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家满院全是上古大妖[八零]》 1、001 绿皮火车在铁轨上摇晃着,发出“咣当——咣当——”的闷响。车厢里闷热,汗酸味、饭菜味和廉价烟草味搅在一起,熏得人脑袋发沉。 “叔叔,能给我倒一壶水吗?”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供水员的膝盖下方传来,尾音拖着川渝一带的软糯腔调。 穿着蓝色制服的供水员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小孩。一身苗族衣饰,银饰叮当作响,跑起来轻灵得像只山雀。 但这小孩很不好惹,气息里带着一股天然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光是多看一眼,就让供水员胸口发紧。他本想躲远些,谁知小孩自己凑了上来。 供水员身体一僵,挤出个不太自然的笑,飞快拔掉瓶塞,把水壶灌满递过去,转身便走。 “谢谢叔叔。” 小孩抱着水壶跑回座位,爬上去,把壶嘴凑到一个病弱男人的唇边,一点一点往他嘴里倒水,动作熟练地让周围的大人心疼。 那男人也穿着苗族服饰,银饰挂在胸口,衬得他眉眼清隽,像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谪仙。只是唇色苍白,整张脸透着一股病入膏肓的脆弱,一直合着眼。 小孩一身奶膘,模样看不出多少父亲的影子,大抵更像他母亲。 他自己也喝了几口水,拧好盖子,把水壶搂在怀里,蜷进男人臂弯里。男人似乎醒了一瞬,眼皮动了动,又沉沉地垂了下去。 这趟车要走好几天,乘客上上下下,人来人往。对面座位换上来一个抱着孩子的阿姨,行李不好放,旁边一个大哥哥搭了把手,帮她塞上行李架,阿姨抓了把枣塞过去表示感谢。 她坐下后,瞥见对面那对病弱的父子,心头一软,又抓了把枣递向小孩。 小孩眨着一双琉璃珠子似的大眼睛,攥着爸爸的衣襟,模样胆怯,但声音很清亮:“阿姨,我不吃,给妹妹吃。” “妹妹还在喝奶呢,吃不了这些,你帮妹妹吃。”阿姨不由分说,把枣塞进他衣兜里,鼓鼓囊囊一小包。 “谢谢阿姨。”小孩认真道谢。 出门前,烬煌二叔叔叮嘱过外头人贩子多,陌生人给的东西千万不能碰。龙小宝一直记得,一路过来也有不少人投喂,他都忍住了。但他又不想让别人失望,便说:“我爸爸生病了,多吃水果才会好得快,我留着给他吃。” 多乖的孩子。龙小宝无意间,又收获了一圈大人的怜爱。 龙渊不知什么时候睁了一下眼,又很快合上。龙小宝正盯着对面喝奶的小婴儿看得出神,没留意到父亲的目光。 小宝没有鸭嘴奶瓶,也没喝过奶。 这对天生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的龙族幼崽来说,眼睁睁看着奶瓶而不去碰一碰,实在太难熬了。 他松开爸爸衣襟,一骨碌溜下座位,在过道里晃悠。抬眼看见了刚才给自己倒水的兔子叔叔,回头瞟了一眼爸爸,爸爸微微睁眼,似乎没有阻拦的意思,小宝便追了上去。 身后跟了条小尾巴,供水员自然察觉了。他壮着胆子朝那位大佬看去,大佬只瞥了他一眼,又合上了眼。供水员咽了咽唾沫。 “叔叔,不怕哦。”龙小宝说。 供水员心里直翻白眼,他不过是个刚能藏住兔耳朵的小兔精,胆小是天性,哪是自己控制得了的。 供水员给这节车厢送完水,掏出钥匙打开职工休息室的门,回头一看,小孩正站在门口,仰着脸,规规矩矩地问:“叔叔,我可以进去吗?” 要命!和家里那群闹腾的魔丸弟弟妹妹比起来,这小家伙简直乖得让人心都化了,供水员真想把他搂过来揉一把,但他不敢。 “进来吧。” 龙小宝走进来,供水员关上门,从包里掏出一根麻花递过去:“吃吧。”这是他给弟弟妹妹们订做的磨牙零嘴,幼崽应该都适用。 龙小宝嗅到一丝灵气,末法时代,灵气极难寻。小兔子才化形不久,正需要灵气滋养,自己不能拿走他的口粮。“叔叔,爸爸说小宝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小宝拿老爹当挡箭牌,熟练得很。 那位大佬的气息笼罩着整列火车,这趟车格外平静,没出过人贩子也没闹过口角,他的一举一动大概都在大佬眼里。供水员把麻花收回布袋里。 “叔叔,您是怎么找到工作的呀?”龙小宝是个体贴的好孩子,又补了一句,“可以不说的,爸爸说每个生灵都可以有自己的秘密。” “我无意间救了一个人类,那人类帮我安排的。”那人六十多岁,让他一个三百多岁的大妖喊爷爷。笑话,要不是那人身上有功德金光,他当时就让对方喊祖宗了。 不过那人大概真得有病,被他怼了,还笑得那么开怀。 门被拉开,进来一个阿姨,龙小宝礼貌地问了好,便跑到过道上朝兔子叔叔摆手:“叔叔,我走啦。” 小孩在过道里灵活地穿梭,一道穿着旗袍的身影从另一头走来。女人手腕上一只翡翠手镯,残留着一丝极为纯净的灵气,对三天饿八顿、刚刚又拒绝了灵气零嘴的龙崽崽来说,那简直是致命的诱惑。 小宝不饿,小宝不吃。 可阿姨从他身边经过时,他的腿突然有了自己的想法,跟了上去。糟糕,鼻子也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受控地耸了耸,贪婪地吸了一小口灵气。 女人回到座位,被身旁的丈夫提醒,才发现一个长得极灵秀的小孩正仰头看她。 “小朋友,你家大人呢?”女人弯下腰,声音温柔。 “在那儿。”龙小宝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向车厢尾部。 女人对丈夫说:“我送他回去。” 不久前刚出现人贩子利用小孩诱拐妇女的案子,男人不太放心。 “我陪你一起。”他把书放在桌上,站了起来。 “好。”女人说完,朝龙小宝伸出手,“小朋友,阿姨送你回去,好不好?” 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手,龙小宝眨了眨眼,咧嘴笑了,小手乖乖地放了上去。 女人被那笑容晃得心都化了。她牵着小孩往车厢那头走,边叮嘱:“以后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知道吗?” “嗯嗯。”龙小宝点头,奶膘晃了晃,女人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一下。“你家大人也太粗心了,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在走道上乱跑呢!” “阿姨,不怪爸爸,爸爸生病了。”龙小宝皱着小眉头,替爸爸辩解。 “是阿姨没了解清楚就乱说,阿姨不对。”女人是个敢作敢当的性子。 “我原谅阿姨啦。”龙小宝说。 “阿姨,这就是我爸爸。”爸爸醒了,龙小宝松开手,一骨碌爬回座位,熟练地缩进爸爸怀里,又抓起爸爸的手臂,往自己身上一圈。 绕是见多识广的女人,在看到小孩爸爸的那一刻,还是被晃花了眼。那男人即使病弱,眉眼间的风华依旧让人无法直视。 女人朝他点头,拉着丈夫转身离开。 龙小宝趴在爸爸耳边,压着声说:“爸爸,我只吃了一点点灵气,没有多吃哦。” 龙渊眼皮沉重,抬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又昏沉睡了过去。龙小宝打了个哈欠,贴着爸爸胸口,也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广播响起:“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到站,京市站,请外地入京旅客事先准备好介绍信,等待列车员查看……” 龙小宝揉着眼睛从爸爸怀里坐起来,迷迷糊糊往爸爸嘴里塞了一根草,又喂了几口水。正急着要去嘘嘘,抬头看见两名列车员已经走到了车厢连接处,其中一位阿姨他见过,之前在休息室有过一面之缘。 “阿姨,我爸爸病了,不要叫醒他好不好?等我嘘嘘完回来,给您看介绍信。” 说完,小腿一蹬,蹭蹭跑远了。 “你认识?” “跟屠建国认识。” “既然是屠建国认识的人,那等会儿再查。” 他们说的屠建国,就是那位供水员。屠建国是车站领导亲自带来报到的,当时在站里引起不小的动静,没人不长眼去为难他。 龙小宝跑回来,把手上沾的水珠往衣服上蹭了蹭,弯着腰朝两位列车员道谢,爬到座位上,从爸爸下衣摆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去。 列车员接过信展开,信纸泛黄,盖着西南某个古村落的公章,毛笔字隽秀端正。 “龙渊,携子北上寻母……”列车员念出声来,目光落在龙渊苍白如纸的脸上,又看紧紧攥着龙渊衣角的小男孩,眼神里多了一丝柔软和同情。这男人怕是时日无多了吧,没有别的办法,才把孩子送到母亲身边去。 列车员在心里叹了口气,把信还给龙小宝,语气放得格外温和:“这份介绍信只能在京停留半个月。你可以把户口转过来跟着你母亲,但你父亲不行,时间到了,必须离京。” “谢谢阿姨。”龙小宝接过信,认真点了点头。 烬煌二叔叔说只要爸爸待在妈妈身边,身体就会好转,可爸爸只能在京待半个月。 玄凰三姑姑说回京是妈妈的执念,为了救爸爸,道德绑架妈妈回西南是不对的。 对面的中年男人看着小孩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觉得好笑。嘎嘎小的孩子,哪来那么大的愁思。 离京越近,火车的速度就越慢,这会儿乌龟都比它快。这段时间是最难熬的,男人也没心思看书了,索性跟小孩聊天打发时间:“小朋友,你在愁什么?” 亲戚们常年生活在十万大山深处,极少在外边走动,对人世间的事不太了解,大家还是听妈妈说在外边行走,要介绍信,就连翡翠玉石有可能沾染上灵气,极少的翡翠玉石里头藏着洞天福地,他们也是听妈妈说的。 那时候天地灵气被十万大山外围的瘴气给锁在十万大山深处,大家看不上翡翠玉石上的那点灵气。 要不是小宝破壳那日把灵气全都吸光了,大家穿得还是嘀哩咣当,随便掉下来一件配饰,能造一艘军舰。 她的崽闯出来的祸,她来解决,妈妈决定带大家出世,要出世必须有一个合法的身份,不能是黑户。 爸爸妈妈那天走出大山,给自己捏造秦时避世走进大山的身份,找公家给办身份证。 结果妈妈失踪了,重伤的爸爸被烬煌二叔叔给找了回来。 没了妈妈,一群大妖自立根生,磕磕绊绊给自己弄一个合法身份,可谓是吃尽了苦头。 有了身份,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个大妖外出,一是寻找沾染灵气的翡翠玉石,二是寻找妈妈的下落,最近才有了妈妈的消息。 那个中年男人见小孩眼睛上蒙上一层水雾,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把他给吓坏了。 他焦急地摆手,跟看过来的人解释他什么都没做,小朋友哭跟他没关系。 龙小宝从包里掏出小瓷瓶接眼泪,龙的眼泪可是大补之物,还有驱邪镇祟的作用,在这个末法时代,想要培育出一棵灵植比遇龙还困难,他的眼泪有协助灵药师培育灵植的作用,在灵药师面前,他的一滴眼泪可是价值千金。 家里那么多张嘴,小宝要养家很辛苦的,一滴眼泪都不能浪费。 在外人眼里,他把小瓷瓶随便塞进爸爸怀里,其实是放进了储存空间里了。 搞定了,小宝可真厉害。 咦,叔叔怎么了?龙小宝困惑挠头。 见小孩不哭了,中年男人总算松了口气,他现在不敢跟小孩随便搭话了。 “叔叔,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爸爸留在京市吗?”龙小宝睁着水洗过的眼睛问。 中年男人没说话,过道一侧的穿着白衬衫,梳着大背头的男人笑着说:“等下了车,你们父子跟我走,我跟你说怎么让你爸爸留京。” 2、002 “你爸爸一直昏睡,等会到了站,你一个小孩没办法带你爸爸下车。”过道右后方,一个穿着绿军装的平头男人突然开口,“等会叔叔带你去找列车员,让列车员帮忙。” 话音刚落,那个原本还想搭讪的白衬衫男人猛地站了起来。可当他看清对方眼神锋利,又瞥见那身笔挺的军装时,立刻缩着脖子,灰溜溜地坐了回去。 “谢谢解放军叔叔!”龙小宝迈着小短腿跑到过道上,仰起头,朝解放军叔叔比爱心。 然而,这个动作落在解放军眼里,却成了“要钱”的手势。 这是爸爸清醒时教他的。爸爸说,这是妈妈教的,用来表示对别人的喜欢。 小宝的心不痛痛了哦!马上就能见到妈妈了耶,而且爸爸也会变好哒! “解放军叔叔,这是小宝对您的爱哦,比心心。” 小孩眼中水光潋滟,半弯着眼睛,又比了一颗心。那软糯可爱的模样,瞬间把周围的大人们给萌翻了。 列车员正巧往这边走来。解放军拿起一旁的拐杖,费劲地站起身,喊住了列车员。这正是之前检查过父子俩介绍信的那位,不需要解放军多费口舌,列车员就明白了情况。 “小朋友,等会你和你爸爸留在车上,阿姨去联系车站的同事推个轮椅过来。”列车员瞥见解放军肩上的杠,脑中灵光一闪,又补充道,“对了,你们要去铜锣巷是吧?等会儿你们就在车站待着,我们帮你们联系铜锣巷街道办,让他们通知青归遥同志过来接你们。” “谢谢阿姨,您是好人!”龙小宝又开始熟练地给人发好人卡,“等我见到妈妈了,让妈妈给您送锦旗!对了阿姨,您叫什么名字呀?” 列车员心花怒放,嘴上说着“不用不用”,报名字却比谁都快:“赵小芳。” “赵阿姨,我记啦。”龙小宝脆生生地应道。 列车员乐呵呵地离开后,龙小宝眨着大眼睛,见解放军叔叔重新坐下,便绞着手指头问:“解放军叔叔,您叫什么名字?哪个单位的呀?” “怎么?你也要让你妈妈给叔叔送锦旗?”解放军被逗笑了。 龙小宝用力点头。 “你的好意叔叔心领了,不用了。”解放军温和地拒绝。 就是他严肃惯了,温和的语气像是裹着冷刀,一般人受不了他的温柔。但是小宝不是一般人,甚至在解放军叔叔身上他还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对了,这气息像烬煌二叔叔。 龙小宝还想说什么,突然听到一声细微的轻咳。他猛地转头,只见爸爸正撑着绵软的身体,艰难地坐直。 小宝迈着小短腿跑过去,麻溜地爬上座位,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撑住爸爸。 龙渊抬手揉了揉小孩的脑袋,小宝立刻用软乎乎的脸蛋去蹭他的掌心,喉咙里发出“嗷呜嗷呜”的欢快声音。 “几时了?”龙渊嗓音干哑。 小宝赶紧拿起水壶,拧开盖子,抱着喂爸爸喝水。 “爸爸,我不知道呀,但是快进站了。” 他放下水壶,掰着手指头,叽叽咕咕地数着车上叔叔阿姨们有多好。 “有没有说谢谢呀?” “说啦,说啦!小宝是一个有礼貌的好孩子。妈妈会喜欢小宝的,是吧,爸爸?” “嗯。” 又从爸爸嘴里听到“妈妈会喜欢小宝”,小宝忍不住又“嗷呜”了一声。 下一秒,嘴巴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捏住了。 小宝眨着大眼睛。 “不可以制造噪音。” 小宝乖乖点头,嘴巴终于重获自由。 …… 几十公里外的铜锣巷,灰砖墙在夏日阳光下烤得发烫。一辆黑色凯迪拉克停在巷口,一个抱着玻璃纸包装玫瑰花的男人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眉骨高,眼窝略深,鼻梁挺直。按理说,这种组合不该长得丑,但奇怪的是,他实在称不上英俊。他是那种长相不够、氛围感来凑的类型。 他心水的女士正倚在槐树下,几缕乌黑的碎发顺着修长的天鹅颈滑落,慵懒地贴在雪白的肌肤上。阳光透过叶缝,在她那张明艳的脸上打下斑驳的光影。 他对她一见钟情,知道她生得极美,却没想到她美得这么让人有情谷欠,口干舌燥。 他用带着粤语腔调的普通话开口:“美丽的小姐,我……可以请你喝杯咖啡吗?” 女人穿了件复古花衬衫配直筒牛仔裤,剥了颗橘子糖塞进嘴里,半垂着眼睫:“喝什么咖啡?我们这儿只有大碗茶,您喝得惯吗?” 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 “潘生。”她尾音拖长,语气懒洋洋的,“我们不是一路人,回去吧,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说完,她伸了个懒腰,转身朝巷子里走去,上了一辆三轮车。 “姐,您坐好咯,走咯!”一个满身牛劲的小伙子吭哧吭哧地蹬起车。 要不是这声“姐”,旁人还以为她宁愿坐在三轮车上笑,也不愿坐在豪车里哭呢。 这对姐弟一个叫青归遥,一个叫青归骁,姐弟俩在铜锣巷的名声不太好。每天都有年轻男女堵着表白,甚至有人为了他们绝食。街坊们私下议论,肯定是这姐弟俩在外边到处勾搭人,又不想负责,简直是渣男渣女。 这个名声差点让她跟四合院无缘。 提起这件事,青归遥就一肚子火。要说青归骁是个浪荡子,她认了。可她跟男人连嘴都没亲过呢,怎么就成了渣女了?一定是青归骁连累了她! …… 站台上的风带着几分夏季的干热,龙渊坐在轮椅上,被列车员推着走出车厢,龙小宝就坐在爸爸腿上。 “前往兵城的旅客朋友请注意,距离停止检票还有最后五分钟。” 站台上涌入前往兵城的乘客,已经看到火车的身影了,站台上的工作人员吹响哨子,示意乘客们站在白线外等待。 列车员推着轮椅,突然发现龙渊脸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是透着灰气的死白,他吓得不行。虽然乘客因自身状况出意外跟他没关系,但领导可不管这些,只要人在他手里出事,他就得担责。 不行,他不能担这个责任! 列车员飞快地推着父子俩到柱子旁,叮嘱他们在这里等着,自己跑去喊铁路公安同志帮忙。 小宝熟练地从包里掏出一枚丹药塞爸爸嘴里,龙渊费力地抬起手把小宝圈在怀里,仰起头,目光穿透灰蒙蒙的天际。半晌才低下头,将唇贴在龙小宝的耳畔,低语了几句。 龙小宝挠了挠头,满脸茫然:“可是爸爸,小宝不知道兔子叔叔在哪里呀!” 小家伙急得抱着头挠,眼里出现水汽。他感知到了空气中水汽的剧烈变化,爸爸说火车站附近马上就要下冰雹了,那些毫无防备的乘客一旦遭遇突如其来的天灾,必定会惊慌失措地往车上挤,极易发生踩踏伤亡。 他和爸爸都不是人类,若是空口白牙地跑去预警,只会被当成怪物抓起来。可若是坐视不理,又会被坏天道标记。 “小宝没有说天道叔叔的坏话哦!”小家伙赶紧用双手捂住嘴巴,欲盖弥彰地小声嘟囔。 就在他急得眼眶泛红时,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小宝像条泥鳅般在人群中灵活穿梭,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屠建国的大腿。 屠建国只觉得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叔叔,我有话要对您说!”龙小宝仰起头,眼神焦急。 屠建国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恰好与不远处大佬的目光撞个正着。他喉结滚动,没出息地咽了口唾沫,赶紧把行李塞给同组的同事,抱起小宝,呃,还是个实心的,有亿点重。 两人躲到一处隐秘的角落,小宝趴在屠建国耳边叽里咕噜。一阵狂风骤然卷起,扬起满地沙尘。小宝“呸呸”吐了两口,伸出爪子拼命扒拉舌头,试图把吃进嘴里的京市特产,沙子给抠出来。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乌云吞噬,风势愈发狂暴,夹杂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叔叔,您快去通知领导,马上就要下冰雹了!”小宝一边扒舌头一边含糊不清地叮嘱,“千万不要透露我哦!叔叔是有工作的人,别人不会追究您是怎么知道的哒!” 小宝藏不住心事,所有的心思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屠建国看得无语,若不是这小家伙让他本能地想要臣服,他真想捏捏那肥啾啾的脸蛋。 显然是大佬让小宝找他的,屠建国没有犹豫,抱着小宝拔腿就往候车大楼里狂奔。 突然下起了冰雹,小孩拳头大的冰雹差点砸中龙小宝,屠建国紧紧地把龙小宝护在怀里。 面对突如其来的天灾,乘客们慌乱往火车上挤,有人甚至爬窗户。 广播站还没有反应过来,屠建国咬牙抱着孩子跳上自动扶梯,双腿打着摆子,之前同志带他乘坐自动扶梯,对于刚出深山的大妖来说,这也太恐怖了,他愣是不敢坐,到旁边蹬台阶。 等他下了自动扶梯,来到候车厅二楼时,外面已经噼里啪啦下起了密集的冰雹。一道闪电划过,亮如白昼,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冰雹越来越密集,砸在大楼的玻璃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要相信兔子的速度,他从站台到候车厅二楼,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他站在二楼,看着下面挤成一团的人群,他们互相推搡着,嘴里骂骂咧咧,有些人已经被挤倒在地上了。 看到这一幕,屠建国心中大感不妙。现在再去通知领导,已经来不及了。 还没等他想出对策,怀里的小宝已经掏出了挂在脖子上的哨子,鼓起腮帮子用力吹响:“哔——哔——” 那是屿风七叔叔给他做的,上面刻了两个阵盘,一个是放大声音,另一个是让人陷入幻境。小宝只催动了第一个阵盘。 尖锐的哨音穿透了混乱。屠建国猛地咬牙,一步跨到栏杆旁,气沉丹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我是车站工作人员!都听我安排!下面的老爷们给身边的妇女儿童老人让道,让他们先上来!灵活的小伙子,爬窗户进火车!离候车厅近的乘客先退回候车厅!下面的工作人员听我指挥……” 这一嗓子犹如惊雷,帮下方失了分寸的工作人员找回了主心骨。大家立刻行动起来维持秩序,广播站也终于反应过来,急促的提示音在站台上空回荡。 3、003 屠建国和龙小宝紧紧盯着下方,直到人群在值班同事的指引下逐渐恢复秩序,才带着小宝功成身退。 “叔叔,您带我坐那个会动的铁板板下去,我要找爸爸。”龙小宝拽了拽他的衣领。他第一次接触自动扶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操作,否则早就跑去找爸爸了。 “你爸爸那边有我同事看着,出不了事。等冰雹停了,我再带你去。”屠建国有注意到大佬被赶来的铁路公安给推走。 顶着无数乘客和值班同事敬佩、羡慕的目光,屠建国穿过人群,推开一扇侧门,回到了办公区域的走廊。 小宝摸了摸鼻子,他刚刚嗅过了,空气中没有龙血衰败的气息,爸爸没有被坏天道降下惩罚,他才安心地窝进了屠建国怀里。 刚关上门,屠建国被人从背后拍一巴掌,那人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要激动:“建国,你小子可真鸡贼!你这一嗓子,彻底在京市火车站出名了!我居然不知道你嗓门这么大!没事吧?” 这人正是刚才帮他拿行李的同事。屠建国把小宝放在椅子上,自己也瘫坐下来:“快别扯淡了,赶紧给我倒杯水!” “好嘞哥!以后有这种出名的事,可千万带上弟弟我!”同事屁颠屁颠的献殷情。 屠建国当初到火车站报到,就够出名了,没人敢眛下他的功劳。这事通过候车大厅里的值班同事,传到当值的领导耳朵里。 那人从木架子上找到了屠建国的茶缸,倒上水放到他面前,笑着问道:“建国,你可是赶在广播之前就让群众冷静下来,慢一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后果,你一定能混上一个嘉奖!” 屠建国没理会同事的调侃,先伺候着小祖宗喝完水,自己才端起茶缸。能喝小祖宗的剩水,是他们这群小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同事看着他那殷勤的模样,脸上的嫉妒几乎要裂开,但眼底又闪烁着精光,能让屠建国这么巴结的小孩,身份绝对不简单。 一个多小时后,冰雹终于停了。屠建国正准备带小宝去找大佬,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赵组长好。”屠建国立刻起身。 赵组长将一个布袋子放在桌上,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漂亮!京市火车站和咱们客运段刚开了紧急会议,站长在会上重点表扬了你,夸你是‘敢当人民群众的大喇叭’!” 门外的同事立刻起哄:“屠大喇叭,你可算出名了!” 刚踏入人类社会的兔子完全没听懂这称呼里的损意,反而十分满意。 赵组长板起脸:“心里不要有个人情绪,站长这么称呼你,也是接地气。” 屠建国立刻收起“愚蠢”的眼神,站得笔直:“我没有个人情绪!一切都是为了革命工作,只要这个外号能让同事们时刻谨记杜绝类似事件,我绝不抵触!” “说得好!”赵组长赞赏地鼓掌,“鉴于你在突发事件中处事果决,及时制止了危害群众生命安全的群体性事件,经全体表决,给予口头表扬一次,现金奖励二十元,从下个月起,领学徒期第二年的工资!” 龙小宝的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灵动。 屠建国突然把龙小宝举了起来,把龙小宝在其中的关键作用说了出来。 小宝立刻接话,奶声奶气却一本正经:“赵组长,我敢当人民的大哨子,我没有个人情绪……” 赵组长震惊得瞪大了眼。要不是情况紧急,他都要怀疑这小孩是提前背了屠建国的词。就凭这脑瓜子,将来绝对不得了!他当即拿起桌上的电话,将这一情况向上级汇报。 …… 出站口的值班室里,龙小宝终于见到了爸爸。 他仔细盯着爸爸的脸看了一圈,确认爸爸的血气没有进一步衰败,这才哒哒哒跑过去,一头扎进爸爸怀里:“爸爸,我跟你说……” 屠建国跟在后面替小祖宗拎奖励,越靠近大佬,他越觉得双腿发软。 大佬淡淡抬眼,屠建国下意识打了个冷颤,内心瞬间涌起跪下叩拜的冲动。 龙小宝麻溜地爬上爸爸的膝盖,托着腮问:“爸爸,叔叔帮我们联系上妈妈了吗?” “联系上了南锣鼓巷街道办的主任,她知道你妈妈,已经去通知了。”龙渊轻声回答。 “那妈妈会来接我们吗?”小宝闷闷地问。 “会。” “嗯!我相信妈妈会来接小宝和爸爸的。”小宝扬起灿烂的笑脸。 …… 与此同时,南锣鼓巷的青家老宅里,正上演着一出好戏。 有人开着豪车在巷子口堵青归遥的事,被好二叔、二婶捅到了老爷子那里。此刻,青归遥正凶恶地瞪着二叔二婶,手里拿皮筋绑着头发,动作利落。 一旁的青归骁吓得脸色发白,从后面死死抱住姐姐:“姐,姐!你想想还没过户的房子,千万别冲动啊!” 吓得躲在老爷子身后的二叔二婶探出头来:“爸,您看见没有?在您面前她都敢动手打长辈,可见背地里多跋扈!” “在这些同辈中,只有我拿到了一座四合院,我知道二叔二婶心里不服气,恨不得我当年死在那场泥石流里。” 正堂屋门两侧有个花池,青归遥茶言茶语一番,挣扎着往里跳。 “阿骁,你放手,让姐去死,如了二叔二婶的意。” “我不放手!”青归骁嗷嗷大叫,“当年二叔为了自己的前程,不替堂哥堂姐报名下乡,却报了你的名!他是慷他人之慨,根本没想过你一个女孩子远赴千里之外,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多难!” “你姐帮你堂哥堂姐报名去大西北,你怎么不说!”二婶赵红英恨恨地反驳,忘了那花池的水到她的膝盖,就算青归遥真的跳了,也不会有啥事。 “您不是劝我姐建设广大农村,说知识青年在农村大有作为吗?我姐也是好心啊!”青归骁理直气壮地怼了回去。 老爷子青松年端坐在太师椅上,等他们吵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阿遥,你是我们家长得最俊的。”长得像他老娘,能不俊?“千万别找个子矮又丑的,我怕生出丑孩子。” 青归遥二婶赵红英脸色难看,老爷子在点她呢!她给她两个女儿找了个子和相貌都不太行,但家庭背景硬的人家,把大儿子送去丈夫领导家当上门女婿。儿女不理解她,她也不在意,她还有小儿子。 “爸,等您小孙子长大了,我给您在剧团挑孙媳妇。”赵红英不甘示弱。 “你可拉倒吧!也不知道你和阿雷都是圆脸,怎么生出个国字脸。”老爷子嫌弃地瞥了她一眼,“那小子十岁了才一米三,还横向发展,让你们带去医院检查,你们当耳旁风。” 赵红英气得脸色铁青。在她眼里,国字脸才俊!老爷子审美异常,偏爱什么鹅蛋脸、柳叶眉杏眸,在她看来都是资本家公子小姐的长相。 “听不懂好赖话,赶紧走。”老爷子开始撵人。 “爸!我家胜利才是您亲孙子!您把您住的四合院给阿遥,就不怕老青家列祖列宗从棺材里爬出来找您!”见媳妇儿不顶用,二叔青山雷亲自上阵。 “老青家的家产早被你爷爷抽大烟败光了,现在的都是你奶奶的嫁妆。小子,你没请对祖宗。”老爷子冷冷回怼。 “爸……” “阿遥,火车站的电话!”一道声音突然打断了青山雷的施法,“说你男人带着你儿子找来了,说你男人病重,让你去接人!” 正拉着小弟在一旁嗑瓜子看热闹的青归遥,脑瓜子“嗡”地一声响。 “不是,我连男人的嘴都没亲过,哪来的男人和孩子?” 街道办的花主任从青归遥手里捏了几个瓜子,慢条斯理地说:“人家拿着介绍信从西南过来的。你不是在西南当过知青吗?或许你在那边结了婚!” “骗子!敢骗到我姐头上,看我去怎么拆穿他!”青归骁义愤填膺。 青归骁蹬起三轮车,载着他姐,风风火火地朝火车站赶去。 4、004 “哎呦我去!”青归骁猛地捏住车闸,车身左右颠簸两下,险险刹住,心有余悸地抹了把汗,“姐,你看路上这密密麻麻白花花的东西是啥?” “青归骁,你就不能稳当点儿?差点把我摔了!”青归遥先发火,再定睛去看路上那些冰雹,指使小弟捡了几颗,挨个摸了摸,“碎冰边缘还没化,说明几分钟前这儿刚下过一场冰雹。” “我的老天爷,那火车站不得乱成一锅粥?有人要是没处躲,不得被砸得头破血流?姐,你说医院这会儿是不是爆满了?”青归骁最爱凑热闹了,要不是有正事要做,他这会儿早跑去医院了。 “你管那么多,赶紧走。”青归遥催道。 路上,青归骁还在喋喋不休:“姐,你放心,等会儿我冲最前头,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冒充我姐夫!” 姐弟俩赶到火车站出站口,青归骁像电影里的恶霸似的,拎着棍子跳下三轮车。正张望间,瞧见有人推着一对父子出来。那个小崽子,竟然顶着一张跟他姐一模一样的脸。青归骁只觉得魂都在天上飘了。 “姐……你说,有没有可能别人能生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崽?”他朝青归遥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问。 别说青归骁,连青归遥自己都吓了一跳。不过那男人长得是真好看,青归遥的目光像是被钩子勾住了,怎么也挪不开。 龙渊就那样坐在轮椅上,穿着苗族对襟衣,衣襟和袖口用彩线绣着繁复精致的“七字拐”花纹,裤脚滚着几层鲜艳花边,苗银胸牌在日光下泛着冷润的光,可他看她的眼神却烫人,沉甸甸的,像山涧深潭,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 青归遥双手拍打脸颊,让自己清醒点。可她刚缓过神,那人忽然偏了偏头,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拨了下领口的银铃,“叮”的一声脆响,她的脑袋不听使唤地扭过去,一眼望进那双漆黑如墨又神秘的眼底。 “果然如此。”龙渊低声道。 青归遥最讨厌谜语人,顿感这人真下头:“不是大哥,你在打什么哑谜?你是哑巴吗?不会有话直说?” “和当年一样。”龙渊嗓音低哑,带着苗语尾音上扬的调子。 要命,耳朵要怀孕了。青归遥心跳漏了一拍。 青归遥,你给我清醒点。这是你老公和孩子,尽管是事实,但你失忆了,没了以前的记忆,跳过恋爱,跳过生娃,直接就拥有辣么大的一个丈夫和孩子,你的人生是不完美的。再说了,这还是个谜语人,是你最讨厌的那一类人。 “妈妈,小宝终于见到你了。”小宝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 青归遥艰难地把视线从美人身上移开,勉强移到小崽子身上,一脸嫌弃,她不喜欢爱哭的小孩。 小宝从爸爸腿上爬下来,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一把抱住青归遥的大腿,仰着那张精致的小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还不忘掏出小瓷瓶接泪珠。 青归遥嘴角抽了抽,这什么怪癖。 妈妈好像不喜欢他,连摸头都不愿意。一路上像个小大人似的照顾爸爸的小宝,此刻像只被抛弃的小狗,松开手,一点一点往后退,偷偷瞥了妈妈一眼。见妈妈真的不为所动,他小跑回爸爸身边,把脸埋进爸爸腿里,泪水很快洇湿了一片衣料。 “姐,你要不去哄哄孩子。看着也就三四岁,你离开他时他才刚出生吧。”青归骁难得说了句人话。他害怕有人跟他抢姐姐不假,但他如今都当了舅舅,没必要跟一个小崽子争风吃醋,“你看他,哭都不敢大声哭,这些年一定过得不好。”就那个病秧子,能让他外甥过好才怪! 听小弟这么说,小崽子确实可怜。可她也可怜啊,下乡那段记忆全丢了,突然冒出一对父子,说是她丈夫和孩子,她哪接受得了。 嘴上说接受不了的某人,却把小崽子抱进了怀里。还挺沉,该不会那好看得过分的男人把吃的全让给小崽子了吧? 下头-1,疼爱孩子+1,皮囊好看+1,身体不好-1。青归遥在心里默默给男人打分。 “妈妈,小……宝带着爸爸从很远的地方来找你。”小宝哽咽着,莲藕似的小胳膊环住妈妈,把湿漉漉的脸蛋贴在妈妈肩上。原来,这就是妈妈的味道。 当年青归遥失踪后,龙渊重伤昏迷不醒,大妖们群龙无首,被饕餮钻了空子,偷偷溜进来,一口吞下了吸干了十万大山灵气的小宝。 一群大妖前仆后继地跟饕餮打架,饕餮有小宝体内灵气的补充,而大妖们没了灵气补充,很快落了下风,甚至被打成重伤化不了形,最后烬煌和玄凰拼死一击,燃烧血脉合力劈开饕餮的肚子,才把小宝救出来。 可小宝的身体也随之出现了问题,需要海量灵气修补,偏偏天地间灵气不久前已彻底枯竭。如今有灵气的翡翠玉石极难寻到,为了养活小宝,一群大妖跑去开矿,挖翡翠玉石给他吃。没有灵气的翡翠玉石,对小宝来说,跟人类饿极了吃观音土差不多。小宝吃了一整座山的翡翠玉石,体重是有点超了。 “妈妈,小宝是不是很重?你可以放小宝下来,小宝自己能走。”龙小宝懂事地说。 他要不开口,青归遥已经把人放下了,毕竟苦了孩子也不能苦自己。可偏偏小宝这么“善解人意”,要面子的青归遥只能咬牙硬撑:“小崽子,你一点都不重。” “姐,姐,你们母子别叙旧了,你快看,你男人吐完血晕过去了!”青归骁双手举过头顶,一脸无措地看向他姐。 这个病秧子的眼睛一直粘在他姐身上,那眼神跟他姐口中的恋爱脑一模一样。死恋爱脑,休想跟他抢姐姐。 他不能跟外甥争风吃醋,还不能跟这个病秧子争风吃醋不成!于是乎他凑过去质问病秧子,当年他姐被泥石流埋了,他在哪儿,结果对方喷出一口血,脑袋一垂就栽了。 “还不赶紧把人抱上车送去医院!”青归遥一声怒吼,没眼力见的东西,没看见人手臂垂落、身体往前倾,眼看就要跟大地亲密接触了吗! “哦!好好好!”青归骁打横把人抱上三轮车,跨上车座扭头喊,“姐,你不上来?” 青归遥扶额,这傻子蠢得没边了。她无力摆手:“我回去拿钱,你先把人送去医院!” 路上还有冰雹,青归骁不敢蹬太快。越是小心越是心急,人要是有个好歹,大外甥肯定对他有芥蒂。要是外甥没长他姐那张脸,跟他不亲也就算了,可偏偏外甥跟他姐一模一样,光想想大外甥顶着他姐的脸对他视而不见,他就受不了。 屠建国本不打算管,脑中却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大佬要是没了,妖族也要走上末路。他把布袋往青归遥肩上一挂,两条腿跟安了轮子似的“嗖”地蹿远,背起三轮车里的人转身钻进巷子。 “偷人了!你给我站住!”青归骁拼了老命去追。 青归遥愣了一瞬,正要喊抓贼,小宝开口了:“妈妈,那是屠叔叔呀,他是客运段的员工。小舅舅太慢了,屠叔叔看不下去,送爸爸去医院。”好像真是这么回事,人生了病,得送医院。在人类社会,爸爸这种情况,肯定要送医院。 小弟也太没用了,三个轱辘居然跑不过两条腿。 “妈妈,这是火车站给小宝的奖励。”小宝指着那个布袋子,叽里咕噜跟妈妈说小宝超能干。 不行了,这娃跟铁坨一样重,胳膊快废了。青归遥赶紧把人放下来,看了看小崽子的小短腿,走回去得走到猴年马月,还是叫辆三轮车吧。 青归遥去路边拦车,龙小宝紧紧跟在后面,伸出小肉手悄悄握住妈妈的手指。耶,妈妈没甩开他。 谈好了价,青归遥让小崽子自己爬上去,美名其曰锻炼小崽子的自立根生能力。 让一个还没车高的小孩自己往上爬,这当妈的也真够虎的。三轮车师傅掐住小孩腋下,本想轻描淡写地把人举上去,结果脸色一变,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他咬咬牙,把孩子举进车斗里,抬胳膊擦了把汗:“小孩,你吃什么长大的?可真敦实。” “大哥哥,我吃山里的东西长大的。”小宝说。 师傅打量了一下小孩的穿着,是山里出来的:“大山真养人。” 青归遥也上了车。师傅吆喝一声:“好嘞,坐稳当喽,走——嘞!”尾音拉得老长,很有津门街头吆喝的味道。 到了巷子口,师傅放下母子俩,火速蹬车离开,顺路买了碗凉茶,累死他了,比拉三百斤家具还费劲。拉这趟活亏死了,他得休息半天。 青归遥牵着小崽子走进巷子。那些听说她丈夫儿子找上门来的街坊,早早搬了小板凳坐在巷子里,正议论纷纷青归遥抛夫弃子,不知道从哪里得出结论,长得妖里妖气就不是安稳过日子的人。当初他们不同意儿子跟她处对象,儿子在家寻死觅活,如今人家连孩子都生了,更不可能同意了。 青归遥一出现在巷口,众人立刻噤声。倒不是怕她拳头硬,而是怕她为了膈应他们,真跟他们儿子处对象。 嚯,缩小版的青归遥,没跑了,就是她的种。 “阿遥,你怎么这么狠心,把孩子丢在农村!” “阿遥,孩子爸爸呢!” “秀芝,你家阿遥给你带了个大外孙回来!” …… 一堆人从青家老宅里涌出来,人来得还真齐。她爸后妈、二叔一家、三姑一家、小叔一家,老爷子被三姑青山雪和小叔青山霖搀扶着也出来了。 “爸,阿遥男人带着孩子都找上门了,您真想老青家的家产便宜了外人?”赵红英嗓门最大。 这个儿媳妇缺心眼,不会看人脸色,还沉不住气。其他儿女还没开口,她就跳出来打头阵,怪不得她生的孩子一个比一个没脑子。青松年已经到了不易动怒的年纪,自动忽略二儿媳的声音,双手拨开三女儿和小儿子,脚下生风地来到母子俩面前,弯腰用手指戳了戳那q弹的小脸蛋,手感真好。 这一大家子,只有阿遥记住了他的话,找对象一定要找好看的。孩子是缩小版的阿遥,那白如美玉的皮肤,准是随了孩子爹。 “这是妈妈的爷爷。小崽子,喊人。”本来抵触当妈的青归遥,现在一脸得意,她生的果然跟她一样讨人喜欢。 “太公。”龙小宝奶生奶气喊。 “唉。”青松年夹着嗓子应道。 这个待遇,只有青归遥小时候享受过。只是那丫头像个人形苍耳,太扎人了,就算他再喜欢,也得避其锋芒。哪像重孙孙,给摸,喊人还奶乎乎的,稀罕死他了。青松年再一次肯定了阿遥的眼光,找了个好看又好脾气的对象。 “阿遥,孩子爸爸呢?”青松年终于注意到少了一个人。 青归骁:“……”这个家难道没我的位置了吗? “……出了点状况,孩子爸现在在医院,我回来拿钱。”青归遥理直气壮说。 “我和爸爸坐了好久好久的火车才见到妈妈。爸爸昏迷了一路,本来姑姑叔叔们要带小宝和爸爸来找妈妈的,可他们只凑够了两个人的路费。”小宝仰着脸,晶莹的水珠在眼眶里打转,再次开口时,泪珠瞬间滚落下来,“太公,爸爸是不是要病死了?小宝是不是以后就没有爸爸了?” 机灵的小宝观察到太公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定海神针,妈妈其他亲人不好相与,只要太公坚定站在妈妈这边,其他人就不能撵爸爸走。 小小的人儿嘿呦嘿呦给爸爸刷存在感,为了不破坏氛围,他连小瓷瓶都没掏出来。 “乖孙孙,你哭得太公心都碎了。”小宝哭起来的模样,跟记忆中阿娘的身影重合,不像阿遥那丫头,天天只会干嚎。 “小宝不哭,太公别心碎,太公要长命百岁噻。”小宝胡乱抹了把眼泪,挤出笑容逗太公开心。 “跟他妈一个样,是个会演的。”赵红英刚说完,白眼刚翻到一半,就收到老爷子的刀眼。 “阿遥,找你爸拿钱。”青松年发话。 站在一旁看热闹的林秀芝傻眼了。她是青归遥的继母,嫁给青归遥父亲时,青归遥才三岁。小小年纪,跟她吵架就不落下风。后来她给青归遥添了个弟弟,就是青归骁,会跑时就喜欢跟在青归遥屁股后面转。 “爸,凭什么让你大儿子掏钱!”林秀芝不服气。 “你男人现在的工作,当年还是阿遥舅舅给安排的,掏点钱不应该吗?”青松年一句话堵了回去。 5、005 …… 她嫁过来那年,阿遥跟小宝现在一般大。新婚夜里,阿遥坐在门口哭得撕心裂肺,阿遥爸蹲在边上哄,说等把闺女哄睡了就回来。结果她一个人独守空房。 虽说阿遥爸前脚刚迈出门槛,她后脚就沾了枕头跟周公见面去了,但这不妨碍她把这笔账记了一辈子。 这回阿遥爸让她留在家里做饭,她偏要跟着来医院。 一看见小宝那张脸,林秀芝心头那点火苗又窜了上来。话还没出口,阿遥爸已经把自行车蹬出了残影,眨眼间就把她和阿遥母子甩出一大截。 “搁这儿演速度与激情呢?跟谁不会似的。”青归遥撇了撇嘴。 “妈妈,你想骑快快吗?小宝可以帮忙。”后置座椅上的小宝扯着嗓子喊。 “小宝记住了,女人之间的较量,你们男同志别掺和。坐稳了!”平日里但凡出门都要让小弟骑三轮车驮她的青归遥,此刻伏低身子,脚下生风。 两辆自行车在暮色里你追我赶,路人以为青归遥在追贼,热心地喊要不要帮忙。青归遥头也不回:“谢了,不用。前面是我爸。” 铁路职工医院大门口,父女俩背靠红砖墙,弯腰大喘气。耳鸣嗡嗡作响,胃里翻江倒海,得缓缓再进医院。 “你们父子俩来得可真是时候。”一旁的林秀芝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孩,“你妈要分房子了,你们就来了。” “外婆,什么是分房?”小宝仰着头,乌溜黑的大眼睛清澈见底。 “也是,你这个大山里的土包子,不知道也正常。”林秀芝话音刚落,手里就被塞进几颗枣子。 “外婆,这是火车上一个阿姨给的。我没舍得吃,全给外婆。”小宝盯着枣子,喉咙动了动。 “别以为几颗枣子就能收买我。”林秀芝嘴上这么说,却已经把枣塞进嘴里了,还故意弯下腰吧唧嘴。 “咕噜。” 林秀芝的目光落在那个小肚子上,小宝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虾。 “你上一顿什么时候吃的?”林秀芝漫不经心地问。 “昨天!”小宝大声回答。 “什么!”林秀芝尖声叫出来,随即又觉得不对,现在都傍晚了,小孩子哪能扛住几顿不吃。她盯着小宝,等他改口。 小宝从兜里掏出黑乎乎的饼,双手捧着坐在台阶上啃。见外婆一直看他,小宝举起饼:“外婆,您也饿了,您吃。” 林秀芝才不会对阿遥的崽客气,蹲下来咬了一口,没咬动,只留了几个牙印。她第一反应是这小崽子跟阿遥一样坏,故意整她,刚升起的一点好感瞬间跌成负数。她把饼推回去:“外婆不饿,你自己吃。” 小宝倒也不在意,津津有味地啃起来。 这孩子……好像没什么坏心思。林秀芝忍不住又凑过去:“你别跟我说你在火车上一直吃这个?” “嗯嗯,没钱只能吃这个。”小宝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抽空点了点头。 林秀芝盯着手里酸甜的红枣,又看看那块比石头还硬的饼,心里没来由地发堵。她一把抢过饼,在小宝委屈的眼神里,起身去旁边的铺子买了几个包子。递一个给小宝:“快吃,以后别吃那个饼。” “谢谢外婆。”小宝三口两口吞完一个,眼巴巴望着她,“外婆,小宝还能再吃一个吗?” 祖孙俩填饱肚子,那边父女俩也缓过劲来了。四人一同走进医院。 青归骁提着暖水瓶从病房里出来,看见家人的身影,眼泪刷地淌下来:“爸妈姐,小宝爸爸本来能活两三年的,被我那么一气,现在只能活半年了。” 一米八的大高个把一米五八的母亲搂进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医生说好好养的话,有可能多活几年,现在……我不知道他身体糟糕到这种地步。妈,妈,我不是有意的。” 本来满心不情愿交住院费的林秀芝,这会儿心虚得厉害,拍了拍儿子的背:“乖乖,不怪你。” 青归遥一巴掌拍在小弟脑袋上:“别嚎了,多看几个医生,万一误诊呢!” 青归骁立马收了声,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把脸。 “爸,你去缴费。阿骁,带我去找主治医生。”青归遥利落地分工。 “哦,好。”青归骁应声。 青山霁往缴费窗口走,林秀芝跟着姐弟俩走了。没人注意到,有个小孩没跟上来。 小宝的鼻子不会出错,爸爸就在那扇门里。他轻轻推开门,看见爸爸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 龙渊睁开眼。 不用看也知道是小宝溜进来了。 “爸爸,我们到妈妈身边了,你身体有没有好点?”小宝抓住爸爸的手指。 龙渊轻轻挠他掌心,小宝嗷呜嗷呜地叫。 “爸爸的记忆可能出了问题。”龙渊说。 “可是七叔叔没发现爸爸的记忆有问题。”龙小宝想了想,“外公说妈妈失忆了,不记得下乡的事。” 这才是最棘手的。崽太小,龙渊没跟他多说。 “爸爸都吐血了,医生说爸爸可能就是这半年的事了。”龙渊的声音沉下去,“宝宝一点都不关心爸爸。也是,爸爸这身体对宝宝来说就是拖累,宝宝是不是早就想甩掉爸爸这个包袱了?” 爸爸还没靠近妈妈呢,就远远看了一眼,就能一口气说出这么一大段话。看来身体是真好转了。爸爸昏迷前用了一张传音符,说他没事,让自己跟着妈妈。本来他还担心爸爸骗他,现在看来是他多想了。 就是爸爸非要这么说话吗?妈妈会不会受不了爸爸呀?龙崽崽现在多了一个担忧,怕妈妈嫌爸爸烦,不要爸爸了。 “宝宝,你连话都不愿跟爸爸说了?”龙渊继续演。 龙小宝爬上床,一把捏住爸爸的嘴:“爸爸,你刚吐了好多血,还是别说话了。” 龙渊眨了眨眼。 “爸爸,你为什么不用手帕捂住嘴?那么多龙血,被爸爸浪费了,真败家。”穷怕了的小宝连自己掉的头发丝都要收起来,万一有药剂师需要呢? “咳、咳。”龙渊刚咳两声,小宝就惊慌地收回手。可下一秒,嘴上被盖了一张手帕。龙渊震惊得连咳嗽都忘了,这小东西真是勤俭持家,生怕他糟蹋一滴血。 “爸爸,你不咳了吗?”龙小宝一脸惋惜。 “……不咳了。”龙渊。 就在这时,外边传来几道声音。 “孩子不见了,你们居然都没发现?” “妈,你不也没发现吗?” “臭小子,小宝一定是听你说他爸爸快死了,去找他爸爸了。小宝要是走丢了,看老娘不剥了你的皮。”…… 小宝爬下床,拉开门,还没说话,就被林秀芝搂在怀里了:“你这孩子,来找你爸爸,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 “对不起,外婆。”小宝搅着手指头,愧疚说。 阿遥脸上什么时候出现过愧疚?林秀芝看得一阵心酸。 她忍着掉眼泪的冲动,交代道:“阿骁,去把你姐和你爸喊回来,说孩子找到了。” “哦,好,我这就去。”青归骁。 一家人都挤进了病房,青归骁挠头:“姐,我叫什么?” “叫姐夫。” 这话是青山霁说的,可惜被他儿子自动忽略了。人正眼巴巴盯着他女儿,青山霁气结,这哪是给自己生的儿子,分明是给女儿生的跟班。 “叫姐夫。”青归遥重复。 青归骁欲言又止。林秀芝扯了扯儿子的衣角,压低声音:“你不在场不知道,老爷子有多稀罕小宝。你姐要是敢做抛夫弃子的渣女,老宅就不是你姐的了。” “爷爷看着姐长大的,不至于为了一个只见了一面的小崽子……”话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他是你亲外甥!左一个小崽子右一个小崽子,你的家教呢!”青山霁总算找到揍儿子的由头了,“赶紧跟你姐夫道歉。” “姐……姐夫,对不起。我不该质问你,我姐遭遇泥石流的时候你在哪儿。” 青山霁和林秀芝对视一眼,把儿子扯到走廊上就是一顿暴揍。这缺心眼的玩意儿会不会说话!人家刚因为这句话吐了血,咋的,你嫌你姐夫命长? 病房里,小宝牵着妈妈的手让她坐到床边:“妈妈,当年爸爸也受了很重的伤,躺了一年才醒过来。爸爸不是故意不去找你。“ 青归遥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人家都病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摸人家,你怎么能这样。另一个说他看病的钱都是我付的,我爸的钱就是我的钱,摸一下怎么了! “妈妈,你听我说话了吗?”小宝仰头看她。 青归遥触电似的缩回手:“听到了,我和你爸爸都是倒霉蛋。” 小宝认为自己解开了爸妈之间的误会:“妈妈,我去外边跟外公外婆说一声,你能在这里帮我看着爸爸吗?” “好,交给我吧。”青归遥拍胸脯保证。 小宝不放心地看了爸爸一眼,见爸爸正摆出一副忧郁美男子的姿态,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走出病房。 门一关上,青归遥拉了把椅子坐到龙渊对面,抱臂道:“你在出站口说的那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刚刚还占他便宜,现在就翻脸不认人。倒和记忆里对得上。 “行行行,你现在是病患,我不逼你。”青归遥站起来,又坐回去,“但等你情况稳定了,必须给我说清楚。” “‘果然如此’,是我猜到你没回来找我和小宝,你可能忘记我们了。”龙渊看着她,“‘和当年一样’。” 当年青归遥误闯十万大山,无视瘴气闯入深处,偶遇到他时,看他的眼神和今日如出一辙。在不清楚她只是丢失了一段记忆,还是丢了更多的情况下,龙渊把十万大山那段略过了。 她自己什么德行她清楚,龙渊没有编瞎话。至于在细节上有没有隐瞒,那她哪知道。 “就这?你搁那儿打哑谜,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青归遥嗤了一声。 “可以给我倒点水吗?”龙渊虚弱问。 “青归骁,给你姐夫倒水!”青归遥拉开门,就看到她那个后妈正对着小崽子笑得格外和善。她揉了揉眼睛,不是幻觉。林秀芝居然对她的崽笑得这么和善,真没被鬼上身? 听到姐喊他,青归骁应了一声:“我先去打瓶热水。” 青归遥让小弟留下来照顾龙渊。青归骁没意见,林秀芝也没意见。 两人吵了十几年,唱了十几年的反调,林秀芝突然这么好说话,着实把青归遥吓着了。 “小舅舅会照顾人吗?还是小宝留下来照顾爸爸吧!”小宝忧心忡忡。 “你小舅舅虽然有些不着调,但人还是很靠谱的。”林秀芝说。 小宝更不放心了。 “家里这么多大人,哪用得着你这个奶娃子照顾大人。”青山霁接过话头,“今天就让你小舅舅照顾你爸爸。如果他确实没那个天赋,明天外公过来守夜。” “奶娃娃……可小宝没喝过奶呀?”小宝认真纠正,“小宝不是奶娃娃,小宝能照顾好爸爸。”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他补充道,“叔叔姑姑们外出找吃的,都是小宝自己照顾爸爸的。” “阿遥爸,你等会儿绕道订奶站,给小宝订鲜牛奶。”林秀芝眼眶泛红。 “是不是很贵?小宝不喝。”小宝摇头。 “不贵,咱家供得起。”青山霁说。以前不知道外孙在外头受了什么苦,现在知道了,就得一样一样补回来。 “小宝,爸爸这里有你小舅舅,跟你妈妈回去。”龙渊说。 青归遥早就不耐烦他们叽叽歪歪,自己先走了。小宝最后被外公外婆牵着离开。 青归骁关上门,转过身:“姐……姐夫,你要喝……” 姐夫这两个字有点咬舌头,青归骁别扭地喊完,就看见姐夫拿手绢捂住嘴,血从嘴角渗出来。他吓得差点叫出声,转身要跑出去喊医生,却被龙渊死死拽住了手。 “别出去。等他们离开医院……” “好好好,等他们走远了我再去喊医生,你先别说话。”青归骁带着哭腔点头。 龙渊躺回床上:“别让小宝知道。” “好。他们走远了,你先松开,我去喊医生。”手一被松开,青归骁夺门而出,“医生!医生!病人又吐血了!” …… “秀芝,怎么就你和阿遥、小宝回来?”张大妈端着饭碗坐在门口乘凉。 “阿骁在医院陪床,阿遥爸去订奶站了,我和阿遥先带孩子回来。”林秀芝牵着小宝的手,步子不急不缓。 “孩子爸没事吧?”另一个大妈探出头来问。 “当年孩子爸爸和阿遥都出了意外。他昏迷了一年才醒,一个人拉扯小宝,没时间养身体,亏空得厉害。”林秀芝叹了口气,“等出院了,好好给他补补,慢慢能养回来。” 青归遥罕见地没有顶嘴。 “阿遥,刚刚火车站的人送来了父子俩的行李,在你爷爷那儿。”张大妈想起什么,扬声补了一句。 “阿遥,你带小宝去拿行李,我回去做饭。”林秀芝不是往家的方向走,那个方向是隐藏在巷子里的小菜市场,一般都是乡下人在那里摆摊卖自家产的东西。 6、006 青归遥扶着自行车,小宝手脚并用,稳稳当当地爬进后置座椅里,动作利落得让青归遥都看愣了。 “我崽真厉害,以后肯定能当兵王!”青归遥嚣张大笑,朝着崽的脸蛋狠狠亲了几口,冲着还没散尽的街坊喊,“我生的,厉害不?三四岁就能自个儿上座椅了!” 她还能更不要脸吗?以前吹自己倾国倾城、招财进宝,现在有了崽,又开始吹崽了!街坊们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懒得给。 “也就我这么好看的,才生得出这么厉害的崽,你们羡慕也没用。”青归遥哼着歌,蹬上自行车往老宅去。 到了老宅,小宝自个儿爬下车,把藤椅上的青松年吓了一跳,老爷子都准备起身去接人了。 小宝跑回妈妈身边,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 “爷爷,他们父子俩的行李呢?”小崽子太矮了,青归遥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小宝眼神暗了一瞬,又赶紧迈着小短腿追上去。 青松年本想把小宝拉到身边,可看小宝这么黏孙女,又靠回藤椅上:“在我睡的那屋。” 青归遥进屋拎出行李,回到院里问:“爷爷,你吃了吗?要不要去我家吃?” “吃过了。”青松年摇了摇蒲扇。 老爷子有退休工资,钱都捏在自己手里。有时下馆子,有时出钱请酒楼大厨上门做饭,每月花二十块钱雇个不住家的保姆,每天下午来扫扫屋子、洗洗衣服。说实在的,老爷子要把住的四合院过户到她名下,她还是很吃惊的。不过得等老爷子百年之后,她才有居住权。青归遥不在意这个,只要产权归她就成。 “那爷爷,我带小宝回去了。”青归遥说。 “小宝,太公屋里有盒核桃酥,你帮太公拿一下。”青松年道。 “妈妈,小宝帮太公拿东西,你等小宝一起回家哦!”小宝盯着妈妈。 “行行行,赶紧去。”青归遥摆手。 小宝哒哒哒跑开,青松年这才压低声音问孙女:“他怎么样了?” “他叫龙渊。”青归遥简单说了龙渊的情况。 “家里多养一个闲人还是养得起,不过先把他和小宝的户口解决了。”青松年说,“让你爸去想办法。” 瞥见小宝的身影,青松年飞快换了话题:“我让酒楼闽南师傅炖了汤,他煲养生汤有一手。明天中午你去取了,送去医院。” “太公,是给爸爸喝的吗?”小宝递过核桃酥。 “对。”青松年把核桃酥塞回小宝怀里,“这是太公给小宝的。” 小宝又惊又喜,大声说:“谢谢太公!火车站还奖励了小宝东西,明天小宝也给太公送礼物!” “好,太公等着。”青松年笑呵呵道。 母子俩回到家,林秀芝和青山霁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忙活。 “外公外婆,我和妈妈回来啦!”小宝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林秀芝招手让他进来,他迈进厨房,献宝似的举起铁盒子,“太公给小宝的核桃酥,等会儿我们一起吃。”话音刚落,嘴里就被塞进一条凉拌猪耳朵,脆生生的,还带点辣,小宝眼睛一下子亮了。 “出去玩吧,厨房烟大。”林秀芝笑道。 “好!”小宝抱着铁盒子跑出去。 林秀芝端着饭菜出来,就见小宝坐在门槛上抱着铁盒子,一看见她,眼睛一亮,把铁盒放到椅子上,跑过来要帮忙。 “外婆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去喊你妈吃饭,让她带你去洗手。”林秀芝不用问都知道,阿遥那懒货准回屋睡觉了。 “好。”小宝点点头,跑走,轻轻推开门缝探进半个脑袋,见妈妈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犹豫着该不该叫醒她。 青归遥其实听见了,也听见推门声,就等着小崽子进来喊她。等了快一分钟,没动静,她先憋不住了,睁开眼,气鼓鼓地盘腿坐起来,冲那个有点怯生生的小崽子招手:“过来。” “对不起,妈妈。”小宝走进来,眼里已经蓄满了泪。 “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青归遥性子霸道,就算自己错了也死鸭子嘴硬,偏偏生出个软乎乎的崽,让她心里不大痛快。 周围人对她的态度向来是她说她的,大家爱听不听,忽然冒出个这么听话的,反倒让她心烦。“你在老家,也这样?别人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爸爸重伤昏迷,妈妈不见了,姑姑叔叔们照顾爸爸和小宝很辛苦。后来小宝被人偷走,姑姑叔叔为了救小宝,受了好重好重的伤,可他们还要养小宝和爸爸,伤没好利索就出去赚钱。”小宝打着哭嗝,“小宝什么忙都帮不上,能做的就只有听话。” 什么!哪个挨千刀的敢偷她的崽!青归遥怒意值暴涨!瞥见小崽子捂住嘴巴,不敢大声哭,知道自己吓到崽了,别扭地把崽搂进怀里,给他擦眼泪:“哭什么哭!” “我怕妈妈不要小宝。”小宝抓住妈妈的衣服,很没有安全感。 “要要要,你是天下最好看的崽,我才不会不要你。”青归遥把崽惹哭了,笨手笨脚地哄。崽倒是好哄,几句好话就不哭了。青归遥一脸吞了苍蝇的表情,她的崽怎么有点傻白甜的苗头?准是龙渊的基因拖后腿。以后找男人,绝不能光被脸迷惑,还得看性格。太软绵的,哪凉快哪待着去。 青归遥牵着小崽子出来,难得温柔地给他洗手擦脸。 林秀芝在桌下踹了青山霁一脚,刚才小宝哭,她差点冲进去把孩子拉出来,被青山霁拽了回来。小宝说的话她都听见了,心里一阵发酸。 青归遥把小崽子抱上椅子,把筷子塞他手里:“这是你家,想吃什么自己夹。” “听你妈的。”青山霁给他夹了块卤牛肉。 林秀芝不甘落后,又夹了猪头肉和烤鸭。 转眼小宝面前的碗就堆成了小山。青归遥酸得不行,她在这个家生活了这么多年,可从没这待遇。她心想等会儿崽吃不完,她可不吃剩的。结果崽把菜全扫光了,还抱着碗舔得干干净净,吓得青归遥一把把他捞怀里,摸肚子问他难受不难受。 “小宝不难受,这是小宝吃得最好的一顿饭。”小宝抱着肚子,心满意足地说。 林秀芝一拍脑门,这么多菜对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来说确实多了:“阿遥,你带孩子坐几分钟,再遛遛弯,别直接带回去睡觉。” “我不会带孩子啊!”青归遥摊手。 “不会带不会学呀。”林秀芝起身收拾碗筷,“对了,阿遥爸,把自行车上行李拿下来,那是小宝和他爸的东西。你拿一套小宝爸的换洗衣服送去医院,顺便也给阿骁带一套。” “好。”青山霁走到院里把行李拎回来放桌上,打开一看,全是一叠叠的苗族服饰,一件比一件旧,“秀芝,你来看看,这衣服还要送吗?” 林秀芝骂骂咧咧走进来:“让你做点事都做不好。”等看清那些衣服,她也沉默了,“你把你那套新衣服给小宝爸穿。” 青山霁又喊:“秀芝,你给我做的新衣服放哪儿了……秀芝……秀芝……” 正在收拾厨房的林秀芝气炸了,把小宝爸和阿骁的衣服翻出来摔到青山霁面前:“还有要问的没,一口气说清楚!” “没……没了。”青山霁抓起衣服骑上车就走,在门口碰见二弟妹和侄子胜利,打了声招呼就匆匆走了。 赵红英进厨房跟林秀芝唠嗑,青胜利好奇那个据说跟大姐姐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外甥,跟妈说了声就去找人。看到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他兴奋得脸涨红。 “胜利,姐去给你小外甥买几身换洗衣服,你在这儿陪着他,行吗?”崽明显很依赖她,青归遥那颗比钻石还硬的心忽然硬不起来了,不打算把崽往外推,想带着睡。但崽穿那种轻轻一扯就裂开的衣服上她香喷喷的床,她又不乐意,决定去淘几套合身的。 “大姐姐放心,我肯定带好小外甥!”青胜利拍着胸脯打包票。 胜利性子憨,心眼实,让他看着崽,青归遥挺放心。 她捏了捏崽的小脸:“在家等妈妈。” “好。”小宝乖乖点头。 青归遥又去厨房跟林秀芝说了一声,骑车走了。 她来到铜锣巷一号大院,院子里的大妈大爷一见她,赶紧把自家儿子往屋里赶。 “我有儿子了!”青归遥喊了一嗓子。 “阿遥,我能给孩子当后爸!”一扇窗户推开,穿白衬衫的男人探出半截身子,被自家老娘抄起鸡毛掸子揍了回去。他老娘砰地关上窗,“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不同意!你现在那么能挣钱,想找大学生都找得到,你非跟她死磕什么?” “红星,都是一个大院的,你也带兄弟发发财呗。” “就是,就是……”旁人跟着起哄。 青归遥心里一紧,她知道王红星在搞走私,当初还想拉她入伙被她拒了,后来又偷偷找上阿骁,要拉阿骁一起干。阿骁拿不定主意来找她,她让阿骁想想能不能承受被抓的风险。阿骁惜命,也拒了。就因为青归遥知道王红星的底,才惊出一身冷汗。这种掉脑袋的事,他居然不捂严实,还让人知道他赚了大钱。 这种没脑子的主儿,必须得离远点,不,这个大院的人也要远离。她本来想找李大妈买几件小孩衣服,这下也不买了,推着自行车赶紧跑 7、007 青归遥从一号大院出来,心里直骂晦气。 她蹬上车往南骑,拐过两条街,在煤渣胡同口瞧见一个支着木板卖衣裳的摊子。摆摊的是个六十来岁的婆婆,身边搁着针线笸箩,正就着路灯缝一件小褂。 婆婆缝的衣裳都是旧款式,要搁在以前,青归遥看都懒得看一眼。可现在她支好车,蹲下去查看款式。一叠小孩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棉布的、麻的、绸缎的,还有那蜈蚣扣小褂,丑得直往她眼里钻。她挑了两套棉布褂裤、两件小背心,让婆婆算账。 婆婆放下手里的活,把衣裳拿过来一算,发现两套衣裳四个尺码,多嘴问了句:“你这是给四个孩子买的?” “一个。”青归遥挺着胸脯,说得理直气壮。 “……你家孩子多大多高?” 青归遥比划了个高度:“三岁半,这么高。” 婆婆低头翻找了一阵,换了尺码:“你家孩子穿这个。褂子三块二一件,裤子两块一条,背心一块五一件,统共十三块四。”说着从筐底拽出一条手绢,“你也别讲价了,送你一条手绢。” 摊上也有成人衣裳,青归遥又挑了一套,让龙渊换着穿。婆婆见她是爽快的大客户,又多送了两条手绢。 骑车回家的路上,青归遥盘算着回去先把衣裳洗了。头顶满天繁星,衣裳在外头晾一夜,明早该干了,她的崽就能穿上新衣裳。她又想起家里那条淡粉色的毯子,还是去年她爸单位发的劳保用品,当时她和林秀芝都想要,她爸为了两头都不得罪人,干脆谁也不给。 嗯,今晚就问她爸要来,给崽盖。 进了院子,青胜利正蹲在厨房门口教小宝翻花绳。小宝手指头短,还不灵活,花绳绕了两圈就缠成一团,急得鼻尖冒汗,却一声不吭,低着头慢慢解。 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看见青归遥,立刻咧嘴笑了:“妈妈。” 这个家不能光她一个人忙活。青归遥把崽喊过来,将衣裳一股脑倒进盆里,浇上水,撒了洗衣粉,又把崽的裤腿卷得高高的,脱掉鞋袜,直接把小崽子放进盆里,让他踩衣裳。 “大姐姐,我也帮忙。”青胜利跃跃欲试。 “随你。”青归遥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往藤椅上一躺。夜风清凉,吹得人直犯困。 正在厨房搬弄是非的赵红英探头一看,差点气炸。她连收拾碗筷都舍不得让她的心头肉干,青归遥这个懒婆娘,居然使唤她心头肉洗衣裳。 “胜利,回家了。”赵红英憋着气喊。 “妈,你等会儿。”青胜利把衣裳漂洗干净,晾到绳上,才跟他妈走。临走还不忘跟小宝说,明天过来带他玩。 “不愧是做舅舅的人,就是靠谱。”青归遥竖起大拇指,夸得青胜利恨不得留下来给小宝洗完澡再走,最后还是被他妈一把拽了回去。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二婶是什么人,还在她面前使唤胜利干活。”林秀芝知道说了她也不听,便不再多言,喊小宝过来洗澡。小宝已经困得眼皮睁不开了,走路东倒西歪。林秀芝赶紧把崽抱起来,给他洗好澡,让青归遥找一块干净布,把小宝裹起来抱回屋。 青归遥拿换洗衣服去洗澡。洗完出来,发现她爸还没回来,便问林秀芝:“我爸这么晚还没回来,要不要我去找找?” “你先睡,再过一小时你爸要是还没回来,我喊你二叔去找。” 青归遥心里有数,点了点头,回屋做皮肤护理。 “风扇别对着小宝扇。”林秀芝不放心地叮嘱。 “知道了,知道了。” …… 青归遥怕热,晚上睡觉一定要盖着毯子扇风扇。她担心小崽子跟她一起吹,吹感冒了,便把小崽子放到床尾睡。 谁知第二天睁开眼,她不知什么时候睡到了床尾,怀里还搂着一个崽。那小身子贴着她,像抱着一块玉,冰冰凉凉的,舒服得很。 青归遥刚松开手,小崽子身上好似装了雷达,往她这边拱了拱,毛茸茸的脑袋抵在她胳膊上,鼻息均匀,睡得像一只小兽。 她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直到听见院子里她爸的声音,才起身。 青归遥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顺手关上门:“爸,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正在洗脸的青山霁说:“凌晨一点多。” 青归遥脑子瞬间清醒:“医院那边出了什么事?” “我们离开的时候,阿渊又吐血了。”青山霁语气沉重。 院子里的石榴树,花开了满枝,铁线上的小衣裳在晨风里轻晃。青山霁拧上毛巾,搭在铁丝上,凝视片刻小衣裳,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很久没见过的郑重:“阿遥,昨晚阿渊中间醒过来一回,我问他跟你领没领证,他说没有。” 青归遥没有任何反应。 “我可怜他,也心疼小宝,你妈走的时候你才多大?我知道一个孩子没了妈是什么滋味。”青山霁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阿遥,我不赞成你为了解决孩子的户籍问题跟他领证。他那个身体,能不能好起来都难说……你后辈子不能耗在一个病秧子身上。” “我不觉得我没妈,过得比有妈的孩子差。”青归遥。 “是是是,你说得都对。你听听爸爸的建议,我们打电话去西南那边,让当地开个出生证明,小宝是你生的,这事儿咱们就认了。至于阿渊,他想养病就在这儿养,他留京问题,咱们家给他解决,咱们家也不缺他一口饭,但是他跟你之间,不能绑死。”青山霁。 青归遥听着,忽然抬头看了她爸一眼:“我想要房子。” 女儿从小就是一个小魔王,谁都不让碰,就让他带。没人比他更了解女儿了,女儿的意思是如果她不跟龙渊领证,老爷子还愿意把老宅给她,那她就不领证。否则,她还是要领证的。 青山霁点点头:“我抽时间跟你爷爷谈。这件事你暂时别跟其他人说。” “爸,你把那条毯子拿出来给小宝用呗。粉色的那条。”青归遥笑眯眯说。 青山霁脸上神色松了松,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憋住了:“知道了,我去翻。” 他转身进了屋,不多时拎着那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粉色绒毯出来,塞进青归遥怀里。毯子压了大半年,拿出来还带着一股樟木箱子里的味道。 这时候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房门被推开一道缝,小宝顶着一头睡成鸡窝的乱发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那双琉璃似的大眼睛很漂亮。 青归遥从铁线上取下衣服进屋,把小褂抖开,笨拙地给小崽子穿衣裳,系扣子,她爸以前照顾她,应该也像她这样笨拙。 青归遥伸手把他那窝乱发按了按,没按下去,又翘起来一撮,她懒得管了,站起身朝屋里走:“去找你外公带你去公厕。” …… 早饭后,林秀芝和青山霁一前一后出门上班。青归遥上午有个工作,准备送小宝去爷爷那儿。小宝怀里抱着两包方便面,是火车站给的奖励。 “你倒是舍得。”青归遥酸溜溜说。 “嗯嗯,太公送小宝东西,小宝也要送太公,小宝还给妈妈留了三袋,给外公外婆舅舅爸爸都留了。”小宝把方便面递给妈妈,让她放进车篮子里,又熟练地爬上后置座椅坐好。 “你倒是会一碗水端平。”青归遥嘴上嫌弃,可是出了门,逢人就炫耀小宝这么小都懂的心疼妈妈。 街坊们:我一点都不羡慕,真得。(咬牙切齿) 到了老宅,青松年正在院子里给一盆茉莉花浇水。看见小宝,他放下水壶,朝重孙招手:“太公刚泡了菊花茶,喝吗?” “喝。”小宝点头,又伸手问妈妈要方便面,递到青松年面前,“太公,这是小宝给您的回礼。” 青松年原以为小家伙只是嘴上说说,没想到真给他送了。他接过来,眼里有了笑意:“谢谢小宝,太公很喜欢。” “爷爷,我上午有一份工作,把小宝放这里,中午过来接。” “去吧,去吧,小宝放我这里,你就放心吧。” 小宝本就听话,青归遥生怕自己再交代一句“听太公的话”,小家伙会更听话,那才真要命。 她前脚刚走,青松年后脚就牵着小宝,拿上方便面出门,找老伙计们炫耀去了。 青归遥蹬车往城西骑。她今天要去的是“红霞服装厂”,在城西工业区里头,厂房是旧式红砖楼,大门上还挂着褪色的铁字招牌。 她是被摄影师吴师傅介绍来的。这家厂新设计了一批秋装,要先拍样片,拿去给百货公司和供销社看样订货,她负责穿版。 进了厂门,传达室老头确认过身份,挥挥手放她进去。 青归遥把车停在车棚,被人领到二楼样品间。 摄影师是个姓吴的中年男人,已经架好相机在调光,旁边挂着今天要拍的几套秋装。这几套衣裳要是被百货大楼和供销社看上,就会立即投入生产。 吴师傅是这一片服装厂常用的摄影师,跟青归遥是老搭档了。他也不客气,指了指衣架上一件驼色大衣外套:“今天主打呢料,你穿上,廓形一定最好看。” 换衣间简陋,只扯了一道布帘子。青归遥把自己带来的高跟鞋一排摆开,取下衣服进了换衣间。换好后,她开始搭配鞋子。样品间里有一块全身镜,她对着镜子弄发型,又给自己画了淡妆。 “吴师傅,今天几套?” “五套,拍完结账。”吴师傅从取景框后露出半张脸。 厂长和销售科负责人到场后,才开始拍照。两人有任何不满意,当场提出来,青归遥和吴师傅便按他们的意见做出调整。 青归遥是个有职业操守的。一上镜,她便收起那股懒洋洋的劲儿,腰背一挺,嘴角微微上扬,连那双狐狸眼都显得正经起来。 吴师傅按快门的手很利索。第一组拍了六张,老板和销售科负责人过来看底片,皱着眉跟青归遥提意见,让她别把那股懒洋洋的劲儿收干净了。 之后的拍摄就顺多了。第二套是日系秋日套装,第三套是针织衫,今天唯一的一套针织品。拍到第三套时,青归遥坐在旁边休息,喝了口水,目光又往货架上溜了一圈。 吴师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怎么了?有看上的?” “这家厂子,不做童装吗?”青归遥压低声音问。 “不做。怎么,你想推荐童模?”吴师傅调侃。 “我有儿子了,想从厂里直接买衣服,便宜些,给他买几件。” “你什么时候有儿子的?” “说来话长……” “我回去问问老刘,他手里人脉多。要是有合适的厂子,我让他给你牵个线。” 两人说定,又继续干活。 片子拍得厂长和销售科领导都很满意。结账时,多给了青归遥五块钱。看吴师傅那神情,显然也多了钱。 青归遥今天赚了八十块。她从样品间挑了几套夏装,花了四十多,都是三折给她的。这种便宜,傻子才不要。 要不是想着家里还有崽和病秧子要养,她还能再挑几件。 今天收工早,青归遥顺路去逛了百货大楼,想给崽买一双凉鞋,可不知道尺码。她蹲在柜台前比划了半天,也没比出个准数。算了,等带上崽再来买。 等她从百货大楼出来,已经十一点了,这个点老爷子通常已经去外边觅食去了。她家崽大概率已经和老爷子吃上饭了,青归遥也不亏待自己,在外面吃了饭,回家把鞋和衣服放回屋里,就去老宅接人。老爷子正坐在葡萄树下,给崽念一本线装书上的故事。崽歪着脑袋靠在太公胳膊上,听得认真。 青归遥轻咳一声,把两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她说:“崽,你和太公吃饭了吗?” “吃了,太公带我在外边吃了。”小宝高兴地举起手,给妈妈看自己的银手镯,蛇身盘绕,鳞片錾得细密,蛇头嵌了两颗红宝石。 青归遥最害怕这种冰凉黏腻的软体动物了,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看见那条银蛇在崽的手腕上摇尾巴,后背一阵发紧。但她的崽晃着手腕,眼睛亮晶晶,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妈妈,太公的朋友给的见面礼。” 8、008 青归遥犹豫了一下,手指轻轻碰了碰手镯,是金属的触感。 呼。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那点毛骨悚然总算消失。不是她疑神疑鬼,这叫谨慎。对,谨慎。青归遥给自己找回了点底气,低头捧起崽崽的小脸蛋,“muamua”连亲了两口。 “不愧是我青归遥的崽,走到哪儿都人见人爱。” 她又亲又夸,成功把她的崽弄得耳根都红了。 小宝别过脸,小小一只,羞得连话都不说了。 青归遥心满意足,起身喊:“爷爷,我带小宝去医院了。” …… 母子俩从酒楼取了汤,又一道去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时,龙渊正靠在床头看书。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细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他侧脸上,把那点苍白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他穿着她爸的衣服,那衣服对他而言短了,又过于宽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皙白的锁骨。 听见门响,他抬眼看过来。 就这一眼,青归遥觉得心里那头小鹿不是要撞出胸膛,而是要直接撞破墙跑出去。 他的睫毛长而密,被那道光染成浅褐色,病气未褪,反倒添了几分脆弱的温柔。 龙渊朝她浅浅一笑。 青归遥的魂当场被吸走一半,脚像被钉在门口,忘了自己该先迈哪条腿。 “姐,姐,你在傻笑什么呢?” 一只手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青归遥一把把人推开,脸上写着烦不烦,没看见她正在欣赏美色吗? 龙渊把书放在膝上,声音低低哑哑的:“昨晚……你还习惯吗?” 他没有问崽习不习惯,而是问她。青归遥心头一软。 他真是个温柔的人,连关心都先落在她身上。她忽然有一点点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在乡下和眼前的男人结婚生子。 “我的崽是天下第一好崽。”她答得理直气壮,“和他一起睡,不仅习惯,还非常享受。” 她没说的是,从前每一个夜晚,靠心脏的位置总有一团火在烧。 不是灼烧的那种烧,是更隐秘、更磨人的那种。 像有什么东西蛰伏在胸腔深处,一到夜深人静便苏醒过来,一寸一寸地舔过她的肋骨,烧得她浑身发软。每月总有那么两三天烧得尤其厉害,她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弓着身子蜷成一团,指尖攥紧床单,任那团无名火从心口一路烧到腰际。 她不是没去医院查过,可什么也没查出来。 虽然还没到那几日,灼痛感仍时不时在夜里把她从梦中拽醒。可奇异的是,昨晚她竟然一觉睡到了大天亮。龙渊要是不提,她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不愧是她生的崽,抱着睡觉竟能缓解灼痛,这个崽,她更不会撒手了。 青归遥心情大好,哼着小调把保温桶放到床头柜上,鼻尖忽然嗅到一缕淡淡的草药香。 是他身上的? 她走了神,手一歪,险些把保温桶打翻。 “我来。”龙渊伸手去扶,指尖意外擦过她的手背。 他明显一愣,红霞从锁骨一路爬上耳垂。他正要缩回手,却被人顺着杆子往上爬,青归遥的指尖沿着他手背滑向腕骨,还故意抬眼看他,冲他灿烂一笑,末了在他内腕的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青归骁一手捂住大外甥的眼睛,一手抱起大外甥就往外走。 “舅舅要上厕所,舅舅害怕,小宝陪舅舅。” 龙渊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往后抽手。动作太大,后背狠狠撞上墙壁,他唇间溢出一声闷哼。 青归遥脸色一变,不由分说掀起他的衣服查看。 他好瘦,掌心贴上去,脊骨一节一节,摸着硌手。可他的皮肤又白得近乎透明,像上好的羊脂玉。 “青归遥。”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点病后的暗哑。 “你确定要这样?” “我哪样了?”本来要收回手的青归遥俯下身,凑到他耳边,故意吹了口气,“孩子我都跟你生了,你怎么还这般害羞?” 龙渊被她吹得耳尖通红,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垂着眼,像是被欺负得说不出话来。青归遥得意得不行。 下一秒,龙渊忽然抬眸。那双原本还带着病后浅淡倦意的眼睛,此刻不知怎的,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不深,却勾人。 青归遥正失神,手已经被他拿开。紧接着,手腕被人反扣住。力道不重,却刚好让她挣不开。 这次轮到她愣住了。 “你刚才说,孩子都跟我生了。”龙渊偏头,声音低低的,尾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上扬,“怎么只摸?” 青归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已经被人松开了。 好。 很好。 好得很。 她居然被反调戏了。 青归遥往前迈了一步,直接坐到床边,挨着他坐下,肩膀贴着肩膀。 龙渊端碗的手顿了一下:“你坐这么近干什么?” “照顾病人啊。”青归遥理直气壮,顺手把他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你手不方便,万一汤洒了呢?我离近点好接着。” 她的指尖擦过他的耳廓,龙渊的耳尖肉眼可见地又红了一层。 他偏头想躲,青归遥的手却跟着追过去,直接捏住了他的耳垂,轻轻捻了一下。 “你体质跟小宝很像,是不是全身上下都凉凉的?夏天搂着你睡觉一定很舒服。” “……西南的夏天很难熬。” “那我们什么时候住一起的?” “你下乡那年的夏天。” 龙渊喝了小半碗汤,便搁下了:“喝不下了,剩下的你们喝吧。” 青归遥看着他放下的碗,心里却转开了别的念头。 她真的很怕热。这一点她丝毫不怀疑,甚至怀疑自己当初为了让夏天好过些,才哄骗乡下小子谈恋爱。 龙渊作为乡下人,不懂结婚证的意义,她一个城里知青,说自己不懂,谁信? 孩子都生了,她却没有跟对方领证。 青归遥不得不怀疑,原来的自己是不是本就打算抛夫弃子。 她设身处地想了想,就算没了记忆,大概也会这般选择,谁也不能阻止她回城。 还是等她爸把老爷子那边说通了,再和龙渊谈吧。 青归骁带小宝回来时,先在门缝边探头探脑,观察里面有没有少儿不宜的场面。 可刚看一眼,他就觉得气氛怪得很。 两人走进来,龙渊神色如常:“还剩了些汤,你们喝了吧。” “哦,好。” 青归骁盛汤,先给他姐,再给大外甥,最后才轮到自己,他对自己的家庭弟位认知非常清晰。 龙渊的视线落在小宝手腕上的手镯上,只一瞬,便很快挪开,闭目养神。 “姐,你下午有事吗?” “没有。” “那我把饭盒给酒楼送回去。” 青归骁把保温桶和碗筷往网兜里一揣,拎着就跑,脚底跟抹了油似的。 犯人还有放风时间呢,他一个陪床的,怎么就不能有放风时间了?青归骁一边跑一边给自己找借口,等傍晚回来接他姐的班,这理由够充分了吧? 中午那顿饭全是碳水,刚才又灌了一大碗汤,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青归遥迷迷瞪瞪,眼皮越来越沉,几乎睁不开了。 “旁边有张空床位,你睡一会儿。”龙渊温声道,“我睡了那么久,这会儿精神得很,小宝我看着。” “嗯嗯。”青归遥往病床上一倒,几乎是沾枕就着。 龙渊往旁边挪了挪,小宝手脚并用地爬上床,蹬掉鞋子,骨碌碌滚进爸爸怀里,举起手腕给他看那只手镯。 蛇形银镯静静盘在他腕间。 那是一条幼年白蛟,它无意识沉睡了多年。 就在今天早上,它忽然从沉睡中醒来。只是意识清醒,身体仍旧不能动。 它虽不能动,却能感知外界。它知道,是一只龙崽崽无意间释放的龙气将它从封印中唤醒。若想彻底摆脱封印,它必须待在龙崽崽身边,偷偷吸食他的龙气。 蛟蛇一族天生有迷惑人心智的能力。它动用了自己一丝灵力,试图迷惑龙崽崽。 龙族幼崽最是霸道,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可这只幼崽怎么回事?居然这么有礼貌?问张大抠门能不能用苗银跟他换,张大抠门说不换,他就真得不提了。 白蛟大王差点被这个窝囊的龙崽崽气吐血。不行,它一定要待在龙崽崽身边。它一狠心,抽取了体内所有灵气去迷惑张大抠门,最后终于如愿以偿,被龙崽崽带走了。 白蛟大王果然机灵得很,只在龙崽崽身边待了半天,尾巴就能动了。 可紧接着,一个人类居然敢摸白蛟大王的尾巴,已有取死之道。 下一秒,两道龙威同时压向它的神魂,险些将它神魂搅得粉碎。识海里响起一道稚嫩的声音,白蛟大王当场懵了。不是,它的识海什么时候成了龙崽崽的后花园?随意进出,连个招呼都不打? 它憋屈地按龙崽崽的意思装作死物。 龙崽崽带给它的震撼太大,以至于它一时忘了思考一个更要命的问题,一个人类身上,为什么会有龙威?而且比龙崽崽还要浑厚? 后来,一人一龙把它带到大妖面前,白蛟更是动都不敢动。 龙族是所有妖族里最护犊子的种族。要是被这条大妖发现它在偷幼崽的龙气,绝对会把它撕碎。 结果,就这?一条病重的龙? 白蛟大王觉得自己又行了。 它打不过健康的龙崽崽,还打不过这条病龙?病龙的龙气比幼崽更浑厚,它吸,它吸,它吸吸吸。 龙崽崽居然把它递到大妖面前,真是好狠的心。 白蛟暗暗发誓,等它从封印中彻底摆脱,一定要让这条龙崽崽给它当坐骑。 “爸爸,四叔叔没有推算错。”小宝仰起脸,声音软软的,“真的有妖把自己的幼崽封印,龙气真的能解开封印。” “嗯。”龙渊低头看他,“你把它从封印中唤醒,因果线就和你产生了联系。它若作恶,你也会被反噬。” 小宝眨了眨眼。 龙渊语气平静:“在它反噬你之前,把它杀了,斩断这条因果线。” 白蛟整个妖都麻了。 好狠的一对父子。 一个钓妖,一个杀妖。 他们难道忘了自己也是妖?杀害同类,就不怕遭天谴吗? “别杀我!”白蛟终于忍不住出声,“我是好妖!” 龙渊淡淡问:“有传承吗?” “有!有有有!”白蛟连忙道,“我们一族生活在长白山,是冰蛟一族。” “如今天地间灵气枯竭,你从封印中醒来,身体机能要恢复,需要吸食灵气。”龙渊语气不紧不慢,“我们自己都养不活自己,养不了你。”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还是要杀妖。 白蛟急了:“我很有用的!带有灵气的物件,五百米之内,我都能感知到。” 蛟蛇一族,天性狡黠,就连刚破壳就被封印的蛟蛇也是如此。龙渊怕白蛟犯下恶事,让小宝背负因果,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直接碾碎它的神魂,以绝后患。 白蛟感受到了比方才更浓重的杀意,连忙道:“我、我还知道一个秘密……”你能不能别杀我还没说出口,一道龙威便无声压下。 白蛟那点讨价还价的小心思瞬间被碾得粉碎。它从小宝手腕上脱落,“啪嗒”一声摔在地上,不敢起身,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鳞片都炸了起来。 “我们……我们这些妖,还有另一种修行的办法。”它声音发颤,“成为这个国家有编制的公职人员。有了编制,就能走功德修行的路子。” 龙威被收回,白蛟觉得自己死里逃生,“咻”地一下窜回小宝手腕上,盘得紧紧的。 …… 青归遥一觉睡到傍晚。 醒来的时候,她盯着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 自己居然这么能睡? 9、009 青归骁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正坐在那张掉漆的军绿色椅子上,和小宝分食一罐黄桃罐头。 他用筷子叉起最后一块果肉,眼珠子一转,笑得贱兮兮的:“我们一人一口,你小,舅舅让你先吃。” “舅舅先吃。” “舅舅是大人了,要爱幼,小宝吃。” 直到这时候,青归骁脸上还挂着笑。不过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小宝张开嘴,一口就要把整块果肉全吞进去,他急得脸都快皱成一团了。他原本打的是如意算盘,让小宝咬一小口,剩下的自己一口吞下,逗小孩玩。 好在小宝到底给他留了一半。青归骁赶紧把剩下的果肉抢进嘴里,听见起床的动静,他手忙脚乱地把罐头瓶塞到大外甥怀里,从床头柜上端起碗,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含混道:“姐,我给你留了两个果肉和半碗罐头水。” “哪来的?” “爸昨晚送换洗衣服,给买的。” “给你姐夫吃了吗?” “姐夫不喜欢吃,让我和小宝分着吃,给你留了两块。” 青归遥接过碗,用筷子戳了一块放进嘴里。明明很好吃,他怎么会不喜欢吃呢?她偏过头,看见龙渊正把一封信塞进信封,搁到枕头底下。她下了床,走到他面前,把筷子举到他嘴边:“咬一口。” 龙渊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眉宇间有发火的迹象,乖乖咬了一小口。 “好吃吗?”青归遥凑近了问。 “不好吃,太甜了。”龙渊如实说。 “你真不喜欢吃啊!”她还以为他是在说谎。 两人中间突然冒出一个小脑袋,奶声奶气地插嘴:“妈妈,爸爸喜辣不喜甜。” 青归遥低头看着儿子,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揉了揉他脑袋:“好难过哦,你爸爸现在病着呢,要吃清淡的。” 她霸占了那张椅子,一脸享受地吃果肉,勾得旁边一大一小两个馋鬼直咽口水。 青归骁和小宝只能抱着罐头瓶,嘬着罐头水解馋。 …… 下了班,林秀芝买了块猪里脊赶回家,熬了肉粥装进保温桶,蹬上自行车就往医院赶。在她心里,龙渊父子在乡下过的是久不见荤腥的苦日子,这种身子不能一上来就吃大鱼大肉,小宝昨晚吃的猪头肉和卤牛肉不算。 路上有人跟她打招呼,说下午在大栅栏附近看见阿骁在卖磁带。 “你看错了,我家阿骁在医院照顾他姐夫呢。”林秀芝面不改色。不管那人到底有没有看见,这件事都不能认。 “那应该是我看错了。”那人又说,“当年只要阿遥点头嫁给李主任的儿子,她就不用下乡了,结果阿遥不愿意。现在李主任的儿子死了媳妇,阿遥这个男人又病重。秀芝,你说上天是不是在撮合阿遥和李主任的儿子?” “两人在西南相互扶持走过一段苦日子,这种情分,即使阿遥如今失忆,也不能否认。她啊,就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只要阿渊还活着,她就不会另嫁他人。”林秀芝说完,脚下蹬得飞快。 “唉唉,你别走啊……” 那人又是追又是喊,林秀芝蹬车蹬得越发起劲。 终于把杨大妈给甩了。林秀芝在电线杆下停了下来,大口喘着气。 李向东跟家里保姆搞对象,因为自己病了,他妈觉得小姑娘妨碍他,把小姑娘撵走了,李向东本人默许了这件事,都传出干部大院了,传到她耳朵里了。就这情况,杨大妈还起了撮合阿遥和李向东的念头,真膈应人。 “呸!” 林秀芝啐了一口,脑子里又转过另一桩事,卖磁带?这死孩子从哪里拿的货?阿遥跟丈夫说王红星要拉阿骁入伙,阿骁吃了丈夫一顿皮带炒肉丝,阿骁不是说不跟王红星联系了吗? 不好好在医院照看病人,跑去卖什么磁带,还被熟人给认出来了! 林秀芝一路杀到医院,正撞见她的好大儿自个儿喝罐头水,小宝靠在床边看,哈喇子都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他卖磁带一定挣了不少钱,不舍得给外甥花钱也就算了,还跟三岁半的孩子抢吃的。她脑门上的青筋“啪”地断了一根,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放,伸手就拎住了好大儿的耳朵。 “妈,妈,你这是做什么?轻点!” “轻点?你能长记性吗?走,跟我出去!” “大外甥,罐头瓶你抱好了,你别喝完,记得给舅舅留……唉,妈,疼!” “小宝,别听你舅舅的,你喝完没事,外婆明天领你再去买。” 舅舅被外婆拎了出去。小宝抱着罐头瓶刚要追,就被妈妈喊了回来:“你在这里守着爸爸,妈妈跟出去看看。” 小宝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妈妈,乖乖点了点头。 青归遥两口喝完罐头水,走了出去。林秀芝拧着某人的耳朵停在不远处,显然是在等她。青归遥觉得没意思,她又被林秀芝给拿捏住了。 医院后面的小竹林里,青归骁被一左一右拧着耳朵,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叫得太大声,怕引来人围观。 “你是猪脑子吗?你卖盗版磁带,你就不能把脸给捂严实了?”青归遥听完林秀芝的讲述,就地取材,折了一截竹竿,递给林秀芝。 林秀芝接过竹竿,朝他小腿肚子上招呼:“你是不是从王红星那里拿的货?” “不是。”青归骁像猴子一样乱蹦乱跳。 “那你从哪拿的货?”林秀芝继续抽,可这次青归骁咬死了不说。 能让青归骁这么讲义气的,只有那么几个人。青归遥挨个报名字,当她提到“大庆”的时候,青归骁的神色明显慌了。青归遥用手戳他脑门:“最近一段时间,你别再去卖磁带了。” 他姐终于不报名字了,青归骁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他没出卖兄弟。青归骁这人吃打不吃记,缓过劲来又往他姐身边凑:“为什么啊姐,我跟你说,真的很赚钱。” “你都被人认出来了,你还敢去?你真不怕当场被公安逮住,正好来个人赃并获?”就青归骁这脑子,她要是解释王红星那里要出事,话肯定被他那群人均猴精的哥们套了去。这话要是传到王红星耳朵里,举报的锅一准扣到她头上。 “我换个……” 话还没说完,青归骁的屁股就挨了一棍子。 “好言难劝该死鬼。”青归遥双手抱头,吹着口哨,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竹林。 林秀芝捏紧拳头,好气,被阿遥反将一军。阿遥这么光棍地离开,就是吃定了她一定会“劝”服阿骁。 “妈……” “妈妈妈,叫魂呐,这个讨债鬼。你说都一个爸生的,你怎么就不长脑子呢?” “但不是一个妈呀。” “你是在嫌弃你妈?” “不敢!” …… 青归遥在医院后门处给母子俩望风。看到两人的身影,她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一起朝医院里走去。 青归骁一路等着他姐问他“还去不去卖磁带了”,结果什么都没问。他赌气闷头往前走,走到楼梯口回头一看,咦,人呢?他又往回走,就看见他妈和他姐聊八卦聊得正起劲。他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凑过去偷听。 青归遥从小弟手里捏了点瓜子,边嗑边问:“李向东妈不是嫌贫爱富的人啊,她为什么不愿意?” 林秀芝压低了声音,眼神往两边扫了扫,确认没人,才继续往下说。 “李向东妈为什么不同意,我听大院里的人零零碎碎拼出来的,你们听听就好。” “小姑娘刚进李家人特别勤快,把李向东女儿照顾得很好,李向东也离不开她。可前阵子,李向东妈托人给李向东介绍了一个城里的姑娘,是机关单位的,家世好,长得也俊。那天姑娘来家里坐,小姑娘正好端茶进来,脚一绊,手里的茶盘飞到那姑娘身上,相亲就黄了。” “李向东黄了几次相亲,后来干脆就不相亲了。后来跟小姑娘看对了眼,李向东妈虽然不满意小姑娘的家庭,但也没反对。” 青归遥好奇问:“然后呢?” “然后李向东就病了。”林秀芝的声音更低了,“不是普通的病,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脸色蜡黄,走两步就喘,京市的医院都跑遍了,就是查不出什么病。李向东妈带他去看了中医,大夫说是身体就像漏斗一样,气往外泄,没办法堵。大院里有人私下说,李向东身上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丢了什么东西?”青归骁插嘴。 林秀芝看了他一眼:“丢了精气神,运到。” 青归遥:“运到?” “他工作也出了问题。”林秀芝。 “后来呢?”青归遥。 “后来李向东妈把小姑娘辞了。”林秀芝说,“小姑娘走的那天,抱着老太太的腿哭,说她没有地方去。老太太心软,让李向东妈再给她一次机会。李向东妈没答应,说向东的病跟她有关。” “再后来,李向东的姑姑是个唯物主义,说她嫂子老封建,看不惯她嫂子刻薄的嘴脸,说她嫂子过河拆桥,把小姑娘带去自己家当保姆。前几天,我听人说李向东表弟从楼梯上摔下来,骨折了。” “讲科学,你俩别乱想,李向东和他表弟,纯粹是他俩倒霉。”林秀芝。 林秀芝女士不是这样的人啊,她怎么开始说胡话了呢,不会是发烧了吧?一大一小两只手同时摸上林秀芝的额头,被林秀芝毫不客气地拍掉了。 “小宝,你怎么出来了?”林秀芝笑着问。 “我听见外婆的声音了,出来看看。”小宝笑得很腼腆。 姐弟俩低头,这才发现小宝。他们就说林秀芝怎么说起了胡话,原来是发现了小宝,故意收住了话头。还好,还好,还是那个林秀芝同志,刚刚吓死他俩了。 “以后你俩说话得注意一点了,别把孩子给带坏了。”林秀芝甩锅甩得很干脆,可见平时没少干这种事。 青归遥翻白眼,你就装吧!青归骁也跟着翻白眼,结果被他亲爱的姐姐扇了一巴掌,青归骁气得鼓起腮帮。血脉压制,他不敢反抗,但是他可以去捏亲爱大外甥的小脸蛋。 舅舅笑得太吓龙了,小宝直往外婆怀里钻,不出意外,青归骁又挨了老妈一巴掌。 林秀芝牵着小宝走进病房,问龙渊今天感觉怎么样,又问他明天想吃些什么。临走前,特意叮嘱青归骁好好待在医院,照顾他姐夫。 他妈威胁他了,要是再去卖磁带,就给他来一个盲婚哑娶。不得不说他妈真的很会拿捏人,他被拿捏得死死的。青归骁殷勤地跑到姐夫身边,帮姐夫捏肩膀:“妈,我晓得,我现在的任务是照顾好姐夫,挣钱是次要的。” “你最好记住。”青归遥凉凉地说。 “姐~”青归骁拖长了音。 青归遥搓了一下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小宝,跟爸爸说再见,我们回去了。” “爸爸再见。“小宝另一只手被妈妈牵住,没手举起来跟爸爸挥手。 “嗯,再见。”龙渊把信从枕头底下拿出来,递给青归遥,“你有时间,可以把信寄出去吗?” “好。”青归遥把信装进小宝的斜挎包里。 她牵着小宝刚要走,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你把介绍信给我,我抽时间到街道办把你们爷俩的暂住证给办了。” 龙渊从包里掏出介绍信递给她。青归遥接了,顺便把龙渊昨晚换下来的衣服和银饰也一并带了回去。 10、010 回到家,青归遥一眼看见铁线上晾着的衣裳,抬手拍了下额头,她忘了给龙渊带换洗衣服。算了,明天去看他的时候再带去。 三人刚进院,青山霁还没回来。灶上只温着一锅肉粥,没有菜。林秀芝挽起袖子准备炒菜,青胜利却从外头跑进来,喊他们去老爷子家吃饭。 青胜利一看见小宝,眼睛就亮了:“小宝,我白天去上学,傍晚回来没找着你。” “我跟妈妈去医院看爸爸了。”小宝刚说完,嘴里就被塞了一颗糖。 “我舅妈给的,甜吧?”青胜利笑着问。 小宝用力点头。 “大姐姐,我先带小宝去爷爷家了。”青胜利牵住小宝的手。 “好。”青归遥应了一声。 “阿遥,你把锅里的肉粥盛出来,端去老宅。”林秀芝吩咐。 “我要把小宝爸爸的衣服收回去。”青归遥说。 “懒不死你。”林秀芝洗了个瓷盆,转身去盛粥。 林秀芝走后,青归遥在屋里磨蹭了一会儿。院子里忽然传来动静,她推门出去,正看见她爸回来。 “爸,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你妈呢?” 父女俩的话撞在一处。 “我们回来晚了,爷爷让去老宅吃饭。”青归遥说。 “去老宅说。”青山霁道。 两人一前一后去了老宅。 老宅里只有他们一家人,加上青胜利,没见旁人。青归遥凑到林秀芝身边,顺手接过盘子:“二叔他们怎么没来?” “你小叔好像寻着一条发财的门道,你二叔、三姑都去你小叔家了。”林秀芝也是刚从老爷子那儿听来的。她拿了个馒头,又对老爷子说,“爸,我过去看看,回来说给您听。” 这种热闹怎么能少得了她?青归遥把盘子往她爸手里一塞:“我跟去看看。” “回来,有正事和你说。”青山霁拦住了她。 行吧行吧,不去就不去。秀芝女士回来一定会跟她说的。青归遥垂头丧气地坐了回去。 今晚这顿饭,是老爷子请那位做鲁菜的大厨做的。酒楼大厨也接私活,菜一上桌,香气压了满院。 青胜利带小宝去洗手,回来后又拉着小宝在饭桌前一道菜一道菜地介绍。 小宝吃了两个成年人的饭量,大人们再不敢给他夹菜。可小宝盯着桌子上的盘子,那眼神像是要把盘子一同啃了。大家只当小宝在老家经常挨饿,饿得分不清饥饱,只好让青胜利带他出去玩。 两个孩子手拉手出了院子,青山霁才开口。 “我联系上西南那边了。阿渊住在深山深处,那个村子连小宝在内一共八十口人。他们出一趟门,走的全是山路,进一趟城,要翻十几座山头,走上几天几夜。”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青山霁继续道:“半个月前,村长找到政府,求给小宝寻一条活路。政府派了办事员进村调查,发现村子里的人都在苟延残喘,只有小宝一个健康的。村里人集体求政府帮小宝找母亲,顺着他们提供的线索,确定了他们打听到的阿遥就是小宝的母亲。” “有一件事很奇怪。据村子里的人说,当年阿遥和阿渊向政府求助,补办户籍。阿渊失足落崖,阿遥却在一百公里以外的地方遭遇泥石流。两人遇难的时间相差不过半天,阿遥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那边政府现在给了一个说法,阿遥既然失忆了,阿渊坠崖后,是不是记忆也不完整?” 青归遥听出不对:“既然他们原本打算把小宝送到我身边,龙渊又是怎么回事?” “小宝以前跟着族人生活,他们担心小宝突然被送回母亲身边不适应,你不是一直有追求者吗?他们怕你很快组建新家庭,容不下孩子,才求组织让阿渊送小宝过来,查考你能否照顾好小宝。”青山霁说,“小宝是他们从人贩子手里救回来的,差点搭上几十条人命。谨慎些,我们也能理解。” 青归遥问:“户籍能办吗?” “能。那边帮忙准备材料,办好了寄过来。”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明白。这对父女只打算认下小宝。 青松年看了孙女一眼。他都七十多了,也没几个年头好活,不想做恶人,逼着阿遥跟龙渊领证。阿遥还年轻,说不定他活着的时候,还能看见她另成家。小宝性子软绵绵的,跟他阿娘很像,不像阿遥又争又抢。小宝那边的亲戚没一个健康的,要是亲妈都不重视他,往后还能依靠谁? 阿遥这丫头爱财。只要这座宅子落在小宝名下,阿遥为了宅子,就算重新成家,也不会忽视小宝。这也算他这个太公给重孙留的一条后路。 “阿遥是你女儿,她的事你做主就行,没必要跟我这个老头子商量。”青松年说,“不过宅子的归属,我要重新分一分。宅子过户到小宝名下,等小宝三十岁,阿遥要是还惦记宅子,你找小宝过户两间给你,都立字据。” “爸,不是我小人之心。”青山霁立刻站出来,“小宝那边还有亲戚,您把宅子过户给小宝,就不怕这宅子最后不是小宝的?” “小宝的命都是他们救下来的。要是他们要,我现在就过户给他们。” “爸……” 青山霁话没说完,就被老爷子吼住:“你给我闭嘴。” 青归遥忽然开口:“爷爷,我尽快和阿渊领证。我拿结婚证来找您,到时候您把宅子过户到我名下。” 肉吃到肚子里才是自己的。 哪怕小宝是她的好大儿,她也不会让出宅子。宅子只有落在自己名下,她才有安全感。 “别,搞得像我逼你一样。” “没,您疼我还来不及呢,怎么会逼我?” “一会儿一个样,滚滚滚,没事别来烦我。” “唉,我滚了。” 青归遥拽着她爸滚出去。 见她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青归遥先开了口:“龙渊长得好看,跟他领证,我不吃亏。” 她本来不乐意。可事已至此,她又觉得领证其实也不错。毕竟没人不喜欢跟一个赏心悦目的人结婚。 “你做什么决定,爸都支持。”青山霁说。 女儿的性子不允许自己吃亏。他知道,就算阿遥跟龙渊领了证,也不会变成那种委屈自己、成全别人的贤妻良母。 父女俩刚回家没多久,林秀芝就牵着小宝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的这么快?”青归遥立刻凑上去。 林秀芝气得脸都青了:“我一去,他们就不说了。我是他们大嫂,他们这样对我,真没家教。” “他们不带你,你就别去凑热闹。明天还要上班,赶紧去洗澡。”青山霁说。 林秀芝仍咽不下这口气:“老四要是能发财,早就发财了,还用得着老爷子整天给他擦屁股?我看这事悬。” “爷爷都没拦,你也别操心了。”青归遥劝道。 “老爷子给那三家擦屁股,花了多少人情?”林秀芝转向青归遥,“你也是个傻蛋。老爷子要给你找一份工作,你还不愿意。那人情花在你身上,不比花在那三家身上强?” “我这不是留着给阿骁用吗?” 林秀芝眼睛一亮:“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等阿渊出院,我就拉着阿骁去找老爷子,让老爷子给阿骁找个正经工作,省得他一天无所事事,惹是生非。” 这个时候,秀芝女士火力正猛,青归遥都得避其锋芒。她把小宝往她爸手里一塞,自己躲进屋里。 …… 洗得香喷喷的小宝被裹上昨晚那块布,由青山霁放到床上。青山霁让小宝自己在床上玩,转身去洗那条粉色毛毯。 他不洗,他女儿恐怕到小宝上小学都记不得要洗毯子。 这丫头,出门也不知道关风扇。 “小宝,你刚洗完澡,不能吹风。外公帮你把风扇关了。”青山霁关了风扇,没把门带上,只嘱咐小宝有事就喊一嗓子。 “这群人类就是虚伪。嘴上喊你心肝,等他们的利益和你冲突,第一个放弃的就是你。”小白抬起小脑袋,声音里带着蛊惑。 小白,就是白蛟。名字是小宝给它起的。 小宝在床上翻跟头,自己跟自己玩得很开心。 小白急了,差点弹跳飞起来:“你妈妈这次选了宅子。要是有下次,她还会选别的,不会选你。” 小宝忽然双手撑床坐了起来。 小白一喜,可萦绕在小宝周身的稀薄龙气却散了。在灵气稀薄的年代,龙气能滋养妖的肉身和内丹,由奢入俭难,它几乎本能地想留住这点滋养。 “老大,我错了。你妈妈最喜欢你了,她这次跟你争宅子,一定有苦衷……” 它说了许多好听的话,龙气却没有再出现。 呜呜,你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半妖龙崽崽,龙气收放这么娴熟,这合理吗? 小白脑袋被点了点,立刻装死物。 青归遥带着一身水汽进来,打开电风扇,又从柜子里取出吹风机,插上电:“崽,过来。” 小宝爬过去,脑袋被热风吹着,温柔的手在他发间穿梭。他舒服地眯起眼睛。 小宝头发短,很快吹好了。青归遥教他用吹风机,自己坐到凳子上。小宝站在床上,举着吹风机给妈妈吹头发。 吹完,青归遥把吹风机塞回柜子。 “妈妈。” “怎么了?” 小宝张开手掌,手里出现几张钱:“妈妈,这些钱够做锦旗吗?” 青归遥把钱放到床上,数了数。十六块,家底都快赶上她了。 “钱你哪来的?” “太公、外公外婆、舅舅给的。” 什么时候给的,她怎么不知道? 青归遥问:“够做。你要做锦旗干什么?” 小宝把火车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我自作主张替妈妈答应赵阿姨,给赵阿姨送锦旗。但这不是妈妈答应的,钱小宝出。” 青归遥的心轻轻痛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妈妈明天带你去定制锦旗。” “妈妈帮小宝收着钱。” “好,真是妈妈的好崽崽。” …… 今天,青归遥有三件事要做,办暂住证,定制锦旗,去奶站问清楚他们家两天前订的奶为什么没人送。 她把要做的事一条条写在小本子上,骑车带小崽子去街道办。 母子俩刚到街道办,就受到了热烈欢迎。 两人共用一张脸,在这个年代,实在稀罕。 街道办的大门敞着,里头坐着几个办事员。青归遥刚把自行车支好,一个年轻女干事就从屋里探出头来,眼睛在小宝脸上停了半天,又挪到青归遥脸上,来来回回好几趟。 “同志,办什么事?”女干事问。 “办暂住证。”青归遥从口袋里掏出介绍信、户口本和她爸今早交给她的材料。 “长得真得一模一样,我还以为大家夸大其词了。”女干事接过去翻了翻,把材料递进去,里头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接了,低头核对。 戴眼镜的男人把材料推出来:“同志,你这个情况有点复杂。你户口在本地,户主是青山霁同志,房产证上也是青山霁同志的名字,孩子和孩子父亲是外地户口,暂住证能办,但必须让户主本人过来给他们父子办暂住证。” “我爸昨天过来问过了,你们跟他说不用他本人过来也能办,只需准备一些材料。你们说的材料,他都准备好了,怎么就不能办了?”青归遥没接材料,站在窗口没动。 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眼镜,正要开口,花主任端着茶缸从里屋走出来。 “怎么了?”花主任问。 戴眼镜男人把事情说了一遍。花主任听完,转头对他说:“既然材料都带齐了,你就给她办。” 男人脸上笑着,心里却堵得慌。上次他就是按这个流程走的,被花主任骂了一顿。现在他让本人到场,花主任又说可以这么办了。他心里有气,但是不敢表露出来,笑着说:“好的,花主任。” 十分钟,暂住证就办好了。青归遥拿到暂住证,翻开看了看,笑着把暂住证和其他材料装包里,给花主任塞了一包烟,给其他工作人员一人抓了一把糖。 花主任看着青归遥蹬车远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有生之年被青归遥送礼,说出去谁信?” 母子俩顺路到邮局把信寄了出去,再前往定制锦旗的铺子。 11、011 青归遥锁好自行车,掐腰站在“红旗锦旗社”那块旧木牌前,骄傲地冲身后的小人儿一扬下巴:“崽,看见没?这就是给英雄做锦旗的地方。走,我们进去。” “妈妈最棒。”小宝仰起脸,竖起大拇指。 “哎呦,我的崽会夸妈妈了。”青归遥惊喜地捧住他的小脸蛋,左右各亲了一口,“还是老话说得对,近朱者赤。崽,你才跟妈妈待了几天啊,就把你妈的优点学了个九成九。” 小宝的脸“腾”地红了,又变回了那个被妈妈夸两句就害羞的崽。 铺子里头,一个老师傅正弯着腰裁红布,听见门口的动静,他停下手中的活,把滑到鼻尖的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抬眼一瞧,门口站着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一大一小,连那股子神气劲儿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大的穿的时髦,小的穿的……这么老旧的款式这个年代了,居然还有人穿? 小孩子嘛,大人总忍不住想逗一逗,尤其这小孩眉眼还透着一股机灵劲,老人家就更想逗弄一番了。 “小同志,你要做什么样的锦旗呀?” 小宝想了想,一字一顿说:“赠赵小芳阿姨,见义勇为,恩重如山。” 哟,这小孩还真有点东西。老师傅来了兴致,又问:“赵阿姨是哪个单位的?” “火车站客运段,列车员。”小宝答得干脆。 “她哪个组的?” “这……要写吗?”小宝歪了歪脑袋。 “你光感谢赵阿姨,不提她的领导,她以后在单位里可不好做人喽。”老师傅。 小宝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小脸上写满了为难。青归遥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崽,我们先去火车站问清楚赵阿姨是哪个组的,再回来做。” “会不会耽误妈妈的时间?” “不会,妈妈今天没活儿。” “好。” 两人出了门。青归遥开锁推车,等了半天没等到小宝爬上后座,回头一看,小家伙正定定地站在原地,目光追着远处一个方向。 青归遥把车推过去:“崽,看什么呢?” “我看到屠叔叔了!”小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青归遥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小宝口中的“屠叔叔”就是出站口那个热心肠的大哥。 “妈妈,屠叔叔跟赵阿姨一块儿工作,他肯定知道赵阿姨是哪个组的!我们去问他!”小宝急得直蹦。 “你知道他往哪边走了?” “我知道!” “你给妈妈指路,我去追。”青归遥一把将小宝塞进后车座上的小座椅里,蹬上车就冲了出去。 胡同口。 屠建国从公厕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他在树底下抽了根烟,目光一直锁着前方。不多时,一个寸头男人闪进了一条窄巷。屠建国掐灭烟头,等了一分钟,也跟了进去。 两人在墙根底下碰了头。 “玉佩呢?”屠建国压低了声音。 寸头男的手往兜里一伸,又忽然抽了回来,脸上堆起笑:“先验货。” 屠建国没多想,把布袋子搁在地上,弯腰去解扎口的绳。就在这一瞬间,布袋子被猛地拽走,一股蛮力扯得他整个人扑倒在地。 屠建国双手撑地,一个弹跳就蹿了出去:“站住!” 可他刚跑两步,旁边的巷子里忽然闪出三个人,一个矮壮的,一个瘦高的,还有一个后背纹着猛虎的。三人一字排开,把胡同堵得严严实实。 那个背着布袋子的寸头男已经跑远了,还扭过头来,冲屠建国挑衅地吹了声口哨。 就在这时,一辆二八大杠“哐”地一声横怼进胡同口! 青归遥车把猛地一拧,前轮擦着墙壁“呲啦”一声划出一道白印,车轮死死卡在两侧墙壁之间,把整条巷子拦腰截断。她单脚撑地,冲寸头男咧嘴一笑:“呦,这是干嘛呢?哥!哥!快来,特等功朝你挥手呢!” 与此同时,小宝从座椅上爬下来,掏出一只哨子,鼓起腮帮子就吹。 “哔哔哔——” 只有军区大院那种地方,才养得出这么横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以前有人不长眼,得罪了那个大院走出来的人,那个人被抓了进去,他们这群人也被迫躲了一段时间。 他可不想步那位老哥的后尘,寸头男手里的战利品也不要了,转身就翻墙。可他一条腿刚搭上墙头,就觉得脚踝一沉,像挂了个实心秤砣,低头一看,是那小孩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你大爷的,给你舅舅攒功绩,至于这么拼命吗? “小孩,你松手!” “你再不松手,别怪我不客气了!” “舅舅!舅舅快来啊!小宝把坏人抓住了!” 寸头男一咬牙一跺脚,竟然解开了裤腰带,光着腿翻墙跑了。 那三个堵路的混混,此刻正被屠建国打得跪在地上,其中两个还死死抱住屠建国的大腿,想给同伴拖延时间。可同伴跑了,他们三个面面相觑,咋感觉他们就像三个小丑? 现在不跑,等着吃公家饭吗? 刚才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狼狈。三人连滚带爬,互相搀扶着消失在巷口。 小宝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顾不上屁股疼,把裤子搂进怀里,飞速爬起来窜上座椅。不用他催,青归遥已经把轮子蹬得飞起。 屠建国走过去捡起布袋子,又看了看母子俩的背影,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算了,大佬虽然身受重伤,也不是他能招惹到。 …… 火车站附近。 小宝把团成球的裤子递给妈妈。青归遥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你来摸,看看里头有什么。” 小宝蹲下来,把打成死结的裤腰解开。一个兜里摸出了一卷皱巴巴的票子和钱,还有两枚银元,他一样样摆在地上,又去摸另一个兜,摸出一枚玉佩。 青归遥搓了搓手,眼睛发亮。发财了发财了!不过人多眼杂,不方便清点。她把东西一股脑揣进兜里,抬眼却看见小宝正皱着眉头,盯着那枚玉佩出神。 “怎么了?” “没什么,妈妈。”小宝把玉佩攥进手心,仰起小脸笑了笑,“这枚玉佩我先装着,等会儿拿给爸爸看。” 这次“惩恶扬善”,小崽子出了大力,就让他拿着吧。青归遥点头:“行。” 小宝把玉佩揣进兜里,还拍了拍衣兜,满意地点了点头,捡起那条裤子,左右瞅了瞅,眼睛一亮,跑过去把裤子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崽,以后遇到这种事,能躲多远躲多远,别多管闲事,知道吗?”青归遥认真叮嘱。 “妈妈,我知道。”小宝乖巧地点头。 要是没有妈妈在,他就直接把那些坏人拖进幻境里了。 “原来已经到火车站了。走,妈妈带你去打听赵阿姨的情况。”青归遥拍了拍裤腿,牵着小宝往候车厅的服务台走去。 问清楚了赵小芳是刘永红组的,母子俩又折回锦旗铺子。 老师傅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去而复返,笑着问:“问清楚了?” “爷爷,问清楚了,刘永红组的。”小宝说。 老师傅在纸上记下,又问:“落款写什么?” “就写刚刚小宝说的那几个字。”青归遥。 小宝把自己先前说的又重新说了一遍,一字不差。 锦旗大小不同,价格也不同。青归遥挑了个中号的,四块钱。落款处,她让老师傅写上了小宝的名字。 从锦旗铺子出来,母子俩骑车去了奶站。 奶站在一条窄巷子里,门口排着长队。青归遥停好车,牵着小宝排到队尾。 等了快二十分钟,终于轮到她。 “同志,我爸前天傍晚订的奶,怎么到现在都没人送?”青归遥把订奶单据递过去。 柜台后头的胖大姐接过单据,懒洋洋翻着本子核对:“青山霁?铜锣巷胡同七号?” “对。” “按理说应该送了。”胖大姐合上本子,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你下午再来一趟吧,我中午帮你问问怎么回事。” “您先把票据还给我。”青归遥伸出手。 “我要你票据又没用。”胖大姐把票据往柜台上一甩。 青归遥牵着小宝气呼呼地走出胡同。就这服务态度?下午要是不把事情给她解决,她就退款,换一家订。 小宝扯了扯妈妈的袖子,仰头小心翼翼问:“妈妈,是不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崽,我们是花钱的一方。他们没把服务做好,就是他们的错,你一点错都没有。”青归遥忽然顿住了,她低头看着小宝,发现这孩子比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还要胆怯。养崽好难,她明明有好好养,怎么就养歪了呢? 崽不是旁的,又不能丢。青归遥深吸一口气,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崽,你和妈妈是这个世上最亲的家人,你不需要小心翼翼,也不要怕犯错。我跟你说,你妈我小时候可是闯祸头子,天天被人告状。你外公敢打我,我就干嚎,跑到你外公的厂办去告你外公的状,说你外公要打死小孩了。你看,我这么能惹事,你外公最疼的崽还是你妈我。” 小崽子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他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还往后退了小小的一步。 算了,孩子还小,脑子还没长好,跟他说这么多,他也听不明白,慢慢教吧。 青归遥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脑袋:“走,去医院看你爸爸。” “好!”小宝声音里都藏着雀跃。 “这么想看你爸爸?”青归遥有些吃醋。 “小宝想让爸爸看看这个玉佩值不值钱。” “你爸会鉴赏玉石?” “嗯!爸爸不仅会鉴赏玉石,还会鉴赏古董、青铜器,所有古物爸爸都能鉴赏。”小宝说得一脸笃定。 小宝随她,不可能吹牛。那么吹牛的就只剩下龙渊了。他要是真有这本事,还会窝在山嘎嘎里?吹牛骗小孩子算什么本事。青归遥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龙渊的基因真不行,她的崽这么敏感,这么胆小,都是龙渊的锅。 小宝坐上他的专属座椅,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妈妈,小宝以后长大了,带你飞。” “行,妈妈能不能坐飞机,就全指望你了。”青归遥精神一震,看见没有,她的崽还是最爱她。 小宝也不辩解,嘎嘎直乐。 小白从兜里探出脑袋,被小宝一把摁了回去。 玉佩里的灵气不能吸,里面有黑黑的杂质。虽然他不知道那些杂质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不干净的灵气不能碰,否则会出大麻烦。爸爸一定知道那黑乎乎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要尽快见到爸爸。 小白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委屈巴巴。不给龙气吸,也不让吸灵气,它什么时候才能化形?它也想像老大一样,像个人似的在人类社会里行走啊。 到了医院,小宝从车上爬下来就往里冲。青归遥刚锁好车去追,就看见小宝差点撞上一个拄拐的军人。 崽啊,你这么撞上去,咱俩就摊上大事了! 还好小宝在距离那军人不到一厘米的地方,硬生生刹住了。青归遥气喘吁吁地跑过去,就听见小宝脆生生地喊:“解放军叔叔!好巧,我们又见面了!您是来看腿的吗?” “嗯。你爸爸也在这家医院?” “是哒!”小宝的视线落在军人的腿上,笑容忽然僵住了。 解放军叔叔的伤口处,怎么突然冒出了黑气?上回明明没有。而且他还从叔叔身上闻到了一股躁郁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啃噬他的经脉。 十万大山边缘有一片墓地,埋着军人的遗物……爸爸经常去那里。每次小宝找不到爸爸,去那里,总能找到。爸爸会跟他说好多他们的事迹。 “解放军叔叔,您腿是不是痛痛?”小宝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凑上前,小心翼翼地对着那处伤口吹气,“叔叔,还痛吗?” 被小朋友吹了几口,疼痛真的有所缓解。会这么神奇吗?他怀疑是自己的错觉,低头看着这个忽然红了眼眶的孩子,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真得不痛了。” 旁边一位女士皱起了眉。这小孩怎么回事?在医院里乱跑就算了,还拉着人问东问西,吹一口气就不痛了?还以为自己是神仙呢。砚耕也是,跟着这小孩胡闹。 她叫沈静秋,和周砚耕在一个大院长大。她的同学自从见了砚耕一面,就对砚耕念念不忘。她实在不忍同学单相思,就给牵了一个线,可周砚耕死活不愿意见。 如今他回到京市四处寻医问诊,病急乱投医跑到这种小医院来看腿,可见腿伤严重得很,怕是不能继续留在部队了。就他这种条件,还挑剔上了,真没有自知之明。要不是她同学看上了周砚耕,不在乎他以后能不能好,她才不愿意把同学往火坑里推。 今天是沈静秋硬陪着周砚耕来看腿的。周砚耕敢撵她走,她就找周爷爷告状。 沈静秋看了眼手表,她和同学约的是十一点半在酒楼碰面,现在已经迟了。她一急,忘了周砚耕腿脚不便,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周砚耕没有防备,一只脚绊上了拐杖,高大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眼看就要压到小宝身上,后衣领忽然被人一把拽住。 “崽——” “爸爸。” 12、012 “你这人有病吧?没看见他腿脚不便,还去推他!” 沈静秋倒打一耙,伸手去抓龙渊的手腕,想逼他松开周砚耕。龙渊侧身避过,先一步松了手,弯腰捡起拐杖递还给周砚耕。 沈静秋扑了个空,恼羞成怒,猛地推了他一把。 “咳、咳咳——” 龙渊踉跄撞上墙壁,身体滑落在地。他掏出手帕捂住嘴,瘦削的肩背剧烈颤抖,鲜红的血液瞬间染红了手帕。 “你故意出来碰瓷的吧!想找个冤大头管你下半辈子!你这种人我见多了!”沈静秋拍了拍手,像嫌脏似的,“砚耕哥,我们走。” 她伸手去牵周砚耕,周砚耕一脸嫌恶地躲开。 “爸爸。”小宝扑过来,眼珠挂在睫毛上,声音软软糯糯,“失踪失忆的妈妈,重伤昏迷的爸爸,被人贩子抓走的小宝……我们一家三口才刚团聚,你不要丢下小宝和妈妈。” 泪珠断了线似的砸在小人儿的手背上,被小白一滴一滴收集起来。 医院大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被这场变故绊住了脚步。有人凑过来问,旁边的人三言两语科普,那姑娘拉扯军人,军人差点砸在孩子身上,孩子爸爸赶过来及时扶住军人,反被她倒打一耙。围观众人的目光渐渐变了味道。 听着周围人对自己的指责,小公主沈静秋便受不了了,拔高了嗓门:“都给我住嘴!知道我爷爷是谁吗?” “现在是新时代,人民当家作主的时代。怎么,华国建国没通知你?你还活在封建社会?哦,原来你是草菅人命、仗势欺人的皇亲国戚?” 要不是有这么多人围观,她要占据道德制高点,青归遥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 “行行行,讹钱是吧?我给你。” 沈静秋抽出几张大黑十往青归遥身上一甩,转身就走。 青归遥一把攥住她手腕。 “你给我放手。” “放你奶奶的腿,你现在还不能走。” “你敢羞辱我奶奶,你怎么这么没教养!” 妈妈和那个坏阿姨争执的时候,小宝蹲在爸爸身边,拿着小手帕一点一点擦他嘴角和手指,连指缝里的血丝都没放过。 两名医生抬着担架跑过来。龙渊低头看了小宝一眼,眼神温柔得不像话:“爸爸没事。” 安抚好小宝的情绪,龙渊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医生赶紧把龙渊抬上担架,推进手术室。小宝把手帕揣进兜里,跑到妈妈身边,眼泪又要掉下来:“妈妈,爸爸会没事的,对吗?” “对。我们一家三口才刚团聚,你爸爸舍不得你和妈妈。”青归遥一只手抓着沈静秋,另一只手牵着小宝。 “你再不放开我,我让你们一家在京市混不下去!” “砚耕哥……” 她回头找人,人群里早已不见周砚耕的身影,心里“咯噔”一下,彻底慌了。 周砚耕最会打小报告了。小时候她不过跟同学开了个小玩笑,他居然跟爷爷告状,爷爷竟真的打了她,还带她去道歉,甚至给那个同学的母亲安排了工作。但凡他跟父母告状,她都不至于怕成这样。 沈静秋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龙渊被抬走后,青归遥扣住沈静秋的当口,周砚耕拄着拐去了护士站,借电话拨给了沈家老爷子。放下话筒,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给母亲也打了一通。 …… 青归骁捂着肚子、攥着手纸,跌跌撞撞跑到手术室门口,正好听见他姐对着一个疯女人说:“你要是嚎出一个声音,我就扇你。” 那女人一脸委屈,刚刚在医院门口她就被青归遥威胁过,说她要是不把钱捡起来,就扇她,让所有人围观她这个京市小公主被一个平民扇嘴巴子,现在还拿这个威胁她,但别说,她就吃这招,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巴。 “姐,我刚刚去蹲厕所了。”青归骁站在他姐三米开外,弱弱地开口。 “你去让爸请半天假,过来一趟。”青归遥把自行车钥匙甩给他。 青归骁接住钥匙,拔腿就跑。 沈怀山带着警卫员,跟在周砚耕身后来到手术室门口,门恰好被推开。 “病人经常晕厥,是因为血红蛋白过低造成的缺氧,我们建议给病人输血。” “别想讹我!听见没有?他晕倒、他吐血,是他自己的问题,跟我没关系!”沈静秋这会儿又支棱起来了。 “严重贫血本身会导致大脑缺氧,突然被推倒的惊吓和体位骤变,会瞬间加重脑供血不足,从而诱发晕厥。”一个年纪较大的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扫了一眼那个年轻医生,又转向青归遥,“比起单纯因贫血晕倒,被推倒的隐患更大,一旦送医不及时,大脑缺氧会损伤脑神经,可能造成不可逆的后果,甚至危及生命。” 他顿了顿,对青归遥说:“下午五点半我有时间,你再来一趟我办公室。” “哦,好好好。” 青归遥注意到周砚耕,还有他身旁的两个人,又听见沈静秋乖巧地叫那老人“爷爷”,一改嚣张跋扈模样,心里有了底。她松开沈静秋,准备带小崽子进去把人推出来,结果龙渊自己扶着墙走了出来。一大一小赶紧迎上去搀扶。 “爸爸。”小宝仰头看他,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在逞什么强?”青归遥看着这个男人,真是服气得没话说。 沈怀山吩咐警卫员去借轮椅,走上前,声音沉稳:“我是沈静秋的爷爷。我孙女做的事,我深感抱歉。轮椅马上来,你们稍等。” “好。”青归遥扶着龙渊靠墙,目光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眉头狠狠拧了一下。 警卫员动作很快,不到两分钟就推来一把轮椅。青归遥扶着龙渊坐上去,警卫员要接手,被她挡了回去:“我来推。你帮我抱一下孩子。” 警卫员看向老爷子。沈怀山点了点头。 他弯腰抱起小宝,神色微微一变,这孩子,真沉。 青归遥推着龙渊回病房,身后跟了一串人。 到了病房,龙渊自己撑着床框,慢慢挪回床上。 沈怀山让门口的孙女进来,当面道歉。 沈静秋磨蹭着挪进来,目光扫过龙渊身上那身苗族服饰,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不知从哪个山沟沟里出来的泥腿子,让她沈静秋低头?传出去她还怎么在京市混? “爷爷,他们就是图钱,给他们一点钱不就得了,干嘛让我道歉?”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转头把火气发到周砚耕身上,“你个瘸子!我好心陪你来看腿,还约了我同学,打算介绍你俩认识,你就这么报答我的?这么点小事,有钱就能摆平,你小题大做把我爷爷喊来,存心让我难堪是不是?” “阿姨,叔叔不是瘸子!叔叔的腿会好的!叔叔是保家卫国的英雄,我不允许你羞辱英雄!”小宝猛地站出来,声音又脆又亮。 “哪来的野孩子……” “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沈怀山厉声打断。 “爷爷……” “砚耕的婚事有我们做父母的张罗,就不劳沈大小姐费心了。” 许慧蓁问了好几个护士才找对地方,还没进门,就听见沈家那丫头咒她儿子是瘸子。她儿子是为国家流过血的英雄,被沈家丫头这么糟践,她心里堵得慌。沈家丫头还是她看着长大的,如今竟不如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懂事。 “许姨,我同学是大学生,您见到她,一定会喜欢的。”沈静秋赶紧去挽许慧蓁的胳膊,被许慧蓁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许慧蓁走到床边,先对龙渊点了点头,才弯腰看向小宝:“抱歉,我家砚耕差点吓到你。”她对孩子露出和善的笑容,“周叔叔吓到你了,许奶奶给你一个礼物,替周叔叔赔个不是。” 她从怀里掏出一只玉雕貔貅,递到小宝面前。 刚才还眼泪婆娑的小人儿猛地把手背到身后,整个人往床里缩,小身体紧紧贴着龙渊。 许慧蓁吓了一跳。 “抱歉,我家孩子小时候被人贩子抓走过,那些人戴着饕餮面具。您这只……似乎是饕餮,他害怕。”龙渊的手掌覆在小宝头顶,无声地释放气息安抚。 “抱歉,我不知道。”许慧蓁赶紧把东西收起来,心里又愧又疼。她方才误会了这孩子,此刻满心的怜爱,再想到这玉佩本是为儿子求的,脸色便沉了下去。 “没事。貔貅是求平安的,但饕餮是凶物,戴在身上未必合适。”龙渊提醒道。 “……好。”许慧蓁来得匆忙,身上除了这只玉佩,再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一时尴尬地站在原地。 这时,周砚耕拄着拐走了出来。他把拐杖靠在墙边,蹲下身,从衣兜里取出一支钢笔。 “小宝,是吗?” 小宝迟疑了一下,回头:“嗯。” “刚刚叔叔吓到你了,叔叔跟你道歉。这个送你。” “叔叔,您在火车上也帮过小宝和爸爸,不用送小宝东西。” “那不过是举手之劳。” “但是您也没有伤到小宝。” 周砚耕看着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叔叔想找个借口,把这支钢笔送给小宝。小宝可以假装不知情,收下吗?” 小宝眨了眨眼,这个借口,他接受了。 他接过钢笔,小声说:“谢谢叔叔。” 沈怀山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这个孩子身上。 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受了委屈也不撒泼,这样的教养,不是装得出来的。他再看沈静秋,眼神里的冷意更深了。自从周砚耕去了部队,就再没有关于孙女的闲话传到他耳朵里。这哪里是孙女长大了懂事了?分明是某些声音被拦在了外面。 大儿子沈知远和大儿媳林素筠跟孙女朝夕相处,能不知道吗? “今天的事,我非常抱歉。补偿的事,我稍后安排人送过来。”沈怀山说完,连多看沈静秋一眼都不愿意,带着警卫员转身走了。 沈静秋不以为意,丢给青归遥一个“你等着”的眼神,昂首挺胸地出了病房。 许慧蓁母子也往外走。 “那东西你怎么能送人?你想送东西,何必急于这一时?就不能等妈回去给你备一份礼。”许慧蓁刚说完,身后就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叔叔。” 两人停下脚步,回头,看来人是小宝,许慧蓁脸上挂上笑容:“小宝,你喊住我们有什么事吗?” 小宝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朝许慧蓁弯腰问好:“许奶奶,我找周叔叔的。” 他走到周砚耕身边,踮着脚往周砚耕手里塞了一个小瓷瓶:“叔叔,我爸爸说,如果您的腿疼得厉害,可以试试这里面的药丸。我爸爸从很高很高的悬崖上摔下来,伤得很重很重,吃这个药好的。” 说完,他也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转身就跑了回去。 青归遥见小宝回来,嘱咐他守好爸爸,自己出门买饭。 等妈妈的脚步声远了,小宝关上门,跑到床边,声音一下子委屈起来:“爸爸,你们是不是在骗小宝?你离妈妈这么近,你的病根本就没好。” 龙渊朝他招了招手,揉着他的脑袋,没有说骗不骗,只是轻声说:“爸爸这种大妖出现在人类世界,会被天道压制,在这边待不了多久。但爸爸想陪着小宝和妈妈。周砚耕身上有功德,爸爸想试试,他对爸爸生出感激或愧疚,能不能反馈到爸爸身上,替爸爸抵消一些天道的压制,这样爸爸就能留下来陪你们了。” “抵消了吗?”小宝也忘了方才的委屈,一脸紧张地盯着爸爸。 “似乎有一些作用。”龙渊认真回答。 小宝吸了吸鼻子,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递过去:“爸爸,灵气里面为什么会有黑黑的东西呀?” 13、013 龙渊将玉佩搁在床边,掌心覆上小宝的身体,指尖灵力如丝线般在小宝体内游走,确认小宝体内没有黑气,他才拿出干净的帕子,替孩子擦去额角的汗珠:“这玉佩哪来的?” 小宝蹬掉脚上的布鞋,这布鞋是五姑姑一针一线给他缝的,鞋面上还绣了熊猫,小宝最喜欢穿这双鞋了。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床,盘腿坐在床边,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最后还告了小白一状:“爸爸,小白不乖!它要吸收灵气,被小宝阻止了哦!” 小白怒,你就是这么当人家老大的?刚想发作,却猛地被一道凶狠可怖的目光锁定,吓得它当场装死。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它偷偷掀开一条眼缝,正好对上那双危险的眼睛,立刻怂成狗腿子,拿脑袋蹭老大的手背,讨好地叫:“前辈,我以后一定唯老大马首是瞻,老大不让干的,我绝不碰。” 那道目光终于移开,小白软趴趴地瘫在小宝手腕上装挂件。 “为什么要阻止?”龙渊问。 “它给我的感觉很奇怪,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可以把灵气和黑气分开,单独吸走灵气,但直觉告诉我里面藏着的黑气,很危险很危险,要是吸了,会招来特别可怕的灾祸。”小宝年纪小,说不清楚这玄之又玄的东西,只能反复强调“危险”。 龙渊这才将目光移向玉佩:“这枚玉叫陵矿玉,矿脉在十万大山深处,这玉佩用的玉石只是外围的边角料,品质比不上你吃的那些玉石。” “可是爸爸,我吃的玉石里为什么没有灵气呀?”小宝歪头。 龙渊用指腹摩挲玉佩纹路,翻过一面,瞳仁骤然竖起。他将玉佩举到光下,指着一处不起眼的凹痕:“看这里,像不像原本镶嵌了什么东西,被人撬走了,只留下这层玉壳?” 一双小胖手立刻扒住他的手,圆滚滚的小脑袋也凑了过来:“这又说明什么?” “说明里面的灵气不是自己长出来的,是被人养进去的。”龙渊声音很轻,“既然灵气能养进去,黑气为什么不能?” 小宝皱眉思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问:“爸爸,你能把黑气祛除掉吗?” 问这话的时候,他嘴角还悄悄流了一点口水,好想把玉佩当碎冰冰吃,嘎嘣脆,还流心。 龙渊看了他一眼:“不确定,得研究研究。” 小宝用手背蹭了蹭嘴角:“那爸爸你慢慢研究。对了,火车上我遇到周叔叔,他那时候身上没黑气,这回见面,他伤口那里却有黑气冒出来。你给他的药丸,能拔掉吗?” “不能。” 小宝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挺起小胸脯,激动地说:“爸爸,身上有功德的人,天道叔叔都挺喜欢的。你要是帮周叔叔祛了黑气,天道叔叔会不会少针对你一点?” 就在小宝满怀期待地看着爸爸时,爸爸却拿起他的袖子,煞有介事地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抽抽搭搭:“宝宝,爸爸刚刚吐了辣么大一口血,还记得给你收集血。你呢,却只关心跟你有过两面之缘的人,一点都不关心爸爸。”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凄凉:“也是,爸爸只是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宝宝嫌弃爸爸也是应该的。” “爸爸,你的演技真的好拙劣。”小宝气呼呼地翻了个白眼。每次爸爸身体稍微好一点,属于宝宝的小作精就开始上线。爸爸就不能消停一点吗?哼,他抱着双臂,既然爸爸这么能作,他就不偷偷喂爸爸他的血了。 “宝宝,我就知道你在嫌弃爸爸。” “爸爸,你再这样,妈妈会跑掉的。” “你妈妈就喜欢我这样。” “那我妈的口味还挺特别的。” 房门外,青归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茶缸,脑袋正凑在门边。她没想到,如天上仙人一般的人物,私下里竟是这样的。不过,她确实挺喜欢。 “崽,给妈妈开一下门。”青归遥在门外喊。 “来了,妈妈!”小宝跳下床,蹲下来穿好鞋,哒哒哒跑去开门。 青归遥端着茶缸进屋,顺手把茶缸放到床头柜上:“你们爷俩刚刚在屋里聊什么呢?” “在聊玉佩。”小宝一本正经地打掩护,“我让爸爸看看玉佩的材质。” 我信你的鬼!不过就算崽实话实说,她也不会嫌弃崽他爸:“是吗?什么材质?” 她也只是随口一问,没想过龙渊真的回答了。 “西南特产,陵矿玉。” 你就吹吧。青归遥把小馄饨往他面前推了推:“给你买的,吃吧。” 她和崽吃红烧肉。崽一口,她一口,她一口,崽一口,她一口,她一口……你看,是不是很公平。 青山霁父子赶到医院时,病房里一家三口已经吃上了。 “人呢?”青山霁一进门就问,后背都被汗湿透了。 “爸,你俩吃了吗?”青归遥抬头。 “没。”青山霁喘了口气,“阿骁去喊我,我让工友帮我请了假,立刻赶了过来。” “崽,你跟外公说说,妈妈去给你外公和舅舅买午饭。”青归遥起身。 “买四个馒头就行。”青山霁叮嘱。 青归遥对吃向来不吝啬,买了四份水饺回来,正撞见沈怀山身边的警卫员从病房出来,床头堆了一堆礼品。 “谢礼送到了,我先走了。”警卫员朝她点了点头,侧身离开。 “姐夫,我看看他们都送了啥,你不介意吧?”青归骁搓着手凑过去。 “不介意。”龙渊笑着摆手。 青归骁刚要伸手拆,他爹的脚已经踹上他小腿。他抱着腿龇牙咧嘴:“爸,姐夫都答应了!” “你还说!我让你留在医院照看你姐夫,你倒好,把他一个人丢病房里。”青山霁瞪眼。 “不怪阿骁,是我自己觉得胸闷,鬼使神差走到医院门口……”龙渊开口打圆场。 “你们父子连心呢!要不是姐夫及时出现,我大外甥指不定遭多大罪!”青归骁赶紧接话。 “行了,行了,先吃饭。”青归遥打断他们。 青归遥又干了一份水饺。 没办法,小崽子太能吃了,跟她抢饭吃,她没吃饱。 小宝把爸爸的剩饭吃干净,又吃了一整份水饺。 “阿遥,这边没事我先回厂了。”青山霁走到门口,又回头问,“对了,牛奶的事解决了吗?” “还没,下午再去一趟。”青归遥跟着她爸一块儿出门,把盛饭的家什还回去。 “抽空带小宝去你舅舅家一趟。”青山霁压低声音提醒。 “都多少年没来往了,突然带崽登门,人家还以为我们去打秋风呢。”青归遥不以为意。 “那毕竟是你亲舅舅,你结婚生子这么大的事,总得说一声。” “打个电话通知行不?” “还是得亲自去一趟。” “等阿渊和崽留京的事定了,我再去。啥都没解决,贸然上门,某些人又该多想了。”青归遥撇嘴。 青山霁想了想,说:“这两天,你让阿骁骑三轮车带你和阿渊去民政局把证领了。我去找你爷爷,看怎么能把阿渊的户口落到我们家户头上。” “行行行,这件事肯定得靠爷爷。”青归遥眼珠一转,嘿嘿一笑,“你让秀芝女士这几天多去二叔、三姑、小叔家串串门。” 青山霁嘴角抽了抽:“让你妈去集火,你爷爷好去办大事,你可真孝顺。” “那可不。”青归遥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可是铜锣巷鼎鼎有名的大孝女。” 你对自己认知可太不准了。青山霁腹诽,但没敢说出口,怕被女儿听见了,又捅娄子。 临别前,他还是不放心地问:“你说,沈静秋会不会回来报复?” “她这几天自顾不暇,顾不上我们。”青归遥把沈老爷子对沈静秋态度的变化跟父亲讲了讲。 青山霁点点头,没回厂,直接拐回老宅,跟老爷子通了气。 青归遥还完东西回到病房,就见阿骁拆礼物拆得不亦乐乎,崽子跟在舅舅屁股后面收拾满地包装纸。青归遥捂脸,秀芝女士生阿骁的时候,是不是把脑子忘在肚子里了? “姐,你看,都是补身体的好东西,还有人参!”青归骁献宝似的把人参举到青归遥面前。 正在收拾包装盒的小宝抬起头,眨着大眼睛问:“人参很值钱吗?” “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是有钱都买不到。”青归骁一脸陶醉拿脸去蹭人参。 “舅舅,你很想要?”小宝问。 “嘿嘿,这是给姐夫补身子的,我不要。”青归骁摆手。 “行吧,你要是想要,跟我说一声就行。”小宝低头继续收拾。这支才三十年,吃了不饱腹也没药效。他吃的可都是千年份的,就算九百年的人参,也填不了他身体里的窟窿。 “好好好。”青归骁没当真。他的目光落在床上的玉佩上,伸手要去拿,小宝瞳仁几乎要竖起来,正想阻止,却察觉到玉佩上已经没了灵气波动。他委屈地看向爸爸,爸爸把灵气全吃了,一点都没给他留。好吧,爸爸病弱,给爸爸吃也是应该的。 “我记得我没拆过这玉佩啊?”青归骁挠头。 “这是我和妈妈见义勇为的奖励。”小宝又把经过绘声绘色讲了一遍。 “我去,黑吃黑啊!”青归骁话音刚落,后脑勺又挨了一巴掌。 “会不会说话!这叫惩恶扬善。”青归遥一把抢过玉佩揣进兜里,寻思着抽空找人鉴定一下。她不是“不信”龙渊的话,只是小心惯了,对,她就是这般小心谨慎。 “我眯一会儿,你们自便。”青归遥躺到隔壁床上,刚闭上眼又坐起来,把小宝搂进怀里一起睡。小的抱着都这么凉快,大的肯定更凉快。 青归骁把床尾上的东西归置好,坐椅子上眯瞪了一会儿。 护士来查房时,青归遥醒了,把青归骁喊起来让他躺床上睡会儿,自己带小宝去了奶站。 窗口还是那个胖大姐,这会儿没人,她正趴柜台上打瞌睡。青归遥往里瞅了一眼,就她一个。她敲了敲柜面,胖大姐被吵醒,满脸不快。 “同志,您还记得我吗?”青归遥笑着问,“我上午来过,问奶站怎么没送奶的事,您查出原因了吗?” 胖大姐眼皮一掀:“来这么早,怎么,怕我们奶站长腿跑了?” 她顿了顿,又撇了撇嘴:“穷鬼就别学双职工家庭订奶。” 青归遥挤出虚伪的笑容:“您说的对,我是穷鬼,您是少奶奶。哟,少奶奶,您家这么有钱,还出来跟我们这群穷人争什么工作岗位啊?要不您让我顶您的岗,这样我家也是双职工家庭了,我的孩子喝奶也就不会被人指着鼻子骂穷了。” 青归遥不过发挥了三成功力,胖大姐已经被气得翻白眼。 “你敢在老娘面前惹事?”胖大姐猛地站起来,拍着柜面,“你知道我公公是谁吗?这片区派出所所长!你立刻道歉,不然我报公安!” “对对对,您说的都对。”青归遥依旧笑着说,“双职工家庭是人上人,我们这群返城知青下贱,我们的孩子是下等人,不配喝牛奶。如果奶站有这个规定,麻烦贴墙上,我们绝不来自讨没趣。可我钱交了,奶定了,你们连续两天不送,我来问问情况,反倒被您一通羞辱,您觉得您这样对吗?” 胖大姐眼里喷火,青归遥拉着孩子往后退,一副怕极了的模样:“对不起,我错了,虽然你们奶站连续两天没给我送奶,但我也不该找上门,就算我找上门,我应该跪着跟您说明情况。” 奶站门口很快就围了一圈人,有人提着暖水壶来打水,有人牵着孩子出门买冰棍,还有附近厂里上班的工人,里三层外三层把窗口堵得严严实实。 胖大姐一看这阵仗,脸由青转红,梗着脖子喊:“我报公安了!谁在这里围观,等会儿和她一起被‘请’去派出所!” 她以为这话一出,围观的人就会作鸟兽散。可人群非但没散,反而越聚越多。 14、014 被胖大姐,也就是钱桂香这么一威胁,周围的人立刻炸了锅,事儿最终惊动了奶站领导。 站长赵德旺嘴里嘟囔着“刁民净是事儿精”,从里屋踱步出来。头上抹了头油,穿着最新款的确良短袖,西装裤熨得笔挺,大头皮鞋锃亮,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别提多扎眼了。可不扎眼么,大伙儿穿的都是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黑布鞋,他倒好,活脱脱时尚界的弄潮儿。 赵德旺扫了一眼人群,被大家眼里的火气惊了一下,又瞧见青归遥那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碰到硬茬子了,这事儿怕是不能随便糊弄过去了。 他走到钱桂香跟前,板起脸:“桂香同志,你怎么回事?有什么问题,跟群众好好沟通,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 钱桂香没料到赵德旺会不站她这边,气得不行,梗着脖子瞪他。 赵德旺面子上挂不住,又不敢把钱桂香训得太狠,赶紧转身把目光投向青归遥。表面上承认是他们工作失误,忘了把单子递上去,才导致送奶员没给她家送奶,暗地里却阴阳怪气地挤兑青归遥小题大做。末了还摆出一副大方的姿态,说这个月还剩三天就到月底了,这三天的奶就算白送她的,订单从下个月重新算,就是不提让钱桂香和她道歉。 青归遥一听就炸了,老娘缺你那三瓜两枣!她杀去医院,把小宝递给龙渊,带上青归骁就出了门。青归骁蹬着三轮车,她坐在后头,抄起大喇叭就喊:“……某某胡同里的奶站看不起返城知青……”把奶站干的破事儿一股脑全抖搂出来,连某位职工的公公是派出所所长,那员工拿公爹压人的事也嚷嚷得满大街都知道。 奶站那边报了警,两个公安骑自行车追出来抓人。 青归遥让青归骁蹬快点儿,专挑法院和政府门口过,最后七拐八拐钻进一条胡同。公安总算追上了,刚开口提到奶站的事,青归遥就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对着胡同里的老街坊们挥手招呼:“大伙儿放心,咱们国家的公安是人民的公安,执法公正着呢!他们是来给我们老百姓主持公道的,专收拾那些藏在老百姓里的坏人!” 青归遥搓着手,一脸期待地看着俩公安:“侮辱诋毁人民的人,你们抓着没有?” 几顶大帽子哐哐扣下来,公安也不敢硬来了,可这话也没法接。 青归遥露出“我懂”的眼神,拍拍弟弟的后背:“阿骁,跟上人民的守护者,我倒要看看,到了派出所他们还敢不敢这么嚣张,还敢不敢欺负咱老百姓。” 一行四人到了派出所,一个公安把姐弟俩领进去,另一个火速去找所长汇报。 大队长刘卫国看见手下带回来俩人,笑呵呵地说:“这就是那个散布……”话没说完就被手下捂住了嘴。那个公安胆儿也大,把他拽到角落里一通咬耳朵。等刘卫国再出来时,看青归遥的眼神都变了味儿,带着几分敬佩。 隔壁传来搪瓷茶缸砸墙的动静,青归遥好奇地问:“这是哪位罪犯把人民的好同志气成这样?”话一出口她脸色就变了,“该不会是奶站那两位吧?来到派出所还敢这么嚣张?他们该不会真以为派出所是他们家后花园吧?” 这话真够损的。哪儿是奶站的同志,分明是他们所长马德彪在发火。屋里几个公安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上抽筋。 没过多久,马德彪出来了,身后跟着俩人,一个眼神阴毒地盯着青归遥,另一个脸色惨白。 马德彪一上来就说:“青同志,我替我儿媳妇跟你道个歉,我不知道她竟敢借着我的名头胡作非为。” 他扫了一眼儿媳妇,那女人不情不愿地嘟囔了句“对不起”。赵德旺也跟着说自个儿用词不当,请青归遥多担待。 赵德旺又抛出一个解决办法:“我把钱退给你,你去别的奶站订奶……”他心想双方都撕破脸了,对方肯定不敢再在他们这儿订奶,索性当一回好人。结果话没说完,就被青归遥打断了。 “劳改犯还有重新做人的机会呢,你们也没犯多大错,我要是不给个台阶下,倒显得我小气了。不过我相信,你们肯定不会在孩子的牛奶里动手脚,要真那样,可就是畜牲了。我还在你们奶站订奶,照旧。”青归遥话说得漂亮敞亮,对面那两位却像吞了苍蝇似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咱们这事儿算翻篇了,放心,我会去替你们解释的。”青归遥晃了晃手里的大喇叭。 “不用!” “不必!” “千万别!” 马德彪、钱桂香、赵德旺三个人差点喊破嗓子。 “真不用?”青归遥问。 “真不用。”赵德旺抹了把汗。 “那行,要是用得着我出面,就去我家找我,地址奶站有。”青归遥一只脚刚跨出派出所门槛,又停住了,回头问,“奶明天能送吗?” “能,一定能。”赵德旺答得比谁都快,只想赶紧送走这位活祖宗。 …… 一辆三轮车停在树底下,姐弟俩坐在车上嗦冰棍。 别怀疑,这对姐弟就是青归遥和青归骁。干了这么件大事,可不得好好犒劳自己。 “姐,你今天咋这么大方,请我吃最贵的冰棍?捡着钱了?”青归骁嘬着冰棍问。 “差不多吧。”她还没来得及数今天捡了多少现金和票呢。 “能不能借给你亲爱的弟弟一点花花?”青归骁笑嘻嘻地伸手,被姐姐无情拍开。这时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拉上两个客人走了,姐弟俩盯着车屁股,满眼都是羡慕。 “姐,我想开出租车。” “我倒有个门路,不过车是人家的,你开出租得给人分成,你乐意不?” “乐意。姐,你真是我亲姐,咱现在就去。” 青归遥一巴掌拍他脑门上:“你驾照都没影儿呢,开什么开!” “我要是考下驾照来,你是不是就能帮我?”青归骁不死心。 “等你真拿到再说吧。”青归遥三两口把冰棍啃完,催他赶紧回医院,她还得去见给龙渊治病的大夫。 “姐,你真得帮我啊。”青归骁把冰棍棍儿扔进垃圾桶,蹬起车来风风火火。 “你烦不烦。”青归遥翻了个白眼。 “嘿嘿。”青归骁傻乐。 青归遥把草帽扣在脸上,她自己还想开出租呢,但是车呢,没车给她开啊。说她骗青归骁也不至于,她圈子里的领导们安排人到火车站接甲方,时常因为找不到体面又会来事的司机而犯愁。她琢磨着把弟弟介绍过去,当个“共享”式司机,可比正经上班赚得多。 到了医院,青归遥直奔主任办公室。门开着,医生孙怀仁正在低头写材料。 青归遥轻叩门框。 “进来,随便坐。”孙怀仁头也没抬。 青归遥找了把椅子坐下。过了几分钟,孙怀仁搁下笔,抬头看她:“病人的身体,以目前的医疗水平治不好。过几年医疗技术进步了,兴许有希望。现阶段只能养着,留院观察一晚,明天就能出院了。” 说着他抽出一张纸递过来,青归遥连忙站起来双手接过。 “这上面的药材不难买。回去以后,每周两次用鸡炖药膳给他喝,鱼汤也可以经常喝。” “谢谢您。”青归遥连声道谢。 孙怀仁又低头忙去了,青归遥不好再打扰,悄悄退了出去。在门口撞见了屠建国,对方一瞅见她,扭头就走,像是在躲瘟神。 “那天的事谢了啊!今天上午那事儿,你没少什么东西吧?”青归遥冲他背影喊。他走得更快了。青归遥挠头,“你来住院部,不看看病人?”他直接跑了起来。 青归遥皱着眉回到病房,见龙渊正低头给小宝的兜子上刺绣,一条小金龙绣得胖乎乎的,活灵活现,龙渊低头咬断线。 小宝伸手说:“爸爸,我来,我来。”他接过针插回线里,又把线揣进爸爸怀里,站起来转圈给大家看,“好看不好看?” “好看!”青归骁特别捧场地鼓掌。 青归遥凑过去摸了摸小金龙:“绣这条花了多长时间?” “一个时辰。”龙渊说。 青归遥暗地里翻了个白眼,这哥们真会装,两个小时就两个小时呗,偏说一个时辰,就显着你了是吧。 “我看你愁眉不展的,出什么事了?”龙渊问。 他眼睛长脑袋上了?都没抬头,怎么知道她进来时愁眉不展的?想不通,青归遥也不为难自己,把遇到屠建国的事和医生的话都复述了一遍。 “可能他突然想起什么事,走得急。”龙渊说。 小插曲而已,青归遥转眼就抛到脑后了。 “明天出院,正好去民政局把证领了。”青归遥惦记着早点把院子拿到手。 “这么急?”青归骁一愣。 “舅舅,你不同意妈妈和爸爸结婚?”小宝仰头问。 “没有没有。”青归骁连忙摆手,“舅舅就是有点意外。” 青归遥看向龙渊,龙渊说:“都听你的。” “行,就这么定了。我和崽先回去了。”青归遥心想算他识趣。 …… 到家后,青归遥第一件事就是扯了张竹席铺在院子里:“崽,去把院门关上。” 小宝不光关了门,还踩着凳子把木栓子插上了。 青归遥投去赞赏的眼神,随即盘腿往席子上一坐,掏出那捆钱和票,解开皮筋,往食指拇指上呸了一口,开始数今天的战利品,十六张大黑十,摞一边,毛票三块四,摞另一边,再数票券,三张一市斤肉票,十五张工业券,还有一张彩电票,发财了。 看妈妈激动的表情,就知道这次赚大发了。可这笔钱票是妈妈不劳而获来的,妈妈占为己有,不会出问题吧?小宝脑子里忽然冒出些不好的回忆,紧张地偷瞟了一眼天上,到底没敢吱声。等妈妈把东西重新揣回兜里,小宝扑进她怀里使劲嗅了嗅,妈妈身上没有天道叔叔厌恶的味道。呼,他想错了,妈妈真是见义勇为,坏人身上都臭烘烘的,妈妈香香的。 青归遥四仰八叉往席子上一躺,使唤崽把院门打开。口有点干,想让嘎嘎小的孩子去倒水又怕危险,只好自己爬起来倒了杯,喝了大半,剩下的递给孩子:“我真是个好妈妈,知道崽渴了,给崽留了一大杯水。” “妈妈是好妈妈。”小宝抱着茶缸咕咚咕咚喝完,放到桌子上。 青归遥揉着肚子:“今天跑上跑下的,消化得快,有点饿了。” 小宝跑进里屋,抱出核桃酥盒子,坐席子上揭开盖子递过去:“妈妈吃。” 青归遥先捧着小脸蛋左右各亲一口,才捏起核桃酥往嘴里送。 林秀芝坐着青山霁的自行车回来,车把上还挂着菜。看见席子上母子俩,她从后座跳下来:“你今天闹的动静可不小。” “您听谁说的?”青归遥边吃边问。 “我刚到胡同口,就有人要拉着我说你大闹奶站的事儿。”林秀芝眼睛亮晶晶的。 “外婆吃。”小宝抬手递核桃酥。 “谢谢小宝。”林秀芝也饿了,接过来咬了一口。小宝又给外公递了一块。 “阿渊明天出院,我们明天去领证。”青归遥说。 “既然都定了,早领早踏实。”林秀芝说完就往外走。 “你干嘛去?”青山霁问。 “我去胡同里转转,说说话。”林秀芝头也不回。 “阿遥,你来厨房给我搭把手。”青山霁叫住想跟着溜出去的女儿,家里有一个爱在胡同口唠嗑的就行了,再来一个,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青归遥撅了噘嘴,看了眼崽,还小,干不了活。明天家里就多了一个劳动力,虽说病着,可做饭这活他应该能干。想着以后她爸再喊她做饭,她就能理直气壮地把活丢给龙渊,便高高兴兴地进了厨房。 15、015 …… 屋里头,青归遥先听见敲门声,又听见一阵脚步声往院门去了。 她蹬掉毯子,把脑袋往小宝那软乎乎的小胸脯上一埋,迷迷糊糊听见外头叮叮当当响,还有好几个人站在她家院门口说话。 青归遥烦得不行,捞过枕头盖住脑袋。怀里的小崽子不安分地往上蛄蛹,青归遥一把把人往下拽,含糊地哄:“崽,睡觉才能长高高。” 小宝夹在妈妈和枕头中间,艰难求生。龙生不易,他躺平了。 等青归遥再睁眼,已经日上三竿。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小宝已经爬下床穿好鞋,抓着一把草纸往外跑。 青归遥看着他那半张脸上印出来的竹席印子,喊:“你去哪儿?” “厕所。”小宝已经跑出了屋。 “一起去。” 青归遥跟着往外走。到了公厕,她又厚着脸皮问崽借了一张草纸。 从公厕出来,青归遥拿手扇风散味儿,四处寻找崽的身影,还脑补崽要是没出来,她要不要喊人去捞崽,就看见一个小胖子正围着她家崽闻,脸上挂着憨憨的笑,开口一句话差点让青归遥当场脑淤血:“弟弟,你好香。” 青归遥:……屎香吗? “崽,回去了。” “来了,妈妈。”小宝立刻跑了过来,小手攥住她的手指头,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胖子。 青归遥没直接回家,先拐去了老宅。老爷子照旧躺在院子里的太师椅上听戏,收音机里《空城计》正唱到“我正在城楼观山景”,她进门喊了一声:“爷爷,阿渊今儿出院,出了院我俩就去领证。” 青松年眼皮都没抬:“你自己看着办。” “哦,那我走了。”青归遥嘴上说走,脚却没迈出去。 老爷子叹了口气,撑着扶手站起来,进了里屋。青归遥在外头等得抓耳挠腮,肚子咕噜叫了一声,空城计唱到她自个儿肚子里来了。她捂着肚子正要往外走,身后门帘一掀,老爷子出来了,手里攥着一块红布包,往她手心里一塞:“你奶奶留下来的镯子,传给你了。” 老爷子给得太随意了,以至于青归遥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翡翠镯子。她堂弟堂妹们结婚有的,她也要有。因此青归遥也不挑,给就行了,立刻把镯子戴手上:“爷爷,我回去了。” “要不要把小宝留在我这儿?” “不用了,爷爷,等会让阿骁带着他。” 青归遥牵着崽出门,一脚迈出去差点踩到人,刚才那个小胖子居然跟到院门口了,缩在门墩旁边,看到她出来,一声不吭地仰着脸瞧她,青归遥吓了一跳。这小胖子她没印象,大概是哪个街坊家的亲戚。 “小朋友,你找谁?是不认识路了?你家人住哪条胡同?跟阿姨说,阿姨送你回去。”她蹲下来,语气尽量放软和。 小胖子眼睛越过她刚得的手镯,黏在她家崽身上。这小孩怎么回事?先盯着她的手镯看,又盯着她的崽看,也不说话。 “爷爷,这里有个小孩,一直跟着我和小宝,您知道他是谁家的不?”青归遥朝院子里喊。 青松年走出来,看了半晌:“没印象。你领证,开介绍信了吗?” “没呢,等吃过饭再去。” “你顺路把他带去街道办,交给街道办处理。” “行吧。”青归遥弯腰揉了揉小胖子的脑袋,“小朋友,先跟阿姨回家吃饭,吃完饭咱们去街道办好不好?”她把手伸出去,意思很明白,牵着。 小胖子看向她的崽,似乎很想牵她的崽,青归遥二话不说,一手抓住小胖子,一手牵住小宝,领着两个娃回家。 抬脚进院子时,她瞥见了奶箱,绿漆的,边上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青”字。这才反应过来早上那阵叮呤咣啷是做什么的,原来是来装奶箱的。奶箱上了锁,要是她没猜错,钥匙在厨房。 果然,青归遥一进厨房,就看见桌上放着钥匙,还有三瓶牛奶。其中一个瓶子是空的,送奶员把前两天的牛奶补上了,她爸和秀芝女士喝了一瓶。 小宝踮着脚尖扒着桌沿,盯着牛奶直咽口水。 小胖子也凑过来,眼睛一亮,像是终于找到了把小弟弟拐回家的办法:“弟弟,我家有个好大的游泳池!我让我妈妈准备一个牛奶泳池,你可以在里边泡牛奶浴,还能游泳!你去我家吧!” 青归遥抱着双臂,微扬下巴:“崽,跟他说,你愿意跟他走吗?” “不要,妈妈家在哪里,小宝家就在哪里。”小宝紧张地去抱住妈妈的腿。 青归遥低头俯视小胖子:“别装哑巴了,我听见你说话了。快说,你是哪家的?” 小胖子又不吭声了。 青归遥问:“你要吃点吗?” 小胖子没答话,朝小宝挪了一步,被青归遥一根手指顶住脑门挡了回去。他仰头看了她一会儿,才说:“可以。” 这是第一个让青归遥感到无语的人,还是一个孩子。 青归遥撕开蜡纸和皮筋,把一瓶牛奶均匀倒进三个碗里,又从锅里端出一盘包子。一大两小围着桌子埋头造,吃得酣畅淋漓。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她家崽瘦瘦小小的一个,竟比小胖子还能吃。 吃过饭,青归遥回屋换了身衣服,又弄了个发型,对着镜子照了好几圈,才出门。 院子里只剩小宝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掰手指。 “崽,小胖子呢?” “他家人来找他,回去了。”小宝低着头,声音有点发虚。 小孩子失踪这么久,家人找过来也正常。她没听见大人的声音,多半是挑衣服太投入了。青归遥很快把自己说服了,在崽面前转了一圈:“崽,妈妈穿这身好看吗?” 小宝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捧场:“好看!我妈妈最好看了!” “走,去街道办。” 材料都是现成的,昨天给父子俩办暂住证时已经把两本户口本都备齐了。青归遥揣上户口本,骑车带着小宝去了街道办事处。 办事员翻了翻材料,提笔刷刷写好,公章“啪”地一盖,介绍信到手。青归遥从兜里抓了一把水果糖散在桌子上,笑眯眯地说了句“谢谢您嘞”,牵着崽出了门。 母子俩到医院的时候,龙渊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坐在床边等,脚边放着三个蛇皮袋。青归骁不在,龙渊说他去办出院手续了。 没一会儿青归骁举着单子跑回来了,青归遥接过来扫了一眼,住院加药费,总共187块4毛5。比她预想的少,还行。 青归遥拎洗漱用具,剩下的大件行李青归骁一个人全包了,吭哧吭哧扛上三轮车。姐弟俩蹲在马路牙子上等了半天,才见父子俩走出来,小宝两只手湿哒哒的,边走边往裤子上蹭。 “姐夫,你俩干嘛去了?再不出来我就要冲进去找人了!”青归骁从马路牙子上蹦起来。 “去厕所了,你没看崽手还是湿的。”青归遥白了弟弟一眼。 青归骁挠挠头,嘿嘿一笑:“没注意。” “走走走,下一站,民政局旁边的照相馆。”青归遥从三轮车上跳下来。 …… 青归骁蹬三轮车,后头坐着龙渊。青归遥骑自行车,带着小宝,一行人到了民政局。 不远处就是红光照相馆。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张样板照,穿军装的、扎麻花辫的,都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跟不熟悉似的。 青归遥今天本想穿旗袍,但骑车不方便。她索性把头发高高束起,穿了件月白色乔其纱衬衫,娃娃领,下头配了条深灰色喇叭裤,裤脚宽得能扫大街。脚上是一双白色高跟凉鞋,鞋面是塑料的,却镶了几颗水钻,太阳底下一晃,格外晃眼。 她一走进照相馆,照相馆顿时高级了不少。 龙渊穿的是她爸的衣裳,青色短袖衬衫,的确良裤子,脚上还是原先那双黑布鞋。衣裳是普通的,但那身骨头架子和姣好的面庞,硬是把一身便宜布料穿出了贵的质感。 照相师傅老赵一听两人是来拍结婚照的,习惯性地问:“要不要换我们店里的衣裳?” “不用。”她才不要穿得那么土气拍结婚照。 “行,你俩坐那个凳子上。”老赵钻进黑布底下,端着海鸥双反相机,眼睛贴在取景器上,一时竟有些语塞。 他给人拍结婚照,哪次不是喊“靠近点儿,再近点儿,笑一笑嘛”,嗓子都喊冒烟了,拍出来还是跟仇人似的。这对小夫妻倒好,有点太不正经了。结婚照拍成这样,民政局那边能通过吗? “那什么……你俩稍微分开点儿。”声音从黑布底下传出来。 青归骁笑出声,挨了姐姐一记刀子眼,只好捞起大外甥走了出去。 “小姑娘,笑收着点儿。” “小伙子,牙别漏那么多。” “手指都给我放膝盖上,对对对,别搅和了。” “好好好,就这样!别动了!” 老赵怕两人下一秒又黏在一块儿,眼疾手快,“咔嚓”一声按下快门。闪光灯“嘭”地一亮,把对面墙上那张天an门海报都照得白了一瞬。 老赵从黑布底下钻出来,拿胳膊肘蹭了蹭脑门上的汗,弯腰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刚拍的那张胶片连同收据一块儿塞进去,递给青归遥:“你们拿着这个去民政局,跟办事员说一声。照片洗出来,回头我直接送过去。都熟,放心。” 青归遥把信封小心夹进户口本里:“谢了,赵师傅。” 出了照相馆,两人看见小宝和青归骁蹲在阴凉处喝北冰洋,一大一小嘬着吸管,咕噜咕噜响。看见姐姐和准姐夫出来了,青归骁冲他们晃了晃瓶子:“姐,你俩去领证,我在这儿看孩子,不耽误你俩办事。” 青归遥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拉着龙渊也去买了两瓶。快到中午了,太阳毒得很。可站在龙渊身边,她丝毫不觉得热。他就像一台大型制冰机,青归遥这会儿恨不得走哪儿就把他带到哪儿。 两人喝完,才去民政局。 青归遥掏出照片底片、收据、两本户口本、结婚登记申请表和介绍信,一并递给窗口办事员。 办事员是个圆脸中年妇女,戴着老花镜,一样一样翻过去核对,看完介绍信又看户口本,最后抽出那卷底片和收据,点了点头,翻开两本空白结婚证,手写结婚证信息,“啪”地盖下钢印,“京市东城区民政局婚姻登记专用章”,一圈红字围着五角星,印油饱满。 办事员把两本结婚证从窗口推出来,还带着新纸张的油墨味儿。 青归遥翻开看了看,照片还没贴上,留着一块空白框。但她知道,过两天老赵会把那张照片送过来,到时候她再来把照片嵌进框里。 她笑得露了牙,把结婚证合上,递了一本给龙渊:“拿着吧。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龙渊接过去,指尖蹭了蹭,刚“嗯”了一声,结婚证就被抽走了。他一抬头,青归遥已经把两本结婚证都揣进了兜里。 “我收着。” 16、016 青归遥和龙渊从民政局走出来,日头已经偏过正午了。 昨儿刚发了一笔横财,青归遥腰杆子挺得笔直的,大手一挥,带大家下馆子搓一顿,然后打道回府。 胡同里的大妈们正扎堆纳凉,远远看见青归骁拖着个陌生男人回来,他逢人就喊这是他姐夫,还是国家承认的。 大妈们眼睛都看直了,那男人看着就是短命相,偏生了一张仙人似的脸,白得发光,眉眼清冷贵气,往那儿一站,整条胡同都跟着亮堂了几分。 死丫头,去了西南那个穷疙瘩,居然还吃的这么好。病秧子这个长相,能吃到顶级软饭,怎么就眼睛不好使跟了阿遥呢?分开都三年多了,还对阿遥念念不忘,拖着病弱的身体不远千里寻过来。 有啥好嫉妒的,她们要是失踪三年,她们丈夫也会守着这个家等着她们回来!大妈们酸溜溜的想着。 正嘀咕着呢,青归遥蹬着自行车从后头跟上来,整个人春风得意,老远就扯开嗓子喊: “张大妈!我领结婚证了!瞧见没,前头那位,就是我在西南找的对象!” “李大妈!我对象俊不俊?你说俊不俊!“ “王婶儿!你瞅瞅,你瞅瞅!” 她一路从胡同口喊到自家院门口,逢人就问“我对象俊吗”,语气里那股子藏不住的得意劲儿,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循环播放。 本来打算到青归遥家打听情报的大妈们,被她这一顿骚操作给整愣在了原地,顿时没了凑上去的心思,才不给阿遥机会到她们面前显摆呢! 推车进院子时,青归遥和跑出来的青归骁迎面相撞。不用想,这家伙一准是去找他发小了。 龙渊走过来,把呼呼大睡的孩子从座椅上抱下来。青归遥见他没勉强,真能抱动孩子,便没接手,掏钥匙开自己房门:“你把崽放床上睡。” 龙渊把孩子放在床上,去外头接了一盆水,给孩子擦脸擦手。他自己也擦了擦手,扶着书桌坐到椅子上,这才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房间不大,十来平的样子。一张木架子床靠墙摆着,窗边一张书桌,桌上码着几本宝岛那边的言情小说和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墙角立着一个双开门衣柜,柜门上贴了面镜子,墙上糊着港岛那边的明星海报。 青归遥拎着两个蛇皮袋从外头走进来,打开衣柜,准备给父子俩腾出一块地方放衣服,结果一头栽进衣服堆里,被埋了个严实。龙渊把她从一堆衣服里捞出来,动手整理衣柜。衣服在他手里格外听话,他说往哪,衣服就往哪。 青归遥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迷迷瞪瞪搂着崽睡了过去。 他和孩子的银饰被青归遥胡乱塞进衣柜里,龙渊把银饰拣出来放到书桌上,又把父子俩的衣裳叠好搁在角落,关上柜门。转身时,目光落在了那台风扇上,大概是他整理衣服时,被阿遥放到了他刚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 他蹲下来,风从网罩里吹出来,扑在他脸上,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飘,衬衫领口鼓起来。难怪阿遥总念叨科技改变生活,一直想念她原本的那个时代。 他伸手摸了摸底座上的旋钮,上面标着“0、1、2、3”四个数字。又起身摸了摸阿遥的后颈,一低头,瞥见孩子趴在阿遥手臂上,嘴角还沾着翡翠碎末,阿遥手腕上的镯子不见了,镯子进了谁的肚子,不言而喻。 龙渊从储物空间里扒拉出一堆翡翠。这些翡翠都没有灵气,人类的饭小宝吃不饱,得靠这个填肚子。早上母子俩出现在医院时,他就察觉到了小宝对那只手镯的渴望,故意落后阿遥姐弟俩,找个隐蔽的地方,掏出翡翠让小宝吃。吃饱了,小宝就不惦记阿遥的镯子了。 清醒的时候小宝是不惦记了,但谁成想,睡梦中还是把手镯给啃了。 龙渊挑了一块和阿遥那只镯子相似的料子,调动灵气做了一只新的,轻轻戴回她腕上。又把风扇旋钮从3拧到2。剩下那袋补品他没再收拾,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厨房能看出来是后建的,旁边种了棵石榴树,靠墙种了一簇月季,正是开得最旺的时候,粉的、玫红的,几只蜜蜂在花间钻来钻去。 …… 青归骁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趴在窗台上往里瞅,手里端着一碗冰棍:“姐,姐姐。” 青归遥脾气不好,又有起床气,被吵醒了后果很严重。她还没来得及发火,青归骁就蹿了进来,撕掉冰棍纸,把冰棍塞进她嘴里。 青归遥咂吧了一下味道,酸奶味的。整个人瞬间清醒,脸也不臭了:“说吧,把我喊醒,什么事?” 小宝揉着眼睛坐了起来。青归骁从碗里抽出一根冰棍递给他,神秘兮兮地对着他姐说:“你猜我在录像厅遇见了谁?” “你的桃花债?”青归遥打着哈欠。 “京市小公主。”青归骁压低声音。 青归遥脑子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你在哪个录像厅遇见的?”青归遥兴趣不大。 “黑芝麻胡同。”青归骁。 青归遥精神一振。黑芝麻胡同的录像厅乱得很,他们这群手里没几个钱的人喜欢往里钻,跟小公主可一点都不搭,她怎么会出现在那儿? 青归骁就知道他姐跟他一样,就好这口瓜,当下也不卖关子了:“她去那找杨哥,也没拜码头,张嘴就拿身份压杨哥,让杨哥放了大嘴华。” “大嘴华出事了?”青归遥一惊。 说起这个,青归骁就懊恼地拍大腿,这几天他泡在医院,错过了好多瓜,亏死了:“猴子一伙人去南方倒腾电子表和录音机,大嘴华也跟着去了。这家伙不守那边的规矩,仗着自己是京市去的,以为谁都得给他面子,惹怒了地头蛇。连带着猴子一群人被当地小混混揍了,货款和身份证明全被抢了,扒得只剩条裤衩子,灰溜溜跑回来。” “姐,南方那边打架咱们可以学学,拿自行车钢索锁抡起来抽人,能把人打的皮开肉绽,但不至于出人命,往军挎包里塞板砖,抡起来甩包,还可以拿自行车链条当拳击手套使。”青归骁说着说着就跑偏,青归遥赶紧把他拉回来。 “姐,这几招真的可以学。”见他姐举起拳头要捶他,他赶紧说正事,“杨哥也去那儿谈生意,大嘴华一闹,那一片的大哥联合起来,说京市人不规矩,不跟京市人做生意,杨哥的生意黄了。大嘴华他们扒火车回来,刚露头,就被杨哥的人摁住了。” “小公主为什么要给大嘴华说情?”青归遥纳闷。沈静秋心气高得很,不可能跟大嘴华那种混球做朋友。 “我在小公主身边瞧见了大嘴华的妹妹。我猜是小公主看在他妹妹的面子上才来说情的,可她这说情的方式也太得罪人了。她就祈祷她家一直风光吧,否则等着瞧杨哥的报复。”青归骁这话没夸大。 杨哥小时候被继父虐待,房子被继兄们霸占,父亲留给他的工作也被其中一个继兄顶了,后来还顶了继兄的名额下乡。 杨哥比他姐晚一年回城,他回来后,两个继兄之间的矛盾越闹越深,都觉得自个儿吃了亏,老头子偏心,喝醉酒打架时意外捅死了一个,另一个吃了花生米,继父一激动,也跟着嗝屁了。 这里面要是没有杨哥的手笔,青归骁是不信的。 青归遥赶紧穿鞋,要去看热闹。 “姐,杨哥已经把大嘴华放了,没热闹可看了。”青归骁拉住他姐。 “那你怎么不早点过来喊我?” “嘿嘿,我这不是怕错过了精彩内容嘛。” 两人吵得正欢,谁也没注意到旁边有个小孩听得格外认真。小宝把冰棍棍子塞舅舅手里,扒着妈妈的手臂,皱着小眉头观察那只手镯,灵气没了。 他伸出小手指头,在镯面上轻轻蹭了蹭,什么也没蹭到。爸爸坏,把妈妈手镯里的灵气,全吸没了。 小宝的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他使劲吸了吸鼻子,在心里跟自己说小宝不难受。爸爸生着病呢,需要灵气养身子,爸爸比他更需要,可是他还是好难受啊。 小宝把脸埋进妈妈的手臂里,闷闷地蹭了蹭,像只受了委屈又不肯叫出声的小兽。 小白全程目睹老大是怎么吃碎冰冰的,大佬又是怎么给老大遮掩的,它还趁着大佬出门,偷偷地捡了碎末吃。但是它不说,可恶的龙族,等它白蛟大王化龙那日,一定要把你们这对父子抓来当坐骑使唤!忍辱负重的白蛟大王本想离间父子俩,转念一想,小龙崽以后是它小弟,当老大的得树立威望,不能在小龙崽这儿留下糟糕印象,它放弃了。 小宝垂头丧气地爬下床,跨出屋子,坐在门槛上,托着下巴生闷气。 小宝吸了吸鼻子,咦?灵气! 小宝眼睛“噔”地亮了,一抬头,就看见爸爸从外头走进来。他飞扑过去,眼眶里挂着两泡泪珠,两只小手死死抱住爸爸的腿,仰起脸,眼眶红得像两颗熟透的小樱桃,声音又软又委屈:“爸爸……我饿。“ 龙渊摊开手,掌心躺着一枚翡翠平安扣,莹润的绿意映着日光,灵气丝丝缕缕地往外溢。小宝一把抓过来就往嘴里塞,唔,夹心的翡翠就是好吃。 龙渊又端了杯水过来,小宝踮着脚凑过去喝,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刚才那股天塌地陷的委屈劲儿,已经被一口翡翠平安扣哄好了。 小白恨铁不成钢,龙族幼崽都是这么好哄的吗?大佬,妖生不易,不谙世事的妖是活不久的。既然龙族不会养幼崽,那它就接手了。没办法,谁让这只小幼崽是它未来的小弟,它这个当老大的就多操一点心吧。 小宝从屋里拖出席子铺在阴凉处,拍拍席子,让爸爸过来坐。 “你妈妈和你舅舅在屋里吵什么呢?”龙渊摸他脑袋。 小宝趴在爸爸耳边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说完又问:“爸爸,你从哪儿弄来的平安扣?” “刚才出去转了转,进了一家古董铺子,瞧见这枚平安扣带点灵气,用十块银元跟老板换的。”龙渊说。 “银元很值钱吗?”小宝问。 “老家卖不上价,这边值钱。”龙渊说。 青归遥从屋里走出来:“没错没错,我手里有两枚银元。” “姐,你哪来的?”青归骁叽哩哇啦叫起来。 龙渊、小宝:“……” 阿遥/妈妈说得太理直气壮了,让父子俩一瞬间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他俩刚刚在谈阿遥/妈妈手里的银元吗?是的吧。 17、017 …… “天上掉馅饼砸下来的。”青归遥仰头望着天,说得一本正经。 “在哪在哪?我也去捡!”青归骁两眼放光,搓着手往前凑。 青归遥一脸嫌弃,掌心直接糊上他的大脸盘子,把人推到一边。 青归骁不乐意了,双手往胳肢窝一插,像一只炸毛的鹌鹑,一个劲儿在青归遥跟前晃。 青归遥按着太阳穴:“和玉佩一块儿来的。” “哦,这样啊,那没事了。”青归骁立马笑呵呵地收声。 这人好欠揍,青归遥攥了攥拳头。 青归骁眼尖,嗖地闪人,再不跑,拳头可就落下来了。 “姐,我晚上不回来吃,别留饭啊。” 这小子八成又跟发小混去了。青归遥也心痒想出门,可今天是她的洞房花烛夜,她跑了,让对象独守空房,那她不就成了渣女? 青归遥这边刚安抚好自己,就看到龙渊掏出一枚平安扣给崽戴上。青归遥几步走过去,弯腰拿起平安扣端详:“哪来的?” “用十枚银元跟古董铺子置换的。”他置换东西,当时有人在场,所以他事先准备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平安扣,防止平安扣被孩子吃了,事情被阿遥知晓,他说不出出处,让两人之间产生隔阂。 “你有银元?”青归遥眼睛一亮。 龙渊摸出三枚银元,搁进她掌心:“就剩这些了。你要是想要,我可以写信回去,让家里人在村寨里收一些。” “能收很多?” “我们那儿偏僻,没人去收过银元。把周边几个村寨跑遍,保守估计能收三百枚,前提是有启动资金。”龙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只想收几个玩玩,现在就能收。在我们那儿,银元便宜得很,一个搪瓷缸子换五枚,搪瓷脸盆换十五枚,盐巴、火柴,各种全国通用的工业品,都能换。” “钱不能收吗?”青归遥好奇。 “可以,但没有生活物资诱人。” “这事先不急,我抽时间去打听打听银元的行情。”青归遥把银元搁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心里悄悄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 龙渊回屋补了个午觉。青归遥领着孩子归置好补品,挑了两样出来,等龙渊醒了,问过他的意思,便带上东西,领着一大一小往老宅认门。 青松年下午没出门,在书房练字。一声声急切的“爷爷、爷爷”,搅乱了他的心神,笔尖一抖,浓墨洇开,一幅好字就这么废了。 “爷爷,这是阿渊,您孙女婿!阿渊,喊人。” 老爷子正立在窗前,青归遥一进门就瞧见了他,大步流星冲过去,把礼物怼到老爷子跟前:“嘿嘿,爷爷,这是我给您挑的补品,芝麻糊,养发的,鹿茸,强筋骨的,防骨质疏松。” 她又从兜里掏出结婚证,啪地拍在书桌上:“我不是始乱终弃的人……” 阿遥这张脸生得好看,可怼到跟前还叭叭个不停,青松年再没心思欣赏这张跟他阿娘如出一辙的脸。他捏着结婚证连退几步:“停停停,别说了,你的孝心爷爷知道了。” 说着,他翻开结婚证,拿起放大镜,一个角一个角地细看。 青归遥噘嘴:“您这是怕我办jia证糊弄您?” “难道你不是这种人?”青松年哼了一声,“我可记得你为了骗零花钱,三十分的卷子改成了八十分。” “谁?谁干的!反正不是我。”青归遥死不认账,赶紧把龙渊往前面一推,转移火力,“快,喊爷爷。” “……爷爷。”龙渊差点咬到舌头。 小宝躲在后头,捂着嘴偷笑,爸爸的零头都比太公大,要是太公知道爸爸的真实年龄,会不会被吓住。 这个孙女婿,是青松年这辈子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老爷子放下结婚证,从抽屉里摸出提前备好的红包,递了过去。 “谢谢……爷爷。”龙渊接过,叫第二声没先前那么难开口了。 “爷爷,我的呢?”青归遥伸手。 青松年把红包拍进她手里:“给给给,一点亏都不肯吃。” 红包到手,青归遥由着老爷子念叨。 这糟心孙女,他一刻也不想多看。正想打发他们回去,却瞥见孙女婿正盯着他废掉的那幅字出神。青松年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怎么?你对书法也有研究?” 龙渊刚要摇头,小宝已经蹿到他前头,奶声奶气地抢答:“太公,我爸爸不光会书法,水墨画也厉害着呢!” “是吗?”青松年抽掉废纸,重新铺上一张宣纸,“你写两个字,我瞧瞧。” 小宝攥紧小拳头,这可是他给爸爸争来的露脸机会,爸爸千万可别掉链子。 山旮旯里的娃,兴许连字都认不全。青归遥这会儿倒忘了龙渊给老家写过信,还是她亲手寄出去的。她凑到龙渊身边,压低声音:“不会没关系,你直说,不丢人。” “爸爸,抱。”小宝伸出胳膊。 龙渊把人抱起来。小宝搂住他脖子,凑上去咬耳朵。龙渊听完,把孩子放下来,抬眼看向青归遥。 青归遥跑过去对着窗玻璃左右照脸,脸上没沾东西啊,他老看她干嘛?有毛病吧。 宝宝说青松年有意把这座院子留给阿遥,或许会因他这个外来孙女婿生出变故。变故是他带来的,他要从别处补回来。 龙渊走到院子里洗手,洗得极慢、极认真,掏出帕子擦干,这才转身回书房。 书桌边搁着一盒线香。他先征得青松年点头,取出一支,拿起一旁的火柴将其引燃,又轻轻晃灭了明火,插进香炉的香灰里,然后他坐到案前,研墨。 墨锭压在砚台上,一圈一圈,不急不躁。 青归遥站在一旁,起初还觉得新鲜,后来就开始挠头,不就写几个字吗?至于这么讲究?她正想开口催,就被崽拉到一旁。 我去,只不过换了一个方位,龙渊研墨的动作怎么变得赏心悦目起来了。她捧着双手,满眼都是星星,好一个陌上公子。 小宝趴在桌沿上,嘴角咧着笑。 龙渊搁下墨锭,将笔从笔架上取下,在砚边轻轻蘸墨。他悬腕,目光落在铺开的宣纸上,提笔书写。 青归遥呼吸都放慢了几分,偷偷蹭掉掌心的汗,她跟人打架时都没这么紧张。 青松年的手搁在桌沿上,原本只是随意看着,可看着看着,他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会写字的人,也见过真正懂字的人。可此刻站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让他想起年少时听阿娘说起过的一句话,“字如其人,骨相天成。” 那字迹清隽端方,笔锋里藏着筋骨,让青松年看呆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好字。” 现在他看孙女婿,就像看一块稀世珍宝。 小宝扒着桌沿踮着脚,个子不够,看不见。他急得蹦了两下,小身体忽然被人从后面一把举了起来,是爸爸。小宝如愿看到了爸爸的墨宝,学着太公的语气,奶声奶气地拖长了调子:“好字。” 这话把老爷子给逗乐了。 …… 青归遥的二叔、三姑听说阿遥领证了,人现在在老爷子这里,两人下了班没回家,直接来了老宅。一进门就看到老爷子和陌生男人相谈甚欢。不是,这男人不就是个乡下土包子吗,有什么好谈的? “咳,咳——”青山雷、青山雪兄妹俩接连咳嗽。 “二叔公、三姑婆,你们生病了吗?”小宝知道这是妈妈的二叔和三姑,他们身上臭臭的,他躲到妈妈身后,探出小脑袋问。 “呸呸呸,你这小孩,怎么平白无故咒人呢?”青山雪气恼地说。 “孩子也没说错,你俩一进门就咳,不是有病是什么?”青松年凉凉接话。 “阿遥,你们一家先回去,我和你二叔有话跟爷爷说。”青山雪在背后扯了扯二哥的衣角。 “你们是阿遥的二叔三姑,孩子今天结了婚,你们不去酒楼订一桌酒席?”青松年反问。 “爸,酒席可以订,但有件事得说清楚。”青山雷开口,“阿遥要是不婚,您把宅子给她,我们做儿女的没二话。可她现在结了婚,这事就不行,在我们这儿,行不通。” “我支持二哥。”青山雪紧跟表态,“哪有这个道理,父亲的房子跳过儿女,直接给孙女。” “是啊,我也没见过登报跟父亲断绝关系的子女。”青松年冷笑一声。 “爸,您怎么又提旧事!”青山雷皱眉,“当年那是局势逼的。您从奶奶手里继承了园子、布庄、酒楼、棉纺厂,虽说后来都捐了,公私合营那会儿您又是第一批响应的,可当时风头不对,我们这么做,也是怕您万一有个好歹,我们还有能力周旋、接济您。” “爸,二哥不说我都忘了。”青山雪接过话头,“苏州的园子不提,城西的厂子、布庄和酒楼可是咱们家的产业,您能不能找人,把这三处要回来?”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酒楼这事得抓紧,您天天喊酒楼的大师傅回家做饭,还照付工钱,多亏啊。” 【 www.w】 18、018 青山霁这时候疾步走进院子里,老爷子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悠闲地喝茶,二弟和三妹站在一旁,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阿遥那丫头低头摆弄手腕上的镯子,又不经意间露出红包的一角,正好落进了二弟、三妹眼里,两人一瞬间红瘟了。 这丫头从小就会拱火,是家里出了名的搅家精,偏又得老爷子偏爱,没人能管教得了她,也就惯出如今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青山霁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笑着开口:“今儿是阿遥的喜日子,二弟、三妹,都上我家吃顿饭吧。” 他又转向青归遥:“阿遥,你带阿渊去你小叔家,喊他过来吃饭。” “大哥,有时候我真怀疑,这家里就你是阿娘亲生的,我们几个都是老爷子的私生子,不然怎么什么好处都落到你头上?”青山雪红着眼,偷偷观察老爷子,老爷子一点反应都没有,反倒是大哥,气得眼睛好似能喷火。 不是,我就随口说句气话,你愤怒个啥?还有大哥,你的反应不对啊。就算我们真是私生子,你应该高兴才对,家产不都成你一个人的了?呸,他们跟大哥分明是一母同胞,才不是什么私生子。老爷子接受新思想,坚定推崇新式婚姻,是一夫一妻制的坚定拥护者,弄不出私生子来。 她原想刺一刺老爷子,没成想刺中的是青山霁,倒把自己搞得一头雾水。 “大哥,我这儿还有事,就不去吃饭了。”撂下这句,青山雪扭头跑出了院子。 青山雷在心里暗骂三妹蠢。没了她打头阵,自己也待不下去了。他站起身,临走还不忘撂下一句带刺的话:“爸,您好好想想,为一个孙女,跟三个儿女结仇,值不值?” 青山霁脸上的笑意凝住了。他想起这些年,二弟嫁儿子、嫁女儿,三妹家的阿旭结婚,请兄弟姐妹吃饭,他哪次没去?哪次不是出钱又出力? 老二两口子想让亲家帮衬着往上走一走,陪嫁上花了不少心思。阿远、阿月出嫁时,都陪了缝纫机。轮到阿箐,怎么也换不到缝纫机票,求到他这里。他找同事搭人情,才换来一张票。 他对侄子侄女们也没偏心。谁家办事,他都添了床单、一对枕巾。床单是牡丹花开的的确良面料,大红底子,粉白花瓣,如今市面上也不容易买。枕巾白底蓝边,还绣着一对鸳鸯,是他在苏州出差时特意带回来的。 如今轮到他家阿遥办喜事,兄弟姊妹就算有再大的矛盾,也不该连面都不露。 青山霁低着头,神情失落。 “对侄子侄女好,那是你乐意。”青松年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老二老三又没拿刀逼你,别摆出这副受委屈的样子。” “爸。”青山霁唤了一声。 “嘿,爷爷,我就不在乎世俗的眼光,做任何事情的宗旨就是自己开心。”青归遥把她爸挤到一旁去,给老爷子倒满茶,“房子什么时候过户给我?” “阿遥!”青山霁头疼地喊。 青归遥装没听见,搓着手,笑眯眯地盯着老爷子。 “明天上午来找我。”青松年看她一眼,叹气说。 青归遥心头一喜,老爷子紧跟着补了一句,让她直接蹦了起来:“我看现在人结婚,都租小轿车,还能录像。你也办一个那样的婚礼。” “爷爷,我倒是想办。”青归遥做出一个缺钱的手势,冲老爷子递了个您懂的眼神,“阿渊来京市的车费都是亲戚们凑的,我爸的小金库快被我掏空了,秀芝女士手里的钱还得留着给阿骁娶媳妇。我脸皮厚归厚,也没厚到骗阿骁娶媳妇的钱给自己结婚用。” 宅子都给了,还想掏他的棺材本?青松年假装没看见。 “爷爷。”青归遥一把抽走他手里的茶杯,抱着老爷子的胳膊晃,“您就答应嘛。” “行了行了,别晃了,爷爷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 “那您这是答应了?” “答应了。”青松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婚礼没办之前,阿渊住我这儿。” 青归遥整个人裂开。不是,她好好的洞房花烛夜呢?就这么没了? 青山霁刚从失落里缓过神,又听见老爷子要掏钱给阿遥办婚礼,额角突突直跳。 阿遥如今这副不着五六的性子,老爷子功不可没。准确说,她混不吝的根儿,就在老爷子这儿。老爷子年轻时也是这般,把阿奶气得够呛。阿奶说过,父亲唯一拿得出手的优点,就是留洋回国没给她带回一个洋媳妇,老老实实遵循婚约娶了阿娘。婚后他还撺掇阿娘走出宅子,进女子学校。如何把外祖父气进医院的事,就不提了。 青归遥很快又振作起来:“爷爷,行,就按您说的办。不过我要穿凤冠霞帔,还要车队迎亲,录像的得请两个。” “我到哪儿给你弄凤冠霞帔去?” “嘿嘿,太奶奶结婚时那身喜服,给我穿嘛。” “不行。” “那我退一步,奶奶那套。” 青山霁站在一旁,时常被这对祖孙自动忽略,他也早习惯了。在他们针锋相对时,他偶尔插上一句,说不定两人就听进去了呢? 青松年建议孙女租一套婚纱,说现在流行这个。可青归遥偏偏一身反骨,老爷子越不让做的事,她越想试一试。祖孙俩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齐刷刷把目光投向一直在旁边捣乱的青山霁,问他站谁那边。 青山霁沉默片刻:“我……” “没出息。”青松年冷哼。 “爸,您一个大老爷们,能不能别磨磨唧唧的?”青归遥满脸嫌弃。 青山霁实在招架不住这两位祖宗:“我去通知老四过来吃饭,顺便让秀芝别准备那么多食材,二弟三妹两家不过来吃。” 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最后,青山霁一个人耷拉着脑袋回了老宅。 青松年看他一眼:“老大,你说说你喜欢热脸贴冷屁股,到底像了谁?” 青山霁脸一红:“我再去通知秀芝,把食材再减一半。” “滚滚滚,看你就生气。”青松年摆摆手,又叫龙渊去书房,说要继续讨教书法,还拿出自己收藏的一幅名家字帖,邀他一同鉴赏。 老爷子现在不松口,青归遥却不急。她有信心,奶奶那套喜服最后一定会穿到她身上。 她没逼得太紧,带着崽回家。还没走进院门,就听见秀芝女士在骂人。 “……都是一群白眼狼!这么多鱼肉,就这么几个人,肯定吃不完,也放不久,你说怎么办?” “把鱼和猪肉腌起来。”青山霁劝。 “没那么多盐。” “我去买盐。” 她现在是新娘子,是主角。就算秀芝女士再生气,火也不会朝她身上烧。她大摇大摆走进去,让崽自个儿去玩,自己跑到秀芝女士跟前晃悠。 “阿遥,你弟呢?”林秀芝看到阿遥,总算想起家里少了个人。 这个档口,要是让秀芝女士知道阿骁跑出去鬼混了,阿骁绝对皮开肉绽。 青归遥当机立断,从她爸手里夺过自行车就往外跑:“爸,我去买盐!” 本想趁机出去避避风头的青山霁一阵凌乱。你可真是爸的贴心小棉袄。 青归遥买盐回来时,林秀芝还在骂骂咧咧,青山霁已经把饭菜做好了。 “你这盐买得可真够久的。”他阴阳怪气。 青归遥从车篮里拿出一面锦旗:“我又去了趟锦旗铺子取东西。” “你当人人都跟你一样,整天净想往外边跑躲清闲。”林秀芝白他一眼,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我去喊爸过来吃饭。”青山霁刚说完,就听见秀芝女士嗤了一声。他假装没听见,抬脚走出院子,就有街坊迎上来问。 “你家请你弟他们吃饭,他们不来,是真的吗?” “你弟你妹家的孩子结婚,你和秀芝出钱又出力。轮到阿遥,他们就不来了?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听说你家鱼肉用不完是吧?我能去割点吗?” 青山霁不用想也知道,这事儿准是阿遥传出去的。那三家不会自个儿张扬,老爷子更不会。 他叹了口气:“你们去问秀芝吧。” 一群人呼啦啦朝他家跑去。远远地,还能听见院子里恭喜阿遥成家的说笑声,他们的弟弟妹妹还不如这些街坊呢! 青山霁摇了摇头,朝老宅走去,还未踏进院子,就听见了老爷子的笑声。自从阿娘走后,老爷子一夜之间成熟了,也不怎么笑,能让老爷子笑的人也只有阿遥了,虽说气笑居多,但那不是也是笑么。阿遥去西南那几年,就没有哪个人能让老爷子气笑。 “爸,饭做好了,我来喊您过去吃饭。” 青松年脾气古怪,自己独居,也不去任何一个孩子家吃饭。几个孙子孙女结婚前请客,他都没去。这一次,他依旧不打算破例。 “我明天喊人过来做一桌饭菜,你们明天过来吃,今天就不去了。” 青山霁本以为今日老爷子高兴,或许会破例去他家吃一顿,看来还是不行。 “那爸,我给您端几个菜过来。” “行。”青松年应了。 龙渊跟着青山霁回到家时,林秀芝正在给街坊分肉,抽空看了一眼,见两人身后没有老爷子,就知道老人还是没来。 “秀芝,我给爸分出几盘菜端过去。”青山霁。 “你看着办。”林秀芝。 一条十多斤的大草鱼,四斤猪肉,六个街坊一分,很快就没了。没分到肉的街坊都觉得可惜,那可是不要肉票的漂亮五花肉。 等街坊散去,青山霁送菜回来,一家人才围坐下动筷子。 饭后,龙渊要收拾碗筷,被青山霁拦住。 “你带上换洗衣服,去老宅。洗漱也在那边。” 林秀芝从龙渊手里拿过碗筷,补了一句:“老爷子一个人住,你过去陪他说说话。” “好。”龙渊应下。 青归遥跟在龙渊后头,偷偷溜进房间,反手把门关上。 正在开柜门的龙渊嘴上噙着笑,可转身的时候,脸上却露出了惊慌,想后退,却发现身后就是柜子,退无可退:“阿遥。” 孩子都已经生了,他还这么害羞,青归遥现在都怀疑孩子是怎么生的了。追她的人都是直白的,带着冲动的,头一回遇到一个她还没怎么着他呢,他倒是害羞起来了。青归遥心里痒痒的,恨不得把人推床上,想看他是不是一边酱酱酿酿,一边害羞。 这件事暂时别想了,不过可以提前收点利息。 青归遥大步走过去,踮脚想亲他,才发现这人站着实在太高,她连下巴都够不到。她一恼,猛地跳起来,下巴没咬到,倒咬上了他的喉结。她要落地时,却被一只手搂住了后腰。 好有力的手劲。青归遥一时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黄黄的画面,耳根烫了起来。见人松开手,青归遥不乐意了,反手按住他,将他的手按回自己腰上,自己的手也不老实探进他衬衫,摸上了他的腰,跟羊脂玉一样细腻,酱酱酿酿的时候,这腰会不会白得晃人眼。 19、019 …… 青归遥翻来覆去烙了大半夜的饼,满脑子都是那一个吻。 不愧是她,从刚开始的不得章法,到最后她反客为主,掠夺对方口中的空气,前后不过三分钟。她头皮发麻,浑身颤栗,手刚摸下去……却被猛地推开。 青归遥当场怒了,亲都不给亲,这人不会给她设计了一个杀猪盘吧?为的就是骗财骗京市户口?可一抬眼,龙渊脸色惨白,偏过头闷声咳嗽。 糟糕,忘了他还病着。她那点良心又冒了头,赶紧倒了杯水递过去,又帮他顺了顺背。后来还殷勤地帮忙拿洗漱用品,送他去老宅。 她无视爷爷的安排,直接把龙渊塞进离老爷子屋子最远的那间厢房。嘴上说着帮他收拾屋子,把人按在椅子上歇着,下一秒却出其不意在他唇上啄了一口,然后脚底抹油溜了。 回到家她才发现,抹布还在手里攥着。抹布在她这儿,龙渊拿什么打扫屋子?她只好让崽跑一趟,给爸爸送抹布,自己往床上一躺,呼哧呼哧地扇着风扇。 “叩叩叩——” 怀里的崽抖了一下。青归遥拍了拍他,下床拿手电筒开门出去。 她走到院门前,一双黑黢黢的眼睛正贴着门缝往里瞅:“姐,姐,快给我开门,我给大外甥带了好东西回来。” 青归遥拔下门闩,青归骁窜进来,单手把院门带上,随即掀开搪瓷缸子的盖子,凑到青归遥鼻子底下:“香不?一整条猪尾巴,拿给我外甥吃。听说吃猪尾巴可以防止小孩流口水。” “你哪弄的?”青归遥嫌他一身酒味,往旁边躲了躲。 “大眼明和他爸回来了,大庆从乡下弄了半头猪,给大眼明接风洗尘。他们知道我有外甥的事了,专门给我外甥留的。” 大牙军从呼伦贝尔大草原回来了,大眼明也从陕北回来了,他们这群兄弟都好好的,青归骁越说越激动。 “什么时候回来的?” 第三个人的声音忽然响起,把姐弟俩都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探出窗户,青归遥手电筒照过去,把秀芝女士照得无处遁形。 “妈,人吓人会吓死人的。”青归骁拍着胸口直嚷嚷。 “余教授还好吗?”第四个人的声音又接了上来,是青山霁,正站在秀芝女士身后。 青归骁十分无语。他敲了半天门,只有他亲爱的姐姐出来给他开门。等他提到大眼明回来了,他爸妈的耳朵突然就好使了。 “妈妈,你们怎么都在院子里?不睡觉吗?”小宝揉着眼睛走出来。 三分钟后,一家人站在院子里说话。青归骁一身酒味,还是在院子里待着合适。小宝端着缸子坐在小板凳上,认认真真地啃猪尾巴。 “余教授精神状态很糟糕,很憔悴,一点动静都跟惊弓之鸟一样。”余教授就是大眼明的父亲,青归骁继续说,“大眼明喝多了,我和大牙军送他回去。对了,他家房子给还回来了。我俩敲门,花了好半天向余教授证明身份,他才给开。临走时他突然叫住我,说还有事要处理,过几天来拜访爷爷。大眼明偷偷跟我提过,爷爷在他们家出事前,给余教授塞了两颗药丸,后来就是那两颗药丸救了他们父子俩的命。我猜余教授是专程来谢爷爷的。” “药丸?”青山霁疑惑地问,“你爷爷有药丸吗?” “没听说过啊。”青归遥眼睛一亮,原来爷爷手里还藏着这些好东西,她必须得来十来颗。 小宝啃猪尾巴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他带爸爸过来找妈妈前,十姑姑特意叮嘱他,见到妈妈,必须让她补差价。这三年里,十姑姑出门历练过一次,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单纯的人参娃娃了。她义正辞严地谴责妈妈是大坏蛋,竟然用一颗糖果换她一颗药丸,还一副她占了大便宜的样子。 他们说的药丸,该不会是十姑姑炼的吧? 小宝陷入为难。妈妈失忆了,那十姑姑让他带的话,他还要不要说呢?好难哦,明天问爸爸吧。 小宝留了四块猪尾巴给外公外婆和妈妈、舅舅吃,可把大家感动坏了。 “我的基因就是棒……” 大家见青归遥又开始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赶紧啃了各自的肉,回屋睡觉。 “唉,唉唉,怎么都走了?”没了听众,青归遥把目光落在了崽身上。 小宝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朝妈妈比心心:“妈妈,爱你哦。” 青归遥被萌地捂住胸口,好可爱的崽,嘿嘿,是她家的。 …… 青归遥本想早点去老宅,可有了昨夜那段插曲,她又起晚了。 家里除了她,一个人都没有。锅里干干净净,桌上倒放着一包方便面。这是火车站给崽的奖励,能支配方便面的也只有崽,这是崽留给她的早餐。 她一个人懒得烧水,回屋换上一件红白斑点连衣裙,穿一双白色凉鞋,用丝巾扎了个发型,拿着方便面去了老宅。 老爷子和龙渊在葡萄树下下围棋,崽在旁边玩铁皮青蛙。 “崽,哪来的青蛙?”青归遥走进来。 “二姨姨给的。”小宝蹲在地上,手按着铁皮青蛙,抬头说。 “爷爷,阿月回来了?”青归遥好奇地问,“她不是马上就要生了吗?这时候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阿月叫青归月,是青归遥二叔的第一个孩子,比青归遥小三个月。当年被二叔二婶嫁去了大院,结婚好几年都没怀上。 阿月婆家还没说什么,她亲爹亲妈就先断定是她不能生,又给她洗脑,说陆家要是离婚,她就去陆家单位闹,还说胜利是她以后的依靠,让她对胜利好。阿月听进去了,隔三差五接胜利过去小住,什么好东西都往娘家搬。 今年年初,阿月丈夫的青梅从国外回来,摇身一变成了外宾。阿月丈夫在侨办工作,被上级指派接待青梅。阿月在二叔二婶的怂恿下,跑到侨办大闹一场,气得丈夫要跟她离婚。 这些年,他们闹过好几次离婚,单位都压着不给开证明,这回单位倒是火速给开了。到了民政局窗口,阿月晕倒,阿月丈夫认为她是装晕,但还是把人送去了医院。到医院一查,怀孕四个月了,婚没离成。 “明明那个小青梅昨天下午被g安抓了起来,接手明明工作的人也被带走问话。”青松年接着说,“阿月从你二叔那里听说明明和小青梅藕断丝连,就去明明单位闹。明明那天正要去接待小青梅,因为阿月那么一闹,为了避嫌,对小青梅避而不见,所以这次g安只是找明明简单问了几句话。” 明明是阿月丈夫。 “阿月婆家一阵后怕,特别感激阿月当初那么一闹。今天阿月产检,明明昨天晚上连夜请假陪她去,今早顺路过来坐坐。” “去二叔家坐了吗?”青归遥八卦地问。 “你二婶差点害阿月流产。不管你二婶有心还是无心,阿月心里都有疙瘩,怎么可能去。”青松年白她一眼。 二婶还指望阿月婆家帮衬二叔,怎么可能害阿月流产,去激怒阿月婆家?青归遥倾向那只是个意外。阿月婆家应该也认同,只是为把阿月和二叔二婶隔开,才把意外说成故意的。 他们这头又没人过去替二叔二婶解释,有人不想二叔过上好日子,有人不想二叔二婶继续扒在阿月身上吸血。总之就是没人跑到阿月面前替二叔二婶说好话,阿月和二叔二婶现在关系很僵,见面都不说话的那种。 “妈妈,姨夫邀请小宝到他家做客。”小宝突然开口。 “对,明明很喜欢小宝。要不是那时候百货大楼没开门,就带小宝去买衣服了。”青松年阴阳怪气地说。 青归遥看顺眼了,觉得崽穿蜈蚣扣衣裳还挺好看,便假装没听见爷爷在点她。 她让他们继续下棋,自己走进厨房,把炉子的进风口打开,找了个缸子,把面饼放进去,加入小料。水开了,她把炉眼盖上,提起铜壶往缸子里倒满水,又查了一下暖瓶,暖瓶是满的,她就没灌水,只舀了一瓢水倒进铜壶,把铜壶放回炉子上。 青归遥在厨房吃完方便面才出来,老爷子和龙渊已经不下棋了,坐在那里聊天。 青松年抬眼看了看孙女,从腰间解下一把铜钥匙。钥匙柄磨得锃亮,还拴着一截褪了色的红绳:“书桌上有一个木匣子,里面有这宅子的房契。” 青归遥接过钥匙,走进书房。果然,木匣子就放在书桌上。她走过去,手指抚过带有岁月痕迹的匣面,拿钥匙打开铜锁,取下锁放到一旁,掀开盒盖。 出乎意料,里面不仅仅是一张房契,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好几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折成方块的牛皮纸,边角已经起了毛边,下面压着一张存折,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穿西装的青年旁边,站着一个梳着发髻穿袄裙的少女。下面还有另一张照片,少女烫了发,换上旗袍,小腹微隆,旁边的青年则换上了长袍,两张照片的背景都是苏州园子。 青归遥抚过照片上的人。她爸没夸张,家里没有一个人继承了爷爷奶奶的美貌。她不算,她继承了太奶奶美貌。 她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挪到一边,抖开那张牛皮纸,果然是宅子的房契。 “桌子上有一张过户申请单,你照着房契上的信息填。”青松年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哦,好。”青归遥拿出房契,把匣子里的东西恢复原样,锁好。 她坐下来填写申请单,填到“共有人”那一栏时,笔尖一顿,直接画了一道斜杠。 吹干墨迹,青归遥拿着申请单和房契出去找老爷子,递给他过目。 青松年的视线在“共有人”那栏停了几秒,把东西递给龙渊:“你帮忙看看。” 龙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将申请单递回给青松年:“填的没问题。” 刚刚孙女婿的表现,倒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不知是真心没什么坏心思,还是藏得深。青松年让孙女把印泥拿过来,掏出私章,蘸了印泥,在申请单右下角盖上私章。 “等会你去街道办交材料。”青松年把申请单递给孙女。 “爷爷,光填这张单子就行了?不用去房管所办手续?”青归遥问。 “看来你早去打听清楚流程了。” “嘿嘿,我这人就是心细。” “第二个抽屉里有我的户口本,还有一份委托书。你等会去街道办找小孙给申请单盖章,顺便让街道办开一份亲属关系证明,再带上材料去房管所。去房管所的路你知道吧?同锣鼓巷往西走两站地,二楼最里头那间办公室,找一个姓周的办事员,我提前跟他打过招呼了。抽屉里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了电话号码,你到了先打电话,他会下来接你。” “您人脉可真广。” 祖孙俩斗着嘴,龙渊在一旁悄悄释放气息安抚崽。崽却喉咙里发出嗷呜嗷呜的低吼,眼巴巴盯着太公手里那方私章,好浓的灵气,好想吃。 崽的小脑袋一直往他肚子上蹭,又发出幼兽低吼。龙渊敏锐察觉到不对劲,双腿夹住崽,低头检查,崽头顶两只小角角偷偷冒了出来。 20、020 祖孙俩正掰扯过户要交多少契税,龙渊见两人注意力全不在他们身上,一把扯过搭在椅背上的薄毯,往崽身上一裹,把崽抱起来往屋里走。 崽在他怀里挣了两下,薄毯底下鼓起两个小包,一前一后地拱来拱去。龙渊低头凑近,压着嗓子逗他:“宝宝长角角了哦。” 崽顿时不动了,薄毯底下传来一声委屈巴巴的“嗷呜”。 龙渊把崽放到床上,关上门,插上门闩。外头阿遥已经把钱掏出来放到桌子上,旁边还放着两个红包,其中一个是他的,昨天傍晚阿遥走的时候,顺手把他那只抽走了。 青松年说钱不够,阿遥心疼地掏出三枚银元,老爷子瞥了一眼,还是摇头,阿遥咬着牙把玉佩摸出来。后面的事龙渊没再看,他从储存空间里取出一份材料,在门口布了个简易的阵法。 崽已经从毯子里钻出来了。脑袋顶上那对嫩生生的小角刚冒出来没多高,粉嘟嘟的,他拿手去够,够不着,急得直哼哼。角根处又痒又胀,摸不着,抱着那条刚长出来的小尾巴撕咬,尾巴尖上沾了一圈亮晶晶的口水。 崽整个人不舒服,不知道怎么排解,烦躁得站起来。新长出来的尾巴崽还不适应,走路是左摇右晃,迈两步就啪叽摔个屁股墩儿。 龙渊在床沿摆开一圈五颜六色的宝石,崽立刻被晃花了眼,跌跌撞撞爬过来,还被尾巴绊得栽了一个跟头,愣了愣,又爬起来,端坐好,抓起一颗就往嘴里塞。 龙渊一只手揉他的角角,另一只手顺着小尾巴慢慢摸。小宝打了个嗝,揉了揉眼睛,往爸爸身上一歪,就睡了过去。 等崽体内的灵气重新平稳下来,角角和小尾巴自然会收回去,倒是有别的办法,但是他不能动用太多灵气。龙渊牵起崽的小手,在掌心里画了个复杂的阵法,把角和小尾巴隐去,又顺手从崽手腕上拎起白蛟。 “大佬,大哥醒来要是看不见我,会难过的。”小白蛟完全没了刚才趴在龙崽崽身上贪食龙气和灵气的张狂劲儿,吓得整个身子软下来。 “我跟宝宝说,你趁他睡着偷跑了。”龙渊作势要捏爆它的丹田。 果然龙族没一个好东西。小白蛟心里骂得欢快,面上却换上谄媚神色:“大佬,我很有用的!我知道谁手里有幅画,那画已经生了灵,自成了一片小天地,里面的灵气大概……不,一定能蕴养老大。” 小白蛟眼珠骨碌碌转着,正盘算着这杀妖不眨眼的大魔头要是问它怎么知道的,它该怎么答,肯定不能承认当初自己瞒下了一些东西,下一秒就被一把装进了衣兜。 它探出半个脑袋,绿豆大的眼睛滴溜溜乱转,小脑袋瓜子立刻被手指点了点,它咻一下缩了回去。它盘在兜里,尾巴尖撑着下巴,美滋滋的想,等以后坐在步撵上,两条龙在前面拉车,想着想着嘎嘎嘎笑出了声。 龙渊打开门走出来,青归遥正好从老爷子手里接过钱,把银元和玉佩推给老爷子。那天,他把玉佩给换了,带着黑气的玉佩被他放进另一个空间里,之所以不跟其他东西放一起,是因为他担心里面的黑气暴动,把崽的口粮给污染了。 “崽呢?”青归遥环顾一圈,没找到崽。 “在屋里睡着呢。”龙渊说。 “啊,他不是才醒吗?”青归遥一拍脑门,想起来了昨晚崽醒了一次,她和崽再睡下已经快三点了,“那你留家里看崽,我去过户。” “孩子应该要睡挺久的,我陪你去吧。”龙渊道。 “老爷子不喜欢被拘着,把他留下来看崽肯定不行,还是你留下吧。”青归遥说。 “嗯。” 青归遥路过池子,对着水面倒影照了照,挺精神。 “别照了,快滚。”青松年开始撵人。 青归遥哼哼唧唧背上布挎包,骑上自行车走了。 一群小屁孩在胡同里追逐,青归遥不敢骑快,车铃铛响了一路,缓慢通过狭长的甬道,拐出巷口,拐了两个弯就到了街道办。 街道办还是老样子,一排灰砖平房,门头上挂着白底红字的长木牌。自己马上也是有房子的人了,心境到底不一样。她锁好车踏进院子,腰板挺得笔直。 水泥地前不久洒了水,被水泥地吸干了,但能看到水迹。她找人打听到刘干事的座位,走过去,就看到一个年轻人正低着头看《京市晚报》,对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青归遥,整个南锣鼓巷就没有一个人不认识她的。刘干事见来人是青老爷子的孙女,把报纸一撂,伸出手:“老爷子已经跟我说过了,材料呢?” 青归遥心里感慨老爷子办事靠谱,一边从挎包里掏出一沓材料递过去:“劳驾您了刘干事,等会儿再麻烦您给开张亲属证明。” “行。”刘干事把房契、两本户口本、过户申请单,一样样摆开,仔细地核对。 “听说你领证了,什么时候摆酒席?跟我说一声。”刘干事从抽屉里摸出g章盒子,拿出圆章,蘸上印泥,在“街道办事处意见”那栏盖下去。 青归遥一听对方要来喝喜酒,当即应下:“行。” 刘干事快速写了一份亲属关系证明,和其他材料一起递过去。 青归遥放下一包烟,跑着离开。 去东城区房管所的路上,青归遥越想越觉得,老爷子这么多年真是深藏不露,攒了这么些人脉。 房管所是栋灰扑扑的三层旧楼,外墙水刷石好几处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红砖。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写着“京市东城区房屋管理所”。 她锁好车,从挎包里翻出老爷子写的那个电话号码,走到传达室跟前,窗台上搁着一台黑色拨盘电话。她往里头瞅了一眼,看门大爷戴着老花镜在看《京市广播电视报》,这年月的人是真爱看报。她敲了敲窗户:“大爷,我打个电话成吗?公事。” 大爷抬头打量她一眼:“打吧,市话三毛。”说完,他又低下头。 青归遥掏出三毛钱钢镚儿搁在窗台上,拨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电话:“喂,东城区房管所。” “您好,我找周主任。” “您哪位?找周主任什么事?” “我是青松年的孙女,来办房产过户,老爷子跟他提过,我现在在传达室这边。” “哦哦,原来你是青老的孙女!”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子热络起来,“我现在就去通知周主任。” 青归遥挂了电话,还有些不真实感。当年家里人都跟爷爷划清了界限,爷爷连下放的准备都做好了,最后却什么事也没有。她以前还想不通,爷爷做了二十多年资本家大少爷,又当了十多年东家和厂长,怎么能平安无事地过来。现在她明白了,是人脉救了他。 一个穿灰色短袖衬衫的中年男人小跑过来,冲她招手。 “是阿遥吧?”周主任笑呵呵地说。 “是,您是周主任?”青归遥觉得这人面熟,像在哪见过,却想不起来了。 “叫我周叔就行。”周主任说,“走,我带你去二楼。” 周主任带着青归遥去了二楼,推开最里面办公室的门。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抽屉桌占了半边,桌上堆着半尺高的档案盒,墙上贴着一张京市城区地图,墙角一台落地电扇呼呼地转着。 “材料都带齐了?”周主任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眼镜戴上。 “都带齐了。”青归遥赶紧递过去。 周主任翻了翻材料,又找出老宅备案的平面图,照着申请单逐一核对,东至胡同过道,西临王家院子,南接街面,北抵后罩房。 “没问题。”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沓房屋所有权转移登记申请表,“把这张填了,信息照着你带来的申请表誊抄就行,受让方写你,出让方写你爷爷。” “好。”青归遥接过表,打算去外边找个地方填。周主任把座位让出来,让她就在这填。青归遥愣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等她填好交给周主任,周主任看过没问题,给她写了一张条子,让她去财务科交契税,拿着发piao回来找他。 “钱带够了吗?” “带够了。”青归遥赶紧说,拿着条子匆匆离开。 财务科在一楼楼梯拐角的小房间里,窗口开得不怎么高,有点像交电费的窗口。她把条子塞进去,里头一个戴袖套的中年女人接了,噼里啪啦拨了一阵算盘,朝窗口扬声道:“评估房价壹万叁仟元整,应纳契税百分之三,计叁佰玖拾元整,另加印花税贰元、登记手续费拾元,合计肆佰零贰元。” 青归遥把事先备好的钱塞进窗口,大姐数了三遍,开了张三联发票,从窗口递出两张来。青归遥拿了完税凭证,爬回二楼递给周主任。 周主任趁她去交税的功夫已经把材料归拢整齐,用大铁夹子夹住,封皮上写了个“办”字。他给青归遥一张凭证,自己留了一张,夹进铁夹子里:“成了,回去等信儿吧。证办好了,单位会给你寄信通知你来取。” “劳驾了您了,周叔。”青归遥从包里掏出两包烟,放到桌上。 …… 时间倒回三个小时前,青松年准备等重孙醒来,带着这对父子到老友面前炫耀,结果等着等着,他睡着了,龙渊带着小白蛟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