《你确定是妖工授精?》 1. 第 1 章 坠仙界自混沌而出,它被分为四境,云梦境、追风境、垂星境、皓月境,而今它到了盛年,灵气浓郁,资源爆发,生灵与植被肆意生长。 话说皓月境有一大泽,名曰鎏金湖。 湖的东面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夏如绿浪,冬似银带。 远离湖的那面林边有着一座不大的城镇,正逢冬季,寒气从东而来,裹挟着潮湿冰冷的水汽。 此时柴价很翘,但凡有一把力气的贫寒居民都选择让青壮年出城到森林边缘砍树。 这片森林属于无主之地,城主为了防御每年一次的兽潮,联合几个家族,沿边设立了监测哨点,故而边缘地区分外安全,就是凡人也敢来此。 一行年轻人穿得厚实,有的单肩提着个大旧竹篓,有的挽一圈麻绳,还有的推着独轮车,有说有笑朝着边缘地区来。 费了一些时间,在鞋袜湿透之前到了地方,向着手掌哈了口气,年轻人们伸展身体,合力砍树。 一气忙到即将天黑,几个年轻人疲惫不堪,擦了擦汗水,开始装置木块。 一个高瘦的年轻人看看其他人,手上动作渐缓,忽地捂住肚子,道一声肚子疼,在大家关切的目光中,快速冲进林里。 他寻了个树木密集的地方偷懒。 远处一双蜜黄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 他不曾察觉,还折来韧劲十足的树枝编捕鸟笼子。 树枝数量不够多,编到最后差上几根,正欲起身去折,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随即,一把相同品种的树枝被递了过来。 黄绿交加的树叶被扒得干干净净,比他自己弄得还要舒心。 年轻人没有反应过来,顺手接过,往竹篓结尾处一插,一卷,忽然意识到不对。 他抬起头,露出讨好的笑容,正要说“自己不是偷懒,只是想给大家弄点肉加餐”,话到嘴边,卡住了。 他愣愣看着探头看他的人。 对方比他年龄要小,十七岁左右的模样,明明是个少年,却生得分外美丽。 他的书读得有限,不知如何形容,不过对方容色比他见过的世家小姐少爷,城主千金公子还要出众。 头发很长,乌黑柔顺,鬓角碎发微微的卷,眼睛很大,眼尾往上挑着,琥珀似的眼眸,蜜黄色。 这样冷的天,单薄的身躯却穿得比他还少。一套灰白棉衣,洗得有些发旧,领口与袖口磨损严重,露出线头,外披一件灰青粗布对襟式的披风,头上戴着一顶杂兔毛暖帽,脖颈围着头巾取暖,一双厚底布鞋,里面老老实实配厚实耐穿的麻袜。 对方此刻蹲在旁边,踩出很浅的印子,探头认真地看着他,一只手能盖住的脸上写满好奇与懵懂,颇叫人心动。 年轻人久久才缓过神来,不自觉喉结滑动一下,声音放轻,小声询问:“你是?” 少年思考一会,试探性回答:“我是人。”话音刚落,一条棕红色、尖部雪白的大尾巴从他身后不经意露了出来。少年一惊,忙抱住自己的尾巴,往自己怀里藏。 年轻人:“……………………” 因对方美好表相产生的好感顷刻之间被恐惧吞噬殆尽,年轻人背后起了冷汗,勉强绷住表情:“好、好、好。” 少年轻咳一声,表情严肃:“我中了妖术,所以变成了这样,现在你只需要给我一些阳气,我就能恢复正常了!” 年轻人牙齿上下磕碰,发出“咔哒”的清脆声:“好、好、好。” 少年大喜过望,眼睛睁得溜圆,伸手就想抱他。 手还没有触碰到对方,对方发出尖叫,连滚带爬,往前狂奔。 琥珀被他的反应吓住,呆愣一会,终于反应过来,生气极了,起身去追。“你站住,你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年轻人回头看来,惊惧交加,肝胆俱裂,眼泪鼻涕控制不住地流,跑得更快。 “你不要过来!别过来!救命啊啊啊啊啊啊!我不好吃!!!!” 琥珀:“我不吃人,只要一点阳气。” 年轻人:“我真的不好吃,也没有阳气!” 夜风呼啸,年轻人看不清前路,一下子踢到凸出的岩石,面朝大地,扑倒下去,撞上高高隆起的树根,一动不动。 琥珀一句“小心脚下”顿时呛在喉咙里面,惊慌失措,原地踩了踩雪,迈着轻盈脚步,小心翼翼靠近年轻人,想要探查年轻人的死活。 . 少年名叫琥珀。 原本是只生活在此的普通赤狐,机缘巧合之下,化出人形,成了狐狸精,也就是狐妖。 这片森林不止他一只狐妖,还有两个小型狐妖群体,他混迹其中,很快知道一件重要的事情: 男人的阳气对于狐妖来说是生命源泉,如果获取不到男人的阳气,身体将会越来越虚弱,再严重一点,会被打回原形,不出几日,凄凉死去。 他牢记在心,可因为不会说话,一直没有办法获取到男人的阳气。严格来说是骗取到男人的阳气。 故而此刻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他的身体虚弱到顶多两个月就会被打回原形的地步。现在控制不住露出妖相便是要被打回原形的前兆。 化形之后,再也不愁食物,他活得很是滋润,自然舍不得死。 . 琥珀很快来到年轻人面前,蹲下身,碰上对方的脖颈颈动脉。柔软指腹清晰感知到了跳动。只是晕了过去,没死。 琥珀放心了。 他轻手轻脚把人翻了过来。 对方满脸是血,琥珀用衣袖擦了擦,便想趁着对方晕倒,吸些阳气。 即将伸出“罪恶”的爪子,他又愣住了:阳气怎么吸? . 琥珀混进狐妖堆里几年有余,可其他狐妖依旧不把他当自己狐。 大家嫌他不够聪慧,虽然他自己并不引以为耻,他像喜欢鸟蛋一样,喜欢自己;大家说他天资低下,不能与他们为伍;大家不愿教他修炼,教他法术,以及骗取男人阳气的话术。 是的,骗取男人阳气有话术,但他不知道,他也不知道怎么修炼,法术是什么。 这些问题他曾问过他能接触到的友善妖,但他们不敢得罪狐族,一言不发,问多了,还避着他走。 他现在知道的东西,都是自己通过所见所闻,琢磨出来的。 狐妖离不开阳气这事很好琢磨出来,但如何吸阳气这事就不是他能琢磨出来的了,首先没有见闻的条件,其次他正如上述所说,不够聪慧,现在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写,妥妥一只文盲狐。 . 琥珀想了想,决定把年轻人藏起来,回去请教了其他狐再来吸取阳气。 他不敢把人带去见其他狐,除了害怕别的狐会抢他的,还担心把人带去会害死对方。 一次意外让他进了其中一个狐妖群体洞中,他看到里面有着好多人类的尸体。 有些尸体甚至没了血肉,露出光洁莹白的骨头——很香,让狐胃口大开,想要冲上去啃食。 琥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但他觉得这样不对,于是强行扭开脑袋,吞了吞口水。 现在回忆起来,琥珀依然忍不住吞口水 。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开始做事。 从他进入狐妖群体后,他就明白一个道理,要想获得什么就要拿出同等东西来做交换,吸取阳气之法需要的交换东西他肯定出不起,但他以前救过巫十六,现在正是挟恩求报之时。 巫十六正是他看到洞中有人类尸体的狐妖群体首领的小儿子。这个狐妖群体都是一身灰白的皮毛,听他们说,他们是灰云狐,祖上出过妖王。 另外一个狐妖群体,总体实力比不上他们,一身花里胡哨的皮毛,是五花狐。 两个狐妖群体关系一般。 琥珀虽说想要挟恩求报,但启程去找对方时,还是把自己藏在地里的三颗灵果挖了出来,充作谢礼。 这是他春天的时候在悬崖峭壁好不容易摘到的,当天摘到时吃了一颗,夏天和秋天来临时各吃了一颗,剩下三颗没舍得吃,都埋了起来,直至现在。 琥珀找到巫十六之际,对方正要前往鎏金湖边,见他急急忙忙过来,停下脚步,抱着双臂,神情傲慢。琥珀展露笑容,方要说自己的请求,天上响起凌厉的风声。 他下意识仰头看去。 一只圣洁无比的大鸟掠过天空,琥珀眼尖地看到它的爪上带了什么东西,定睛细看,带的是个人。 人? 琥珀懵圈,片刻之后,扭身猛地冲向藏人的地方。 巫十六:“喂!去哪?跑来跑去你有病是吧?” 琥珀并不理他,一气到了藏人的地方。 为了确保人不被野兽等等发现,他把对方塞进了石洞里面,外面还覆盖上一层厚厚的雪,此刻,雪已经塌了,石洞之中,空空如也! 果然如此! 那是狐的人! 这鸟怎么这样! 琥珀忍住,忍不住,气急败坏骂鸟,鼻子抽动,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哭到不能自已地变回原形。 狐狸戴着一只小小的葫芦挂坠,刚刚六斤,不胖不瘦,体态轻盈,两只蜜黄色的眼睛明亮,背部到尾巴呈现棕红色,腹部及尾尖白色,耳背面黑褐色,四肢外侧都有黑色条纹,一直延至足面。 通体皮毛柔顺滑溜,明亮灼热。 因为已经化形,所以没有味道,毛色亦固定下来,不会因季节、地区的变动而改变。 琥珀顶着厚实的衣服爬了出来,大大的耳朵柔软地被压塌,又竖了起来。他哭得更加厉害,身体一抽一抽伏在地上,皮毛微微打湿,变成一只圆圆的红色大萝卜。 …… 云梦境,苍穹仙门。 嘎吱—— 嘎吱—— 长靴踩上积雪的声音,一位紫色华服青年撑伞走在盘旋而上的紫阳峰山道之上,几个呼吸,他来到山巅。 偌大的广场卧在山巅,广场三方都有宫殿群。独属正前方的宫殿群最为雄伟壮观,云雾缭绕之下,仙气飘飘。 青年对着向他打招呼的众多紫阳峰弟子轻轻颔首,脚步不停,进了紫阳殿东配殿。 温暖清新的暖气扑面而来,笑着将伞递给迎来的童子,抚平衣襟,双手揣袖绕过隔扇门,来到殿后那方小天地。 对其中的修士,道:“微生峰主,你倒清闲自在。” 微生樰白袍着身,头发半束,端坐小紫檀木四平榻上,梨花木炕桌摆放茶具,一壶清茶在灵火的烘烤之下,壶嘴不断冒着白茫茫的热气。 天光斜入房内,青年的侧脸越发清淡冷漠,闻听来者的话,眼也不抬,只看着手中的书籍。福禄老者出的闲书,记录自己的日常生活。 “有事?”他问。 2. 第 2 章 青年撩袍坐在他的对面:“瞧你这话,没事就不能来了?难怪你不得大家喜欢。” 青年姓付,单名一个雲字,苍穹仙门藏青峰峰主。 苍穹仙门统共八峰,每座山峰都能独立运转,以门主为尊,若论实力进行排行,紫阳第一,玉门第二,藏青要到第三。 微生樰充耳不闻。 付雲啧了一声,捞过尚未煮好的清茶,满满倒上一杯,稍稍吹凉,牛嚼牡丹,一口喝完。咂巴嘴,觉得不过瘾,又给自己倒上一杯,哐哐地喝,声音很大。 微生樰缓缓抬头。 他的头发又直又黑,像是鬼物刚在水里洗过数遍的头发,擦过衣面,婉转柔和。 “付峰主,我听说门主正在为派谁去招生而烦忧,你若闲着无事,我给你写封举荐信。” 付雲点着微生樰:“你至于么?不就说了你点坏话,你就要如此报复我!” 谁不知道招生是件吃力不讨好的活,招得好没有多少好处,招得不好十年百年仙门上下都记恨你,若是运气不好,招个妖魔鬼怪,那可不得了了,直接遗臭千年,每年招生都会被提出来当反面例子。 微生樰把书籍倒扣起来。 付雲与微生樰对视片刻,败下阵来,懒懒地招了下手:“行吧,我过来确实是有正事。 “我们所在之境靠近皓月境那块地方,出现一个火洞,据探子回报,里面存在尚不能明确品种的高级火焰。门主的意思是,这个火洞既然还在云梦境,那么就要归仙门所有。 “门主想让我去拿下这个火洞,我不觉得我争得过其他境的宗门世家,所以我想邀请你一起去,放心,不叫你白走,白鸟朝凤曲送你。另外……” 付雲凑近了,刻意压低声音,“高级火焰如果够多,我们自己留上一些。” 微生樰无言。 付雲挤眉弄眼。 微生樰:“好。现在出发?” 付雲:“成!” 两人不多准备,起身就走。 刚走出殿门,一道白光冲了过来。 来者正是微生樰喂养多年,却不曾缔结主仆契约的灵鸟伏魔。伏魔外观美丽,圣洁无比,其品级与天资远超其它灵物,刚从仙门外头回来,羽毛微乱,锐利似雪的爪上抓着一个面部血淋淋的凡人,观凡人骨龄,还很年轻。 微生樰眉头微蹙,转眼之间,那平凡的年轻人到了他的手里,被他运用灵力从上到下地探查一遍。 额头有伤,应是撞击形成,心跳平稳,晕厥过去了,问题不大。 微生樰抬手覆盖在年轻人额上,不过片刻,伤口痊愈,他将凡人交给瞧见这一幕、朝这边匆匆而来的童子,取出手帕,慢慢擦手。 他的眸子很冷,以堪称打量嫌犯的目光看着伏魔。 付雲笑盈盈弯下腰来:“伏魔啊伏魔,你作为灵禽终于觉醒先祖传承,是要吃人了吗?” 童子本来打算带着年轻人去休息,听到这话,钉在原地,连连说道:“伏魔不会吃人,它最是温良不过!眼下……眼下它是救人!” 付雲挑眉:“是吗?”笑着说道,“真相如何,还是要等这人醒来才知道。” 童子担心伏魔受罚,连连踢伏魔,示意它快为自己解释。 伏魔虽然已经开了灵智,但还不足以理解复杂的事情。 在童子把事情扳开揉碎,硬生生填进它的脑子后,它终于明白了,慢吞吞说:“这人我救的。” 事情是这样的,伏魔昨日受峰中弟子所托,前往皓月境给弟子亲人送续命丹,回来的时候,路过鎏金湖东边那片森林,正好听到年轻人撕心裂肺的呼喊——有妖,吸取阳气,吃人,救命。 它谨记教导,立刻救人。 它的速度不慢,但因为层层叠叠的树木遮挡视线,找到受害者时,已经是半盏茶后,把人带回来是因为不知道如何安置对方。 微生樰:“恶妖可有处理了?” 伏魔:“没有找到对方。” 它详细地说,它找到受害者第一个想法也是处理掉那恶妖,但现场没有一点妖气,因此它找不到对方,只能作罢。 付雲思索一阵,道:“但凡妖物驻留之地,都会或多或少留下妖气。 “这种没有妖气的,要么是天纵妖才,自创敛气法术;要么对方就是刚刚化形,且化形之前不曾违背天地运转、滥杀无辜。 “我比较倾向第一种可能,妖物即便化形之前老实本分,化形之后,也不可能不进行修炼,邪修也好,正修也罢,这是一种本能,就像成为修士就想脱离肉体凡胎,羽化成仙。 “而妖物修炼就会有妖气,如年轻人所言,对方要他阳气与人,那多半是走邪修路,如此,妖气只会深不会浅。所以第二种可能不存在。 “微生峰主怎么看?” 微生樰收了目光,道:“等那位公子醒了再说。” 付雲笑着点头,心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微生峰主依旧疑心伏魔,看来果然如大家私底下传的一样,微生峰主对妖物厌恨到了极点,甚至延伸到与妖物同出一个老祖的灵物身上。 妖物大多狡诈残忍,微生峰主恨毒无可厚非,但迁怒到灵物就过头了。 但不知道微生峰主因为什么才这般厌恨妖物,故而也不好开口相劝。 两人等了不一会,年轻人就醒了。他连周围环境都没看清,就急匆匆地喊救命,童子很有眼力见,上前捂住了他的嘴,道:“这里是苍穹仙门,你不会有 事。”童子说这话时,故意叠了清心咒,因此年轻人在听完他的话后,就冷静下来。 瞪着眼睛,片刻,轻轻一合,落下劫后余生的欢喜眼泪。 在场没有谁应他。 他哭了一会,擦擦眼睛,从床上翻下,就要朝着在场所有人磕头。他不知谁是救他的人,面前的人都是修士,所以他做了个大胆决定,每个仙长都磕一下。 额头还没触碰到冰冷地砖,一阵柔风把他扶了起来。 微生樰问:“恶妖长什么样?” 年轻人的记忆有些模糊,他努力地想,脑海里面浮出惊艳一幕,但很虚幻,仿佛蒙着一层雾气,来不及细看,旋即画面撕裂,钻出一只阴险狡诈,凶神恶煞的妖。 年轻人惊叫一声,不由自主发颤,他抓住童子安抚他的手,哆哆嗦嗦道:“那妖很大,很高,棕红皮毛,尾巴很长,怒目圆睁,尖牙利齿,万分阴森,声音嘹亮,他要我献上阳气和人,我不肯,然后我跑,他就在后面追,嘎吱嘎吱,快如闪电……”说到后面,混乱得听不清。 童子忙给他念了一段安神咒。 待到年轻人安定下来,微生樰看着伏魔道:“它救的你。” 年轻人没想到自己是被一只大鸟所救,不过仙长的大鸟又岂是凡鸟可比?救人想来也是常理之中的事情。年轻人赶紧向伏魔道谢。 微生樰确定伏魔所言不假,命童子等年轻人好些,将他送回家去,出了房门。 付雲不紧不慢跟在后面,道:“这下可放心了。”到底是他放心还是微生樰放心,有心人明明白白。 伏魔在门口探头探脑。 微生樰余光扫去,往伏魔体内打入一道灵力,助对方更好突破瓶颈期,随后道:“付峰主先前的分析在理,我认同第一种可能。此等恶妖不能久留,否则必成一方祸害,到时你我都奈何不了他。” 付雲示意伏魔走开,接着和微生樰说话:“要不是身有要事,我现在就去除了对方。” 微生樰道:“你我分别派上两位亲传弟子去。这妖对凡人出手,大概率受了重伤,四位弟子足够应付,即便不济,我们就在附近,增援也不难。” 他猜测对方不是个修为低微的妖物,修为低微的妖物自己道都修不明白,谈何自创妖术? 处理好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情,微生樰和付雲这才接着前往火洞。 …… 此时,被大名鼎鼎的两位仙门峰主料定日后必成一方祸害,叫他们也奈何不了的恶妖正在努力把身体从雪地上面拿起来。 寒冬戏弄大萝卜。 他哭了许久,哭着哭着哭累了,便靠着树,不料,湿漉漉的皮毛不过片刻,竟然粘在树皮上面,他整只狐都被挂住了。 3. 第 3 章 琥珀努力地想要挣脱,根根分明的狐毛像被生拔似的疼,他又想哭了,但念及现在下场的由来,又生生憋住了。 他把两只前爪搓得热乎起来,贴在粘连处,企图以体温融化寒冰。 比爪子温度更高的是舌头,但他不敢用舌头,因为以前被粘过,那是一处小溪流的冰面。 爪子互搓的热度太低,一遍又一遍,十几遍过去还没把自己挣脱出来,琥珀气得想要化作人形,但在化前他冷静了,毛被粘住的时候化作人会怎么样?会不会连皮都给他扯了? 琥珀不敢去赌,左右一看,瞧见自己衣服,记起袖袋里面装的一堆零碎玩意里有石刀,于是咬咬牙,扭身伸爪去够衣服,割去一些毛总比粘在这里强。 他做了这样艰难又伤心的选择,最后却发现自己够不着衣服,即便把身体倾到最大可活动范围,短短两条腿也只是在空气之中蹬了蹬。 琥珀:“……” 恶妖怒而咆哮:“哇呜——!” 撼天动地,鸟雀惊飞。 琥珀惊讶得眼睛都圆了,像两颗晶莹剔透的宝石。他一声吼竟有如此威力?!他……他一息之间变成大妖了! 琥珀来不及高兴,便见巫十六大笑着从密林里走出,身后跟着两只颇具人的神态的半妖,一狼一狈,妖气浓郁。 巫十六走到他的面前,道:“你不会以为是自己造成的动静吧?在做什么梦?这是云梦境那边传来的动静,也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有异宝。” 他舔了舔嘴,目露凶光。 琥珀被他戳破心思,脸颊简直要烧起来,掂脚跳了跳,果断扭开头,以免径直冒出的那句“皓月境那边有异宝你那点实力也参与不了”脱口而出。 琥珀听龟妖说,但凡异宝出事,比如腥风血雨,整个鎏金湖也只有大王有资格参与夺宝。鎏金湖内有大妖,鎏金湖包括这片不属于任何势力的森林内的妖物都认大妖做王。 巫十六哪能瞧不出他的想法,收敛神情,忽地凑近,深绿瞳孔直勾勾盯着琥珀。 琥珀被他看得毛都要炸了,怂哒哒地垂下了头。 巫十六拎着他脖颈处的皮毛把他脑袋硬拉了起来:“你在弄什么事情?” 轻轻地嗅,一股灵果清甜香气,他准确无误找到了灵果。那灵果被琥珀装在衣兜里带了一路,此时正和衣服堆作一团,被压在最下面。 巫十六伸手一捞,那三颗灵果就到了他的手里,他哼笑一声:“哟,还有好东西,那我就不客气笑纳了。” 琥珀不敢置信地看他。人跑了,他也不请教吸取阳气的办法了,对方怎么可以霸占他的灵果。 琥珀生气地朝他挥舞四肢,巫十六轻而易举将他从树上取下,一个毛也没掉,道:“不白拿,报酬。” 琥珀:“…………………………………” 不如把他粘到春暖花开的时候。 巫十六再次大笑,抛着灵果,转身就走。 琥珀想冲上去咬他一口,但他又太清楚自己实力,只能嘤嘤嘤地奋力刨雪。 一朵灰黑蝴蝶不知从哪里飞了过来,落在他的面前。 琥珀不小心碰到,顷刻之间,蝴蝶破碎,传出巫十六的声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一通操作是为了什么,你死了这条心吧,你就不是当狐妖的料,狐妖天生就会吸取阳气。与其做无用之功,不如生窝崽子,倘若里面有着天生狐妖,说不定还能逆天改命。 …… 两个半妖随着巫十六走出很远,还要回头去看,白雪茫茫的山地,树木筋骨横斜,早看不到那只狐妖。 两个半妖撇嘴,狈妖暗地戳了戳狼妖,狼妖看去,仅仅一个眼神交流,他便懂了对方所思所想。 他前进一步,仿佛闲聊一般:“琥珀这样无用的妖活在世上就是给我们妖丢脸。” 狈妖道:“可不敢这么说。” 狼妖道:“我也没有说错。你看看他,哪有半点妖的模样,还跟个普通狐狸一样捕食,有点好东西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捡来的。” 巫十六转过了身,视线在他们身上打转。 狈妖露出讨好的笑容。 狼妖:“巫郎。” 巫十六笑着说道:“你们觉得你们很有用?” 狼狈两妖滞住,狈妖转动脑筋,正想说点什么叫巫十六转移注意力,凭空仿佛出现一双大手将他们往地上按,两只半妖齐齐摔在地上,身体砸穿积雪后还在往下陷,直到卡在地里岩石之中,血肉淌出,骨头裂开,方才罢休。 “……巫郎……”狼、狈两妖说话都在发抖。 巫十六冷冷说道:“你们想吃了琥珀也要看他是什么妖!我们再不喜他,也不能容忍 其他妖打这种主意。” 狈妖目光闪烁,咳出一口血,畏畏缩缩道:“没有打这个主意……” 巫十六冷笑,顷刻之间,显出原形,一只几乎十丈高的灰黑狐,他站立起来,遮天蔽日,乌黑利爪一垂,便将狈妖脑袋拧了下来:“死不悔改。” 鲜血飞溅,溅到狼妖脸上,狼妖目露惊恐,连声说错了。 深绿狐眼缓缓转动,幽幽落在他的身上。 巫十六本来要做的事情,因狼狈两妖彻底没了心情,他径直回洞,正巧遇上他的姐姐巫十,对方审视片刻,拎起他的衣袖:“哪来的血?” 巫十六道:“两个不长眼的东西。” 巫十凑近一嗅,似笑非笑说:“灵果和琥珀的味道。” 巫十六道:“别瞎想,他也配。” …… 云梦境临近皓月境那个地方是片荒漠,倒也有名字,不渡沙海。 目之所及,无垠的焦褐与金黄。 大地被毒辣的骄阳炙烤得龟裂,蜿蜒的裂痕如同干渴巨兽张开的嘴,深不见底,贪婪地吞噬夜间每一丝水汽。 沙丘连绵起伏,边缘锐利得能割裂视线;干涸的河床,苍白如同世界骨头;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尘土混合的气息,格外呛鼻。 风是这里唯一的活物,裹挟着滚烫的砂砾,嘎吱嘎吱地磨砺着嶙峋的怪石与枯槁的荆棘,发出永不止息的、干燥的嘶鸣。 偶尔可见几丛耐旱的刺木,虬枝扭曲,叶片细小如针,作为这片死寂沙海中的生命体现,张狂地在石缝间投下吝啬的阴影。 在这片沙海东偏北的地方,有一个形状不规则的巨洞。 洞斜直往下,陡峭得仿佛直插云霄的山峰,一股股灼热甚至泛出些红色的热浪从洞中喷涌而出,远远看去,上空像是绽放着一朵艳丽的花。 付雲立在云舟首楼,远远看到火洞,对舱室内打坐的微生樰传音道:“要到了,快出来。” 他总是这样急躁忙碌,一刻也不能缓下来。 话音刚落,火洞那边喷出宛如火龙一般的大股岩浆,地动山摇,震动以火洞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推去,黄沙翻滚扭曲,刹那之间,漫天卷地。 微生樰睁眼,转瞬来到首楼。 付雲惊道:“什么情况?” 火洞之中忽然窜出一串黑影。 4. 第 4 章 火洞之中忽然窜出一串黑影。 这串黑影不是其他东西,正是一个又一个的修士,他们从火洞出来后,如同流星,飞速散开,朝四周飞去。 天空被烧成了鲜艳的火色,荒漠、戈壁、刺木、天际线,一切都在模糊,摇晃,即便是最为出众的文笔亦不能描述这绚烂宏大的场景。 滚滚热浪携着风沙袭来,狂暴地击打云舟保护罩,透明的保护罩微微变形。 一个修士来到云舟之前。 对方仅从外表来看,是个分外稳重的中年人。国字脸,浓眉大眼,鼻梁也不低,一张乐观无比的嘴向上翘着。 他身穿一件方便行动的法袍,不戴任何挂饰,袖子高高挽起,此刻,他的法袍已经被烟熏火燎得无比破烂,一头用发冠束起的头发更是微微发卷。 他对着云舟上的两人拱手,笑呵呵道:“微生峰主,付峰主。” 付雲与微生樰对视一眼。 付雲打开保护罩,放对方进来,皮笑肉不笑地道:“覃家主来得好早。” 异火的消息瞒不住,可其他人按理来说不应该在他们前面,不说迟上一个时辰,最少也要迟上半个时辰。 他们的探子比其他势力的探子更为敏锐,是第一个发现异火的,消息传到门主手中,再转到付雲这里,不过半炷香的时间,而他们从仙门到这里,顶天了半炷香的时间,两者加起来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要说是年轻人的事情耽搁了,那也不对,那才多久,如何能落后其他势力这么久?看情况其他势力已经进入火洞搜寻异火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不是确定来的路上毫无异常,付雲都要怀疑他和微生樰是在来的途中进入了蜃景,故而绕了远路,落后其他人一大截。 覃唐整理衣服,使自己至少看起来得体,他对付雲道:“这都要多谢岳长老。” 他口中的岳长老姓岳,单名一个荔字,乃是潜行宗的客卿长老。潜行宗,云梦境内一个中小型宗门,说起来,微生樰与潜行宗还有一段交际。 微生樰年少之时曾在潜行宗住过两年。 他的父母要出远门一趟,不能顾及他,所以将他放在了潜行宗寄养。潜行宗的宗主是他父亲的过命朋友。原本是寄养三个月,到了时间,却久久不来接,再过一些时间,也就是两年后的一天,传出微生樰父母死亡的消息,微生樰便自己搬出了潜行宗,回到微生家。 这些年,微生樰和潜行宗一直保持着来往,大家看来,当真密切。 付雲听了覃唐的话,不着痕迹瞥了一眼微生樰。 客卿长老的实力在潜行宗不错,拿到外面就很不够看了。他是如何让覃家主他们这么快来到这里的?异宝?他若有这样好的异宝,犯不着便宜了他人,莫非是微生峰主无意之中,给予了帮助? 他并不相信微生樰会有意给予帮助,微生樰不是一个分不清主次的人。 付雲心里百转千回,笑着问覃家主:“竟不知岳长老有这等能耐。” 他说得很是感慨,覃家主一下子就被勾出了分享欲望。 覃家主说:“异火消息传到时,我和妙空大师与岳长老正在论道,岳长老闻言,拿出一个灵器。 “那灵器实属奇怪,喊到一个人的真名,那个人便会被传来,然后定好位置,所有人就能到目的地。 “据说这灵器一次性可以带五十人,最远距离倒是没听岳长老说过。这等灵器实在厉害,我们有意打探从何而来,对方如何也不肯说,是以只能作罢。不知两位峰主可有曾听说此物?” 他详细描述了那灵器一番。 玄黑色方塔,八层,巴掌大小,雕刻飞虫走兽、四时景象,檐角悬着纯白风铃,铃面有字,小如虫卵,密密麻麻地叠上部分,看不清。 付雲不曾听过此等灵器。 微生樰亦表示不曾听过。 付雲心道:看来岳长老异常之事与微生峰主无关。他却没有看到微生樰缓缓垂下眼帘,掩住一片晦暗。 三人不再讨论岳长老,覃家主主动说起当前发生了什么。 原来他们进入火洞之后,不慎触碰到了火蘑菇,以至火蘑菇释放大量火孢子,顷刻之间引动洞深处的岩浆,众人为了避险,只得匆匆离开,可惜速度不够快,还是受到些许波及。 覃家主告知前因后果也是请微生樰两人在进入火洞,发现危险之时,提醒其他人,正所谓投桃报李。 在覃家主看来,异火固然重要,可性命要更上一层楼。 这边刚刚说完,那头的火龙就消失了,灼热的洞口前头只余浓烟萦绕。 覃家主眼前一亮,快速奔了过去,微生樰与付雲紧随其后,散落各地的其他人也跟了过来。在场之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抵达洞口。 四十来人,仅从各个人的占位便能看出他们归属哪方势力。 在场一共四方势力。 微生樰和付雲一方,妙空大师一方,覃家主一方,最后一方势力是岳长老,他带来了潜行宗长老和弟子,无论长老还是弟子都穿一身青绿,在荒漠之上宛如一根根水灵灵的大葱。 岳长老看到微生樰两人,不同妙空大师只微微点头,快步走了过来。 先是热情地和两人打招呼,随后仿佛特别熟悉的同微生樰说:“小樰我们一路吧。” 微生樰道:“不了。” 岳长老表情一僵,不过很快恢复正常,笑着说道:“是我忘了,我们是竞争对手。”看向覃家主一眼,“想来覃家主已经说了这里发生的事情,我便不多言了。异火咱们各凭本事,不过遇上致命危机互相扶持,否则伤了和气不说,还会惹出其它事情,叫宝物便宜了后来者。” 覃家主连忙说是极是极,妙空大师轻轻点头。 付雲笑着说道:“几位放心。”话尽于此,众人等到火洞温度稍降,便各显神通,还算有谦和态度地依次进去。 果然,走上不远便遇到了火蘑菇,这次有了准备,众人没有触碰到它们,顺顺利利往前,走得万分小心,一路上虽然也有遇到其他危险,但在众人合力之下,最终都平安无事地到了火洞深处。 岩浆都被聚在一方凹下去的地里,明亮到刺眼的火焰把此处照得通红,众人走来本就觉得炎热无比,汗水淋漓,到了这里,更觉炎热,暴露在外的皮肤甚至隐隐作痛。 微生樰眼皮一动,一滴汗珠便从他的睫毛上落了下去,寒石溢出的凉意被热浪削得越发薄弱,他朝岩浆里面看去。 红艳到发黑的岩浆里面,一团黑到极致的影子在里面游动,所有人都认出了它,那就是他们今天的目的,那团异火。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那团异火先被覃家主用钩爪从岩浆里面捞了出来,它的温度太高,溶化钩爪,又跌了回去。妙空大师甩出苍生泪网,这网是要比钩爪厉害,成功把异火提至半空,正要收网,岳长老一掌拍向妙空大师,妙空大师惊吓,叫异火被付雲夺了去,正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付雲拿到手便笑,他避开朝他冲来的几方喽啰,强压住开始剧烈挣扎的异火,将其往特制盒里一收,扭身就往外跑。 微生樰默契出手,先是掀翻几方喽啰,随后来到路径中间,挡住意图去追的岳长老等人。 几人脸色都不好看,一个对视就有了主意,先合力夺回异火,再来争到底归谁所有。 在这个世界上,凡人是不可能越过雪山,跨过海洋,无论数量多少。 付雲因此并不担心微生樰,跑得飞快,临到那片火蘑菇时,听到外面传来动静,原来是其他势力紧赶慢赶到了。 真烦,付雲顶了一下上颚,烦躁地朝山壁靠去,他打算躲一躲,等这些人穿过这里。他们着急加入争夺,很有可能想不到,也发现不了这里藏着一个人。 他不怕他们碰到火蘑菇,为防后来者害了自己,覃家主穿过这片火蘑菇后,刻意留了提示。 事实也如付雲预料的一样,他见这一大群人火急火燎的背影拐了过弯,抬脚就走。数根赤红的石质触手缠住了他的脖颈,他回头一看,发现触手源自石壁。 气息与异火截然不同,看来是异火的守护妖兽。 此次过来,确实没有看到守护妖兽,通常来说,天地异宝身边都有守护妖兽。 虽然不知道异火的守护妖兽是什么,但观其气息之弱,加上获取异火之顺利,付雲没把它放在心上。 …… 火洞深处,岳长老这些人面对微生樰几乎黔驴技穷,覃家主费力站稳,用力撞了一下岳长老,道:“灵塔呢?拿出来用用!损耗咱们平摊!” 岳长老阴沉着脸。 妙空大师说:“看来今日之内灵塔是不能使用了。”正说着话,两人一前一后被微生樰击倒在地。妙空大师吐出口血,示意自己的人收手,双掌合十:“罢了罢了,异火与我无缘,不强求了。” 微生樰掐诀,竟直接夺走他的本命灵器,妙空大师面露惊愕,随后笑了笑:“是该如此,否则不放心。” 本命灵器是一个修士的命根子。 覃家主见状,道声不争气,行动上却比谁都老实,把自己本命灵器交给微生樰,领着自己的人就蹲一边儿去。 他不担心微生樰拿了他的本命灵器不还,或者损坏,先不说微生樰此人高傲,不屑做此事,只看他是哪方势力就知道对方可以做什么事情,不能做什么事情。 现在只有岳长老了,他湿透了的衣服一股股冒着雾气,两只手掌撑在地面,被烫得发红,欲要站起。 微生樰朝他走去,呼吸之间到了他的面前,半蹲下来。 岳长老问他:“我不像妙空大师、覃家主一般,就要打到我不能动弹?” 微生樰道:“公是公,私是私。” 岳长老盯着他看了一会,只得交出自己的本命灵器,微生樰却并不收手,岳长老咬咬牙,交出灵塔。 微生樰将他们的东西拢作一起,起身就走,走出数里,避开所有人,单独取出灵塔,单手覆盖塔底。 一缕缕霞光似的液体从各个白风铃中流出,一路向下,朝着塔底汇聚…… 付雲的求助消息发了过来。微生樰眉心微蹙,到底停下当前要做的事情,反手将灵塔收起。 …… 微生樰和一大群其他势力擦肩而过,这些人瞧见他,就知道异火没戏唱了。 可没等他们说话,微生樰就让他们把里面的妙空大师等人带走,有人当场就问:“仙门拿了好处,我们替仙门扫尾,这不妥吧?”见微生樰不答,这些人径直追了上去。 刚刚追到那片让他们颇为恼火的红蘑菇前,众人齐刷刷顿住脚步。 他们刚刚进来的通道壁上涌现数条赤红的石质触手,纠缠在一起,带着血液,像盛开到极点的花。 众人没有从中感受到一点威胁,却本能地感到危险。 正在此刻,大家注意到通道右侧,那覆着厚厚的触手的地方,正在蠕动,有什么东西要从中钻出来。 自从灵气浓郁,资源丰富起来,这片修士还算熟悉的大地就变了个样子,自诩上天宠儿的修士也成了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众人连忙撤退,按微生樰的话办事了。咔嚓咔嚓的声音随即响起,触手快速向前伸着,想要抓住这些人。 微生樰凭空抓出一道气剑,一剑劈下。 触手断裂,纷纷扬扬落下 ,微生樰闪身到了通道右侧,手中气剑一剑插入,往下划拉,付雲终于从此挣脱出来。 他先前轻敌了,以至于自己被裹入敌方体内,高到恐怖的温度不仅将他的防御破坏,还烧穿了他的法袍,叫他表面的皮肤大面积焦烂,露出鲜红的血肉,部分内脏甚至出现烤熟的痕迹。 不过他也据此得到一个重要的消息,他狠狠拂去眼前的血液,对微生樰道:“一大一小两朵异火,现在这个是母火,方才那个是子火。不过母火藏于这不知是什么的触手里面,我找不到它的具体位置,它很有可能开了灵智。” 最后一句话是吼着出来的,因为石质触手再次袭来,这劲比攻击刚才那些人大多了,大概率是尝到了付雲这等上品修士血肉的滋味,不想放过他。 微生樰将他护在了身后,自己则抵挡四面八方的攻击。 这里的空间太狭小,对方又太灵活,无孔不入,且有火灵气不断补充消耗的能量,所以微生樰这一仗完全处于下风,打得很是艰难。 气剑断了又起,起了又断。 ——他早已悟透剑道,周围任何物体都能是他的剑,理论上来讲,假设他的体力与灵力没有上限,那么整个坠仙界都不是他的对手。所以断再多把气剑对他也没有影响,不过随手凝来的一把空气而已。 微生樰连续折了几十次气剑后,付雲立于微生樰的保护圈内,耐着性子观察战斗,终于找到了母火的位置。 付雲道:“东北方向,十步!” 微生樰抬眸,平地升出数柄气剑,他撇去了其中的热气,每一剑都冰冷如霜雪,蜂拥刺向触手。剑身入体,冷热交加,一时之间,炸裂声响彻火洞,石块直坠。 微生樰反手握剑,穿入这片乱象之中,身影一闪,来到东北十步位置,避开刚生的细嫩触手,一剑刺下,再往外一剜! 付雲见状,肉眼可见的高兴,但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凝固了。 一片黑白相间的雾气从微生樰腰间乾坤袋飘了出来,接触到灼热空气时,凝成一颗颗小珠子,噼里啪啦掉在地上,朝地下融去。几乎是刹那之间,火洞里面的各种事物都开始暴动,包括那汪从地心涌上来的岩浆。 付雲当即想喊走,但嗓子灌入了烟灰,张口就是咳嗽,于是运灵想要拉着微生樰离开。可这时他才发现灵力被无形的枷锁压住了,无法使用,再看微生樰,头一次出现阴沉的表情,显然与他一样陷入困境。既然灵力不能使用,那么……备用方案还未实施,两人便被触手死死缠住。 …… 火洞之外,荒漠尽头。 一堆人出了火洞,翘首等待微生樰两人,左等右等不见人影,正商量派人去看看,火洞内突然传出各种声响,众人一下子定在原地。下一息,混合的焦糊味飘了过来,呛得众人不由后退,脚刚抬起,火洞忽地塌陷,岩浆与火焰如同涨潮的海水,迅速淹没大半荒漠。 众人慌了,忙呼喊微生樰两人。 岳长老抬起了头,扯着嘴角,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 …… 苍穹仙门。 不渡沙海出事的消息传来之时,门主和其他几个心腹正在商讨明年收缴各峰多少粮钱。 闻言,门主皱起了眉头,立刻召来其他峰主,几人草草商量一番,其中两个峰主带着人立刻前往不渡沙海寻人。 寻了好几日,依然没有微生樰两人的消息。 又过了几日后,他们在距离不渡沙海两百里的地方找到了付雲。 大家喜出望外,连忙带回,接着寻找微生樰,然而围绕不渡沙海往外找了不下五百里依然一无所获。于是找上付雲,看他知不知道微生樰的下落。 付雲伤势算不得严重,因为受到巨大冲击,所以直到现在还没醒来。 大家等了两日,他方才在万众瞩目之下醒来,听到众人的问题,脸色瞬间难看下去。 当时在火洞里面几乎是面临绝境,微生樰冷静问他要不要堵一把,他回答好,便被微生樰推入触角体内,微生樰随后也进来了。 皮肤被母火消融得厉害,疼痛难忍,他不久之后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就身在仙门。微生樰跟他在一起,按理说应该落到同一个地方,怎么会找不到?难道他失去意识后,微生樰还遇到了其他事情,以至于没能逃出来? 他嗓子刺啦地厉害,哑着声音问:“微生峰主的命灯呢?” 命灯里面放有修士心头血,倘若修士死了就会熄灭,除此之外,还能利用命灯回溯修士死前画面。 稍稍有点家底的修士都会为自己置办一个命灯,如仙门这样的大宗派甚至入门时就会免费给置办的。 可偏偏微生樰没有命灯。 门主说:“他入仙门之前出过点事,身体不足以支撑他挤出一滴心头血,所以入门之时,没有置办。这些年来,他倒也用心调理身体,却是好转不大,于是命灯就此搁置了。” 付雲听罢,坐不住了:“我也去寻他,我把人带出去的,也要把人好好带回来!” 门主按住了他:“胡闹!紫阳峰那群弟子胡闹,你也跟着胡闹!” …… 水是活的,一刻不停地流转。 鎏金湖上水波粼粼,一群一群的鱼在水下游动,东边大河波涛汹涌,不断往鎏金湖输送干净清澈的水。今日的水与往常不同,略有一点浑浊,不过这个情况没有持续多久,在一道乌黑人形块物随水飘到入湖口处时,浑浊便结束了。 那人形块物刚刚好卡在入湖口,不上不下。 时间是把锋利的刀,携着水流不断往上冲刷,几小块乌黑柔软的片状物蜕了下来,没入湖中,与此同时,那人形块物露出些许微红皮肤。 5. 第 5 章 …… 琥珀是有家的狐狸。 他的洞穴在鎏金湖凸角位置,章明古树树根底下。 洞穴里面,几块木板叠起做为床铺,铺尾一个掏空的树干装衣物,角落几个小缸放置食物,另外一地放置爹娘以及兄弟姊妹的牌位。他其实不太记得他们,因为相处的时间太短了。 这些牌位都是他自己用爪子刨出来的,不太规整。 ——最为规整的那块没用,被他珍重地放在树干底部。 这个地方很狭窄,加上这些必备的生活用品,更加狭窄了,狐身打个转儿都有些困难。因为临近水源的缘故,故而还有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这里潮湿且寒气极重。 琥珀初时住着很不习惯,可住久了也就习惯了。 这里没有其他妖物跟他抢夺,他想住多久住多久,住到天荒地老都行,他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至于灰云狐族和五花狐族的洞穴都在山坡上头,那片乱石之中。 灰云狐族占据东边,五花狐占据西边,两边同样干燥,不过前者占地面积比后者占地面积大上许多,琥珀目测四倍有余。 琥珀回去需要经过他们的地盘,未免打扰到他们,每次都要放轻脚步。 此刻,琥珀软软地趴在床铺上面,整只狐呈太字。 他在想巫十六的提议如何执行。 巫十六当初那些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一通操作是为了什么,你死了这条心吧,你就不是当狐妖的料,狐妖天生就会吸取阳气。与其做无用之功,不如生窝崽子,倘若里面有着天生狐妖,说不定还能逆天改命。 他听了后,想了很久了。 然后,他被巫十六说服了。 这几年两个狐妖群体不是没有新添狐丁,但他从来没有听这些狐谈论过吸取阳气之事。 或许长辈是私下教晚辈,可幼崽从来没有表现出为此烦恼的模样,起初他并不明白,时间久了,甚至怀疑同族防他防到幼崽也要封嘴,但现在听巫十六说起天赋,他越想就越觉得对上了。 ——其他狐妖很有天赋,天生就会吸取阳气,所以不会因此烦恼。 但这叫琥珀感到难受。 琥珀知道自己比其他狐妖笨,但他没有认识到自己笨这样多。 好在琥珀是个乐观的妖,他很快就不沮丧了,选择相信巫十六,思考如何执行巫十六的提议。 生窝崽子,逆天改命,听起来好像不难,但认真想想,其实很难。 首先,他是公狐狸,他已经成年了,只是外表保持着当初化形时的模样,其次,他还不知道找谁生窝小狐狸。 他知道生崽子不是一个妖的事情,这片森林里面的动物一到春季就会□□,即便不关注这事,琥珀也能见到,或者听妖说起。 在这之后的日子都是他非常期待的日子,因为动物们会生下幼崽,在春风的催促下,幼崽会长得很快,大部分的不到盛夏,就会长得圆滚滚,肥乎乎。 如果它们闹矛盾,琥珀就会义不容辞地解决其中一个,慰藉馋虫。 琥珀心想:要找个妖生一窝小狐狸真的非常困难。其他狐妖不喜欢他,要想找他们生崽无异于做梦,这座森林里面的妖,他们忌惮狐族,想来不会同意与他生崽,即便同意,琥珀也看不上对方,据他观察,除了狐妖,其他妖既不好看,也不够聪明。 他不想要一窝又笨又丑的崽子,那样还不如放弃挣扎好了。 所以,去哪里找一个让他满意的,且对方也乐意的妖呢? 他想得入神,一个翻身,掉下床铺。 地面本来铺着一层小石子,可前几天睡觉时,他落下了床,摔得鼻青脸肿,一时气愤,就给撤了。如今,毫不意外地落入一片泥泞里面,柔软漂亮的毛瞬间脏了,一缕缕纠缠在一起,乌黑鼻尖杵上小团污泥,忍不住打喷嚏。 琥珀嗷地一嗓子,生气地站了起来。 他愤怒地顶开木皮门,走出洞穴,使劲地抖动身体。污渍被他从皮毛上甩落,纷纷扬扬飞向四周。 如此这般,皮毛干爽不少,琥珀看向四爪,因为完全陷在雪里,变得干干净净,只是异常湿润,很冷。 琥珀:狠狠抖jio 琥珀:狠狠抖另一只jio 琥珀:狠狠抖最后两只jio 琥珀原地蹦跳一下,爪子几乎恢复正常的干湿度,他连忙从洞穴口跳向床铺,尾巴顺势拍上木皮门。 随着“啪”的一声,他成功着□□条腿都站直了,叼起一张蒲团大小的枯叶,挂在墙壁上面,仔细蹭掉自己身上残余的污渍。 洞穴里面除了衣服,没有任何可以取暖的物品,或许是去外面走了一遭,他现在觉得暖和得不得了,身体异常轻盈,他半点脾气也没有了,高高兴兴盘成一团,思考刚才的问题。 脑子异常活跃,故而不过片刻,他便有了答案。 其实不应该先考虑找妖的问题,应该先考虑公狐狸能不能生,如果不能,为后者做得事情再多也是徒劳。 当然,这个问题以他的能耐也是得不到答案的,不过他知道谁会知道答案。 那就是城镇里面的济世堂堂主。 琥珀不需要冒着风险进城去找他,他只需要盯着城镇出口,便会很快见到对方。对方经常出城采药,琥珀今年入冬时还在森林左侧大家称为食兽崖的地方,远远看见过他。当时他的身边还带着好几个人,左拥右护,好不威风。 这等复杂的问题想来需要支出不少报酬,可他的灵果已经被巫十六抢走了,再没有拿得出爪的东西了。 狐狸的尾巴焉巴巴垂到床铺外头,悬于空中,雪白无一丝杂毛的尾尖几乎要扫到地面。忽然,狐狸的尾巴翘了起来。 琥珀眼睛亮晶晶,他记起了,后天,大姑娘的千岁寿宴! 大姑娘是鎏金湖大妖大王的大女儿,她的千岁寿宴,大王必定会广邀大妖们,大摆宴席。 如此,大王的手下肯定不够用,会对外召妖物,他就算去当个打杂的,也能获得一笔打赏,这样报酬就有着落了。 其他狐不会加以阻拦,他是为大王做事,他们如果阻拦就是与大王作对。 琥珀开心无比,在床铺上滚了一圈又一圈,冷静下来,即刻出门去找龟妖确定这事。 龟妖忙着准备寿宴,闻言,冷哼一声:“亏你还记得大姑娘的事!” 他抬手一挥,记下琥珀的名字,安排琥珀去后厨备菜。传菜这种可以露面的好事才轮不到琥珀这种小妖。 琥珀脆生生应了好。 龟妖道:“寿宴安排在鎏金湖最西边的湖底,你后天一大早就要过去,我会派发短时间避水珠,这样你们就能自由出入水中……过时不候,没拿到避水珠就等着淹死在湖里吧!” …… 乌金西坠,四下景象都蒙上昏沉。 群山沉寂,凶险山道之上,一支各类妖物组成的队伍抬着步辇,打着扇与华盖,缓缓前行。 乌鸫啼叫,婉转发颤,入了深冬的山内,寒冷无比。 那支队伍踩着厚厚的白雪,一步一个脚印,脚印深浅不一大小不一,前面的妖物刚留下,就被后面的妖物踩乱。 这群妖物绝大部分都是半妖,剩下的小部分是妖,包括歪坐在步辇之上的存在。 这个存在是个大妖,此刻维持着原形,样貌丑恶,鼻子红得像挂了颗成熟的果子。她正在咀嚼食物,嘴旁白须沾染着鲜红粘稠的液体。 妖物们听着,闻着,鼻翼宽大,目露凶光,却不敢去看一眼,老老实实赶路。 他们要去参加鎏金湖大王大姑娘的千岁寿宴,寿宴正于今天晚上开始。 他们是妖物,行进速度非凡人能比,夜幕降临之时,百里路程就走完,顺利来到鎏金湖。 鎏金湖异常辽阔,在月光之下泛着淡淡的银光,浅处水草随波,时不时有水声响起。抬头望去,只见鎏金湖最西边泛着黄灿灿的亮光,隐隐有着丝竹管弦之声。 步辇嘎吱,群妖接着向前,走在步辇旁边,负责解决魈妖各种需求的棕熊妖却在这时眼尖地看到他们左侧那条汇入鎏金湖的大河尽头,入湖口位置浮着一个与他体积相当的东西。 他立刻深深吸上一口气,妖力把那边潮湿的水汽推送过来,灌入他的鼻孔,他敏锐地从中嗅到血腥味儿。 ——人修的血腥味儿。 眼睛一亮,他立刻看向自家大王,见对方没有动静,再看其他妖物,亦无反应,心里就有了定夺。 他一声不吭地跟着队伍到了寿宴。 寿宴觥筹交错,异常热闹,因为在水底的缘故,还能看到各种肥美漂亮的鱼。但此刻棕熊妖对它们并不感兴趣,低眉顺眼,侍候自家大王。寿宴进入热火朝天的局面,各方大妖亢奋灌酒,棕熊妖扯开同僚,替他服侍大王,便借口身体不适,离开寿宴。 寿宴外头,鎏金湖大王的手下和召来帮忙的妖物正在忙碌。 他们不曾受过专业训练,做事只有结果是对的,过程一团糟,打结的毛线看起来都比他们做事过程规整。 他从中穿过,到了外围,几乎没有妖物的地方,方才卸除伪装,急匆匆地走,途中还撞飞一只提着桶要上岸倒厨余垃圾的赤毛狐狸,他没有在意,甚至看也不看一眼。 琥珀:“……” 琥珀直直地摔到浅水沟里,摔了一个大马趴,黑色围裙下半部分后翻,盖在脸下,木桶里的各类垃圾倒了他一身,木桶甚至将他直接罩了进去。 琥珀吐出一串泡泡,扒拉下木桶,抬起头朝左前侧看去。他看到一个很是高大的熊妖背影,对方缺少一只耳朵,浑身的血腥与戾气。他被吓了一跳,赶紧低头躲藏,反应过来,使劲跺脚,恨恨地磨牙,诅咒对方啥事都干不成功。 “琥珀,你个祖宗,倒个垃圾而已,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厨娘喊道。 两只毛绒绒的耳朵竖立,琥珀甩去垃圾,抬爪草草埋起撒出来的垃圾,叼起木桶,拍拍围裙,风风火火往后厨去:“来啦,来啦!沃挥来了!” 棕熊妖踩着湿软的泥巴,上了岸,岸边有妖物守卫。他小心避开他们,钻入树林之后,四肢着地,奔向大河入湖口。 若非今日大姑娘寿宴,水下太多妖物,守卫也比岸上多许多,他真想走水路,这样能节省一大部分时间。 半柱香后,一道棕色旋风落在大河入湖口。 棕熊妖到了。 那个物体还在水中沉沉浮浮。 棕熊妖眼珠咕噜噜转上几圈,确定四下没有多的眼睛,沿着湿软的岸,悄然潜入水里。 6. 第 6 章 棕熊妖眼珠咕噜噜转上几圈,确定四下没有多的眼睛,沿着湿软的岸,悄然潜入水里。 夜间的水很冷,不过棕熊妖对此并不敏锐。 他的身体很是灵活,在水里上下起伏,不过片刻功夫就到了物体旁边。 离得近了,人修血液的味道更为清晰,他也得以看清物体。 果然是个修士,只是对方通体焦黑,浑身包裹着一层黑色灰烬。仔细地看,有些地方的灰烬已然掉落,显出皮肉来。这个修士应当是受了重伤,不时有血从灰烬褪去的边缘侵出,散入水里。 棕熊妖双眼发直,包不住的口水从焦黄的口腔一滴滴落下,拉长。 他胡乱擦了擦嘴,伸出了爪子,将修士从岩石与河岸形成的夹角里拽出,往岸边拖去。 这里的水很深,水流很急,即便是他也不能保证站立进食时,不被水冲入湖里。他可不想与湖里的食肉鱼共享美味,他更不想引来另外一头的大妖们。 水面剧烈晃动,满片银光破碎,涟漪经久不散。 片刻功夫,棕熊妖把修士拖上了岸。 或许是在水里泡久了,修士通体湿漉漉,滑腻腻,部分地方还裹着韧性极强的水草。 棕熊妖对食物的干净程度没有任何要求,草草将水草一拨,对准修士的头部,急不可耐地咬去。 他的嘴张大的时候足有两人合抱之树那么夸张,仅仅一口就能将该物体头部上方完全裹住。 他能够想象,咬破后的滋味——鲜甜的血液会最先溢入嘴里,然后他轻轻一咽,便会随着喉咙流入胃里,暖得不可思议。紧接着,头骨会碎裂,牙齿碰撞上去,清脆无比,世间最美味的零嘴也不过如此。脑中那清亮的脑脊液,颇具弹性的眼珠,软烂甘美的脑花、脂肪、血管,……全会随着嚼劲十足的头发和细嫩的皮肤一并填入嘴里。独属于修士的血肉之力会在之后的两个时辰充盈妖丹,使得妖的力量得到成长。 棕熊妖下颚肌肉绷紧,牙齿用力,笑了起来,黑褐色眼睛弯起,被卷曲毛发完全遮住。正在此刻,“咔嚓,”的声音,碎了。 剧烈的疼痛从嘴的位置,瞬间席卷棕熊妖全身。 棕熊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的疼,忙松开了嘴,翻来覆去在地上打滚。鲜红的血液流满他的下巴,打湿他胸前的毛。 过了许久,痛感才缓解些许,他颤抖地摸向自己的嘴,一口尖利的牙齿全被崩掉了,它们因着他刚才的动作甩了一地,只是刚刚太疼了,他没有察觉它们的坠落而已。 棕熊妖呆立当场。 他不敢置信地又摸了摸,牙床光秃秃,只余数个血洞而已。 不是错觉。 棕熊妖愤怒到了极点,此时他才发现这个不知为何变成这副模样的修士身上有着很多浅淡的咬痕。 原来早有妖物发现了修士,但因啃不动,无奈放弃了。他之前不曾多想,还以为自己是上天宠妖。 棕熊妖越想越气,气到极点,对修士使出棕熊十八掌。对方就像一截玄铁,无论如何也伤不了,便是对着露出的皮肤刺抓,亦是如此,倒叫他双掌肿了起来。 棕熊妖被恶心坏了,胸膛鼓动,一口灼热的火焰喷上修士,后撤数步,狂暴前冲,到了修士面前,左爪高高扬起,一巴掌将其呼飞上天,朝东北方坠去。 寿宴后厨。 大姑娘的千岁寿宴办得奢侈,宴席食材用料自然也是不俗,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三个珍贵的灵食,那是三位修士。 大王亲自抓的,有男有女,主厨助手早早料理好了他们,由主厨今晚亲自烹煮,血肉的气息四溢,整个后厨的妖物都被香得七荤八素,除了琥珀。 琥珀端着装有满满贝类的木盆,不着痕迹地往外挪了挪,他觉得这个味道很是恶心。 或许是因为烹煮过的原因,明明之前他闻见巫十六家里的人族尸体还馋得口水直流,死死压着本能才没冲上去啃咬。 他把头低下了,两只爪子抓着瓜瓤,使劲搓洗贝类,搓洗得干干净净,再拿起小刀,给它撬开了,撇去不好吃的部位。 木桶里面已经累积了一大堆不好吃的部位,它们铺在丢弃的瓜果蔬菜上面,快要满出桶沿。 琥珀心想:又要去倒了,这次可别再遇到不长眼的妖。慢吞吞地想,不经意抬头一看,却见天上划过一道橙黄的光芒。 流星?异宝?还是什么东 西? 琥珀睁大眼睛去看也看不清楚,但他想无论是什么,瞧这漂亮的颜色,总是好的。好的东西都带有气运,他不妨蹭上一蹭。 于是,琥珀“噗”地立起来,两只湿透的前爪立刻合在一起,虔诚许愿:我要一窝聪明的宝宝! 琥珀不是个好妖,他特别贪心,许完这个愿,余光一瞥流星还没消失在天幕,忙又接着许愿:我要成为大妖,一呼百应的大妖!我要天天吃好的,顿顿不重样!我要住超大超好的房子!我要穿不完的衣服! 光芒彻底消失在天幕时,琥珀还意犹未尽,他的尾巴左右晃动,像个大扫帚。 …… 好东西划过天空,直直落入漆黑林间,树枝尽数被砸断,他顺着斜坡,一路滚入食兽崖。 崖下阴冷,乌黑腐败的地面结出厚厚的冰。乌白发黑的兽骨遍地都是,仔细看来,还有些许妖物的骨头,一根根半埋土里,残败之意无处隐藏。 修士正正好穿过巨大的兽类胸骨,坠在冰面。 觅食的蚀月鸦惊得振翅离开。 “轰隆——”一声,临近半夜的时候下起了雨。 起先是小雨,后面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暴虐地打着修士,修士身上的灰烬又掉了一些…… 雨停之时,修士浑身的灰烬掉了大半,露出烧毁到看不清材质的衣袍以及狰狞到几乎毁容的大大小小的烧伤。 他的手指在浑浊的水里微微曲动,几息过后,又没了动静。 此刻,天已大亮,崖上灌木摇晃,两个人修穿着短打,挽起袖子,踩着凸出的岩石,快速往崖底来,一面还颇有怨气地聊天。 “这冰天雪地还要来找血藤,真是遭罪!” “可不是嘛。可咱们拿着堂主给的月钱,又怎能不替他办事?就是不好的话也说不得几句。” 两人说了两句就到了崖底,冰面大滑,两人弯身往鞋上捆绑麻绳,这一低头却不得了,他们看见前方兽骨架内躺着一个不知死活的修士。 …… 第二天下午,寿宴结束了。 琥珀这些外聘的妖物被龟妖聚在一起,发了打赏。 龟妖道:“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7. 第 7 章 琥珀本来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经这两激,立刻精神了。他揣好打赏,兴冲冲地朝家的方向跑去。 巫十六随父母前来参与寿宴,此刻喝得醉醺醺,也要回去了,远远看见琥珀的背影,不屑地呵了一声。 巫十打着扇子,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微微眯起眼睛,道:“活不了多久,何必给他脸色看。” 巫十六闻言,脸色难堪一瞬,随即笑着说:“好,听姐姐的。” 琥珀回到洞穴,关好大门,就着树干缝隙透入的微弱的光线,清点打赏。 打赏都被装在一个布袋子里,倒出来一看,整整十颗灵果,虽然个头不大,但色泽红亮,鲜亮异常,瞧起来就舒心,除此之外还有一颗狐狸爪子大的珍珠,圆润柔和,一眼望去就知道值钱。 好大方,好大方,真是一个好大王! 琥珀的爪子肉垫被冷水泡得发皱,他却不在乎,双爪合十搓了搓,小心地拨弄着灵果和珍珠。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一个!” 琥珀:“狐狸发财了!” 琥珀把灵果和珍珠收好,在家里转了一大圈,将其藏在木板夹层里面,便急急忙忙出门,前往城镇出入口。 城镇出入口和森林之间有着对于琥珀来说很很危险的存在,那就是监测哨点。 所有妖物都知道那上面站着活着的修士,他们看到了他,不把他宰成臊子才怪。 他远远瞧见监测哨点四肢就软了,全靠短死比长死好的信念撑着,他往身上裹满落叶,放轻了脚步,鬼鬼祟祟潜向城镇出入口。 他早看好了,城镇出入口那里多得是四季常青的小灌木丛,他只要窜过去,往里面一埋,就万事大吉了! 天佑狐狸。 狐狸顺利把自己埋进小灌木丛里,没惊动任何人。 他得意地直哼哼,理智回归,忙捂住了嘴,规规矩矩伏在地上,一眨不眨盯着一里开外的城门。 天上雨纷纷,地上湿漉漉,他不在意,只想好大的城门,比大王王宫宫门还大。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可能是今天下雨的缘故,济世堂堂主没有出来采药,他没有等到对方。 琥珀只得回去,他依旧小心翼翼地,不敢惊动监测哨点的修士。 往来几次后,琥珀发现即便自己闹出点动静他们也不会瞧见自己,隆冬时节,他们知道不会出事,放松警惕,窝在瞭望塔内,烤着鹿肉,吃着烧酒。 琥珀闻到味了,只觉得自己命苦,再一想等了几日都没等到对方,更觉得命苦。 眼见几个小狐妖盯上大王给的打赏,琥珀咬咬牙,干脆把东西塞进暖帽里面,带在身上,住小灌木丛去了。 夜以继日总能等到对方。 在水下忙了一天多,这里的风不算小,又没有一点遮蔽,琥珀毫无意外地生病了。浑身发烫,昏昏沉沉,稍稍一动,眼前景物就有些花。 他难受地团起身子,团了一个时辰,终于不再犟了,沮丧地叼起暖帽,转头回去。 城门方向此刻传来人的脚步声,急匆匆的。 琥珀恹恹地看去,这个动作他这些天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早就不抱希望,只是下意识一瞥,却不料来者正是堂主。对方还带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人喊他师父。 如果琥珀有点文化,他此刻就该说有心摘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了,可惜他没有文化,只有病得迷迷糊糊的脑袋。 他激动地嗷了一嗓子,冲到对方面前,尖利的爪子勾住对方衣摆。 琥珀:“堂主,我有事求你帮忙。”急急忙忙递出暖帽里面的布袋,把布袋拉开,给对方看里面的灵果和珍珠,“这是我付你的报酬,不白要你帮忙。” 王流长从他跑来的第一息就看出了他是只妖。好干净纯粹的一只妖。他蹲下了身,抚摸才到他膝盖处的狐狸的脑袋,道:“好。” 琥珀惊喜得很,他又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揉揉自己的耳朵,正要重复一遍,顺便仔细说说自己所求之事。王流长把他拎了起来,徒弟打开背笼,将他装了进来。 琥珀懵懵地人立起来,两只爪子紧紧抓着自己的东西,顺势压着背笼边缘,仰着头看他,道:“做什么?” 王流长慈眉善目,笑道:“带你去济世堂,一定让你心想事成。” 琥珀:“可我还没说要求您什么事……” 王流长道:“我会读心,已然知晓了。”他给徒弟使了一个眼色。徒弟把背笼上的盖子压了下来,把琥珀严严实实关在背笼里面。 四下的光线顿时变得昏暗,琥珀有些不安,转念又想,对方治病救人,必有一颗仁心,不会害无辜的妖,便又放下心来。 他对堂主初时就放心除了这个原因以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最有见识的龟妖同他说,他以前看见过堂主救治妖物。 堂主连不知道吃没吃人的妖物都会救治,他这种不吃人又会付报酬的妖又怎么会不帮助? 背笼比外面暖和多了,还有些摇摇晃晃。琥珀抱住自己的东西,蹲在里面,居然很想睡觉。他拍了拍脸,依然控制不住睡意,几点几点,还是睡着了。 徒弟掐灭手头的香,他背着背笼飞速回到济世堂。从后门进去,穿过长长的走道,来到一间暗室前。他把狐狸捞了出来,撬开嘴巴,喂进一枚乌红丹药,眼见着丹药在狐狸嘴里化开,融入其身体,即刻打开暗室的门,开出一 条缝来,将其扔了进去。 “砰——”一道沉闷的声音,狐狸落地了。 徒弟把暗室门紧紧关了起来。 王流长不紧不慢跟了过来,依然和善,他笑着道:“好狐狸,真是来得巧。” …… 琥珀是被热醒的,脑子里面一团浆糊,喉咙干咳,身体软得不可思议。 他努力想要爬起,半路又摔了回去,胳膊传来疼意。他这才发现自己变出人形了,茫然眨眼,忽而,一阵撕心裂肺却又刻意压制的咳嗽声从前方传来。 他伸着脖子往前探去,好黑,什么都看不清。 他这是在哪里? 琥珀才有一丝清明,就被热意冲散。他紧紧贴着地面,想要吸取一点凉意,脸颊被地砖挤压得变形,鼻子抵着,很是不适,轻轻一吸,浓郁的血腥味窜入鼻腔。 好香。 琥珀瞳孔扩张,唾沫止不住地分泌。他朝香源靠近,四肢并用,锲而不舍,用了好些时间才到地方。 香气刹那之间将他笼罩,他露出了些许妖像,尖利雪白的犬牙猛地朝前咬去。 牙尖率先碰到滚烫的物体表面,他的潜意识猛地将他一拽,叫他退开了。 只退开一点,因为太香了,他舍不得,流连忘返地用鼻尖去蹭,蹭着蹭着竟然觉出凉快,忍不住整个狐都贴了下去。 物体很大,横在地上,整个狐贴上去还有很多空余。 琥珀满足地嘤嘤,他却不曾发觉物体是个修士。 黑暗之中,微生樰身上灰烬落得差不多了,可即便是最熟悉他的人此刻在这里也不能一眼认出他。 他的伤势太重了,从里到外都有损伤,那张脸上,除了眼睛、鼻子与从前有几分相似,其它地方无一相同。 他的衣服被除尽了,手脚被锁仙链紧紧箍住,甚至勒进肉里,身体绷紧,结实胸膛剧烈起伏,乌黑头发湿润地搭在冷汗淋漓的脖颈上面,偏着头,满口鲜血,乌黑眼睛杀意十足。 喉咙被烈火灼烧,至今不好,连个滚字都出不来。 他感受着伏在他身体上不知是什么的妖,胃里翻江倒海。明明嫌弃厌恶到了极点,可因为紫幻蛇丹的缘故,他竟如同春季的禽兽般想要□□。 微生樰把眼睛闭上了。 对方却迟迟没有动静,只在他的身上蹭来蹭去。羞辱之感在胸腔内翻涌,微生樰手指僵硬地伸直,手背隐隐约约出现雪白鳞片,但一刹那就消失了,仿佛错觉,他睁开眼,眼底血丝明显,冷冷看着上方。 时间很短,柔软的鼻尖压到他的鼻翼旁边,清甜的气息从前方呵来,那妖的嘴唇碰上了他的嘴唇。 微生樰眼珠微动,垂下视线。 8.第 8 章 他的嘴唇已然形变,覆盖着结痂,对方的嘴唇碰上,温热,刺挠,发痒。 曾经回荡过的声音确定了这方天地大小,他的身体此刻正在诚实地告知对方的体重,温度,身形,身体气息,柔软细腻程度——是个干净纯粹的小妖,应当有几分姿色。 微生樰定睛看着。 从他苏醒,所处环境就是一片黑暗,中途有过一丝光线,但太远,太快,只是为了将这只妖送进,反倒叫他晃了眼。他目前所处环境依然一片黑暗,他看不到对方,可他知道对方的每个动作以及现在的姿势。 审视,权衡。 一切翻腾着没入沉寂的海中。 他彻底平静下来,眼轮匝肌收缩,眼尾向上,浅淡的纹路带出淡淡的笑,整个人显得柔和,毫无攻击力。 城镇上空,雨终于停了,潮湿冰冷的水汽无声弥漫,阴暗的墙角早已霉变,此刻挂上豆大的水珠,缓慢往下滑落。 微生樰活动受限,可这不代表他不能做出些许动作。他将头颅略微抬起,下巴轻抬,嘴唇张开,咬住那妖的唇瓣。 力度很轻,印上一点湿润的水痕。 他松开齿,舌尖舔了舔。 琥珀从来没有这样奇怪的感觉,他浑浑噩噩之间,被渡入一股暖洋洋且带着浓郁灵气的气息,那气息从嘴缝没入,滑过口腔,顺着食管,瞬间席卷胃部,明明不曾有过饥饿,但这股气息填充胃袋之时,他却意犹未尽,满脑子都是不够,好饿,好饿,太饿了。 这个念头不断发散,纠缠在一起,成了一个巨型的球,严丝合缝地占据大脑。 他的眼睛亮得厉害,不由自主地追寻它的来源。 琥珀找到了,对方就在他前方,正来自那个冰凉物体,与他不过一根手指的距离。喉结在雪白的皮肉下面颤动,他急不可耐地撞了上去。 微生樰被他毫不收力地一撞,后脑勺重重磕在砖面,方才结痂的深重伤口顷刻破开,鲜血直流,打湿了他的后颈。 他闷哼一声,牙齿又和对方牙齿磕在一起,嘴唇磕出血口子来。 琥珀吃痛,忙退了去。 微生樰缓缓吐气,定定看他。琥珀对于气息的渴求超越了疼痛,他又撞了上去,依旧磕牙,他眼泪都要出来了,正要离开,那道气息将他包裹住了。 他被迷得三魂丢了七魄,哪里还顾得身体的疼痛,哼哼唧唧地 伸出舌头,在气息最为浓郁的地方,舔舐吞食液体。 他此刻不知道液体是什么,但他发觉液体里面的暖意、灵气比气息更重,虽然里面含着的陌生的血液让他很不适,但他本能地选择占据后者的同时,吞噬前者。 时间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呼吸开始不畅,他不知道原因,手指狠狠扣住掌下的肩膀,依然没有缓解,出于求生欲,方才离开。 他无从谈起清醒,自然直到现在也没弄清冰冷物体是个什么东西。他半伏在物体上面,预备歇上一会,再去捕食。 他捕食很久,依然觉得很饿,饿久了,更是生出饥饿是从骨子里面冒出来的感觉。 他没歇多久,不过数上十声的时间,便急切贴了上去。 可这次与前面两次不同,物体拒绝了他,他半点气息没有捞到,就连珍贵液体也没了。 琥珀气恼不已,露出獠牙,就想去咬那紧闭的唇。 香气袭人,潜意识又拉住他了。 他的潜意识在害怕,在疯狂叫嚣着不行。 琥珀只得不甘地去舔,想要对方拿出他想要的东西,不要那般吝啬。正在此刻,身体被颠了一下。 9.第 9 章 …… 济世堂二进院,正房。 几扇栅格窗大开,堂主立在门口,望着天空。 雨停过后,天色不再那般压抑,乌云变得轻薄,轻轻游走,片刻,一轮弯月显露头角。 徒弟从旁走了过来:“师父……” 堂主竖起食指,示意噤声。 下一刻,弯月之下出现两团乌色光芒,盘旋几息后疾驰而来,掀起的气浪吹动廊前积水,两团光芒一前一后顺着堂主背后的窗户扎入房间,没入盆景枝头两片肥硕的绿叶。 呲啦抖动数下,绿叶从枝头落下,飞向圆桌。 刹那之间生出五官,扭曲着伸展叶片,又生出简易手脚。 徒弟听从师父的指令,拿来软玉充当座椅,杯子烫了一圈,倒下茶水。两位贵客却动也不动,它们定定看着走过来的堂主,张口便是:“这次成功了吗?” 堂主道:“成不了。” 两位贵客当即拉下了脸。 堂主又笑着道:“不过下次应该能够成功。” 高挑那位贵客冷笑着道:“下次还没影儿呢。 “人多得是,有些修为的人也多得是!妖却不多,妖物要想修成妖必得历经万千磨难,这个过程少说百年,至于妖的后代,除非得到上天眷顾,否则出生亦是妖物,需同其它妖物一般,进行修行,是否成材还得看其天资与努力。 “我们到哪里去寻合适的妖接着给你研究?附近可以弄来的妖可都给你弄来了!” 堂主道:“研究的目的是什么,你我双方都很清楚。 “我要证明人与妖结合虽是逆天而行,亦可生育后代,且双方能够不损彼此、长久共处。你们呢?你们是想要一个半妖不动声色潜入仙门,拿回祖上妖法。 “我们的目的困难重重,所以付出过大代价也在常理之中,为何你们会想不明白?” 嗤笑一声,在对方即将暴怒之时,话锋一转,“下次不必你们操心,我已有了极好的人与妖,研究正在进行。” 高挑贵客平和起来,从头到尾显得较为冷静的贵客警惕地问:“妖从何而来?” 堂主道:“朋友做生意路经阳江一带,好巧不巧碰见一只重伤的妖,想到我了,特意给我送来的。怎么?怀疑我拿了你们族妖?” “好奇问问而已,堂主疑心未免太重。” 堂主笑眯了眼睛。 木已成舟,你们还能舍不得吗?不能吧,毕竟只是一个种族,又没有血缘关系。 …… 如果微生樰暗示的是一个狐妖,那么事情就会特别顺利地按计划进行,可他暗示的是琥珀,一个不被认同为狐妖的狐妖,所以,一切都是徒劳。 对方压根不在意这等颠簸,心心念念想要他张开嘴,给他阳气和灵气。 微生樰听到了自己自心底发出的笑声。原来送进来的是个蠢物。送妖者亦不见得聪明到哪里去,竟然要他们□□,一个动不了,一个不会动,如何□□? 然而现状却是非要□□不可,否则他无法脱困。 岩浆爆发之时,他和付雲灵力受缚,被母火缠死,无法脱身,期间付雲尝试放回子火,可对方依旧不肯罢休。 微生樰明了灵力受缚是因那只灵塔,他中计了,故而以身相护付雲。危险因他而起,他愿意担责,此外,这种情况之下,他若不以身护住付雲,根本没有办法保全两人的性命。 按照他的预测,此次事后,他可能无法修炼,不过依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他的状况远远好于他的预测,只是伤势严重,修炼之根基不曾有所损毁。 他不清楚自己是如何到的这个地方,因为付雲失去意识后不久,他也失去了意识。那大概是一个时辰之后。 他之所以被困于此,除了这锁仙链以外,便是伤势严重的缘故。 于他这样的高阶修士而言,但凡给他一点灵力,他就能借此破开锁仙链,取出置于指骨芥子空间里的传送符,脱离险境。 他知道从何得来灵力。 他与旁人不同,只要与小妖□□时,运转双/修之法即可。 他已经活了两百多年,虽说身边无人,但该知道的还是知道,比如亲密、办事、双/修之法…… 微生樰垂着眼帘,思索引导□□之策,故而没有理会小妖,小妖舔了半天没有结果,就用唇瓣和尖牙贴着蹭他,挤他,轻轻撕扯他。天真无邪和无师自通的媚意浑然一体。 微生樰鼻尖冒出了汗,他将脸往一旁偏去。小妖追逐而来,动作之间,两具/躯/体不同地区的皮肤时挨时离。他的眼睛在昏暗室内闪过暗光,有了对策,线条分明,青筋如树根一般往下延伸的腹/肌收紧,朝前抬上几分。 琥珀感知到了大月退内侧的异常,起身欲看,却被唇齿之间溢出的阳气和灵气牢牢吸引,失去探究心。 满足地汲取阳气与灵气之时,琥珀忽然发觉下方传来更加浓郁的阳气与灵气,他的眼睛顿时圆了起来 ,想要换个地方汲取。 可物体不许,现在让他汲取阳气和灵气的地方激烈起来,他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软塌塌的,半点不想动。 但他十分有十一分不想放弃,混乱不堪的大脑努力思考如何两全其美。 潜藏的动物本能被激活了。 于是,他有了最佳解答。 …… “咔哒——”微生樰左手的锁仙链破碎,他的右手握拳,手臂肌肉隆起,又是“咔哒”一声,右手的锁仙链破碎了。 他按住瘫软在身上的小妖,坐了起来,乌黑头发部分地方烧焦,顺着宽阔有力的肩膀滑落,露出一双耳朵,微红。 微生樰的神情却是很冷,他收敛得很好。 有些妖能够夜视,面前这个小妖或许就是其中之一,倘若被他察觉,不情愿继续下去,那他就无法破开脚上锁仙链了。 小妖实在太弱,自己弄上片刻就累了,不愿再动,只是想要亲他,以此轻轻松松获取想要的东西。 以他现在的能力,压制奋力一搏的小妖很是困难,故而他不介意接着温柔以待。 他任由小妖亲吻,握住对方的月要。感受归感受,握住时他才发现那月腰很细很薄,轻轻一用力,对方便会止不住发颤。 微生樰情绪很淡地做事。 小妖却很激烈,他没再亲,整个妖都伏在他的身上,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脖颈,觉得难受了,就会尝试按压肚子消除不适,一面嘴巴轻轻衔着他肩颈线那块地方。 热气像水一样从此腾开。 微生樰不由将其抱紧,两颗心脏同频振动,他终于回神了,那副温柔的伪装险些坠下。 他恶心地发觉自己居然很喜欢和小妖亲密,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囚笼。 一柱香之后,一切结束。 小妖迷迷瞪瞪,疲倦地耷拉着,脚上的锁仙链破碎,他拧着小妖的后脖颈,将其丢到一边的势头已起,暗室外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此处布下的隔音阵与他而言,接近于无。 微生樰目光冷似霜雪,可此刻不是意气用事之时,他取指一弹,取出传送符。 符纸飞速燃烧,橙黄火光照亮小妖毛绒绒的头顶,欲撇开的手指微微蜷起,下一刻,将小妖按入怀里。 …… 暗室大门被人一脚踢开,明亮光线争先恐后涌入,黑暗被驱逐,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空荡荡。 锁仙链碎了一地,人没有了,妖也没有了。 10.第 10 章 …… 风大,刀子似的刮过脸颊,皮毛深厚的身体亦觉得寒冷,琥珀忍不住往热源钻去。 方才将自己严严实实塞入,便被无情推开。 琥珀不知道缘由,尝试再三,未果,便只得呆呆蜷着。 他实在是没有力气了,脑子昏昏沉沉地运转,啪嗒一下,停住运转,陷入昏睡,身体似面团般,又滑了过去。 这次,彻底糊在热源上面。 微生樰皱眉,眼帘抬起,那双乌黑的眼睛露了出来,垂了视线,朝那只完完全全将自己窝进他怀里的小妖看去。 他们现下处于白雪皑皑的不知名森林。 山脉连绵,宛如一条蓄势待发的银龙,龙首昂扬之处,斜直的山峰,天地的距离被无限拉近,立于山巅,似乎抬手就能触碰到天。 四下寂静,隔了许久才能听到一两声鸟鸣。 ——他们进入了某个势力不俗的存在的地盘。 这是传送符能够抵达的最远距离,这个距离即便敌方能耐十足,没有一日也赶不过来。 他因此不再有其他动作,安心在此疗伤。 至于地盘主人,它的威胁几乎没有。 对方如果想要他们的性命,早在他们进入它的地盘之时就会有所动作,没有动作要么是对方现在不在,要么进入休眠等状态,要么是并不将他们放在眼里,试问谁会特意起身驱赶闯入家门的蝼蚁? 现在,微生樰已经连续几次被小妖打断治疗。 他的体魄已至修士巅峰,莫说区区冰雪,便是普通的妖亦不能伤及分毫,故而席地而坐,借助此地灵气,进行疗伤。 唯一不适的是无以蔽体,可人既是来时空索索,去也赤条条,而今不过赤身修炼,有何值得羞耻? 倒是那小妖瞧来实在弱不禁风——对方现在这个模样或许有小妖自己的原因,莽撞纳入,也或许有他的原因,虽然刻意放柔了动作,可到底不知轻重与分寸。 无论小妖是否有罪,总要先保住对方性命。 所以他允许小妖在身侧蜷着,可对方并不知道满足,总是想要缩进他的怀中。 如此不知克制,心性实在不佳,紫阳峰普通弟子的心性都要胜他百倍有余,这种基础,很难想象他是如何修成妖的。 机遇么? 运气不错。 微生樰的手指顺着小妖饱满的后脑勺下滑,捉住对方肩膀,往旁一提。 小妖无意识地哼了一声,明亮天光之下,脸色苍白,呼吸很轻。 微生樰动作滞住,几息过后,松开手。 小妖重新回到他的怀里,依旧蜷作一团,或许是因为对于安全的追逐,小妖睡觉很喜欢用这个姿势。 小妖的体型方才接近一个单薄的少年,他只要不动作,对方就不会从他身上落下去,以他的角度看去,很小一只。 此刻,对方的脑袋压在他肩颈位置,侧出一点柔软脸颊,呼出的热气都撒在他的锁骨上面。 小妖生得比他暗室里预料的还要漂亮,他很少去评论一个生灵的长相,可是天光乍现,看清对方的第一个想法便是如此。 微生樰盯着对方,表情晦暗不明,片刻,刻意忘却对方的存在,专心疗伤。 当天下午,伤好了些,丹田里面蓄起些许灵力。 微生樰联系心腹,让其来接自己,一面从芥子空间取出两套衣服。 他随意披上月白外衣,调整小妖的姿势,捏起小妖的手,便要先给对方穿衣,仅仅这一会,他便感觉到了不对劲。 长睫震颤,缓缓低头。 对方丰润大月退根紧紧压着他的左腿,温热微黏的液/体淌出,流入皮肤交叠地方,腿上伤口被刺激得隐隐作痛。 微生樰自耳垂往脖颈蔓延出淡淡的红意,表情越发冷淡,单臂抱起小妖,清理污秽。 根源不绝,自然没有什么效果。 微生樰给小妖套上长裤,冷冷地想:一群找死的东西。 …… 琥珀起先睡得并不安宁,后来陷入一片温暖,稳稳当当,自然就睡好了。身体那点不适被他的瞌睡虫完全吃掉了。 他梦到自己进入暗室之后,堂主跟他说要给他进行妖工授/精。 琥珀知道妖工授/精,就是取别妖的那物注入自己身.体。他是听妖物八卦知道妖工授/精的,他们说大王的 年轻妾室怀孕就是用了这个办法。 琥珀心动不已,但他还是强调自己是个公的。 堂主说:可以的。 琥珀道:那妖好不好呢? 堂主说:很好,聪明,孝顺。 堂主笑得很是温和,配合他那慈眉善目的长相,有种龟妖口中正道佛子的模样。 琥珀不知道佛子是什么模样,但他听了龟妖讲述的佛子所做之事,觉得佛子应该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琥珀望着堂主,想要捧出谢礼,这才发现谢礼不见。他睡着了,谢礼在背笼里了,可是……他为什么在这里?! 不对。 琥珀浑身毛炸了起来,蜜黄瞳孔倒映出堂主越来越温和的笑脸。 他咽了咽口水,四只爪子同时往后退:“我突然有事,先走了。”下一刻,整个狐都被提了起来。 堂主:“走什么?” 琥珀空中乱蹬,疯狂挣扎:“放开!放开!我会吃人的!” 琥珀忽的一下坐了起来,惊恐褪去,这才意识到是梦。其实一开始他就知道是梦,但是随着时间流逝,他就忘了,完全沉浸其中。 大口喘气,平复呼吸。 琥珀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方才平息的毛一下子又炸了起来,对于他这种不懂半点妖法的妖而言,离开熟悉的地方就等同于一脚踏进棺材里面。 他慌慌张张想走,身体却很奇怪,酸软难忍,特别下面,异常不适,接近月退根位置还冰冰凉凉。 他懵然地想要探查自己的身体,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化作人形了。穿身素白衣服,料子平滑,轻薄如羽,在阳光的照耀之下,流光溢彩,瞧起来就不简单;没有穿鞋,一块很大的薄纱盖在脚上,随着他的动作,斜飞一半出去。 琥珀实在想不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肯定不是好事。僵上几息,变回原形,像团火似的高高跃起,空中蹬腿,扭身蹿入雪地。 一串串爪印留下,又被垂在后面的蓬松尾巴扫去,无影无踪。 顷刻之间,他消失在了这里。 远处的微生樰察觉到了动静,朝此看来。 11.第 11 章 心腹即将到来,他们的实力即便压着,来到此地,也很可能惊动不知状况的地盘主人,未免惹出麻烦,他出了森林,与其见面。 小妖特地没带。 他还没有引人猜测、窥视、嘲讽的癖好,与妖双修之事,隐在暗处,任由时间将其淡化、消融才是最好的处理办法。 除此之外,他想看看小妖独自醒来的反应,通风报信?求助?迷茫?逃之夭夭?无论什么反应都非常适合试探对方是不是伥鬼。 他走时便察觉对方随时可能醒来,对方的眼珠正在眼皮下面快速转动。 “主子?”鹚风喊道。 微生樰收回目光,道:“继续说紫阳峰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他一寸寸收紧指间看不到的丝线。 鹚风道:“您的亲传大弟子程百川在,紫阳峰一切安好,只是其他弟子们依然想要出来寻您。门主拦了几次,程百川见治标不治本,便拉着他们加练。几个于其他势力的合作,因您不再,便往后推延,退不了的,门主代为取消了。另外,付峰主伤好得差不多了,他加入其他两位峰主,共同寻您。我们过来并未跟他们说。子、母火而今经探查还在不渡沙海,但它们的活动面积扩大……” “铮——”一声,丝线崩到极点,断了。 声音截住鹚风接下来的话,微生樰眼眸垂下,看着飘落至地的丝线。 冰魔线,世上再坚硬不过的东西。一头置于他手,一头缠绕在小妖身上,无论对方去到哪里,他都能以此将其拉回,可现在它断了……小妖脱离控制了。 他哪来的本事?应是有人相助。 果然是个伥鬼。 微生樰卷起冰魔线。 听说妖的头颅做的酒杯千年不朽,妖物的头颅次之,却也耐用,正好过些日子是岳长老岳荔的头七,他去祭拜,就送这个吧。 济世堂诸人的尸体就不送了,影响名声,就地烧了扬了好了。 微生樰等鹚风两人时,根据传送符距离以及当前方位已经推算出出事大地点,那是鎏金湖附近名叫涉水的城镇。 打开涉水城最新舆图,排除范围内不能御妖以及拥有锁仙链、紫幻蛇丹的存在,便只有两个大家族和一家百年医馆济世堂进入他的视野。 他在被喂入紫幻蛇丹时,隐隐约约闻到药物的清苦味,除此以外,那小妖双修之时,含糊地喊了句堂主。 至此,“虎”已锁定,那家济世堂。 …… 琥珀不知道有人惦记上了他根本不存在的九族。 琥珀离开苏醒之地,狼狈地跑出数里,实在跑不动了,一头扎向前方迎风坡。 此处雪多,能够掩盖他的身影。 他严严实实把自己埋了进去,尾巴还露在外面,伸爪一捞,抱入怀里,收敛气息,窝到雪堆深处,开始休息。 片刻之后,脖颈戴着的葫芦挂坠闪了一下。 琥珀瘫作一团,没有注意。 休息得差不多了,他抬起麻木的爪子,对准前方的雪壁,刨出个小洞,左眼贴上,朝外看去。 骨碌碌地看了一圈,确定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追来,心里欢喜,“嘤嘤嘤——”叫上几声,想要出去。 此 刻,雪堆变厚了,身体冷僵了。 琥珀往前一冲,没能出来。他怔愣住,着急了,动作急躁,不管不顾朝前顶去,雪堆沿着窥洞破出个大口子。 一瞬之间,他仿佛一颗红彤彤的大萝卜从地里被人扒出来,重重砸在雪地上面。 琥珀:“……”感觉眼前好多星星在转。 琥珀爬了起来,使劲甩头,躯体软趴趴,差点把自己摔出去。他站稳了,开始查探身体。 之前只是感觉酸软……狂奔一趟后,他居然觉得很热,这不是奔跑产生的热意,而是从丹田位置产生,一路蔓延到全身,特别温暖。除此之外,他感觉肚子很撑,有种终于吃饱的感觉,而且精神很足,与他初成妖时的精神头相似。 奇怪,更奇怪了。 琥珀很快发现与往常不同的身体部位,他的屁股很脏,附近软毛都被打湿了,因为天冷的缘故,软毛都被冻得微硬。 他摸了一下,有些莫名,什么东西进去了。自然无处得到答案,他的爪子没有任何异味,亦无任何气息,仿佛只是淋了道水。 因为大王奖赏都给出去的缘故,琥珀现在特别希望梦是真的,堂主真的给他妖工授精了。 他拍了拍柔软肚子,一时之间觉得自己相当倒霉。明明都要走到死路了,老天爷也不肯垂怜,做什么事都不成。 琥珀蔫巴巴地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了,他连身在何处都不知道,怎么回家? 琥珀原地躺平,摆成太字。 他不该贪心的,如果不要多活些日子,他现在还在窝里,美滋滋吃果子,嚼肉干。 12.第 12 章 琥珀翻过来,想他的窝。 琥珀翻过去,想他的果子。 琥珀侧转卧平,四肢曲起,朝着天空,想他的肉干。 那是新鲜的里脊鹿肉,很嫩很嫩,他在夏日混着一堆老鼠肉,晒得干干的,最后拿着子鸣花请狸子妖用妖法封在木桶里面。这样就能放到冬天,大雪封山时,当作口粮。 琥珀嘴里都是干肉美妙的味道,他叭咂着嘴。 柔软肚皮露在日光底下,雪白的绒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一阵冷风,身体温度降了些许,肚皮有种被刀刮过的感觉,很危险的感觉。 琥珀翻过身,把肚子遮住了,继续严肃地郁闷。 正在此刻,一只麻雀飞了下来,落在他的面前,沙沙刨雪。 琥珀愣是在它的动作上面看出它在嘲笑自己。不对,真是在嘲笑他!他看去时,对方还快速地震翅,嘴巴大张。 琥珀:“……” 顿时情绪高涨,蹲伏起来,目光一动不动盯着麻雀,浑身紧绷如拉弦的弓,一个冲刺跃起,向前猛扑! 下一刻。 他把嘴部从雪里扒出来,那只麻雀被他精准叼起。 麻雀惊恐挣扎。 他才不放它,相当解气地原地蹦跳几下,牙齿下咬,就要让麻雀上西天。 几道“啾啾”响起,异常刺耳。 琥珀抬眼看去,四只大点的麻雀并排在一起,冲他低着脑袋。 琥珀歪头看了看,抬起右爪指指自己嘴里的麻雀,又是一阵叽叽喳喳。 几只麻雀成精了,即将变成妖物,求他放过嘴里的麻雀。 琥珀端正坐好,摆出大佬姿势,居高临下看它们。你们想要鸟平安总要付出什么东西。 几只麻雀左看右看,飞走了,片刻,飞了回来,合力提来一只老鼠幼崽。它们把老鼠幼崽放在地上,叽叽喳喳表示想用它交换。 只看老鼠幼崽挣扎程度就知道它有多新鲜,大概是现要现抓。可也太小了,一口下去,味道才尝到就没了。 琥珀嫌弃地比对一番,还是决定交换,麻雀虽然大点,但羽毛扎嘴。 他头稍稍低下一点,开始松口,余光见远处峡谷松林如海,阵阵汹涌,在其上空碧空如洗,只向着西方的位置染着紫金的晚霞,忽而改变了主意。 他衔紧麻雀,推开老鼠幼崽,直起了身,摇摇头。 几个麻雀急得满地打转。 琥珀咕噜一声,示意它们安静,紧接着抬爪往雪地上画画。他的画技很差,毕竟是自学的,不过能够叫麻雀看出他画了什么东西。他画了一个城镇,一片大湖,大湖与城镇之间还有一点森林。 琥珀指指自己,再指指森林。 麻雀们瞪着豆豆眼。 琥珀想说它们蠢笨,可想想自己亦是蠢笨,若非如此,怎么不能同它们沟通?据说修至大妖能够与世间大部分动物沟通。 琥珀拍拍自己的脸,妖各有命,能够活到他这种程度就很好了。 他的大脑使劲转动,有了怎么把自己的意思传达给麻雀的主意。他再次指指自己,等它们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又指向前方一棵树,随后便朝那里走去。 反复折腾数次,麻雀们懂了。 麻雀们齐刷刷飞了起来,它们飞得不高,飞出一段距离就停下来等琥珀。 琥珀追上去,它们再飞出一段距离,这样反复数次,费了一天一夜,抄近路到了城镇附近。 期间也休息过,托一行生灵的胆小谨慎——除了被琥珀轻轻叼在嘴里的那只麻雀。大家没有遇到要命的危险。 到了城镇附近,大家都放松下来,甚至能够看看周围风景。 这是一片灵植种植地,晚秋时候,修士就把灵植收了,此刻遗落的灵植笔直地立在寒风之中,细长苍黑的枝叶,薄雪累积,风骨极佳。 琥珀绕着其中一株灵植打了个转,迈着轻盈的步伐往前走去。就这么两步的路程,左侧出现两个目前来说不想见到的妖。 巫十六和巫大。 巫大是巫十六的父亲,灰云狐族现任族长。 巫十六此刻脸色很臭,双手抱胸,头发凌乱,仿佛经历了一场奔波。 在他左侧的巫大,一张严肃不已的脸上,乌黑浓密的眉毛紧蹙,嘴角下压,一身华丽的衣服,衣角微湿。 琥珀见到他们便停下脚步,他将头低了下来,吐出麻雀,恭敬地对巫大喊道:“族长。” 巫大将目光投向了他,以及他身边的麻雀。他也好,麻雀也好,这时都吓作一团,一动不动。 巫十六冷哼了一声,道:“老远就看见你了。” 琥珀唔一声以作回答。 巫十六弯下腰道:“好几天没看见你了,你去哪里了?” 琥珀把头垂得更低了:“出去找吃的,森林里吃得不多,我就往远处找了去。”虽然不知道巫十六为什么问这话,但肯定没有好事,琥珀警惕起来,说了个谎。 巫十六把他提了起来。 琥珀惊恐地挣扎起来。 巫十六把他放了下去,嗤笑连连:“森林里的食物多得能把你撑死,你自己捕食能力不行,不要怪外界。还跟一群连妖物都算不上的东西混,丢脸。”他看一眼缩头缩脑的麻雀们。 琥珀耷拉着耳朵。 巫十六踢了踢他:“对了,你在外面有没有看到一个带着妖的修士,那修士重伤,妖是鲤鱼妖,跟你一个颜色。” 琥珀迷茫地眨眼,即便不听他接下来的回答,两妖也明白他没有见过。 没了兴致与他多言,巫大和巫十六抬步就走,他们走得极快,眨眼之间就到了数里开外。看方向,他们是要去城镇里面。 琥珀和麻雀们这才放松下来,琥珀示意麻雀们接着带路,麻雀们半飞不飞,显然鸟质到手,它们就不想做事了。 琥珀因而吓唬它们:“你们敢跑,我就吃了你们。我办得到,即便我办不到,你们以为刚才那妖做不到?我可叫他们出手收拾你们!” 叽叽咕咕一堆,配合那凶恶的表情,一群麻雀成功被他唬住,老老实实带路。 …… 济世堂。 徒弟问堂主:“为什么告诉巫大错误的方向和错误的信息?如果说了实话,想来追到那人与那妖的可能性更高。” 堂主道:“是了,你也说了是追到的可能性更高,而不是一定追得到。” 徒弟:“这……”堂主道:“但凡追不到就意味着这次研究失败,等于残害他们族妖。你说,他们会善罢甘休吗?为了这点可能性没有必要。” 徒弟低低应是,又道:“安排去追那人与妖的护卫们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会不会出什么意外了?” 堂主在与巫大和巫三谈完话不久,便发现锁仙链碎,立刻赶去暗室,可还是迟了。 他猜到研究品是使用传送符逃跑,于是卜出符的等级与符对应的大方位,命自己的护卫队前去追捕。 堂主道:“大概是出意外了。” 徒弟道:“我这就去帮忙。” 堂主道:“你去没有用,去找你的世伯。”话音刚落,巫十六和巫大来了。 徒弟不动声色离开,堂主起身相迎,巫大并不理会堂主,只巫十六喊了一声前辈。 堂主并不放在心上,亲自上茶,随即问起可有找到人与妖,获得巫大冷笑一声。 堂主道:“我的护卫队也去找他们了。” 巫十六闻言,眼睛一动,当即问道:“前辈的护卫队走得和我们一个方向?” 堂主道:“不是。我给你们线索后,又去了趟暗室,想着之前的猜测是错误的,研究品根本没有走,到了地方,不出所料。只是他们已经点燃传送符,这自然阻止不了,于是重新卜算,让人追了去。之所以没有通知你们那是因为,我出暗室后又觉得现在一幕才是假的。以防万一,还是两边都找找看。” 巫十六道:“护卫队去了哪里,我们也去。” 堂主道:“他们去就够了,你们劳累一天,还请歇息。”不等两人拒绝,又道,“我有了新的发明,只要往孕丹里面多添一味血藤就能使公的妖物怀孕。如此,抓来研究的妖不必只局限于母妖。” 巫大道:“可有用公妖物试验过?” 堂主道:“当然。” 巫大道:“下次研究就用公妖了。” 堂主笑道:“好。”这次他就用了公妖。若非是想转移巫大他们的注意力,这个消息应该在这次研究有了结果后才说。 堂主道:“请随我去看看那只公妖物和他的孩子。” 巫大和巫十六应下。 堂主引着他们前往前院地下室,在即将踏入地下室、明与暗的交接处,堂主看到巫十六的衣袖上有根棕红色狐毛。 巫十六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捏起那根狐毛。 ——琥珀的狐毛,定然是被他提起,挣扎时,留下来的。 堂主笑道:“年纪差不多了,有伴侣也很正常。” 巫十六心下起了波澜,但很快平静下来,他露出嫌弃的表情:“堂主真爱说笑,什么伴侣,路上碰到的蠢货同族而已。”说罢,引火烧去狐毛。 …… 琥珀高高兴兴回到了自己的家。 这次不好的遭遇,让他看自己的家,怎么看怎么顺眼。 他把自己丢上木板床,滚上数圈,又去揭开木桶,抓出一大块鹿肉肉干,捧在爪里,心满意足地啃,一面从瓦罐里面摸出两颗酸酸甜甜的果子,因为圆滚滚的,黄灿灿的外形,他叫它灯笼果。 这样平淡幸福的日子持续数天后,琥珀发现了不对劲。 13.第 13 章 他的食量变大了。 那是一个晚上,在外糊弄了两口,他溜到木桶前,掀开盖子,去摸肉干填充半饱不饱的肚子,结果摸了个空。 按照往年的经验,这个时候他才吃到一半,前爪一爪子插下去都摸不到底。 琥珀踮起后脚,趴在桶沿,伸长脖颈,往里望去。 大大的木桶里面,只贴着桶沿有两块老鼠肉干碎末。 过冬粮真的见底了。 他扒拉来一个石块,蹲坐上面,尾巴放在身前,严肃思考为什么过冬粮没得这么快。 难道…… 他人立而起,朝木桶伸出左爪。 肉垫贴着桶底摸了一圈,毫无破损。 猜想被现实狠狠击碎,过冬粮不是露了,或者被鼠类偷了,就是被他吃没了。 琥珀低头看向自己肚子。 ——他的食量增大了。 琥珀震惊自己这个冬天这么能吃,震惊之后,拍拍自己的嘴巴。 距离春天还有一个月,接下来该怎么过啊?他的捕猎能力不错,可冬天猎物很少,要想填饱肚子是个有些困难的事情。 琥珀想着想着越发生气,又去拍自己的肚子,虽然嘴巴不争气,但问题根源还是你。 咦? 琥珀虽然不像其他狐妖一般,时时刻刻关注自己的身体,但对自己身体还是分外了解。他拍打两下便发现肚子状况不对,它好像大了。 两只爪子左右按按,他还是觉得肚子大了。 疑心起来,真要确定个明明白白。他化作人形,拿起衣服,一件一件往上套。 他只有这一套衣服,因不能洗多了,所以每次穿时,他都特别注意,不过上次还是弄脏了。前些时候,他抱到湖边仔细搓洗一番,又用火耐心地烘烤干了,现在整套衣服都泛着植物种子的清香和木材的焦苦。 他很喜欢这两种味道混合出来的清苦味道,这让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他生活的这片森林。 他小心地套,每一件衣服都不能再熟悉了,手指像蝴蝶一样翻飞,很快就给自己套好了。 原本衣服只是长度适宜,但并不合身,无论袖子还是腰身裤腿都显得空荡荡,稍稍一捏,就能揪出一大团布料。 好在琥珀生得好,长手长脚,腰细直肩,身姿挺拔如同枯木之上的石斛兰,柔软但坚韧。这样的衣服穿在他的身上,竟也颇有气质,似乎是两袖清风的世外人应穿之衣,瞧不出半点不合适来。 此时此刻,这套衣服腰身位置居然收敛得十分恰当,仿佛天生为他打造一般。 琥珀呼吸放轻,提起衣襟,片刻后松开,衣襟落下,粗糙的棉衣压着稍细腻些的中衣一同落回,严严实实地搭在肚皮上方。 他想:肚子真的大了。 随着呼吸,肚皮轻轻起伏,手指贴在上面,能够感受到心跳的节奏,“扑腾扑腾——”一声接一声,寂静的环境之下,似乎还有另外一道微弱的心跳声掺和其中,随着跳跃。 琥珀被自己感知到的状况吓了一跳,急急收回手指。 狐狸怎么可能有两颗心脏?狐狸一直都只有一颗心脏! 琥珀稍稍定神,再次伸指。他把外衣解开,中衣衣下摆掀起,薄薄的肚皮,紧实雪白,迫于寒日,刚刚露出就开始颤栗。几根细长手指迫不及待落了上去。 “扑腾扑腾——”这是他的心跳,强劲有力。 说起来在一个月前,去济世堂前,他的心脏还没有这么健康。 非但心脏变了,便是精神状态和身体状态也变了,精神时刻充沛,身体整日整日的温暖,便是肚子也经常有吃饱的感觉,故而不曾在肉干被自己掏空这个过程,发现自己食量变大了。 对于自身好的变化,琥珀回窝后几日,提心吊胆,后面发现没有任何问题,便安稳下来了。 他想或许是济世堂堂主良心不安,给予了他这些好处。 在他看来,自己睡着后,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身体又变得奇怪,肯定是济世堂堂主所为。 对方想要大王给他的奖赏,却又办不到他请求的事情,故而弄出这些名堂。 琥珀真是讨厌他,虽然好处实打实的,可是他的目的并没有达成,还被迫走了那么远那么久的路。对方收钱不办好事,分明就是欺诈! 可琥珀也拿他没有办法,只恨恨地给对方记上一笔,等以后用实力了再去报复。 他将手指往下压去,在肚皮上压出几个凹陷,静心感受。 他的心跳稳定得很,因为凝神静气地捕捉那道不知真假的微弱心跳,所以慢慢地加快了。 到了他认为不能再快的境地之时。 “扑腾——扑腾——”那道微弱的心跳出现了。 真的。 不是错觉。 琥珀那口气一瞬间提了起来,手指猛地曲起,向前一弹,往后退了几步,家太小了,这样大幅度的动作导致他险些撞到床角。 他勉强稳住了身形,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的肚子。 中衣下摆已经放了下来,严严实实遮住目光落点。 他肚子里面有个什么诡异东西?虫子?还是森林里叫妖物忌惮无比的寄生兽? 琥珀吓得够呛。 或许是因为知道了体内有个诡异存在,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肚子凸着,当天晚上,甚至做了一个噩梦。 梦到一个乌漆麻黑的丑陋玩意在他体内越长越大,大到一定程度之后,一层层撕开他的肚皮,从他体内钻了出来,滚落地面。 他在木板上面,垂着头看,入眼先是血糊糊的液体,随后便是那个丑陋玩意。 仅仅一眼,他就认出对方是寄生兽。 它在地上滚了一圈,四肢就张开了,粗短圆胖,头颅一扭,往上一看,没眼睛没鼻子,圆盘似的嘴巴张得老大,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他怀疑它是在喊爹爹。 当下琥珀就醒了,之后一直睡不着了。他推开门,化作火红一团,没入雪地。 翻过几重山路,琥珀来到阳光最为充足的山坡下面,望着顶端的乱石堆。两个狐妖族群就住在这里。琥珀对着东边灰云狐族的住所,微微张口,想要喊出巫十六,听得夜间觅食的鸟一声凄厉的叫声,又闭嘴了。 天将三更,这个时候吵醒巫十六,怕不是要被对方活吃了。 琥珀迈开步子,不高兴地回去,预备白天再来找巫十六。他总要把寄生兽取出来。 月色凄冷,琥珀独自走在山麓之上,树影婆娑,风声簌簌。他没有察觉一道黑影翩然从暗处走出,定定盯着他的背影。 …… 回到家,琥珀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预备去找巫十六的时间,他的睡意却如洪水猛兽般袭来。 慢吞吞收拾自己一番,依旧不能清醒,犹豫再三,决定睡上一会。 这一次睡下,又做了梦,不是个噩梦,是个好梦。 他梦到了济世堂堂主。 堂主告诉他妖工授精成功。 这一觉睡了好几个时辰,直睡到下午。天空碧蓝,白云轻盈,今天是个好天气。 琥珀醒来,脑子还没清醒,反倒开始想梦可信不可信了。能够连接起来的梦,还是叫他分外心动。 他把自己缩成一个团子,慢慢地想这件事情,因为想得过于专注,大尾巴一晃一晃,像朵在天空随风而行的蒲公英。 “叩叩”木皮门此刻被敲响。 琥珀被打断沉思,猛地朝前看去。看了一会,发觉对方还没有走,不停地敲。 他有些发毛,小心靠近,凑近门上小孔看去。 他特意留了一个小孔,因为之前有些小狐妖总是想要骗他开门,然后冲进来,抢他一波东西。 透过小孔,他看到深绿狐眼,是巫十六。 琥珀打开了门,对方如同一道巨石,投下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琥珀问:“巫十六你有事?” 巫十六说:“你昨晚找我有什么事情?” 琥珀瞪大眼睛。 巫十六道:“以我之力,发现你的行踪简单得很。”他眯起眼睛,“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巫十六还是第一次对他表现关心,琥珀非常不习惯,他觉得巫十六吃错了药。不安地跺了跺前爪,琥珀嗓音很低,没有脾气似的,毛绒绒道:“没有,我就是睡不着到处走走,没想找你。” 话音刚落,他被提了起来,手法轻柔,然后被固定住了四肢,对方的手放在他肚子上面,摸了一摸,笑了起来。 琥珀见鬼似的看他,紧接着就抖了起来,他怀疑对方要把他弄死,对方只有击杀猎物之时才会笑得这么开心。 下一刻,对方把他放了下来,动作更轻柔了。 他说:“你要好好保重身体啊。”古怪的腔调,几乎发粘。 琥珀歪头看他,下意识问:“为什么?” 巫十六笑着说道:“怀孕了。” 14.第 14 章 琥珀抖动圆润三角形耳朵,顶端尖尖的黑毛泛着光似的,微微发亮。 他定定地看着对方。 他的眼睛没有其它赤狐眼睛那般狭长,却要大上一点,照例眼尾上挑,眼眶下方,自眼尾到眼头的地方毛色较红,缓缓晕染开的霞色一般。乍然看去,他的眼睛分外出挑,灵动明亮,媚态之中又有几分纯真,一旦他有强烈的情绪波动,他的眼睛就会流露出来,叫明眼者一瞧就知道他的想法。 他现在满腔的惊讶、错愕、不敢置信。 巫十六笑着重复一遍:“怀孕了。” 短短三个字,用了足以喝完三大口水的时间。 他把每一个字都咬得特别清晰,戏子唱念做打一般,要让在场观众将他所传达的内容牢牢记下,并为之动容。 琥珀终于被其带入了表演之中。 他喃喃地重复一遍,随即陷入兴奋,心里说着误会堂主了,梦是真的,妖工授精完放在陌生地方算得了什么,原地转上好几圈,地上积雪几乎被他长长的尾巴扫平。 巫十六很快离开了。 离开时留下了一大堆他从未见过的好东西,各色果子、丹药、灵植、血肉之力充沛的鲜嫩肉块,包括一只精巧的木制机械飞鸟。 那鸟会说话,字正腔圆的人话,无需触碰以及命令,每隔一个时辰,它就开始说叫他一愣又一愣的话。 “狐狸怀孕需要补充足够的营养,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要打开那只玉盒,里面的丹药一日一粒。除此之外……” 它流畅地说着诸如此类的怀孕注意事项以及必做之事。 狐狸:“……” 狐狸听得很烦恼,在他印象里,怀孕是件难事,但没有这样难,它说得仿佛不按它说的做,就会一尸两命一样。 这让琥珀几乎喘不过气来,条条框框的限制,似乎把他装入一个小匣子里。 琥珀讨厌被这样束缚,他是个热爱自由、不服管教、很会爱自己的妖物。 他蹲坐雪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上空绕着自己播放的木制机械飞鸟,对方转悠几圈,到了他头顶上面一点位置。 等到了。 琥珀一跃而起,一巴掌就把它打了下来,不等对方振翅飞起,四只爪子统一想法,噼里啪啦一顿乱踩。 飞鸟刺啦地响声,没一会就被他踩得稀巴烂。 为了遮掩罪行,琥珀把碎片收罗到一起,埋在几里开外的沟里,埋得很深。 假使对方问起此物踪迹,他就装不知道;对方再问,他就拿这个交换救命之恩。 琥珀深觉自己狡猾,对此非常满意。 他缓缓回去,走到一半,望着远处的家,顿住脚步。 因巫十六而起的怪异丝丝缕缕抽出,随即汇集在一起,刺激得琥珀胆战心惊,他从对方的表演中,彻底抽身了。 巫十六不该这样对他。 他太了解巫十六了,即便对方心血来潮地关心,在得知他怀孕后,也应该是讥笑或者嘲讽,而不是给予这些昂贵的东西帮助保胎。 巫十六就是这样一个看不起他的同族。 他这样对他,总归是想从他身上得到比他付出的东西更为珍贵的东西。 这很容易想到,因为他从来没有从其他妖物那里得到免费的东西,总归是要提供一些东西,最为廉价的东西就是捧哏。 他的捧哏不是很好,可是因为总是听得很认真,说得很认真,叫他们很受用。 琥珀迟上数拍想通这点就很害怕,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比巫十六给的奇珍异宝更为珍贵。 他低下了头。 这个么? 他的宝宝? 琥珀见有些妖物这样称呼未出世的后代,现下亦这样称呼自己未出世的后代。 他是信了自己有宝宝了,那两个梦,他的身体异常,以及巫十六的话无一不在证明。另外,如果他没有,巫十六也不会给这么多孕期有关的东西。 可他的宝宝,期待已久的宝宝,能帮他骗取男人阳气的宝宝,为什么要叫别妖拿走? 他也没有同意交换。 诚然,巫十六给的东西足够得好,但他并不心动,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即便自己不要宝宝干活,也不想给其他妖,费尽力气得到的宝宝当然要保护好,或许给不了对方好的生活,可是绝对不会饿着对方,他也会好好爱着对方,正像人对他一样。 他以前有个人。 那是在他和父母以及兄弟姊妹生死离别一段时间之后,他还是一只幼狐,因为饿极了,迷迷糊糊跌进一片落叶里面。 等到醒来,他发现自己到了一处茅舍,被人救了,对方给他吃喝,还包揽了他的住所,他只需要陪着对方就好。 他那时还是一只普通狐狸,陪伴对于他来说就是他能理解的最重要的事情了。在他即将成年时,那人走了,走时,看着他叹息,指尖轻点他额头,他就陷入沉睡,醒来便化出人形,成了妖。 彼时,已经过去一年,对方只余骨架和一身衣服,刚刚看去,骨架就消散去了。 他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因为对方性别特征模糊不清,他也不知道对方姓名,所以想祭祀对方都做不到,只能留个空荡荡的木牌。 他在茅屋等了数月,饿得皮包骨,终于意识到人不会回来了,所以他从那里出来,回到森林。 带走对方那套衣服和对方给他的葫芦挂坠。 琥珀扒在雪堆上头,聚精会神观察树洞。 水边的家安安静静,从天亮到天黑,再无其他妖物来,便是那个叫他害怕的巫十六也没来了。 外面并不好受,冬风刮得厉害,琥珀慢慢地挪了回去。 他不知道如何应对巫十六,他处处不如对方,寻求帮助,那些叫他见得着说得出求助的妖又不会愿意出手。 难道只有离开这片森林,离开家么? 琥珀把下巴搁在暖帽上面,这只暖帽不是原来那只暖帽,原来那只暖帽和妖王的打赏一起落在背篓里面,换而言之,一起给了堂主。 前后者来源一样。 他同货妖交换来的,一共四顶杂兔毛暖帽,花色各不相同,并不值价,否则他在误解堂主之时,就会因此再记一小仇。 他缓缓歪身,兔毛挠着鼻子,微痒,忍不住打个喷嚏。 到了入春前一个月,反而觉得更冷了。 或许是太冷的缘故,他想离开这里也没有什么,他醒来那个陌生地方看起来就不错,有山有水,至少表面看起来平稳——再差还能差到哪里,总不能比现在的处境差了。 琥珀决定过几天就搬家,这个决定做下后,当天晚上他就狐狐祟祟地出门,进行捕猎。 尚且不知那个地方的情况,带点食物,以防不测。 巫十六给的东西分不出好坏,他不敢吃,埋进那条有着木制机械鸟碎片的沟里,以免看着流口水。 冬夜捕猎更添几分危险,加之还要顾及身体,所以勤勤恳恳忙活了一夜的琥珀只找到几颗涩嘴的浆果、两只甲虫和一只野兔。 然后,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 所以找到之后,他就趁新鲜把野兔啃了,以至于保留下来的食物只有浆果和甲虫了。 少得不够狐狸多吃一口,不过琥珀还是认认真真装好了。 休息一天,第二天夜里接着忙活,这次收获没有昨天好,刨去当前果腹的,居然没有剩的食物。 琥珀并不气馁,第三天晚上继续。期间,他摸了摸自己肚子,再三确定自己是有宝宝了。 未来有希望,狐狸不辛苦。 黎明将至之时,琥珀叼着四只足有狐狸半个脑袋大的鸟儿,兴颠颠往家里走。 刚踏上回家的路,一个人影便如烟一般,出现在前方,又是巫十六。 琥珀扭头就想避开与对方正面对上,刚迈出一步,对方目光就投了过来,他像是被冰封住,顿时定在原地。 巫十六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一番,笑盈盈问他:“你这是在做什么?” 琥珀放下嘴里叼着的鸟,低着脑袋,湿润的黑鼻子几乎要抵住雪地。他的爪子轻轻动了一下,小声说道:“找吃的。” 巫十六道:“我不是给你送了很多食物。” 琥珀把头撇了一下:“吃不惯。” 巫十六道:“吃不下?怎么吃不下?哪里不合胃口?” 他撩袍半蹲下来,一张俊朗的脸突然在琥珀眼前放大,琥珀忍不住往后退去,那张俊朗的脸上的表情随着他的动作,逐渐褪去笑容,眉宇肌肉隆起,嘴角拉直,阴郁之气顷刻之间笼罩满脸,比琥珀见过的雷暴雨天还要恐怖。 “你很不听话。” 琥珀:“我……” 原处山坡之上,两棵树间,青年带着几个妖物,遥遥看到这幕,面色微沉,抬脚就往前去。 一只大手从后伸来,按住了他:“巫十六,冷静点。” 青年回头,冷冷 说道:“有东西冒充我。” 巫大:“看到了。” …… 紫阳峰。 紫阳峰山巅如同一个巨大的“品”字形,三方宫殿群如三座山脉环抱山巅正中的广场,形成聚合之势。 广场名叫问道广场,乃是宗门大典、弟子晨练、讲法传道、迎接外宾的核心场所。 左侧宫殿群名唤青阳,用于炼丹、炼器、灵植培育,由丹鼎宫、百草园等构成;右侧宫殿群名唤肃正,用于修炼、戒律、传承,由传功殿、试炼台等构成;正前方那片最为宏伟的宫殿群名唤天权,是紫阳峰的权力中心,紫阳峰主殿无尘殿便位于此处,其周围环绕着众多配殿,例如微生樰之前看书的地方承道殿。 至于紫阳峰山腰等地也各有建筑,以作他用。 此刻紫阳峰主殿无尘殿后殿。 这里是紫阳峰峰主微生樰的居所,童子抱着流云寒玉氅,瞧着自家峰主理好佩环。生活起居他很少假借他人之手,说是做些不费脑子的小事能叫他心静。 微生樰整理好佩环,童子立刻将流云寒玉氅递上,一面说道:“刚才总管传信,说是门主和付峰主他们已经到了无尘殿。” 微生樰道:“好。”回到峰中,疗伤数日,他的伤已经好了不少,至少身体表面已经修复如常。 他来到后殿区域入口附近的一间独立静室。 方才坐定,门主等就被总管引来。总管姓林,单名一个岁,他和鹚风是来接回微生樰的心腹之一。鹚风是影卫,作为峰主培养的死士,如无必要,不会出现在人前。 这是双方出事后第一次见面。 微生樰回来没有见仙门中的任何一个人。 此刻相见,门主忙表达关切之情,其他峰主附和,付雲眼圈都红了,比其他人显得真心实意多了。 他道:“你要死了,我可真是要愧疚一辈子了!” 微生樰起身:“让大家担心了。” 门主将他按了回去:“好好休息,好好休息!”双方聊了片刻,众人留下探望礼,起身离开。 林岁等到众人离开,从门外走了进来,俯身轻声说道:“峰主,鹚风带人已经抓住岳荔,要把他带来见你吗?” 岳荔听到微生樰平安回来的消息,当天晚上便卷钱逃命,只是凭他之力,如何能逃出生天?不过半个多月,便被鹚风带人找到,抓了回来。 微生樰神情冷淡:“先不必带来见我,你去好好伺候他。” 林岁露出了然于胸的笑容,应了一声。 微生樰拿出两件灵器:“把妙空大师和覃家主的本命灵器给他们送去,他们若想来见我,便替我推辞了。” 林岁:“明白。”他走出静室,便去办事。 微生樰坐了一会,要去处理堆积的事务,正在此刻,他安排调查济世堂的人,隔空向他汇报这些日子的调查成果。 “我们发现济世堂与鎏金湖森林里的乌云狐妖族暗中勾结,制造半妖,不过目前尚未成功。 “另外,这半个多月的时间,济世堂的人一直暗中监视一只赤狐妖。 “前几日,济世堂堂主装成一个乌云狐妖,给那赤狐妖带了不少东西。 “今日,堂主又带了东西去见赤狐妖,因为赤狐妖弃用东西,双方起了矛盾。离得太远,没办法听清他们为什么起矛盾,不过我们的人已经在想办法引开监视者,取出赤狐妖弃用东西查看。” 微生樰轻点桌面,道:“无论什么矛盾,别叫堂主要了赤狐妖的命。” 调查者:“是。” …… 当天晚上。 调查者汇报:“堂主没要赤狐妖的命,看他举止,似是特别包容对方,他这次照例留下了东西。我们的人引开监视者,分别看了上次和这次的东西,他送了一堆对于孕妖有好处的东西,无毒。我们修复了木制机械鸟,那鸟口口声声说着养胎之事。可那赤狐妖是个公的。” 微生樰垂下眼帘,联想到了什么:“不必顾及让他们发现了,潜入济世堂内部看看有没有逆转乾坤,能使公妖物怀孕的丹药。” 半夜,调查者汇报:“主子料事如神,确有此物。除此之外,我们还发现济世堂后院地下室有一已经孕育后代的公妖物。看来那只赤狐妖确实有孕。”忽的一笑,“济世堂堂主如此关切赤狐妖,那赤狐妖肚子的指不定是他的种。他这种疯子,把自己也投入研究,并不奇怪。” 微生樰轻轻扯动嘴角,目光阴郁。 15.第 15 章 沉默片刻。 微生樰道:“莫要胡乱揣测,这不是你应当做的事情。” 他语气平静,可一股浓郁寒气以他为中心,瞬间席卷偌大空间,幸而他是将事务带回居所处理,否则真要引起轩然大波。 调查者敛色,心惊胆战认错。 微生樰道:“看好那只赤狐妖,我要他活着。” …… 琥珀看着“巫十六”留下的东西发愁。 这些东西把他家门都快堵住了。 “巫十六”离开之时,把他带回了家,速度很快,眨眼的功夫而已,他就从那片地方到了家前,然后“巫十六”还是保持着那副阴云密布的表情。 琥珀把自己缩成一团,以为他要在此杀了自己。 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把他带回来杀,他还是非常害怕,蜷曲着的四肢发冷,从头至尾,肌肉紧绷,忍不住轻轻颤抖。 “巫十六”摸了摸他的脖颈,柔软细腻的毛手感很好,他的脾气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神情放松,道:“怀孕就要多补补,营养跟不上,会生出畸形儿。你也不想要一个怪物狐崽吧?” 琥珀认为“巫十六”在把自己当傻瓜中的傻瓜一样吓唬,他见过消瘦的怀孕母鹿,对方到了生产那日,还是生出一只健康的小鹿,就是略为瘦弱了一点。 他把头低着,趴在地上,一声不吭。 “巫十六”并不在意他的态度,只是接着说道:“上次给你的东西丢了就丢了,但这次的东西不要丢了,否则……” 否则什么? 琥珀耳朵因为恐惧往后压着,他悄悄抬头去看“巫十六”,映入眼帘的是对方仁慈亲和的面容。 这一刻,分明是不一样的容貌,可他却有种见到济世堂堂主的感觉。 从他有记忆以来,他就没有见过堂主那般仁慈亲和的存在。他的人,虽然也很包容他,可人总是沉寂悲愁,仿佛一场雾气蒙蒙的秋雨。 所以琥珀对堂主的印象很深。 他的脑子没能转过来,将“巫十六”的异样与此刻两者相同的感觉联系在一块。 他只想着后果,“巫十六”没有给他回答,他走了,留下一堆东西。 这些东西凭琥珀的直觉来看,要比上次的东西整体更上一个档次,特别是那尖头大肚圆屁股的灵果。 他不知道这种灵果叫什么,只知道它非常的漂亮,一共十个,在一大堆东西里面,出类拔萃。 它有着薄薄的外皮,上方橙色,下方红色,两种颜色交接处渐变相融,如春季鲜嫩厚实的花瓣,异常和谐。 由于果皮太薄,根本无法阻挡果肉的味道溢出,于是稍稍近上一点,鼻腔里面便会被馥郁甜蜜的果香塞满,深吸两口,他几乎能够感受到丰沛甜香、灵气四溢的汁水。 并非错觉,他的口腔确实流入灵果的汁水。 不知在什么时候,他靠近了那堆东西,尖尖的犬牙咬上一个灵果,轻轻地磕,果皮就破了,淡红的果汁染上雪白牙面,流入嘴里。 他不敢置信地瞪圆眼睛,下一刻,猛地甩开口中灵果,一跃几米远。 好可怕,它会诱惑狐狸。 琥珀对它呲牙咧嘴。 灵果飞出一段时间,重重砸在地面,咕噜噜滚上两圈,摔得几乎烂掉大半,更为馥郁甜蜜的果香从中泼了出来,伴随它的是,一丝一缕从烂肉里散开的灵气。 周围妖物都嗅到了灵果的存在,可他们忌惮济世堂堂主安插在此的监视者,不敢过来;即便是琥珀之前丢掉的东西,迫于监视者的威慑,他们也不敢去吃。 琥珀偶尔路过山沟,见其完好,只当他们是发觉东西有毒,故而不去动,心里还在庆幸自己明智,没有沾染一点。 可是……可是…… 他现在咬了一口灵果,虽然只是尝到一点汁水。 琥珀熊熊燃烧的气势歇了下去,焦急地跺爪,简直能够想到自己被毒死的痛苦情景。 他连呸数下,依然觉得不够,跑到一处干净的地方,嘴筒子深深插/入,狠狠啃上一片雪。 雪化水,冰冰凉凉滑入胃里,不舒服。 琥珀以为是毒发,又要狠狠啃上一片雪。正在此刻,一道风从后拂来,来不及回头,他就被送入树洞,那堆东西随后也被送了进来。 他晕乎乎爬起,第一时间却来不及思索谁这样对他,他看着自己那个大了数倍、干燥得像是被太阳晒了好几天的家,眼睛再度睁大了,圆溜溜仿佛一对琥珀色的玉石。 琥珀伸爪,迈开步子,在树洞走了一圈,这才确定不是自己看错,不仅如此,他还发现自己的木板床上多了一床特别柔软的青松色被褥。 他猜到是谁做的,除了巫十六还有谁会做这种事情? 巫十六是不是疯了? 琥珀在这里一刻都呆不下了,他从木桶里面扒拉出自己这几天夜里存下来的口粮,因为肚子有些大的缘故,险些没有维持好平衡跌进里面,他赶紧拖着口粮远离了。 妖物跟人不同,他们虽然能够控制发/情期,不再如同动物一般,毫无理智可言,可他们的繁衍还是按照原形进行,例如孕育后代的时间,孕育后代时的特定表现。 琥珀看乌云狐妖族怀胎两个多一点月就生产了,五花狐妖族怀胎一个半月就生产了,因而猜测自己怀胎两个月左右就会生产了。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所以他现在的肚子大得明显起来了。 琥珀自己推断会有四个宝宝,生了三个宝宝的乌云狐妖,与他怀胎天数相当时,肚子都没有这样大,所以他肯定有四个宝宝。 当然,越多越好,五个六个他也不嫌多。 琥珀把口粮用中衣裹起来,中衣轻薄,弄脏了好洗。然后把其他衣服团在一起,两者相交,结结实实打个结,张开嘴巴,叼着就想离开。 至于其他东西,他带不走了,如果风头过了,里面的东西没坏,他就回来拿走。他最舍不得他一爪子一爪子削出来的木牌了,费了好多力气。可现在的状况容不得他贪心。 琥珀很快到了门口,尾巴一甩,打中一侧的新鲜肉块。 他想起自己连东西带狐被丢进家里,动手的家伙想来不是巫十六就是巫十六的狐腿子。这事实在太好猜了。 他现在还是不要出去,等上几个时辰,对方精神松懈了,他再行出去,以免叫其逮住,再也离不开了。 琥珀把行李叼到角落里面,自己缩在角落里面,脑袋枕着尾巴,静待时机。 太阳落山的余晖从树缝进入时,琥珀知道时机到了,他叼着行李飞快来到门口,抬爪推去。 ——推不动。 他感觉到了阻碍,再用尽全身力气亦不能推开。 琥珀气得用爪子挠,用牙齿咬,明明只能抵挡普通妖物的木皮门现在却像铁板一样坚硬,他的攻击对它没有半点伤害。 琥珀选择抓咬树壁,都未成功之后,终于认清现实:他被关起来了。 琥珀一下子趴了下来,身体抽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巫十六这个大坏蛋,怎么这样?! …… “怎么?这样说你说错了!”巫十六两颚肌肉收缩,眼睛淬了毒似的,深绿眼睛泛出妖光,他直勾勾盯着另外一个自己。 “巫十六”笑了一声,他的身体开始扭曲,很快身形就有了变化,他的身板薄上几分,体型削弱,整体矮了下去 。他把手放在脸上,揉搓几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中年人的脸。他正是济世堂堂主。 巫十六和巫大在堂主与琥珀分开后就找上了堂主,双方在一处隐秘的地方谈话。 “十六郎何必发这样大的火?”堂主幽幽叹了口气,“你说我妄图动你们乌云狐妖族那就有失偏颇了。我只是动了那个叫琥珀的赤狐妖,他与你们不是一个族群不是?再则,他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自己找上门? 巫十六忽地想起自己之前说过的话,他更恼了:“我……” 巫大看他一眼。 巫十六深深吸了口气,走出几米。 巫大对堂主道:“我知道你的算盘,诚然,我会接受,但如果没有一个好的结果,琥珀之事,你必然要给个说法。同是狐妖,我们虽然不看好他,也不许其他存在欺负他,甚至恶劣到要他命,否则狐妖在这片地区还有什么威信可言。便是我们不找你们麻烦,五花狐妖族知道了,也会找你们麻烦。” 堂主道:“看过两次了,孕期状态平稳,不会有什么岔子。” 巫十六远远听着,冷笑一声,心道:都没生出来,你能料到好与坏?万一生出个没有自理能力的半妖,那就贻笑大方了! 堂主和巫大没有闲聊,两人就此道别,另,说好了,双方各派眼线看着琥珀那头。 巫大目送堂主离开,来到巫十六跟前,慢慢地问:“你刚才因为琥珀发脾气?” 巫十六道:“我只是觉得他对我族不敬,恐与虎谋皮。” 巫大一巴掌抽了过去:“我之前就听你姐提过你对琥珀态度不明。收好你的心,家族前途重要还是他重要你不知道?” 巫十六擦去嘴角流出的血液,道:“我知道。” 巫大道:“他也不可能喜欢你。你既然同我们一起,因为忌惮他成长起来会占据自己生存资源就对他进行打压,就不要期待其他东西。这叫犯贱,贪心不足蛇吞象。” 琥珀化形之前没有一个妖物关注过他,故而琥珀化形之后回来森林,在两个狐妖群体看来,他就是凭空冒出来的。 那样小的年纪,化形了。 可他们又不能将他剖开看看缘由,无形之中,有道力量护着对方,任何足以危及对方生命的举动都会被其击碎。 所以他们只能打压对方,切断一切成长路径,另外展现同族保护欲,以免其他妖物发现对方特异功能,进而传到妖王等耳里,将其带走培养。 他们还捏造了琥珀的来历。 他们说他是普通赤狐,误入他们领地,吃了他们辛辛苦苦得来的一株药草,才得如今的模样。药草入体就没了效果,因为是外物提升,所以琥珀没有天赋,更是蠢笨。 他们所言不算离谱,加之琥珀不进行来历辟谣,并且因为懵懂无知行为举止正如他们所言,外界也就都信了琥珀这番来历。 巫十六手指捏得咯嘣响:“是。”过了一会,“我根本不喜欢他,只是有点好感,现在好感也没有了。” …… 琥珀哭累就睡着了,等他醒来,他居然又不自觉地抵上那堆东西,鼻尖抵着一颗灵果,只差张嘴一咬。 琥珀连忙后退。 他愤恨地盯着它和其他东西,休想诱惑他,他饿死都不会吃!他退到角落里面,亮出一个背影,倔强地啃自己的口粮。 省着点,可以吃五天呢。 月光渗入树洞,片刻之后,因被乌云遮挡,消失无踪。 琥珀吞下口中的肉,抬头看向树缝,耳朵一动,听到外面传来轻微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倒了,过上一会,木皮门发出嘎吱的声音。 琥珀扭头看去,木皮门开了。 16.第 16 章 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乌云柳絮一般堆积,天空并非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灰蓝雾蒙,无形风来,吹散积云。 月亮再度现身,微有缺陷的圆月,照耀得大地格外明亮,白雪连天,折射淡淡的光线。 那道身影从地上的倒影来看,有着人形,是不是人却不知道了。他的身形瘦而高,衣服顺滑,走起路来,垂感非比寻常。 对方此刻正好卡在一片阴影里面,琥珀看不出对方的模样,本能感到危险,他猛地把头往身前一扎,拱成一个圆滚滚的绒球。 呼吸之间,他反应过来了,这样只能藏住脑袋,但藏不住他这条狐命。 他把脑袋拔了出来,把没有吃完的口粮急急往里一塞,紧紧裹好,叼起行李,缓慢扭身,伏在角落里面,前爪探出,随时准备窜出。 他盯着对方的脚,积雪被带入树洞一些,对方很快到了他的跟前,就是现在,全身用力,往前一蹿。 “白痴,你再跑一个试试。”一道年轻的声音冷冷响起。 琥珀被吓得腾空跳起,一下子刹住了脚,他下意识仰头去看来者,这才发现来者居然是巫十六。 对方垂眼看他,表情阴森,一副傲慢又烦躁的模样。 琥珀看到这样的巫十六,愣了一愣。对方又恢复正常了? 恢复正常了? 恢复正常了岂不是要放过他? 琥珀脑中想到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如此狼狈的缘由,都是因为巫十六变得奇怪,所以他现在恢复正常,自己岂不是没事了?连家也不用搬了? 琥珀又惊又喜,冲他叫了两声,实在高兴,又连蹦带跳的原地围着他打转。 肚子实在有些分量,琥珀转上一圈便不想转了,坠得发慌。 巫十六在被父亲警告之后的数个时辰,翻来覆去都是琥珀和他那句话,忍耐了一夜又一个白天,终究忍耐不住,来找琥珀了。 他的眼珠子随着琥珀的动作转动,在他停下之时,顺着狐身往下滑去,看到腹部。 腹部明显鼓了起来,有多少天了,他知道应该从那里算起,但他没敢算。 琥珀看他不说话,笃定地结论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谨小慎微地低下了头。 巫十六道:“走吗?” 琥珀:“走?”耳朵一抖,“去哪里?这里就是我家呀。” …… 琥珀跟着巫十六往外走,还叼着他的行李。巫十六说这里不安全了,要带他离开,去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特别安全的地方。 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浮于空气之中,此刻琥珀却无心理睬。 巫十六说出换地方时,琥珀便觉得他没正常多少,贼子心不死。但他又不能不跟他走,他打不过他,谁知道拒绝他会有什么下场。 不过琥珀也不是就乖乖认命了,他想这一路走去,总有机会可以甩开巫十六,逃之夭夭,即便没有机会,他也可以制造机会。 琥珀小小的脑袋,惦记着大大的事情。 这些日子,雪已经消融了些许,不过踩上去还是一踩一个坑。琥珀呼吸放轻了,这样踩下去坑会浅点,拔起来也会轻松些。 巫十六带着琥珀离开临水处,绕开两个狐妖群体休息区,没入绵延起伏的森林深处。 两串脚印未留下多久,便被凭空而来的冷风拂去。 雪夜寂静,两道轻细的呼吸忽地出现,远处两颗百年大树第一道分枝的树干位置,如同蛇类的鳞片,一片片炸开,微雪坠地,两道身影出现在此。 两人身形微动,几乎同时落在雪地上。 这是两个修士,皆着一身黑衣。 他们快速来到血腥味的来源处。 济世堂和乌云狐妖族的眼线倒在地上。前者后脑勺一个血窟窿,后者下手轻些,却也受了伤。两人对视一眼,没管地上的人与妖,追上任务目标。 琥珀只落后巫十六一点,他的眼睛左看右看,在发现根本没有机会后,决定制造机会。 第一次他假装肚子疼,结果对方只捏捏他的爪子就看出他在说谎,没有办法,只能接着走。 第二次他故意踢上树根,假装扭伤后脚,对方只是看他一眼,他便知道自己的演技太过拙劣,已经被识破了。 第三次他吸取经验教训,放慢脚步,无声无息地拉远距离。 眼看拉出一米的距离,琥珀正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抖动黑色胡须,巫十六停了下来,他回头看来,穿林风冷,他的声音更冷。 “我害你还要挑地方?” 琥珀磨磨蹭蹭朝他靠近。 巫十六俯身,正要将赤狐抱起,长长的尾巴毛扫过他的下巴,对方扭身就跑,跑得飞快,仿佛一团跳跃的火,顷刻之间就翻过左侧山坡,往密林去。 巫十六脸上肌肉抽搐,表情扭曲起来。他低吼一声,脖颈浮出细毛光华,那光华覆盖全身,刹那,他现出原形。 怎么这么不听话,又不是要害他,只是带他去把孽种坠了,避免身陷囫囵。 巫十六可比其他妖物要了解堂主和巫大得多,如果琥珀真的平安生出半妖,为了以防万一,肯定还要再怀一次。 他都是为了琥珀好,对方为什么不懂他的好心?里面裹了一点私欲就不算好心了吗? 巨大的狐妖往前一冲,这次抓到了,就不要他自己走了。 他会牢牢抱住,不就是肚子有个孽种?反正那孽种也活不久,等打下来,一团血肉而已。 巫十六浑身妖气四溢,目露凶光。 矫健的身形方才暴起,冲出一步,脑袋刺痛,眼睛白光乍现,他哀嚎一声,重重砸倒在地,眼白一翻,昏了过去。 两位修士从暗处走了出来。 其中一个修士淡淡扫巫十六一眼,随即发出嗤笑。 此人正是之前同微生樰说些胡乱揣测的话的调查者,他和另外一个修士皆是影卫。他姓趙,单名一个空,鹚风作为影卫的头领,他是最不服的,时时刻刻想要挑战对方的地位。 趙空道:“瞧着厉害,也不过如此,花架子。” 姜江闻听动静,朝他看去:“好了,走吧,耽搁久了,找不到那只赤狐妖就麻烦了。” 琥珀一股脑地往前冲,爪子被雪水打湿,冰冷,沉甸甸。 他不知道巫十六追上来没,耳边尽是风声,提速,不断提速,跑得太猛, 身体到了极限,控制不住腿脚,避不开眼前的障碍,一猛子扑进雪堆里面,嘴巴险之又险地擦过一根尖锐的半埋在雪里的枯树枝。 琥珀口鼻都进了雪渣子,肺部烧灼得厉害,他大口大口地喘气,不等他回过劲来,腹部传来剧烈的疼痛。 琥珀疼得伸爪去按,还是不起作用,便把自己团起,团得紧紧的,像个红柿子。 眼泪不由自主地流出,他疼得哼哼唧唧,迷迷糊糊之中,看到两个高大的黑影。 巫十六来了?可为什么是两个? 琥珀脑袋枕在尾巴上面,努力睁大眼睛想去看清,可疼痛太厉害了。他的脑袋被搅成一团浆糊,越来越沉重,好累的念头闪过,意识便如紧绷的弦,骤然断开。 琥珀昏过去了。 彼时,趙空两人也到了他的面前。从远及近,不过一个呼吸。 姜江拎起琥珀一只爪子,指尖微动,进行把脉,几息,放了下来。 “此乃滑胎之兆。”对上趙空询问的眼神,他解释道,“他腹中胎儿因长期缺乏灵气滋养,根基早已不稳。如今这一番激烈奔跑,更是让胎元受到剧烈震荡,胎气紊乱躁动,一发不可收拾。” 姜江从乾坤袋中取出两个玉白药瓶,分别倒出一粒,再将丹药均匀分出两半,以灵力化开,送入狐嘴。 这赤狐妖徒虽有妖的外壳,却半点妖气也无,故而根本承受不住完整丹药的药力,这会儿只能喂半粒。 几息,赤狐妖身体放松,舒展开来。 趙空道:“好了?” 姜江道:“差道气息。胎儿另外一个父亲的阳气,胎儿虽是半妖,却也是狐妖,它在生长过程中除了灵气还需要阳气。这只小妖吸了不少阳气,倒是第一次见这般纯粹的阳气,原本这是阳气是够胎儿发育,可这番折腾下来,身体出于生存本能,疯狂吸收阳气,意图将胎儿扼杀,换自己平安,虽说现在察觉安全,平稳下来,阳气却不够胎儿用了。” 他掐指算了算,“顶多够胎儿用半日。” 趙空道:“知道了。” 他拿出联络仪,将赤狐妖的现状录入其中,转成文字,再令联络仪送出。 微生樰正因事务上一些事情叫来峰主长老询问,私用联络仪的光芒在旁人看不见的情况下轻闪。他将说到一半话说完,起身出了茶寮,到一间空室,转动联络仪方位。 一段文字便浮现出来,正是趙空发来的赤狐妖现状。 趙空发来这段消息是为询问微生樰接下来怎么办 是把胎儿生父带来取血,保全赤狐妖父子,还是把这胎儿给打了,只保赤狐妖? 阳气不止来源精/液,还来源于血液、唾沫、汗水。 微生樰眉头微不可见地轻蹙。 他令趙空两人保护小妖,是从趙空的话里窥见小妖或许与济世堂堂主等不是一伙,出于不想伤害无辜和一些隐秘的、他自己也无法理清的情绪而下的令。 如今这个情况。 微生樰自问,他是不想要这个那种情况得来的孩子。 这个孩子是他身上洗不去的污点。 一个厌恶妖的人,有了个半妖的孩子,何等可笑? 17.第 17 章 …… 姜江给这只赤狐妖身下垫了一张暖和柔软的毛毯。 趙空传讯完毕,蹲在地上,近距离看赤狐妖。 一只很漂亮的狐狸,不同于其他狐狸一眼望去的狡猾艳丽,它像是知道人修最喜欢什么样的动物,长得很是乖巧空灵。 趙空手掌垂在半空,指尖只离狐狸一分。 狐狸沉睡之时,感受到了更为温暖的存在,无意识仰高脑袋,往他手指上蹭,毛绒绒,滑溜溜的细腻,软乎乎的耳朵几乎卡着指缝而过。 那条蓬松的又长又大的尾巴慢慢地动,活像一把火把。 好可爱。 趙空心中陡然冒出这么一个评价,他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使劲揉了揉狐狸脑袋,直把狐狸头顶上的毛摸得乱七八糟,脑袋窝回尾巴上面。 趙空瞧着好笑,又想去摸,姜江一旁看着,手攥成拳,轻轻咳嗽一声。 趙空若无其事收回了手,看一眼联络仪,对姜江道:“主子怎么还不回消息?” 姜江道:“主子事多,慢些回也是正常。” 趙空盘坐而起,他的眼神在狐狸身上流转几下,指尖轻点膝盖,数下过后,骤然一停,看向姜江。 姜江抱胸笔直地站着,他看着两个狐妖群体居住地的方向,安静想着事情。 巫十六闹出这样大的动静,那边还没有反应,看来是巫十六做了什么,下了药还是隔音阵亦或者幻境?到底是猜测,等这边解决了,去看看才好。 正在此刻,趙空叫了他,姜江看去。 趙空道:“我想,等赤狐妖情况稳定后,给他找个安全地方安置下来。倘若不管,任由发展,必然徒添不少麻烦。” 调查济世堂的任务差不多完成了,只差看着济世堂这群人后面有什么举动。 ——他们得罪了主子,不可能没有防备。 其实不止趙空两人,其他人亦不知道主子和济世堂之间有什么过节,只从当前知道的信息推断出来济世堂在主子落难时,做了彻彻底底得罪主子的事情。 从来都是不该打听的事情不去打听,他们没有深究,只是办事。 济世堂整体实力已经摸清,除了堂主有些实力,其他人不堪一击,与其合作的乌云狐妖族亦是不存在多大威胁,他们无论有什么举动,说来都不具备挑战性。 不过,对于趙空来说,保护这只赤狐妖更加无聊。 肉眼可见,不插手赤狐妖归处一事,对方根本逃不出堂主他们的手掌心,如此,必定会被捉回去,再遇到一些危险。 然而,解决这些危险对于趙空来说太容易了,就像照着答案做题,难免觉得无趣,想要把对方安置妥当,以规避这等无趣、无聊。 除此之外,趙空还有另外一层心思。 何苦这样折腾 赤狐妖,倘若他有罪,也当定了罪名再罚。 倒不是趙空瞧不起赤狐妖,只是就这些日子的观察而言,他觉得就赤狐妖这又弱又胆小的样子,此生犯得最大的罪估计就是偷骂得罪他的人与妖。 姜江闻言,道:“这事你要同主子说了。” 趙空道:“你同我一起进言。” 姜江拒绝。 趙空撇嘴,姜江道:“你与鹚风武力相当,为什么他还压你一头,这就是原因了。” 趙空:“什么原因?”话音刚落,联络仪闪烁。微生樰联络他了,不是发的消息,而是实时通讯。 趙空一个翻身站起,道:“主子。”顺手打开外放模式,确保走近的姜江也能听到。 微生樰的声音从仙门传来,有些飘渺,他淡淡道:“保全赤狐妖父子。” 姜江应是。 趙空道:“我这就去把济世堂堂主绑过来。” 微生樰:“不必。” 停顿一息。 一道流光从联络仪浮出,聚拢一起,现出真身。那是一滴鲜红的血液,其中灵力和阳气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 两人一前一后认出了这滴血液的主人,盖因上面的气息太熟悉了。 活血会有其主的气息,除非以阴渍手段加以掩盖,可那样血就不能用了。 在这一瞬间,趙空和姜江脸上出现了一片空白。 18.第 18 章 济世堂彻底得罪主子,济世堂伙同乌云狐妖族研究半妖,人,妖,那个半妖胎儿。 一切信息串联在一起,答案显而易见。 趙空一句“主子原来是您的种”就要脱口而出,好歹嗅到主子不虞情绪,理智上线,咽了回去,一拉姜江,两人皆答:“事情会办好的。” 微生樰道:“寻个安全地方安置那小妖。一应补品,稍后我会派人送你,你们想办法让他收下。” …… 微生樰收起联络仪,按着跳动的额角血管。 他大可以不管,可胎儿已经成型。 再则,孩子不是他一个人的,倘若不要,总归要征得小妖的同意。于他是意外,难道于小妖不是意外? 假设对方想要留下这个孩子,那便留下吧。不过养只孩子,养只小妖罢了,还能养不起?将孩子放在外面,并不相认,谁能知晓。 他坐了一会,面上作出一派无事,回到茶寮继续询问长老问题。事毕,放长老离开,不分昼夜,将积累事务尽数处理,叫来林岁。 林岁洗去一手血液,到了微生樰面前,恭恭敬敬答道:“岳荔骨头很硬,还不肯服软,说,出去了要找门主告您,让……”看了看峰主,见峰主眼下略有青黑,神情极淡,声音变低,“让您身败名裂。” 微生樰笑了一声,这一笑当真冰雪融化,只是细看,便见里面全是阴冷之意。 他起身前往地牢。 地牢处于后殿之下,并非紫阳峰人尽皆知的地牢,而是峰主私人地牢。地面起门,穿过长而婉转的甬道,便见数间狭窄的牢房。 几盏壁灯幽幽照耀此地,一股浓郁腥臭的味道从深处传来,微生樰面不改色,缓步走入最里间的牢房。 牢房里面挂着一个人形物体,满地脏污。 一名立着的沉默影卫腾出干净的地方,落后微生樰一步的林岁搬出椅子,置于地面。 微生樰坐了下来,岳荔没有反应。 微生樰面孔冷然,轻敲扶手。 林岁立刻提起一桶蚀骨水泼了上去,牢房里面响起痛苦的惨叫,岳荔终于不再装昏,对着微生樰破口大骂,只是方才骂上一句便被凭空而来的剑气搅入口中。 舌头撕裂,破碎,鲜血直流,有些倒灌入喉咙,呛得岳荔直咳,那些方才凝固的伤口因此激烈的举动,纷纷裂开,啪嗒啪嗒地滴血。 微生樰取出上好的生肌回血丹,双指夹着放在林岁手上。 林岁道:“便宜他了。”上前一步,拿出丹药,硬塞进岳荔嘴里。 不过几息,岳荔身上的伤就好了大半,连同那条碎得不成样的舌头。 他眯起眼睛感受身体回春,下一刻,数道剑气落在他的身上,很轻很缓,他的心脏快速跳动,跳了半天,见剑气没下来,正要笑,那剑气忽地就下来了,划破皮肤,切开血肉,直入骨头。 岳荔吐出一大口鲜血,林岁又倒出一枚丹药,塞入他的嘴里。 他在鬼门关打转一圈,回来了。 他双眼赤红,抬眼看去,微生樰端坐前方,以一种看死物的眼神看他:“既然你不想服软,说出灵塔来源,那我也不强求你。凡所做事,必有痕迹,我总能查到。对了,有件事情我想你得知道,你的母亲和你的侍妾在一起了,怀孕了。我让人对他们说你不会回去了,在外出意外了,他们开心得很。” 岳荔发出怒吼。 微生樰凝出一剑,直取他的脑袋。 …… 一盏茶后。 微生樰从地牢里出来了,他一身衣服沾染不少血液。童子看到了,忙拿了新的法衣。 微生樰抬手,轻轻撇开,他的眉眼压着,神情极冷。 童子不敢再行上前,在林岁的示意下,忙退了下去。 微生樰立在原地许久,有了动作。他对林岁道:“我要闭关几日,峰内之事暂且由你来打理。” 林岁担忧地看他,道:“是。” …… 微生樰其实知道父母为什么要出远门。 他们是为了他。 他小时候被九尸鬼妖掳走,等到父母找到,已经被妖夺去半条命,且中了极其罕见的毒。 父母为此非常自责,在听说冰域有一物,能治好他,义无反顾去了。 然后,一去不回。 出发之前,他曾试图阻拦他们,但是没有办法。他们说这一趟不会有事,已经找大师算过了。 微生樰在潜行宗住那两年,起先很是受人关照,随着父母没有消息,便渐渐被人冷落,到后面父母死讯传回,便彻底被人无视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倒也正常。 在潜行宗厌恶之前,他找到宗主,进行辞别,回了家去。 不过有人不想叫他平安到家,他落下深渊,本以为要死,却意外觉醒血脉传承,获得不借助任何外物,从一处跳跃到另外一处的能力。 只是这等能力一旦使用,必定耗尽精神力,以致昏睡数年。故而,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使用。 灵塔上面那一缕缕霞光似的液体正是使用能力时,身体内异变的血液。这些血液他曾实验过,离体后确实能由他人使用,如果保存得当,百年之内都能使用。 他不记得自己曾经使用能力时被人抽取过血液。 再则,能够一次性带走这么多人,即便距离不算远,或许还有灵塔的加持,取血之时,他的修为也应当到了金丹。 这个境界,谁能悄无声息取走他的血液? 岳荔坦白,灵塔是一枯槁老人所给,他并不知道灵塔由什么制成,只知道灵塔的作用以及使用方法。 他与微生樰其实并未仇怨,一切皆因贪欲而起。 老人说他要拥有灵塔,需得要一位声名远扬的修士的命来换。 他当然是办不到,老人就同他说,不渡沙海将会出现异火,届时不出意外微生樰会去,他给他列出了详细的杀人计划,还把灵塔借与他用。 他便同意了,彼时他也想过直接吞了灵塔,不料刚出这个念头,老人就夺回了灵塔,他就只能老实办事。 他并不排斥杀微生樰,仅仅两百年多年而已,后者就超越了,实在叫他难言滋味,若能叫新星坠落,未尝不是一件愉悦的事情。 微生樰这两百多年以来,若说没有仇人,那自然是假,他有仇人,不仅有,还有很多,以至于并不能确定岳荔所描述的老人是谁。 他的记忆里面没有这个老人,对方应是易了容。 微生樰盘坐蒲团之上,气息紊乱,数道声音在他耳边叫嚣着要把岳荔魂魄抽出来,探魂,看看那个老人。 亲眼看到老人,说不定他能寻到些许蛛丝马迹,进而找出老人。 血液来源 扑朔迷离,以至于他控制不住地想,或许血液来自他的亲人。 父亲没死,母亲也没死。 他只要抓出老人,进行逼问,父母就能回来,一切就能恢复如初。 微生樰极力压制妄想,叫嚣声却越来越大。他冷冷道:不行,即便搜魂也不一定找到老人,更况且搜魂是禁术,一旦使用,再遇到事,便会不自觉使用,至此神魂受到反噬破裂方休。 他的身体在欲望与理智之间反复拉扯,胸腔疼痛,气血逆行,他维持不住打坐姿势,伏下身去,如野兽弓起背脊。 七窍均流出血,啪嗒啪嗒往下滴着,汇成一滩,浑身肌肉痉挛,皮肤上面冷汗淋漓。 他收紧拳,泛白指节碾碎金砖,呼吸一下比一下急促。 喉结刺痒,涌上铁锈味,吐出一大口鲜血,总算畅快。 理智彻底占据上风。 他侧倒在地,衣服内衬汗湿,头发一缕缕散落。 目光涣散逐渐聚拢,他张开手,虎口卡在鼻梁微驼峰位置,修长手指遮住一双阴沉的眼睛:“杀了他。”他对外立着的影卫道,声音沙哑。 昏暗牢房,暗暗咒骂,一心等着出去的岳荔只觉脖子一疼,随即惶恐地咽气。 整个人像挂在铁架子上的稻草人。 …… 八日之后。 林岁再次见到微生樰,正是潜行宗不得不承认客卿长老岳荔已死,对外发丧之时。 他迈着沉稳的步划,来到后殿。 后殿外显天威,内藏清雅,开阔而不空旷,简约而非简单,每一处陈设,皆为道之延伸。 微生樰着一身白衣,头发束起,立于起居清谈区云窗之前,云窗材质并非普通琉璃,而是以透明晶体炼制而成,一大整面,光线透过窗户,没入室内,柔和、明亮、均匀。 窗的外头,毫无遮拦,数里开外,万丈悬崖,云海翻涌,美不胜收。 他静静看着。 林岁绕过巨屏,瞧见他恢复正常,悄悄送了口气,简练汇报代为打理紫阳峰这些日子所遇之事,以及如何处理。 微生樰听了,不觉有误,便道辛苦。 林岁道:“为峰主分忧,求之不得。” 童子从杂役手中拿来新鲜的云梦境报与帖子,翻了翻,发现有份潜行宗送来的讣告,联想到岳荔的死讯,猜到是潜行宗邀请峰主前去参加岳荔的葬礼,便呈了上去。 微生樰收下了,让童子按制式起草唁慰信,又开了私库,取出凝神静魄香,充当祭礼,命其一并送去潜行宗。 “虽知大道无常,轮回有序,然故人音容遽渺,仍感天地同悲。万望宗主保重,将会按时前去吊唁。” 林岁在一旁揣着袖子,笑道:“峰主亲至灵前,送他一程,真是他的福气。” 童子傻乎乎,道:“可不是呢!”忙去办事了。 微生樰看着翻滚的云海:“是时候了。” 林岁正色:“峰主可要多带上几个人。” 微生樰否决,独身去了皓月境涉水城。主谋先要解决了,其他可以慢慢来。倒也不是不能交于影卫来,只是他更想自己动手,否则不必等到现在。 正在路上,再度收到趙空发来的讯息,拨开一看,只见一行文字:姜江说,他即将分娩。 微生樰周身流云微滞,指尖推着联络仪转动。过了许久,他回了话。 19.第 19 章 …… 趙空立在雪线旁边的松树下面,等上好些时间,没见到回信,以为主子正忙,没有看到,抬腿欲走。 正在此刻,联络仪闪烁,拿起一看。 主子回:知道了。 知道了? 然后呢? 趙空顿在原地,左等右等,等不到下文。原来知道就是知道,没有其他。其实没有其他却也正常,莫说是主子这样的人,便是他遭人算计,面对现下的情况,顶好也只可能说上这样一句话。 至于放心不放心,有姜江在,有什么不放心? 姜江可是鬼医得意弟子,紫阳峰内,医术比他精湛的就只有百草园莫长老。 趙空去找姜江。 此刻,姜江隐身,守在出现分娩状况的赤狐妖身旁。 他们把赤狐妖带出了鎏金湖森林,带到远离涉水城的河岸附近。 因为此处有一峡谷,亦于布置小型护身阵。 他们先把峡谷里面可能存在威胁的东西清理一遍,再补种些许植被、小型动物,建造一个状似被其他穴居妖物遗弃的宽阔石洞,丢上蓬松细软的干草,就此打造出了一个适合赤妖妖居住的地方。 为了确保对方摄入足够的灵力和营养,他们托人购买昊兔。这是一种巨型食草兔,灵物,未开智,修士早将其广泛饲养以作食物。 他们模仿狼妖,杀死兔子,切掉部分好肉,从悬崖上丢了下去。赤狐妖果然以为是狼妖不要的,高高兴兴叼回窝里食用。 赤狐妖被他们带到这里,起先还很精神紧绷,被他们引导做了个以为自己逃脱巫十六狐嘴,进入峡谷的梦后,就放松下来。他用一天时间,探索四下,发现没有危险之后,安心住下,并如计划一遍,进入了他们精心布置的山洞。 见到赤狐妖接受,陆陆续续又送了其他肉类。 除了肉外,他们又送了灵植和灵果。 这件事情,起初做得很谨慎。 他们制造纸人,往内刻入傀儡咒,催动纸人们把灵植与灵果安排在至少看起来恰当的地方。 后发现对方根本没有见过这些灵植与灵果,便随处放置,山涧里面,石缝之中,甚至是草堆里面,肉眼可见的地方都有放置。 对方嗅觉很灵,总能一个不差的找出,开始还囤着,后面发现天天都有,便不囤着了,甚至学会挑嘴,只吃自己喜欢的。 姜江说这样不好,趙空便问哪里不好,他觉得很好,能吃能喝,白白净净,可以!姜江并不理他,夜里趁狐睡着了去看,确定无恙,方才放心,他又另外为其调养身体。 如此,好吃好喝,赤狐妖就到即将分娩之时。 此刻距离他怀孕不到两个月,不过也在正常孕期范畴。 听得趙空的话,姜江点了点头,并不深究,亦不多谈,专心致志看着孕狐。 他们其实已经知道赤狐妖的名字,只是习惯称呼赤狐妖。 石洞内光线昏暗,撩开垂在洞穴两侧的杂乱藤蔓,不过稍亮些而已。 琥珀浑身都是冷汗,耳朵可怜地耷拉,上面的软毛蓬乱,迷迷瞪瞪之间,感觉到了姜江的强烈目光,可他转动头颅,四下都看了,亦找不到对方。 于是只当自己感受错了,嘤嘤嘤两声,垂下头去。 他原本是想将自己团起来,可肚子实在挡事,身体只能勉强弯上一弯。 他的肚子偏大,比普通狐狸怀了六个还要大,在自己吃得太好和自己怀得宝宝数量太多之间,琥珀果断选择相信后者。 他用爪子轻轻拍自己柔软的肚皮,对自己尚未出世的宝宝们充满期盼。 “咕噜——”像是肠胃蠕动了一下,他感觉自己肚子动了一下,眨眨眼,猛地看去,肚皮鼓出来一块,腹中狐崽很乖,只在夜间偶尔动过,故而琥珀根本没有碰到过对方活动,今日乍然碰见,不知原因,整个狐像是被重击,惊悚地思考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越想越害怕,隐隐约约的疼痛变得明显起来,腹部一阵阵绞痛,有温热的液体从后方流出。 不等他怀疑是不是肚子破了,害怕达到顶峰之时,一阵异香飘来。 琥珀嗅到香气的第一下,瞳孔涣散开来,随即昏了过去。 姜江收起迷香。 趙空抬眼,用肩膀碰了一下姜江:“何意?” 姜江道:“他之所以能够怀孕全是因为孕丹,孕丹改变了他的身体,让他拥有孕囊和与男子结合怀孕的能力,可这改变也是暂时的,到了分娩之时,效果就会消失。他已经到了分娩之时,我 要把胎儿剖出来,你出去。” 趙空忙不迭出去。 姜江用束带扎起衣袖,引亮提灯,置于一旁,蹲在地上,轻轻按着琥珀腹部,有个大概。从乾坤袋中取出药箱,麻药、刀子、钳子、镊子……精美地铺呈其中。 他清洗了手,拿起麻药。 …… 趙空盘坐在外,正在此刻,他发觉济世堂堂主位置有所改变。 眯起眼睛,同姜江说一声,他便去看堂主要作什么幺蛾子。 方出峡谷,一道流光落到此地。 此人正是微生樰。 他立在悬崖之上,静静看着峡谷,等上片刻,见姜江走出山洞,出现在视野内,而峡谷内并无死亡气息,便悄无声息离开了。 …… 趙空与姜江救下琥珀那晚。 巫十六在天刚将明之时,醒了过来。 正如姜江所料,巫大他们被巫十六下了药,昏迷过去,他们比巫十六晚一步醒。 醒后,察觉不对,很快找到发疯似的寻找琥珀的巫十六,进行质问。 巫十六这时清醒过来,当即为自己开脱,说暗处有更强大的存在坏事,绝口不承认是自己导致琥珀消失。 巫大不信他,不过当务之急是找到琥珀,网撒了一回又一回,几乎要惊动大王,才放弃寻找。 巫大便去找了堂主,他套用巫十六的话,不说责任在我,只说暗处有更强大的存在坏事。 堂主脸色难堪至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巫大道:“成功一次就能成功二次不是?” 堂主道:“我想冷静一下。”巫大只得先行离开。 堂主坐在堂内,冷静许久,脸色不见好转,反而越发难堪。他的徒弟立在一旁,胆战心惊看他。堂主忽地看向了他,笑着说道:“你知道宝库钥匙在哪里吗?” 徒弟一愣,以为是测试他的忠心,忙回不知。 堂主指出宝库钥匙地址,要他好好拿着,徒弟不知所措,堂主道我要出趟远门,如此徒弟方才放心。 堂主简单收拾东西,当天下午就出发了。 涉水城在皓月境版图上面太过渺小了,堂主用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出了涉水城,他放松警惕,大笑出声。 20.第 20 章 天空无云,碧蓝如洗,鸟雀三三两两从丹鼎旁边掠过。堂主坐在倒扣的丹鼎底部,气浪一层层推开,向着远方疾驰。 话要从堂主派出自己护卫队去找逃走的狐妖与修士说起。 当时,护卫队没有找到人,还惊动了那地的领主。请了人去援助后,不仅救下了护卫队,连领主他们都一并拿了下来。 护卫队队长灵机一动,问起对方有没有见过狐妖与修士,详细描述了两者。 领主表示自己没有注意,不过他们来之前,他发现有两个实力不俗的修士来到了他的领地附近,不时,接走了一个修士。那修士是从他的领地出去的,或许是他们要找的修士,关于狐妖他就一概不知了。 护卫队长向来粗枝大叶,自然思考不了这一段话的内容代表着什么,因为活没干好,想做点其他事情来挽救,忙将此事转告堂主。 堂主得知,想着离开。 他的人从食兽崖带回那个修士,他仅仅看了一眼,便知此人不简单。 虽然容貌尽毁,可通身气派不俗,再看他的伤是由异火与地下熔浆造成,便越觉得不俗。 这样的人多是出身名门正派,若想以恩相报,简直天方夜谭。可对方的身体又强悍无比,想要分切做其他事情,却是做不了。恰好手头做着最想做的事情,他便将其投入研究,作为试验品。 这样的人,他自然是没想叫对方活着离开。 若是叫对方活着离开,即便对方没了能力,对方背后的势力亦能叫他万劫不复。 他又不是稚子,怎么会想不明白。现在,最坏的结果已经发生,他自然想要离开。 可是,那只赤狐妖找到了,这次的试验品们无疑是最好的,没有得到研究结果着实不甘。 他于是决定涉险等上数日,至少确定赤狐妖有没有怀孕。 等待是有价值的,经他的眼线探查,赤狐妖怀孕了。 他本来是想捉回对方,精心饲养,以待半妖出世。综合收集到的赤狐妖信息,认为对方胆小又弱,实在不适合圈养,便无奈放弃了,可他没有落下安胎计划。 赤狐妖有些不听话,不过他以为对方丢弃一次,不会丢弃第二次,首先,对方没有这个机会了,其次怀孕期间需要灵气和营养。 一切向着好的方向发展,谁知,变了,全完了。 堂主并不想去了解巫大的话是真是假,他只知道赤狐妖不在了,他也没有必要冒着风险留在此地了。 这段时间,因为担心修士来报复他已经心力交瘁,比研究不得进展还要疲倦。 堂主双臂舒展,身体后仰,手掌撑着鼎底,看着远方,盘算着之后。 虽然可惜这边研究结果没了,但换个地方做是一样的。研究出了结果,那就证明方向没错。现在的问题就在于哪个地方能如涉水城这般,管得不严,还有妖物愿意与他合作。 在他看来,济世堂和乌云狐族都活不过年。 修士报复不到罪魁祸首,总不会放过协助者。火气需得有个出气的地方。 堂主细细想着这个问题,正在此刻,一道疾风从后袭来,他目光一凌,操作着丹鼎往左斜去,那道疾风长了眼睛似的,打了个飘,紧追而来。 堂主暗骂一声,往后退去,再度闪开,对方不急不慌,再度追来。 堂主只能正面迎上,这道疾风不难对付,他很快解决。 他没有喜悦之情,心道不妙,双手结印,加快丹鼎飞行速度。 又是一道疾风袭来。 堂主脸色难堪,再度解决,还没来得及再动一步,第三道疾风悄无声息袭来。他算是看明白了,疾风主人是想将他逼回涉水城济世堂。他不知道疾风主人是谁,但他猜到对方是想叫他遭到修士报复,万劫不复。 这怎么可以? 堂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取出一只琉璃瓶子。瓶中一团团绿色东西,此物正是蠹蜂,腐蚀性很强,喜食修士血肉,他往自己身上撒层避蜂粉,拧开瓶盖,将其放了出来。 在瓶中看起来不多,可一放出来,密密匝匝一大片,它们在空中转了一圈,径直奔向西南方向,看来疾风主人就在那个方位。 堂主并不幻想蠹蜂能够杀死对方,他只是期望它们拖住此人,让自己能找个安全地方,使用金蝉脱壳术,分裂一个自己出来,作为替身,以此脱身。 虽然此计极其伤身,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趙空刹那之间就被蠹蜂包围,他知道此物的厉害,不过比这难缠的他不是没有遇到过。当即取出认他为主的弥火,弥火亦是异火。他操纵弥火烧向蠹蜂。 堂主远远就看到了这头的动静,他并未看清战斗,只确定了蠹蜂达到自己预期,扭身便走。 他走得很快,仿佛一道飓风。 然而,就在此刻,他感到毛骨悚然。 一种被大型掠食者盯上的感觉瞬间涌上,他背脊僵硬,从头至尾炸出冷汗。他不敢环视,查看来源,一个劲地蒙头向前,耳边响起低低的声音。 “若你三息之内能够跑出一里,我就放你走如何?” 这话轻飘飘,带着不似正常人的冷意。 堂主猛地向前冲去。 三息转瞬而逝,他距离冲破一里还有一点距离,耳边嗡嗡地响,听得为他遗憾的叹息,一道罡风袭来,猛地贯穿他的胸膛。紧接着,无形之中,仿佛出现一只大手,将他整个人拧了起来,他像一块湿答答的布,很快卷作一团,流出鲜血。 趙空摆脱蠹蜂,抬眼看来,只见对方炸作一团血雾。 他先是惊了一下,随后意识到什么,神情恭敬。 微生樰道:“没你的事情了,退下吧。” 趙空应声。 空气波动,微生樰离开此地。 涉水城内,济世堂前,一个戴着帷帽的青年出现,他走进了堂中。济世堂的人只觉他非同一般,不可小觑,还没来得及上前应付,瞪大眼睛,脑袋掉了下来。 堂主徒弟从宝库出来,见状,惊恐大喊“护卫队”,话没出口,被剑气戳了个对穿。 不过片刻,整个济世堂除了病人以及还在给人治病的医师活着,再无其他活物,包括地下室内疯癫的妖物,和他食用人肉正欢的孩子。 病人眼前被蒙了层雾,看不到济世堂的惨状,医师却看得一清二楚,大汗淋漓,身体直抖。 微生樰站在他的身旁,仿佛一团气体,又或者更轻的存在,轻点桌面,道:“专心看病。” 医师咽了咽口水,只得集中精力,好歹将病人打发,腿脚发软,正要求饶,脖子咔嚓被拧断了。 济世堂再无活口,微生樰出了济世堂,踏出涉水城城门,进入鎏金湖森林。 若非济世堂不曾对外招短工,此刻他也不能如此简单地解决他们,总得先分清谁是济世堂的人谁是短工,把不知情短工放了再说。短工只是来做杂事,讨个生活罢了。 外人途径济世堂,闻到浓郁血腥味,壮着胆子进去一看,横七竖八,全是尸体,吓得瘫软在地。 巫大找完堂主开脱,回来就惩罚巫十六。 念及确实琥珀找不着了,又着族妖收拾东西,准备搬家。 巫十六说有外力阻拦,他将信将疑,最后想及不曾抓回的修士,到底是谨慎占了上风,怎么安全怎么做。 他其实自修士逃离之后的一天,便想过举族搬家,只是见堂主没有动静,稳如泰山,认为那个修士威胁不大,便安下了心。 之所以不告诉堂主自己现在的打算,是想看堂主对上灾祸,不得不求助他们,如此,他们的关系就能从合作转为上下级。 说实话,巫大对他们的关系极其不满,区区一个小修士,因为会炼点丹,做点事情,也能跟他们平起平坐,未免好笑。 族妖收拾行李很快,巫大立在他们面前,正要简单说明搬去何处,微生樰到了。 微生樰目光在他们的行李上走了一圈,道:“我是来得巧了。” 只这一句话,巫大便确定他就是从研究中逃脱的修士。 他惊骇不已,他万万想不到堂主居然用了这么强的修士做研究,这也就罢了,居然没有焊死出路,让他逃了。堂主是疯了吗?! 只这一眼,他便确定今天没有一个族妖能够活着离开,包括他自己。 巫大毫不犹豫给妖王发去求助消息,他抹去了对手强大的信息,只说自己会给的好处。 微生樰看着他发送求助消息,并不阻拦。等他发完,化作妖形,朝其扑来,方才动手。与此同时,乌云狐族其他狐妖,纷纷丢弃行李,就此化作妖形,朝四下逃去。 太强了。 对上修士之时,巫大只有这一个念头,一个照面而已,他就被抽出妖骨,取出妖丹。对方抬起血淋淋的手掌,看了看两物,道了一句勉强能用,便将其收起,切下他的脑袋,慢条斯理装了起来。 其他狐妖自然感受到了族长的死亡,发出悲鸣,走得更快。 “砰——”一声,撞上无形的气墙。 微生樰幽幽抬起眼帘。 鎏金湖大王收到巫大的求助消息,尚且没有意识到严重性,想着好歹是自己治下的妖物,慢悠悠赶来,待踏入森林的瞬间,他就明白,不该来了。 好恐怖的存在,狐妖的血液味道随风已经进入他的鼻腔,他于心底大骂巫大,猛地后撤。 微生樰的眼珠子透光似的,凉凉地看了过来。 他发现了他。 大王颤颤巍巍,下一刻,直接趴下,表示愿意成为契约兽。灵物能被契约,妖物自然也能被契约。可惜对方并不需要。 纵横鎏金湖与鎏金湖森林的大王死了。众妖物来不及惶恐,便被一个个拎了出来,包括一开始目睹乌云狐族遭受灭顶之灾的五花狐族,血从森林一路染至鎏金湖,血气冲天。 微生樰衣角微脏,一走一个血色脚印,他看到了,灵力扫过,便什么痕迹也没有了。他取出手帕,擦拭手上血液。 本来只想灭了乌云狐族,进入妖族地盘,看到这些食人的妖物,他便轻而易举改变计划了。 他来到乌云狐族洞穴里面,里面还有一个漏网之鱼。因为对方被关着,所以一开始没管。 紧闭的暗室打开,空空荡荡,狐妖不见了,不出意外是在他杀其他妖物时,跑了。此刻此地妖气浓郁到化不开,如此弱小的存在进行何等举动,亦不会激起波澜。 微生樰掠过那些在研究中失败、被狐妖带入洞穴作为储备粮的修士尸体,出了洞穴。 储备粮因为生前服用丹药缘故,此刻还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莫说是妖物了,便是修士闻着都很有食欲。 那只小妖应当也有啃食? 微生樰想着方才那些狐妖在他问起小妖之时的回答:他太没用了,连阳气都骗不来,人肉什么味道都没尝过。 但是,没有谁是一天十二个时辰跟着小妖,谁知道他在其他时候有没有吃人。 如有可能,他还是希望对方没有吃过人,虽然养时,作出既往不咎的决定,但到底膈应。公私打架,徒添痛苦。 这个答案,看来要等到后面试探小妖才能确定了。 小妖气息干净,不代表没有吃过人,但凡吃了一点,或者身有奇遇,污浊便不会体现出来。 微生樰望向远方,笑了一声,让他看看那个漏网之鱼去哪里了吧。 在他苏醒之前,似乎嗅到到了熊妖的腥臭,这点亦值得查,后面找个时间做。 监测哨点的修士自然发现鎏金湖这边的动静,这样的动静,不发现才是难事。他们结伴前来探查出什么事了,瞧见满地妖物尸体,呆立当场,当看到叫他们头疼的鎏金湖大王被取走一身金灿灿鱼皮和妖丹之时,更是震撼。 他们抖着手将这边的事情上报城主和背后主家。 “什么?”城主和几个家族族长都错愕地发出声音。如此杀戮,他们想起了城中被灭门的济世堂。 且不论他们怎么想,鎏金湖与鎏金湖森林这边。 怨结的死妖妖气纠缠在一起,没入云霄,在消散之时,改变了天气。天空骤变,乌云密布,不一会,扩散方圆数百里,一声惊雷,闪电翻滚,豆大的雨珠落了下来。 不一会,成了倾盆大雨,白色的雨幕唯有透过缝隙才能模糊看清景象。 琥珀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下醒来。 琥珀醒来之时,尚且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慢吞吞地眨眨眼睛,数下之后,终于想起自己为何昏迷,他肚子疼,鼓出一块时,疼到极点,流出液体,闻到异香,就昏了过去。 到底怎么了? 他慌慌张张朝自己的肚子看去。 几乎要平了。 琥珀以为自己看错了,脑袋垂下,眼睛蹭着小腿,再次看去,依然平的。狐狸大惊失色,伸爪按去,隐隐作痛,里面少了一大团,只有他自己吃出来的脂肪。 宝宝呢? 宝宝呢?! 琥珀一个翻身爬了起来,干草被他折腾得发出干燥清脆的声音。 他抬起脑袋,尾巴焦急甩动,怀疑有妖偷走了宝宝,左右地看,一个转身,发现身后有只睡得香甜的东西。 对方全身覆盖着暗棕色的短绒毛,双眼紧闭、双耳闭塞,没有牙齿。它的头大、腿短、胸宽,说不上小巧,有出生一个月的狐狸幼崽大。 看起来就像……一只毛茸茸的大老鼠。 琥珀没见过刚出生的狐狸幼崽,瞪圆眼睛,思考这个老鼠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对方身上有自己的气息。或许是他看久了,对方醒了,朝他蠕动。 琥珀吓得原地起飞,跳出三米远。 老鼠锲而不舍朝他靠近。 琥珀耳朵后压,尾巴低垂,爪子用力在铺满干草的石面上刨,企图吓退对方。 老鼠不为所动,蠕动更快。 琥珀嗷一嗓子,飞奔着跑了出去,片刻,从外面咬了根树枝,凶神恶煞,泪眼汪汪回来了。 他怀疑自己宝宝被老鼠吃了,他要给自己宝宝报仇雪恨,戳死它! 立在洞口看到这幕的姜江:“……” 回来不久,蹲在一旁,可爱入脑的趙空:“……” 21.第 21 章 琥珀已经来到“老鼠”前方一些,对方还在向他蠕动,似乎不靠近他不罢休。他才不要挨着对方。琥珀把树枝放下,选定尖锐一段,咬着另外一段,缓缓支向对方。 姜江看了趙空一眼。 趙空思索几息,撑着膝盖,缓慢走入洞穴。 鞋底踩着干草,脚步轻得宛如一阵风刮过,未曾引起狐狸关注,他来到了距离狐狸幼崽一米处,并拢双指,低低念咒。 琥珀的树枝头都要碰到“老鼠”了。 对方绒毛又细又长,活动之时,能够轻松看到底下细嫩的皮肤,微微有些泛红。 琥珀掏了那么多老鼠洞,吃了那么多老鼠,不说对老鼠了如指掌,也是懂鼠家一位,但他真的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老鼠……幼崽? 他确定这是幼崽,因为成年老鼠无论皮肤如何,皮毛总是紧实。 或许这是与鼠类有亲缘的妖物的幼崽。可是为什么光有妖物幼崽,没有成年妖物? 琥珀闻不到山洞里面有除了他的其他妖物气息,一时犹豫,动作顿住。 他的脑袋快速转动,努力思考眼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直觉不太对劲,可他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费了好大劲儿,想到巢寄生鸟类,它们会把自己的卵产在其他鸟的巢中,让其他鸟代为孵化和育雏,比如布谷鸟…… 一个毛绒绒,热乎乎的东西挨着他的两只前爪了。 像是被密密麻麻的蜘蛛往上爬一样,打了一个冷颤。 琥珀牙齿咬得咯嘣响,他脑袋克制地往下垂,看到一点暗棕色的短绒毛,再往下低一点,成功看到那团“老鼠”。 明明那么大一只,又柔软脆弱又没由来的怪异感,却依赖地紧挨着他。 琥珀本来是想把他踢出去,自己再躲远一些,可是见到这幕,古怪地下不了手。 他有些焦虑地咬嘴里的树枝,尖利牙齿轻而易举就能破开湿润的枯枝,腐败碎渣落了满地,味道不怪,口感很怪。 他忙张口吐了起来,正是这个间隙,余光瞧见那只“老鼠”身上起了一点光芒。 光芒起先很弱,只在颜色稍深的毛尖,后来延伸至毛根、皮肤。 琥珀缓缓瞪圆眼睛。 蜜黄色的眼瞳映入那只在光芒中开始出现变幻的“老鼠”。 它的身体变大,变得修长矫捷,四肢变长,显得有力乌黑,红彤彤的爪子也变大了,就像他的爪子一样。脚掌被浓密黑毛包裹,肉垫乌黑,指甲亦是乌黑。头颅秀美,尖嘴旁长着黑胡须,还有两朵圆润的三角形耳朵,一条蓬松的等身长尾巴。棕红色长毛均匀分布,油光水亮,一双乌黑狐眼堪称凌厉,让它瞧起来威风凛凛,好看极了。 不过这个形态只维持了几个呼吸,便如虚影一般,缓缓淡起,恢复原状。 琥珀却是看懂了,他只是不似其他狐妖那般聪慧,却也不是个傻子。 原来是他生的宝宝。 万种不对劲,这会就都通了。 他丢了树枝,偏过脑袋,“呸”上好几下,终于将口中东西吐尽,因为吐得太急,好悬喘不过气。他把脑袋压低,缓缓去嗅宝宝,依旧一股自己的气息。 他的宝宝。 一只又大又胖的赤狐崽子。 虽然现在像只老鼠,丑不拉几,可以后长大了就会变得好看,跟他一样。宝宝与他见过的狐妖崽子不同,大约是因为种族不同。 琥珀脑袋里面缓缓炸开一片,他想要蹦跳,却又不想推开宝宝,且怕惊到宝宝。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鼻子无意扫了一下,热烘烘。 用了好些时间,方才冷静下来,他环顾四下,张开了嘴,轻轻叼起狐狸崽子。 迈着长腿,来到干草最厚实的地方,轻轻放下。 宝宝被他放下,爬动着又向他的爪子靠近。 他朝前走了一点,趴了下来,伸出爪子,用肉垫子往下的部分扒住宝宝,往自己脖颈处按去。 柔软的崽子扑到脖颈位置,很有一些重量,担心对方会冷,琥珀还将自己的尾巴摆了过来,结结实实盖住对方,只露出一对耳朵尖儿。 宝宝完完全全被生父的气息裹住,终于彻底安心,香香甜甜地睡觉。 琥珀听到对方逐渐沉稳的呼吸,狐狸眼睛都弯了起来:“宝宝!” 趙空瞧见这幕,面上不自觉带出一点笑容。他倾身看了看,确定赤狐妖那硕大的尾巴没有压着宝宝,没有挡住狐崽子呼吸,方才放心出去。 姜江早已将目光移开了,他望着黑压压的天空,道:“主子发怒当真可怕。” 趙空听得哼笑一声:“这才叫厉害,哪似旁人,吹得一个虚名而已。”与有荣焉。 大雨倾盆,洞穴前头挂住雨水,活像成了一个水帘洞。 趙空被扑了一脸冰凉水汽,好心情削减许多,他回头瞅了一眼亲切窝在一起的两只赤狐,有些犯愁。 他心中的惆怅并不能够道出,这是议论上位者,可他这人实在太好懂了,姜江抬指,趙空的嘴角便被捏了起来,向上提起,硬生生挂出一个笑容来。 趙空打断对方施法:“干什么你?”险些发怒动手,记起对方不如自己这般皮糙肉厚,挨上几拳,少不得躺半个月,耽误事情,他还要挨顿罚,便压下火来。 姜江道:“你倒是有空惦记这些闲事。” 趙空知道被他看穿,火气登时没了,将目光投向一边,道:“不与你多说。” 姜江:“哦?我还以为你想听听我的见解。” 趙空:“你……” 姜江道:“并不议论主子,只说主子对赤狐妖接下来的可能安排而已。” 趙空想要知道的也就是主子对赤狐妖接下来的可能安排罢了,耳朵竖起,肩膀撞他一下,道:“赶紧说吧。” 姜江这人,心细如发,偏又慎重,不开口就罢,但凡开口,必定要说出真东西来,仿佛苍蝇,能精准找到有缝的鸡蛋。 姜江摇了摇头,道:“其实很简单。主子 什么为人你我再清楚不过,可这事情毕竟不光彩,依照我看,便是并不认回,在紫阳峰外寻个好地方安置父子。这处峡谷普普通通,到底不适合生活。” 趙空点了点头:“我其实有一点这种猜测。” 姜江扫他一眼。 他不是计较的人,要是计较的人听这话少不得说上一句无趣。另外还有一段话他没有说,既然是在外面安置,那么不说其他,安全肯定是重中之重。 虽说护卫队和保护阵都会上齐,可主子必定不会心安,少不得安排一个知晓原因又值得信赖的人来统筹这一串儿人与事。 这个人选,不出意外就是趙空了。 他所会的技艺注定不能在赤狐妖父子这里闲置,另外,趙空对赤狐妖父子观感不错,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别说主子了。 只是趙空恐怕心中不会太乐意,毕竟这事确实没有挑战性,不符合他的脾性。然而一个命令,却也由不得他。 姜江此刻就不与他说了,免得对方提前烦躁,倒是可以备上好酒,以便宽慰。 趙空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听了姜江一通话后,正为琥珀父子高兴。 这中间有个插曲,说来是个小插曲,他是觉得赤狐妖、赤狐妖虽然念习惯了,却并不好听,猫有猫名,狗有狗名,赤狐妖既然有名,又何必要喊赤狐妖,而不喊名字? 琢磨一下,到底是喊了名字,琥珀两字顶了赤狐妖三字。当然,能让他这么快做出决定,少不了主子对琥珀父子后面的安排。 什么言语等那都是虚的,要看重视与不重视,只看人的行为便是。只有少不更事的家伙才会被虚假小人所骗。 …… 外面两个修士如何,与琥珀来说,并无影响。 那团小东西紧贴着他,两者体温互相传递,叫琥珀温暖不已。 他那股兴奋劲儿,在体内转了几周,终于冷却下来。 洞穴里面非常安静,所以他很快想到一个疑惑的问题。 为什么别的狐狸一胎那么多个狐崽子,而他只有一个?一个宝宝能帮他骗到阳气吗?会不会连自己也养不起? 可宝宝这么大一只,看起来颇为强壮。强壮的妖物应该更容易获得食物才是,他的担忧或许很是多余。 琥珀不确定,扭着脑袋看看宝宝。 胡思乱想一阵,忽而想起一个极为现实的事情。 宝宝吃什么? 没有不吃食物的妖物,即便是妖物们口中神出鬼没的鬼物也要吃食物,据说吃的是香火魂魄之类的东西。 他的宝宝,应该吃奶才是。可是,他没有奶。 他从怀孕后,就没有奶,本来以为生下宝宝后就会有奶,可现下依旧没有奶。 这个结论并非他草率得出,而是从始至终仔仔细细感受身体得出。 其他狐妖就有奶,为什么他没有?因为他是赤狐,而且是公的? 可他都能生宝宝了,本质上与她们想必没有区别。 22.第 22 章 琥珀不信他没有奶,肯定是他之前吃得不如其他生灵好,所以才不肯下奶。 他之前碰到两只狐妖悄悄说起孕儿经,年轻的问年老的,为什么奶少,年老的笃定地说,肯定是她吃得不好,还说再吃不好一点,定然奶都不会下了,将那年轻的吓得花容失色。 琥珀竟然自己找出了病因,接下来就是解决问题了。 执行能力超强的他先是慢慢挪开尾巴,眼见宝宝没有丝毫动静,心下窃喜,再身体用力蹬着,整只狐往后慢慢后仰。 “当啷——”一声较为清脆的声音响起。 琥珀脑侧磕上石质地面,砸麻了。本来地面是有厚厚的干草,但他刚才那番动作叫自己往后滑了一段距离,连带身后的干草被蹭得堆在一起,露出硬邦邦的石地,这一下腾挪,脑袋可不结结实实碰了上去。 他的眼睛里极其缓慢地蓄起眼泪。 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琥珀抬眼一看,宝宝被他惊醒了,正焦急地扭着脑袋四下感受他的气息,好找过来。 琥珀眼泪愣是收了回去,仿佛这遭得了一个止泪器。 他赶紧翻身爬了起来,爪子踩在石地上头,哒哒哒地响,到了干草未遭他折腾的地方,这声音立刻消失了,转为干草被踩动身段柔软伏下时发出的柔软细音。 琥珀不过两步就走了回去,他漂亮又有些圆润的身躯朝下一蹲,把狐狸幼崽拢到了自己的腹部下面。 幼崽安稳下来,似乎这样小便有些意识,害怕他离开,挨得很紧,几乎要把自己埋入腹部那处浓密细长的白色柔毛里面。 琥珀被这样依靠,浑身都生出力气与勇气来,叫他去咬修士一口他都敢了。 可能是这样的亲密接触太过柔和,他想起了人,人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便会像宝宝一样,窝在对方腹部。 对方会笑,然后就会摸摸他的脑袋,虽然得不到对方只言片语,但这样的行动已经叫他觉得自己安慰到了对方,然后高兴地叫,叼来野花放在对方手里,想让外界生机勃勃的气息也分些给人。 他已经很久不想人了,这时触景生情,又想了起来。 他没有伤怀多久,天性乐观,脑筋一转,再度惦记了奶水。 宝宝吃食这个问题像块炭火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烙,他低着头,一动不动看着宝宝,直等到对方睡着,方才尝试离开。 有了第一次经验,这次离开,他特地伸爪轻轻按住对方,一面后退,一边把对方往地上送,小心翼翼地做事,好歹稳稳当当把宝宝从他身上挪开,放在地上。 瞧见对方一只前爪曲了一下,他忙扭头,在自己背部薅了一小团毛下来,塞到对方爪下。冬日他的毛厚而多,长而密,这样薅下来使用一些,没有大碍,只是稍微有些疼,但琥珀能够忍受。这团毛上没有血液,气息相当浓稠了,宝宝慢慢攥紧,睡得沉了。 琥珀见状开心得跳,爪子刚抬起,想起不能吵醒对方,轻轻落回,接近无声一般,出了山洞。 外面泥泞,雨还未歇,只是相对白日小上许多。 琥珀不在意环境不堪,撒了欢一样跑向左侧树边。 昨天他从悬崖那里拖回劲道香甜的半扇羊肉,因为身子笨重,不想切割成肉块儿,故而无法拽过狭窄的洞穴入口放入洞穴,他左右一看,就把羊肉放在了树边,这里既能遮风避雨,又离他近。 天气不好,很有可能劈下一道雷,琥珀赶紧把肉拖入雨里,狼吞虎咽起来,将肚皮吃了个溜圆,他忙不迭地往山洞去,浑身狐毛都湿透了,沉重的冷。 很快回到洞穴,他立在洞口,甩开大量的水,人立而起,试探性地按向自己其中一个□□——干的,按了一爪子毛。 琥珀再按向其他,照例干的,一时之间,如遭雷劈。 姜江两人说过话后,因看着琥珀父子觉得无聊,便寻了个地方修炼。琥珀这番动作自然将他们闹得睁开眼睛,注意力落来。 趙空起先还没意识到琥珀在干什么,等姜江翻出一瓶白色液体,他才反应过来。 姜江把奶瓶已经丢到他的手上:“一人一次。” 趙空:“……” 且不说趙空如何将奶瓶放入母兔样式的木傀儡里面,指着木傀儡在琥珀转了半天,方叫琥珀意识到对方有奶,可以抓“她”喂养宝宝。 只说琥珀抓了后,由己及彼,念及“母兔”的孩子,想把“她”的孩子捉住,大家一起喝奶,他又弄三个小兔子样式的木傀儡表演断奶了,就知道合理帮助养娃这事多费人的精力。 趙空两眼空空,对琥珀父子都没那么喜欢了。 他这番费力,便宜了姜江,有了他的铺路,根本不必另寻其他合理帮助养娃法子,将那母兔样式的木傀儡一抓,往里一放乳汁,齐活。 趙空那心里自然不是滋味,因此掏了对方一瓶好丹,这都是后话了。 且说现在,趙空抓心挠肺想着主子来把琥珀父子安置了,如此他也好回影卫队,接下来无论是训练也好,跟踪人也罢,亦或者挖地栽种灵植,他都认了。 可是九日之后,主子仍未到来,料想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身,他却又改变了主意,其实多看护琥珀父子些时日也无妨。 乳汁是寻得高阶灵物的乳汁,否则喂养不了宝宝。 到底是主子的血脉,生来不凡,具体怎么不凡姜江没说,这话不应对他说,反正寻常乳汁满足不了对方,那得要好的。 在这样好的食物喂养之下,以及琥珀时刻看顾之下,本来就不俗的宝宝整体水平远胜同龄狐妖。 第四天宝宝就睁开眼睛,耳朵竖立起来,带着狐狸幼崽特有的蓝眼标志,在洞穴里面歪七扭八地走。 仅仅这么几天而已,就长得非常壮实了,不再像老鼠,反倒有些像胖墩墩的幼犬。 这是同琥珀一个性别的宝宝。 他显然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小犟种,在看清眼前的家后,就定下走遍家的目标。每天一吃完奶,他就迈开腿,刚开始走不了几步,属于边走边摔,后来就是边走边咕蛹,再后来就是走走停停。 到第九天时,这是他睁开眼的第五天。 一只出生不足一个月的赤狐妖大胖宝宝完成他生命中第一个壮举——把自己家巡视了一圈! 琥珀悄无声息跟在对方身后,自从上上上次对方摔了个大马趴,虽然因为底下有干草护着,没有摔到哪里,但他还是长了个心眼,每每见对方要巡视都会偷偷摸摸跟上。 这会儿见宝宝想要,宝宝便拿了下来,高兴地 原地跺脚。琥珀不仅真为对方高兴,还为自己高兴。 他终于不必悄摸摸跟着宝宝了,跟这几日,实在叫他累得够呛,比冬夜出去捕猎还累。 宝宝看懂父亲的高兴,也高兴起来,他的目光看向外头。 琥珀有个不妙的预感。 果然,宝宝有了生命中第二个远大目标:他要出洞穴探索一番! 琥珀认为为时尚早,对方这么小,走路跌跌撞撞,他怎肯放对方出去。 于是一个尾巴挡在对方面前。 宝宝虽然是个大胖宝宝,却比他尾巴要小,这厢被挡了去路,自然生气,他气呼呼往左边走,琥珀尾巴跟了过去,他忙右边走,琥珀尾巴又跟了过去。 他支棱起耳朵,露出乳牙,四肢各自用力,胡乱跳起,没有越过琥珀尾巴,反而一头栽了进来,棕褐色尾巴翘直了。 宝宝:“……” 宝宝本来只是有点生气,现在是彻底生气了,他往前直冲,如同一个脱膛小炮弹,一条尾巴而已,如何拦得住他? 琥珀急了,两爪齐用,按住了他。他还不老实,力气大如牛,琥珀险些按不住他,最后脑袋一低,收住力度,咬住了他的后脖颈。 宝宝发出嘤嘤嘤的细弱声音。 琥珀咬定青山不放松,除非宝宝暂且放下他的宏图大志,宝宝当然不负小犟种称呼,死活不肯。 父子僵持住了。 最后让他们休战的是肚子饿了。 琥珀把养“母兔”赶来给宝宝喂奶,自己则去吃饭。 今天的午饭是今早捡的两块灵野猪肉,两块灵野猪肉分别是腱子肉和猪头肉。 琥珀几爪子下去就把皮扯了,瞄准猪脸和猪下巴处的肉,一口下去,这里的肉很是细腻,口感特好。除了猪心,他最爱吃的就是这个部位了。 猪心自然没有他这个捡漏狐的分儿,大部分妖物都很喜欢内脏,糯叽叽,软乎乎,营养充足。 琥珀吃得美滋滋,尾巴都在摇晃。 宝宝已经吃饱了,看见这边,屁颠颠过来了。 琥珀听到动静,顶着一脸的血看他,宝宝顿住。 琥珀很少在洞穴里面吃饭,即便吃也斯文,今天的饭太好吃了,他忘乎所以了,以为自己吓得了他,他本是怕对方跌倒方才抬头,于是忙用爪子擦脸。 谁知对方并不害怕,看了几息,哼唧一声,欢快地加快脚步,走得太急还险些摔了。 琥珀给他让了个道,他来到两块灵野猪肉前,左右看看,对腱子肉很是喜欢,张开嘴巴,露出尖尖的雪白乳牙。 一口下去,肉纹丝不动。 他不甘心,接着去咬。 他糊了野猪腱子肉一片口水。 宝宝:“哧溜——”看得出来不是想玩,是真的很馋了,但是拿肉没有办法。 琥珀把他推开了,这么小的宝宝能吃肉吗,看着对方渴求的眼神,犹豫再三,利齿撕下一小点还不够塞牙的肉丝,放到他的面前。宝宝舔了舔,一口吞了,竟是嚼都不嚼。琥珀被吓了一跳,看他没有被呛到,摇头晃脑还要,便又撕了些许肉丝。 趙空看着大狐狸投喂小狐狸,只觉得实在可爱,以至于蹲着一动不动地看。 此时,微生樰这边。 23.第 23 章 微生樰这边就要从好几天前说起,也就是琥珀认出“老鼠”宝宝后一日。 那日。 皓月境西北部,距离鎏金湖千里开外的缚龟山岭。 天地俱是灰黄,这片不同寻常季节的山野正是秋景灿烂,此时起了狂风,泥沙翻飞,草木惊惧,行走其中,便是眼睛都睁不开。 两个小修士把帽上布帘使劲压了压,不想烦心之余,随意往前一看,却见老远一个白衣人提着什么物件儿,没有半分防护,走得很稳,衣服叫那风吹得朝一个方向去,猎猎作响。 心里都生出艳羡,但这荒郊野岭,这样一个人…… 当下两人就站住了脚,眼睛却还一眨不眨盯着白衣人。 那白衣人不过一瞬间的时间,便从他们眼前消失了。 于是无论猜测对不对,两人都不敢在此多做停留,加快脚步走了。 下一刻,那个叫他们胆寒的白衣人已经来到数百里开外。他并非用了什么了不得的手段,只是使了一张传送符而已。 此处有一庄子,来来往往的凡人正在做事,管事殷勤地带着两个婢女,那婢女手上端着托盘,数只小巧精美的盒子。 无用之物不去窥探,只听风送来一句“仔细着点,少爷得一美人,特地要的东西。” 他来到了妖气溢出的地方,这是一间好屋子,房门未锁,轻易推开,里面温度适宜,纱帐翻飞。一人伏在一人上面,鲜血滴滴答答地流,伴随咀嚼声。 扫了一眼屋内陈设和地上那人的外表细节,就知道这人就是管家等人口中的少爷。他们那东西是不用送了,美人都把少爷当鼎炉压榨干后,掏心掏肺了。 微生樰道:“好吃吗?” 美人这才发现有人进来,惊得出了冷汗,扭过脸来,嘴角残留血液与肉沫,一双深绿眼眸。 正是巫十六,实力不强,倒是很会躲藏逃跑利用人心,以至于微生樰费了一日功夫方才找到。 巫十六见着了他,满脸灰败过后,仇恨立刻涌了上来,笑了出来,极其尖酸刻薄地道:“你那妖妻呢?对了,还有你那半妖崽子呢?” 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动着。 “杀了还是养着?养着那你就亏了,你那妖妻不知道多少妖物尝过……” 实力不强,恶心人倒是很有一套。 微生樰本来是想直接解决了他,帮凶的帮凶,实在不必浪费精力,听得这话,改变了主意。他虽不认小妖与那孩子,却也容不得其他诋毁。有没有吃人他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他还是知道,熟练与不熟练失了理智时无处可藏。 微生樰缓缓走近,血流如同遇到此生大敌,纷纷绕道而行,他的手掌虚虚落在对方头顶。巫十六头疼欲裂,却还想嘲讽两句,不料张口比言语先出来的是脑中之物。 管家带人来到屋前。 房门大大敞开,横着两具尸体,一具灰色狐狸无头尸,一具修士尸体。瞧那修士的长相,不是他们少爷又是谁?一时间之间,众人乱作一团。 …… 手间全是血液,时间久了,略微凝固,微生樰曲了曲手指,将提着的那只颅骨几乎全碎的狐头往上捏了一点,来到一处城镇暗市加工坊。 他的脸与身形在行走之时,笼上一层淡淡的雾气,以至于无论谁见着了他,都只看到一个再普通寻常不过的人。 加工坊的人没有将人看轻,摸得进暗市的人没有哪个是简单的,此刻见了血淋淋的狐头,上下打量一番,问是要拿其做个什么。 微生樰道:“杯具。”本来这种事情不必他亲自来,只是恰逢此地在回去的路线上,就自己顺手办了。 匠人拿起仔细看了看,道:“碎了,不好做。” 微生樰道:“只管做,另外还有些妖头,也做杯具,合做一套来使。给你一天工期,明日酉时会有人来取。”话末了,提出两个普通乾坤袋,放在桌上。 乾坤袋上没有打上神魂印记,任谁都能打开,匠人打开了一看,灵石够够的,那些妖物头颅,大概清点数量,爽快答应下来。 微生樰这才走了。 临走之时,瞧见店铺入门口摆着的货架上面一尊不过指头大小的憨厚赤狐石雕。 伙计见他感兴趣,忙介绍那是什么灵器,有什么作用。 微生樰抬手示意不必多言,瞧了片刻,买了下来。 微生樰悄无声息离开紫阳峰,亦是悄无声息回到紫阳峰。 林岁手头有事,没顾太多,迎了过来,将人打量一番,确定无恙,长松口气,便要接着做事。 微生樰端坐上位,广袖舒展地垂着,手指转着那只赤狐石雕,纤长睫毛冷淡垂着,他缓缓开口了:“我记得璧山四季分明,花木繁盛,生灵丰富,亦有庄子。” 林岁有点莫名,但还是回道:“正是,璧山离紫阳峰好近。庄子那头隔三差五送些时鲜过来,一众人很是有心。” 微生樰道:“璧山我另有用处,你转告庄头,请他带人转去戈谷。作为补偿,此后二十年不收租子,如果有人不愿意,便按约赔偿,也是我有错。” 林岁心道什么事情要做以至于人都要转走?他没有多问,应了下来。 又听微生樰说:“这事办完,雇几个外头办事可靠的人去把庄子重新收拾一下,简单收拾即可,主要是把里面有害之物,不必要的东西理去,叫整个空间开阔起来,主屋那边可以布置起来,便宜贵价不论,舒适就好,一应生活用品也需备好。璧山里面的灵物与植被,过于危险的也要除去,找个懂这行的人来做。另外,去龙虎行请一支护院过来,因是暂且用着,今日起暗地里就要招够可靠修士来替,修为不太好无碍,人要稳重,重要的是,能够客观看待妖物。庄子里面亦需仆人,仆人不用多少,主子数少,修士凡人都可,老实本分便好。请两位教师,教导礼仪以及读书识字,人要温和耐心,不说对妖物友好,起码能客观看待,教师不急着用,慢慢寻摸,一定要合适才行,否则不如不要。”< /p>林岁:“???” 林岁记录的动作停了下来。 微生樰看来,他回过了神,三两下记好,犹豫再三,小心翼翼问道:“峰主是要收拾出来给谁住?我知道了,安排也更妥帖些。” 微生樰没答,只将赤狐石雕给了他。 林岁捏着左看右看,明白了,一时心中惊涛骇浪。 狐妖!峰主要养狐妖。 时下不乏有修士弄些妖物寻趣,可峰主是决计不沾这事,不单因为峰主不喜妖物,更要紧的是峰主清心寡欲,既不是为了风流,那么峰主为何养着狐妖? 林岁想得头疼,想不明白,知道不会从峰主口中得到答案,亦不能左右峰主决定,就不再深究了,只办事就是。 璧山那头彻底收拾一番,不算难办的事情,只是繁琐,磨人性子罢了。费了些许力气,期中寻找教师最为耗时,他便要报于峰主。 峰主此刻正与潜行宗宗主说话。 微生樰几日前携着一套杯具去了潜行宗吊唁,完事,说长老生前记挂他手头这套杯具,顺势将其放入陪葬品中。 潜行宗宗主见状,欲言又止,微生樰放一套杯具做陪葬品虽说有正当理由,却也是奇怪。 什么时候岳长老与他关系如此好了,他们平素交际极少,不过倒是没有往微生樰暗害岳长老的方向想。如此神态,其实是记挂灵塔和岳长老的本命灵器。 微生樰把其他人的本命灵器都还于他们了,独岳长老之前了无踪迹,现下枉死,而没有还于。 岳长老亲戚们倒是还不知道灵塔和本命灵器,若他抢先一步拿到手,那不就是他的了,可是想不出如何开口。 这方思索几日,见到岳长老亲戚们开始瓜分岳长老生前之物,坐不住了,就跑来找微生樰。 微生樰余光看了一眼林岁,对扯东扯西的潜行宗宗主道:“宗主来意我已知晓。” 潜行宗宗主露出了一个笑容,随后轻咳一声:“不知峰主怎么想的?” 微生樰道:“既不是我的东西,如何好去安排去处?吊唁之时,我就派人把东西送至岳长老母亲手中了,她毕竟是岳长老现下最为亲近之人。” 潜行宗宗主闻言一怔,心中暗道:那老太婆修为低微,目不识丁就罢了,还没什么见识,东西到她手里,叫人知道了,肯定要骗了去。现下还没听说灵塔和本命灵器,想来还在那老太婆手中,与其叫其他人拿去,不如便宜他,他至少会保老太太下半辈子吃穿不愁。当下向微生樰告辞,寻岳老太太去了。 林岁适时上来,道:“璧山那边办妥了。”递上文书。文书里面写了办事花销,他还贴心附上雇用人员名单。 微生樰翻看罢了,起身,前往峡谷。 他没和趙空两人透漏一点消息,到时正逢阳光明媚,琥珀带着宝宝正在晒太阳。 此刻距离宝宝立下要出洞穴探索一番目标第三日。第二日时,琥珀就拗不过宝宝,让他颠颠地出了洞穴。 24.第 24 章 今天宝宝走路又比昨天稳了,不知道是因为食用了肉,还是因为一日比一日成长得快。。 虽是如此,琥珀还是不放心,他从来没有拥有这样一个柔软的东西,故而一刻不离地跟在宝宝屁股后面,不像在洞穴里面,地面很是平坦,外头忽高忽低,不仅需要小心翼翼,还需随时注意脚下和宝宝的前行速度。 琥珀就不太能把握好这个度,好几次都撞上宝宝,幸而他对身体把控很好,每次皆能转危为安。 琥珀为此很是得意,只是这样折腾,一个时辰却比在洞穴里面跟着半日还要累。 琥珀开始想念那些解决好了吃喝就或躺着或到处走走看风景的悠闲时间。 可能是他的幽怨已经化为了实质,宝宝不久之后停了下来,稚嫩的嗓音响起,宣告自己将要休息一会。 琥珀大大松了口气,又不想念以前悠闲时间了,认为现在更好,吃喝不愁,还有一只自己的崽崽。他环顾四下,寻了个好地方,叼着宝宝来到此地,卧了下来。 大雨冲刷过的地面,干净到一丝残渣没有,太阳正好,光线暖暖照耀下来,没一会儿,正对着天空那面的狐身就被晒得暖烘烘,散出分外温暖的气息。 琥珀昏昏欲睡,他动了动身体,迷迷瞪瞪地翻身,仰面躺着,四肢摊开,柔软的雪白肚皮亮出,因着呼吸,微微起伏。 宝宝侧身一侧,歪头看他。 看了一会,小小脑袋努力转动,然后,他伸了伸小爪子,再摆动身体。吃得胖胖,没能立刻翻正身体,他的小爪子绷紧了,浑身用力,认真地用力一翻,这下如愿以偿了。 他再去看自己父亲。 看上一眼,晃动四条腿儿,朝天空伸直了,随后“砰砰砰砰——”几声轻微的闷声,他将四条腿儿都落了下去,放软肌肉,摊平,露出耙耙的小肚皮。 可是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宝宝仔细观察,发现父亲的尾巴是摆向左侧,而他的尾巴是在右侧。于是,他轻轻晃动尾巴,成功把尾巴也放在左侧。做完这一切,宝宝终于觉得舒服了,他把脑袋朝琥珀的位置一偏,看着后者。 于是,微生樰来时,便见着一大一小两只狐狸挨在一起,翻着肚皮,姿态轻松地晒太阳。 琥珀选定的好地方正是洞穴前方那块空地。 天蓝,风过林梢,带来草木与阳光焙暖的气息。 金色阳光刺破薄云,大的那只狐狸浑身皮毛油光水滑,流动着日晕,轮廓宛如镀上一层夜灯般迷离明亮的金色毛边。 小的那只狐狸软糯胖乎正如一只狗崽子,虽说也是好看,但在光鲜亮丽的大狐狸的衬托下,便显得灰扑扑,脏兮兮,毫不起眼。虽是如此,微生樰亦是放心了,好歹一人一妖的后代有个正常模样,倘若一副怪样,少不得麻烦。 微生樰瞧着,心底有块地方似乎软了一下。 趙空和姜江在远处做自己的事情,一个在看医书,一个在淬炼自己的本命灵器。两人做得极其专心,并未察觉他的到来——便是认真亦察觉不了,他的修为比两人高上太多,遮掩身形之时,进出这片布置了阵法的峡谷犹如无人之境。 微生樰的脚步极轻,未惊起一片草叶,便来到大小狐狸后方。 两只狐狸自然无从察觉,软乎乎享受着静谧安稳的时光。 微生樰立在原地,一切外物离他远去。他垂着眼看两只狐狸,无论哪只,都比那活灵活现的憨厚赤狐石雕好看。 微生樰没有触摸他们,抬起了手,一道沉睡术刚才成型,便听小妖懒洋洋地道:“宝宝。”仿佛睡着时的呢喃。 但宝宝听到了。 他走了那样的久,又叫太阳哄了这么的久,依然神采奕奕,两只眼睛好似鮟鱇鱼前头坠着的小灯笼。 宝宝超有精神地嚎了一声。 琥珀被他吓 了一跳,四肢下意识蹬了蹬。他只是想要喊一声宝宝而已,没想对方会有这样大的回应。他的睡意也叫宝宝这样大的回应赶跑了,懒撑撑地上下蹭了两下,赤狐歪头去看小赤狐。 小赤狐尾巴摇得很快,活像闷热夏季人们手中的扇子。 他又是响亮一声大叫。 琥珀眼睛明亮:“好有力气呀。” 宝宝看出父亲很是高兴起来,又是一声大叫,连续三次的嚎,他得了趣味,接下来不需其他外物推波助澜,便接连不断地嚎。一连串儿的声音响彻峡谷。 微生樰轻轻蹙眉,好吵。这样鲜活闹腾的存在当真是他的后代?微生樰不欲再听,打下沉睡术,此刻一句话却叫他的动作微滞,以致沉睡术擦着赤狐妖和半妖而过,落于地面。 琥珀晃着大尾巴道:“宝宝,我倾家荡产,妖工授精才有的你。我特别辛苦,所以你长大后,一定要报答我,多多骗男人给我。” 宝宝:“?” 宝宝用清澈的眼神看他,过了一会,快快乐乐叫上一声。听不懂,但肯定是在叫宝宝。 这道叫声在琥珀听来无异于是“好”,他一个卷腹就跃了起来,原地蹦跳几下,蹲下身来,用尾巴把宝宝卷了过来,塞进自己怀里,亲亲热热用嘴去衔宝宝。 琥珀:“宝宝好乖!” 宝宝被衔了一背的口水,却也兴奋,他学着父亲也去衔父亲,一大一小闹作一团,分不清长幼。 微生樰:“……” 微生樰头颅微偏,一段墨发垂了下来。天光之下,清冷立体五官略显锋锐,他撩起衣摆,半蹲下来,仔细看小妖。 目光不加掩饰,以至于即便是琥珀这种小妖也察觉到了。 他的耳尖微动,尾巴往小狐身上多拢了拢,警惕张望,到处都没见到异常,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正要叫宝宝回去,就见空气波动,后方出现一个白衣修士。 25.第 25 章 琥珀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宝宝沉浸在玩闹之中,还在扑他,往他的赤狐毛上涂抹口水。 琥珀一爪子按住宝宝。 宝宝终于冷静,发现不对劲了,他在琥珀身边打转,扭过了身,看到一片精致的白,脑袋往上仰去,对上沉静如水的黑色眼睛。 他莫名其妙地感到害怕,此刻年幼,尚且不知这等负面情绪是因自身感知到对手太过强悍,不能与之抗衡所产生。 他的胡须紧贴脸颊,耳朵紧贴着头部,一个劲儿地向着琥珀腹部钻去,企图将自己藏起来,完全逃离白衣修士的可视范畴。 琥珀不比宝宝害怕少,但他认为自己是个父亲,应该保护幼崽,所以硬生生挺住了。 精神上虽然挺住了,身体却没挺住,浑身僵硬,耳朵与胡须压着,毛都炸了起来。 他用尾巴搂住宝宝,往后退去,小心翼翼退上几步,一尾巴把宝宝扫远,凶其快走,随即四肢蹬地,猛地跃起,朝修士扑去。 对方没有铺展开来一点威压,可他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修士比巫十六强上不少。 修士的衣服素雅,却流动着隐隐约约的光华,他很高大,头发乌黑顺滑,皮肤柔韧白皙,外貌出挑,神情冷漠,不同寻常的气势遮也遮不住,扑面而来。 琥珀猜想他是来灭妖的,龟妖同他说:“没有一个修士会无缘无故找上妖物。” 琥珀当然不能坐以待毙,可是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了,他能做的就是攻击对方,让宝宝快跑。他要宝宝的目的不纯,但真的很爱宝宝,宁可自己有事,也不希望宝宝有事。 琥珀本来以为这一攻击会走空,实力相差太大了,可他的嘴巴切切实实咬住了修士手臂。 琥珀震惊了一会,方才反应过来,加重力度,狠狠咬着不放。 修士衣服柔软,不磨嘴巴,以至于能够轻松感受到对方手臂的触感。比他人形的手臂硬上许多,不过依然能够感受到生灵皮肉应有的软韧。 琥珀咬紧,抬起四脚,往人身上蹬着,脑袋朝后仰去,发出恶狠狠的呜呜呜声音,企图撕掉对方手臂一块肉。 费力扒劲半天,不仅没能如愿以偿,反而将自己搞得气喘吁吁,嘴巴酸痛,连对方的手臂都咬不住了。 琥珀并不甘心,给自己打了几次气,忍住不适,伸爪攀住修士手臂,牙齿用力,想要勉强自己咬住。 一只手伸了过来,捏住他的后颈。 微生樰早将目光落向琥珀,此刻,往后一提,便将这只糊他衣袖一小片口水的小妖从身上拎开了。 琥珀被迫悬在半空,四肢垂着,尾巴亦垂着,耳朵抖抖,像两块软趴趴的糯米糕。他扭头去看修士,触及对方平静目光,吓得心惊胆战,猛地回头,心想:宝宝已经平安了,你要杀要剐我也值…… “嘤。”一道稚嫩的声音。 琥珀循声看去,只见宝宝蹲在不远处的草地低洼处,萌萌地看他们。 原来宝宝被琥珀扫开后,惶恐不安,当时就想冲上来,后见父亲和修士到了一块儿,却还无恙,小小的脑瓜子转了半天,想不明白为什么,于是一时之间好奇顶替害怕,顺势蹲下,进行观察。 琥珀:晴天霹雳。 琥珀气愤地冲他叫了起来,边叫还边挥舞爪子。 宝宝被他的反应惊到,慢慢趴了下去。 琥珀:“……” 笨宝宝! 可是他的宝宝才出生十二天,不知事其实很正常。琥珀耷拉下了脑袋,好吧,只能一起死了。 琥珀眼泪不由自主地往外涌去,刚刚把眼眶填满,还没来得及流出来,脖颈一松,就被放了下来。 琥珀踉跄一下,站稳了。他含着泪,很是诧异地去看白衣修士,到底还是胆小,只看一眼,没能看出对方为什么这么做,就急急收回目光。 他的爪子在地面刨上两下,弄出一堆碎土,见对方没有下一步,便大着胆子,狐狐祟祟地低着尾巴,往宝宝的方向去。 白衣修士道:“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清凉,宛如一捧新雪。 琥珀当时就停下脚步,担心不答惹恼对方,顿上一会,老老实实又忐忑不安地回答:“琥珀。” 微生樰道:“你说,他是你倾家荡产,妖工授精得来的?” 琥珀心想他居然听到了自己和宝宝的谈话,仔细地想,或许对方来了很久了,只是方才才现身而已。 琥珀不明白他问这话什么意思,笨拙地想要拆解出来,可把句子弄成一个又一个的字,心底念了一遍又一遍,依然想不明白。 琥珀对自己很不满意,空有狐狸的身体,却没有狐狸的脑袋。 所以,要如实回答对方吗?可是为什么要回答呢?或许他可能绕过这个问题。但是怎么绕过呢? 琥珀把自己想得晕乎乎,使劲甩头,甩得厉害,“啪叽”摔在地上。这一摔恢复正常,他觉得狼狈,即刻爬了起来,小心地问:“我回答了你会放过我们吗?” 这个问题最为重要,既然其他问题想不出答案,那就抓住最重要的问题来问好了。琥珀觉得自己也不是那样不堪。 他问这话之时,依然没有抬头去看微生樰。 因为耳朵与胡须贴着,低着的脑袋显得圆溜溜。 微生樰只看琥珀反应与回答便知道了妖工授精那话不是用来哄骗幼崽。实锤小妖无辜他却觉得很是好笑。虽然已从趙空往昔的汇报中得出小妖不算聪明的信息,可小妖如此不聪明却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按着眉心,嘴唇微动,片刻,自胸腔叹出极轻的一口气,随即说道:“可以。”蠢笨老实一些也好,至少以后不会给他捅出大篓子。 琥珀抬起脑袋,眼睛“蹭”地一下亮了,整只狐狸都从阴郁中走了出来,明媚无比,尾巴尖儿轻轻摇动。 他老老实实交代:“宝宝就是我倾家荡产,妖工授精生的。”把前因后果也交代了,“我能力不行,不能骗到阳气,经妖提点,我就想要生一个宝宝,帮我骗阳气。我听说济世堂堂主医者仁心,就拿了从大王那里得来的赏赐去找他,请他为我做妖工授精,对方同意了,然后我就被他带走了,路上我睡着了,醒来就有宝宝了。” 微生樰垂指,手掌落在琥珀头顶,他的目光晦暗不明,轻轻地道:“确实是妖工授精,不过此事莫要再提,便是对宝宝也不能提。” 琥珀下意识追问:“为什么?” 微生樰道:“显得你不好。我看你将来必成大事,想培养你。既然这样,你过去的那些污点就得尽数洗去,对名声不好的事情,以后都别再提了。” 琥珀一愣又一愣,愣了半天,不可思议地人立而起,朝前一凑,近得湿漉漉的黑鼻尖几乎抵着微生樰下巴。 微生樰还算愉悦的心情骤变,捏着狐颈,将其压回原位。 琥珀此刻也察觉自己冒犯了对方,左爪抬起,踩一下地,右爪抬起,又踩下地,不安地连踩数下,见对方并无怪罪之意,方才放心。他漂亮的眼睛圆溜溜的可爱:“培养我吗?” 微生樰:“是。” 琥珀狐疑地看他。细细想来,修士栽培狐妖这件事分外不对劲儿。 微生樰适时补充道:“我与某些修士有仇,自己不好动手,需你去报。” 这样一说,那就对劲了,怎么想怎么对劲。譬如巫十六,想做某件不好的事时,就会给其他妖物好处,让他们替自 己去做。再譬如自己,够不到高处甜果子时,就会用松子请松鼠去摘。 培养为真,应当欢喜。 可是…… 琥珀认真打量自己一圈,难免有些沮丧:“我笨,不识字也不会法术,便是狐狸与生俱来的吸阳气也不会。我成不了大事,会让你失望。” 微生樰:“天生我才必有用。” 琥珀:“……” 琥珀用清澈到愚蠢的眼神看他:“听不懂。” 微生樰已然了解对方,如何没有好性子与其交谈?他平静道:“我认为你能成大事便能成大事,倘若你日后不能,那也是我的问题,与你无关。” 琥珀想了想,把宝宝叼了过来。 宝宝再次直面微生樰,虽然害怕,却不如之前害怕,他拱进琥珀尾巴下面,悄悄去看修士。 琥珀把宝宝扒了出来:“宝宝更厉害,如果我都成得了事,那宝宝更能成事。你培养宝宝好不好?” 琥珀倒不是想要偷懒,有人愿意培养,那真是天大的好事,这在琥珀看来就是拜码头,认大哥。 他是真心实意觉得宝宝比他厉害,如果只能培养一个妖物,那肯定要培养宝宝,这样宝宝能过得更好,他也可以沾点好处,跟着过好。 其实,现在的日子,他就觉得很很很幸福了,当然,狼群不可能一直往下丢不要的猎物,如果有一天没有了,他就回鎏金湖森林,继续过他以前的日子。以前的日子他也觉得不错。能够吃饱喝足,有地方睡觉,还有什么不满足? 至于阳气。 他没有那么急切地需要了,有了宝宝后,他反倒觉得身体好了,或许是妖工授精的缘由。 如果有一天需要阳气了,那他就去找宝宝。 宝宝得到培养,能耐有了,肯定能给他骗来男人,取得阳气,这一过程,指不定比他之前预想得容易许多。 琥珀说完,眼巴巴看着深不可测的修士。宝宝不知道父亲在与修士说什么,但他因此非常难受,一个劲儿的想要钻回父亲庇护之下。 微生樰淡淡看着,几息过后,撑膝站起:“一起培养。”轻轻击掌。 自微生樰现身,趙空与姜江便惊觉峰主来了,即刻卸下隐身术,步伐生风,很快来到此处。 琥珀来不及和宝宝分享惊喜,便见自己的地盘上又多出两位修士。 他有些慌乱,一把叼起宝宝,环顾四下,果断躲到微生樰身后。 这个修士既然要培养他们,那现在肯定会保护他们,琥珀紧张兮兮地想。正在此刻,他听到那两位修士喊这位要培养他们父子的修士:“主子。” 主子,原来他们是主仆关系。 琥珀不怕了,叼着宝宝出来了。 趙空看了一眼琥珀和宝宝,恭敬地问:“不知主子把他们安置何处?” 微生樰道:“璧山。” 趙空心想:那可真是一个好去处。他忍不住笑了,道:“那我这就送他们过去。” 微生樰道:“送过去了,暂时不必归队。”言下之意,要他继续看护琥珀父子。 趙空:“……”他问姜江:“主子,他呢?” 微生樰:“他另外有事。” 趙空猛地看向姜江,后者表情未有变化,他的嘴角抽搐了数下,终于闷闷地从喉咙里面挤出个“是”字。 微生樰道:“后面会安排人替下了你。” 后面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算了,好歹能够回去做事。趙空苦中作乐,安慰自己。这一通交代了,微生樰便让趙空带琥珀父子去璧山:“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琥珀闻言,忙去拿了自己的行李,临走之时,看了看微生樰,伸爪去碰对方衣摆。 26.第 26 章 微生樰看去,琥珀软乎乎道:“主子,我会想你。”他也学着叫主子了。 微生樰:。 琥珀见他无动于衷,接着说道:“主子,宝宝也会想你。” 微生樰:。 趙空和姜江两人低垂了头。 琥珀说了你想他想,想来想去的话后,图穷匕见:“我们这么想你,你后面一定会来璧山对吗?” 微生樰和趙空的交谈有些地方听不懂,但大概意思他懂了。就是说他和宝宝要被送去璧山这个地方,那里主子安排好了一切,他们只要努力上进就好。 琥珀对于这样的情况,自然喜欢,可他亦担心去了璧山后,主子不来,以至那里的人轻视他们父子,觉得他们父子不受主子喜欢。 琥珀当然不能看到这种事情发生,因此动起了歪脑筋。 微生樰:“时间不早了,去吧。”他看出了琥珀的小心思,但不打算回应。 琥珀并不甘心,可缠着对方要结果是大忌,合格小弟不能这样干,他就作罢了,叼着宝宝,甩着蓬松大尾巴,贴近趙空。 趙空带着他们朝外走去。 一人两狐的背影消失在峡谷入口,微生樰掐诀清理干净衣袖,转身离开,姜江隐身随后,同到紫阳峰,分道扬镳。 微生樰还有事务待理,姜江将要回队,至于这段时间做的事情,不必多费口舌,姜江也不会说出一个字来。 趙空亦是,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想说。琥珀连问三遍,他才编了个假名糊弄对方。 琥珀:“王武?”他四肢乖巧放着,蹲在云舟甲板上面。 云舟是非常常见的飞行代步灵器,一出峡谷,趙空便拿了出来,请琥珀父子上去。 云舟自然也有高低之分,如峰主这般的存在,使用的云舟即便不是高等级货,亦会有所特长,而他这种,峰主对他极好,待遇优厚,虽然用不上高等级货,有所特长的云舟却是半点不缺,这次他便拿出了飞行速度极快的云 舟。 轻薄白云被舟推开,随着气浪,流沙一般向后滑去。 微风自防护阵法特开的观景口溢进,吹得趙空额前碎发摇晃,闻言,他看了过来,对上琥珀一双干净漂亮的蜜糖眼睛。 对上片刻,琥珀的眼睛弯了起来。 他甜甜地喊:“王大哥!” 宝宝趴在一边,盯着父亲,见状,看向了他,嗷嗷嗷三声。不必去想,便知对方是在学着琥珀喊王大哥。 趙空被两团毛绒绒包围,喊着王大哥,一时之间,闷气消了大半。他轻咳一声,道:“叫我小趙就行。” 琥珀歪头,宝宝跟着歪头。 “大哥!” “嗷嗷!” 趙空:“小趙。” 琥珀:“大哥。” 宝宝:“嗷嗷。” 趙空:“是小趙。” 琥珀:“大哥。” 宝宝:“嗷嗷。” 趙空:“……” 27.第 27 章 趙空笑了,其中不带一丝嘲讽。两只狐狸搁这里给他打拍子呢? 他有意逗逗他们,便撑着下巴,道:“你是你们大哥,那么主子是谁呢?他难道不是你们大哥?” 宝宝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偏头去看琥珀。 琥珀晕乎中,他扳着算,算了半天,认真回道:“主子是王。大哥是王下面的人,我们是你们的下属和小弟。” 趙空被震慑住了,片刻,试图跟他们讲清为什么要他们叫自己小趙,只他不好透漏主子与他们的真正关系,故而讲得很是含糊。最终结果就是没讲清,反而让两只赤狐妖可怜地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 琥珀先有了这个反应,宝宝则是学的琥珀,他太喜欢学父亲了,不论弄没弄清楚父亲在做什么,都爱去学。 趙空眼见自己弄哭了两只赤狐妖,急得跟什么一样,想吼不许哭了,又怕将他们吓破胆了。原地转上数圈,真给他们服了,腾一下坐了下来,道:“好吧,叫大哥就叫大哥吧,不过别叫王大哥了,叫趙大哥,亲近者才教他们叫趙。” 琥珀转阴为晴,小崽子跟得快,也转悲为喜。琥珀伸爪擦擦眼睛,慢慢地坐到趙空身边,小崽子自动跟随。 趙空在心里长叹一口气,伸出了手,在琥珀颜色极好的狐狸头顶悬停一息,落在宝宝身上。 软乎乎的毛,与琥珀的毛截然不同,配合着那身软肉,却也好摸。 宝宝被他摸得舒服,翻个身来,嘤嘤嘤地叫。 他半点不怕趙空,趙空身上没有那种叫他胆战心惊的感觉不说,还对他们存有爱护之意,这道情感很容易感知,因为对方不太会藏,而宝宝又对他人喜恶极其敏锐。宝宝感知不到微生樰对他们的看法,对方带来的压迫感完全压住感官与认识了。 趙空挠挠他的下巴,道:“到了璧山,若是哪里不顺意,都可跟我说,知道了吗?”这话是对琥珀说的,说的真心实意。 琥珀闻听这话,耳朵竖直,大声应了。 他就是等着趙空这句话。既然主子不来璧山,那就要另寻一座靠山,璧山那地狐生地不熟的。他听主子和前者说起暂时不必归队,便猜到前者是要在璧山住上好一段时间。 如此,前者当然是现在他要讨好的第二人。对方真好,叫他傍上了。 前往璧山,他也就安心了,其实如果是他一只狐妖,他也不至于如此担心,可他现在还带着宝宝。 正像龟妖所说,什么为什么深什么长。 现下,乌金西坠,他们要去的地方方向与之一致。 云舟紧贴着云层航行,极目远眺,夕阳遥远,浸染开一片模糊而浓烈的金红色霞光。漫天云朵的边缘像是被点燃了,闪烁着火焰般的亮泽。 这与在地面看日落全然不同,居高临下的视野,只觉天地无比壮阔,难怪大家争着抢着往上挤。 琥珀的目光停留许久,方才移开,几乎是瞬间,他的目光又被仙舟吸引了。 琥珀连驴牛车都没坐过,第一次乘坐交通工具,倒坐上这么好个东西了。 他刚上来便心神荡漾,此刻把事情都办了,好歹有心情打量云舟。 云舟大部分是小型船只,但有部分为着方便其他事情,规格远超其他,叫人看来只是冠着云舟名称而已。他们现在所乘云舟规格就超其他云舟,它有着两层,他们正处甲板上头。云舟和普通舟差别很大,无论大小,它从外观来看,很是轻盈,舟身两侧刻着风行术。 琥珀看不懂,他只觉得这舟看起来不俗,木料泛香,漆黑坚硬;各处画有线条,纵横交错,并不凌乱;风帆薄如蝉翼,无橹,行进很是平稳快速;舱室不大,低调到不注意会将其忽略……室内会有什么呢? 室内空空荡荡,后面进入舱室的琥珀表示,对此,他失望极了。这是后话了。 …… 大哥带着两个小弟在下午抵达璧山,皓月境、鎏金湖和森林都被远远抛在了后方。 琥珀趴在舷墙上头,舷墙与他差不多高,站起来,垫垫后脚就能越过壁体,看到云舟下方景象。他往下看,此时,天已经要黑了,透过丝丝缕缕的云雾,山川河流变得极小,大地似乎变成了平面图。 他没有想念又好又坏的家乡,满心满眼惦记着璧山。 趙空放下咬着玉串儿,抱着他手蹬腿的小赤狐,确定降落地点,跳到第一层舟头,并拢双指,操作云舟飞去。 从琥珀的视角来看,大地越来越立体。 山从深绿变得能够看清顶峰的树木起伏,河流能够确定它的具体形状。越过蛇形的高大巨石后,璧山入眼来了。 璧山其名源自山形。 它被群峰环抱,中央云壑深敛,远望如一枚浑圆莹润的碧玉璧,悬缀苍野。 传说璧山乃是天妖镜心所化,山骨含灵,云雾从山心来。 传说归传说,这里正是一方好地。春来棠樱烂漫,绯红叠彩,满树繁华;夏至林木蓊郁,碧色连天,风过叶动;秋深霜染层林,金黄赤红,斑斓交错;冬临雪覆峰顶,银白素净,清寒幽寂。四季更迭,山色各异,无论何时造访,皆能领略自然之美。 一道青石阶自山脚蜿蜒而上,阶上生着墨绿苔痕,偶有松针落花缀于其间,被山风拂得像跳跃的山灵。 生灵栖此,皆染灵韵一般,自琥珀等下了云舟,齐刷刷聚来,看着他们。 琥珀和宝宝皆被看得不安,纷纷朝趙空身上埋去。 趙空朝这些生灵挥了挥手:“去!一边去!”鸟雀飞走,蛇类入草,禽兽钻入深林。 趙空一只手就把宝宝捞了起来,他对咬着行李的琥珀道:“走吧。” 本来他是想拿行李的,那行李压得很紧,可即便如此,瞧起来依然有狐狸一半多大,让人看得心惊胆战。可琥珀不让他拿,说什么也不让,那有小弟叫大哥做事的道理,上云舟前拿了行李也就算了,那时还没认大哥。 那好,那他就抱宝宝吧。 走了一个来时辰,宝宝已经犯困了,要不是刚才生灵那一吓,此刻已然东倒西歪了。 宝宝被趙空抱起,不吵不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把头往对方胳膊处一塞,眼睛垂下,看着父亲。 宝宝已经跟趙空混熟了,他在云舟那一个来时辰,一半时间跟着琥珀,一半时间跟着趙空。因为趙空摸得他很舒服,还会给他一些小玩意玩耍。 琥珀对此喜闻乐见,一天到晚看着宝宝他也觉得累,从另外一 方面来说,大哥喜欢宝宝,愿意带宝宝,日后肯定会很护着宝宝,这是一件非常值得庆祝的事情。 琥珀闻言,含糊应了一声。 他拖着行李,随着趙空爬台阶,没爬两步,到了一个平台。 平台上面有着几个凹槽,趙空往里面塞了几块灵石,道:“这是固定传送阵,不过是个小型固定传送阵,从这头刚好能到庄前。当然,走石阶也能到庄前。你要用呢,就得往里面塞灵石。” 他说到这里,才想起琥珀的行李里面仅有一套衣服。这等小妖,又没其他手段,身上除了一只葫芦,也是空荡荡。哪里会有灵石呢? 趙空瞧了一眼盯着灵石好奇的琥珀,想:或许他还是第一次见灵石。 趙空猜得不错,琥珀还是第一次见灵石,虽然他早就听说过灵石。灵石就是修士用来交易以及修炼的东西。 灵石亮晶晶的,颜色各异,宛如宝石,真好看。琥珀心想,他忍住了伸爪拨弄的欲望,双眼亮晶晶仰望趙空,道:“好!”有没有灵石另说,先应了对方的话。 趙空笑了一声,道:“等会给你些灵石。” 琥珀:“好!大哥千岁!”他手忙脚乱地拱爪。大王出现之时,或者发赏之时,都要作揖,这套动作他早就熟练了。 趙空又笑了一声,这声更大了。 传送阵启动,深埋地下的阵纹亮起,穿透石面,晃入琥珀眼底。 琥珀想起个事:“大哥,什么叫庄前?我们的住处?”话音刚落,周遭景物扭曲,琥珀浑身的毛被吹了起来,他下意识闭上眼睛,风歇,小心翼翼睁眼,便见前方有了一处极为壮丽的建筑。 建筑大门上头,有一块长长扁扁的东西,他在大王宫殿那里见过不少,有妖告诉他这东西叫牌匾,是一个建筑的名称。这个建筑牌匾上面有着三个字,他仔细看,再仔细看,他认识字,字却不认识他。 趙大哥的声音适时响起:“不是庄前,是庄,也就是庄子。你们的住处,确实不错。”他指着牌匾,“虚白庄。” 琥珀一个字一个字跟读:“虚、白、庄。” 趙空:“对了。” 虚白庄依山势而建,自山腰铺展开来,绵延数里。 庄内屋舍百余间,白墙青瓦,素木窗棂。檐角悬铁质风铎数十只,山风穿过时,清响此起彼伏,如碎玉相击,泠泠然满庄皆闻。 整座庄子嵌入山间,远望只见青瓦层叠,随山势起伏如鳞,与碧色融为一体,竟分不清何处是庄,何处是林。 趙空上前,敲了敲大门,便有褐衣人开了门。他先是看了看琥珀父子,随即将目光落到趙空身上,笑着引他们进入庄子。 庄子分前、中、后院。 前院开阔,卵石铺地,左右厢房十数间,廊庑相连。 中院凿长池,引溪水贯入,池上架三折石桥。中院有着正堂,正堂临池,面阔五间,左右耳房各三。往后复有三进院落,层层递高,格局各不相同——一处植有修竹,一处垒着石台,一处辟有菜圃药畦。院与院之间以游廊勾连,晴雨无碍。 后院作为深处,有一石坪,建有小阁一座,名“枕流”,推窗可见环山而行的素罗溪蜿蜒东去,阁后石径隐入林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