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摸摸[哨向]》 1. 第一章 “帝国一千三百二十年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哨兵主动要求与向导解除关系的先例。” 王座之上,传来一道轻蔑的冷笑。 “况翎,我看你是疯了。” 廷议肃穆,穹顶威严,一片死寂间,所有人将目光投向了大殿的正中。 一人正半跪在台阶前,垂眉顺眼。 他很年轻,旁人只能从身后望见他挺拔的背影,乌黑发梢过渡了一抹柔和的浅粉,低垂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颈项。 光是这样看着,任谁也想象不出这人竟然是一个哨兵。 ——帝国皇太子加纳·尤尔金的契约哨兵,第三军团行动指挥官况翎。 “先前和殿下缔结关系只是情势所迫,如今王庭安稳,边境卫星却频频遭到异族骚扰,殿下却几次阻止我前往驱逐,才令我费解。” 况翎声音平静,“巨蜥人最擅长制造幻象,这一趟行程很危险,为了避免您和我一同承受精神伤痛,提前解除契约是最好的办法。” 王庭本就安静,随着他这几句掷地有声的话语落下,更是鸦雀无声。 啪、啪。 两声突兀的掌声响起。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竟然叫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拒绝。” 样貌俊逸的皇太子缓步从帘幔的阴影后走出,居高临下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 姿态很恭敬,却丝毫看不出臣服之意。 “可是阿翎,或许你忘了,你是个哨兵。”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在况翎身前站定,抬手钳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和自己对视,“是你需要我,不是我需要你,和我解除关系对你半点好处都没有。” 况翎一直在等着他的回应,听他这么说,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正要顺势促成自己的目的,皇太子含笑的声音冷不丁从头顶传来: “还是你想说,其实你也不需要我?” 况翎抿了抿唇。 想说的话被大皇子提前预判了,他只好保持沉默。 “有时候我也很好奇,”皇太子的音色透着冷意,“为什么阿翎对我并不依赖,甚至连精神力梳理的需求都很少,身为一个哨兵,这难道不奇怪吗?” 他松开况翎的下巴,忽然扬起手掌。 两侧的群臣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便感觉一股强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猛地涌了上来,个个面色涨得通红如猪肝。 S级向导带着攻击性的精神力如有千钧,别说是普通人,就连一般的哨兵也难以抵挡。 一时间大殿内哀嚎求饶声不断,唯独况翎一如既往如在状况之外般毫无反应。 他的身体素质已经进化到了极致,无需外化成发达的肌肉,从外形上看和常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有些清瘦,但抵御一个向导的怒火简直绰绰有余。 皇太子扯了一下唇,脸上的笑意逐渐冷淡。 向导和哨兵天生相伴相生,是公认最为默契的拍档,一旦结合便绑定终身,彼此对对方的精神波动都极为敏感。 若是其中有一方死亡,另一方也多半难逃郁郁而终的下场。 加上向导战力不及哨兵,与生俱来的保护欲便镌刻在哨兵的血液中,无论何时都不能伤害自己的向导,更不能违逆向导的意愿。 没有哨兵会对自己向导的精神力无动于衷,除非他的腺体出了问题。 但况翎显然不属于这一类,他健康得要命。 皇太子很早就发现了,况翎不仅对他的精神力无感,就连精神梳理也无法增加况翎对他的依赖。 每次疏导之后,况翎公事公办的道谢总让他感觉自己是一件工具。 向导无法驯服自己的哨兵,就像是盲人的手中攥着一匹烈马的缰绳,长此以往只会令主人不安。 况翎猜不透皇太子的心思,“既然您觉得我奇怪,趁这个机会换掉我岂不更好?” “换掉你?”尤尔金俯下身,和半跪着的况翎视线齐平。 “我还能上哪儿去找一个像你这么可爱的哨兵,”皇太子温声说,“我怎么舍得换掉你呢,阿翎?” “怎么,难道你还要说,‘殿下,解除契约是为您着想’吗?” 他凑到况翎耳边,用只有况翎和他才听得见的声音道,“别装了,你根本不受我的精神力影响,对吧?” 况翎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冷淡地垂下头。 皇太子笑了起来,神色却是阴沉的:“作为你的向导,我连要求你为我喜怒的权力都没有,甚至还要被你解除关系。” 况翎说,“既然您都知道了,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也放过您自己?” 他另一条半跪着的腿也放了下来,挺直的上半身都朝着尤尔金深深弯下,“就算没有这层关系,我依然永远效忠您,殿下,您在担心什么?” 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力感如排山倒海般向尤尔金袭来。 又是这样的语气,事不关己一般,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单方面定夺了所有,他厌恶透了况翎的冷漠。 况翎却丝毫没有察觉他的消极情绪,再次开口,“如果您执意不肯和我解除关系,我只能用这条命来偿还您的恩情了。” 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口,尤尔金冷笑出声,“你在威胁我?” 即便他再怎么想要克制,怨毒依旧不可自抑萌生,“你就这么想离开,不然宁愿去死?” 况翎:“是。” 尤尔金颓然后退两步。 其实他还想再听听况翎的借口,可是况翎不加掩饰的承认,打破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是因为我还没有登上王位吗?” 他喃喃道,“你觉得我不堪大任,是不是?” 眼看他越说越离谱,况翎头疼地扶住了脑袋,“殿下!” 一面无形的精神屏障从两人身旁竖起,阻隔了来自四周好奇的探视。 早在尤尔金走下台阶的时候,况翎就留意着他的动向,提前布下了屏障以防万一。 老国王只是陷入昏迷,还不知道未来情况如何,储君当众议论王位是大忌。 况翎:“当时和您结合是情形所迫,无论您是不是我的向导,我都会倾其所有地帮助您,只是我们现在已经没有绑定在一起的必要 了。” 王庭里无休止的议论和猜疑,皇太子出乎想象的控制欲,加上身体的反常状态,都让况翎无比疲惫。 哨兵与向导的结合关系,分为精神结合与□□结合,主要以伴侣之间的身心结合为主,但也有像他和尤尔金这样的例外。 而不管从哪一方面来看,他们都不是彼此最适合的结合对象。 他实在搞不懂,既然结合关系对双方没有任何好处,皇太子为什么不肯解除呢? 他想念和异族厮杀作战的感觉。 撕裂敌人坚硬的盔甲,让他们滚烫血液在皮肤上留下热痕,比留王庭中小心侍奉皇太子左右带给他的体感更加真实。 “如果您非要我给一个理由。” 况翎跪在他面前,抬眸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认为,我们的精神结合是失败的,您满足不了我的需求,我想换一个向导。” 下一秒,那面屏障从里面破碎了。 大臣们顾不上交头接耳,个个伸长脖子看过去。 况翎跪在尤尔金面前,衣襟湿透,浅金色的酒液顺着他手臂上的护甲滴滴答答汇在地面。 皇太子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他先是狠狠将况翎踹翻在地,又扯下手腕上的珍珠朝况翎脸上甩去。 没人敢在此时上前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太子发泄脾气,却也不知道这位指挥官干了什么,惹得皇太子勃然大怒。 况翎没有任何反抗,任凭尤尔金对他又踢又打。 锋利的细链在他脸上划开一道口子,霎时溅出一抹鲜红。 触及那抹刺目的红,尤尔金踹打的动作顿时一滞。 他知道自己泄愤的举动伤不了况翎分毫,况翎一心要离开,连死都不怕,被他不痛不痒地踹几脚,又算得了什么? 他只是恨而已。 恨况翎是一条冷血的狗,养了这么久也没能养熟,叫他弯一弯他的骨头、连向主人谄媚都做不到! 现如今反而还想独善其身,弃他而去。 况翎等着皇太子对他做出最后的处置——让他滚蛋,或者剥除他所有职务后再滚蛋,总之哪一种都比眼下的情况要好。 方才的托辞虽然无情,却也能让自尊心极强的皇太子彻底断绝念想,兴许还会对他产生厌恶,然后避而远之。 “总听别人说指挥官薄情寡义,今天算是见识了。” 皇太子喘着气,好半天才恢复了镇定,而况翎却连一点要关心的意思都没有。 他心下一片冰凉,面无表情地回到了王座上,“起身吧,指挥官,心里没有诚意,跪着也难看。” 他像一座冰雕般俯视着座下的人,仿佛刚才的一切失控都不曾发生过。 “……指挥官为帝国屡立功勋,王庭自然以你的需求为先,更不会少了对你的嘉奖。” 他的唇边泛起一抹冷意。 听他这么说,况翎顿时警铃大作。 尤尔金并不是好说话的人,本以为还要拉扯一阵,没想到他竟然答应得这么利落。 尤尔金说,“我今天就送你一个礼物。” 2. 第二章 塔。 明亮简洁的治疗层人来人往,不时有哨兵和向导路过。 几乎每个向导身后都跟着两三个哨兵,他们大多急需向导的安抚,在向导的指引下进入静音室,接受精神梳理和治疗。 一座流水环绕的天使石雕矗立在治疗层的中心大厅,慈祥地注视着往来的人群。 天使的右边有一条洁白大理石铺成的环形长阶,连通各个楼层,此时,一个哨兵正颓丧地蹲在长阶旁边。 他是一名新加入帝国军团的战士,但还没有正式分配向导。 向导数量稀少,并不是所有哨兵都能分到,他便想提前来治疗层撞撞运气,或许能碰见心软的向导愿意接纳他。 然而他一连询问了好几个向导,都被对方以没空为由拒绝,跟在向导身后的哨兵对他更是充满敌意,恨不得把他赶远一些。 哨兵叹了一口气。 大多数哨兵对自己的向导都有很强的占有欲,哪怕双方并没有进行结合,仅仅是治疗梳理的关系。 一旦精神领域接纳了向导的进入,他们就会将那位向导划进自己的保护范围。 眼看这边没戏,他准备再去静音室那边碰碰运气,刚一起身,余光便忽然瞥见了什么。 他先是愣住了,而后眼睛一亮。 一道修长的身影披着白袍,正沿着长阶走下。 那人的个头很高,银发披散在身后随意挽起,面容深邃而清晰,灰蓝眼瞳如同湖水,包容地承载着一切的倒影。 周身气质温和,让人望之便心生好感。 这是一位富有经验的成熟向导。 哨兵顿时意动不已,鼓起勇气迎了上去:“您、您好!请问,您可以为我梳理精神力么?” 男人似乎因他的出现有些意外,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哨兵欣喜若狂,连忙凑了过去,但男人只是低声对他说了些什么,便退让开了。 听完最后一个字,哨兵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失望地转身离开。 “你是新来的哨兵吧?连他你都敢问。” 另一个哨兵看他失落的样子,不用想也知道又被拒绝了。 他出于好心,忍不住便上前去搭话,“看见他脖子上的东西没?” 哨兵闻言,忍不住回头。 那名向导全身都裹在长袍底下,但要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脖颈上有一圈黑色的环。 哨兵:“看见了,但他为什么会戴着这个?” 马洛在治疗层当了几年的巡逻员,还是第一次遇到对王室秘辛一窍不通的笨蛋新兵,顿时兴奋中又有些紧张。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把被拒绝的哨兵拉到角落里,“这位可是王后的弟弟,大皇子的亲舅舅,帝国唯一一个双S级首席向导。” “当初大皇子和三皇子争夺储君之位,都想拉拢他加入自己的阵营。” 哨兵听得一愣一愣,他是从帝国附属星球选拔上来的士兵,对这些一概不知情。 他只知道老国王因病陷入昏迷,帝国如今掌权的人是大皇子尤尔金。 “可惜他最后成了三皇子的鼎力支持者,三皇子失势后,大皇子马上掐断了他的精神源。” 马洛想起当时的画面,感慨了一声。 尤尔金继任皇太子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报复了一直和他对着干的亲舅舅。 明明是自己的血缘至亲,却帮着一个外人和自己作对,尤尔金早已怀恨在心。 那时候的马洛也只是一个正在接受治疗的士兵,忽然听见大厅传来一阵骚动,人群尖叫不断。 几个哨兵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冲进了治疗室里。 塔中所有B级以上的向导全部参与了救治,接连不断地给他输送精神力,才保下了他一条命。 只不过他的精神领域严重受损,精神力无论如何也恢复不到原来的水平。 这枚从异族腐烂尸体身上剥下来的项圈,就是皇太子用来恶心他的东西。 “他现在相当于一个废人,别说梳理精神力,他连你的精神波动都感应不到。” 哨兵更加沮丧了:“原来他说他身体不便,帮不了我是这个意思。” “全部让开,让一让——!” 两人的聊天被一阵嘈杂的喧哗打断,外头忽然闯进来一队穿着制服的王庭卫兵,气势汹汹,不由分说将两人撞了个趔趄。 治疗层的哨兵巡逻长发现了不对,挥手示意队员先保护向导,上前询问情况。 为首那人人高马大,顶着红色的刺头,一只眼睛被眼罩包了起来,剩下一只尖利的棕瞳,看起来分外凶恶。 王室近卫队队长聂文信,皇太子身边三位亲卫之一。 他无视巡逻长的阻拦,独目在大厅中巡视了一圈,而后径直朝天使雕像走去。 披着白袍的人还站在那里,安静得似乎要和雕像融为一体,他一动也不动,任王室卫兵将他团团包围。 聂文信鹰隼般的目光瞥了他一眼,而后弯腰抱拳行礼。 “大导师。” 他浑厚的声音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皇太子有邀,请您和我们走一趟。” 塞缪尔已经有一年多没见过他的大外甥了。 如果可以,他倒想一直不见,架不住皇太子看不惯他过得太安逸。 尤其是尤尔金刚掌权那阵子,隔三岔五把他叫去王庭叙旧。 无非是听他感叹如今多么风光,又问自己后不后悔当初支持的是老三,而不是他。 后来大概是腻烦了,传见的次数也少了。 毕竟身为帝国储君,接触到的事物远不是他身为皇子时可以比拟的,彻底为权势裹挟,忘记还有自己这号人的存在也正常。 今天突然找他过去,会是什么事? 殿外残阳斜照,将恢弘的王庭映得如同镀了一层薄金。 塞缪尔拖着白色长袍,缓缓踏入殿前的石阶。 宫殿内的布置和他上一次来时没什么变化,奢华依旧,只不过白金色的羊毛软毡替换成了墨绿的皮毯,像某人阴寒的眼睛。 皇太子坐在王座正中,睥睨着阶下群臣。 随着塞缪尔走入大殿,所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宫殿中静得没有声音,只有从穹顶上洒下的天光,清晰勾出空气中微尘的痕迹。 看见那人熟悉的身影时,尤尔金瞬间捏紧了王座的手扶。 他的脊背绷得笔直,身体下意识摆出了防御的姿态,仿佛如临大敌。 但很快,他便看见了那人脖颈上的铁环,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家伙早就已经废了,如今只是他的阶下囚,有什么好畏惧的? 尤尔金勾起一抹虚伪的笑,“舅舅,你来了。” 塞缪尔面不改色,只是朝着王座上微微躬身:“大殿下, 好久不见。” 他旋即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另一个人。 其他大臣都毕恭毕敬地排在大殿两边,低头弯腰,哪怕汇报工作时也不敢越过殿前的金线。 而这人却正大光明地站在台阶下,离皇太子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仰视着王位上的尤尔金,目光中不见畏怯,一枚代表帝国军团的狼首图腾烙在他的护臂上,通身气息冷冽,与旁人格格不入。 塞缪尔自从尤尔金掌权之后便被关押在了白塔中,没有皇太子的许可,他一步也不能离开塔的范围。 他只在塔中听说过,易储政变之后,皇太子为巩固权势,不顾大臣阻拦,从监狱中放出了一位被判处死刑的年轻哨兵,并与之结合。 塞缪尔深深望了他一眼,眼底多了一丝捉摸不透的意味。 他走到和那人并肩的位置,对方才施舍给了他一个眼神。 况翎对塞缪尔的第一印象是——一个快病死的家伙。 光是看着高大,裹着一身白袍,脸上不见多少亮色,仿佛久病未愈,像白塔里那些只会说教的老古板。 他把这人一眼从头扫到了尾,眉梢皱起,不知道尤尔金把他召来的目的。 而塞缪尔任由他无所顾忌的打量,脸上温和依旧。 尤尔金皮笑肉不笑,“舅舅不用和我客气,要是你当时支持的是我,说不定我身边也有你的一席之地。” 他往后靠了一些,目光又转向况翎,下巴一扬,笑容真实了许多,“指挥官,这位曾经的首席大导师,和你正好般配呢。” 况翎眼睛猛地一抬,视线刺向王座之上,脸上最后一丝恭顺也消失了。 他冷声道:“多谢皇太子的好意,但我更想自己选择向导。” “自己选?” 皇太子意义不明地笑了两声,阴冷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缠在他身上: “看来指挥官从来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只要是我给的,你想不想要都无所谓,是么?”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显:你不是要和我解除关系,想要一个新向导吗?我现在就给你换一个。 你要是不肯和他结合,那我们解除关系的事也就重新计议了。 况翎本想用这个当借口摆脱尤尔金,没想到却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一时脸色无比难看。 他转头看向一旁姿态谦虚的人,只觉他浑身上下都不顺眼到了极点。 尤尔金管他叫舅舅。 除了前白塔首席大导师塞缪尔,不作他想。 先前他要求和皇太子解除关系已经冒犯了王室尊严,倘若再次推拒这个礼物,就是当着群臣的面再抽一次皇太子的脸。 但如果不这么做的话,难道要他捏着鼻子收下这个“礼物”? 况翎抬步朝塞缪尔走了过去。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一只粉色的章鱼出现在了他的肩头。 它通身晶莹透明,触手末端却呈现梦幻的粉红。 得到主人召唤的一刹那,它的身形忽然膨胀数倍,八条触手凌空而起,如绳索般将塞缪尔紧紧捆死,拖拽到况翎面前—— 众目睽睽之下,况翎一手掐住了塞缪尔的脖子,一手贴着他的额头,几道粉色的精神丝线直接穿进了塞缪尔的眉心。 抽气声在大殿中此起彼伏,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况翎竟然直接进入了塞缪尔的精神图景! 3. 第三章 可怜的向导像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脸色因窒息逐渐惨白,一丝鲜血从唇边缓缓溢出。 精神图景是哨兵或向导精神世界的写照,完全还原了他们真实的内心,因此也相当私密。 除非主动接纳,就只有身体结合过的哨兵和向导才会向彼此袒露。 虽然等级较高的哨兵或向导也可以强行进入他人低级的精神图景,但到底是无礼之举。 说得更难听一点,因为有身体结合这个前提,强行进入他人图景,和侵犯对方没什么两样,是一种相当侮辱人的行为。 然而皇太子的脸上却罕见地露出兴致盎然的神情。 他眯起眼睛,先是欣赏了一会儿塞缪尔的惨状,然后才把目光久久停留在况翎身上。 被废掉精神力的向导没有任何反抗哨兵的能力,唇边溢出的血迹一直淌到了脖颈处,因为精神世界被强行打开,连自保都没法做到。 他想稍微活动一下手脚,却被章鱼缠得更紧了。 “再乱动就把你压成肉泥。” 塞缪尔耳边响起况翎冷冰冰的声音。 明明是他强行进入了自己精神领域,却露出那样的表情,仿佛被羞辱的人是他一样。 塞缪尔平静地望了况翎一眼,本来抵在眉心的屏障悄无声息撤去,任由况翎的精神力探进他的精神图景深处。 况翎在一片雾气中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面积很小的昏黄枯漠,除了几截腐朽的木头桩子,没有任何生物的痕迹。 况翎操纵意识在里面走了两步,逼仄的空间让他十分不适。 枯漠四周一片黑暗,塞缪尔精神图景的边界一眼望得见尽头。 这说明他的精神力彻底枯竭,除了剩下一个向导的名头,什么都没有,身体素质还不如一个普通人。 况翎抽出精神丝,示意章鱼把人放开,脸上神色相当难看。 他声音冷冷地:“您说要送我一个向导,就是这个没用的东西?” 皇太子似乎非常乐于见到这两人同时吃瘪,畅快极了: “那怎么了,指挥官既然对向导的精神力没有反应,又怎么会在乎他的等级呢?” 他充满恶意地笑起来:“我倒觉得你们是天作之合,阿翎,只要你和他结合,我就同意你和我解除关系,怎么样?” 一个自命不凡,一个温吞懦弱,简直是绝配! 况翎看着大笑的皇太子,拳头慢慢握紧了。 塞缪尔刚从窒息中缓过神来,他咳嗽几声,擦去嘴角的血痕,就瞧见了况翎下意识的小动作。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好外甥把自己叫过来的目的。 塞缪尔敛眸不语。 况翎是皇太子手下最强悍的哨兵战士,哪怕解除了契约关系,两人依然还是君臣。 况翎虽然傲慢却也愚忠,皇太子对他有知遇之恩,两人结合始于利益捆绑,如果没有立场上的矛盾,况翎根本不会背叛对方。 而眼下皇太子却大张旗鼓把自己这个众所周知的三皇子残党召来,以礼物之名送给况翎,践踏况翎对他的忠诚,此举犹如自断臂膀。 场面一时间无比焦灼,谁都不肯退让一步。 况翎仰视着座上的尤尔金,对方神色悠然,完全一副置身事外看热闹的模样。 其余大臣面色各异,都恨不得冲上去代替况翎做选择。 退一万步说,就算尤尔金满足不了况翎,他也是皇太子,这样尊崇的地位,难道还不能弥补其他方面的缺陷吗? 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个想法。 他们祈祷着况翎收回之前的打算,先把皇太子哄好再说,真把阴晴不定的皇太子惹怒了,那可不是他们架得住的。 至于塞缪尔,以前再怎么威风,现在一样落魄得连狗都不如,就算值得同情,也没资格和皇太子相提并论。 但况翎不想退让。 他今天退了一步,明天尤尔金就会得寸进尺,逼着他退百步。 他不再试图恳求尤尔金,转而低头看向塞缪尔,拽着对方拖行了几步,甩在王座前的台阶上,好让皇太子看清楚。 靠着台阶的支撑,塞缪尔勉强撑起了身体。 谁都不知道况翎想干什么,就连尤尔金也拿不准他的意图。 然而下一秒,所有人都惊恐地睁大了双眼。 只见况翎反手抽出了腰间的短匕,迎着塞缪尔高高举起。 这是继他强行侵入塞缪尔精神图景后,第二次做出攻击的举动。 大殿寂静无声,连皇太子都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当啷——”清脆一声,在塞缪尔脖颈上束缚了几年的项圈,被锋利的匕首硬生生破成了几截。 死寂之后,大殿如沸水一般炸开。 在群臣的惊呼和皇太子暴怒的嘶吼声中,况翎朝塞缪尔单膝跪了下来,握住他的手。 塞缪尔一低头,就见况翎抬起那张漂亮的脸,将他的手捧到唇边。 指尖传来温软的触感,塞缪尔眸光猛地一颤,却没有把手抽回。 这是哨兵和向导精神结合前,哨兵宣誓忠诚的结合仪式,亲吻向导的手指,以证明自己对向导的臣服和追随。 忽然,他的指腹上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无人发觉时,况翎张嘴咬住了他的手指。 像是泄愤一般,牙齿狠狠嵌入皮肉,从他的视角望去,还能看见对方雪白的尖牙。 几滴血渗了出来,又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舔舐去了。 尤尔金浑身发抖,猛地起身。 他双目赤红,紧盯着向塞缪尔俯首的况翎,忽然抄起一旁的水晶酒杯,朝着地上狠狠一砸。 破碎的声音响彻大殿,尽管如此,他也没有再换得况翎一个眼神。 塞缪尔也没想到况翎竟然会当众向他下跪,咬了他一口之后,就跪在他身前不动了。 他没有仰头,塞缪尔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就这么不想做尤尔金的哨兵,宁愿选择他这个废人? 对于哨兵而言,和精神力等级低下的向导结合也是一种耻辱。 塞缪尔望向王座,垂坠的墨绿色帘幔之后,他的大外甥已经不见身影。 群臣们面面相觑,不知道眼下该如何是好。 所以现在,况翎是和皇太子解除了契约,然后和这个废人大导师结合了? 帝国的天,恐怕真的要变了。 况翎对大殿内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直到血腥气在口中弥散,他才把血吐在地上。 现在,他要面对的不是尤尔金,而是这个一身病气、名义上是他的向导的男人。 按理来说,哨兵对向导展露服从意愿之后,向导会释放精神力安抚哨兵,表示接受对方追随,两人的精神结合才算正式完成。 塞缪尔没有精神力,自然跳过了这个步骤 。 他垂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年轻哨兵,伸手想要触碰他的头顶,却被况翎偏头躲开。 他肃然起身,径直往殿外大步走去,仿佛在这地方多站一秒都难受。至于塞缪尔要去哪里,他并不关注。 塞缪尔的手落了空。 他接触过的哨兵几乎都对他毕恭毕敬,哪怕在他被软禁后,也没有人对他如此无礼。 传言里,那个敢手刃自己向导的哨兵,确实和别人不一样。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竟然通过这种方式获得了自由。 指尖上被况翎咬出来的牙印还在隐隐作痛,塞缪尔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跟了上去。 然而还没等他近身,那只粉色的章鱼再次出现在况翎的肩头,对着他张牙舞爪,像是在驱赶他。 “跟着我做什么?” 这会儿四下无人,况翎憋在心底的那口气终于撒了出来。 尽管他在大殿上和塞缪尔进行了简单的结合仪式,但并不代表他承认了这个向导。 “要当我的向导,你远远不够格。” 况翎的声音泛着冷意,“刚才只是做给皇太子看,你不用当真。” 对方沉默不语,况翎便当他默认了,“你从哪里来,就滚回哪里去。” 塞缪尔听着他恶意满满地威胁自己,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方才在大殿上,他咬住自己指尖的一幕。 满脸不情愿,仿佛眼泪都快要掉下来。 现在逼自己听他的话的时候,却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他对上况翎黝黑的眼睛,声音温润低沉,难以让人生起厌恶: “皇太子的礼物,送出去了就没有收回的道理,您比我更清楚这一点,如果我现在回到白塔,大殿下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况翎懒得多看他一眼,“抱歉,我对一个E级向导没兴趣。” “所以我们才更适合不是么?” 塞缪尔走到况翎的旁边,注视着这名帝国最强悍的哨兵战士。 尤尔金继承储君之位后不久,被上任元帅镇压下去的星际流寇,就开始暗中袭击往来的帝国舰队,像是在对新的掌权者示威挑衅。 王庭接连派出了两支军团,都没能摸到对方一点皮毛,反惹得他们更加肆无忌惮,轰炸了帝国在拜达星上的重要能源石开采基地。 大臣们怨声载道,趁机发泄对新储君的不满,明里暗里指责尤尔金缺乏统治能力。 况翎二话不说,主动向尤尔金要了人,率领一小支战舰便前往迎战。 那时他还只是尤尔金的近卫队长,却敢单枪匹马杀进对方的星舰,激战中砍下了流寇头子的双手,装在金匣里,派人用最快的速度送去王庭。 经此震慑后,那些对尤尔金颇有意见的大臣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再对新储君妄议一句,生怕被他的哨兵找了麻烦。 尤尔金因此稳坐王庭,而况翎正式进入军部,接管第三军团担任指挥官一职。 面前的青年眉眼流丽飞扬,完全看不出身为战争机器残暴的一面,反而透出几分摄人心魄的侵略性。 “我想要离开白塔,阁下需要一个向导作为挡箭牌,”塞缪尔说,“至少现在,我们对彼此都是有用的。” 出乎意料地,况翎沉思了一会儿后,竟然没有反驳。 他似笑非笑,随后转向塞缪尔,“是吗……一个挡箭牌,听上去真不赖。” 4. 第四章 塞缪尔被况翎带到了一间无人的房间。 他似乎对王庭的地形相当熟悉,沿途的下人纷纷向他行礼,又在看见他身后的塞缪尔时,眼中透出一丝隐藏的敬畏。 况翎从衣柜里拿出一身王庭仆役的衣服,丢在床上,“把你身上那块麻袋换掉,别给我丢人。” 看见塞缪尔站着不动,他嗤笑,“大导师不好意思?需不需要我回避?” 塞缪尔只是望着他,眼神平静。 他比况翎年长,被一个年轻的后辈这样明晃晃看着,很难说这之中没有况翎故意羞辱他的成分。 但他只是摇了摇头,解开外袍,露出里面精壮颀长的身体,一段狰狞丑陋的疤痕贯穿左胸,烙进皮肉,在苍白的皮肤上分外扎眼。 “既然我是你的向导,你当然怎么看都可以。” 他脱得自如,反倒是况翎下意识别开了脑袋,表情臭得要命,“我才不想看。” 塞缪尔弯了一下唇。 况翎没什么耐心坐在一旁,等着他穿衣服。 塞缪尔的身上有不少伤痕,但大多陈旧,况翎对它们是怎么产生的并不关心。 但在帝国里,这样的伤疤在前线的哨兵身上更为常见,向导主要负责坐镇后方,很少会直接面对危险。 况翎忍不住看了塞缪尔一眼。 对方注意到他的视线,回望过来。 况翎问:“你去过前线?” “嗯,我做过一段时间的医疗员,负责救治伤者和哨兵分配安抚的工作,受伤在所难免。” 塞缪尔说,“不过放心,我并没有绑定过专属哨兵,如果指挥官有需要,直接和我说就好,我一定极力满足。” 况翎的脸又黑了,“谁问这个了?” 他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警告道:“我提前和你说好,跟我回去你就要听我的,不然我一样能让你滚蛋。” 塞缪尔的眼睫垂了下去,右手指腹轻轻一碾,便渗出两颗血珠,足以见下嘴的人用了多大的力气。 况翎恶名在外,有传言说他天克向导,前后两任向导都因他而死。 第二任向导甚至被他亲手削掉了脑袋,这在帝国几乎是骇人听闻的事情,他也被白塔判处了死刑。 皇太子则不信这个邪,冒着被克死的风险也要把他牢牢掌控在手里。 现如今被况翎强行解除契约,说不定也会被活活气死。 那倘若是他和况翎强行绑定在一起,又会是什么下场呢? 况翎从王庭出来,一架小型飞行器早已停在了路边。 副官游陆正守在一旁,还没注意他身边多了个人,看见况翎,连忙迎了上去:“老大,大殿下没有为难你吧。” 他和况翎一同从第三军返回帝星,自然知道况翎要先去王庭向尤尔金汇报军务,顺便在王庭小住一段时间。 况翎毕竟是皇太子的哨兵,两人许久不见,少不了一番疏导安抚。 但没过多久,老大突然给他发消息,说要和尤尔金掰了,让自己来接他。 “他能拿我怎么样。” “啊?那你真的和他解除契约了吗。” “当然了。” “什么!”游陆大叫起来。 其实况翎执意要和皇太子解除结合关系,他一万个不理解。 皇太子是S级的向导,多少哨兵排着队等着呢,老大怎么说不要就不要?而皇太子会同意就更奇怪了。 况翎没告诉他原因,但游陆直觉其中一定另有隐情。 游陆一边想一边准备启动飞行器,忽然从反光镜中看见另一个人拉开门坐了进来。 坐在他家老大旁边。 游陆:“哎哎哎——” 况翎:“你还开不开了?” 游陆:“这谁啊!!” 怎么会有陌生男人跟着老大! 况翎还没说话,塞缪尔已经春风和煦地自我介绍:“你好,我是……” 察觉到况翎灼人的视线,塞缪尔温顺改口,“我是况大人新雇的佣人。” 游陆将信将疑,把人上下打量几回。 什么佣人这么高,气色也不好,看起来病怏怏的,这能伺候人? “你哪里来的?之前在王庭干活?” 难道老大找到了比他更好使唤的人? 他绝不允许! 游陆存心挑刺,被况翎在头上弹了一下:“你小子想跳槽?” 游陆委屈地看他一眼,“不想。” “那就闭嘴。” 他说完便抱着胳膊一躺,眼睛一闭,谁都不搭理。 飞行器轰地一声展开尾翼,慢慢腾空。 游陆是个闲不下嘴的人,他只安静了没多久,就继续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况翎偶尔还回应他一两句,塞缪尔则直接变成了背景板,无论他们说什么,他都一副置之淡然的样子。 游陆毫不怀疑,就算自己当面说塞缪尔的坏话,对方也能当作没听见。 游陆暗自腹诽着,嘴上却不敢多说什么。 飞行器内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身旁也没了动静。 塞缪尔稍微侧过头,便见况翎倚在软座上,闭着眼睛。 或许是安稳熟悉的环境让他产生了困意,年轻的指挥官已经睡着了。 他的手垂在一旁,五指虚虚收拢,掌心里像是抓着什么东西。 哨兵的体能一般都比较充沛,如果有向导引导梳理,更是能长久维持精神充沛的状态,很少会在人前露出倦怠。 况翎这副模样,分明是累到了极点。 塞缪尔望了他一会儿,眸光渐深。 先前在大殿上,他就发现况翎不太对劲。 他身上笼罩着一股如同云雾般朦胧的东西,让他看上去并不像其他哨兵那样显得野蛮而粗犷。 反而有种罕见的柔和,配上他的外貌,作为一个哨兵而言,很容易给敌人留下软弱无能的印象。 可偏偏他又是个实打实的双S级哨兵。 他和尤尔金建立了精神契约,自然会受其影响。 尤尔金是这段关系的引导者,如果他不愿意,况翎不仅无法强行解除,反而还会因为违逆向导的意志,遭到精神反噬。< /p>但况翎一点异样都没有,就好像他和尤尔金之间,根本没结合过似的。 他只是一味地愤怒,气尤尔金不顾他们君臣之情,给他塞了个E级向导。 发现拒绝无果后,又当着尤尔金的面,向这个E级向导表示了臣服。 尤尔金当时不在王座上,就是因为受到了况翎的刺激,精神波动剧烈,再和罪魁祸首待下去就要失控,不得不提前离开。 就在这时,况翎的手指忽然抖了一下,掌心里的东西顺势掉了出来。 那小小的东西轻飘飘地滚了一段距离,正好滚到塞缪尔脚边。 塞缪尔捡起它。 是一小团章鱼形状的布偶,只不过缝制得歪歪扭扭,工艺很粗糙,兴许是被把玩过度,里面的棉花也快揉扁了。 塞缪尔捏了两下,却忘了自己的手上还有被况翎咬破的伤口,在章鱼的脑袋上留下一点殷红的痕迹。 塞缪尔:“……” 他擦了两下,没擦掉。 塞缪尔只能等况翎醒来之后再解释,他正准备把它放回况翎的手里,一道难以忽视的目光便从旁边射了过来。 况翎真的醒了。 他冷冰冰看着塞缪尔,和他手上的章鱼小棉花,眼中闪过恼怒。 塞缪尔知道况翎误会了什么,但他还没有说话,身体已经先意识一步反应过来,瞬间往后一倒—— 一道寒光迎面而至,塞缪尔避开了况翎突如其来的攻击。 如果没有躲开,他的肩膀就该血流如注了。 游陆专心致志驾驶着飞行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见两人突然动起了手。 他一时间他只能干着急,不知道该帮谁。 虽然他百分百站在况翎这边,但他觉得这种时候,还是得劝说一下老大,让他千万别冲动。 况翎专挑塞缪尔的弱处下手,那个男人却只闪躲不反击,好几次游陆都害怕老大打开舱门把人踹出去。 这可是距离地面几千米的高空!掉下去会死人的! 眼看况翎还是不肯罢休,塞缪尔皱了一下眉,结结实实让他踢了一脚,随后被况翎哐当一声压倒在身下,发出一声闷哼。 在大殿上砍断他的锁链、让他重获自由的匕首,这会儿贴着他的皮肉,横在了他的脖颈上。 被刀刃抵住的地方逐渐渗出一丝凉意,塞缪尔闻到了血的味道。 他仰视着骑在自己身上的况翎,“在这里动手很危险。” “你管我?” 况翎没想到塞缪尔还敢教他做事,瞪他一眼,握着刀柄的手作势要往下压。 他看塞缪尔是把他说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一点都没听进去。 塞缪尔突然抬手握住刀刃,竟然也在往下用力,况翎下意识松手,几根手指拨开他的手心,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塞了进来。 是那只章鱼布偶。 “刚才它掉在地上,我捡起来的时候把它弄脏了。” 塞缪尔见他愣住,似乎盯着章鱼上面的痕迹,又补充道,“你可以把它给我,我洗干净之后再还给你。” 5. 第五章 塞缪尔没想到自己还有这样哄人的一天,效果却显而易见。 况翎抢回小章鱼,刚才还对他喊打喊杀的气势一下消失了。 塞缪尔正要把他扶起来,飞行器却忽然往旁边一斜,紧接着舱内嘀嘀嘀响起了警告声。 游陆:“糟了!!” 他光顾着盯着这俩人,生怕他俩打起来,差点忘了自己正在驾驶当中。 没了驾驶员的把控,操纵杆一下失去了方向,飞行器的机身左右晃动起来。 况翎被突如其来的颠簸震了一下,匕首脱手飞出,整个人随着强大惯性往后倒去。 塞缪尔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拽了回来,勉强在摇晃的舱身中稳住身位,随即探身前往驾驶室,卡死了操纵杆。 游陆被甩到地上,好不容易才扶着操纵台爬了起来,见塞缪尔搭手帮忙,手忙脚乱地打开了定向仪。 飞行器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终于慢慢回到水平线上,所幸有惊无险。 “怎么回事?” 况翎扶着脑袋,没好气道,“开了几天战舰,就不会开飞行器了是吗?” “对不起老大,”游陆哭丧着脸,“我都忘记这家伙要一直把着方向了……” 他在军团里开战舰的时候真的没有这么马虎! 况翎:“我真想送你下去。” 游陆装死。 他老实回到驾驶舱,用力握着操纵杆,神情异常严肃认真,唯恐况翎让他来个自由落体。 况翎把头转向塞缪尔,脸色更差:“你扶够了没?” 他甩开塞缪尔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离我远一点,别挨着我。” 他一副极为不爽的模样,塞缪尔愣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了。 飞行器驶入一片高楼的上空,短暂盘旋了一阵,随后逐渐拉低高度。 主城区最繁荣的地带,孔雀行宫。 虽然名为行宫,但它实际上是一座古典风格的花园式别墅,两只巨大的银孔雀一左一右立在庭院门前,通身的雀翎涂着青金色彩釉,很是气派。 况翎跳下飞行器,望着久违的住所,嘴角情不自禁上扬。 随后想起自己多了一个累赘,笑容中顿时多了几分勉强。 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在飞行器上躲他躲得还很有劲的塞缪尔,这会儿又脸色煞白,连带着走路的姿势也更加踉跄。 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晕倒,游陆站在一旁,一副想搭把手又不敢的样子。 况翎狐疑中带着点心虚。 这还没接回来多久,怎么看着比在大殿上还要严重? 不会是刚刚踹他那一脚踹出什么问题了吧? 他虽然是威胁塞缪尔,就算他死了尤尔金也不会计较,但也不能真让人死在这儿。 况翎还没决定好怎么安顿塞缪尔,对方已经向他走了过来。 塞缪尔低头望着况翎。 他在白塔中软禁了两年,最后让他脱身的,是这个强行侵入了他的精神图景、又宣誓要追随他的年轻哨兵。 虽然那只是做戏,对方并不喜欢他。 他想向况翎把章鱼玩偶要过来,况翎却后退了一步。 他转头吩咐游陆,“去找个医生给他看看,别让他死在这里。” 游陆立马领命,迟疑了一下,又叫住了准备去睡觉的况翎:“老大,他住在哪里?” 况翎早就困得不行,哪里还有心思考虑这种事情,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你自己看着办。” …… 浴室。 疲惫从骨头中蒸腾而出,况翎站在热水底下,胡乱地揉了一把头发。 浅粉色的发尾挂着水滴,顺着他单薄的背脊和腰身坠下。 水雾朦胧中,粉章鱼从他的精神图景里钻了出来,八条触手挂在况翎修长的小腿上,贴着潮湿的地面滑动。 况翎甩了一下没甩开,没好气问:“你出来干什么?” 粉章鱼顺着他的腿爬上来,试图用小脑袋去蹭况翎,被况翎捏着一条触手丢出去了。 况翎关上浴室的磨砂玻璃,不一会儿,一团粉色的东西又借助小小吸盘爬了上来,像壁饰一样贴在了门外面,投来幽幽的凝视。 况翎知道它今天格外反常的缘故,或者说从大殿上碰到塞缪尔的那一刻起,这条章鱼就一直在他的精神图景里躁动。 只要塞缪尔一靠近自己,章鱼就在他的图景动跳不停,蹦迪似的。 他想清净一会儿都没办法。 “想去就去,别缠我。” 况翎被它磨得不胜其烦,终于松了口。 章鱼 得到主人的准许,欢快地钻过窗帘,从窗台上吸溜一下滑了下去。 它一下就没了影子,况翎骂道:“真是白养了。” 他擦干水赤脚走出浴室,慢慢扩大的困意逐渐将他包裹。 尽管他努力想要抵抗,却终究抵不过这股汹涌而来的困意,没走出两步,整个人便倒在了地上。 陷入深眠的一瞬间,他手指弯曲,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却抓了个空。 塞缪尔站在阁楼上唯一一扇窗户前,和一只挂在窗前摇荡的粉色小章鱼面面相觑。 小章鱼向他摆了摆触手,相当自来熟地弹到他的肩上坐着。 完全忘了自己在大殿上对塞缪尔喊打喊杀的样子。 塞缪尔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况翎知道吗? 他在白塔中见过的精神体不算少,大多性格随主人,有自我意识的精神体,已经非常罕见。 而像粉章鱼这种还能离开主人身边,主动找人玩耍的,更是少之又少。 当然,这也和主人的精神等级脱不开关系。 章鱼在低矮的阁楼中环视了一圈,又看了看站直了几乎能碰到楼顶,以至于不得不时刻弯腰的塞缪尔,发出愤怒的声音。 虽然在塞缪尔看来,它只是晃了晃脑袋,拍打了一下触手。 塞缪尔有些弄不清它的意图。 他被游陆安排住在这里,倒也没什么不满,被大外甥针对的那两年,他连更糟糕的地方都住过。 现在反而算得上清闲。 要是小章鱼不来找他,他就该捧着角落里一堆落尘的书,打发他在况翎家里的第一天了。 但小章鱼实在太可爱,饶是向来稳重如他,也没能忍住,抓着小章鱼一顿抚摸。 章鱼身体柔软,触感有些湿润,身上却没有粘嗒嗒的液体,手感绝佳,像是在抓一团不黏手的果冻。 塞缪尔一手托着它的底盘,一手用指腹轻戳它的脑袋。 先前活跃的章鱼忽然温顺下来,它躺在塞缪尔的掌心,原本摆动的触手现在却一动不动了。 塞缪尔玩了一会才意识到不对,还以为自己戳到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他捏起章鱼,就见两道亮晶晶的水痕从章鱼的红眼睛里淌了出来。 小章鱼在哭。 6. 第六章 塞缪尔一愣神的工夫,粉章鱼就用触须捂住了眼睛,似乎并不愿意让塞缪尔看见自己的眼泪。 它从塞缪尔手上滑下去,当着他的面从窗台边溜走了。 章鱼来去突然,就像是特意过来等塞缪尔摸它一下,摸完之后翻脸无情,塞缪尔想要挽留它都来不及。 倒也不算无情,还流了两滴眼泪。 不过…… 塞缪尔望向自己的手掌,眼中露出几分捉摸不透。 这只章鱼,刚才在偷偷地汲取他的精神力。 小小的吸盘吸附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些微的刺痛感。 不过,粉章鱼似乎也害怕被他发现,所以只汲取了一点点。 但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以推翻况翎在大殿上对他精神力枯竭的判断。 塞缪尔走到窗边,抚摸小章鱼爬过时留下的晶亮痕迹,目光深暗。 难道是况翎的意思,他发现了什么,才让小章鱼来试探自己? 他想了想,又否定了这个可能。 从大殿回来,况翎对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 不屑、冷漠、回避。 况翎原本和他没有交集,又在所有人面前进入过他的精神图景,确信他就是个废人,根本没有必要私下派章鱼再来找自己。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这只章鱼自己贪吃,闻着他的气味就过来了。 身为SS级哨兵的精神体,亲近向导是正常的事情。 只是出于周全考虑,塞缪尔不得不谨慎一些。 况翎讨厌他也没办法,两人现在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这是不争的事实。 人生就是如此充满戏剧性,手足反目成仇,同僚分道扬镳,亲朋形同陌路,冤家,亦可狭路重逢。 塞缪尔低笑一声。 况翎,况指挥官。 他朝窗外抬手,几条丰沛深厚的银蓝色精神丝线从他的指尖涌出,而后化作蝴蝶消失在了空中。 粉章鱼回到了况翎的房间。 它在浴室门外发现了倒在地上的况翎,体型变大了一些,盖住了他不着寸缕的身体。 然后将自己从塞缪尔身上薅来的那点儿微不足道的精神力,通过触手一点点传给况翎。 屋内光线深暗,况翎侧躺在地上,长发凌乱,眼睛紧紧闭着,与其说是沉睡,更像是昏迷。 章鱼在况翎身边守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况翎醒过来。 它茫然地望着躺在地上的主人,又缩回拳头大小,盘进了况翎的怀里。 …… 王庭忽然派人登门造访,就在孔雀行宫的外面等着。 况翎站在镜子前,系好领口最后一颗纽扣,示意下人让他们进来,又问:“来的是谁?” 管家将手中的领带递给他:“是聂队长。” “呵,”况翎的手指穿过领带,打了个漂亮的结,“我才从王庭带一个累赘回来,他又等不及找人给我添麻烦了。” 管家知道况翎口中的“他”指的是皇太子,至于累赘……大概就是况翎前日带回来的那个男人。 “您想怎么处理带回来的那个人?” 况翎冷哼一声:“皇太子给的,我能不要?先养着吧。” 管家道:“他个头太高,住在阁楼恐怕不太合适,不如让他和其他佣人住一起,也给他安排点事干。” 况翎说:“你知道他是谁?” 管家一愣,他只知道况翎和皇太子解除了契约关系,回来之后身后便多了一个男人,但并不清楚这人的身份。 昨天游陆一直嚷嚷这人是皇太子送给况翎的奴仆,他便信以为真:“不是送您的仆人吗?” 况翎望向镜中。 黑发青年衣着体面,唯独眼下挂着一圈青灰,在秀丽的脸上显出几分突兀的疲惫感。 他打开洗手台上的方盒,用指腹蘸取乳白色的膏体擦拭在眼下:“确实是送的。” 脸上的疲态消失不见,他又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送给我当向导的。” “……您没在和我开玩笑吧?” “我没有这种幽默细胞。” 况翎今早头痛欲裂地醒来。 房间里不管白天黑夜都拉着帘子,他在地上懵了一阵,手腕上的通讯仪正好滴滴响了两声。 他扫了一眼上面的信息,得知王庭又派了人来,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爬起来洗漱。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 好在房间中的供暖循环,倒是没把他冻着,只是坚硬的地面到底不如床上舒服。 章鱼已经回到了精神图景里呼呼大睡。 况翎的精神图景是一片辽阔的浅海,海中心有一座沙岛,常年艳阳高照,天气晴朗。 小章鱼就生活在沙岛上。 它个头小小的,粉白色的身体下压着几枚贝壳,摊着八条触手,仿佛和沙滩融为一体。 况翎观察了它一会儿,忍不住摸了摸它。 他才碰到章鱼的身体,胸腔忽地涌现一阵清透的凉意,几乎是片刻之间,晨起的头痛便缓解了不少。 况翎登时愣在了原地。 这种莫名的感觉他不久前才体验过,不过,还是有些区别——那是他在大殿上,碰到塞缪尔的掌心的时候。 明明只有短短一瞬,他却感觉下腹一热,像是被人顶住了腿弯,酸软得险些站不住,好像浑身的感官都被调动起来,强迫他感知塞缪尔的存在,精神力齐齐朝两人接触的地方涌去。 好在他很快就松开了手,把陌生的躁动压了下去,没有任何人发现异样,不然他简直不敢想象,在大殿上该有多丢人。 他试探性地,再次碰了小章鱼一下,这一回却什么都没发生。 反而是睡梦中的章鱼感受到了主人的抚摸,下意识用触手裹住了他的手指。 看来还有触发条件,塞缪尔靠近自己的时候,也不是每每都会产生那种感觉。 况翎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从很早就知道,自己不需要向导的精神疏导,也能保持五感通透,神思灵敏。 这代表着他可以独当一面,在战场上免于战况的干扰,不会突然因为精神力紊乱而失控。 正因如此,他也摆脱了传统哨向结合的限制——一方死去,另一方就要郁郁而终。 这还是他的老师先发现的。 霍利塞斯,白塔哨兵-向导生理谱系研究院的院长,也是他的第一任向导。 当年他在军校求学,因为成绩优异被元帅所看重,又将他举荐给了霍利,继续 在精神力突破领域深造。 为了教导他更好地领悟对精神力的把控,霍利主动提出了和他建立精神契约的想法。 随后便发现了问题,况翎竟然没法和他的精神力共鸣。 况翎并不在意这些,他在战术上的天赋已经足够他在战场上大放异彩。 只是没过多久,他前往苍星清扫偷渡者,中途却遭到了异族的埋伏。 随军的霍利为他挡下致命一击,况翎决定立即返程,途中飞船突然发生爆炸,他在医院苏醒后,收到的就是老师在爆炸中失踪的消息。 说得好听点叫失踪,难听点叫被炸得尸骨无存。 老师在世时曾和他说过,虽然他不需要向导的精神疏导,但他对向导的渴求依然本能存在,并且这种渴望会随着他对精神力的掌控逐渐加深。 有极少数的哨兵,对向导的感知并不在精神领域,或许况翎也是其中之一。 倘若他未来遇到能与之共振的向导,务必将人留下。 况翎原本以为这是老师的安慰,毕竟他连首席向导的精神力都无法感知,更别说其他向导。 直到他在大殿上遇到精神图景枯竭的塞缪尔。 此前,因为无法感知向导的精神力,他对向导这个群体一直处于无感的状态,并不像其他哨兵那样,对向导充满夸张的保护欲。 但真正体会到那种感觉后,况翎不得不承认老师说得没错。 一个精神力缺损的E级向导,竟然可以通过简单的身体触碰,牵动他的精神力。 旁人都知道他无需向导也能独自作战,却没人知道他同样嗜睡,经常一睡就是大半天。 况翎只能通过延长睡眠时间来弥补精神力的损耗,随着他加入军团,对精神力的使用增多之后,寻常时间的睡眠也不够了。 他不知道身体接触是不是唯一能和塞缪尔共振的方式,但如果只有这个办法,况翎情愿当作没有。 与其主动祈求一个陌生人身体接触,做那么丢脸的事情,他还不如放弃那短短几秒的共振。 但是,小章鱼倒是可以毫无负担去找去塞缪尔贴贴。 那或许说明,自己借助小章鱼,一样可以间接接触塞缪尔。 况翎觉得这个主意的可行性很高,他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一旦想通,就不再扭扭捏捏。 塞缪尔对他来说原本是累赘,现在可以帮助他恢复精神力,暂时留着倒也不算吃亏。 只是塞缪尔的身份还是太敏感,他之前效力三皇子,为了助其夺权,给尤尔金找了不少麻烦,尤尔金对他恨之入骨。 现在尤尔金把人送给了自己,况翎就算想通过塞缪尔恢复精神力,也不能表现得太过外露,不然还会惹皇太子生疑。 至于接受塞缪尔,况翎从来没考虑过。 哨向结合之后的主动权都在向导一方,哪怕彼此实力悬殊。这也是他一直和尤尔金纠缠不断的原因。 如今好不容易甩掉了,况翎才不要再给自己找个祖宗。 在大殿上向塞缪尔表示追随,也不过是因为对方没有精神力,所谓的精神结合根本不可能成立。 塞缪尔不过凑巧可以和他精神共振而已,就算没有这个人,他依旧是帝国最精锐的哨兵战士,这一点毋庸置疑。 7. 第七章 “你们指挥官是没醒还是在梳妆打扮?” 聂文信坐在挑高足有两层楼那么高的客厅中间,再次看了一眼时间,有些不耐烦:“我等了他十分钟。” 佣人端来点心和茶水,被他凌厉的眼神吓得手一抖。 聂文信瞥一眼摆盘里精致的花边蛋糕,讥笑道:“我不吃小女孩吃的东西。” 另一个王室卫兵捏起一块蛋糕,“这就是指挥官大人的最爱吗?啊哈哈哈哈哈……” “他爱吃不吃,梅纱,把这些全端走。”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况翎站在楼梯口,俯视这群在他家胡闹的人。 其他几个王室卫兵顿时闭上了大笑的嘴巴,只有聂文信翘着腿,胳膊搭在沙发背上,看见况翎,语气依旧未变: “指挥官叫我们好等,怕不是一回家就变成了小公主,还要赖床呢。” 佣人得了况翎示意,都离开了客厅。 况翎从楼上下来,抬脚欲踩聂文信搁在茶几上的腿,聂文信飞快把腿收了回来:“怎么,还不让说?” “你要是嫌它长在身上多余,我可以帮你卸了。” 聂文信啧道:“什么狗脾气。” “有事快说,我很忙。” 聂文信瞧他那副欠扁的样子就手痒,恨不得在这里和他打一架,但他毕竟是皇太子的传话筒,只负责把话带到。 他从怀中抽出一张金色信纸,向况翎展示了一下落款处的王室印章,示意这是皇太子的命令。 “指挥官昨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收下了殿下的礼物。” 聂文信不怀好意道,“殿下限两位在一个月内完成身体结合,并前往王庭拜谒。希望到时候能看见两位恩爱甜蜜的样子。” 他装模作样往况翎身后看了一眼,坏笑道,“指挥官怎么一个人?不会是刚到家,就把大导师做掉了吧。” “不麻烦殿下惦记,我和他昨天就精神结合过了,聂大人直接回去交差就好。” “呵呵……” 聂文信胸腔震动,发出低沉的笑声,“你也太天真了。” 帝国上下谁不知道况翎精神力天赋异禀,和向导的结合像是喝水,轻轻松松,一个没了就换一下一个,完全不受契约解除后的精神力反噬。 现如今连皇太子都敢甩,这会儿王庭还压着消息,恐怕用不了多久,整个帝国都会知道。 不过皇太子现在已经稳坐储君之位,就算和况翎解除关系,也不会产生特别严重的后果。 只是皇太子向来睚眦必报,他还以为况翎早就知道,怎么可能只满足于让他收下塞缪尔? 聂文信心想,况翎确实是个恃宠而骄的蠢货。 塞缪尔根本就没有精神力,况翎向他宣示臣服,就像小孩子过家家,谁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建立精神链接? 聂文信玩味地将每个字都强调了一遍:“殿下要求二位——身、体、结、合。” 况翎端着茶杯喝水的动作一顿:“……” 正当聂文信以为他要破口大骂,却听况翎淡淡地说:“知道了。” 聂文信:“嚯?” 他还以为是自己没表达清楚,“指挥官要是想随便糊弄过去,可瞒不过殿下的眼睛。” 况翎说:“我没聋,不就是身体结合么?” 聂文信再次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不由得又看了况翎一眼,“……指挥官真是能屈能伸。” 身体结合会在彼此的精神源上打下烙印,比精神结合要牢固得多,一般只有结为伴侣的哨兵和向导才会做到这最后一步。 除了心意相通,双方的精神力等级适配也非常重要。 塞缪尔虽然曾经是双S向导,但是目前的精神力只有E级,比起况翎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不过一旦肉身交融,他况翎再怎么天赋异禀,除非死亡,否则这辈子算是彻底和塞缪尔绑定了。 就这况翎居然也能答应,他堂堂一个军团行动指挥官,甘心和一个废人结合? 聂文信从鼻子中发出哼声,棕色独眼将稳如泰山的况翎上下打量一遍,忽然靠近他:“你别想耍花招——” 况翎抓住了他试图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语气终于带了点儿波动,“聂大人不信?” 他问:“难道是在怀疑我对殿下的忠心吗?” 聂文信面颊抽动,盯着他黑色的眼瞳,将信将疑地收回手。 他确实不信况翎会听话就范,但倘若扯上皇太子,那就另当别论。 他和况翎共事过一段时间,皇太子对况翎的厚待有目共睹,况翎再怎么心高气傲,也该认得谁是主人,为一个E级向导忤逆皇太子,倒是不至于。 况翎不带感情地笑了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既然话带到了,聂大人就请回吧。” 一行人从别墅中离开,经过花园时,一个卫兵忍不住回头顾盼,艳羡道:“指挥官这地方真是好啊。” 聂文信心道皇太子亲自安排的地方能不好么,面上却不显:“别磨蹭,快点走。” 见庭院里还有一道人影,他粗眉一竖,嫌恶道:“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一个身形佝偻的人愣了一下,慢慢转过身。 在他身后,戴着草帽,手持绿色花壶的男人,正在给庭院里的月季丛浇水。 再次看见塞缪尔,聂文信表情一变。 还没等他多说,那佝偻的人影已经朝他走了过来。希弗亚声音嘶哑,问:“都交代完了?” 聂文信瞥了几眼园丁打扮的塞缪尔,才收回视线:“本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希弗亚:“殿下的事就是最重要的事,我们先回王庭回禀吧。” 聂文信看着他就生厌,一个丑陋的畸形种,也不知道是怎么就得到了皇太子的信任,“那你去吧,反正殿下只要一个人汇报,我们兄弟几个喝酒去了。” 希弗亚点了一下头,“好。” 孔雀行宫的附近就是繁荣的商业区,没了王庭的规矩,几个卫兵勾肩搭背地走远了。 希弗亚这才回到庭院里。 他隔着几簇月季,和塞缪尔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大导师。” “嗯。” 塞缪尔手上动作不停,将小小花苞挨个分开,浇湿下面干燥的土壤。 希弗亚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塞缪尔,看着他现在的模样,眸光微动。 时间紧迫,再待下去恐怕引起佣人怀疑,他只能长话短说:“皇太子那边我会想办法拖住,只是况翎为人高调,性格乖张,难保不会在您身上借题发挥,您一切小心。” 塞缪尔终于抬了一下草帽,灰蓝色的眼中是一如既往的平和。 他说:“不用。” “什么?” 塞缪尔叹了口气,“别插手,大殿下想做什么就让他做去吧。” 希弗亚:“……是。” 他一贯从听塞缪尔的安排。 塞缪尔和他短暂交谈了几句便不再开口,希弗亚准备道别离开,却见他不经意抬头往某处看了一眼,又继续浇水。 希弗亚不明所以,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去,眼皮倏地一跳。 透过敞亮的客厅落地窗,可以看见别墅中华美精致的装潢……还有况翎。 帝国最强大的哨兵,此刻坐在松木餐桌前,管家将今日的早餐端了上来。 他的表情依然冷淡,在舀着蛋糕放进嘴里的时候,冷淡如雪的眉梢似乎融化了一点,唇角也弯起来了。 希弗亚心头掠过一丝怪异的感觉,他又看向专心料理花丛的塞缪尔,唇瓣翕动,那两个字含在口中正要吐出,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朝塞缪尔略一点头,离开了庭院。 早上的时光虽然多了一个讨厌的意外,但终归是美好的。 况翎用方巾拭去唇边的奶油,随手折起放在餐盘上:“那个家伙呢?” 管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尽管况翎说那是他的新向导,但联想到况翎对向导的态度,管家也只是稍微惊讶了一下便恢复如常,“您是说上次和您一起回来的那个人吗?” 况翎狐疑:“不会还没醒吧?” “那倒没有,”管家说,“他今天天蒙蒙亮就起来了,然后……” 他指了一下庭院,“他和园丁说,想学习料理花草,自个儿穿了衣服浇水去了。” 况翎往落地窗外看去,果然看见一个人影,弯着腰在花丛中忙碌。 他眯起眼睛,不知道塞缪尔在打什么主意。 真正的老实人会站在他一眼看得见的地方,装模作样地干活? 况翎脸上露出一点冷漠的笑,“他喜欢就让他干吧。” 他起身往楼上走,又想起了什么,“加斯。” 章鱼在睡梦中被主人喊起来,不满地用触手拍了况翎几下。 况翎亲了亲它滑溜溜的脸,“你该去玩了。” 小章鱼傻傻地看着主人贴近的脸,眼中冒出粉红泡泡,啪唧一下摔在了地上。 几条触手又迅速滑动了起来,像是自动导路仪一样锁定了目标的位置,朝庭院爬了过去。 况翎这才满意地回到房间,扯开脖颈上为了见客系上的领带,衣服一脱,抱着枕头滚到了床上。 另一边,庭院。 塞缪尔望着突然出现在脚下的粉团子,“……” 对方摆动了一下触手,像是在和他友好招呼。 他放下水壶,想把小章鱼抱起来,章鱼却推开他的手,转而缠上他的腿,像是要拖着他往什么地方去。 塞缪尔跟它走了几步,发现章鱼想把他拉进别墅里。 “不行,我还没有换衣服,会把客厅弄脏的。” 塞缪尔低头看一眼身上沾满花泥的半身围裙,试图把自己的腿从小章鱼的触手下解救出来。 谁知这个举动像是惹恼了章鱼,它小小的眼睛瞪着面前的人,忽然触手一抖,瞬间便在塞缪尔面前变大了几倍。 塞缪尔张开手都不能将它整个环抱,原本小小的粉白色吸盘变得犹如喇叭花大小,像是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不肯就范的塞缪尔。 塞缪尔感觉十分不妙:“等等,我跟你走,先别——” 后面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被变大的粉章鱼用触手捆住,看着它撞开别墅大门,在佣人惊恐的注视中,将他一路拖拽。 最后拖到了况翎的卧室门口。 8. 第八章 塞缪尔看看紧闭的卧室门,又看看章鱼,迟疑了。 章鱼不管不顾把他拉过来,难道是况翎出了什么事? 他把手贴在卧室房门上,就见章鱼晃了一下脑袋,同时松开了对他的禁锢。 这是邀请他进去。 章鱼并没有想那么多,它只知道这个人很特别,竟然可以和主人共振。 主人一定会需要他。 但是仅凭触手能吸走的精神力实在太少,它只能把这个人带过来,直接献给主人食用。 主人知道它这么棒,醒来之后一定会再亲亲它的。 章鱼的态度过于反常,叫人不得不多想,塞缪尔的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按下把手,门开了。 明明是大白天,卧室中却昏暗无光,浅胡桃色的窗帘严严实实地遮盖了光线。 塞缪尔走进房间,厚厚的地毯将他的脚步声吞没了。 入目的家具都由实木打造,光是肉眼也能体会到温暖踏实的质感;一整面书架依墙而立,前面摆着一张宽敞的办公桌,这是况翎日常理事的地方。 几摞书在桌子上高高垒起,塞缪尔眼尖地发现了什么。 他拈起散落在桌子上的小东西,散落的针线、一些棉花团,还有几块碎布头。 被况翎捏在手中的小布偶犹在眼前,塞缪尔挑眉,将棉花团上下一抛。 轻飘飘的雪白棉絮落在他的手心,没什么重量。 指挥官私底下竟然有做手工的爱好? 似乎发现了不得了的事。 章鱼恢复了原本大小,它坐在塞缪尔的头上,对他乱翻主人东西的行为很不满。 它用触手拍着塞缪尔的肩膀,催促着塞缪尔去找况翎。 况翎的卧室不小,进门那一块被分出去当了书房,后面还有很大的空间。 塞缪尔转过一个拐角,眼前忽然换了一个场景。 他的瞳孔倏地放大,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没有任何缓冲,况翎就背对着他躺在一张黑色的大床上,隔着一面薄如蝉翼的床帘。 他的上半身□□,绒被搭在腰间,另一半垂在地上。 珠光色的乳白纱帘轻柔交叠,没有起到任何遮蔽作用,反而因为层次朦胧,强化了视觉上的冲击感。 塞缪尔的呼吸停滞了几秒,却没有回避,而是朝大床走了过去,他挑开外层的帘幔,视野也随之清晰起来。 总是被誉为五感发达、反应敏锐的精英哨兵,此刻却没有一丝动静。 况翎对外人的造访一无所知,还搂着被子的一角,沉浸在深层的睡梦之中。 哪怕不速之客已经穿过了帘幔,来到了他的面前。 章鱼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贴了上来,横在塞缪尔和况翎的中间,注视着塞缪尔。 它高扬着小小的脑袋,本以为塞缪尔会抱起自己,没想到身体突然被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夹住,扔到了一旁。 塞缪尔在床边坐下,他双手撑在况翎的身侧,面无表情地凝视沉睡当中的指挥官。 睡着了表情也并不安稳,眉毛皱在一起,仿佛在忍受着什么。 他知道自己应该就此打住,马上离开。现在和况翎对上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只有把存在感降到最低,才能让况翎继续把他当无知无能的废人,才能继续留在况翎的身边。 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却绊住了他的脚步。 塞缪尔在白塔中软禁了很久,久到他身边的人只脸谱化地剩下了两种。 畏惧他的,和看不起他的。 自由出入王庭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三皇子去世之后,王庭就像是坟茔一样冷清得令人感到恐惧。 没人再敢议论皇太子的过往,为了讨好帝国未来的储君,所有大臣都变得小心谨慎,唯恐失言。 塞缪尔对一成不变的王庭失去了兴趣,尤尔金带人找上他时,他甚至没有反抗。 同为向导,尤尔金自然知道该怎么折磨他才能让他的精神力彻底失效。 他因尝到了放纵权力的快感而面目扭曲,看着被自己踩在脚底下的舅舅,得意又张扬。 之后不久,他听说尤尔金破例释放了况翎,和他结合。 塞缪尔没有见过大外甥的向导,却也大致猜想过对方的模样。 既然能忍耐尤尔金,必然不是一般人,在他的猜想里,况翎应该粗犷强大,同时又对尤尔金百依百顺,愚蠢忠诚。 以至于在殿前看见竟然有人敢和尤尔金叫板,塞缪尔忍不住对他侧目而视。 况翎和他想象当中的完全不一样。 他既不是 五大三粗的传统哨兵,也不是皇太子座下极尽谄媚的弄臣。 他像一支正在燃烧的箭,光是站在那里,便把皇太子好不容易砌好的冷静表象烧穿烧透了。 他和况翎认识的时间总共不到几日,大部分时间都被对方所排斥,仅有的几句交流都是夹枪带棒——况翎单方面对他的。 也就是这几天,况翎把能冒犯他的事都干了个遍。 第一天,况翎当着群臣的面侵入他的精神图景,退出时相当用力地踹了一脚图景里的木头桩子。 第二天,况翎把他扔进了阁楼,又遣下人给他送了几本新书来。 塞缪尔心想指挥官原来还有体贴的一面,没想到翻开目录,里面的内容全是关于三皇子当年如何战败,以及他是如何狼狈地被皇太子毁摧毁精神力、关进白塔的经过。 “……” 这样的书并不好找,难为他竟然凑齐了惊人的一套。 别人眼里,况翎对他避而远之,看都懒得看上一眼。 只有塞缪尔才知道,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指挥官,收下自己这个废人之后,表面毫不在意,私底下大概要气晕过去了。 只不过报复手段实在不太高明,比起他真刀实枪的大外甥,更像是被一只尖尖爪子的猫踩了一脚。 他抬手,指尖抚过况翎的眉心,将他一缕鬓发别在了耳后。 大殿上未竟的精神契约,此刻正式缔结。 …… 轰的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坍塌。 况翎站在一片火海中间,四周被滚烫灼热的烈焰包围,而他被一股不知名力量控制着,定在了原地。 引以为傲的精神力在这一刻偃旗息鼓,只能眼睁睁目睹一切发生,而他无能为力。 就在他以为自己又要被烧死的时候,一只淡蓝色的蝴蝶忽然映入他的眼中,扑着翅膀,围绕他盘旋不止。 他不知道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生物,下一秒蝴蝶化为万千水雾,哗啦一声把四周的火焰全部浇灭了。 况翎汗涔涔从床上惊醒,头疼欲裂。 他不住喘息,一抬眼就看见坐在床头的塞缪尔,和兴奋弹跳的小章鱼,脸上神情足足空白了三秒。 一分钟之后,一人一章鱼全部被轰了出去,塞缪尔的嘴角还多了一块淤青。 9. 第九章 章鱼趴在塞缪尔的头上,触手蔫蔫地塌了下去。 什么意思,主人不喜欢它了吗? 可是它明明给主人拖来了这么大一个战利品呀? 况翎睁眼看见这两个家伙的时候,脑袋都是懵的。 他最近的状态很不好,小章鱼待在他的图景里只会被影响。 正好来了个塞缪尔,况翎就想让粉章鱼去充会儿电,以备下次不时之需。 谁知道小章鱼搞了一出引狼入室,直接领着人到了自己的卧室里,他真的该好好收拾它一顿了。 只是,如果他没有察觉错的话,自己睡梦中,仿佛谁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眉心。 然后那只蝴蝶就出现了。 况翎不是第一次梦见爆炸的场景,自从老师在爆炸中身亡,那个画面就反复出现,犹如恶鬼缠身。 对嗜睡的他而言,一个无梦之梦,已经十分难得。 外界都说他天克自己的向导,他听了只一笑置之。 但是每当深陷恶梦时,重复的永远是那个画面,醒来后心脏狂跳不止,又带着这样的不安和惊恐,进入下一次的梦魇。 他脑袋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颠倒错乱的世界,一会儿是那只扑息火焰的蝴蝶。 况翎望向门外,凭借顶级哨兵绝佳的感知力,他知道塞缪尔还在门外。 塞缪尔将哭泣的章鱼从头上取下,放在掌心安抚,况翎下手不是一般的重,如果不是自己躲得快,脑袋都得碎成两半。 小章鱼也被吓到了,抱着他的手指流眼泪,它是个爱哭的小东西。 纵然况翎只想和他表面做戏,但他们的精神结合货真价实,只不过况翎感应不到而已。 契约一旦建成,小章鱼会本能依赖主人的向导,渴望和他的精神体一起玩耍,换言之,他也成为了小章鱼一半的主人。 塞缪尔也想把自己的精神体召出来和它玩,但是眼下,他还不能让况翎知道他有精神力。 他无声对粉团子道了个歉,只能继续伪装成精神力枯竭的样子,假装不知道章鱼的用意,想把它放回地面。 房门在面前打开,塞缪尔弯腰的动作微微一愣,紧接着手腕一沉。 他的手被况翎踩住了。 苍白修长的赤脚踩在他的掌心,小章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主人啪唧踩在脚底下,眼冒金星,触手软软地耷拉下去。 塞缪尔无奈道,“可以生我的气,是我要进来的,但加斯只是一只小章鱼,它什么都不知道。” 他半跪在地上,仰头望着况翎,脾气很大的指挥官换好了衣服,眉眼也没了刚醒时懵懂的模样。 或许是他的错觉,塞缪尔竟然并没有觉得他在生气。 他没有把手抽走,转而握住了况翎的脚踝,略一用力抬起了些,把小章鱼解救了出来。 “好了,”塞缪尔语气很诚挚,“现在可以踩了。” 况翎抬起一脚给他踹得跌坐在地,头也不回进了卧室,章鱼连忙弹起来,赶在他关门前一秒挤了进去。 徒留塞缪尔捂着心窝,狼狈地坐在门外。 章鱼挨了况翎一顿骂,委屈地趴在桌子上。 况翎可没塞缪尔那么好说话,他不耐烦道,“再哭就把你丢出去。” 章鱼一听就急了,它顿时什么也顾不上,爬到况翎的身上,伸出小小的触手抱住了况翎的脖子。 况翎一怔,一股轻盈的精神力便随着章鱼的吸盘缓慢地传进了他的身体。 头疼瞬间被缓解了不少,面对如此粗暴有效的治疗方式,况翎一句重话也说不出了。 况翎忽然有些疑惑,他把小章鱼拎起来,“这个精神力到底是你的还是他的?” 他以为只有和塞缪尔身体接触,才能恢复精神力,或者让章鱼充当这个媒介。 但小章鱼贴完了塞缪尔,转头来贴他的时候,他明显感受到了精神力的流动,可塞缪尔的确是一个废人。 难道小章鱼也可以靠接触塞缪尔恢复精神力,然后输送给自己? 况翎盯着章鱼粉嫩的身体。 眼下,似乎也只有这一种情况说得通了。 他捏了捏小章鱼的脑袋,“算了,你很棒。” 小章鱼察觉到了主人态度的变化,立马欢快地跳了起来,它不知道那么多弯弯绕绕,只知道主人开心,它也开心。 只要主人和他的向导幸福地在一起,它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精神体。 可是、可是…… 它忍不住有些沮丧。 为什么现在,主人的向导还是不肯放出他的精神体和自己见面呢? 小章鱼顿时想到了况翎的上一任向导。 他的精神体是一条绿色的大蟒蛇,环着自己游走时,蛇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 大蛇倒是很喜欢和它一起玩,但是蛇太凶了,经常用身体缠住它,把它挤成小小一团,吓得章鱼只能躲回况翎的精神图景里,不敢再出来。 后来况翎去了其他地方驻守,小章鱼就再也没见过那条蛇。 好不容易熬到主人换了个向导,它却没有自己的玩伴。 章鱼晃了晃小小的脑袋,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况翎的精神图景依旧是一片艳阳天。 沙岛上的沙子是乳白色的,小章鱼趴在上面很是显眼,它最喜欢光滑的沙滩,躺起来很舒服。 况翎每次进来的时候,沙面都被章鱼用贝壳抹得很平整。 况翎偶尔会来沙岛上陪伴它,和它一起捡贝壳。 但是今天,况翎还没走到沙滩上,就看见了一个巨大的爱心。 他的头上冒出了一个问号,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踩着水又往前走了两步,上岸。 那确实是一个爱心,巴掌大的小章鱼站在用贝壳拼成的巨型爱心的中间,炫耀般摆动了一下触手。 这可是它花费了一下午精心摆出的图案! < p>况翎:“……” 他看了一眼还在洋洋得意的章鱼,心头忽然冒出一股无名火,走到爱心中间,直接划出了一条线。 章鱼呆呆地看着变成两瓣的爱心,急得身体都红了,一个弹射冲到况翎脸上,和他扭打在一起。 况翎把它从自己脸上撕下来,丢开。 章鱼打不过况翎,软倒在沙滩上,发出嘤嘤的哭声。 况翎看着它可嫌又可怜的样子,一阵头痛。 粉章鱼从他觉醒成哨兵的时候就在他身边,陪他一起出生入死,是他最好的伙伴。 它平日和普通章鱼无异,外形乖巧,作战时的体型却足有巨型星舰大小,每条触手都能将一栋大楼连根拔起。 然而性格却非常敏感脆弱,爱哭磨人。 稍有不如意,它就能把况翎的精神图景哭得全是水。 况翎叉腰站在旁边,把章鱼捡起来,“别哭了。” 章鱼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况翎脸颊一抽。 他怎么会不知道,小章鱼是希望塞缪尔给他梳理精神力的时候,能进入他的图景里,看见这颗爱心。 章鱼不会说话,只能通过这种办法暗示塞缪尔,把他的精神体放出来和自己一起玩。 况翎很坏地说,“你想让他进来吗?门都没有。” 塞缪尔这辈子都没机会进入他的精神图景,更别说欣赏小章鱼的大作。 就凭他E级的精神力,况翎都得考虑一下他进来之后会不会被水淹死。 等等…… 况翎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他也被小章鱼带歪了。 他认真地看着小章鱼,“我不会让他进来的,他也看不见你的爱心。” “下次不用为了他做这些了。” 章鱼懵懂地看着他。 就在况翎以为它听懂的时候,海岛上空忽然乌云密布,海面开始翻涌起白色的浮沫,紧接着滔天的海浪瞬间席卷海岛,吞噬一切。 整个精神图景瞬间沦为一片汪洋,那颗心也被彻底冲去了。 章鱼变成一只巨大的狰狞怪物,粗壮的触手拍打着海面,发出低低的呜鸣声,沉进了海底。 它真的生气了。 况翎面无表情抹掉自己脸上的水,每往前走一步,脚下的水便迅速退去,变回沙地,又随着他离开被海水淹没。 他走到沙岛的边缘,一头潜入海面。 混沌的海水在他眼中一片清明,他看见了沉在海底的加斯,一点点靠近了它。 况翎知道它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寻找向导对他的精神梳理无效,至今没人踏足过他的精神图景。 而作为一个哨兵的精神体,小章鱼渴望安全,渴望陪伴,渴望除他之外的第二个人能光顾它的小小沙岛。 精神体是主人内心欲望的具象化,那是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和触摸的。 他的世界,原来并非一片明媚。 10. 第十章 塞缪尔一晚上都睡得不太安宁。 和况翎真正建立精神契约之后,况翎不受他影响,他却能感觉到此时况翎的状态并不好。 他的情绪波动很强烈,无关身体上的疼痛,而是精神上的。 塞缪尔从床上坐起,一只矫健巨硕的麋鹿忽然出现在房间里。 它皮毛雪白,体态优雅,唯独一对红色的眼睛炯炯明亮,它无视屋内黑暗环境,在阁楼里转了几圈,而后走到塞缪尔腿边卧下。 麋鹿抬起鼻子,嗅闻塞缪尔的掌心,塞缪尔抽回手,“它已经走了。” 手里还残留着小章鱼的气味,难怪这几天它在精神图景里待得并不安稳,总是想要出来,只不过都被他制止了。 鹿安静地望着塞缪尔,似在询问。 “不知道,或许它明天还会来吧。” “但你们还不能见面,”他忍不住弯了弯唇,“它的主人可不是什么好家伙,你要是敢露面,小心被他骑在脑袋上。” 距离皇太子要求进宫的时间又近了不少,况翎却一点紧迫感都没有。 不到最后一天,他是不会去见尤尔金的。 为了让他接受现实,尤尔金冻结了他一部分出行权限。 如果他不和塞缪尔身体结合,然后去王庭汇报,他连帝星都出不了。 尽管王室竭力封锁了消息,主城中还是隐隐传出他和尤尔金解除关系的风声,一时间各方势力又蠢蠢欲动起来,都恨不得把自家身为哨兵的儿女举荐给皇太子。 尤尔金正值壮年,如果这次能和他结合,保不定就是下一任皇太子妃。 二人解除契约的原因众说纷纭,有人猜测是况翎性格桀骜,在皇太子面前不肯低头,惹得皇太子不快,才被一脚踢开。 也有人说况翎和向导本就不合,皇太子怕被况翎克死,才赶紧脱身。 这些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很快就连帝星之外的边境卫星也有所耳闻。 接到哥哥的视频通讯时,况翎正在和小章鱼泡澡。 他拿过一条毛巾擦了擦头发,又把玩水的章鱼放在毛巾上,穿好衣服点下了接通。 况云霄扣着遮阳帽,背后是一片热闹的市集,人来人往,他时不时路过几个摊位,拿起摊位上的东西把玩。 他的声音在背景的叫卖中有些模糊,“啊?你真的和皇太子解除关系了?” 况翎摸摸鼻子,没想到这事儿竟然传到了哥哥的耳朵里。 “……是,他也同意了。” 以免兄长担心,他没有提及皇太子把塞缪尔送给他做向导的事情。 但是可以预见的是,他日后肯定要被皇太子记恨上。 他现在手握第三军,倒不怕皇太子拿他怎么样,但是况云霄的处境则显得被动得多。< /p>况翎有些不安,“哥哥,你在边境,我担心……” 况云霄望着屏幕里的弟弟,眼神不自觉柔软了不少,“阿翎,没关系。” “皇太子多心多疑,你早点和他解除关系是好事,你想想,他这两年给你找了多少麻烦?” 得知弟弟和皇太子分道扬镳,况云霄并不意外,在他看来这是早晚的事。 最开始,他感激尤尔金把弟弟从牢狱中救了出来,对他们的结合也相当看好。 然而尤尔金继任储君后,大肆追捕三皇子残党,还在王城中心广场当众悬挂三皇子的尸体,砍下他的头颅仍不罢休,又禁止他人收殓,曝尸以示众。 秃鹫在广场上盘旋多日,直到三皇子的尸身被啄食得千疮百孔,才被允许用一块烂布卷起,送去给他的母亲安夫人。 安夫人在老国王昏迷后,便一直深居内廷照看,完全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收到儿子残破的尸体,她当场晕死过去,隔日便在老国王床前自缢。 王庭上下人人自危,没一个人敢触他的霉头。 即便如此,皇太子依然不甘心,他让人把三皇子唯一的小女儿带到殿前,询问大臣们怎么处置这个孽种。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孩子必死无疑,没有一个人敢开口求情。 他们全部望向况翎,眼神中满是求助、无奈与惊恐。 11. 第十一章 况翎才从前线回来不久。 彼时他正清剿了一帮外星反叛军,军功在身,又完全听命于于尤尔金。 他的话,很大程度上就是尤尔金的意思。 尤尔金留意到众人的视线,也一同看向况翎,顿时笑容更加灿烂,“阿翎,你觉得呢?我听你的。” 他乐得卖况翎一个面子,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一位多么强大的哨兵,又多么地宠爱他。 骤然被点名,况翎微微不解,“殿下为什么和一个孩子计较?” 他没有多想。 作为臣子,他不会置喙尤尔金的任何决定,但如果尤尔金主动询问,那么他做不到让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孩去死。 他穿着银色铠甲坐在皇太子身侧,身披无上荣宠,望着阶下不住哭泣的小姑娘,“她是您的侄女,既然叛党已死,就留她一条命吧。” 他以为尤尔金在征求他的意见,“找一个女官,把她送出王庭抚养,正好眼不见为净。” 他一说完,大殿内寂静无声。 尤尔金脸上的笑僵住了,几乎难以维持。 况翎竟然敢给那个孽种求情,尤尔金对那小孩的杀意更加强烈,恨不得当场将她一剑刺死,可他尊口已开,也只能笑着让人把小孩带了下去。 尤尔金早就杀红了眼,和三皇子沾亲带故的都一个不留,更别提况翎一句“她是您的侄女”再次提醒了他,这个小孩是他弟弟的子嗣。 不久后一个冬夜,有人在护城河里发现了小女孩和女官飘着的肿胀尸体。 三皇子一脉全部断绝。 而皇太子对他的猜忌也自此开始。 他以战略调整为由,慢慢收紧了况翎在军部的权限,把他赶去驻守外星,最后况翎手里能调动的又只剩下第三军。 第三军团经过一次大换血,所有新士兵均由况翎亲自挑选,和况翎一起出生入死,对况翎完全忠诚,只听他一人吩咐,就算是皇太子,也得掂量掂量。 况云霄:“趁早收回对他的幻想为好。我知道你念旧情,但到底他是君主,你是下臣,他的怀疑一旦产生就没有尽头,万一有一天,他要你以死自证忠贞,你也要撞死在大殿上吗?” 身为向导,他想的总是比弟弟多一些。 尤尔金出了名的喜怒无常,他人不在帝星,最怕的就是况翎为了那个神经病委屈自己。 况翎要和尤尔金分割,他反而非常欣慰。 况翎没说的是,其实自己当时在殿前提出解除关系,确实准备以死相逼。 不过是仗着尤尔金还需要他,他笃定尤尔金一定会松口。 “三皇子才死了两年,边境卫星都还没有彻底安定,他的储君之位没了你谁来守?” 况云霄安慰道,“也不用太担心我,只要你还在王庭一天,我就是安全的。” 哥哥轻松的语气让况翎放下心来,觐见皇太子前,他犹豫了很久,就是害怕尤尔金会拿况云霄要挟他。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 况云霄故作忧伤,“什么皇太子乱七八糟的都是其次,哥哥现在就希望你能再找个好向导,好好过日子。” 况翎:“……” 感动了连三秒钟都没有。 况云霄没在开玩笑,他一直致力于给弟弟找一个更强大的向导,在他眼里,弟弟就算是SS级哨兵,也需要被保护才行。 只不过放眼整个帝国,连S级的向导都是凤毛麟角,别提大多都是些胡子花白的老头,况云霄只好作罢。 尤尔金更是早早就被他开除了向导籍。 “反正你和向导缘分浅薄,实在不行,找个哨兵怎么样,哥认识好几个,那个个都长得特别结实。” 况翎听得牙酸,况云霄一点儿都不着调! “哥哥!” 况云霄立马,“诶!” 况云霄是况翎在世上仅剩的亲人,他们的父母早逝,是况云霄从小给他拉扯长大。 况翎还在军校上学的时候,况云霄被人举报走私核心能源,罢免了帝国商会会长的职位,被罚去科托帕当了个小小的驻星专员。 后来况翎渐渐在军部站稳脚跟,想把哥哥调回来,却被况云霄拒绝了。 他给况翎寄去了很多边境特产,又写信说,自己在这边生活得挺好,再加上他不如弟弟有本事,在边境住着反而最合适。 过着自在的清闲日子,偶尔和弟弟联络一下感情,况云霄很满足。 “我要去训练了,”况翎严肃地说,“挂了,下次再聊。” 况云霄笑道,“拜拜,好好照顾自己……” 一个人忽然从身后重重撞了过来,况云霄手一滑,视频被他自己按断了,背后传来一声哎哟声,况云霄转头,一个老人躺在他的脚下,好半天都没爬起来。 几个异族打扮的高大男人横在集市中间,旁若无人地行走,行人被挤到两侧,有不小心挡着路的,他们便直接掐着脖子把人甩开。 刚才撞上自己的老人,就是因为走慢了几步,成为了他们的发泄对象。 况云霄把老人扶起来,“您没事吧?” 那老人胆怯地看了一眼那几个异族人,摇了摇头。 这几人体格健壮,肤色青白,手臂上长有一排粗糙的鳞片,下半张脸带着面具,露在外面的竖瞳犹如某种两栖动物。 其他人敢怒不敢言,好几个摊主都悄悄收了摊,惹不起总躲得起。 而那几人看见当地人如此畏惧他们,更是得意至极。 “帝国的蝼蚁名不虚传,一帮怂货而已,我动动小拇指就能把他们捏死。” 另一个人说,“东西倒是五花八门,如果不是怕他们耍泼阻拦,真想全部带回去。” “阻拦?他们拿什么拦?”一个男人哈哈大笑。 “帝国最强悍的哨兵战士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我以前远远见过一面,长得跟个瓷娃娃似的,你拿了他的东西,说不定还得哭着求你放下呢!” “帝国已经没有人才了,这种人都能当上战士,我看这国王的位置,我也能坐一坐。” “既然是哨兵,体能肯定差不了,要是能活捉,正适合给我们兄弟几个玩玩,哈哈哈……” 况云霄转头朝那几人看去。 那几人已经走到了一个摊位前,将摊主打趴在地,肆无忌惮掀翻了摊子,果子滚得到处都是。 其中一个踩在摊主的身上,要摊主给他磕头,否则就把他整个摊子砸烂。 摊主绝望地望向四周,其他人却也避之不及,没一个人敢在这时候上前,生怕被波及。 人群之外,一双眼睛冷冷注视着这一切,如寒潭般阴沉。 一根金色的精神丝漂浮在半空,跟在异族人身后,如蛇一般攀上了他,随即绕上他的脖颈,狠狠一勒! 那异族在光天化日之下,忽然双眼猛地瞪直,双手握住自己的脖子,抽搐着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 12. 第十二章 训练室。 被强化后的模拟敌人同时从四个方向对他发起攻势,片刻间都被况翎掼倒在地。 那双乌黑沉静的眼睛望着面前再次刷新出来的怪物,尤为专注。 最后一个偷袭的变种体也被一脚踢飞,屏幕上显示对战结束,况翎这才停下,喘了一口气。 塞缪尔隔着透明墙看了一会儿,敲门走了进来。 况翎闻声回头,汗水顺着小腹流畅精练的线条流下,胸膛微微起伏。 兴许是作战时太过专注,他竟然不知道塞缪尔什么时候过来的。 塞缪尔将毛巾递给他,“你训练了一下午,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况翎接过毛巾随意擦了擦,又丢回塞缪尔手上,“你能干什么?” 塞缪尔:“哨兵作战和训练都会消耗大量精神力,如果指挥官需要我辅助疏导,我很乐意效劳。” “这种需要技术含量的事,就不劳烦大导师动手了。” 况翎毫不客气,“你少出现在我面前比什么都强。” 一看见塞缪尔,他就会想到那越来越近的、尤尔金要求他们结合的日期时限。 塞缪尔假意没听出况翎话里的夹枪带棒,“指挥官好像对我还有偏见。” “很难没有。” 况翎逼向塞缪尔身前,每靠近一步,对方就后退一步。 他弯起唇,“但凡大导师是个A级的向导,我都高看你一眼,把你奉为座上宾,对你百依百顺。” “我很抱歉。” 塞缪尔被况翎逼退到门口,灰蓝眼眸中透着歉意,“我只希望我可以帮到你。” “我对你没有任何要求。” 况翎不再理会他,回到训练室中间,点开虚拟屏,准备开启第二轮模拟战。 “只要你老老实实待着,别给我惹麻烦,应付完皇太子之后,我会考虑把你送回白塔。” 似乎又想起昨天小章鱼带着塞缪尔闯进他的卧室,况翎不带表情地补充,“前提是你遵守规矩。” 塞缪尔仿佛没有听见这一句,不赞同道,“你训练了两个小时,还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 他走过去按住况翎准备戴上的护镜:“虽然我的精神力受损,但以我在白塔这么多年的经验,还有其他办法能帮哨兵很好地放松,要不要试一试?” 有一瞬间况翎以为他发现了什么,矢口拒绝,“不要。” “可你的身体——” 况翎把他拽近了自己,“有想法是好事,但是在我面前,你还是少动歪心思。” 塞缪尔比他更高一些,况翎凑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他乌黑的眼睫,和那双凝聚寒光的眼睛。 漂亮,却也冷酷。 帝国当之无愧的哨兵战士。 塞缪尔沉思片刻,忽然点点头,“那要不要和我做个约定?” “我陪你训练,如果你能把我放倒,我三天都不出现在你面前;但如果十分钟之内我们都没有分出胜负,你就试试我的方法,怎么样?” 况翎一言难尽,“我才不打向导。” 他意有所指,“尤其是精神力等级是E级的。” “指挥官,”塞缪尔扶额,“你有没有发现你真的很在意……” 况翎痛快地承认了,“是啊,我就是很在意向导的等级,你有这个自知之明很好。” 塞缪尔看着他仿佛十足坦诚的眼睛。 又说谎了,要是真的那么在意向导的等级,他怎么会和尤尔金解除契约? 塞缪尔微笑道,“不用担心我招架不住,在白塔里经常有哨兵陷入狂暴状态,向导对体能的要求同样很高——至少能独自控制一个失控的哨兵。” “我知道指挥官从不恃强凌弱,但除了精神力以外,我不至于不堪一击。” 况翎面露狐疑,他明显不信塞缪尔能做他的对手,但又对他的话非常感兴趣,“控制一个失控的哨兵?” “是啊,”塞缪尔说,“指挥官想试试吗?” 精神力高度紊乱,又得不到向导及时安抚的哨兵,会陷入暴走状态,几乎听不进人话,攻击力拉满,危险等级堪比即将爆炸的炸弹。 即便是再冷静克制的哨兵,一旦陷入这种状态,都会理智全无。 曾有向导在军队里负责士兵的精神疏导,见过几个失控哨兵狼狈的丑态后,便果断辞职了。 所以大部分哨兵都会选择和自己的向导结婚,失态的样子,只能由最亲密的人看见。 塞缪尔想,总是高昂着脑袋,无差别看不起所有人的况翎,他也会有难以自控的时候么? 按照况翎的性格,他应该会毫不犹豫地答应,趁这次机会让自己吃点苦头,再换个三天都见不到自己的清净。 塞缪尔的目光更加温和无害,仿佛在引诱况翎接受他的条件。 况翎却笑了一声: “你劝我尝试你的主意,可我为什么要听你的,难道我没有第三种选择?” 他打了个响指,关闭了训练室的灯光,原本敞亮的大厅瞬间被黑影笼罩,只剩走廊昏暗的光线稀疏地漏了进来。 况翎摘下护腕,捋了一把微翘的长发,径直掠过他离开:“我要睡觉了,恕不奉陪。” 他把外套甩在肩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独留塞缪尔站在阴影下,回望况翎离去的背影。 灰暗在他的面颊上切分出光和影,半是温柔专注,半是淡漠冷寂。 …… 门外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声音很轻,如果不竖起耳朵听,几乎察觉不到。 塞缪尔坐在窗前看书,还是况翎上次给他送来的那一套。 他放出精神感知,门外不是仆人,一团小小的东西挂在门把手上,晃来晃去等着开门。 那动静就是它撞在门上传出来的。 塞缪尔一手撑着脑袋,将书翻过一页。 门外安静了片刻,随之撞门的声音又变大了些。 塞缪尔依旧气定神闲,专注地。 小章鱼在门外急得团团转。 现在是深夜,塞缪尔关了窗户,顺带把窗帘也拉上了,它没法抄小路,只能模仿人敲门的样子,发出声音吸引塞缪尔。 但是过了好久,塞缪尔也没把门打开,难道他没听见吗? 小章鱼有些懊恼,它用触手缠住门把,随后用身体的重量按着它往下压—— 咔哒。 门反锁了 。 章鱼:“……” 章鱼趴在地上,眼看又要闹起来,门忽然从内打开,一道灰暗的人影笼罩了它,小章鱼正要往里面冲,脑袋就被捏住了。 它被夹着脑袋放在了桌子上,一本摊开的书放在旁边,看厚度已经翻过了一半。 小章鱼爬上去,摊开八条触手占据了书本二分之一的位置,它不允许其他东西占据塞缪尔的注意力。 塞缪尔破天荒没有托起它放在掌心,语气微冷,“你的主人怎么没来?” 章鱼假装听不懂,不管况翎来不来,反正它想来就来。 它用触手戳着塞缪尔的指尖,讨好地用吸盘吸住,要塞缪尔抱。 塞缪尔没有理会,反而把它拿了下去,用书扫到一边。 章鱼又贴上去,又被扫开。 如此反复两次之后,章鱼忍受不了他的无情,直接一个变两个大,弹进了塞缪尔的怀里,触手蜷在他的胸前,一边哭,一边疯狂地汲取他身上的气味。 塞缪尔沉默。 他没有阻止小章鱼撒娇,就这么被它缠坐着,忽然他目光一抬,一只散发着莹光的蝴蝶扑着翅膀,穿透墙壁,在他的书桌前徘徊。 塞缪尔正要把它收回,盘在他怀里的章鱼猛地抛出一条触手,飞快把它卷进了嘴里。 它用另一条触手满足地抹了抹嘴,抬头看见塞缪尔难看的表情,低头装死。 塞缪尔提起它:“吐出来。” 章鱼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塞缪尔气急,用了点力气钳住小章鱼的脑袋,小章鱼发出嘤嘤呜呜的声音,从口器里把蝴蝶吐了出来。 结合过的哨兵和向导、或是具有血缘关系的向导之间可以通过精神力传递信息,这种方式更加隐秘不留痕迹。 塞缪尔把蝴蝶收回精神图景,蝴蝶化作一张小小的纸条落在沙漠上。 他刚准备进去,目光落在粉章鱼身上。 现在进入精神图景,难保章鱼不会和他一起,在况翎那边可就完全藏不住了。 章鱼不知道塞缪尔在想什么,但它能感受到空气中精神力的轻微波动,他知道塞缪尔要进入精神图景了。 它顿时充满活力,爬到塞缪尔的头上,倒悬着和塞缪尔对视,催促他赶紧进去。 它想要和塞缪尔的精神体一起玩。 “我精神力受损,没法凝聚精神体。” 塞缪尔和它解释,本以为小章鱼会知难而退,临走前再用触手抽他一下。 然而粉章鱼只是抬起小小的脑袋,在塞缪尔疑惑它要做什么的时候,它一头往他的眉心扎去—— 章鱼本以为自己可以直接进入,没想到撞上了一片冰冷的屏障,它被撞晕了头,噗叽一声摔在了地上。 那股精神力深厚而强大,如高耸城墙,将藏在里面的精神图景牢牢封锁,哪怕它是顶级哨兵的战斗类精神体,竟然也无法穿透分毫。 塞缪尔看着软在地上眼冒金星的小章鱼,眼神明灭不定。 真不愧是况翎的精神体,连性子都像主人,霸道得要命。 “这里不是可以随便进去的地方。” 他的声音淡淡地,“里面只有干燥的沙漠,你不会喜欢。” 13. 第十三章 王庭,葵宫。 暗绿色的丝绒帘幔一层层铺下,尤尔金躺在靠椅上闭目小寐。 一道脚步声慢慢靠近,停在了离他不远的地方,希弗亚将地上半碎的瓷器捡起来,交给牵来打扫的下人。 自从况翎离开后,尤尔金本就躁动不安的情绪如今更是一点就燃。 他之前强硬地把况翎软禁在王庭,虽然况翎很少给他好脸色看,但毕竟在眼皮子底下,况翎去哪儿尤尔金都了如指掌。 况翎在湖边散个步,尤尔金都能从另一头找上来。 只要在王庭的范围,尤尔金招招手,况翎就得过去,哪怕他不情愿。 如今两人的契约被况翎单方面解除,尤尔金的精神状况糟糕到了极点。 哪怕他竭力克制,源自精神深处的空虚感还是如同海啸般吞没了他。 倘若尤尔金不是S级向导,也许真的会因为无法承受失控而死。 希弗亚不明白,如果他真的这么在乎况翎,之前又为什么要那样对他? 把人赶去驻守荒星,甚至把仅有E级精神力的塞缪尔送给况翎当向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仇人。 希弗亚端过茶盏,沏了一壶新茶放在尤尔金面前。 最终,他还是忍不住开口,“殿下舍不得指挥官,为什么要把大导师送给他呢?” “就算给了又怎么样,”尤尔金掩面自嘲,“你觉得况翎真会和他结合么?” 想起况翎冷漠的眼睛,尤尔金的心脏又是一阵抽痛,“他谁都看不上。” 希弗亚道:“可是您已经让人带话过去,要他在一个月之内和大导师身体结合。” 尤尔金到底想让况翎违抗他的命令,还是顺从他的意志,恐怕除了他本人,谁都无从知晓。 希弗亚实在理解不了尤尔金既无法割舍,又要把人推开的做法,“还是您只是想羞辱指挥官?” “羞辱他?” 尤尔金冷笑,“我看他高兴得很。” 他掀开身上的毯子想要下地,目光中恨意攒动,“我要他俩互相折磨,呃……!” 他忽然捂住胸口,整个人弯了下去,希弗亚连忙上前扶住了他,“殿下!” 尤尔金推开他,重重跌倒在地上。 如同被无数只蚂蚁啃食心脏,又痒又痛的感觉几乎令他发狂,他紧咬着牙关,不让声音泄露。 凭什么况翎可以随意更换向导而不受影响? 凭什么他就要被抛下、忍受精神链接被活生生割断的痛苦? 希弗亚神色复杂地看着地上蜷缩的人,终究没有再试图去将他搀扶起来。 他将冒着热气的茶壶端开,以免尤尔金撞翻。 “殿下,精神结合的作用是有限的,您少惦记他,精神力自然不会反噬了。” “滚!” 尤尔金抓着身边能抓到的东西,朝殿外砸去,神情疯癫,“……我一定会让他后悔,况翎,我要你跪着爬回来求我……!” …… “打个赌呗,我们况大人的新向导能跟他过多久?” “我赌两年?” “太长了吧,和皇太子一共也才结合了两年呢。” 懒洋洋的男声在大厅响起,一个穿着休闲白西装的男人翘着腿,分析得头头是道: “那还是他俩一个在帝星一个在外星,真正待在一块儿的时间连几个月都没有,我觉得新来的不一定比得上。” 另一个人半靠在沙发扶手上,戏谑道:“有没有人预言一下这个新向导的死法?” “?你正常点。” “管家说了,那人病怏怏的,我猜是朵小娇花,最后被我们阿翎给——”他把拳头一攥,“辣手摧了。” 孙沁南充满深意地摇一摇手指,“况翎为了更换向导,居然不惜和皇太子分手,说明新向导也有可取之处……哎哟!” 他刚说完,脑袋上就挨了况翎一下,况翎从他身后走过来,冷冷道,“我什么时候和皇太子谈上的?我本人怎么不知道?” 几个八卦的人一看正主来了,瓜子也不磕了,连忙把他围住。 他们都是况翎原先在军校里的好友,毕业后各奔东西,靠家里的关系在各个部门挂着闲置,只有况翎回到帝星的时候才会小聚一下。 况翎在他们之中是个例外,他没有任何背景,唯一一个当会长的哥哥在他上学的时候就被调去了边境,完全是凭本事被元帅赏识的。 他们最开始看不起况翎,后来被况翎按着揍了一遍之后心服口服,现在一个两个都围在况翎身边鞍前马后。 如果不是第三军选拔要求高,他们早就挤着头进去了。 李运兴致勃勃:“阿翎,我们就等你了。” 他揽过况翎的肩膀,看况翎一脸不爽,按着他坐下,陪笑: “我们都知道你不喜欢皇太子,必须是你甩的他。” 顶级哨兵和最强向导的割席的传言最近流传了好几个版本。 又因为事件的两个主人公充满话题度,在帝星人的口口相传下,红的白的全说成了见不得人的,况翎都懒得多费口舌解释。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晚上,你带上你那位新向导和我们一起去玩儿?” 他们知道况翎只把向导当工具,但也非常好奇,那个向导究竟长什么样子,竟然让况翎留下了他。 毕竟工具嘛,就是可以放在箱子里,需要时拿出来使用的。 况翎瞥他,“他干嘛要跟着我们。” “想看看嘛,什么样的向导魅力这么大,让你连皇太子都不要了?” 外界关于他俩分开的风声那么多,他们也是刚一听说便赶了过来。 本来想找况翎八卦一下,却从管家那里得知,况翎还带回了一个新的向导。 他竟然无缝衔接! 况翎摸了摸下巴,似乎在思考什么:“你真想看?” < p>“想啊!”几个人全部凑了上来,面露期待。 “那就喊上他吧。” 况翎对着通讯仪里低声吩咐几句,不一会儿,管家就下来了,身后还领着一个穿着灰白色长袍的男人。 几人你说我笑地扭头看去,然后齐齐傻了眼。 况翎头一回主动找他,塞缪尔很意外,他还以为除非必要,况翎绝对不会和他产生任何接触。 但是当他看见楼下大厅的情形后,他似乎知道了况翎的用意,却什么也没说,走到了况翎的身边。 没什么亲昵的动作,但在外人看起来,好像两人已经很熟络了,“你找我。” 况翎端着茶杯,神色悠然,“他们晚上组了局,你和我一起去。” 塞缪尔沉默,然而那几个纨绔大少爷的表情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李运擦了擦眼睛,难以置信地再三确认。 这人怎么长得特像白塔前任首席大导师,皇太子那个倒台的舅舅? 好像……好像就是一个人吧! 但凡家里在主城有些地位的,都对塞缪尔印象深刻。 他们人生第一次分化身份,就是在白塔,在塞缪尔的见证下进行,并接受他亲自施予的精神力,确定初次分化的等级。 就算是他们的父辈来了,也万万不敢和他平起平坐。 此刻对他们而言,不亚于约了兄弟翘课,结果兄弟带上了校长说我们一起吧。 况翎疑惑道,“怎么了,不是要去喝酒?” 李运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我我我我们要不还是下次吧,感觉大导师挺忙的,就不一块儿了……” “很忙,他吗?” 况翎弯起唇角,他靠在沙发上,忽然一手掐住塞缪尔的下巴,把他的脑袋扭向自己。 他的声音带着些轻快的调子,“可是他已经不是大导师,而是我的向导了。你会听话的,对不对?” 孙沁南听着况翎无比自然的语气,仿佛这人不是大导师,而是他在路边捡的什么小猫小狗,顿时对况翎的敬佩感又上了一层楼。 即便如此,也没人真的想和塞缪尔一起出门。 好奇怪……真的! 这已经不是塞缪尔想不想去,而是他们敢不敢去的问题了! 刚才他们叫得最欢,要况翎把向导拉出来看看;现在况翎真把人喊来了,他们反倒进退两难。 塞缪尔蹙眉,无论是况翎故作揶揄的言语,还是这几个陌生人审视的目光,都让他不舒服,“我不想去。” 他反握住况翎捏着自己下巴的手腕,把他的手放在膝上,“如果你要去玩的话,早点回来。” 况翎侧着头,黑琉璃珠似的眼睛盯着他。 他上半身往前倾去,嘴唇贴着塞缪尔的耳朵,用只有他们二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说: “正如我也不想收留你,可我还是这么做了。” “所以你不想去,也得和我去。” 14. 第十四章 “我好后悔。” 李运悄悄对容嘉柳说,“你说我为什么非要嘴欠呢?” 容嘉柳白了他一眼:“我是真想跟况翎喝点小酒叙旧,这下好了,你请了尊大佛过来,我谢谢你。” 他一脸生无可恋,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借小聚之名约况翎出来是他的主意,他还有自己的小九九。 想见好朋友是真的,想自荐也是真的。 容嘉柳是况翎这群狐朋狗友里唯一一位向导,等级还不低,A级。 虽然和况翎结合的向导都没有好下场,但得知况翎和皇太子分开之后,他还是想争取一下。 况翎硬实力摆在这儿,背后又是第三军团,哪怕和皇太子解除关系,也不影响他是帝国最强哨兵战士的事实。 反观皇太子,虽然身为高级向导,但品行暴虐个性专制,储君的位置能坐多久还真不好说。 跟着况翎,哪怕以合作伙伴的关系,也比在帝星碌碌无为好得多。 结果没想到,走了一个尤尔金,来了一个塞缪尔。 容嘉柳自认放眼况翎身边没有比他更适合的向导,但是面对哪怕精神力只有E级的塞缪尔,他还是退却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又不敢诅咒塞缪尔和况翎前几任向导落个一样的下场,只能默默咽下哑巴亏。 塞缪尔看着况翎。 况翎从登上飞行器之后就不再理会他。 在人前兴致很高的模样,说要带他去玩,实际上一路上根本就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直在和朋友聊天。 反而是他那几个朋友,对他全部一副恨不得退避三尺的模样,时不时悄悄看他一眼,显然后悔极了。 塞缪尔发现,况翎在给别人找不痛快这方面卓有天赋。 谁撞上他的枪口,他宁愿让所有人都不痛快,也要自己开心。 他们来到了一个灯红酒绿的酒吧前。 这里归属下城管辖,相当热闹,很有夜生活的气息,一阵震耳欲聋的摇滚乐从酒吧里传来,刚才面对塞缪尔还有几分拘谨的几人,一落地简直如鱼得水。 “天哪,来到这里我才感觉我活了。” 孙沁南感叹,“你们不知道,我爸管我管得多严,他说我要是敢来这种地方,就打断我的腿。” “不过,如果是跟着我们指挥官大人,想必他也无话可说。” 他笑着凑近况翎,“你一人得道,我们全升天了。” 况翎也被这里气氛感染,他微微翘着唇,把孙沁南的脑袋推开,“那你是鸡还是犬?” 孙沁南看着他,目光有些闪烁,正要说什么,忽然视野被挡住,塞缪尔插了过来。 “为什么来这种地方,不是说不会离开行宫太远吗?” “没有为什么,你想回去就回去。” 飞行器开出那么老远,况翎就不信塞缪尔还认得路。 果然,塞缪尔实话实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像是怕况翎真让他走,他握住了况翎的手指。 况翎对他时不时的贴近已经免疫了,塞缪尔靠近他,他体内的精神力就像是被磁场吸引一般轻盈地浮动起来。 他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既然塞缪尔暂时对他有利,他就勉强容忍。 可这不代表他会被塞缪尔牵着鼻子走,更何况,塞缪尔为难的样子还挺少见的。 他还以为大导师无论什么时候都一副慢慢悠悠、不疾不徐的样子呢。 不知道为什么,况翎突然很想再过分一点,“那就听我的。” 他看着人来人往的大街,往来都是穿着时髦的年轻人。 只有塞缪尔穿着长袍,领口和下摆上绣着精繁的图案,是他之前在白塔中常穿的款式。 游陆给他送去了量身定做的新衣服,他也不要,说还是习惯穿这个。 况翎没有干预他人搭配的爱好,也就懒得管,但是在这个地方,塞缪尔显然会被当成另类。 “不然你就在这里等我,哪里都不许去。” 久居白塔的向导在跟着自己的哨兵去花天酒地和站在大街上当现世宝两个选择中,站在了况翎这边,“我跟你走。” 况翎很失望,他本来想看塞缪尔这种老古董在街上浑身不自在地罚站来着。 李运是这家酒吧的常客,里面的侍者一看见他,便引着他们往里走:“李先生,几位贵宾,包厢已经开好了。” 李运随手给人塞了几张小费,转头问正在跟着塞缪尔交头接耳说着什么的况翎,“阿翎,要不要玩点什么啊?” “我不玩。”况翎说,“给我开一瓶星云就行。” “您真会喝,”李运肉痛,“这是最近才从克克罗进口的新品,一瓶要2w星币呢!” 况翎幽幽看他一眼,“怎么了,你请客还要我给你省钱?” 李运立马谄媚一笑,“哪敢啊,我们指挥官喝得开心最重要。” 他又看向塞缪尔,语气一下正经了不少,“大导师,您喝什么?” 塞缪尔对白塔之外的年轻人的喜好一无所知,他摇摇头,“我不需要。” “哼,”况翎说,“假清高。” 不多时酒水送了进来,李运连连招呼:“来来!” 塞缪尔在这里,他们不敢玩太过火,几人打起了智慧牌,输了的轮流喝酒。 况翎手气不错,连续三把都没有抽到问题牌,反倒是其他几个人一直在吨吨喝酒,脸都喝红了。 塞缪尔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嘻嘻哈哈,气氛熟络无间,况翎也被逗得弯起了眼睛,容嘉柳连连讨饶,说自己喝不下了,离开包间去上厕所。 笑声初歇,几人各自躺着休息,等容嘉柳回来。 况翎靠在沙发上,脑袋歪在一边,眼睛半眯着,手里还把着半杯酒。 塞缪尔轻轻按住了况翎的手,靠近他。 况翎一动没动,只是微微抬起眼睫,眼神迷醉地看着凑过来的塞缪尔,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我的娱乐方式很单调。”塞缪尔低垂着眼看他,“如果你喜欢喝酒、喜欢玩这些,我会试着去了解你的爱好。” 孙沁南在一边起哄,“哇哦~大导师对你挺关心的嘛。” 况翎扭头看他,“送给你当向导,要不要?” 孙沁南笑了一声,好几杯酒下肚,他有点儿不太清醒了。 “哈 哈哈……阿翎你要把他送给我吗,其实哨兵,我……也不介意……” 他的话在嘴里含糊成一团,况翎什么也没听清,用胳膊肘嫌弃地把他推开。 孙沁南笑着倒在沙发上,出神地看着天花板。 他好久没有看见况翎了。 况翎和当初上学的时候,好像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的酒量不算好,之前在军校,他们一帮人拉着况翎去吃夜宵,况翎从来不沾酒。 每次他们喝尽兴了,都是况翎把他们运回去的。 但况翎也从不扫兴。 容嘉柳刚才往他的酒杯里倒酒,淡蓝色的酒液像星河一样流进杯子里,他看着况翎仰头喝下,目光游移,趁着大家玩游戏,又说了点儿乱七八糟的话。 大意是问问况翎的军团里还需不需要随军向导,正好他学的就是医理,想找个机会历练历练。 嘁…… 孙沁南想,装什么呢,他自己不是想给况翎当向导吗,怕不是看见旁边多了个塞缪尔,才另谋下策了。 可万一有那么千分之一的可能,况翎不亲近向导,或许会喜欢哨兵呢? 他低声说,“阿翎……我……” 他朦胧地想吐出心里话,坐在况翎身旁始终寡言少语、却充满存在感的男人,忽然朝他看了过来。 那一眼极为寻常,仿佛只是不经意一扫,孙沁南却一个激灵,把嘴里的话嘟嘟囔囔地咽了回去。 况翎没有反应,他喝了不少星云酒,原本端正的上半身放松下来,整个人柔软地陷进了沙发里。 他今天穿着一件款式简单的白色衬衣,领口两颗扣子松开,露出下面纤薄的锁骨。 塞缪尔的目光渐渐从他润泽的唇边下移,落在纽扣缝隙间露出的肌肤上。 李运是他们之中还算正常的那个,他看着一个醉倒在沙发上的孙沁南,一个喝两口就饱了的容嘉柳,还有一个看似坐着,实则已经神游天外的况翎,疯狂嘲笑。 他在况翎面前挥了挥手,“阿翎,不是吧,你就醉了?” 他之前没和况翎喝过酒,不知道他酒量这么浅,就这他还敢开口就要最烈的那一种呢?! 不过转念一想,况翎是SS哨兵,精神力消化十桶烈酒都绰绰有余,这种程度对他来说只能算微醺。 他自己也喝多了,早就把身份抛到了脑后,对着况翎摇摇晃晃举起瓶子,“再喝!干杯!” 不比其他两个各怀心思的好友,他是单纯来这喝酒了。 “当——” 杯子被轻轻撞了一下,塞缪尔接过况翎手中的酒杯,替他和李运碰了杯。 李运连忙站起来,仰头喝掉,却见塞缪尔放下了杯子,并没有要喝的意思。 他一时间有些尴尬,正准备赔笑坐下,况翎忽然开口,“干嘛拿走我的酒?” 塞缪尔看着半躺在沙发上姿态懒散的况翎,手掌缓慢揽住了他,“不能再喝了,你还清醒吗?” 况翎轻慢一笑,拍开塞缪尔放在自己腰侧的手,“……你和他碰杯,你当然要喝掉啊。” 塞缪尔敛眸,“我不想喝。” 况翎不解,“你有什么资格说不想?” 15. 第十五章 况翎摇摇晃晃站起来,一条长腿站着,一条腿屈在塞缪尔身侧,双手撑在他身后的沙发上,努力聚焦视线。 眼前的人很讨厌,讨厌到想要用精神力碾成碎片。 他指着塞缪尔的鼻子,“是我把你带回行宫的,我要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懂了吗?” “阿翎!” 容嘉柳从外面一进来,便感受到了包厢里异样的气氛,连忙过来制止,“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况翎半坐在塞缪尔身上,不耐烦挥开他伸过来的手。 容嘉柳僵了一下,忽然放缓声音,“阿翎,你是不是喝醉了,不舒服……” 他按住况翎的肩膀,随着精神力的调动,带有松香气息的信息素缓慢散了出来,手腕却被猛地一把攥住。 塞缪尔只握住了一瞬便松开,容嘉柳却感觉自己的腕骨差点被捏碎,他来不及收手,就见况翎浑身一定,紧接着整个人栽在了塞缪尔身上。 李运愕然,“这是喝断片了?” 塞缪尔搂着倒在他怀里的况翎,面露歉意。 “阿翎喝醉了,我得先带他回去了。” 况翎不清醒,没人再敢阻拦塞缪尔,只见他把人拦腰抱起,声音温沉地说了句失陪,直接抱着人离开了包厢。 徒留几人面面相觑。 塞缪尔对弥漫着酒精和躁动的地方相当排斥,饶是他处在这种环境下,也产生了轻微的焦躁感。 他开始想念行宫里的阁楼,那儿至少有一片清净。 一想到把自己带来这种地方的罪魁祸首就在怀中,他简直想把况翎扔进路边的水沟里。 肩膀忽然一沉,况翎用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塞缪尔步伐一顿,章鱼无声无息地爬到了他的另一侧肩膀上。 它觉察到了塞缪尔的意图,用变长的触手缠住他的手,生怕他真把况翎丢了。 “你好不听话。现在难受了,怎么办?” 他站在大街上,完全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回去。 皇太子已经睡下了,希弗亚刚从葵宫出来,一只蓝蝶出现在他面前,不远不近地飞着。 希弗亚有些意外,连忙接住蝴蝶,合拢在掌心。 读完蝴蝶带来的消息之后,他面露惊疑,快步往外走去。 ……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塞缪尔抱着况翎下了飞行器。 一只粉色的章鱼坐在他的肩头,警惕地盯着希弗亚,摆出一副要打架的架势,被塞缪尔按住了触手。 眼看塞缪尔要进入孔雀行宫,他再三没忍住,喊道,“舅舅!” 塞缪尔顿住脚步,希弗亚佝着身体,一瘸一拐走了过去。 他望着塞缪尔怀中熟睡的况翎,神情复杂,“你们现在关系不错。” 塞缪尔微微皱眉,侧过身挡住希弗亚的视线,“下次有其他人在的时候,别这么喊我。” 希弗亚垂下肩膀,弯着腰的腰更低了,“……是,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 塞缪尔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大殿下近来怎么样?” “不是很好。我出来前,他才承受过一波精神反噬,白塔的人来看过了,这种情况大概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塞缪尔维护况翎的态度过于明显,希弗亚低声说,“大殿下要求您和况翎尽快身体结合,但倘若他自己不堪忍耐,一定会不顾一切,强逼况翎和他恢复结合关系。” 塞缪尔说:“我知道。” 希弗亚一愣,“那您答应了么?” “……” “您先拖着吧,”希弗亚不知道两人目前关系如何,他以为况翎那么迫切和皇太子解除关系,一定会着急和塞缪尔结合: “拖到皇太子和况翎彻底撕破脸,君臣反目,就是我们坐收渔翁之利之时。” 他遍布疤痕的脸上忍不住浮现一抹笑,“母亲一定会很欣慰的。” “到时候,找个借口把况翎关回监狱、或者直接弄死——” “况翎第二任向导是怎么死的?” 塞缪尔问。 这句话问得突然,希弗亚怪异地看着塞缪尔,他当时人在白塔,理应知道些风声才对。 外界广泛流传的说法是,当时霍利大导师葬身爆炸,而况翎又是帝国首屈一指的哨兵,骤然失去向导,很可能会陷入狂暴状态,造成更大的危害。 为了安抚他,白塔破例为他挑选了一批新向导,况翎从中选择了一位,与之精神结合。 但是在一次作战中,况翎和这名向导发生了口角,直接把他的脑袋砍了下来。 这事在帝星闹得沸沸扬扬,甚至引起了向导群体的恐慌,纵然是元帅也没法保住他,不少人都要求重判况翎,于是况翎直接被白塔判了死刑。 皇太子把他保释出来做亲卫队长的时候,还遭到了不少非议。 但只有极少一部分人才知道,那名向导是因为突然失控,精神力冲顶,浑身血管膨胀数倍,承受的痛苦几乎难以想象。 况翎那一刀只是给他一个痛快。 不过对方失控的原因,恐怕这世上只有况翎本人最清楚。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有事我会再联络你。” 塞缪尔听完,神色淡淡一点头,随后抱着况翎走入行宫。 两只银孔雀伫立在行宫前,黑洞洞的眼睛俯视着站在原地的希弗亚。 管家看见塞缪尔抱着况翎回来,眼睛都睁大了,他狠狠训斥了塞缪尔一番,连忙要把况翎接过来。 塞缪尔便把况翎交给他,自己回到了小阁楼里。 一路上无意识的况翎对他又贴又蹭,好几次差点从他身上掉下去,他只能腾出一只手轻拍他的后背,才让他消停了一会儿。 在白塔时,好友曾跟他说过,他有一个引以为傲的学生,小小年纪便天赋非凡,又深得元帅看重,假以时日,必成帝国的明日之星。 帝国自五十年前与虫族签订停战合约后便人才凋零,好不容易出了这么一位,他愿尽全力扶持。 可惜这个孩 子无法和向导精神共鸣,这也导致他虽然天赋秉然,却只能孤军作战。 最开始,他以为这是少数哨兵身上的特例,比如只能通过食用向导的体.液等罕见方式才能进行共振。 但是他查遍古籍后,发现这竟然是一种精神力进化后产生的本源壁垒。 进化出壁垒的哨兵都有相当高的独立性,不受向导左右,被称作黑暗哨兵。 帝国历史上一共只出现过三位,无一不是战功赫赫,却都只活了七八十年,对于人均寿命已经达到两百年甚至更长的帝星人来说,算得上英年早逝。 霍利一直在寻找打破壁垒的方法。 后来,他跟随况翎前往苍星,却没想到遭遇意外,他自己死在了那场爆炸里。 白塔只剩下塞缪尔一个双S级向导。 霍利是平民出身,他的学术研究是纯粹而利他的,但塞缪尔不是,他尚未见过好友的学生,就卷进了大皇子和三皇子的储位之争中。 直到被废去精神力,在白塔中幽禁了两年多,他才被作为一个充满羞辱意味的废物,送给正年轻气盛的况翎。 距离霍利去世,已经过去了四年。 …… 况翎从床上醒来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记忆像是彻底断片,只有自己离开家门前的片段。 小章鱼还在精神图景里睡觉,况翎打开通讯仪,李运的消息就先蹦了出来。 【阿翎,昨天大导师把你带走了,你回去还好吧?】 【所以你们也没拦住?绝交了。】 【别啊!!!】 李运心想那个时候的塞缪尔可吓人了,虽然看着客气,那气场都没人敢靠近,谁敢拦? 况翎气得把枕头一甩,又不情愿地捡了回来。 他醒来后倒是神清气爽,不仅没有头痛,连宿醉的不适都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和塞缪尔身体接触过的原因。 他应该是把自己背回来了吧? 他洗漱完毕,准备趁着精神不错再去训练室一趟,一开门,管家端着托盘站在门外,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甜汤。 “您醒了,”管家说,“我都不知道那个该死的家伙什么时候带您出去的……他说您昨晚喝了不少酒,醒来可能会不舒服,我让人准备了汤,您尝尝看。” 汤煮得很香甜,是况翎喜欢的口味,他嗯了一声接过来,“你可以喊他塞缪尔。” “喔,这名字还挺耳熟,我记得大殿下的舅舅也叫这个名字……” “就是他。” 况翎一口气把汤喝得见底,用手帕擦了擦嘴,“晚上会做蜜糖藕片吗,我想吃这个。” 管家的反应和况翎几个朋友如出一辙,他端着盘子,嘴巴大张了好一会,两撇胡子都翘了起来。 虽然相当震惊,但身为孔雀行宫管事人的良好素养还是让他闭上了嘴,没有多问,“好的,我稍后就去吩咐厨师。” 只是,管家突然觉得,他昨晚对着塞缪尔大呼小叫可能是一个错误…… 16. 第十六章 游陆一大早便找上了塞缪尔。 他亲自来到小阁楼,笑容满脸,对待塞缪尔都客气多了,“嗨~大导师,早上好啊!” 几个佣人跟着他进来,开始收拾阁楼里为数不多的东西。 塞缪尔坐在窗前,安静地看他们收拾,游陆终于按捺不住,咳嗽一声,“您是我们指挥官的向导,住在阁楼像什么样子?” 他引着塞缪尔来到一间新房间,佣人们把东西搬了进去,“以后您住在这里。” 推开门,塞缪尔微怔,里面的陈设竟然和况翎的卧室一模一样。 书架上摆满了他收藏的书籍,书桌上则是他在白塔里撰写的文稿和手记。 游陆:“我前几天去了一趟白塔,把您的东西都收拾过来了,您看一下有没有遗漏。” 又把一个金属盒子放在桌上,“这里面是通讯仪,我已经录入了老大和我的账号,您有事优先找我就行。” 塞缪尔抬眸,“这是况翎的命令?” 游陆挠头,“是也不是,老大要我给您换个地方,我想您既然住进来了,以前的东西肯定不能丢,干脆全打包带来了。” 随后不等塞缪尔反应,他火速拍了几张塞缪尔坐在房间里的照片,发给况翎。 游陆给他安排完一通之后便火速离开了,仿佛和塞缪尔待在一起是相当恐怖的事情。 塞缪尔倒是无所谓,他来到桌前,那些手记不仅没有被翻开过,反而很细致地整理成册,摞在了一起。 况翎一开门就看见了等候在外的塞缪尔,这还是从酒吧回来之后,他俩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对上。 况翎现在哪里也去不了,每天不是吃饭睡觉就是训练,作息隐隐有颠倒的趋势。 如果塞缪尔不来逮他,他估计出来溜达一圈又要回房间睡觉。 况翎本想视而不见,然而塞缪尔肩膀宽个头高,往前一步站在门口,把他的路都挡完了。 “有事就去找管家,别挡道。” 塞缪尔直接问,“为什么把我安排在你的隔壁?” 况翎冷笑,这人还不乐意上了? “你爱住小阁楼就回去住,我又不拦你。” 塞缪尔看了他好一阵,看得况翎都有些发毛,正不耐烦准备让他滚蛋,塞缪尔转身走了。 剩下况翎一脸莫名其妙。 他去冰箱里拿了一瓶饮料,躺在沙发上,点开游陆发来的照片端详了一阵。 出乎意料的不错,这房间和自己的别无二致,发给皇太子看,皇太子能不信他俩关系已经好到住在一起了? 结果他才把照片发给尤尔金,说了几句他现在和新向导关系融洽,不劳殿下费心的官话,对方就回了消息。 【况翎,你当我瞎,敢耍我?】 【你还有一个礼拜的时间,到时候不来王庭汇报,后果自己清楚。】 一张照片甩了回来。 况翎定睛一看,照片里一处地方被红圈圈了起来,是床上用品的新标签没摘。 况翎猛地站了起来。 游陆怎么办事儿的?! 塞缪尔洗完澡,腰上系着一条浴巾,长及腰身的银发湿漉漉地披在身后,蒸汽腾腾从浴室力走出来。 小章鱼不知从哪儿探出头来,迅速爬到他的腹肌上,把脑袋埋进去。 塞缪尔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在把粉章鱼拿下来和放任它不管之间,往前走了两步,就见况翎坐在他的床上。 他坐得很随便,忽然目睹章鱼的不轨行为,脸色瞬间一黑,“你给我下来。” 章鱼仗着塞缪尔在场,很是得意地装聋作哑,甚至往上爬了爬,给自己找到一个柔软的落脚点。 它对那道斜穿胸口的疤痕很感兴趣,把两条触手软软抻开,模拟伤疤的形状。 塞缪尔擦着滴水的头发,“你怎么来了?” 况翎走过去,目不斜视对上塞缪尔胸口三个粉色的点,无情地把章鱼拧了下来,抓在手里挤得叽叽叫:“这里是我家,你的房间也是我的地盘,我为什么不能来?” 他盯着塞缪尔,似乎在想要怎样才能让两人身上产生身体结合的效果。 皇太子要他证明,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看两人的信息素是否能够融合,反正肯定不会是当面做给他看。 塞缪尔看起来高而瘦,脱下衣服身材却很结实,一点不像是弱不禁风的模样。 他好像一点不好奇况翎来找他做什么,从橱柜里拿出一条浴巾,递给况翎,“你要去洗澡吗?” 况翎看他一眼,接过浴巾转头进了浴室。 浴室的门是半透明的,况翎进去之后,塞缪尔一眼就看见了门后若影若现的人影。 他微怔,眼睫错落地一抖,将目光移开。 章鱼爬到了床上乱蹦乱跳,它把这里当成了况翎的卧室,还很高兴塞缪尔也在这里。 塞缪尔朝它摊开手,它立马滑到了塞缪尔的掌心。 况翎主动来找他,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让他很意外,不过结合换房间的事,他猜测大概是皇太子那边又给他上了压力。 况翎没办法,再不愿也得推进他们的关系。 ……那,他会怎么做? 脚步声靠近床边,况翎穿着浴袍,赤脚走了过来,塞缪尔正在逗弄章鱼,他拍了拍身边的床,“来这里。” 况翎掀开被子一角,在床边坐下,和塞缪尔保持着一定距离。 塞缪尔贴心地往里挪了挪。 不是说向导对外人都有很强的边界感吗?不知怎的,况翎心里产生了一丝微妙的不爽。 他本来想试探一下塞缪尔的反应,塞缪尔稍微推拒一下,他正好马上就走。 结果直到他爬上床,对方也没有拒绝,甚至给他让开了位置,况翎只能硬着头皮躺下。 他们之中最开心的就是小章鱼了,它开开心心爬到况翎和塞缪尔中间,想象自己是他们的小宝宝。 殊不知旁边两个人心思各异,脑子一秒钟转了八百次。 卧室窗帘半掩,光线朦朦胧胧照进来,房间里安静无声,这或许是他们从认识到现在最和平的时候。 虽然况翎一动不动,但塞缪尔知道他还没睡。 他本想用精神丝慢慢牵引他,让他平静安稳地入眠。 他的眼神越过况翎的肩头,聚焦在什么东西上,随后惊诧地凝固了。 况翎背对着他,正在通讯仪星网上搜索“把向导打一顿,身上的淤青可以模仿那种事情的痕迹吗?” 角度很隐蔽,但塞缪尔五感发达,两人距离又近,他看得一清二楚:“…………” 【我在科托帕种田:朋友你最好是开玩笑的,随意殴打向导我要报警了。】 【L(楼主):你管我?我的向导想打就打。】 【早日落实上一休六:楼主搞笑来的吧,我还没听说过哨兵敢对向导动手,你以为白塔是吃素的?】 【菠萝我吃:说不定根本就没有向导,一个单身哨兵在这热演起来了,感觉像想向导想疯了。】 【皮斯可可:楼上+1,感觉是会骚扰向导的那种人】 况翎看得恼火,挨个拉黑。 【墨:你都有向导了,干嘛还要多此一举?@L】 【L(楼主):我不喜欢现在这个向导,但我上司逼我们结合,还要证明给他看,不然就让我滚蛋。】 【墨:……你这上司怎么怪怪的?向导和哨兵身体结合之后,哨兵的后颈上才会产生独属于向导的标记,只有这一种证明办法,你打人家根本没用好吧。】 【墨:我真忍不了,装货,什么叫你不喜欢现在这个向导,你以为你这辈子能有几个向导?】 况翎点开对话框准备对骂,然而人家已经把他拉黑了,气得他捶了一下床。 但是这句话却给了他灵感,他忽然冒出了一个主意。 模仿塞缪尔的向导标记图案,他纹一个在腺体上不就行了吗? 但问题又来了,他怎么知道塞缪尔的向导标记长什么样子? 况翎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性相当之高,他关掉星网翻了个身,撞进塞缪尔幽深的眼底。 17. 第十七章 况翎差点从床上滚下去,“你怎么还没睡?!” 塞缪尔灰蓝色的眼睛显得有些暗沉,“我快要睡着了,你在干什么?” 况翎微微安下心来,看塞缪尔的反应,他应该没发现自己做了什么,胡诌几句,“我回游陆的消息……你睁着眼睛睡觉?” 塞缪尔闭上眼睛,“因为刚刚看不见你的脸。” “有什么联系吗?” “向导只有看着自己的哨兵的脸才能睡着。” 况翎觉得这简直是胡说八道,他们压根没结合,塞缪尔还自己心理暗示上了。 他侧对着塞缪尔,假意阖眸。 他似乎听说过向导的标记在身上的某个地方,每个向导都不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塞缪尔呼吸均匀,仿佛已经进入了睡眠。 况翎悄悄爬了起来。 大概是第一次做贼,他心虚得不行。 塞缪尔的睡姿很规范,双手交叠在身前,况翎抓住他的手,小心翼翼拿开,像采花大盗一样把塞缪尔的上半身扒了个干净,但是一无所获。 塞缪尔的胸肌倒是异常饱满,愈发衬得那道疤痕狰狞,况翎半是嫉妒半是不满地按了两下。 他也想要这样充满英雄气概的伤疤,但是他身上的伤口总是很快就自我修复了。 况翎叹气,把他的上半身摸了个遍,并没有找到什么类似印记的图案。 虽说每个向导的标记位置都不一样,但总归就在身上。 况翎眼中露出一丝坚决。 就在他准备把手伸进塞缪尔的裤子里的时候,塞缪尔忽然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况翎吓了一跳,却也趁机看清了看见塞缪尔的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 况翎大喜过望,凑近过去。 他的指尖滑过塞缪尔起伏宽阔的背部肌肉,轻轻描摹出印记的形状。 被子被掀起,紧接着就是一阵轻手轻脚的动静,关门声响起后,房间重归寂静。 塞缪尔倏地坐了起来,扯过被子盖住了下半身,他面色怔红,半晌没有回过神。 隔日,况翎联系了一个住在下城的老友。 况翎按照记忆里的路线穿过一条小道,两旁的墙壁被熏得乌黑,上面有些孩童的涂鸦。 他走到一个维修小铺的招牌前,咳嗽了两声。 一个穿着橙色连体服的女人从店内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条扳手。看见况翎,她眼睛一亮,热情地挥手,“翎!” 况翎简要说明了自己的近况和烦恼,随后把一张照片递给她。 一只栩栩如生的蓝蝶附着在皮肤之上,仿佛将主人的血脉据为经络。 加兰看了两眼照片,以她的手艺,复刻一个一模一样的纹身以假乱真倒是不难,但是…… 她诚实地问,“你为什么不直接和他睡一觉呢?难道你要保持你的贞操直到你俩结婚那一天吗,翎?” 况翎拈起她洗好的樱桃扔进嘴里,“谁要和一个E级向导结婚,要不是皇太子要求,我才懒得管他。等处理完这些事情,我就回军团了。” “那你带他一起回去。” 况翎幽幽看着她。 加兰忍不住笑了两声,“好了好了,我开个玩笑嘛。” 况翎指指自己的后颈,眼睛一闭,“来吧,就算纹一天我也躺得住。” “不是时间的问题,帝国法令有规定,哨兵战士的身上是不能纹身的,更别说是腺体这种特殊的地方。” 况翎一下子坐起来,“怎么还有这种规定?” 加兰怒道,“这你都不知道,你怎么毕业的?” “当然是军校排名第一毕业……这不重要!我就算纹了,还有谁来检查不成?” 况翎脸色郁郁,“求你了,帮我这一次吧,我真不想再给皇太子当哨兵了。” 他态度坚决,加兰也没法再说什么:“不如你试试纹身贴呢?” “皇太子应该不是傻瓜。” “……” 加兰认真思考,“其实还有个办法,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什么?” 加兰进入里间翻找了一阵,拿出来一个小玻璃瓶。 大约只有拇指大小,里面装着淡紫色的液体,底部析出了一些白色的亮闪闪晶体,银质瓶塞做成一颗爱心的形状,十分精巧。 加兰脸色微红,表情却异常兴奋,“这是迷情香氛,我之前在黑市淘到的好东西,市面上禁止流通,要不是看在我俩关系好的份上,一般人我都不拿出来呢。” “……” “它对A级以下向导都能产生作用,向导喝下之后,就会产生幻觉,随你差遣,无论你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况翎傻眼,“我根本就不想对他做什么!” “啧,别急,先听我说完。” 加兰说,“你给你的向导喝下这个,一旦药效发作,你就马上勾引他,让他主动对你释放信息素,你也热情回应,只要你俩信息素搅在一起,你的身上一样会出现标记。” 况翎:“……” 况翎:“这和精神结合岂不一样?” 加兰:“怎么一样呢?精神结合的本质是精神力融合,但这个办法的精髓,是强迫他对你动情啊,你懂什么叫动情吗?就是出于本能想要和你xx……” “好了我知道!” 况翎感觉自己要爆炸了,“但我也不能真的和他……那个什么吧?” “等你们的信息素结合了,你就打晕他,他一觉醒来,什么都不会知道的。” 况翎欲言又止,还是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又不太行。 让塞缪尔对他释放信息素,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 他又想到一件事,“但是他的精神力只有E级,约等于没有,这真的可以吗?” 加兰也有些犹豫,“信息素是向导和哨兵与生俱来的,但是精神等级太低的话,信息素可能相对不那么浓郁,有概率会出现标记不了的情况。” “但是!” 她又补充道,“如果他对你的反应足够强烈,印记同样会很明显,就看你怎么勾引他了,嘿嘿嘿……” 况翎:“……” 他的表情微微扭曲。 这真的可靠吗? 他接过瓶子攥在掌心,心一横,把它塞进了口袋里。 傍晚。 因为住进了况翎隔壁,塞缪尔在行宫里的地位肉眼可见地上升,也被允许和况翎一起吃饭。 佣人们早就提前退下了,就连那个最爱对塞缪尔吹胡子瞪眼的管家也不在这里。 一桌子菜布置得相当精致,色泽鲜艳,看一眼便让人食欲大振,中间还立了两根正在燃烧的蜡烛。 塞缪尔,“……” 偌大的餐厅里只有他和况翎两个人,气氛有点 奇怪。 况翎坐在塞缪尔的正对面,原本的不安在落座之后,又变成了坦然。 都说走一步算一步,他这也算走到山穷水尽,该直面的迟早要来。 他开了一瓶酒,斟满了两个杯子,举起其中一杯递向塞缪尔。 他已经做好了打算,等去皇太子那里把事交代了,就离开帝星,回自己的第三军团去。 至于塞缪尔,虽然他对自己有些用处,却不是必需品,两人之中还横亘着一个皇太子,于情于理,况翎都不能和他走得太近。 而且,塞缪尔也不知道尤尔金要求他们身体结合的事情。 事后他把人好好安抚一下,假模假样恩爱两天然后跑路,等尤尔金反应过来,他人都不在帝星了。 到时候,就让这对舅甥干瞪眼去吧。 况翎这么想着,嘴角扯出的微笑都真实了许多。 塞缪尔看着破天荒对自己笑得十分热情的况翎,黑发的青年一手托着腮,一手朝他递来酒盏,一身冷意早已如寒冰化去。 他本来就漂亮得很招人,用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望着人时,像是在盛情邀约。 眼前的酒杯正在散发浓郁的香气。 向导的催.情素,帝国境内的禁药,一滴就能见效,令向导生不如死。 放了整整一瓶进去,况翎生怕他闻不出来,还是觉得他不行? 况翎见塞缪尔一直不端酒杯,心里有些忐忑。 他正想着该怎么劝塞缪尔喝下去,就见塞缪尔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况翎看着他喝下,心中一喜,切了两块肉排塞进嘴里。 加兰说药效发挥至少需要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他还可以吃点东西。 况翎在心底默默开始倒计时。 他时不时给塞缪尔夹菜,劝他喝两口,语气温柔,仿佛之前对塞缪尔横眉冷对的人不是他似的。 塞缪尔像是要践行上次在酒吧里对况翎说的话,况翎给他倒一杯他就喝一杯。 况翎面前的杯子却始终未动。 过了一会儿,塞缪尔好像产生了热意,看上去有些躁动,时不时扯一下领口,脸色也逐渐变得酡红。 应该是药效发作了,况翎一时间有些走神,待会儿,他要用什么办法让塞缪尔对自己,呃,动情呢…… 要不去星网上找个什么小视频给他看,但是塞缪尔喜欢什么类型的? 白塔大导师为了高效疏导哨兵,洁身自好是第一标准,终身不能和任何哨兵绑定,就算是疏导哨兵也必须保持一定距离。 一般情况下的疏导,就是哨兵躺着,向导坐着,然后释放精神力沿着哨兵身体的精神脉络,一点点清除负面杂质。 关系亲近一些的,则有其他的途径,这就不在况翎的关心范围之内。 但他还是不知道塞缪尔具体的喜好,白塔官网也不会把这类信息写出来,更别说他现在已经被驱逐,早就不属于白塔。 为了活跃一下氛围,况翎主动没话找话,“你打算以后找一个什么样的伴侣?” 万一自己身边有合适的哨兵,介绍给塞缪尔,也能成全一番好事。 塞缪尔已经有些微醺,他衣领敞开,靠在椅背上,一手握着空掉的酒杯,垂着眼看着况翎,眸光邃然。 就在况翎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塞缪尔低声说,“况翎,我已经和你结合了。” 18. 第十八章 况翎头痛地按了一下脑袋。 他换了一种说法,“我知道,但我们的结合并不是自愿的,我也不想束缚你,等过段时间尤尔金把咱俩都忘了,我会放你走。” 塞缪尔只是盯着他不动,不知道为什么,况翎从他的眼中品出了一丝愤怒和委屈,像是被抛弃了一样。 连况翎这样十足硬气的人,都产生了一丝心虚,仿佛他强逼着自己的向导离开自己似的。 或许觉得对方不太清醒,况翎干脆和他实话实说,“……其实,因为你没有精神力,所以我们没有真正建立精神结合的关系,大殿上的仪式只是走个形式,你是自由的。” 况翎轻声问,“难道你不想要自由吗?” 据他所知,很多向导和高等级的哨兵结合后,便必须时刻相伴左右,无法离开对方太远。 而塞缪尔被关在白塔里软禁了两年,好不容易出来了,理应更期盼自由才是。 要说真有什么不舍,那也只能是这段时间他们的相处影响了塞缪尔的大脑激素,分开一段时间就恢复了。 况翎不认为塞缪尔对他抱有多余的心思,他们像是两块被皇太子随手抠下来的拼图,根本凑不上。 塞缪尔没有说话。 况翎以为他松动了,安慰道,“你放心,到时候我会给你一笔钱,之后你去做什么都行。” 他说着说着有些口干舌燥,没忍住拿起酒杯灌了两口酒,脸颊透出绯红的醉意,忍不住就开始大吐苦水。 “我本来就不想和向导结合,谁都一样,既然都帮不了我,就不要再给我系狗链了……” 尤尔金是仅次于双S级别的S级向导,他虽然不至于被尤尔金牵着走,也可以离开他独自执行任务,但是这层无形的关系,依旧会在关键时刻束缚他的手脚,让他倍感无力。 他不需要尤尔金为他疏导,尤尔金却要求他时常返回帝星,探望他的君主。 哪怕在执行紧急任务的时候,况翎也不得不赶回,不然就是违逆皇太子的命令,又给了对方折腾他的机会。 久而久之,况翎也有些疲倦,进而产生想要解除关系的念头。 他又不是发条玩具,哪有那么多精力处理完军团的事情,转头还要安抚尤尔金? 塞缪尔在一旁静静听着,况翎吐完苦水,这回真的有点想吐了。 他就不是个能喝酒的人,只是心里惦记着标记的事情,强行忍下了不适,半边脸颊却红透了,像被下了药的人是他似的。 塞缪尔问,“你对尤尔金,真的就那么喜欢吗。” 况翎反驳,“我哪里喜欢他?” “他逼你和一个废人结合,你对他也没有二心?” 当然了,况翎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废话。 “殿下是我的君主,我只是不想做他的哨兵,又不是要背叛他。” 塞缪尔轻嗤,没想到到了这种地步,况翎竟然还如此愚忠。 “你没有想过,在他眼里,和他解除关系,就等同于背叛?” 况翎哼了一声,“……不可能,我为他赴汤蹈火的,他怎么敢怀疑我的忠诚。” 塞缪尔看着他迷蒙的眼睛,身体热得更加厉害,他分不清是因为药物、还是其他的什么了:“既然他没有怀疑你,为什么把我送给你?” “别忘了,尤尔金最讨厌的人就是我。” 况翎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所以我才不能和你身体结合啊。” 塞缪尔毫无意外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哦?那你打算怎么应付皇太子?” “他在考验你,你却要向他证明你心不诚吗?” 况翎已经有点儿不清醒了,以至于他来不及细想,塞缪尔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塞缪尔低头注视着伏在桌子上的况翎,好像把他内心的天人交战都看穿了。 还敢给他下药,明明自己都撑不过半小时的时间。 他很清楚况翎在想什么,一方面,况翎厌恶尤尔金的束缚,不想再做他的哨兵。 另一方面,尤尔金是令他免于死罪、又让他拥有现在的一切的人,他对况翎有救命之恩,所以即便他的要求再怎么无礼,况翎还是会循规蹈矩地完成。 塞缪尔毫不怀疑,如果尤尔金让况翎去死,他也会一边放着狠话一边去的。 唯一一次违逆尤尔金,大概就是和他解除契约,为此还要搭上更多,比如尤尔金对他仅存的信任作为代价。 况翎所在的第三军团驻扎在苍星,前不久大胜鳍族的军队,正在大肆庆祝。 况翎身为指挥官,本应和他们一块儿,是因为尤尔金召回才返回帝星。 结果刚一回去,他就闹着要和尤尔金解除关系。 从统治者的角度看来,没怀疑他拥功自重,都算尤尔金对他够宽容。 一旦况翎真的向尤尔金证明他们已经身体结合,不可分割,他还回得去军团吗? 好天真。 但是对塞缪尔来说,况翎和他结合再好不过了。 尤尔金绝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只会对况翎越来越失望;离间况翎和尤尔金的关系,就相当于削弱了尤尔金的力量。 君臣生隙,对他百利无一害。 真正没了况翎做助力,尤尔金还能威风多久呢? 而且况翎又是哨兵,身体结合后本能受向导支配,纵然之后有万般不愿意,也必须顺从他的意愿行事。 这个总是高昂着脑袋、对他颐指气使的家伙,看不起所有向导,却会臣服在他的掌心之下,眼泪破碎地望着自己。 脑海中似乎浮现了画面,塞缪尔的目光模糊起来,微微吐出一口气,动作中竟然有一丝急迫。 他搂起醉得哼哼唧唧的况翎,对方顺势倒在了他的肩头。 塞缪尔抱起他往楼上走去,他在门口迟疑了一下,进了自己的房间。 况翎被他平放在床上,稍微清醒了几分,撑着身体坐起来,但还没搞清楚眼前的状况,“……嗯?” 塞缪尔脱下外袍,随手往地上一丢,他翻身伏在况翎身上,拂开他耳边的发丝,轻声说,“你想和我身体结合,不必用这个东西。” 况翎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双手抵住他的肩,“等等、你……” 塞缪尔偏头,一手搂着他的背,嘴唇靠近他的颈侧,手指挑开衣领,冷淡而馥郁的信息素一点点释放出来。 况翎只感觉空气被谁一拳攥紧了,呼吸越发困难。 被塞缪尔碰到的地方 正在隐隐发热,脑海中仅存的意识提醒他还有事情没做,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正要把塞缪尔推开,就被按进了枕头里。 塞缪尔平时看着弱不禁风,手劲却出奇地大,况翎一时间无法挣脱。 与此同时,他闻到了空气中弥散开的鸢尾花的香气。 他不是对向导的信息素无感吗,怎么会? 况翎归结于迷情香氛发挥了效用,能闻到是好事,根据加兰的说法,接下来,只要让他的信息素在自己颈后凝聚成形就好了…… 他并不把只有E级的塞缪尔放在眼中,思索了两秒便捋清了现状,反客为主搂住了塞缪尔的脖子,把他压在了身下。 塞缪尔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略一挑眉。 本以为况翎要做些什么,却见他只是低下头,双手轻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他的指尖抚摸着塞缪尔的喉结,一缕浅粉色的精神丝缠上了他的脖颈,渐渐融进他苍白的皮肤里。 塞缪尔的呼吸不受控制地粗重起来。 他灰蓝色的眼瞳蒙上了一层阴翳,眼底映着况翎秀丽生动的脸,某种压抑的冲动几乎要撕裂他平静内敛的表象。 况翎此时也不好受,他平时做事果断极了,这样拖泥带水的煎熬体验,对他来说还是第一次。 后颈传来灼烧的刺痛感,想必是向导印记正在成形,况翎松了一口气。 这个程度已经足够,再继续下去,他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事情。 况翎以为成事了,眼神渐渐清朗。 他正要抽出一点精神力把人弄晕过去,就见塞缪尔像是无法忍受般朝他抬起手,点在了他的眉心处。 刹那间况翎只觉自己的精神图景被牢牢封锁,半点儿精神力都使不出来,随后身体被翻了过去。 他脊背一寒,仿佛有一双视线落在他的腺体上,赤裸裸地打量着什么。 怎、怎么回事? 况翎心中倍感不妙,他想要坐起来,塞缪尔的力气却忽然大得可怕,仅凭一只手便将他的双手扣在背后,一动也不能动。 后颈被人用指节轻轻捏了一下。 塞缪尔抚触着况翎腺体上的蝴蝶印记,眼神逐渐深沉。 原来是这样。 掌心下的身体忽然颤了一下,紧接着响起一声失控的哽咽声。 塞缪尔眉头一皱,马上松开手,他并没有用很大的力气,不至于把人弄疼。 他把人翻过来,枕头上不知何时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水痕。 而况翎脸色通红,长睫低垂,一颗泪珠欲坠未坠,在塞缪尔的臂弯中抖得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 塞缪尔几乎以为况翎的结合热发作了,陷入结合热的哨兵会非常癫狂,脑子里只渴求和向导□□,像一头理智全无的野兽。 ……这是个绝妙的时机。 塞缪尔自己也不太好受,但是他却罕见地迟疑了一瞬。 况翎没有失控,也没有对他做出攻击的举动,他只一个劲儿往自己的身上贴。 塞缪尔稍稍后退了一些,直到况翎再次靠上来,他扣着况翎的下巴抬了抬,想要看清他的表情,却对上一双充满不甘和愤恨的眼睛。 一眨眼,那滴眼泪就滚了下来。 19. 第十九章 疯了,况翎想。 塞缪尔碰到他后颈的一瞬间,脑袋里一片空白,什么事情全部忘得精光,只想让那只手在自己身上停留得更久一点。 体内的精神力在对方游走的指尖下流动,像是羽毛尖拂过水面,他本该在这样的抚摸下得到安宁,却被对方的信息素影响,连腰都直不起来。 他的意识是清醒的,身体却脱离了控制,如面团般在对方手中被揉成各种形状,唯独不是他自己。 加兰没有告诉他,和向导的信息素纠缠,居然这么丢脸。 况翎觉得难堪极了,又被塞缪尔捏着下巴和他对视,脸上羞赧的表情一览无遗,他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床头,眼泪簌簌掉个不停。 “呜……放开我!” 他从这样的不堪中找回了一丝清醒,但是手一碰到塞缪尔,就软了下去,更像是欲拒还迎。 掌心下的身躯热得不正常,塞缪尔不确定是不是他第一次接触向导的信息素的缘故。 也许在精神力感知方面的迟钝,也会造就他对向导信息素的异常敏感,他虽然是大导师,却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罕见产生了一丝无措。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况翎现在很不情愿。 “你还好吗?”塞缪尔低声问。 况翎低垂着头,把自己环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地哭着,塞缪尔一碰他,他就抖个不停。 塞缪尔只好和他保持适当的距离,然而他的存在仿佛连况翎喘息的空间都要攫夺,况翎的反应更加焦躁,修剪干净的指甲在手臂上抓出了一道道痕迹。 塞缪尔怕他抓伤了自己,不得不离开他走到窗前,打开了窗户。光是信息素融合就变成这副模样,倘若有一天……况翎真要和他身体结合,那该怎么办? 此前,塞缪尔从未体会过其他向导说的,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哨兵身上,生怕对方受伤的感觉。 其实连他自己也嗤之以鼻,被精神力或是信息素捆绑的两个人,真的会向对方托付一切、毫无保留? 塞缪尔露出一丝迷惘。 他抬眼望去,况翎把自己缩进了被子里,像一块软绵绵牛角面包。 这是他的契约哨兵。 年龄不大,性格有点坏,脑袋一根筋,和皇太子交际匪浅,对他总是爱答不理,有需要的时候才会露出好脸色。 没法感知他人精神力,所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和别人有没有结合,给人一种蠢得很天真的感觉。 但是……塞缪尔并不讨厌。 他的心底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如果况翎在他的可控范围之内,一切发生之后,或许……他可以留下况翎的命。 这个念头猛一浮起,塞缪尔皱起了眉。 他希望况翎消失,这本该毫无疑问。 站在皇太子面前,犹如看门狗般忠诚拱卫王庭的帝国第一哨兵,就是他最大的阻碍。 皇太子厌恶他,掐断他的精神源,让他在白塔内部如囚犯般被监视,狼狈不堪;况翎看不起他,才会当着群臣的面进入他的精神图景。 与其说皇太子用他羞辱况翎,不如说他是皇太子和况翎之间消遣的玩具。 况翎和皇太子从一开始就是一路人,即便他想和对方解除契约,还是会矢志不渝地站在皇太子那一边。 可他也向自己宣誓臣服,要做自己的哨兵,不是吗? 塞缪尔脸上温和的神情早已消失不见。 也不知在窗边站了多久,他终于回到室内,床上传来况翎均匀的呼吸声。 塞缪尔把他从被子里掏了出来,况翎的面色依然潮红。 他一手揽着人扛起来,一手解开自己的衣扣,将衬衫扔在地上。 他走进浴室,在浴缸里放满温水。 温热水似乎缓解了一点况翎的异状,他温顺地被塞缪尔放进浴缸里。 塞缪尔用一块毛巾垫在浴缸边,托着况翎的脸放在上面,自己赤身打开淋浴,冷水哗地一下冲了下来。 冷水顺着他鼓起的肌肉澎湃四溅,在脚下汇聚,又蜿蜒流走。他垂眼看着睡在浴缸里的况翎,像看一具艳尸。 通常来说,在没有身体结合的前提下抚摸腺体,很容易激怒神志不清的哨兵,但况翎的反应却像进入结合热似的,让人误会。 可又不是结合热。 况翎神色宁静,气息平缓,更像哨兵得到安抚之后的状态,但塞缪尔确信自己刚才什么都没做。 况翎身上不为人知的秘密,比他想象得还要多。 他冲完了冷水澡,压抑下身体的躁动,才把湿淋淋的况翎从水里提起来,剥开他湿透的衣服,用柔软的浴巾包住。 就在刚才,他不仅动摇了对况翎的杀意,甚至不排斥更进一步的可能。 平生第一次,他对既定命运之外的人,产生了强烈的探究欲。 想要获得况翎的信任并不难,保持现状,一点点侵入他的生活,让他依赖,让他习惯。 既然眼下,况翎打算用迷情香氛得到他想要的东西,自己只需要配合就好了。 塞缪尔抱着他放在床上,况翎似乎闻到了他的信息素的气味,又向他贴了上来。 塞缪尔没有推开,用手掌扣住了他的腰。 况翎体型偏瘦,却并不纤弱,腰身柔韧结实,像纯白的羊脂玉,惹人用力揉捏。 况翎总是强调,他们的关系是逢场作戏,可就算是做戏,他也真切地躺在了自己的旁边。 塞缪尔没有拒绝的道理。 况翎的后腰晕开一片红痕,而他犹自沉浸在睡梦中,恍然不觉。 ……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好像要把之前亏空的全部补回来,况翎醒来时,后颈还在发着烫。 他快步走进浴室,对着镜子撩起浅粉的发尾,只见他的腺体上,果然出现了一只蓝蝶。 蓝蝶印记线条柔美,翅膀上的纹理像一朵未绽的花苞,向内微微扣拢。 但不知是塞缪尔精神力等级不足、亦或者他对自己没什么冲动的缘故,那只蝴蝶的颜色并不深刻,仿佛随手一抹就会擦去。 形状……形状和自己上次看见的一样吗? 那只蝴蝶的翅膀好像是舒展开的? 况翎不放心地擦了擦,印记虽然颜色浅淡,却像是植入了他的皮肉里,任他把后颈都擦红了都没有消失。 况翎顿时担心它日后还能不能去掉了。 不过他也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没有做到最后,结合印记并不彻底 ,等他日后远离塞缪尔,应该自然而然会消失。 他现在要做的,应该是把它遮一下,至少不能让塞缪尔看见,不然他岂不会生疑……对了! 况翎愣在了镜子前,塞缪尔人呢? 他只记得自己昨天给人下了药,然后他自己也没忍住喝了两口,再然后…… 况翎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 昨夜抱着塞缪尔磨蹭不放的记忆如潮水涌进他的脑海,把他的体面冲成了沙滩上一堆碎砾石。 对话的细节已经记不清楚,但是那些暧昧的肢体动作,却像是烙在了他的脑子里似的,一清二楚,每一个小动作都能精彩回放! 难怪他今早起床精神抖擞,以为是睡了个好觉,原来是昨天缠着人把他摸了个遍。 况翎表情一片空白,在原地站了足足三秒,像是在地面扎了根,片刻后,他僵硬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好想——从这个世界消失!! 不对,为什么消失的人不是塞缪尔?! 等况翎放下手,白皙的脸已经红得像熟虾尾,烫得吓人。 他硬是在房间里坐到脸上的余热散去,才镇定自若地打开门,正好撞上从隔壁出来的塞缪尔,“……” 塞缪尔倒是微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早上好,指挥官。” 况翎表情淡淡嗯了一声,准备下楼,塞缪尔却忽然叫住了他。 况翎身体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身,“怎么了?” “昨天,”塞缪尔的声音有些犹豫,况翎浑身都绷紧了,就听他继续说,“你应该喝多了,忽然对我……” “……” 如果脚下可以有个洞,况翎希望是个黑洞。 塞缪尔停顿了一下,故意掩盖什么似的略了过去,“我知道你酒量不好,本来想吩咐下人做醒酒汤,但是……” “你到底要说什么?” 在对方再三停顿、如锯齿般反复拉扯他的羞耻心之前,况翎终于沉不住气打断,“我确实喝多了,不记得昨天发生过什么,如果有冒犯到你的地方,麻烦多多担待。” 塞缪尔被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噎了一下,“……也没什么,只是我刚出门就失去了意识,今天一大早才发现自己晕倒在门口,怕吵醒你休息,我就先回了房间。” 听他这么说,况翎暗自松了一口气。还好,看来最后没发生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他会晕倒应该是迷情香氛的缘故,但况翎觉得这东西一点都不靠谱。 说好了对A级以下的向导产生致幻作用,他怎么感觉昨天那会儿,塞缪尔比他这个喝了两口酒的人都清醒? 半小时有那么长?等他把丢脸的事情在人家面前做完了,塞缪尔才晕过去! 况翎一边想着,拳头一边硬了,但他现在赶着去王庭觐见皇太子,没时间追究这些细节。 他匆匆下了楼,脚步还带着一丝仓促,塞缪尔看见管家迎上去,询问他是否要用早餐,况翎也摆手拒绝。 塞缪尔脸上笑容淡去,面无表情地抓紧了栏杆。 就这么迫不及待去见皇太子,连早饭也顾不上吃,是想和皇太子一起共进早餐吗? 昨天还热情如火地贴着他不放,今天就对他避之不及? 20. 第二十章 王庭。 尤尔金正在葵宫内用早膳,一个卫兵走进宫殿,“殿下,指挥官大人来了。” 尤尔金握着瓷羹的手一顿,用餐巾擦了擦嘴,“快让他进来。” 不等卫兵通报,一道迅敏的身影已经快步走了进来,近侍们识情识趣地退出了宫殿,立在殿外等候。 今天没有庭议,尤尔金并未装束,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睡袍坐在长桌前,腰带松垮地系着,睡袍从肩头滑落,挂在手腕上。 况翎右手搭在胸前行了个礼,面不改色坐在了他的对面。 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点心,他才感觉饿了似的,顿时懊悔早上没吃点什么再出门,拈起一个玫瑰花样式的奶酪饼咬了一口。 尤尔金叩着椅子的扶手,一手支着下颌,看着他吃东西,翠绿色的眼睛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好吃吗,阿翎?” “还行。” 况翎难得看见尤尔金正常的样子,心中的抵触也淡化了一些。 尤尔金又把自己面前的汤碗推给他。 况翎一愣,尤尔金微笑,“我还没动呢,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喝这个吗,既然这么久没来王庭,就再尝尝吧,行宫的厨师不一定能做出一样的味道。” 况翎吃完了奶酪饼,嘴里正好发干,便也没有拒绝,拿起瓷羹舀了一勺送进口中。 汤汁鲜甜细腻,况翎忍不住喝掉了大半。 等他吃饱喝足,尤尔金才问,“来找我有什么事?这么早,以往你总是在睡懒觉,我要你起来和我跑步,你也不理我。” 况翎自动忽略了对方语气中撒娇似的抱怨,心说催命似的逼着他和塞缪尔结合,还要来王庭回禀的人不是你? 他说:“之前您要求我和塞……那个废物身体结合。” 尤尔金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你反悔了?” 况翎忍不住笑起来,“如果我反悔了,殿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他本意只是开个玩笑,尤尔金最记仇了,他之前当着群臣的面提出解除关系,让他丢了那么大的脸,就算反悔,尤尔金也不会放过他。 这本就是开弓之箭,一旦射出就没有回头路。 却听尤尔金说,“如果我说,是呢?” 他的眼中燃起了一丝期待。 如果是况翎的话,他可以假装那一日什么都没有发生。 甚至作为补偿,他愿意给况翎几个月的自由时间活动,哪怕返回苍星也可以。 “我已经和他结合了,这次来王庭,就是特地来告诉您,您可以放心。” 况翎仿佛没看见尤尔金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自顾自地说道,“另外,麻烦您批准解除我的通行权限,巨蜥人最近大肆侵扰边境卫星居民,很多原住民已经不堪其扰,还有很多帝国的商贩也……” “塞缪尔人呢?” “什么?” “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放你离开帝星?可既然塞缪尔都不在这里,我要怎么相信你?” 尤尔金望着况翎,目光晦暗,“光凭你一张嘴说结合过了,谁知道是真是假?” 况翎:“……” 什么叫塞缪尔不在他就不相信,难道尤尔金还真想看他和塞缪尔当面演活春宫? 况翎按捺下心中不适,他就知道尤尔金会用这个发难,幸好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不再犹豫,当着尤尔金的面解开领口的扣子,扯下衣领。 他的头发较上个月来王庭的时候长长了一些,况翎一手挽起来,转过身体,露出被掩在长发下的雪白的后颈。 “殿下,您看。” 他给尤尔金展示他的印记。 一只淡蓝色的蝴蝶,像是从腺体上生长出来的一样。 况翎弯唇,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得意。 “他体力不好,您又不是不知道,这会儿正在床上躺着呢,哪里还有力气和我一起过来?”话音刚落,他便感觉颈后的蝴蝶似乎灼烫了他一下。 况翎故意把话说得暧昧,面前的尤尔金却好像并没有生气,只是脸色有些难看。 他试探问道,“所以,通行权限的事?” 尤尔金一笑,“指挥官还记得自己的权限吗,既然你们身体结合了,在温柔乡里多享受一会儿,不好么。” 况翎心想这温柔乡谁爱享受谁享受去,反正经过昨天那晚,他这段时间都不想再看见塞缪尔了。 又听尤尔金问,“你会让他留在身边吗?” 况翎沉默两秒,“殿下,如果不是您执意要求,我不会再和任何一个向导结合。” 他本来就对向导敬谢不敏,尤尔金那时又在气头上,非逼着他选一个,他能怎么办? 不过,就算让他现在再选一次,况翎宁愿还是要塞缪尔。毕竟,一个性格温吞、又没有精神力的向导,可比尤尔金好应付得多。 只是皇太子的反应太过平静,反而让况翎没由来产生了山雨欲来前的不安。 况翎猜测,应当是自己表现得还不够屈辱,没能满足皇太子报复他的心理。 他顿了顿,“但是,既然您把他送给了我,就算他是路边一条野狗,我也会好好对他。” 况翎故意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脸上露出嫌恶之色,一副完全无可奈何的样子。 实则等应付完尤尔金,况翎就把塞缪尔也甩得远远的,回他的第三军当小皇帝去。 和一群心直口快的哨兵打交道,可比围着两个向导转悠爽快多了。 况翎心中一派满足,计划得有条不紊。 尤尔金那么讨厌塞缪尔,知道塞缪尔在自己这里过得不好,还能恶心自己,这下他该满意了。 他的模样落在尤尔金的眼中,却是况翎对自己相当不耐烦,情愿留一个废物在身边,也不想再和他产生任何联系。 尤尔金语气带着几分勉强,“可是他对你没有用吧,况翎,一个等级那么低的向导。” “没关系,我会把他当空气。” “……” 尤尔金不再说话,他盯着况翎,明明是大白天,那股阴寒的感觉却再次蹿了上来。 况翎讨厌被他这样看着,反正他已经把话带到了,尤尔金就算又冒出了疯癫的新念头,也没理由继续把他扣在帝星。 边境骚动频繁,他不信尤尔金坐在这个位置上一点儿都不着急,倒显得自己急不可耐赶着要去立功似的。 事实证明,这样只会让尤尔金更加怀疑他罢了。 宫殿内气氛沉寂,况翎走神地盯着长桌另一侧的花瓶,忍不住说,“您要 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尤尔金对他的小动作了如指掌,况翎不耐烦的时候,就会抱起手臂,脑袋扭向一边谁也不看。 如果自己不说话,他就会礼节性地坐上半分钟,然后直接起身走人。 两人之间不欢而散早就不止一次,每次况翎都会给他甩脸色,王庭里的侍卫各个有眼力见,更不敢拦着他。 况翎啊况翎,你到底知不知道,是谁纵容了你这样的胆子? 况翎没指望从尤尔金这里听见让他满意的回复。 他觉得尤尔金有病的一点就在于,他经常抛出让自己无法理解的难题,却又在自己想方设法回答后默不作声,只拿一双吊梢眼阴沉地看他。 况翎在心中默默倒数,数到一的时候他准备起身离开,却听见手腕上的通讯仪轻轻滴了一声。 他诧异低头,发现他被冻结的星际通行权限,竟然解开了。 “看来你确实要去边境一趟了。” 尤尔金搭着椅子弯曲的扶手,表情夸张地笑了一下。 “前段时间,我收到科托帕督长的消息,说你的哥哥和巨蜥族发生正面冲突,被抓了起来,算算时间,他应该被那群恶心的家伙招待进了他们的地盘呢。” “你说什么?”况翎瞳孔瞬间缩紧,他猛地站起,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撞翻了餐盘,“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况翎失态的样子实在太少见了,尤尔金的不快顿时一扫而空。 他无辜道,“因为,我在等阿翎主动来找我,才好当面告诉你啊。” 疯子! 况翎浑身颤抖,一刻也无法再待下去。 以为尤尔金会像个正常人,是对他最大的误解。 哥哥…… 况翎根本不敢想象况云霄被巨蜥人抓去后,究竟会遭遇什么。 目送他的哨兵心急如焚离去,尤尔金笑得欢快。 他招了招手,一个驼着背的人影才慢慢走了过来。 “你有没有看见他刚刚的样子?” 尤尔金说,“真好笑,我还以为他那张脸一天到晚都只有一个表情呢。” 希弗亚:“他对殿下毫无礼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让他吃点苦头,他才会知道谁是他的主人。” “指挥官很看重他的兄长呢,”他眺望殿外,缓缓说,“想必今天就会出发,您也不用担心那些平民的传书,等他到了边境,自然会处理好所有。” 尤尔金却忽然收敛了笑,表情凝固了片刻,“如果况云霄真的出事了,他会不会恨我?” “恨?” 希弗亚疑惑地问,“如果不是您把他从监狱里放出来,给予他权柄,让他有了现在的一切,他有什么资格恨您?” “我看,是他还不知足。” “你说得对。”尤尔金说,“如果没有我,他早就死了,哪里还能站在我面前,对我大呼小叫呢?”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仰头喝下,手指却有些握不住杯子。 直到晚上,塞缪尔也没有等到况翎回来。按理说,他去王庭见一趟皇太子不需要那么久。 等到夜幕渐深,他在房间里待得几乎要睡着,才听见门外响起飞行器的引擎声,放下手中的书走出来。 21. 第二十一章 况翎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军部制服,神色凝重地进了大门,游陆紧随之后,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 两人步履匆匆上了楼,正好碰上塞缪尔,况翎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径直走进书房,倒是后面的游陆看了他一眼。 塞缪尔即便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知道况翎大概遇到了一些麻烦。他走到况翎的房间门口,听见里面模糊的说话声,本想敲门,又放下了手。 有些事情,他还是单独和况翎聊比较好。 游陆把几沓文件放在桌子上,“我把冥河星的资料带来了,这地方是科托帕的附属星之一,也是巨蜥人的大本营,又远又偏,科技落后不说,连飞行器都没有引入,交通全靠坐船。” “目前看来,况先生最有可能被抓到这里。” 他愤愤不平,“但冥河星是三不管地带,帝国律法在这里就是废纸一张,老大,你真的要一个人去?” 况翎双手交叠在额前,唯独不住轻颤的手指泄露了他的焦急。 如果早一点发现就好了,回来的路上他给哥哥发了无数条消息,却都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亲自去冥河把哥哥救回来。 “主城的军队我无权调用,现在赶回苍星也需要时间。我会先想办法进入冥河,你今晚立刻启程,从第三军调一支小队去科托帕。” 游陆一一记下,本以为要和况翎来个里应外合,又听况翎说,“边境卫星的防御系统形同虚设,很多巨蜥人已经大摇大摆住科托帕境内,安全隐患极大。” “你先带着他们重新组织边防,保护当地居民,能联合上守卫士兵驱逐巨蜥人最好不过。” “那你呢?” 游陆急了,“巨蜥人天性狡猾,那里又是他们的老巢,不如我和你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游陆,我这次回帝星只带了你一个人。” 况翎看着他,“我只相信你,你去第三军求援我才放心。” “可是我也担心……” “你担心我不如担心那些巨蜥人,”况翎笑了笑,“可以预料他们会死得很难看。” 游陆认真想了想,好像也是。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异族,在帝国的允许下才依附于边境卫星生存繁衍,最近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行事越来越嚣张,甚至还掳走了况会长,老大会对他们手下留情才怪。 况翎按了按眉心,“哥哥是向导,对巨蜥人多少还有一点克制作用,他们一时间应该不敢拿他怎么样。” “只是那边的居民都是普通人,如果巨蜥人要对他们下手,他们几乎没有抵抗之力。游陆,你去排查的时候,一定要问清楚巨蜥人最近在当地做了什么。” 游陆说:“您怀疑他们背后有其他势力驱使?可巨蜥人侵扰边境不是一天两天,如果还有推手,王庭不该一点动静都没有。” “现在我不能做任何判断。” 况翎打开一份资料,随手翻了翻,里面用炭笔画着冥河星的路线图,“巨蜥人本来就是虫族的旁支,之前夏元帅围剿虫族大军的时候,是他们主动投诚,才依附帝国生存了下来。但——那毕竟不是我们的同类。” 他将手搭在游陆的肩头,“事不等人了,你尽快出发。” 游陆点头,再次确认了要做的事,匆匆出了门,就见一道身影等候在门外。 对啊,这还有个大导师呢? 游陆忽然想起来,他要回苍星,况翎又准备出发去边境,塞缪尔怎么办? 游陆心情有些复杂,“你就别去打扰指挥官了,他在忙。”说完便快步下了楼。 塞缪尔看着他离开,才敲了敲门,况翎以为游陆去而复返,“怎么?” 塞缪尔说,“是我。” 况翎还没让他进来,他就径直走进了房间,仿佛已经是行宫里另一个主人。 况翎眼皮一跳,到底没说什么,“有什么事?” “我刚刚看见游陆了,是不是王庭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在尤尔金面前,塞缪尔都显得面目和蔼起来,况翎不想把自己的脾气发在无关的人身上,他长出一口气:“我有事要去一趟科托帕星。” “到时候,你就留在行宫里。” 况翎没打算让他参与这事,他继续翻看资料,准备花几天时间把冥河星的情况弄清楚就动身,却见塞缪尔还站在一旁,像是在等着他说完下文。 况翎顿了一下,“你可以出去了,帮我把门带上。” 塞缪尔不解,“我现在是你的向导,到底有什么事情不能告诉我?” 况翎:“……” 早上撞见塞缪尔的那点尴尬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本想反问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么清楚,又想起最近为了和他“身体结合”,他和塞缪尔的关系好像是缓和了一些。 说不定让塞缪尔加深了他是自己的向导的错觉。 但现在况翎已经用完了他,自然不需要克制脾气,他没好气道,“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你除了给我添堵还有什么用?” 塞缪尔没想到况翎翻脸比翻书还快,昨天还贴着他不放,去王庭交完差,就卸磨杀驴了。 他好笑又好气,脸上一派平和,态度却很坚决,大有况翎不说他就不走的意思。 况翎本想干脆地把他丢出去,又怕他突然翻旧账,只能含糊地透露了一些,“情况就是这样,大导师有什么高见?” 塞缪尔面露讶异,“你让游陆去苍星搬救兵,自己一个人去巨蜥人的领地?” 他摇摇头,并不赞成,“太危险了,我和你一起,正好保护你。” “?” 况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是说他一个精神力E级的向导,要保护自己这个SS级哨兵吗? “你在开什么玩笑,”他直接拒绝,“我一个人去,起码能够自保脱身,带上你就是多了个……。” 他忍了忍,还是把累赘这个词吞了下去,“多了一个让我分心的对象。” 塞缪尔默然片刻,况翎说得客气,估计真遇到危险撇下他比谁都快。 “我在皇家图书馆过巨蜥族的物记,他们体格强壮,同时精于幻术,对能牵引精神力的人类向导既崇拜又忌惮,反而看不起擅长使用蛮力的哨兵。” “科托帕大多都是普通人和哨兵战士,鲜少有向导居住,如果我和你去,至少可以避免直接发生冲突,争取和巨蜥人交涉的机会。” 况翎沉思了一阵,觉得竟然有那么一丁点的可行性。 “但你那个精神力,”况翎又想起什么似的,“约等于没有,他们能信?” “即便没有精神力,向导天然对幻术免疫,至少他们使用幻术的时候,你不用担心我。所以,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 听他说得这么笃定,况翎奇异地安心了些,如 果是这样,哥哥在那边的处境或许还算安全。 况云霄有一张八面玲珑的嘴,就算不使用精神力,凭他胡说八道也能把人忽悠过去。 他本性圆滑,脾气也好,几乎很少有和人撕破脸的时候,怎么可能会主动招惹巨蜥人。 想起那些恶心的东西,况翎恨不得把他们身上的鳞皮扒下来擦地。 “你在看冥河星的资料?” 塞缪尔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需要我整理一下吗,也许还能再补充一些信息。” “你去过这个地方?” “了解一点,这里是连接帝国边境和异族领地的中间地带,往来人员鱼龙混杂,同时滋生出了许多畸形的需求和供给。” 塞缪尔轻扬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如果指挥官对一些腌臜的东西稍有听闻,就知道,帝国最大的黑市也在这里……” 况翎听见黑市两个字,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个坑了他的迷情香氛,顿时对这个地方充满了敌意。 不过没想到的是,塞缪尔似乎对冥河星内部非常熟悉,他抛出的几个问题,塞缪尔都一一清楚地解答了。 简直像一本百科全书。 也许带上他,确实会比自己一个人更合适。 况翎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塞缪尔微笑着迎下了他的目光。 “所以,这些风土人情之类的琐碎的东西,你不看也没关系。” 塞缪尔说,“如果你赶时间,我们可以即刻启程,这些东西交给我,我负责记住它们,必要的时候我会提醒你。” 况翎一时语塞,他之前没发现,塞缪尔还可以兼具整理分析的功能。 这确实比他一个人看完这几沓厚厚的文件快捷多了。 他有些轻微地不自在,他习惯了大包大揽,把每件事都安排得清楚,还从没有人和他说过,不做也没关系。 “那么现在,去休息吧?” 塞缪尔走到他身边,将他收束得整齐的领带解开。 这是帝国军部的制服,笔挺修身,腰部做了精心剪裁,衬得况翎腰细腿长,非常漂亮。 况翎从王庭回来后,应该去了军部要人。 然后碰壁,再无功而返。 尤尔金不可能让他借用主城的军队,况翎需要人手,只能回苍星调动第三军团。 但是他却选择了一个人前去,显然他要做的也不是劳师动众的事。 塞缪尔不指望况翎对他事无巨细和盘托出,但根据已知的信息,科托帕,冥河星,他隐约推测出了什么。 况翎的兄长况云霄,曾是大名鼎鼎的帝国商会会长,据说因为向虫族倒卖帝国核心能源,被扣上叛徒的名号,一时间舆论哗然。 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况云霄接受了帝国几大机关的严密审查,24小时一举一动全部在监视之中。 对一个帝国公民来说,这无异于是人格上的羞辱,但况云霄没有任何异议,他唯独在一件事上态度非常强硬。 他禁止任何人调查、接触他在军校上学的弟弟,坚称所有事情和况翎没有任何关系。 为此,况云霄上交全部身家,并自愿前往科托帕。 况家原本是帝国名门望族,经此一事后地位一落千丈,势力被连根带起,比平民还不如。 如果不是夏蒙元帅和霍利出手保护,当时还只是军校生的况翎,绝不可能从这场风波中抽身。 22. 第二十二章 况翎说走就走。 翌日,他的离境申请就出现在了尤尔金的桌子上。 军部那边拿不准皇太子的意思,特地将申请呈递过来,尤尔金挥了挥手,“让他去吧。” 他随口问道,“他真一个人?” “殿下,还、还有……” 一道粗哑的声音忽然打断,“游陆是况翎的副官,他的申请一起通过就是。” 希弗亚走进殿门,把几份资料递给尤尔金,“殿下,这是指挥官昨天在数据库里查阅的信息,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去冥河星了。” “嘁……口口声声说什么替我考虑,还不是自己的私事最积极。” 尤尔金表情阴沉,“我不让他调用主城的军队,他就束手无策了吗?” 希弗亚心道别说是年纪轻轻的况翎,就算是夏蒙元帅活着的时候,也没那个本事一个人摆平边境的混乱。 但是这些话他从来不和尤尔金说。 “如果您不放心,可以给他加上出行时限,要求他在规定时间返回帝星即可。” 尤尔金苦恼地问,“你觉得给他三天够不够?” 帝国的发展并不均衡,以科技高度发达、经济高度繁华的帝星为中心,像一个巨大的圆环,依次环绕。 帝星之外,则是环帝星居住带,陆续分布着七八颗卫星。 越往外,卫星条件越贫瘠,距离帝星最远的一颗,就是帝国的边境-科托帕星。 哪怕乘坐性能最好的飞行器,以最快速度行驶,到达科托帕也需要半个月,更别提中途还需要补给。 三天时间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希弗亚知道尤尔金不一定在开玩笑。 他说,“如果您希望立刻就见到指挥官,这么安排下去,他应该会马上来王庭抗议。” 尤尔金大笑起来,只是大殿内无人敢应和,他的笑声很是突兀。 希弗亚向皇太子汇报了一些大臣的动向,尤尔金挑了几个职务关键的听了,困乏地打起了哈欠。 他无聊,可是又有浑身的精力无处发泄。 尤尔金兴致缺缺,他忍不住想,皇太子的位置坐久了,好像也就这样。 况翎不在他的身边,他没了陪他享乐的人,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如果不是这么大的帝国要靠他一个人操劳,他还真想和况翎一起去冥河星,就当是度假了。 况翎一定会很吃惊吧,自己竟然会放下王庭来找他,他会不会深受感动,然后和他复合呢? 那张脸上的表情,肯定也很可爱…… 尤尔金从幻想中睁开眼,就见希弗亚站在面前不远处,正和宫人吩咐中午的午餐安排。 那张疤痕交错的脸上嵌着两颗浑浊的眼珠,丑得令人发指,瞬间把尤尔金脑海中的绮丽幻想一扫而空。 他看着这张脸就反胃,如果不是希弗亚逆来顺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尤尔金说什么也不会让这种人留在自己身边碍眼。 他甚至还小自己四岁,但无论是样貌、身材,都活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希弗亚交代完后,朝他走来,将一壶沏好的花茶倒入杯子里。 尤尔金近来深受解除契约的疼痛折磨,一想到况翎,脑袋就跟要炸开似的,无法安生,希弗亚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种花茶,据说可以暂缓解神经上的痛楚。 尤尔金边想边喝,惊讶发现这东西意外地管用,就连见到况翎,他也不会失控了。 “做得很好。” 尤尔金把手上的翡翠戒指摘下来,丢给希弗亚,“这是赏给你的。” 希弗亚离开王庭后,表情霎时沉了下去。 他走进一个僻静无人的巷道,脸上有些焦躁不安,在原地来回踱步了一会儿,一道修长的人影才姗姗来迟。 塞缪尔眉头微皱,希弗亚已经不止一次给他传讯,想要见他一面。 从王庭回来后,他一直待在行宫中,哪儿也没去过——虽然况翎也不在乎他待在哪里,行宫的大门又没锁上。 但除非况翎主动带他出去,否则贸然离开,肯定会引起况翎的注意。 况翎让不让他出去是一回事,怎么看待又是另一回事。 还是昨天况翎决定要和他一起去冥河之后,塞缪尔才借口要买东西,离开行宫来见希弗亚。 “你今天不用值勤吗?” “您为什么要跟况翎一起去冥河星?” 希弗亚见到他,脸上的压抑顿时变成了难以置信,“大殿下一旦再次记恨上您,之后肯定少不了处处针对!” “他针对我不是一两天了吧。” 塞缪尔语气淡淡,好像不觉得这是什么要紧事,希弗亚努力克制着脾气,忍耐地说,“他现在的注意力全在况翎身上,我们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招惹他。” “错了,”塞缪尔扫过希弗亚愤懑的脸,“我和况翎在一条船上,你只看见尤尔金迁怒他,是因为只有他敢跟尤尔金叫板,他是暂时顶住了压力,等尤尔金在况翎那里讨不到好处的时候,难道会放过我吗?” 希弗亚一时语塞,不甘道,“可是,冥河星凶险非常,他是SS级哨兵自然不怕,可万一出现什么危险,他会保护您吗?” 关于安全的问题,塞缪尔昨天就和况翎说起过,不想再向希弗亚解释一遍,“行了,我来不是听你说这些。我想知道,昨天况翎去王庭到底发生了什么。” 希弗亚咬咬牙,“舅舅!” 塞缪尔终于睨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他声音颤抖,“你是不是……喜欢况翎?” 希弗亚不敢想象这个可能,不是他不信任塞缪尔,而是况翎作为哨兵,他确实有吸引强大的向导为他趋之若鹜的特质。 一个美丽又不服管教的生物,越是危险,越令人弥足深陷,想要驯服、掌控的欲望也就越发强烈。 就连尤尔金那种不可一世的人都吊死在况翎这棵树上。 更别提况翎当时在大殿上,当众向塞缪尔表示追随。 也就只有皇太子才会每天发疯幻想,认为况翎会像杀死上一个向导那样杀了塞缪尔,回去继续当他的狗,而况翎拒绝的意愿也非常坚定。 而上次,塞缪尔还背着喝醉的况翎,特地把他从王庭喊出来,竟然只是让他送了一段路。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塞缪尔对旁人露出这样温情的一面。 他真的不为所动吗? 不等塞缪尔回答,希弗亚快速说,“况云霄在边境遇袭,尤尔金压下了这件事,直到昨天才告诉况翎。” “他绝不可能放手,他对况翎势在必得,甚至连况翎的亲哥都能作为报复的筹码,真把他逼急了,什 么手段都用得出来。” 希弗亚几乎吼了出来,只不过声带受损,显得沙哑难听,“他不过仗着况翎对谁都无情,才敢把你送给他,可要是被尤尔金知道你的心思,他不可能和我们消耗这么久,他会马上……杀了你。” 塞缪尔看着他良久,忽然问,“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种想法?” “啊?”希弗亚抬头看他,眼中希冀涌动,“难道您没有……?” “况翎是顶级哨兵,去冥河星看似畅通无阻,实际上一旦发生暴力冲突,巨蜥人肯定会盯上他。想要平安无事救出况云霄,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我这个向导做他的耳目。” “倘若我和他的关系势同水火,你觉得他会带我一起去,还是干脆把我丢在孔雀行宫,让尤尔金有机会来找我的麻烦?” 希弗亚何等聪明,一下便反应过来,“原来是这样。” 在冥河星,况翎只能依赖塞缪尔行动,到时候主动权就回到了塞缪尔手上,对他们大为有利。 就算让况翎消失在那里——对塞缪尔来说,也不是难事吧。 他松了口气,一面又懊恼,自己竟然会怀疑塞缪尔。 那可是白塔前任首席向导,他见过多少哨兵,怎么会被区区一个况翎扰乱心神。 塞缪尔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微微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脑袋,像是安慰。 希弗亚顿时咧嘴笑了起来,随后又想到了什么,着急地问,“对了,您真的和他结合了?我看见了他的腺体上,有您的蓝蝶标记。” 塞缪尔摇头,“没有,只是信息素融合了而已。” 具体的细节,没必要和希弗亚说得太清楚。 希弗亚并未追问,塞缪尔肯定有自己的安排,“那就好,如果真的结合了,之后想要对他动手,连同您也会受到严重的创伤。” 正常情况下,失去身心结合过的契约哨兵/向导,对另一方几乎是致命的打击,不殉情都算万幸。 仅有相当少的人才能经历阵痛后,慢慢走出来,或者干脆颓废终生。 尤尔金现在必须每天饮用带有少量鸦丝草的花茶,压制神经疼痛。 鸦丝草在帝星禁止贩卖,但却不难弄到,帝星附近几颗卫星上都有少量种植,底层的帝星人会用它们做一些粗糙的麻醉药物,敷在伤口上止痛。 倘若用作食用用途,时间一长,就会麻痹大脑,渐渐地对最在乎的东西也不会产生任何反应。 希弗亚不想看见塞缪尔也有那一天,“那您准备怎么处置他?” 他握紧了拳头,想起况翎从前对他的种种轻蔑。 皇太子就算了,况翎凭什么敢那么对他? 塞缪尔不在意似的随口道,“那就像皇太子报复我一样,掐断他的精神力好了。” 希弗亚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畅快极了:“好啊,他也只有脸能看看,那种脾气没人能忍受吧,没了精神力,谁知道他是一个哨兵?” “真想看看他发现自己跌落云端,只能任人践踏,惊慌失措的样子。” 塞缪尔目光一冷,但并没有说什么。 两人走了一段路,塞缪尔忽然问,“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岁,怎么了,舅舅?” “没什么。” 塞缪尔想,况翎似乎也是二十二岁。 23. 第二十三章 临近分别时,希弗亚戴上了兜帽,将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递给塞缪尔。 “上次况翎也在,我不方便给您,这次正好送来,对了,您现在的精神力恢复了多少?” 塞缪尔收起盒子,颔首,“已经有A级了。” 希弗亚眼中燃起希望,“太好了,看来精神本源并没有损伤,我会继续寻找更有效的药物。” 塞缪尔嗯了一声,叮嘱了几句:“你在王庭也要勤加练习。” “我明白,舅舅。” …… “去了哪里?” 塞缪尔进来的时候,况翎坐在办公桌后,翻看着资料。 尽管塞缪尔替他揽下了这些任务,但他还是不放心,多了解一些总没有坏处。 塞缪尔将一块蛋糕放在他面前,“尝尝。” “……”况翎放下手里的东西,表情复杂,“你出去就是买这个?” 他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把那蛋糕盒子提起来看,“我才不喜欢……” “不喜欢吗?” 塞缪尔说,“管家先生说,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想吃蛋糕。离开帝星之后,甜品店恐怕不常见,所以我特地买了一块回来。” 从王庭回来之后,况翎的脸上始终挂着忧色,走神的次数也增多了,塞缪尔不想看见他这个样子。 他替况翎打开了盒子,香甜的橙子奶油味从里面满溢出来。 “呵。” 况翎把文件拍在桌上,“你为什么觉得我心情不好?不要再想当然猜测我的心思,我不喜欢。” 他薄薄的眼皮下目光闪烁,看了那蛋糕好几眼,塞缪尔只好当作没发现他的口是心非。 连吃东西都要顺着他的毛,谁说况翎就比皇太子更好应付呢? “是不喜欢蛋糕,还是不喜欢我揣测你的想法?……好吧,我保证以后不再自以为是,但是蛋糕是无罪的。” 塞缪尔拆开叉子的包装袋,放在蛋糕上,“买都买了,真的不吃吗,真的吗?” 况翎直接把他轰了出去。 塞缪尔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还好蛋糕没跟他一起被扔出来。 收拾妥当后,况翎把一些必需品放在飞行器的储藏室里,并提前注满了能源液,确保可以长时间行驶。 出发前,他又联系了一次游陆,得知对方已经进入苍星中转点,并联络上了第三军军团长顾寒尹。 况翎放下心来,银白色的飞行器如影般掠过城市上空,穿过帝星大气层,朝着下一个目的地驶去。 前往边境最快也需要半个月,他计划中途在拜达星停留,稍作补给。 长途飞行器有路线自动巡航功能,况翎不用时刻坐在操控室盯着。 这么一来,他更多时间就要和塞缪尔待在一起。 不过有一个大活人陪伴,一路上倒也不会无聊,塞缪尔还带了好几本书打发时间。 带的是况翎书架上的书,大多是一些军事理论的书籍,塞缪尔有些想象不出况翎安安静静看书的样子。 感觉指挥官大人会比较热衷打架。 他时不时看况翎一眼,对方趴在软座上,手里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什么,塞缪尔看清了,是一些碎布和针线。 ……哦,他想起来了,况翎确实很喜欢摆弄这些小东西。 两人一人占据空间的一角,互不干扰,倒显出一丝诡异的默契。 况翎每八小时会去控制室检查一遍路线,他一起身,塞缪尔正好能看见他的成果。 软座的手靠下放着一只鸟,一条小狗,模样都非常粗糙,针脚清晰可见,却又不至于让人分辨不出。 这应该是况翎几天以来的成果,不知道为什么,塞缪尔忽然觉得很可爱。 他想把这两只布偶要过来把玩,况翎就回来了。 见塞缪尔抬头看向他,况翎说,“路线一切正常,不出意外,还有六天就能到拜达。” “噢,那很好。”塞缪尔说,“可以让我看看你做的娃娃么?” 况翎脸色一红,他还以为自己藏得很隐蔽,没想到塞缪尔居然发现了,“你有没有在专心看书?” 塞缪尔放下书,“看久了也有些累,要是飞船上有纸就好了。” “你要纸做什么?” “我挺喜欢折纸,我折的小动物可以在地上跑起来。” 塞缪尔喜欢折纸?感觉好奇怪。 况翎本想说真幼稚,又想到自己做的娃娃也被他看见了,反倒产生了一些心理平衡。 “飞船上没有纸,你要是想折,可以撕一页书下来。” 塞缪尔怎么会撕况翎的书,“书很珍贵。不然你教教我怎么缝小动物,我肯定很快就能学会。” 况翎才不想教他,“不要,你要是闲着没事就去把舷窗擦了。” 按照帝星时间,现在正是白天,为了不干扰生物钟,白天的舷窗是关闭的,只有晚上才会打开。 塞缪尔扭头看了一眼,“可是它很干净,都能反光看见我们俩了。” 况翎:“……” 其实做了几个玩偶后,他也有些索然无味。 飞行器环境封闭,哨兵对环境变化又敏感,很多哨兵会在长时间的飞行中出现狂躁的症状。 虽然他不至于因为这个崩溃,但偶尔也会冒出压抑和无聊的情绪。 只不过他认为这种情绪无关紧要,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行吧……你可以过来看看,但不许凑得太近。” 况翎终于松口,“我只剩一块布和一点点棉花了,我们一人一半。” 塞缪尔在他身旁坐下,况翎往后靠了靠。 自从那天之后,他实在怕了和塞缪尔产生肢体接触,索性能避则避。 这一小动作自然没逃过塞缪尔的眼睛,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很规矩地坐在离况翎不近不远的地方。 况翎没有做老师的天分,说要教塞缪尔怎么做,他自己拿着针缠来绕去,也不管塞缪尔看清了步骤没有。 塞缪尔看着他的侧脸。 况翎的五官非常优越,睫毛纤长,安静的时候给人一种很乖的错觉。 他盘腿坐在软座上,握着针,专注盯着手里的布头,手指穿梭间,棉花被他一团团填进了布片里。 塞缪尔忽然留意到了什么。 正常缝制东西,总会把针脚细密对在一起保持美观,况翎却像不知道针头要落在哪里,这里一下,那里一下。 缝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他本人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最开始塞缪尔以为他故意不想教自己,但是看了一会儿,他确信这就是况翎的习惯。 塞缪尔深深看了他一眼。 况翎前面已经做了几个,轮到这一个的时候明显缺乏耐心,速度快了许多。 做出来的成品,自然也是一个同样粗糙的……这是什么东西? 况翎手里拿着一条像木乃伊一样细长干瘪的不知名物体。 “这是?” 况翎:“你。” 塞缪尔:“……很像。” 况 翎把它放在另外两个玩偶旁边,小心翼翼的样子,塞缪尔硬是把那木乃伊看顺眼了。 他拿过况翎剩下的材料,“我也试试。” 塞缪尔手指苍白修长,骨节粗粝,乍一眼看上去不擅针线,动作却出乎意料地细致。 况翎不解地问,“你为什么缝得这么难看?” “嗯?有吗?” 况翎终于有了一点老师的样子,“这里,这里,都歪了。” 塞缪尔沉默,他看向手里整齐的针脚,而况翎的表情也很认真,不像故意找茬。 他只好按照况翎做的那样,学着他东倒西歪地穿线,做出一个四不像的东西。 况翎端详了两眼,点评:“勉勉强强吧,比起我做的还差点儿。” 塞缪尔虚心求教,“比刚才缝的呢?” “有进步。” 塞缪尔还想说些什么,况翎问,“你做的是什么?” 塞缪尔原本想做一个缩小版况翎,就像况翎做的木乃伊版的他,但况翎坚持认为他做得很难看,他只好换了个制作对象。 “是麋鹿。” 塞缪尔将这团四不像也放在木乃伊的旁边,“我的精神体就是麋鹿。” 况翎一愣,塞缪尔很少和他提起精神力相关的事情。 精神力消失,意味着曾和自己并肩的伙伴也不复存在,况翎忽然觉得塞缪尔有点可怜,他咳嗽了一声,“你……别难过。” 塞缪尔挽唇,况翎是在安慰他? 因为他和小章鱼的关系很好,所以才会设身处地联想到自己的处境。 看来人冷心硬的指挥官,也不是不能和别人共情。 他刚这么想完就后悔了,一只章鱼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况翎纡尊降贵地说:“我把它借给你玩一会儿。” 塞缪尔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说谢谢,小章鱼圆滚滚的脑袋像个高频闪烁的灯泡,一出现就打破了两人之间安静的氛围,“……我还是看会儿书吧。” 小章鱼好久没出来了,一落地就开始撒欢,在不大的舱体空间里乱跑。 它缠了况翎一会儿,把目标转向了坐在一旁的塞缪尔。 塞缪尔心不在焉盯着书页。 他在想况翎这么明显的感统失衡,是否和霍利曾提到的本源壁垒有关? 如果有,那这个连好友都没能找到解决办法的问题,该怎么破除? 除了感统失衡,况翎身上会不会还有其他因为得不到精神梳理,从而扭曲内化的情况? 面前忽然弹过来一团粉色的凝胶状物,把他的眼睛牢牢地挡住,呼吸也困难起来,“……” 他无奈道,“况翎,快把它拿开。” 况翎看着小章鱼兴奋的样子暗自嫉妒,它是不是有点太喜欢塞缪尔了,对自己这个主人都没这么热情。 “你拿走就好了。” 况翎不满,“它又没有黏在你的脸上。” 塞缪尔把它从脸上摘下来,小章鱼果然温顺地抱住了他的手指。 他望向况翎,况翎却长长打了个哈欠,去了飞行器底部的房间里休息。 小章鱼一看主人不在,熟稔地环上了塞缪尔的脖子,在他的颈窝处给自己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 塞缪尔捏了捏它饱满的脑袋,小章鱼发出叽叽的叫声,身体也变成了桃粉色,昭示着它此时愉快的心情。 比上次见到它的时候,更加黏人了。 这是不是也代表着,况翎对他的看法有所转变? 24. 第二十四章 夜幕降临时,飞行器终于在多日的行驶中到达了拜达。 这里供沿途飞船补给的地方是一个资源矿开采场,附近立有几架巨型起吊机,轰隆隆的倾卸声时不时响起。 况翎从飞行器上跳下,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整个人好像终于活了过来。 虽然这里的空气充满了硫磺味和微尘。 他检查了一下飞船的情况,买了些能源液加满。或许因为附近就是开采点,这里的能源液价格比帝星便宜许多。 如果不是飞船无法载重太多,况翎都想打包带走了。 “我们今晚在这里休整,明天早上出发。” 塞缪尔跟着他下了飞船,“你还好吗?”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你的脸色很不正常。” 况翎一愣,用手背擦了一把脸,“应该是在飞行器里憋久了,下来透透气就好。” 塞缪尔很想说服自己相信,最开始几天,况翎和平时没什么差别,逗弄一下章鱼,偶尔也会看看书,和他交流心得。 但从大前天开始,况翎把路线巡航设置成了一天检查一次,待在休息室里闭门不出。 塞缪尔不放心,去楼下看他。 休息室的活动空间非常有限,塞缪尔没有进去休息的欲望,他情愿和况翎一起待在舱室里各做各的。 他走下步梯,经过一段封闭昏暗的走廊,尽头是一扇银白色的门。 塞缪尔推门进去,况翎就躺在窄小的休息室里,呼吸轻不可闻,章鱼蜷在他的小腹上,好像一起陷入了休眠状态。 塞缪尔不确定他是否睡着了,“况翎?” 好半天才听见他回应,“……嗯?” “要一起看书吗?” “不要。”又是一片寂静。 塞缪尔欲言又止。 他险些要放出精神力,把况翎从床上绑起来,但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飞船里静得可怕,恍惚让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白塔的监禁室里,只能听见水滴在深井里的回音。 他坐在况翎先前坐着的位置上,握着那几个玩偶,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雕像。 况翎维持这样的状态直到飞船进入拜达。 指示灯发出滴滴的声音,况翎才揉着头发从下面上来,进入操控室设置程序。 没留意一边的塞缪尔的眼神快要把他洞穿了。 拜达的地面常年漂浮着一层扬尘,况翎走了两步,就忍不住捂住了鼻子,“好呛,这地方的灰也太多了。” 矿场里有一个临时招待处,况翎打算在这里住一晚,他转头催促塞缪尔,“看什么呢?快点跟上。” 补给点外,一些贩卖机械零件或是维修飞船的矿工聚集在这里,等待生意上门,往来人头攒动,很是热闹,塞缪尔收回视线,跟上了况翎,“我好像看见了一个巨蜥人。” “是不是眼花了?” 况翎没太在意。 不是他疏于防范,环帝星居住带是帝国的统治区域,来去都需要通行证,这东西难以伪造,巨蜥人根本没有渠道弄到手。 也就只有科托帕那种边境卫星,异族们仗着天高皇帝远,边防松散,才会蠢蠢欲动。 “但愿是,他走得太快了,我没看清。”塞缪尔说,“晚上吃点什么?” “随便,只要不是营养剂就行。” 况翎进入招待处,开了两间房,把一把钥匙丢给塞缪尔,“你去找点吃的来。” 塞缪尔接住钥匙,他以为况翎会和他一起,但是看对方无精打采的模样,也不再勉强,“好,你在这里等着我。” 带上塞缪尔是正确的,况翎想,很多琐事不用他亲自动手,而且他还比游陆话少。 等塞缪尔离开他的视野范围,他才捂着心口弯下腰,整个人蜷曲着,下唇咬得惨白。 ……那种感觉更加剧烈了。 况翎难耐地甩了甩脑袋,企图清醒一些。 他用迷情香氛骗塞缪尔和他假结合,本以为过去了就没事了,可从那之后,身体就越来越奇怪。 想要塞缪尔的手,再次触碰他。 明明不需要向导也能自如,现在却情不自禁渴望身体接触,像一捧干涸的土,偶然被露水灌溉后,就加倍地渴求。 飞船在漫无边际的宇宙中航行,把他们装在一个小小金属盒子里,面对的只有彼此,同频的空间催化了微小的冲动,让他的意识错乱……又颠倒。 疯了疯了疯了! 况翎抬手就要给自己一巴掌,手腕却被牢牢扣住,塞缪尔不知何时已经回来,灰蓝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你……怎么这么快?”况翎惊诧,目光落在他另一只手上拎着的袋子。 塞缪尔松手,把袋子里的食物递给他,“我运气好,刚出去就有人在卖东西,倒是你,这里人这么多,怎么手舞足蹈起来了。” “……” 出乎意料地,以为会火气十足反驳他的况翎,像一张瘪掉的气球,“我先进去了。” 他转身进了招待处的小隔间,这里不比飞船上的休息室大了多少,都一样逼仄。 他正要关门,陈旧的门板却在这时僵硬得厉害,竟然卡住了,况翎抬脚就要暴力关门,塞缪尔拉开门,站在他面前,“我们谈谈吧。” 况翎毫不犹豫:“不。” “所以其实你也有话想说,是不是?” 塞缪尔硬是强行跟了进来,小隔间里瞬间显得拥挤起来,空气也更加稀薄,“只是不肯对我说。” 况翎被他这样直勾勾地逼着,后背几乎贴到了墙上,神色是罕见的慌乱,“你听不懂人话吗,出去!” 塞缪尔反手把门扣上,被电灯摇晃的影子像山一样黑蒙蒙压住了况翎,“为什么躲我。” 塞缪尔挨着他在床上坐下,况翎退无可退,只能把双腿架在身前,这么一来,他躲避的意图反而更加明显。 “既然你相信我、带上我一起,那我们不该坦诚相待么?” “抛开其他关系不说,作为你的同伴,我发现你身体不舒服,我会不会担心?” 况翎的呼吸急促起来,“这些都和你没关系,你只需要服从我的命令,要是再逾矩,你现在就滚回帝星。” “一个优秀的指挥官,也不允许别人过问他的决策吗?”塞缪尔问,“更何况我不是你的士兵,相反,你应该听听我的意见。” “你的意见没有任何可取之……唔!” 塞缪尔表情淡淡,抬手放在他的后颈处,轻轻按住了那个印记。 况翎为了图方便,通常会将脑后的头发束起,现在则任由长发披散,遮住某些不能为人所知的东西。 那个地方冷不防被人碰到,况翎像一只被捏住后脖颈的猫,气势瞬 间虚软下去。 “况翎,你用我的信息素瞒过了皇太子,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 况翎压根没想到他竟然知道,整个人都呆住了。 塞缪尔并不想让他反感自己,因而很快就把手移开,他只希望况翎对他少一点隐瞒——以况翎的向导的身份。 颈后的手一触即过,带起一阵凉意,却让况翎像失了魂一样,顿时什么质问都忘得一干二净,只想扑在对方身上。 可是他现在就在塞缪尔的注视下,一举一动都被对方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自尊心绝不允许他像狗一样对一个向导摇尾乞怜。 然而塞缪尔像是铁了心要他说出个所以然,他什么都不说,两人就僵持在这里,白白加剧了况翎的煎熬。 况翎用力闭上眼睛,用手捂住脸,“……我只是,只是……有点晕飞船,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塞缪尔面无表情,一个SS级哨兵晕飞船,在开玩笑吗? 如果况翎需要他,他现在就可以为况翎疏导。 况翎虽然无法感知向导精神力,但是他的印记已经打在了况翎的腺体上,凭况翎上次的表现来看,他至少对自己的信息素有反应。 偏偏况翎还是选择欺骗他,半个字都不向他吐露,硬要自己忍着。 那就忍吧,他倒要看看况翎能忍到什么时候。 塞缪尔离开了,隔间里安静下来,况翎靠着角落,把自己环了起来。 他大可以对塞缪尔说出自己的需求,而塞缪尔大概也不会拒绝。 虽然对方是皇太子羞辱他的“礼物”,但现在看来,他年长且可靠,疏导哨兵的经验丰富,又仰赖自己存活,不用担心会突然背叛自己。 ……甚至,他就是老师所说的命定之人。 况翎只是恐惧。 他一旦选择了新的向导,失去之后,遭受的打击也是成倍的。 他太害怕自己会变成一个离开向导、就失去了航向的孤帆。 这样的事早就经历过了不是吗,难道他还要重蹈覆辙? 与其那样,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 小章鱼从图景里滑出来,用冰凉的触手抱住他的脖子,和他贴在一起,像是在安慰,况翎无声喘了口气,扯过被子把自己紧紧地裹住。 他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中,一道人影踩着水,朝他走了过来。 “小翎,”他急切地问,“你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了?” 况翎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眼泪流个不停。 对方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里满怀愧疚,“真是抱歉,我已经没法为你做任何事情了。” “是老师的错。” 况翎颤抖地伸手,想要握住那道虚影,对方却后退一步,渐渐越来越远。 远处的景象再度变幻,那道熊熊燃烧的火海再次出现了。 只不过不同的是,那个人影站在火中,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他的眼眶从脸上突暴出来,面目扭曲着,骇人至极,血从七窍中齐齐涌出。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整齐的血痕,像是被什么锐器彻底割断了。 况翎睁大眼睛,伸出的手就这么停在半空,他只犹豫了几秒,就要拔腿追上去,一只有力的手却从后面拽住他,“不许去。” 况翎愣住了,他转头,被一群哗啦啦飞出的蝴蝶扑了满脸。 25. 第二十五章 况翎顶着一对黑眼圈,和小章鱼大眼对小眼。 小章鱼挂在电灯上,晃着触手,摆来摆去像是荡秋千,无忧无虑极了,看见况翎醒来,它触手一松,掉进了况翎怀里。 况翎吻了吻它的脸。 招待处的环境简陋,况翎做了一晚上五花八门的噩梦,伴随着窗外震破耳膜的挖掘声,根本没有睡好,但是路途还要继续。 塞缪尔已经在外面等着了,看见他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气氛一时有些怪异。 况翎已经调整好了心态,塞缪尔要是接受不了或者不想去了,可以和他直说,反正他一开始就打算一个人去科托帕。 没有谁是缺了谁就不行的。 他面无表情经过塞缪尔身旁,给飞船更换了一块新能源石,又在附近采买了一些零件和补给品搬上去。 塞缪尔看着他自己一个人忙活,嘴角冷冷抿了起来。 就这一会儿功夫,已经有几个体格健壮的工人围上去,询问况翎是否需要帮忙,他们不收钱,只要况翎和他们一起喝点小酒。 拜达大多是些膀阔腰圆的矿工,娱乐产业匮乏,没什么消遣的地方,更别提宣泄个人需求。 那几个工人老早就盯上了况翎,见他一个人活动,把他当成了独自出行的向导。 况翎把手里一箱黑色能源石往储存舱里塞去——他还是没忍住买了一些,面前就被几个人挡住了,他退开一步,那几个人又跟了上来,况翎皱眉,“滚远点,别挡路。” 本以为会得到这个小美人的感谢,却被要求滚开,一个工头嚷嚷起来,“你什么态度?我们哥几个看你一个人搬东西费力,好心要帮你,你还不识好歹?” 况翎:“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很费力?屁股上那个吗?” “我靠,你别给脸不要脸——谁?!干什么!” 一道温柔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这是我的哨兵,麻烦阁下不要碰他。” 塞缪尔搭住其中一个人的肩膀,那个工人逗乐了,“你他妈的又是什么东西啊?” 况翎扫了过去,塞缪尔仿佛知道他的意图,适时提醒,“况翎,拜达境内不能对平民动手。” 一个矿工不屑地嗤笑,“怎么了,你还想打人吗?来啊!老子可是B级哨兵,一巴掌能揍得你在地上求我叫爸爸!” “看什么看!再看连你一起打!” 那人瞪视着塞缪尔,挑衅似的扬了扬拳头,“这是你的哨兵?骗鬼呢!我还说这就是个小婊……” 他忽然闭上了嘴,眼睛直勾勾瞪着塞缪尔,然后倒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那几个矿工更是目瞪口呆,可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也没法指责塞缪尔,因为他根本没有碰到地上这个人。 “哦,这就是B级哨兵,”反而是况翎笑了,“真厉害啊,想睡就睡。” 他合上舱盖,绕到前面打开飞行器,对塞缪尔说,“上来。” 那几个矿工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不依不饶地大喊,“杀人了,这里有人杀人了啊——!” “不许走!你们给我把话说清楚!” 塞缪尔还没说话,况翎忽然跃下飞船,凑近那个人的耳边。 对方也没想到况翎会突然靠近,什么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就听况翎在他耳边轻声说,“地上这个人死没死我不知道,但如果我说你们骚扰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的向导,我倒是可以保证你必死无疑。” 那人腿一抖,脸色惨白,果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骚扰向导的罪名太大了,他不过仗着向导都好说话,才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想和况翎搭讪,却没想到况翎一点面子都不给。 塞缪尔在不远处,把况翎和那个矿工的悄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向导?他倒是敢说。 况翎吓唬完了那群人,看着他们灰溜溜把地上那个人抬走,才回到飞船上,发动引擎。 地面逐渐拉升,况翎盯着眼前的路线规划,塞缪尔突然过来,“你刚刚和那个人靠得太近了,你上飞船的时候,他一直在看你。” 况翎懒得分给他一个眼神,“你也欠扁了是吗?” “动不动就打人是坏习惯,你是指挥官,对你影响不好。” 他抬手就要挡住况翎凌风挥过来的胳膊,在碰到他的前一刻,况翎却硬生生停住,收了回来。 他问,“你把那个人杀了?” 塞缪尔说,“我哪里有这个本事?也许他被你吓到了,心脏病发作了也说不定。” 况翎懒得再关心那个人的死活。 塞缪尔看着他的背影,指尖微动,一只蓝色的蝴蝶悄无声息没入他的掌心,只有蝶翼上沾了些细微的血。 离开拜达之后,抵达科托帕还需要五天的时间,况翎补充满了能源液,飞船几乎是全速行驶。 飞船进入了平稳行驶状态,况翎准备回到休息室里继续待机,又想到昨晚塞缪尔说什么担心,还是没有起身。 也许,他不该为难自己。 这不是还有一个外挂么? 粉章鱼盘在一根操纵杆上,像个海盗船长,英勇地操纵它的飞船向前冲击。 况翎把被它掰转的操纵杆拉回来,在精神图景中对它低语了几句。 小章鱼立刻精神抖擞地支楞起来,开始冒起粉色泡泡,同手同脚地滑走了。 况翎扶额。 ……好笨啊,他怎么会有这么笨蛋的精神体? 塞缪尔只感觉手腕一紧,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衣服里,缠住了他的手。 不用想也知道是那只章鱼,现在居然已经光明正大耍起了流氓,直接往人衣服里钻。 塞缪尔任由它胡闹,正要把书翻过一页,眉头忽然一挑。 再一看坐在操纵台前、貌似正在心无旁骛驾驶飞行器,实则身体紧绷的况翎,好像瞬间明白了什么。 章鱼还以为自己很隐蔽,它躲在塞缪尔的通讯仪下面,悄悄地吸走塞缪尔的精神力。 只是没吸两口,它就被塞缪尔提着脑袋,从袖子里捉了出来,“??” 小章鱼茫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塞缪尔丢开了。 “??!” 章鱼从没想过塞缪尔竟然有一天会把它扔在地上,小小的脑袋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它再度贴回去,又被丢开。 塞缪尔并未表露嫌弃之色,表情淡然,仿佛只是不愿意再让它缠着自己而已。 小章鱼愣了几秒钟,旧技重施,地上很快聚集起一滩水痕,塞缪尔却跟没看见似的。 章鱼一边哭,一边悄悄拿眼睛看塞缪尔,见他仍旧毫无反应,气急攻心,从地上弹 起来,猛地撞向塞缪尔的心口,触手大力地抽打起来。 ……这不对吧,塞缪尔想,这是求人的态度? 不理会它,就连委屈也不装了,肆无忌惮发脾气,况翎到底是怎么养它的? 章鱼锤得一下比一下用力,塞缪尔纹丝不动,只是闹得他实在看不进书,他才捏住了它的脑袋。 小章鱼正在胡搅蛮缠,忽然听见了塞缪尔的声音。 它能听见塞缪尔用精神力对它说话了……? “——想要我帮忙,就让况翎亲自来找我。” 章鱼愣愣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它几次想要接近塞缪尔,都被塞缪尔躲开了。 被冷暴力的它只好蔫蔫回到况翎身边。 况翎把它托起来,却没有从它身上感受到熟悉的精神力流动。 况翎又不死心地捏了捏,还是没有。 他又不能正大光明监督小章鱼跟塞缪尔贴贴,在心里质问:怎么回事? 章鱼不会说话,只能缠住况翎的手,拉着况翎拼命往塞缪尔那边拖。 况翎:“?” 这是要让他过去?他才不去。 他要是能过去,还要章鱼做什么? 况翎认为小章鱼没能完成任务,也冷着个脸不理它。 眼见主人也对它不理不睬,章鱼彻底崩溃了,像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一样,用触手把自己卷了起来,缩在况翎的脚边。 况翎心烦意乱,把它塞回了精神图景里。 后半段路上,除了确认路程的必要交流之外,两人再无对话,好像又回到了最开始认识的时候。 甚至比那时还要无话可说。 塞缪尔安心看书,也不会再凑上来和他聊天。 况翎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场面,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中还是有一丝难受。 空气好像也更加压抑了。 他回到自己的休息室里,望着黑黢黢的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直以来,好像只有睡觉这一个办法,对抗一切不开心的情绪,哪怕做的是噩梦,也比清醒着难受要好。 躺在床上,大脑放空了好一会儿,思绪才渐渐沉入梦中。 几乎在他睡着的那一刻,休息室的门从外推开了。 塞缪尔靠近他的身边,将他朝内的脸轻轻扳向自己。 年轻的哨兵闭着眼,眼下是不易察觉的青色,淡粉的唇瓣微张,恍若纯然不谙世事。 一只手抚过他的脸颊,拇指在嘴唇上摩挲停留了片刻,才滑向他的后颈。 塞缪尔捏住他颈后那枚属于自己的向导标记,动作很轻柔,一下一下给小猫儿顺毛似的抚摸。 况翎忽然翻了个身,塞缪尔以为他要醒来,就见他蜷起身体,整个人朝自己贴了过来,在梦中抓住了他的手。 塞缪尔想抽回手,况翎还不肯,两只手抱住他的手腕,压在床上。 塞缪尔忽然很恼火。 白天的时候摆着个脸不理人,这个时候又知道要他了,黏得跟什么似的。 他用另一只手去掐况翎的脸,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弄烦了,况翎不舒服地别开脸,张嘴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指。 塞缪尔:“……” 又来? 这次他可没忍住,抵着况翎的牙齿,强硬地把另一根手指也伸了进去。 26. 第二十六章 天际遥遥漏着一点澄光,洒向无垠大地,没有了遮蔽视野的高楼,金色麦浪在平原上翻涌。 科托帕,帝国最遥远的边境卫星,位于太羿星系的最南端,也被称为帝国的大门。 帝国和虫族为争夺以科托帕为首的可生存星球,长期战争不断,最后是夏蒙元帅将虫族彻底逐出太羿星系,并签订了百年和平和约,彻底奠定了帝国对科托帕的统辖权。 而现在,它只是环帝星带中一颗低级的居住星球而已。 科托帕管理总部。 一个中年男人惶惶不安地站办公桌前,身旁是他的秘书。 “指挥官,您怎么突然到了,也不提前和我传个信息,”督长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我好提前准备准备。”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况翎疑惑,“你要准备什么?准备怎么应付我?” “不突然来一趟也不知道,你堂堂一个卫星督长,工作时间在家享清福,平均每天到岗三个半小时,过得比大殿下还滋润。” 他的目光扫过智脑上的工作日志,“居民a投诉,他的小儿子被巨蜥人踩断了一条腿,向总部申请了一笔补助资金。” “你的解决办法,就是让人把他看守起来,关了半个月,等他儿子的腿因为无人照看发炎截肢,从而赖掉这笔账。” 督长大气不敢喘,浑身抖如筛糠。 “你到底是怎么好意思坐在这里高枕无忧的?” 况翎用食指和中指点了点脑袋,“如果我是你,我就朝这里开一枪,自行了断。” 他说话恶毒至极,没有半点要给人留面子的意思,坎特被他当着秘书的面直白地羞辱,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一个字也蹦不出。 他一早上被吵醒,迷迷糊糊听见下人说第三军团的指挥官来了,人已经进了总部大楼,吓得他连鞋子都一左一右穿岔了。 王庭那边早就发了传讯说况翎要过来,可他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总部的人知道他上午从来不在,下午才会来转悠两圈,因此办公室的门还是关闭状态。 况翎被拦在外面,脸都黑了,一脚踹烂了那扇据说承压力重达148kg的虹膜自启动金属门,还捏爆了滴滴响的警报系统。 直到况翎坐上办公椅,打开智脑检查他的工作日志,督长才急急忙忙带着秘书从外面进来。 他不敢看他报废的大门一眼,已经在对方如刀子般的目光下扒掉了一层皮。 “哎呀指挥官,别这么大火气,生气对皮肤不好。” 门外响起一串爽朗的笑声,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西装男从外面走了进来,镜片下是一双茶棕色的眼睛,颇有几分精英气息。 “这帮督长本来就是吃白饭的饭桶,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为一个饭桶气坏了自己不值得。” 况翎听见熟悉的声音,正要抬头,就被大力拥抱住了,“我亲爱的队长!我的好朋友!” 墨菲被他一胳膊撞开,才举起双手,笑吟吟道,“抱歉,好久没见,我太想你了,实在忍不住……哦,你的新向导也在呢?” 塞缪尔站在况翎身后,微笑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墨菲。” “好久不见?是吧。” 墨菲笑了笑,“上一次见到大导师,还是在白塔里,我跟随大殿下来探望您的时候,那个时候您连爬都爬不起来。唉,真是物是人非,没想到您这么快就出来了,我还以为还要再过十几年……” 况翎不耐烦打断了他别有用意的叙旧:“你早就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为什么不阻止?” 墨菲惊讶:“这并不是我的职责,要是我随意插手,大殿下那边就不好交代了,毕竟我是殿下的亲卫,当然只听从他一个人吩咐。” 他忽然凑近况翎,牵住他的手指,眨了一下眼睛,“当然,我一向公私分明,如果是你的要求,我也会听一听的。” 况翎反手朝他脸上就是一抽,墨菲嘶了一声,捂住嘴角,“你还是这么凶。” 在况翎真正发火之前,墨菲退开了,“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说正事吧,我知道你现在着急,毕竟你和况先生兄弟情深,就算是大殿下也比不了。” “要是是之前,这个人我肯定救,尽快救,不计一切代价也要救。但是现在……” 他语气有些为难,“队长,你现在换了个向导,我这边就不太方便出面了,只能等你亲自过来处理,你不会怪我不念旧情吧?” 况翎听他说话就心烦,“少废话。我要去冥河,那边全是水路,出行不便,你跟这群四脚爬虫这么熟,搞两张那边的通用船票不是问题吧?” “当然,当然,包在我身上。” 墨菲爽快答应了,“不过,你也知道,冥河星那边情况不明,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准备再派几个人和你一起。” 况翎正要拒绝,墨菲又说,“然后,我送大导师返回帝星。” 他望向塞缪尔,对方不言不语站在况翎的身后,全然一副保护者的姿态,好像他才是那个守卫向导的哨兵。 真少见,况翎什么时候允许身边出现这样的人了? 墨菲眼中闪出一丝兴味。 “这是殿下的命令,他虽然同意你来科托帕,却没准许你带上大导师,殿下现在非常生气。” 尤尔金发现塞缪尔也跟着况翎一起离开了帝星后,发了好大一通火,迁怒希弗亚狠狠打了他一顿,现在他还在床上养伤。 “所以为了王庭里那些可怜的下人着想,你还是快劝大导师回去吧,嗯?” “那为什么你在这里?” 况翎直视着他,“难道你是来当躲灾的缩头乌龟的吗?” 墨菲:“喂,你不能人身攻击……” “更何况,他要打希弗亚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况翎先前当近卫队长的时候,打心眼里不太喜欢希弗亚。 希弗亚有一双和尤尔金很相似的、绿色的眼睛。 只不过尤尔金瞳色偏浅,从不屑于隐藏想法,一眼就能看穿,让人毛骨悚然。 希弗亚的眼睛则是墨绿色,更像隐而不发的野兽,伺机而动。 况翎总是刻意避开他,却被皇太子察觉了。 得知况翎讨厌希弗亚的眼睛,皇太子便命令希弗亚面对况翎的时候必须低头,怕况翎不满意,又问况翎要不要挖了他的眼睛。 墨菲为难地说,“你还是都没有原谅他吗?我知道他长得很有特色,入不了你美丽的眼睛,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大殿下一直偏爱你,有气都往希弗亚身上撒,难道你真要看他活活被打死?” 塞缪尔突然出声:“希弗亚怎么了?”

“他一个S级的哨兵,被大殿下让人打得连路都走不了,可怜的希弗亚,殿下恐怕要找到新的玩具,才会放过他。” 墨菲像是习以为常,“不过等大殿下需要他的时候,自然会找人给他治疗。倒是你,大导师,你怎么想呢?” “你现在没有精神力,跟着况翎去冥河,会给他造成负担吧,万一影响况翎的事儿,可就麻烦了哦。” 况翎说,“你征求他的意见有什么用,他有选择的权利?” 墨菲惊讶极了:“况翎,你的占有欲是不是太过分了,他只是你的向导,不是你的所有物,你应该学会把他当一个正常人看待。” 况翎:“?” “对吧大导师,”墨菲替他打抱不平,“放心,只要你说跟我走,我今天说什么也要带你回去……” 塞缪尔平静地说,“我听指挥官的,我是他的向导,他当然可以替我做选择。” “哦,是么。” 墨菲一手撑着桌子,他看向沉默不语的况翎,忽地笑了一声,“况翎,那你说?” 况翎自从两人(或者他单方面)闹别扭之后,就做好了塞缪尔要随时离开的准备,闻言只是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你想跟他回去吗?” 墨菲:“这是干什么,突然谦让起来了?你们平时是这种互相尊重的相处方式吗?” 况翎:“闭嘴。” 他支着下颌,黑曜石似的眼瞳朝上一抬,透出几分倨傲,塞缪尔想,还是平时的样子更平易近人一些。 他俯身搭上椅背,银色长发垂落几缕滑在况翎身前,在况翎耳畔低语,“是我主动要来的,一路上跟着你毫无怨言,到了目的地突然让我回去,是不是对我太不公平?” 况翎听他这么说,恍惚产生一种自己是个人渣的错觉,塞缪尔却相当认真,“我不想回去,况翎。” 墨菲镜片下的视线一闪,“况翎,你要想清楚了,和殿下对着干没有任何好处。” 客气两句算了,他还真征求上一个废物的意见了? 反倒是况翎脸上露出犹豫之色,“不想?但你刚才不是说听我的吗。” 塞缪尔微微加重了语气:“不要使坏了,况翎。” 况翎不使坏才怪。 塞缪尔后半段路上装聋作哑,不让小章鱼靠近的事,他至今记在心里。他总说尤尔金报复心强,实则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 “既然他不想回去,我也没办法,大殿下火气大,就让他多喝冷水,少折腾别人。” 况翎站起来往外走去,“下午把船票送过来,其他事情我暂且不管。” 两人错身之际,墨菲笑着喊住了他。 “况翎啊,”他用精神力传音,“我很好奇呢,你对这位大导师到底什么态度,竟然愿意和他一起去冥河?” “看来他没有和你说过吧。” 墨菲弯起眼睛,“冥河星磁场特殊,哨兵进入后精神力自动被压制,严重一些甚至导致失效,就算是SS级一样会被影响;向导则不受约束。” “去冥河的帝国人没几个,别人不知道很正常……可我不信见识渊博的大导师不知道。” 墨菲笑着拍了拍况翎的肩。 “真怀念和你共事大殿下的日子,千万别让心术不正的人找到机会,对你下手哦。” 27. 第二十七章 下午,两张船票被送了过来。 墨菲本人没有出现,似乎并未把皇太子交给他、让他把塞缪尔带回去这件事放在心上,既然况翎不同意,那就算了。 至于督长,早就屁滚尿流地干活去了,生怕况翎从冥河回来后再找他的麻烦。 况翎暂时接替了他的办公室,他浏览着智脑页面,查阅关于巨蜥人动向的报告,忽然问塞缪尔,“你有什么想法吗?” 他指尖下压着两张软灰色的鳞皮船票,把其中一张推到了塞缪尔面前,“你也知道,我是去冥河星救我的哥哥,不是去旅游,我不希望出现任何差错。” 塞缪尔的视线追随着他,“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麻烦也许来自外部,我迟早会和巨蜥人正面对上,你觉得我和一个巨蜥人动起手,谁的赢面更大一些?” 塞缪尔认真思索了一阵,“巨蜥人通常成群结队出现,单独行动的概率比较低,也许我们要面对的是一群巨蜥人。” “不管怎样我都不会让你独自面对,两个人,总是比单打独斗更有胜算。” 况翎轻笑了一下,“算了吧。” “嗯?” 况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公事公办地通知了接下来的行程,“冥河和科托帕之间只有一条航线,每十二天开放一次,今天正好能赶上。” 他一路上把路程时间压缩到极致,就是为了赶在今天之前进入冥河。 否则就算他们到了科托帕,还要再等十二天,只不过一路奔波,飞船上的环境又过于压抑,他根本没有休息好,眼下的乌青也分外扎眼。 况翎:“为什么那样看着我?” 塞缪尔对他的情绪感知何等敏锐,况翎的态度比之前冷淡了许多,他怎么会没发现,可始终找不到原因。 塞缪尔盯着他,好半天才说,“那就出发吧。不过,一定要跟紧我。” 况翎可有可无地听了。 冥河星虽然是科托帕的附属星球,却不属于帝国统治范围之内,地面上空布着一层厚密的乌云,天气始终阴沉朦胧,有时甚至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所有建筑都搭建于水面之上,黑色河道深不见底,四通八达贯穿了城市。 况翎坐在一艘嘎吱摇晃的旧木船上,一股藻类植物的腥味直往他鼻子里钻。 另一头的塞缪尔解释说,“这里环境潮湿,水中有大量水藻,聚集在一起,就会产生腥腐的气味。” 况翎嗅觉灵敏,鼻尖以下都埋进了围巾里,企图抵抗这股怪味。 冥河不仅天气阴沉,温度也偏低,如果不是出发前塞缪尔提醒他加衣服,况翎准备穿一件无袖背心直接走人。 但他又没有带多余的衣服,塞缪尔从飞船上拿下来一个箱子,里面竟然是风衣帽子、围巾之类的保暖衣物。 “你什么时候带的?”况翎惊讶。 “出发的时候。你的衣服我也带上了。” “那你考虑得还挺周到。”况翎意味不明地说。 塞缪尔取出况翎的外套,这是他询问管家后自行整理的,管家似乎对他主动替况翎收拾衣服这件事感到非常欣慰,“是在夸我吗?谢谢,这是我作为向导应该做的。” 况翎懒得和他争辩,披上了衣服。 不过他依稀记得,飞船抵达科托帕的前两天,塞缪尔就戴上了一双白手套,准备得这么早,他不热吗? 帝国居民进入冥河星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查,但并不是查验身份,而是验资。 况翎猜想大概因为黑市在这里,他提前换好了冥河星流通的货币,很顺利地拿到了入境许可。 但只有一个月的时效性,超过了一个月,就要重新验证。 这一个月没有大额消费过的境外人,即刻驱逐出境;产生大额消费的境外人,必须支付消费金额两倍的数字作为管理费,才能继续待在这里。 况翎没兴趣给一群爬行动物的城市增加营收,甚至都不用一个月这么久,他计划直接找到哥哥被关的地方,制造一些混乱,然后把人劫出来,自然越快越好。 到时候游陆会带第三军的精锐小队在科托帕接应,就算巨蜥人要追上来,也得掂量自己的本事能不能硬碰硬。 至于被永久限制入境什么的,况翎以后都不打算再来这鬼地方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们要先找个地方落脚,打听打听消息。 路线方面,况翎听从了塞缪尔的安排,老旧的船只在水面上左摇右晃,驶向了沿岸一幢巨大的建筑。 这里是冥河最大的对外旅馆,据说共有一千零九个房间,足足五十层高;其中四十层用于住人,最下面三层是酒馆和饭店,中间七层则开设了一些赌场,整个旅馆看起来像一幢多功能综合楼。 住在这里面的几乎全是异族人,个个人高马大,要么甩着粗.长的尾巴,要么手臂上长着一簇簇羽毛,况翎还看见了几个尖尖耳朵的鳍族。 他见惯了帝国简约而充满科技感的建筑,这里的一切都像是时间倒退了几百年,只能在历史书上看见的场景。 四周喧嚣哄闹,脚步声交错嘈杂,不时响起酒杯的碰撞声和叫骂声,端着托盘的服务生走来走去。 况翎捂住了耳朵,难怪墨菲说哨兵的精神力在冥河星会受到压制,这里的环境根本就不适合感官敏锐的哨兵长期居住。 他的身体已经有些不舒服了。 前台没人,况翎喊了两声,身后人群围聚的酒桌边才传来一声应和,旅馆的老板挪动着肥胖的身体挤进前台,熟练地登记: “欢迎两位光临!!噢,你们是兄弟吗?长得这么像。” 他嘴里叼着烟,絮絮叨叨,“最近来冥河的客人多了不少,我这房间都快不够住了,幸好今天VIP客房还剩下一间,请两位在这里录入一下生物信息。” 况翎黑着脸按下了指纹,塞缪尔哪里和他像了,他们除了都是男的之外有一丝相似之处吗? 倒是塞缪尔微笑着录入了自己的信息,“我们来得凑巧,赶上了最后一间,不然今天没地方住,只能再去其他地方碰碰运气。” “倒也不是没房间,我这地下还有两层呢,除了潮了点阴了点,小了点破了点,有些老鼠蟑螂,一样能住人,还便宜!” “这……”塞缪尔苦恼,“我这个弟弟很娇贵的,让他住那里,恐怕能把房间 掀了。” 况翎忍不住想翻白眼,转身就走,声音冷冰冰的,“还废话什么?” 塞缪尔抱歉地对老板笑了笑,跟着况翎走进电梯。 老板重重哧了一声,抖了抖烟灰,“又他妈是两个帝国人,这群家伙就是挑剔,臭毛病多,这不行那不行,我又没说vip房间就没有老鼠,有本事你睡外面去!” 几个喝酒的巨蜥人笑了,其中一个说,“我看着不像是普通人,像两个向导,你闻到他们身上的味道了没有?” 另一个同伴说,“你的鼻子真该去治治了,明明只有一个。” “什么?” “只闻到了一个向导的精神力,另一个没有,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多半是个普通人,我可不信哨兵敢来这地方。” 他拿着酒瓶往嘴里倒,“你要是想搭讪,明天问问呗,他们肯定还会路过。” 况翎对所谓的vip房间没什么太大的期望,然而推开门后,里面的环境还是让他呆住了。 房间并不算大,一个早就被时代淘汰掉的白色电灯在顶上忽闪着,包浆的地板反着油光,角落里放着一张深棕色的木头桌子,上面是黄黑交错的污渍。 唯一一张床上铺着被子,被套外结着块状的不明污渍,看上去像是发了霉。 一股怪异的甜味充斥在房间里,配上里面黄旧的设施,仿佛踏进去就会被精神污染。 塞缪尔见他站在门口久久不动,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往里看去,也是一愣。 况翎浑身上下都抗拒极了,但他又不想在塞缪尔面前显得自己很事多,整个人僵直在了门口,“……” 塞缪尔看一眼他的表情就猜到了大概,忍不住好笑,对他来说,比这脏上十倍的地方也待过,他已经能淡然处之了。 他心思一动,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把况翎往里推,“只有一张床,我睡在地上就好。” 况翎先是震惊地看着他,难以置信他竟敢睡在这种颜色的地板上,还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你认真的?” “如果你愿意把那床被子分给我的话,应该会更舒服一些。” 况翎捋了一把头发,破天荒往后退了一步,仿佛房间里有什么洪水猛兽,“那你去睡,我还不困。” 实在迫不得已的时候,他也能忍耐一些肮脏,毕竟身为哨兵战士,免不了和血污打交道。 但现在远没有到非住不可的地步,强行住在这里,会影响他接下来一整天的心情,进而影响他的状态。 他在心里把开旅馆的老板喷得狗血淋头,住宿费一晚几千货币,他在这里经营了这么久,肯定赚得盆满钵满,他就没想过认真请个保洁搞卫生吗? 况翎转身就走,塞缪尔喊住他,“你去哪儿?” 况翎装不下去了,“里面好脏,我要去外面待着。” “这里赌场全天开放,大半夜也很吵,你受不了的。” “那我去楼下。” “老板说楼下的房间有老鼠,而且不通风,环境肯定比这里更差。” 塞缪尔握着他的手腕将他拖回来。 “况翎,你今晚,可以睡在我身上。” 28. 第二十八章 况翎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了一眼塞缪尔,往外走的脚步更急了。 那一晚的记忆涌上心头,比这个房间更让他想要逃离。 他情愿在外面待着也不愿睡在这个房间,塞缪尔怎么敢大言不惭让自己睡他身上? 他以为他是什么,床垫吗? 没那么舒服! 却没能走掉,塞缪尔把他的手腕拉得很紧,“我没有开玩笑,你先进来。” 况翎本身依赖睡眠,如果休息不好,情绪都表现在脸上,为了接下来的行程着想,塞缪尔当然希望他好好睡一觉。 况翎却有些焦躁不安,他努力控制着不去想象房间里那些堆积着污渍的角落,可越是克制,那个画面越是往他的脑海中钻。 他的身体微微发抖,塞缪尔低声说,“况翎,你相信我吗,我说过我不会伤害你。” 况翎站着没了动静,紧接着一条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他的眼睛,面前一片漆黑。 塞缪尔将上衣的装饰丝带解下来,系在了况翎的眼睛上,“别去看,什么都不要想。” 况翎失去了视野,只能听见塞缪尔的声音。 忽然,他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抱了起来,骤然失去平衡,况翎下意识拽住了塞缪尔的头发。 塞缪尔给他扯得头皮一疼,却没说什么,抱着他走进了房间。 况翎简直想立刻从他身上下来,可是又想到自己已经在房间里,顿时恶心得不行,只能僵硬地任由他抱着。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如此靠近,况翎紧紧抓着塞缪尔的手,一动不肯动,塞缪尔只能单手抱着他。 他脱下外衣铺放在床上,才让况翎坐了上去。 如果是平时,况翎绝不会让自己落进这样被动的境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对方是塞缪尔,他竟然容许了这种荒谬的行径。 什么时候,他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存在? 塞缪尔把他放下之后就开始拆被套,忽然听见况翎低声说,“……你不许说出去。” 塞缪尔顿了顿,“哨兵的感官本就比常人更加敏锐,这不是什么不好意思的事情。” 他知道况翎一时半会儿很难接受,也不再多说,等把房间里简单打扫了一遍后,他才上了床。 被芯里面倒是洁白的,但况翎还是一副坚决不肯躺的样子,塞缪尔只好先躺了下来。 他非常绅士地扶着况翎的腰,尽量不让他产生被冒犯的感觉,况翎犹豫了一下,内心纠结了好一阵,才自暴自弃地倒在了塞缪尔身上。 况翎以为这一觉会睡得十分艰难,但事实上,他刚躺下去没多久,脑袋就一点点沉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塞缪尔等他睡着后,才解开他眼睛上的丝带,况翎枕在他的肩膀上,一条腿抵在他双腿中间,乍一看像主动投怀送抱似的。 塞缪尔仰头看着破旧的天花板,一晚上没有合眼。 房间环境脏乱,但况翎躺在他的心口,被自己的哨兵完全依赖,他竟然产生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情绪,那是和疏导其他哨兵时完全不同的。 想要对他更温柔、和他更亲密。 他从没有预料到人生里,还有一个况翎的出现,把他自以为精心布置的计划全部打乱,引向未知的变局。 同时,也让他不自觉地恐慌。 ……如果,况翎知道了那件事,还会像现在这样,毫无芥蒂地躺在他的怀里吗? 况翎醒来后,意外发现自己睡了个无梦的好觉,他还以为睡在这种地方,做噩梦都要比平时更恐怖。 他好像才反应过来昨天睡在了塞缪尔身上,猛地坐了起来,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看见面前干干净净的房间,况翎有些不敢置信,他低头,身下的被子也换成了全新的。 塞缪尔正好走了进来,“醒了?睡得怎么样。” 况翎不愿承认自己睡得挺香,但人家好歹给自己充当了一晚上床垫,他还是别扭地开口,“谢谢。” “我们之间没必要说这个。” “房间是你让人打扫的?” “嗯?这里可没有我能使唤的人。” 更何况他也不想让其他人把况翎吵醒,塞缪尔说,“早上醒来的时候实在看不下去,没忍住动手收拾了一下。” 况翎立刻:“那你洗澡了吗?” 塞缪尔:“……”还是被嫌弃了。 他走到床边,双手撑在况翎身旁,“要是没洗会怎么样?” 况翎马上从床的另一边翻了下去,像一条滑溜的鱼,“那你今天一天都不准靠近我。” “况翎,房间是我打扫的,我连靠近你都不行?” 塞缪尔看上去好像真的生气了,“那你今天去楼下和老鼠一起住,我要睡这里。” 况翎一时语塞,本想说凭什么,却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但他习惯了塞缪尔顺着他,一听塞缪尔竟敢让他去楼下住,他的脾气也冒了上来,“要去也是你去,你不是总说你是我的向导?你为我做事不是应该的吗?” 塞缪尔说,“这个时候知道我是你的向导了,我要知道你这么娇气挑剔,昨天就该让你睡地上。” “我娇气?!你……” 况翎认为自己的人格遭到了巨大侮辱,他正要反驳,忽然发觉此刻的气氛非常诡异。 为这种毫无必要的琐事吵架,简直就像是恋人拌嘴,跟调情似的。 害他差点忘了正事。 况翎冷冷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剜了塞缪尔一眼,推门出去,门哐地重重甩上。 自然也没看见门后的塞缪尔,忽地笑了一下。 楼下的酒馆还是一样吵闹,但得到充足休息之后,没有昨天那么让人难以忍耐,只不过况翎刚下电梯,几个围着酒桌的巨蜥人就叫住了他。 “可爱的向导,你想和我们一起聊天吗?” “赫,你搞错了,不是这个!” 他的同伴在他的耳边小声地骂道,“这是那个很像向导的普通人。” “什么?你确定……算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向导在他们的认知中一向是高贵神秘的,本来也没指望得到况翎的回应,却见那个黑头发的青年停下脚步,竟然真的朝他们走了过来。 他在酒桌旁坐下,指尖敲击着桌上空掉的酒瓶,“哦?你准备用什么买我的时间?” 几个巨蜥人你看我、我看你。 原本因对方可能是个普 通人而产生了一丝傲慢的巨蜥人,竟然也有些慌乱,他闻到了这个帝国人身上的香气。 “你想要什么?” 那个巨蜥人很快开始打量他,“我可以请你喝酒,不管多少都可以。” 况翎说,“我讨厌喝酒。” 巨蜥人:“你?!好吧,难道你想要钱吗?” 他摸向口袋,掏出一个钱包拍在桌上,脸上写着囊中羞涩,语气却理直气壮:“我打了半个月工才赚了两千货币,一半用来喝酒,剩下一半给你。” 况翎食指抵住他的钱包,“你好像对我特别热情。” 一个褐发的巨蜥人沉声说,“因为这个蠢货把你当成了向导。” 况翎笑了笑,他托着腮,“是不是向导又怎么样,我看向导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你的眼光……嗯。” 赫:“如果不是看在你的脸蛋的份上,我真想撕烂……不,亲烂你的嘴,你想知道普通人和巨蜥族接吻身体会发生什么异变吗?” 巨蜥人说话一向粗俗直白,闲谈的话题永远离不开赌博、□□和帝国的向导。 况翎的眼睫垂下来,像是怕了,“好吧,对不起,但我也没说错吧。” “大错特错!” 褐发的巨蜥人说,“向导跟你们完全不是同一种生物,你们帝国都知道建立白塔保护向导,我们冥河也有保护向导的法则和福利。” “在这里定居的向导每个月可以领一万货币作为生活费,生病就医全部报销,还可以随意进出黑市。” “可就算是向导也不会十全十美,万一他们犯了错怎么办?比如,不小心杀死了一个你们的同类?” “这算什么事?”赫说,“那就罚他在冥河多住几个月好了,反正有吃有喝还有人伺候。” “……”况翎沉不住气,“但我来之前怎么听说,一个向导失手杀害了你们的族人,就被你们关了起来?” “哦,你说的是霄吧。” 听见哥哥的名字,况翎浑身一震,神色不自觉紧张起来。 眼前几个巨蜥人却说笑如常,“吓唬吓唬帝国人而已,如果不这样的话,我们领主怎么可能顺理成章把他请进沼城,让他为巨蜥人疏导?那可是A级向导,在冥河是第一个……喂,你怎么了?” 况翎大脑一片空白。 这怎么,和他知道的所有消息都不一样?! 他原本准备今天就去冥河的中心地带看看,好歹能打听出关于哥哥一星半点的消息,却没想到这竟然是冥河人尽皆知的事情。 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哥哥不仅没有性命之虞,还被冥河奉为座上宾,况翎猛松一口气的同时,心又再次提了起来。 不管巨蜥人对向导是什么态度,他还是要把哥哥带回去,这个地方到底不是帝国,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出现什么变故。 “那你知道怎么去沼城吗?” 况翎的语气忍不住有些急切,他说,“你这几天喝酒的钱,我都出了。” 赫撑着脸看着他,忽然说,“你去沼城应该有其他目的吧?不过我不关心,也不要你请我喝酒。我可以告诉你怎么过去,只不过现在不是时候。” “今天晚上来我的房间,我给你画地图。” 29. 第二十九章 塞缪尔垂眸看着眼前的人,一股淡淡的水腥气遮盖了他身上原本的气息,“你刚刚去哪里了?” 况翎半倚在船头,侧对着他,眺望远处乌云下高耸的建筑,表情淡淡的,“关你什么事情。” “你要闹脾气到什么时候?” 塞缪尔终于忍不住了,让他去洗澡,结果自己去和别人鬼混? “我哪有在闹?”况翎说,“没有按照你的设想去做,你就不爽了?” 塞缪尔面色沉沉。 他的哨兵身上沾染了其他人的味道,非常难闻,而他浑然不觉,还在气焰嚣张地倒油。 “难道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我的向导,得了吧。” 况翎抓住水里飘来的一把水草,缠在手指上,“是不是在我儿这待得太久,忘了初心,大导师,你最开始不是说,我们各取所需吗?” 他知道他不该对塞缪尔这么说,可心里越是在意,就越是忍不住想用更刻薄的话语激他。 墨菲出发前的话让他忐忑不安,好像把他明明知道、却刻意忽略的什么事情点破了。 因为知道塞缪尔另有所图,所以才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照顾。 跟着自己来冥河,塞缪尔能得到什么,难不成真是为了一路上保护他?开玩笑吧。 得知哥哥平安无事后,他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和塞缪尔的关系反而越发紧张。 正好借着这次机会,让他看清塞缪尔究竟抱着什么目的,也要固执地留在他身边。 塞缪尔看他靠在船头,翘着腿专心玩着手里一撮绿色的水草,一副毫无所谓的样子,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明明昨天还很乖地躺在他身上,今天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又炸了一身毛,冲他龇牙。 他在况翎面前竭力维持的冷静,好像快要失效了。 冥河星的船无需借助外力,把鳞片船票放在船头,就能自动行驶,这比况翎想象当中需要借助人力摇桨划船稍微先进那么一丁点儿。 船只向前漂去,最终在一个宽敞的河道前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闸口,估摸有几百米高,两侧是坚固的石坝,朝左右两侧伸展,看不见终点。 河道中间则是柱子那么粗的铁栏,阻断了木船继续前进,只有河水流淌而去。 “看来这里就是沼城。” 况翎站起来眺望,透过铁栏的缝隙,里面是一片灰绿色的松软地面。 从那几个巨蜥人的口中得知,沼城是冥河的中心地界,类似于帝星的主城。 巨蜥人内部也有不同划分,其中种类最多的普通巨蜥人,大多住在外部;而会使用幻术的,则住在沼城以内,地位也比其他巨蜥人更高。 这倒是打破了况翎以为他们人人擅长幻术的认知。 据说他们的领主是一头活了两百年的老蜥蜴,能凭空幻化场景,使人心智迷失。 况翎一想到哥哥被这种生物抓走了,心里还是止不住反胃。 塞缪尔说,“你想进去?” 况翎打定主意绝不和他深度交流,简短地回了一个字,“嗯。” 他看着眼前巨大的坝体,心里盘算着怎样才能偷渡。 游陆整理的资料上,只圈画了冥河星几个地区的大致分布,并没有详细说明进入某个地区有什么限制。 看来等他回去之后,资料库里的信息又能更新了。 尽管赫说晚上可以给他画地图,但况翎还是非常抗拒和一个巨蜥人共处一室,倒不是出于害怕,而是恶心。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亲自来看看——还真他妈过不去。 塞缪尔下了船,也许因为这边靠近巨坝,并且不是进入沼城的主要道路,沿岸几乎没什么人经过。 “这边是C河道,如果我们要进去,从主河道的进入概率应该大一些。” 塞缪尔看着石坝底下镌刻的符号,“每条河道各自独立,路上没有分支,或是禁止民用船只通行,我们只能回到最开始坐船的地方,走另一条水路。” “你看得懂他们写的东西?” “我对异族人的语言体系略有了解。” 又让他谦虚上了,况翎跳上岸,打量那一堆蚯蚓似的文字,发现一个也看不懂。 勉强能辨认出几个数字,但不知道具体的含义。 况翎指着上面一个出现了好几次、酷似一个倾斜的8的图案,“这个8是什么?一共有8条河?” “这个不是8,是‘船’的意思。” 况翎:“……” 他错愕的表情实在少见,塞缪尔弯了一下唇,他示意况翎看着水面上的船,“冥河内所有的船,都只能乘坐两个人,所以看上去像一个横着的‘8’。” “在冥河星的传记里,巨蜥人认为两个人是最稳固的组合,一条船上如果有三个人,容易发生争执,将多余的人推下水;有四个人,则会萌生龃龉,互相推搡,船只最终因为摇晃而沉没。” 况翎:“那一个人不就是0吗?看起来更安全,我待会儿要一个人回去,你别跟着我。” 塞缪尔:“……” 根本没有听进去吧。 眼看况翎自己上了一艘船,把船票按在船头,塞缪尔站在岸上,“况翎,你要丢下我吗?” 他银色的长发披在身后,无言伫立着,眼睫低垂,看上去竟然有几分哀伤。 况翎霎时感觉自己心狠狠地软了一下。 但是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他还是面无表情地说,“对不起。” “反正你在帝星也会被大殿下找麻烦,不如就留在冥河好了。” 况翎背对着他,“我今天打听过了,这边对向导的待遇还不错,等我回去之后,我就和大殿下说你不小心死在这了,这样对你我都好。” 他抬手一抛,把一个章鱼形状的布团丢在塞缪尔脚下。 “这是我身上所有的货币,你拿去吧。” 塞缪尔捡起那个布团,却没有打开,“告诉我理由。” 况翎肯定不会说因为我觉得你对我另藏居心,他说:“要什么理由?我不想再和你同行了不行吗?你好烦。” 他和皇太子解除契约都想解就解了,塞缪尔凭什么问他理由? 况翎强自镇定,“不许跟上来,我不需要你。” “……你不需要我?” 船头缓缓调转方向,况翎把脸埋进围巾里,不再去看岸上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塞缪尔刚才的眼神有一瞬间非常恐怖。 况翎一个人回到旅馆,虽然他放了一通狠话,但他 认为塞缪尔还会乖乖跟回来。 然而直到晚上,房门也没被敲响,况翎坐在塞缪尔重新铺过的干净的床上,心底产生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被这里的磁场影响,小章鱼出不来了,只能在沙岛上蔫蔫地趴着。 况翎独自坐着发了一会儿呆,迟钝地想起自己和赫还有一个约定。 况翎循着房号走到对方门口,犹豫片刻,还是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洪亮的脚步声,门开了,里面的腥味顿时冲了况翎一脸。 况翎一个没忍住,弯下腰干呕了一声。 赫赤着上半身站在他面前,忍耐道,“没礼貌的帝国人,如果你再不尊重我,我真的会把你丢出去。” 话虽这么说,他让开身体的动作比谁都快。 况翎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忽然觉得自己也不是非进去不可,但现在可没有塞缪尔给他开路了。 他如今要获取消息,只能靠自己一个人。 况翎硬着头皮进去,还好,这里面除了气味比较上头,至少其他地方相对整洁。 他不想接触里面任何一样家具,“你的地图呢?” 赫看着他,“我没有穿衣服,你能不能进来,然后把门关上?” 况翎暗骂他事多,但还是往里走了几步。 赫说,“不用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你不能过来一点吗,我又不会吃了你。” 况翎诚实地说,“我也不想,但是你有一点难闻。” 赫的脸色顿时红了,他今早就发现况翎好像很抗拒他的接近,特地回房间洗了八遍澡,才等着况翎进来,没想到还是被嫌弃了,“你!” 他简直想把这个人活生生吃掉! 况翎掏了掏耳朵,“你到底给不给,不给我就回去了。” “你的态度真差劲,”赫生气不已,“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白白把东西送给你?就算你长得可爱,但这不是你无往不利的通行证!” 况翎转身走了,“好的,再见。” “站住!” 赫气得差点跺脚,虽然朋友都劝他别太痴迷这个毫无能力的帝国人,但对方越是对他不屑一顾,他就越是忍不住上赶着给他送东西。 眼看况翎把手搭在了门把上,赫才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拿出一张地图,“画好了,你自己看吧。” 况翎耸肩,早说不就好了。 他接过地图,上面画着一个巨大的八边形,八条河流朝四面分布,分支互相连接,连接成蛛网的形状,蛛网正中则是一个红色的圆,也就是沼城。 倒和他之前关于8条河流的猜想误打误撞撞上了,而他所在的旅馆确实位于C河道的一侧。 况翎看了一会儿才发现了端倪,“进入沼城的路呢?” 这八条河流虽然都往中心流去,但是那么高一个石坝挡在那儿,除非现在长出一对翅膀,不然怎样也闯不进去吧。 赫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进去。” 他一直住在沼城外,对外部地形相当熟悉,每一条河道的位置都一清二楚,但要进入沼城,他还真没办法。 感觉到一道凉飕飕的目光朝他刺来,赫连忙说,“翎,你别生气,我还有一个东西可以给你。” 30. 第三十章 “……?” 况翎缓缓看向他,眼中多了几分探寻之色,“你刚刚叫我什么?” 身旁这么喊他的人只有加兰,她是个混血巨蜥人,除了身材高大,几乎没有遗传巨蜥人的种族特质。 并且由于被父亲抛弃,她对巨蜥族同样深恶痛绝,向帝国发出正式移民申请后,得以在下城区定居。 但是眼前这个巨蜥人,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赫愣了一下,解释说,“我向旅馆的老板打听到的。” “骗人。”况翎盯着他的眼睛,“我在老板那里根本没有登记名字。” 赫被他看得心里一紧,更加结结巴巴,“我,我……” “行了,你还要给我看什么?” 赫见他不再追问,连忙从床头抽屉里拿出一颗彩色的蘑菇。 “这是彩菇,有恢复精神力、镇定心神的作用,吃下它之后,就不会被巨蜥人的幻术影响,你去沼城,带上它以防万一。” 他献宝似的把蘑菇给况翎看,小小一片蘑菇在他的手里跟一朵花儿似的。 况翎眼睛一亮,又有些迟疑,“还能恢复精神力?这应该很贵重吧。” “没关系,这也是我偶然得到的,我自己用不上,正好给你。” 赫小心翼翼地把蘑菇放进况翎的口袋,见况翎没有拒绝,嘴角怎么压也压不下来。 “对了,你的哥哥不是向导么?” 赫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一拍手掌,“就是昨天和你一起来的那个,我差点忘了,向导可以自由进出沼城。” 他欣喜不已,却见况翎表情一阵青一阵白,好像并没有那么高兴:“……怎么了?” 况翎闭上眼睛。 一来,塞缪尔并不是他的哥哥。 二来,他刚把塞缪尔甩掉了。 “除此之外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总不能你们外围的巨蜥人一辈子没去过中心地带吧??” 况翎不死心地追问,帝国下城区的人还可以来主城逛街呢。 “是啊,我一辈子没去过沼城。” 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非常坦然。 “你一定要去那边吗?我听说沼城里没什么好玩的,我们这边还有黑市呢,那里面的东西可多了,万一你运气好,买到件隐身衣,一样可以进去。” 况翎这才想起还有个黑市。 赫在地图上把黑市的位置指给他,况翎不放心地问,“进入这里需要什么资格吗?” “不需要,有钱就能进去。” 况翎再次:“……” 为了体面地分开,他一时性情,把身上的货币兑换凭证也给塞缪尔了。 他现在一穷二白三无人脉,在冥河区俨然已经寸步难行。 赫看出他脸色不太好,“你怎么了?” 况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什么,就是问问,这里有没有打工的地方?” 赫:“你没钱了吗?昨天说要请客的时候还特别大方呢。” 况翎捂住脸,开始胡诌,“我跟他吵了一架,他丢下我一个人自己走了,钱也全让他拿走了。” 赫:“……?” “这样啊,听起来真可怜,”赫关心他,“那我还知道一个来钱特别快的办法,你要不要跟我去一个地方?” 况翎问:“什么地方?” “黑拳场。” “……”这个地方倒是对自己的非法性质很有自知之明。 况翎第一反应是抗拒,但是转念一想,如果只是打打拳的话,对他来说倒没什么难度。 只是在他的印象里,这种地方混乱、野蛮、充斥着汗臭和噪音,拳手赤祼着上半身,像两坨肉一样互相扑来扑去,况翎光是想想都有点难以接受。 他还想争取一下其他办法,“你能不能借我一点,我想先去黑市看看。” 赫爽快地把钱包给他,“当然,你拿去吧。” 况翎心中萌生一丝愧疚,他之前对巨蜥人抱有很大的偏见,但是就目前而言,赫的为人确实没话说。 他真诚道:“谢谢,等我有了钱马上还你。” 赫笑了一下,“不,那个时候,我想要一样其他的东西。” 况翎疑惑:“什么东西?” “你的吻。” 况翎把钱包往口袋里一揣,转身往外走,“钱我会三倍还你的。” “……喂!” 走出赫的房间的时候,况翎有种在做梦的感觉。 他揣着那朵蘑菇,心想也许可以把它送给塞缪尔,说不定对他枯竭的精神源有用。 ……他不在身边之后,自己反而处处想着他了。 况翎拍了拍脸,早知道塞缪尔能进去,他说什么也得跟着进去之后再把人甩开。现在好了,他堂堂一个指挥官,已经沦落到要给一帮蜥蜴打工的地步。 况翎离开房间后,赫还站在原地。 他维持着喊住况翎的样子,竖瞳微微扩散,随即整个人邦的一声倒在地上。 过了一会,他才从地上爬起来,疑惑地看着四周。 …… 况翎按照地图上的标志找到了黑市所在地,一个看上去荒废的市集,招牌都挂着一层灰尘,一扇门也没开。 赫不会在耍他吧?他拿起地图看了又看,确认是这里无疑。 他围着四周转了两圈,什么都没有发现。 况翎只好离开,他来到一家卖船票的商店外,询问坐在门口的老板:“你好,请问这里什么时候开放?” “你第一次来?” 老板躺在门口的躺椅上,上下打量他,“第一次来你就回去吧。” 况翎说,“怎么?” 他还以为又有什么讲究,没想到老板只是嗤笑一声,“你一个帝国人,没人带着,就算进去也只是凑热闹,你这种人我见多了。” 况翎再次感受到了外地歧视,然而他没法反驳,因为还真是这么回事。 他身上只有赫给他的一千货币,在黑市里估计连根毛都买不到。 老板不屑收回视线,正要继续看他关注的拳场比赛,一叠钱抛到了他身上。 这个看上去瘦削年轻的帝国人出手十分阔绰,光是问个路就一掷千金。 老板连忙坐起来,把钱牢牢地攥在手里,“你真的给我?” 况翎环着胳膊,不耐烦似的往外看去,“我赶时间,你要是不知道,就还给我,我换个人问。” 老板心想真是看走眼了,这还是个人傻钱多的肥羊,既然收了钱,他也不再啰嗦,“黑市只有晚上零点之后才会开放,你顺着这条路进去,右转八次,看见一个门口挂着鱼皮的店铺,这里面有一个楼梯,那下面才是真正的市集。” “另外,看你这么大方,我还是好心提醒你一句,”老板又躺了下来,眼睛还是往况翎身上瞄,“你最好找个同伴和你一起。” 况翎蹲在一块广告牌面前,陷入沉思,自从来到这里,他感觉自己的贵族礼仪好像也退化了。 他把脑袋埋进手臂里。好想哥哥。 可惜通讯仪在这里没用,他也没有 带上,不然他一定要发一百条消息给况云霄。 他就这么等着,直到整个天幕彻底被云雾遮掩。 冥河星不论黑夜白天,都一片阴沉,所谓到了晚上,也只是光线变得更暗,还下起了小雨。 几个人影路过他的面前,随后越来越多,况翎躲在广告牌后,看见三三两两的人披着黑色的长袍,陆续走向老板所说的店铺。 浩浩汤汤一群人,竟然全部消失了。 况翎跟在他们后面进了店铺。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进入这里,脑袋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刺痛。 面前是一条由窄渐宽的楼梯,人们鱼贯而下,走到下面的时候,视野豁然开朗。 一阵凉意袭来,面前的世界忽地明亮,像是从暗处打来了一束灼眼的白光。 下面竟然是一个巨大深邃的洞窟,几乎有他之前看见的石坝那么高,那白光就是从洞窟顶部的一颗圆珠散发出来的,人在里面只有蚂蚁大小。 里面走两步就是一个摊位,上面摆着琳琅满目的商品,人多得连路走快走不动。 况翎猜测刚才的店铺只是进入黑市的道路之一,不然那么小的楼梯,要容纳这么多人进入,起码要走几天几夜。 他忍不住惊叹了一声。 他还以为巨蜥人喜欢待在阴暗潮湿的地方,这里热闹繁华的景象和他印象里的黑市截然不同。 况翎往里走了一小段路,越走越感觉不太对。 他经过的地方,无论是路过的,还是正在买东西的,都朝悄悄朝他看了过来。 虽然很隐蔽,但况翎还是发现了。 场面一度称得上诡异。 按理说这儿人这么多,不该注意到他一个路人,难道他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况翎又想起了那个老板的话:“独行很危险,你最好找个同伴和你一起。” 况翎有些懊悔,他就应该拉着赫和他一起过来。 但是这群人看归看,也没有做出其他的举动,况翎又习惯了被各种目光注视,除了最开始有些不舒服,他很快便自如地逛了起来。 在他身后,高大的异族人们窃窃私语着,说不清是兴奋还是鄙夷,或是二者皆有。 “……一个很蠢的哨兵,我已经闻到了他的味道了。” “他怎么敢一个人来,是在找主人吗?” “怎么办,我好想把他抓过来。” “你有没有看见他的脸?他和我之前在拳场见过的哨兵都不一样。” “……” 况翎一个个摊位走过去,目光也情不自禁被这些东西吸引。 他甚至看见了一对鳍族的眼睛,如宝石般清澈透亮,他一方面觉得它漂亮得像是工艺品,一方面又暗自心惊。 来黑市的异族人里也有鳍族,他们看见摊位上摆着自己的同类的眼睛,不会觉得恐怖吗? 况翎按捺下心中怪诞的感觉,这里的一切都在冲击他的认知。 忽然,他像是看见了什么,朝一个摊位走过去。 这上面放着一些无论是造型和颜色都非常熟悉的瓶子。 况翎嘴角一抽,这不是迷情香氛吗? 摊主端详了况翎一阵,忽然说:“你需要的不是这个,应该是这个。” 她从摊位下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瓶子,只不过里面装着的是青色的液体。 况翎:“谢谢,我只是看看……这是什么?” 摊主热情地介绍: “当然是让哨兵能力全无,只能任人摆布的东西。” 31. 第三十一章 她发出一阵怪异的笑,“你是哨兵,对吗?” 对方给他的感觉很不舒服,况翎皱眉走开,可哪怕他走远了,那个女人的视线依然像蠕虫一样黏在他的背后。 他穿梭在人群中,思考着通过石坝派得上用场的东西。 昨天赫说到了隐身衣,在帝国空战领域,已经实现了通过涂装和外质地改造让飞船在肉眼下完全隐形的技术,不过为了防止普通人滥用,这种涂装的范畴很有限。 但在黑市这种地方,谁也保不准还真有一种穿上后就能凭空消失的衣服。 既然连鳍族的眼睛都能摆出来卖,要是还有枭族的翅膀,况翎也不会太惊讶了。 他四处看了一会儿便失去了兴致,这里的东西虽然种类多,但大多只是噱头夸张,真正实用的反而没几个。 附近的声音吵得他脑仁一阵一阵疼,又没有额外收获,况翎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准备离开这里。 “客人,要不要看看我的商品?” 况翎转头,身后不远处,一个年迈的巨蜥人支着一个小摊,微笑看着他,在人来人往的市集里,他的摊位就显得有些门可罗雀。 他笑了笑,“我看您的匕首已经钝了,也许,您会想换一把新的。” 况翎摸上后腰,他有贴身携带匕首的习惯,这一把是尤尔金送的,削铁如泥,这老蜥蜴居然说他的匕首钝了? 况翎走过去,只见黑不溜秋的木摊上面摆着几把材质不明的匕首、短刀之类的冷兵器,有一把的刀刃上还生了红锈。 况翎挑剔地拿起来看了看,这种东西还敢摆出来,难怪没什么人光顾他的摊位。 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没有看中,老摊主喊住了他,“请您等一等。” 他忽然拿起其中一把,放在自己的手腕上。 他的年纪比一般巨蜥人看上去都要大,身上的皮肤也早就硬化了,况翎倒要看看他准备展示什么花样,就见他重重一捅,匕首径直穿透他的皮肉,饶是况翎也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那老摊主却像没事人一样,手腕一滴血也没有流下。 他就这么把插着匕首的手在况翎面前转动了两圈,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别人我一般不卖,但您肯定识货。” 他把刀拔出,伤口处只留下一条非常淡的细痕,原来刀刃上并非铁锈,而是他的血,显然他已经这样展示过很多次了。 况翎眼中划过一抹赞叹,他抚摸着匕首的刀柄,“多少钱?” 老摊主逗他,“您不怕我是在变魔术吗?” 况翎反手抄起匕首,以极快的速度朝他胸前扎去,老摊主顿时哎哟大叫起来,却没能躲开。 那匕首在他心口前几厘米的地方停下。 况翎说:“既然是变魔术,喊这么大声干什么。” “你真是胆大……我要被你吓死了,你不知道在这里伤人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吧?” 老摊主没生气,只是哼笑一声,“更何况你的身份,你自己清楚。” 况翎放下匕首,“那你还敢把东西卖给我?” “哈哈……这里确实有很多极端的种族主义者。” 老摊主熟练地拿出一块黑布,把匕首包起来,“但我只是个卖东西的商人,谁懂商品的价值,谁就能从我这里把东西买走。” 况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哦对了,还得有钱。” “……” 况翎充满歉意:“抱歉,你的匕首很锋利,但我现在没有钱。” 老摊主难以置信,“没钱??那你来黑市干什么!?” 况翎自知理亏,人家给他展示那么久,连手都扎穿了,不买实在有点过分,但他还是实话实说:“来逛逛啊,这里应该不会强买强卖吧?” 摊主急得吹胡子瞪眼,况翎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生气,我又不是不买。这样,你帮我先留着怎么样?我过几天就把钱带来。” 摊主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我可不会留着它,如果有人来买,我马上就卖掉。” “嗯……” 况翎拿起匕首,仔细端详,“我看这上面的血迹有好几层呢,你应该给别人推销过不少次了吧?真的有人来买吗?” “你、你……!” 况翎这话正中老摊主心结,黑市里卖的东西无论功效,起码外观讲究一个精致漂亮,他的刀就因为造型不起眼,客人总是寥寥无几。 更何况巨蜥人崇尚幻术,这种冷兵器就更无人问津。 老摊主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最终重重哼了一声,“行吧,但你过几天必须买下它!” 况翎却不上他的当,“你还没说多少钱呢,万一你开个天文数字,我难道也要买下来。” “500货币,怎么样?” “?” 这个价格倒让况翎有些没想到,他还以为这把匕首这么好用,又是在黑市里,起码也要个万儿八千。 老摊主见他不出声,咬咬牙,“太贵了?那400货币可以吗?” 况翎看得出对方真心想卖,更何况这么便宜,他也有点担心下次来还能不能买到。 他把自己的匕首取下来,放在摊位上,“我拿这个和你换。” 老摊主:“喂,你这把可比不上我这……” 况翎手指一挑,把匕首翻了个面,摊主瞬间看直了眼,“你,你确定要用这个换?你应该挺宝贝吧,要不算了,你下次把钱带上,我卖给你就是……” “我只要最好的。” 镶嵌着绿翡翠的刀柄光彩明鉴,放在黑市里也毫不逊色,价值远超500货币,老摊主见多识广,这种成色都翡翠起码是供给帝国王室的珍品。 他忍不住看了况翎一眼,对方丝毫没有以贵易贱的心疼,跟买菜似的。 但是,并没有听说帝国哪位王族是个哨兵。 老摊主想了想,忽然对着手腕又是一刀,只不过这次,他硬生生拧了一下,翻出鲜红的肉,血液瞬间喷出,他抽出匕首,让血均匀地洒在了刀刃上。 况翎大惊:“你……!” 老摊主说:“我拿了你这么贵重的东西,就再送你点儿什么吧。” “巨蜥人老去后,体内会渐渐分泌硬化毒素,身体像是石头一样坚硬,而我呢,从小比较特殊,体内的毒性更强,还具有腐蚀性。我看得出来,你对匕首的要求很高,也许之后能派上用场。” 况翎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要是我自己沾上了怎么办?” 老摊主双手一张,“死咯。” 况翎:“?”这谁敢要。 摊主大笑起来,好像扳回了一局,笑够了,他才说:“我相信你不会的,只有无能的主人才会让自己的匕首对准自己,否则在那之前,你已经割破了敌人的喉咙。” “要是情况实在紧急,你这么年轻,应该有向导吧?” 况翎:“问这个 干什么?” 摊主见他态度回避,一副很紧张自己向导的样子,打趣的心思更重,“这个毒并不是解不了,可以让你的向导替你把毒血吸出来,虽然这样他会死,但你暂时安全了。” 况翎点点头,果断接过匕首。 摊主:“……” 好像有点不对。 况翎对这笔交易非常满意,虽然还是没有找到进入石坝的办法,但也收获了意外之喜,他正要把匕首收起来,忽然从侧方伸来一只手,一把将匕首夺了过去。 一道粗重的声音响起:“这把匕首我看中了。” 况翎转头,几个身形巨硕的巨蜥人站在他身后,把小摊围了个水泄不通。 旁边的人群早早就散开了,四周的视线全部朝这边看了过来。 老摊主看见抢夺匕首的巨蜥人,脸色一变。 那个巨蜥人面目凶狞,眼睛底下是一片绿白色的鳞片,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况翎。 他把匕首上下抛了抛,“你听见没啊,买给我吧,报个价。” “啊不,我为什么要给钱,”巨蜥人拍拍脑袋,对着况翎抱歉一笑,“帝国老鼠的东西,我当然想拿就拿了,你们说是不是?” 簇拥着他的人哄笑起来,纷纷让况翎滚开一点。 况翎朝他走了一步,手臂却被人拉住,老摊主走到他身边,非常小声地说,“……你可千万别和他起冲突,我再送你一把就是了。” 况翎甩开摊主,直接对那人伸手,“还给我。” 巨蜥人一愣,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旁边的人先是一愣,随即捧腹大笑,“辛,我没听错吧,他竟然敢要你还给他!” “你快走吧……!”老摊主还想再劝,那个名为辛的大个头上前,一脚踹散了支着摊位的木架,商品哐啷洒了一地。 “多管闲事的老东西,我说过他给了我就能走吗?!” 辛斜眼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况翎,“他刚刚居然让我把东西还给他,这可真是新奇,你去冥河打听打听,我看中的东西,什么人敢要回来?” “确实,”况翎突然开口,“有些人骨子里天生庸贱,不觉得偷东西丢人,反而沾沾自喜,对一个老头下手更是来劲,这可真是有本事。” 他轻笑一声,“不知道黑市有没有卖脸皮的?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给自己抢一张贴上。” “哈……” 辛彻底被惹恼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冒了出来,拳头攥得咔咔直响。 他在黑市乃至整个冥河横行霸道惯了,第一次有人敢当面嘲讽他,甚至这人还只是一个帝国的哨兵,当场把他砸成肉泥的念头都有,“你、再、说、一、遍?” 旁边的人用看疯子的目光看着况翎,“他不要命了?怎么敢这么对少主说话?” “活该呗,他痛快点让出东西不就没事了。” “也是,也就这会儿得瑟一下,看待会谁给他收尸。” 况翎被他指着鼻子,依然面不改色,眼皮都没抬,“耳朵不好使就去割了,你还不配让我说第二遍。” “好,好——我改变主意了,我要给你一个机会。” 辛狞笑着摇晃匕首,“五分钟之内,你从我这里把匕首抢回去,我就把它还给你,再赔偿这个老东西的损失。” “要是抢不回来,这把匕首就是我的,至于你……我要你跪下来舔我的鞋,然后,我会用它剜下你的舌头和眼睛!” 32. 第三十二章 “开什么玩笑,五分钟!” “怎么可能啊,五分钟连辛一块鳞片都碰不到吧!” 辛虽然不会幻术,体格却是一等一的强壮,力气更是雄伟,这个帝国人不自量力,不仅闻起来带着哨兵软弱的气味,身材也弱不禁风,所谓机会根本无从谈起。 “这不对吧,”况翎看着眼前的辛,“匕首本来就是我的,你不动手,这个老头的商品也不会摔坏,凭什么我要赢了才有这个资格?你很怕我赢吗?” 他伸出一根手指,“要比就大胆一点,别把条件设置得这么不公平,不然,我会以为你输不起。” 辛双目沉沉地盯着他,好像已经看见了这只帝国小老鼠被他碾烂的样子,“我有什么不敢?那你也开个条件,让我听听。” 况翎弯弯指尖,“我要你朝自己脸上扇十个巴掌,为你对我的无礼称呼道歉。” “行啊,”没想到辛果断答应,只是脸上的表情越发狰狞,“原本还想留你一条命,现在看来你不需要,希望你别为你说出的话后悔。” “还没比呢,你倒是把梦做上了。” 况翎都懒得笑了,辛随手从旁观人群里指了一个人,“你,出来,给他计时。” 被他指到的那个人浑身一抖,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两头尖的黑螺,拧了几下之后掷在地上,黑螺快速旋转起来。 “已经开始了。” 辛咧嘴一笑,露出分叉的腥红舌头,“我倒要看看你嘴这么狂,人有什么能耐。” 况翎不紧不慢,好像一点都不着急,反而是老摊主急了,他在地上爬了两步,跪在辛的脚边,“少主,他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帝国人,您放了他吧,我不要赔偿,摊位上的东西都给您……” 辛不耐烦把人踹开,“滚!再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 况翎冷冷看着。 面对恶意毕露的人,哀求是最没有用的东西,除了给对方增加施暴的快感,起不到半点儿用处。 但大多数人遇到危险时,好像总是本能地想着求饶,而不是…… 况翎活动了一下脖子,几乎所有人都没有看清他的动作,他已经贴到了辛的身后。 辛还仗着身高优势,将匕首高高举起,况翎在他眼里就是个可以随便弄死的蝼蚁。 他还在想,反正没规定他不能对况翎动手,等况翎发现怎么抢也抢不回来的时候,他会在五分钟结束前,先砍断他的手。 失去双手作为支撑,趴在地上舔自己的鞋,一定很困难吧。 辛的脸上浮现扭曲的笑意,况翎却已经闪到了他的背后,而他连人影都没看清,辛一时慌了神,顿时什么都顾不上,转身就要抓住况翎,脖子却被勒住,紧接着膝窝一痛,他吱哇大叫,整个人轰隆一声,像一座小山似的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被按在了地上。 况翎跪压在他的背上,翻了个白眼,如果不是这个人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他都懒得多看一眼,更别说腾出手收拾他。 但既然惹上了麻烦,还没办法甩掉,那么他一定会痛快反击,而不是息事宁人。 单纯看体型,这个巨蜥人确实够唬人,可庞大的体型也意味着笨重粗拙,况翎原本还忌惮对方留有后手,现在看来,只是一个心思够坏,四肢也不怎么发达的蠢人而已。 旁观的人个个目瞪口呆,黑螺还在地上转得起劲,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前后不过半分钟的时间,况翎压着他的后颈动脉,狠狠一顶,巨蜥人登时浑身发麻,手不自觉松开,况翎捡起匕首,踢垃圾似的往他身上踢了一脚。 “行了,”眼看着对方在同伴的搀扶下颤抖着站起来,况翎催促,“赶紧履行你的承诺吧,我赶时间。” 他还分神看了老摊主一眼,“之后的赔偿事宜你跟他商量,他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的话,应该不会不遵守。” 老摊主的面色却异常惊恐,他看着况翎,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突然向况翎不住恳求,“我什么都不要了,求您走吧,快走啊!” 况翎不悦,他本以为老摊主是个有骨气的人,谁知道他求完了辛又来求自己,不知道的还以为把他怎么了。 老摊主忽然朝他身后一指,“小心!躲开!” 他出声前,况翎已经飞快闪身,一只锋利的尖爪贴着他的发梢擦了过去。 他回头看着喘着粗气,模样看上去不已经不正常的辛,“怎么了,愿赌不服输,你还要变身?”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辛原本以为况翎必输无疑,却没想到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这个帝国人一招撂倒,旁观者不可置信的视线刺得他的脸火辣辣地疼。 他失去理智,只想着要况翎的命,几个同伴拦他都没能拦住,况翎烦透了他,躲了几下之后,他故技重施,忽然扛住对方一条胳膊,把人重重摔在地上。 辛抽搐了几下,没能爬起来。 况翎一脚踩在他胸口,“是你说要给我机会,条件也都说好了,你怎么又变卦,幸好我对你的人品确实没抱有太大期待。” 他现在只想尽快离开,心里放弃了让他自扇耳光的念头,嘴上却不饶人,“你刚刚怎么喊我来着,帝国的老鼠,无能的哨兵?” 况翎加重了力气,“可你怎么被一只老鼠踩在脚下了,嗯哼?” 辛被他压住胸腔,面色涨红,一个字都说不出。 况翎出了一口恶气,这才松开他,径直穿过了人群,之前还对着他指指点点的人,没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辛像一坨化开的肉山躺在地上,刚刚况翎摔他那一下,他听见了自己的尾椎骨断裂的声音。 他跋扈的气焰像是被一盆水浇灭,就连同伴也没有再来扶他,围观者们窃窃私语的声音蚊子一样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这辈子都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他看着头顶刺目的白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股力气,费力爬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况翎的背影,呼哧喘着气,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不过一会儿就撵上了况翎。 况翎甩不掉这个牛皮糖,却也不想再和他纠缠,对方跟着他,他就加快脚步,眼看前面就是来时的楼梯,况翎正要上楼,忽然听见背后响起细微的破空声。 他猛地朝旁边一闪,巨蜥人直直往前扑了上去。 这一下似乎用尽了他所有力气,身体的惯性又无比庞大,他刹不住车,脑袋重重磕在台阶上,一动不动了。 整个黑市刹那间针落可闻,所有人都看见了死在楼梯上的辛,和站在一旁僵住了的况翎。 不知道谁喃喃说了一句,“少主死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洞窟都响起了尖锐的声音: “有人把少主害死了!!” “天哪!!” 况翎的心砰砰直跳,他压根没想杀死这个巨蜥人,他只想摆脱他,谁知道这个蠢人自己撞死了,还好死不死死在了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这也能赖他?? 况翎按住了自己的额头,从这些人对辛的称呼里,他恐怕真的惹上了大麻烦。 巨蜥人的声音尖锐无比,刺痛的感觉再次在脑海里蔓延,仿佛有人在用力拉扯他的神经,况翎差点也想一头撞死在楼梯上。 颈后忽然在这时发热,况翎焦躁地抓了一下,腺体却更烫了,况翎一心想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他快步上了楼梯,眼看就快要回到地面,右肩忽然一疼。 况翎站住了,缓缓低头。 一支尖锐的麻醉针穿透了他 的肩膀,刺穿的部分沾着他自己的血,针孔几乎有半个小指粗。 况翎瞳孔倏地一震,这是冥河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东西。 这个剂量的麻醉剂,足以放倒一个S级的哨兵。 况翎轻轻抽了一口气,他催动精神力,想要化解麻醉的作用,可是精神源早在进入冥河之后便被压制,现在竟然调动不了分毫。 麻醉效力强劲,他很快感觉自己的腿好像不听使唤了。 况翎身形一摇,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 “你也有今天啊,况翎?” “你还是一个人,你活该!” “我真希望你也死了……” 充满哀怨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况翎勉强睁开一丝眼睛,眼前是一片纯白的墙壁。 他躺在地上,刚坐起来一点儿,就忍不住龇牙咧嘴,麻醉效力还没有完全消散,他半边身体没有任何力气。 忽然听见当啷一声脆响,况翎不敢置信低头,一道银色的锁链从他身上垂下,一头连接着房间角落的固定环。 另一头,连接着他脖子上的软项圈。 况翎无声骂了句脏话,伸手就要扯开,那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死死箍着他的脖颈,甚至越扯越紧。 他不想窒息而死,却对这玩意儿束手无策,被迫放弃,脸色阴沉难看。 这是他人生二十多年来最屈辱的时候,就算之前因为杀死自己的向导入狱,帝国监狱的条件也比这里好得多,更没人敢往他的脖子上套东西。 对他下手的人一定对他的精神等级非常了解,如果剂量过少,会被他的精神力消解,如果剂量过多,又会直接把他麻痹成傻子。 他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却又不敢相信。 况翎就这么等了好一会儿,直到麻醉劲儿缓了过去,他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房间里只有一扇门,也被刷成了白色,他尝试去推拉,门纹丝不动。 况翎先是被污蔑杀人,又是遭人暗算,昏迷时还被戴了个狗环,各种情绪叠加在一起,气得他一拳砸在门上,房间里的警报顿时哔哔作响,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开关滴了一声,门被打开了。 两个守卫走进来,看见里面一脸怨怼的况翎,“你醒了?搞这么大动静干什么,给我老实点!” 况翎:“你们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备战室,你打死了我们领主的小儿子,领主不会善罢甘休的。” 一个守卫幸灾乐祸,“你在今晚的比赛名单上,还是祈祷自己死得痛快一点吧。” “等等……什么比赛!?” 况翎死死扣着门,“你给我说明白!” 守卫啧了一声,他一向对马上要死的选手没什么好脾气,但是这人送来的时候,往那一躺跟个睡美人似的,叫人说不出重话,现在醒了,倒是活色生香。 见惯了五大三粗的巨蜥人,他自然没忍住多看了况翎两眼,反正也要死,让他死得明白也行。 “你杀人了,在冥河是最严重的罪名,按照规矩,你必须参与地下拳场的搏斗,根据抽签决定对手。” 另一个守卫说:“他们都是其他犯下重罪的犯人,只有活到最后一个,才能被豁免。”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对眼前的人产生了一丝同情,领主为了让他死在这里,竟然放出了几个在地牢里关了好几年的老囚徒做他的对手。 他们对自由的渴望何其强烈,就凭况翎这样子,根本无力招架。 无论况翎怎么抽签,都一定会和他们对上。 本以为这下这个犯人总该露出恐惧的神色,谁知他却往地上一坐,“行,我知道了,给我送一杯水,一个枕头和一些纱布进来。” 33. 第三十三章 “什么?” 一个守卫冷笑:“你真淡定,我从没见过哪个杀人犯死到临头还敢提一堆条件。” “好吧,两位,麻烦你们看在我快死的份上,帮我送这些东西进来,可以吗?” 守卫见他有气无力,看起来在擂台上都活不过别人一拳,没再为难他。 不一会儿东西送了进来,况翎顺势往地上一躺,脱下外套盖住了脸,“行了,你们可以走了。” 两个守卫你看我我看你,都在彼此脸上看见了匪夷所思。 两人离开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又是杀人啊…… 况翎心想,怎么这种事情总能让他撞上,他真的有这么倒霉吗。 可要是辩解自己没有杀人,又有谁会相信呢?所有人都看见了,辛一头撞死在他的脚下。 就像之前在星舰上,众目睽睽之下,他一刀砍下了沈海原的脑袋。 无数次,他想,也许重来一次,会有更好的处理办法,沈海原说不定还能活下来。 老师去世之后,他一直跟随夏蒙元帅,只不过碍于哥哥身份敏感,名义上他不得进入军部。 后来元帅病重,放心不下他独自一人,在元帅和白塔的安排下,他认识了刚从白塔中结束学习的医疗师,沈海原。 那时的况翎刚毕业,正是少年心气最盛的时候,身旁的同龄人只能仰仗他的光环,却陆续按部就班地进入军部实习;而他则被元帅以保护之名,派到遥远的石铁星部队里砺炼。 尽管明白这不是哥哥的错,但况翎还是心有不甘,在部队里没少和其他哨兵打架。 别人打不过他,又知道元帅给他撑腰,就在背地里骂他是叛徒的弟弟,异族的走狗。 不小心被况翎听见了,第二天免不了又要起争执,沈海原就会去找那些哨兵要说法。 沈海原是A级向导,性格温柔亲切,就算是况翎的坏脾气也能全部包容,他开了口,其他哨兵不敢不听,关于况翎的流言蜚语这才被压了下去。 况翎有一段时间非常依赖对方,哪怕他不需要沈海原的疏导,也要在他的陪伴下才能入睡。 有一天,况翎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觉有人在自己的脸上亲了一下。 他睁开一只眼,看见沈海原坐在他的床头,静静望着他。 况翎又闭上了眼睛,黑暗里,他听见沈海原问,“小翎,你会和我结婚吗?” 况翎一个哆嗦,彻底清醒了,他抱着被子坐起来,“海原,大晚上你说什么呢……哈哈。” 他还不想这么快和一个向导彻底绑定在一起,哪怕对方是沈海原,也许再过几年,他会考虑一下,但至少现在,他没有想谈恋爱的念头。 “我今天看见一个向导一直在看你。” 沈海原在黑暗里小声地说。 况翎说,“看一下又不会掉块肉,我还能蒙住他的眼睛不成。” “我给其他哨兵疏导的时候,你也没有反应。” “我要有什么反应?” “可你是我的哨兵呀。” “……海原,我们是好朋友。” 沈海原又不说话了,况翎等了一会儿,等得他快坐着睡着了,才听见沈海原幽幽的声音: “那你就别怪我。” 况翎当时真的被吓住了,他反复质问沈海原这句话什么意思,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但沈海原什么都不说。 最后况翎自己问生气了,把沈海原赶出了他的房间。 两人的关系虽然没什么太大变动,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况翎一直在躲着沈海原走。 但沈海原被其他向导挤兑的时候,况翎还是会第一个站出来。 直到不久后,况翎前往附属星上平定移民暴乱,沈海原也跟着他。 这是他毕业后第一次执行远航任务,况翎非常重视。 元帅说,如果能顺利完成,这将会是一份漂亮的履历,他进入军部的希望又变大了不少。 他正专心致志看着作战方案,忽然有人从后面抱住了他。 况翎的反应是把人猛地推开,转头看见沈海原站在他身后,上衣还是解开的状态。 “你要干什么?” 况翎像是见了鬼一样,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你他妈给我把衣服穿上!” “找你啊。你不喜欢在上面吗,不想动的话,我来也可以。” 沈海原说,“你别想着出去,我已经把战略室的门锁住了,外面的人知道我过来给你疏导,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 况翎脑子里塞不进一个字,根本没料到一向顾全大局的沈海原,会在这个时候做出这么疯狂的举动。 “你冷静一点,”况翎一直在后退,他甚至闻到了沈海原的信息素,“沈海原,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这是在星舰上!” “我当然知道。和我身体结合,小翎,我要标记你,”他步步逼近况翎,“不然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 “你说过的,你需要我,不是吗?” 况翎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平复下来,他别过头,指着门口,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清晰冷静,“穿上衣服,出去,我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你这是什么态度!” 沈海原的声音带着一丝泣音,“已经回不去了,没有时间了。” “什么时间,你到底在说什么?” 况翎拼命摇晃着他的肩膀,“你中邪了吗!” 沈海原还想伸手脱他的衣服,况翎悚然,一连又是后退好几步。 沈海原问:“况翎,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 况翎头痛万分,“我们现在在执行任务,我求你正常一点,行不行?” 沈海原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早该知道的。” “你又知道了什么?你……” “那你去死吧。”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沈海原的身体僵直在了原地,他的表情异常难看,失去了原本的血色,银色的精神丝源源不断从他的胸口溢出,如藤蔓般向况翎发起了攻势。 “够了,停下!你不能这样!” 向导的精神力非常宝贵,一般人根本经不住这种程度的倾泻,果然没过多久,沈海原的口鼻开始缓慢渗血,他的精神力全部聚集到脑部,颅压高到了可怕的地步,眼睛也一点点凸出。 况翎冲到门边,强行打开了被沈海原锁住的门,外面的士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况翎,怎么……” 看见里面追出来的沈海原,所有人都愣住了,对方像是失去了意识,一个劲儿地攻击况翎,反倒是况翎狼狈地左闪右避。 星舰空间有限,沈海原又铁了心要他去死,况翎只守不攻,很快落了下风,被沈海原的精神丝捆住一条腿,哐地 甩在了地上。 况翎痛得一时间没爬起来,沈海原已经压在了他身上,精神丝缠住他的脖子,血红的眼睛如怨灵般凝视着他的眼底。 况翎呼吸不能,太阳穴突突直跳,这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他的手竭力向身侧探去,摸到了自己防身的匕首。 此时沈海原已经不足以用恐怖来形容,他的七窍全在流血,尽管精神丝缠住的是况翎,露出痛苦神色的人却是他自己。 精神力失控导致的爆体是最缓慢而折磨人的死法,失控者的脑袋像持续充气的气球,把脑袋里的物质全部往外挤,这个过程通常会持续两三个小时,人才会彻底死去。 况翎拔刀的动作有一瞬间停滞。 他能感觉脖颈上的精神丝正在一点点松开,可这也说明,沈海原要死了。 “杀……杀了我……” 况翎看着眼前不成人形的沈海原,他似乎从癫狂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嘴巴一张,血就往外流,声音也像是被挤碎了。 “好……难受……求……” 只听一声刀锋划开皮肉的声音,沈海原的脑袋从脖子上滚了下来。 况翎的脸上被溅满了血,他呆滞地站在原地,眼神茫然而空白,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一大摊血迅速在他的脚边蔓延,旁边是沈海原的尸体。 一个哨兵颤抖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他把沈向导砍死了!” “况翎杀人了——!” …… 况翎是被人叫醒的,他把盖在脸上的外套掀开,那两个守卫站在他跟前。 “睡得还真香,可惜这里不是你的大床房,上路去吧。” 一个守卫说,“你要不要再吃点东西?我好心提醒你一句,比赛可不止一场。” 况翎尝试活动了一下手臂,然而让人烦躁的是,虽然麻醉彻底过去了,他的身体依旧提不起劲儿。 他待会不会真的第一个被打死吧? “不吃了,不差这一口。” 况翎费了点力气从地上爬起来,态度却很潇洒,好像去的不是刑场而是菜市场,两个守卫头一回见这样的犯人,心里难免有些微妙的想法。 “你好像一点都不着急,”一个守卫把锁着他的链子攥在自己手里,“我之前来这里押人的时候,个个腿软得像面条,不过这也正常,毕竟要是打不过,当场就死了。” “不分胜负,只分生死吗?” 况翎好奇,“那岂不是拳头硬的就能活下来?哪怕他因为打死了人入狱,现在还能靠打死人出去。” 守卫:“……就是这么回事。” 冥河星崇强风气严重,理论上来说,实力就代表一切。 况翎摇头,“真野蛮。” 不过,如果赢了,他打死领主儿子的罪名也能一笔勾销……虽然那完全是碰瓷。 况翎没走两步,忽然停了下来,两个守卫回头看他,见他弯腰扶着墙,“喂,你没事吧?别在这就死了。” 况翎闭上眼睛,试图唤起体内的精神力,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死水般的沉寂。 他还是小看了这鬼地方的磁场,哪怕不愿承认,他也不得不直面最糟糕的情况。 哨兵的精神力在冥河本来就受到压制,那一针麻醉剂更是起到了推波助澜的反面效果。 他的精神力,失效了。 34. 第三十四章 离开备战间后,况翎被两个守卫带到了一个更小的房间,丢给他一件背心和长裤,裤腿上印着一个17。 之前在备战间醒来的时候,况翎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东西,还好他的新匕首还在。 就是这把匕首招来无妄之灾,现在,况翎也只能寄希望于它。 这里虽然称为拳场,但根据那两个守卫的说法,实际上并没有那么规范,只要把对方弄死即为赢下比赛。 当然,不到最后,谁也不会提前亮出自己的底牌。 忽然,一个东西从他的外套口袋里滚了出来。 况翎定睛一看,竟然是那朵彩菇。 想起彩菇的作用,况翎顿时一阵欣喜,看来天无绝人之路,他正要一口吞下蘑菇,忽然犹豫了。 他握着小小的彩菇,神色有些复杂。 如果这朵蘑菇真的能恢复精神力,塞缪尔应该比他更需要。 虽然他人现在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但无论如何肯定比眼下的他要好。 真是风水轮流转…… 况翎叹了口气,他都自身难保了,竟然还会想到那个废物。 心里这么吐槽,他还是把蘑菇揣进了口袋里,实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再吃掉也不迟。 换完衣服出来后,况翎又看见了几个从其他房间里出来的巨蜥人,应该是同样参加比赛的犯人。 他们身上拖着沉重的锁链,穿着和况翎一样的衣服,神情萎靡行动迟缓,对比之下,况翎竟然是最正常的那一个,但他不觉得这是个好现象。 外面嘈杂的高呼声隐隐传进了他的耳朵,他低声问那两个守卫:“比赛的顺序是怎么决定的?” 一个回答他:“差不多水平的犯人会分在同一组里抽签,剩下的,则由观众选择。” “观众?” “准确来说,是贵宾,拳场不止能决定犯人的生死,还是很多人寻欢作乐的地方。” 另一个守卫说,“比赛正式开始前,观众可以给看中的选手下注,因为关乎性命,犯人们会拼尽全力换取一丝活下去的可能,观赏性非常高。” “拳场的热度一直居高不下,很多冥河的大人物都会前来观看,他们能提前知道犯人的信息,根据自己的喜好决定顺序,或是提供道具……但也仅止于此。禁止给犯人服用激素药物,禁止干涉实时比赛。” “观赏性?” 况翎一个字也没听清,唯独捕捉到了这个词。 他失笑,如果今天能从这里走出去,他这辈子绝不会再来这个遍地神经病的地方。 他忽然想到了赫说的黑拳场,当时他还以为靠打黑拳赢钱,下意识把自己代入了拳手的位置。 没想到人家的意思是让他下注,结果最后他真站在了擂台上。 况翎苦中作乐地想,赫不会这会儿就在外面吧? 越往前走,喧嚣声就越发激烈清晰,推开走廊尽头的大门,一个高高的擂台出现在所有犯人面前。 一扇门仿佛把里外切割成了两个世界,场馆里人声鼎沸,四周被观众席包围,表情急切激动,满眼都是押注的赔率,恨不得站起来替自己看中的选手给对方一枪崩了。 而即将进入拳场的犯人们,则麻木不安,有的心智脆弱的,还当场尿了裤子。 此时台上正展开一场激烈的比试,两个犯人扭打在一起,都抱着置对方于死地的想法,况翎站在台下,只能看见他们甩来甩去的尾巴。 擂台的上方有一个巨大的屏幕,上面显示本场比赛双方的赔率和筹码金,况翎瞥了一眼,已经达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字。 这场比赛接近尾声,两人缠斗了一会儿,终于被一个巨蜥人找到空隙,死死绞住对方的脖子,另一个巨蜥人挣扎无果,就这么倒在台上,断气了。 随着比赛结束,观众席上的人们反应不同,场馆里一时间又响起哀嚎和大笑声。 况翎笑不出来,因为一个工作人员已经拿着一把小铁块走了过来。 铁块是正方形,一面空白,一面刻着数字,而这些数字和他身边这群人的号码都对不上。 正如况翎所想,他身边这些老弱病残并不是他的对手,而是和他同一批抽签的犯人。 他真正的对手还在另一头,而他都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 工作人员看着这批即将上场的犯人,目光在况翎身上停了一瞬:“赶紧抽签吧,谁先来?” 犯人们畏畏缩缩,没有一个人想伸手。 反正早晚要面对,况翎索性主动抽走了一个铁块,却被喊住了:“你,不用。” 况翎正端详着上面的数字,疑惑抬头,工作人员说:“有贵宾指定你最后一位上场。” 顿时所有的犯人都朝他看了过来,眼神中带着交杂的嫉恨。 他们熟知拳场规则,每一场比赛只能活一个人,活下来的人再依次进行比试,反复几轮后,直到决出最终的赢家。 这个过程中,每经历一轮比赛,犯人的体力就会削减不少,当然也有人越战越勇,不过毕竟是少数。 指定最后一位上场,对上的就是一个已经筋疲力尽的对手,活下来的几率非常大。 工作人员也很意外,为了公平起见,就算是贵宾也只能决定犯人的顺序,从来没人要求过跳过前面的轮次,这简直是明晃晃的放水。 更加奇怪的是,主办竟然会同意,这个贵宾的来头究竟有多大? 这个小白脸身上,似乎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况翎:“?” “有贵宾指定我最后一个上场,”况翎笑了,“你能问问他能不能直接指定我赢了啊?” 工作人员:“……” 或许是情况特殊,他还真的返回了拳场,跑到了擂台前的包厢外面。 包厢挂着单向垂帘,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却能把擂台上看得一清二楚,况翎的角度只能看见工作人员弯腰询问,然后又小跑回来。 况翎本来都做好了一个个打过去的准备,并不指望这个素未谋面的贵宾答应他的请求,谁知道工作人员看他的眼神非常惊恐,甚至一改之前的公事公办,带上了几分客气,“……贵宾说,看你表现。” 况翎:“……” 他半张着嘴,脸上罕见失态了一瞬,拽着那工作人员的领子,“你看清那个贵宾长什么样没有!” 难道,是哥哥? 况翎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这个可能性很大,哥哥本来就被领主抓去, 万一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又不能直接把自己放出来,就想了这么一个办法呢? 想到这里,他又产生了一丝迷茫,如果是哥哥,那麻醉剂又是怎么回事? 工作人员说:“贵宾的信息属于保密范畴,既然让你最后一个上场,你就找个地方先休息吧,做好准备。” 况翎心乱如麻,剩下的犯人再怎么羡慕嫉妒,也只能怪自己的命没这么好,没有贵宾看重,他们依次抽了签,准备上场。 就在这时,另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急匆匆过来,他拉住工作人员,低吼道:“你这边确认好了没有,领主交代了,这个人今天必须死在这里。” 工作人员说,“可是,这位贵宾已经下注了,我们这场起码能拿百分之九的抽成。” “他身份再大,能大过领主吗?!” 工作人员冷笑一声:“领主没给钱,也管不了外城的事,而且他那么多儿子,死一个怎么了,反正也不是好东西,到时候就说这人本事大,活到了最后一个,跟我们没关系。” 西装男指着况翎,差点骂出来:“你睁大眼睛看看,这小子像是本事大的样子?骗鬼呢?” 工作人员扭头一瞅,况翎站在一群巨蜥人中间,跟个人偶似的,最开始说他是哨兵,他还不信。 “行了行了,我管不了,那你自己安排他。” 他一摆手,把登记表塞给西装男,进入了拳场。 西装男走到况翎面前,扬着下巴看着况翎,“你,刚刚抽到了多少号,你的对手就是多少号,一样得上台,拳场的比赛很公平,就算你死在这,也只能怪自己手气不好。” 况翎玩着小铁块,没有作声。 “虽然今天有贵宾要保你,但你应该清楚自己干了什么,让你多活几轮都是客气了,别真以为自己能走出拳场。” 不知道是哪个富商老头提前看了犯人信息,看中这小子的脸,见色起意决定保下他的命,可惜了,他得罪的是整个冥河的领主。 正好自己这边也收了一点小钱,关在里面的人这么多,总有人想活下去,不止况翎一个,他今天还得保活另一个犯人。 那位贵宾给的钱再多,也是先给拳场,才轮得到他,而他今天要保的人,钱可是直接交到他手里了。 这小子上来就指定最后一位,其他贵宾肯定有意见,正好拿他开刀,到时候那位贵宾要是不满,就找领主去。 他等着欣赏况翎从狂喜跌入谷底的脸色,谁知况翎把手里的东西往他胸袋里一放,“哦?所以呢,你准备对我怎么客气?” 眼前的青年虽然穿着粗劣的囚服,眼神却倨傲迫人,好像他是第几个上场、谁是他的对手,他并不在意。 西装男跟他对视了一眼,心里忍不住泛起了嘀咕。 况翎对他一笑,“放心,我一定会拿出我对少主的态度,对待我的对手。” 等况翎离开,西装男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被他唬住了,顿时朝一旁呸了一声,什么东西? 忽然又想起况翎塞进他口袋里的家伙,连忙伸出两根指头想把它掏出来。 他摸了两下才觉得不对劲,掏出来一看,发现那竟然是抽签的铁块。 只不过,已经断了两截。 35. 第三十五章 两边的犯人们被牵着锁链,走到擂台的中间,供台下的观众肆意打量。 与此同时,抽签的结果也依次出现在大屏幕上,观众们可以在这个时候下注。 以往两侧对阵的犯人大多体格相似,一时间分不出高下,看点十足,但今天却有些不同。 左边的犯人个个人高马大,目露凶光,像是在大牢里关押许久,等着被放出来的恶兽。 右边的则畏缩软弱,连身板都挺不直,尾巴蜷在脚边,上赶着给左边当沙包似的。 当然,除了…… “我没看错吧?”一个观众说,“那个人是帝国人??” “什么?擂台上竟然有帝国人?” “还是个哨兵,我去,今天这比赛这么有看头?” “哨兵怎么了,还不是只有被打死的份,押了也白押,我赌他的赔率绝对非常高。” “他对面起码有三个人会幻术,感觉有好戏看了。” “完全是单方面暴碾吧。” 包厢里,一双眼睛透过面具,视线依次从犯人们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最旁边那个人的身上。 在一众或亢奋或恐惧的犯人里,他显得尤为平静,迎着观众席上各色的目光,理所应当地看了回去。 这简直跟挑衅观众似的,台下的议论声顿时不绝于耳。 ——他怎么上台了? 一位巨蜥人政客坐在沙发上,双臂惬意张开,侍者跪在他的脚边,手里捧着果盏,将葡萄送进他的嘴里。 他看着台上的犯人,表情玩味,“你们说,今天谁能活到最后?” 位于最中间的包厢位置得天独厚,犯人的一举一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有一个犯人的表情几乎是狂喜,因为他抽到的是2,2是上一场比赛活下来的那个巨蜥人。 很多犯人拼尽全力挺过了一场比赛,往往因为体力不支,在下一场比赛里被比自己还要弱小的对手打死。 抽到了老选手,反而是好事。 政客没得到回应,他看向塞缪尔,才发现对方正看着那个帝国人。 “噢?这就是您要保下的人。” 政客暧昧地说,“没想到您一个向导,也有蓄奴的爱好。” 在帝国,向导的地位虽然崇高,但哨兵占据绝对力量的优势,向导本质上还得为哨兵服务。 只有在冥河,向导才在能力上完全压制哨兵,而且在这里,买卖奴隶是允许的。 之前也偶有哨兵因为好奇或是其他原因进入冥河,都莫名其妙被盯上,最终流向奴隶市场。 运气好的,被住在冥河的向导买回去,运气不好的,落在巨蜥人手里,只能自求多福了。 再加上擂台上这小子确实赏心悦目,政客以为塞缪尔也动了把人带回去玩弄的心思。 谁知塞缪尔笑了笑,“我可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政客手里夹着一支大烟,动作老练,“哨兵是比较难搞,可这里是冥河,你领回去用绳子绑住抽一顿,他不服,就不给他吃饭;要是再不服,衣服一脱,罚他跪在外面,过几天肯定对你服服帖帖。” 这番话暗示意味十足,政客本以为塞缪尔这下总该感兴趣,谁知他连表情都没动一下,“这是犯法的。” 政客:“……” 这人有病吧,在冥河跟他讲道德与法治? 尽管心里腹诽,但人家毕竟是A级向导,政客还是陪起了笑,“哈哈,那是。” 塞缪尔一心看着况翎,才过几天,就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模样,落拓不堪,只剩一点锐气支楞着。 离开他这么久,一次也没想着来找过他,转头跟其他巨蜥人卿卿我我,还进了别人的房间。 塞缪尔目光深暗,他该怎么罚回去才好? 政客说的办法虽然在帝国没法实施,但在冥河未必不可以吧。 忽然,台上的况翎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塞缪尔下意识朝前倾去,却见那目光中带着几分委屈,还有一抹泪光一闪而过。 况翎看不见他,很快失落地移开了视线,眼眶泛红,看起来非常可怜。 塞缪尔就那么坐着没动了。 况翎装模作样地表演了一番,心想哥哥这回得心疼死了。 只是况云霄为什么还不露面?哪怕看他一眼,况翎都觉得自己还能提起力气打架。 公布六组分组之后,况翎依然排在最后一个,这一批比赛结束,只有六个人能活下来,进入下一场。 第一组已经开打,犯人们陆续下台,塞缪尔按下服务铃,不一会儿,工作人员就走了进来。 塞缪尔:“说说吧,怎么回事。” 工作人员满头大汗,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领主不好糊弄,难道这位大人就很好糊弄吗。 他觑着对方的脸色,小心翼翼说,“您也知道,您要保的这位是杀害少主的凶手,领主那边交代过,他今天一定要死在这里,我们这、我们也无能为力。” 贵宾声音冷淡:“领主怎样我不关心,我只知道你们收东西的时候倒是很痛快。是无能为力,还是嫌太少?” “就是啊,”坐在另一旁的政客跟着指责,“你们会不会做事,收了钱,还敢说办不了,要是这位大人连那小白脸的手都没摸上,人就死了,岂不是让人家当冤大头!” 工作人员进退两难,他把腰弯得更低,只能看见对方垂在地毯上刺着金纹的白色长袍,可钱不在他的手里,进了老板的口袋,肯定吐不出来。 “算了,”贵宾有些不耐,“既然你们没办法,就不用再掉换顺序。我希望您能破例给他一次中止比赛的机会,中止之后,再给我和他留出十分钟的独处空间。” 工作人员讶然,“可这不符合规矩!公平起见,所有犯人在比赛结束前不能接触任何外人……” “这不行那不行,你们这什么能行?” 旁边一个政客差点给他一脚,“人家不就想赶在人死前尽个兴,你们拳场怎么这么多事?要是下次再拿领主来压人,你们这也不用对外开了,看领主会不会养着你们!” 工作人员连忙又是赔礼又是道歉,他离开了一小会儿后,折返回来,“客人,刚才真是抱歉,老板那边已经同意了。” 塞缪尔嗯了一声:“不过,我要你把这个机会告诉他,必须由他自己主动提出,才能生效。” “如果他不使用,就视为放弃。” 这回换做政客不解,“您怎么不现在就把他喊过来?” 待会儿弄得血淋淋的,办事都没兴致。 塞缪尔喝茶不语,要是现在把况翎叫来,况翎看见他之后,指不定连他一起打。 况翎听完了工作人员转述,好笑的同时,更加确认里面的贵宾就是哥哥。 看来况云霄看见了他。 既然是 哥哥,那当然怎么样都无所谓。 况翎撕下几圈纱布,缠在自己的指骨上,“但我看这位贵宾说话好像不怎么管用,之前还指定我最后一个上场,怎么又变卦?你去回转告他,我准备把这个机会送给我的对手。” 工作人员沉默了一小会儿,按照他的要求转述给了包间,又回来,“贵宾说……如果您真的要这么做,他待会儿就让您一打二。” 况翎嘴角一抽,况云霄还在这跟他演上了。 场馆里的声音一波盖过一波,一具尸体从台上抬了下去,下一场开始。 况翎无心欣赏其他人的比赛,他坐在后台,心想等结束之后,他就可以和况云霄一起回家了。 这次他说什么都要把哥哥带回帝星,才不让他一个人住在这天遥地远的地方。 那塞缪尔呢? 况翎脑海里又浮现了他的影子。 他还没有和况云霄说过,自己和塞缪尔名义结合的事情……到时候拜托哥哥替自己转交东西,应该没关系。 反正把蘑菇送给塞缪尔之后,他们之间的牵扯也就到此结束。 他心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忽然听见擂台上的电子屏机械播报:“下一场——17号,8号。” …… 况翎看着从对面走过来的巨蜥人,领主为了弄死他,果然大费心思。 8号虬结的手臂肌肉在光照下泛着一层橘红的油光,体型伟岸,极具压迫感,光从外形判断,这几乎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赛。 8号眼中满是鄙夷,看来这次从拳场活着走出去的人只能是他了。前面的死的死残的残,这一场对上的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拿什么和他斗? 可惜他一身力气,真怕待会儿被人说胜之不武。 上一场比赛的血迹还没完全干透,一片压倒性的叫好声中,8号摆出一个夸张攻击的架势,朝他勾了勾手。 “来吧,小老鼠,”他放肆大笑着,“我一定会给你一个痛快。” 场馆里的观众听见他的喊话,顿时阵阵叫好。 8号不是别人,正是赫赫有名的黑拳拳王,脾气火爆,因为不满裁判结果,将其失控打死,被关进了地牢。 本以为还要关上十几年,没想到领主那边发了话,让他现在就有机会上场。 不等况翎反应,他已经压低身体,朝况翎的方向张开双臂,扑了上去。 况翎身形轻敏,像一条游鱼,总能在8号碰到他的前一秒躲开,8号本以为可以速战速决,没想到他连况翎的衣角都没摸到。 况翎自知没有精神力,他的攻击对于巨蜥人就是挠痒痒,只能先观察他的攻击路数,再找到破解之法,谁知这下去惹恼了8号,“躲?我看你能躲到哪里去!” 擂台是个巨大的八边形,8号企图用拳头把况翎逼进一个角,可惜况翎察觉了他的意图,每当8号把他往角落里逼时,他就假装逃跑,把人引回擂台中心。 这是塞缪尔第一次看见况翎和别人真拳真肉干上,他盯着场上那一缕飞扬的浅粉,略微出神。 几轮下来,况翎虽然没有受伤,但也有些体力不支,他趁着比赛间隙,撑着大腿喘息,台上的观众不满意这样磨磨蹭蹭的比试,大声嚷嚷起来:“只会躲算什么本事?” “8号!快抓住他!” “打得他爬不起来——!不,直接把他的脑袋打爆!让他知道我们的厉害!” 36. 第三十六章 观众群情激愤,呼声几乎能掀翻场馆。 果然对手的种族一换,比赛的性质就成了族群荣誉捍卫战,明明一样犯下重罪,在他们眼里最该死的变成了况翎。 况翎大概摸清了8号的行动逻辑,比起拳头,他更加依赖巨蜥人天然的利爪,还有肉柱般沉重的尾巴。 好几次他甚至想用尾巴扫死自己。 任凭台上怎么辱骂,况翎都无动于衷,能躲就躲,他在体型上不占优势,遛一遛蜥蜴怎么了? 8号果然被况翎的戏耍惹得耐心全无,这个小老鼠没有本事,就知道消耗他的体力,他待会儿还要进行下一场,可没时间奉陪! 一片白色的烟雾倏地在擂台上弥漫,几秒后,雾气散去,场上只剩下了况翎一个人。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惊呼,“他使用了幻术!?” 况翎没料到这个走向,眼瞳微微放大,额上渗出一滴冷汗。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在擂台上不见了。 他刚刚太过得意忘形,竟然没有看清8号是怎么消失的。 况翎退到擂台边缘,警惕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场地,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好像看见了人影闪过,又很快消失不见。 一名政客望着台上的情况,“真可惜,他马上要死了。但凡他聪明些,就知道现在是暂停比赛最合适的时候。” 先前工作人员已经向全场公示了塞缪尔的要求,除了个别不谐的声音,大部分人都无所谓。 毕竟暂停后双方都可以休息,而短暂的休息,依然改变不了对局的走向。 “这话怎么说?” “您应该看见了吧,”政客瞥了一眼旁边的塞缪尔,“8号就站在他面前,可他毫无察觉。这个距离,他速度再快也躲不了,8号一爪子就能挖出他的心脏。” “8号刚才被17号戏弄了那么久,现在轮到他当猎手,自然要耍耍他的威风,玩够了,再趁猎物恐惧不安的时候,彻底要了他的命。” 塞缪尔一手搭在腿上,不置可否,“机会转瞬即逝,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政客还以为他在惋惜况翎没有及时停止比赛,耸耸肩,“是他自己不识好歹,浪费您的心意。” 台上,况翎像是失去了目标,频频环顾四周。 他什么都看不见,观众席上一片嘲笑之声,一些掌握幻术的巨蜥人更是前俯后仰。 况翎慢慢捏紧了拳,以应对接下来随时可能出现的变故。 精神力失效后,他的五感像被蒙上了一层绸纱,传入耳朵的声音时大时小,他连听声定位都做不到。 殊不知就在他的面前,一双眼睛看着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猩红的笑。 玩了这么久,也该结束了。 一只手凭空出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进了况翎的小腹。 只听一声皮肉被穿透的闷响,一股血噗嗤喷洒在擂台上。 而况翎像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神情茫然,囚服被一大片血迹洇透,身体一歪,缓缓跪在地上。 观众席上先是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片排山倒海般的激烈叫好声,“干得漂亮!!” “太好了!!给他点颜色看看!” 但很快这声音就变得稀稀拉拉,最后,重新归于沉寂。 8号死了。 他整个人重新出现在白雾里,嘴角勾着嘲弄的笑,直挺挺倒了下去,胸口竖着一把黑色的刀。 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原本必死无疑的况翎跪在8号的尸体旁,盯着地上的血,脸色苍白。 裁判哆哆嗦嗦地上台,确认8号真的死亡之后,他咽了一口口水,宣布:“本场比赛,17号存活。” 下一秒,存活的17号也一头栽在他的面前。 裁判:“……” 塞缪尔霍地站起,离开了包厢。 “啊?您去哪儿啊!” “塞缪尔大人!” 况翎倒下去的刹那意识还是清醒的,他很快被场馆里的人抬了下去,有人在摸他的鼻息,给他的小腹简单止血。 如果他也死了,这场比赛将没有赢家,本场受注资金必须全盘退回。 事关拳场收益,至少在下一把开始前,他说什么都得活着。 况翎躺在担架上,忽然笑了一下,只是牵扯到伤口,表情很勉强。 他被送到一间有床的休息室,衣服被剪开,露出血肉模糊的腹腔。 给他包扎的人都有些不忍直视,“你先休息一下吧,下一场比赛才刚开始,需要一会儿才能轮到你,到时候会有人过来通知。” 况翎有气无力应了一声,身下这床好像越来越软,越来越舒服,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人隔着被子,把手放在他的肚子上压按。 他这会儿真的连眼睛也不想睁,轻哼一句:“干什么……” 那只手动作很轻,但况翎还是被按得受不了,不得不撑起眼皮,往床边看了一眼。 “哥哥……?” 逆着光,他视野模糊,只能看见一个戴着面具、衣装精致的男人坐在床边,况翎倍感委屈,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好痛,你怎么现在才来?” 他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才会展露依赖,忍不住哽咽一声,握着况云霄的手贴在脸颊边,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好久没见到的哥哥,身上怎么有一股非常熟悉的气味…… “你还知道痛?” 况翎还在沉浸在和哥哥团聚的喜悦里,冷不防听见这个声音,大脑宕机了一秒,松开手,费力睁大了眼睛。 塞缪尔摘下面具,放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 况翎刹那间内心闪过无数个念头,惊诧又不敢置信,最终迸出来一句:“怎么是你?!” 塞缪尔习惯了他翻脸如翻书,唯独不爽他刚刚还抓着自己撒娇,转头脸色跟见了仇人一样。 “是我怎么了,”他掀开他的被子,检查他小腹的伤口,这里的医生并不专业,只做了简单的清创,非常容易感染,“我以为你见到我会很高兴。” 况翎想爬起来,却被塞缪尔一只手按住了肩,“躺着,不许动。” 这个时候,况翎才隐约感知到他身上压抑的沉沉怒意。 偏偏对方还压着他的伤口,他稍微一动,塞缪尔就往下一按,疼得他差点晕过去。 事到如今,他怎么会不知道,到底是谁在他背后做手脚。 想起那枪麻醉针,况翎心底拔凉,“你说要跟我来冥河,是不是等着这一天?” 塞缪尔身为首席大导师,被尤尔金送给自己,竟然真就任劳任怨地留了下来,哪怕被自己肆意对待也毫无怨言,况翎不信他没有一点私心。 可他没想到塞缪尔的私心是想要他的命。 “你说对了,”塞缪尔说,“谁叫你这么蠢,信了我的话,沦落至此也是你自作自受。你觉得靠你一个人,现在还能回到帝国吗。” 况翎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骤然听见这样冰冷的话语,他还是难以接受,咬着下唇,半天说不出话。 更何况他现在肚子上还有一个洞,塞缪尔要是想弄死他,还真不用费太大的劲儿。 他的脸色因失血过多而惨白,唇瓣也没了颜色,最终只是把被子从塞缪尔手里抢了回来。 真奇怪,换做是别人站在他这里扬武扬威,况翎说什么也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可是如果这人是塞缪尔,在愤怒之前,他最先感到的竟然是无措,“所以,你想杀了我?” 塞缪尔说,“我原本是这么想。”< /p>他朝况翎靠近了一些,声音不疾不徐,“但我又觉得,做你的向导,似乎也不错。” 况翎一阵心梗,好半天才顺过一口气,“是啊,看我被你耍团团转,心里一定很得意吧,大导师。” 他阴阳怪气很有一手,塞缪尔脸色渐阴,况翎却没看见似的,还在滔滔不绝:“你一个废物,竟然能杀了第三军团的指挥官,多有成就感?拿我的命去当投名状啊,让尤尔金看看你现在的本事,继续做他的好舅舅,我保证他——唔!” 下唇被人狠狠咬住,塞缪尔按着他的后脑,就这么压了下来,况翎只愣了短短一秒,抬手就是一巴掌。 塞缪尔却仿佛毫无感觉,控住他挥起的小臂,再次不管不顾地亲他的嘴唇。 况翎本来就行动不便,被他野蛮地困着强吻,换气都困难,脸色涨得犹如粉云,满脑子都是塞缪尔疯了吧!? 他两只手推搡几下没推开,气得又是一巴掌。 这回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塞缪尔被他打得脸一偏,缓缓转过头,脸色异常阴翳,“我以为你受伤了就会安分一点,现在看起来,你还很有力气。” 况翎浑身一抖,下意识抓住被子要挡在身前,塞缪尔直接扯过来,三两下搅成一团丢在床尾。 仗着况翎没法反抗,他把人压着,一手撑在枕边,又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吻。 况翎被亲得晕头转向,手往哪儿放都不知道,等他反应过来,他整个人已经落进塞缪尔的怀里,“你神经病!放开我!你这个混蛋、垃圾……” 塞缪尔置若罔闻,鼻尖几乎与况翎相抵,“一直以来你就是这样想的吗?我对你来说,只是一块垃圾,所以可以无视、可以随手丢开而不用付出任何代价……是吗?” 总是作为旁观者的他,某一日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哨兵。 最开始只是好奇,可随着两人的接触增多,他不知不觉看见了这位指挥官的另一面。 人总会出于对某物独特的观察角度,认为自己获得偏爱,才拥有了风景最好的窗口。 尤其当他本身流有光辉,美丽无极,像观测一片星云,只要投去一缕注视,就无法自拔地陷进他的引力场。 塞缪尔好像突然理解了,为什么霍利当年不惜放下研究院的事业,也要去寻找一块是否存在都未知的石头。 他试图自我警戒,却越发深陷其中,冷漠无情的况翎,嘴硬心软的况翎,敏感孤独的况翎,无意识依赖他的况翎。 于是他义无反顾走向这只小孔雀,哪怕两人立场相对。 可况翎还是把他当成一个外人。 清醒时对他百般戒备,哪怕身体不舒服也不肯向他低头,需要他的安抚,却事事对他三缄其口,留他自己揣测。最后更是把他一个人丢在岸边,扬长而去。 既然打心底抗拒他的靠近,当时在大殿上,为什么要收下他?他以为自己呼之即来,挥之则去? 况翎一昧想挣开他,拒不回答,塞缪尔怒道:“看着我!” 他捏着况翎的后颈,手下的身体便不自觉轻颤,手指也蜷了起来,正如同他以往每一次的触碰。 “不是感知不了向导的精神力,”塞缪尔像是要看穿他的一切,“怎么我稍微摸一下,你就一副受不了的样子?” “还是说,高贵的指挥官大人,连尤尔金那样的顶级向导都看不上,偏偏对我这个E级的废物的触碰有反应。” 最难以启齿的事情被这样毫不留情地揭出,况翎嘴唇颤抖,“……是又怎么样!塞缪尔,你有什么资格生气?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喜欢你?信任你?因为你给我的那点甜头,我就必须对你托付真心,好让你在我最依赖你的时候,送我去死吗!” “因为我没有这么做,所以你失望了?” 37. 第三十七章 这话撕开了他们之间最后一层体面,塞缪尔久久没有说话,况翎因为情绪激动,小腹上的伤口,再次撕裂地疼痛起来。 他虚虚捂着肚子,冷汗涔涔,“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我说了,那是我原本的想法。” 塞缪尔去拉他的手,被况翎躲开,“和你精神结合后,我只认你是我的哨兵,向导绝对不会伤害他的哨兵,否则他自己将倍受反噬而死。反而是你,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向导。” “我们什么时候精神结合过……?”况翎觉得塞缪尔简直在说梦话,“你连精神力都没有,不会真以为我对你宣誓效忠,就跟你有关系了?” 塞缪尔看着痛得缩成一团,还死活不肯让他碰的况翎,“是么。” “那如果我非要和你结合怎么办?” 况翎说:“你有病,我绝对不可能和你……” 他话还没说完,一只矫健的白麋鹿就这么出现在了病床边。 它浑身散发盈盈白光,体态轻盈,两只角如古树繁枝,走到呆若木鸡的况翎身边,蹭了蹭他的脸。 况翎莫名其妙被一只鹿舔了一口。 他彻底被眼前这一幕惊住了,就连刚才8号在他面前凭空消失他都没有那么大反应,“……你的精神力没有枯竭?” 不等塞缪尔解释,他的脸色难看无比,忽然抓起什么往塞缪尔身上一扔,怒吼道,“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你嘴里哪个字才是真的?” 塞缪尔捡起那团轻飘飘的东西,表情一变,“你没有吃掉它?” 况翎有一种塞缪尔从始至终都在欺骗他的感觉,这让他宁愿被8号重伤也要留下这朵蘑菇显得无比好笑。 塞缪尔似乎明白了什么,微微抿唇,“况翎,我不知道……” 况翎已经用被子蒙住了头,抵触意味十分明显。 鹿轻轻地用嘴碰他的头,又望向自己的主人,眼中带着埋怨和催促。 塞缪尔低头看着手里的彩菇,如果这真是况翎特地留给他的…… 那他刚才简直是个混蛋。 他摸着床上鼓起来的被子,语气温柔了许多,“先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好不好?”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塞缪尔去掀他的被子,还没能掀开。 “况翎,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能解释。” 他看着被子底下的几缕粉发,“但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鹿站在床边,也用脑袋轻轻地拱着况翎。 况翎躲在被子里,快被这一人一鹿烦死了,他现在心神大乱,满脑子都是塞缪尔的精神力竟然恢复了……不对,他是在冥河获得了什么机遇,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消失? 难道他真的和塞缪尔建立了结合关系,不行,不行! 他顿时想起自己颈后的印记,慌乱中抬手朝腺体上狠狠抓去,下一秒,一只手把他从被子里拖了出来。 况翎从没见过塞缪尔露出那样的表情,灰蓝瞳中仿佛丛生出幽暗的漩涡,情不自禁瑟缩了一下。 塞缪尔伸手碰了碰差点被况翎抓烂的腺体,目光落在他犹不服气的脸上,况翎双手瞬间被一缕精神丝拉向头顶,结实地捆死了,“?!” 他像一条被抻平的章鱼,被迫露出了柔软的肚子,嘴里还在滔滔不绝叫骂着。 塞缪尔取过放在床头的医药箱,重新替他解开绷带,包扎上药。 他手法熟练,像是以前做过无数次,只不过因为这一回躺在这里的是他的哨兵,他的动作肉眼可见急切了许多。 况翎身体受制,骂人也显得没有杀伤力,而塞缪尔像是聋了一样,无论他怎么骂都没反应。 最后他骂累了:“……少在这里假惺惺。” 塞缪尔握着他的腰,托起况翎的上半身,将绷带从他背后穿过,“巨蜥人的爪子上含有病毒,不及时彻底清除,人就会烂成一团腐肉。” “死了不正合你的意?” 塞缪尔忽然抬手,况翎还以为他要打自己,不敢置信的同时,还是忍不住偏过了脑袋,却被抱住了。 他怔愣着,原本被压制的精神力忽然在此时隐隐冲破桎梏,连带着小腹上的伤口也涌上一股融融的暖意。 他的身体素质一直很好,这种伤口看着严重,实则稍微休息就能自愈,只不过当下没有精神力辅助修复,才令他寸步难行。 随着塞缪尔放在背后的手缓慢抚摸,他的身体微微发热。 仿佛一双手托住了他的精神源,轻柔地梳理、牵引,精神力开始汩汩流动,奔流向全身,重新充盈了他的精神图景。 不过片刻,他的脸色就恢复了红润,五感也清晰透彻,身体甚至比在帝星到时候更加轻松,整个人仿佛焕然新生。 这种变化几乎是即时的,况翎还在震撼当中,小章鱼已经从图景里跑了出来,趴在他的胸口上大哭。 哭了两秒,它好像感应到了什么,回头看去。 一只鹿站在床边。 它忽然低下头,向小章鱼展示它漂亮的角。 小章鱼呆呆地看着这只鹿,猛地弹了起来,咻一下挂在了鹿角上,发出欢快的声音。 鹿轻轻叼住它一条触手,塞缪尔摸了摸鹿角,把它们收回了自己的图景里。 看着孩子就这么被拐走的况翎眼瞳巨震,却又不能掐住塞缪尔的脖子,让他把章鱼还回来。 章鱼刚刚是主动挂上去的,还小心翼翼瞅了他一眼,像是在征求同意,见况翎没有生气,它才放心地躺在了鹿的头上。 塞缪尔还维持着抱着况翎的动作,他捏了捏况翎的脸,“看,它很喜欢加斯。” 况翎神情复杂,想笑又想哭。 一天之间,他好像经历了无数事情,情绪大起大落,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唯一可以当作倾诉对象的人,突然性情大变,像是换了一个人,更加令他无法相信对方说出的每一句话。 换做以前,况翎一定已经开始沉默,宁愿忍着不说,也不会对塞缪尔透露半分。 可没有任何问题靠回避就能得到解决。 塞缪尔收起精神丝,这一次,况翎终于没有再做出过激行为。 两人就这样无言地对坐着。 半晌,况翎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说吧。” 塞缪尔稍感意外,况翎竟然愿意和他心平气和地谈话,这正是他一直以来所希望的。 “你的精神力到底怎么回事,你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哪些事情是你的布局,你还对我隐瞒了多少?” 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刚才还让他痛不欲生的伤口,现在只剩下闷闷的胀痛,好像血肉在里面重新生长。 塞缪尔也许确实没有想杀他,但是这么一来,他的动机反而更加扑朔迷离。 好像知道现状无法更改,况翎的语气重新恢复,“我可以接受拥有新的向导,但我绝不会把对我充满威胁的人留在身边。” “如果你还想隐瞒什么,那我们都没必要浪费时间,我会请求大殿下 ,收回……” “你总是对我抱有很大的敌意。” 塞缪尔苦笑一声。 “提前预设我是潜在的危险,随时会伤害你。” 况翎:“难道不是吗?不然你把我弄到这里干什么?” “那是因为你先丢下了我。” 塞缪尔罕见地反驳,“明明我就在你的身边,很多事情可以一起解决,可只要我试图帮助你,你就会生很大的气,把我推开。” “害怕被我发现你的弱点,好像一旦对我示弱,表现出对我的依赖,天就会塌下来。” 况翎板着一张冷脸,错开塞缪尔的视线,盯着窗外黑沉沉的云。 “可什么都不会发生,只会让我更担心你。” 况翎哼笑,“简直莫名其妙,谁会无缘无故担心一个非亲非故的陌生人……” “非亲非故的陌生人?” 塞缪尔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忽然靠近他的脸,语气危险,“都这样了,你还觉得我们是陌生人?” 他看着况翎的嘴唇,心想还是太克制了,就应该咬下他的舌头,不然怎么他说的话没一句让人爱听? 况翎想起刚才那三个吻,毛骨悚然,飞快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塞缪尔没有再吓他,现在只要况翎老实坐着和他正常沟通,他都觉得非常难得。 哪怕有很大的概率沟通失败。 “你不爱听的话我说在最前面,我想做你的向导,不止是精神结合。” 塞缪尔停顿了一下,“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我是什么意思,你心里应该清楚。我认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更改,哪怕不择手段也要完成。” 他一改往日温和,态度无比强硬,况翎很不适应。 刚想问塞缪尔凭什么自信有这个能耐,忽然想起他不仅没失去精神力,还能牵引自己的精神力,顿时一个字也说不出。 塞缪尔想要的,明显不是他和尤尔金之间的相处模式。 而是向导支配安抚哨兵,哨兵保护服从向导的原始关系,成为一个完整体。 这意味着接受向导的主导,从此生活里多出另一个人,不出意外的话,这个人将会陪伴一生。 所有哨兵都渴望拥有自己的向导,况翎却只感到一片巨大的空茫。 “什么都不会改变。” 塞缪尔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搭上他的手背,“在想什么?” “你和其他哨兵不一样,这是生理上的差异,用普遍的道德准则规范你,本身对你不公平。所以哪怕和我结合,你也拥有绝对的自由意志,我不会干扰。” “我只向你要求一件事,不要压抑自己的感受,接受我成为你的向导,对我,你不妨直白一些。” “作为交换,我向你坦诚我的所有——包括你不知道的,和我想告诉你的。” 况翎明显对后者更感兴趣,对自己的事情依旧绝口不提。 塞缪尔可不会再让他糊弄下去:“你先答应我。” 他语气郑重又坚决,况翎恍惚幻视他的手里多出一捧白色的捧花:“……” 明明刚才还准备跟塞缪尔鱼死网破,现在气氛却突然被搞得像表白,一肚子火莫名其妙散了。 什么答不答应,他还没想好呢! 他脸色一红,不肯直视对方的眼睛,扯过被子背对着塞缪尔躺下,“以后再说,我要休息。” 塞缪尔知道他又习惯性回避,好不容易关系迎来了转折,这次放过了他,那和之前的每一次有什么区别? 38. 第三十八章 况翎心乱如麻,闭着眼睛躺下。他还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忽然身边一挤,塞缪尔也上了床,掀开被子躺在况翎旁边。 塞缪尔被他逗笑了,“这是什么表情,以前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 他倒是熟练得很,况翎满脸黑线。 说真的,他有点后悔…… 塞缪尔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和帝国贵族的制式很像,银发绾着红绳束成长辫挽在身后,点缀着金粉,还真有当年白塔首席大导师的风采。 如果忽略他现在耍流氓一样的行径的话。他毫不客气地占走了况翎这个伤患一半的床。 不过塞缪尔躺下之后什么也没做,况翎躺在熟悉的气息里,心反而一点点静了下来,唯独手指无意识地绞着。 真的要接受他作为自己的向导? 塞缪尔展露精神力,召出白麋鹿,况翎感到震惊和不可思议的同时,以为他骗了自己。 唯独刚才被他用力抱在怀中,况翎忽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流泪的欲望。 他好像没法再违背本心,说出那个不字。 无论是在老师、沈海原,还是尤尔金面前,他从来没有过这种冲动。 如果,他再坦率一点…… 或许这次,真的不一样呢? “我答应你了。” 况翎看着灰色的天花板,“找个机会聊聊,等从这里出去之后。” 塞缪尔嗯了一声,忽然在被子底下勾住他的手。 “……不要随便动手动脚!” 况翎的脸已经烫得不行,好在塞缪尔也躺着才看不见,他想抽回手,却被对方握住了。 塞缪尔说,“况翎,我很开心。” 他把况翎的手放在他的胸口处,“今天是我最自由的时候。” “……” 况翎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发出一息微小的气声。 他也不知道塞缪尔在高兴个什么劲,只好任由他握着。 塞缪尔的掌心温度比他的体温偏高一些,驱散了病房里寒冷的空气,况翎渐渐泛起了困意。 …… 最后一场比赛开始,17号还站在台上,已经远远超出所有人的意外。 他接连战胜了三个犯人,全部精准直击要害,对方还没来得及感知痛苦,已经一命呜呼。 况翎忍不住朝某个包厢望去,下手的力道顿时大了几分,想要偷袭他的巨蜥人顿时像沙包一样被甩了出去。 精神力恢复之后,这些巨蜥人的招数在他眼中都成了小儿科,应对难度还不如他在家里的模拟训练。 他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哨兵在冥河的地位跟狗一桌。 精神源被压制,和原本的实力差得简直不是一星半点,伴随来的还有各种副作用,什么头痛体虚还是小事。 幸好除了精神力外,他对近身搏击也相当精通,上台之后才不至于丢脸。 当然,现在看来,小腹上的伤完全白挨了。 “你确定他没有动手脚?” 西装男在后台暴怒。 看见17号血淋淋被抬下去的时候,他简直高兴坏了,第二轮重新抽签时,把17号的签暗中给了他要保的1号。 肚子被掏了一个洞,待会上台简直不知道还能怎么赢,哦不,是还能怎么活。 他还特地派人去监视17号,得知有一位贵宾进了17号的休息室。 西装男不以为意,估计是保他那位贵宾看人快不行了,趁机去揩油,过一把瘾。 既然拳场收了钱,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让人盯着点,别搞得太过分,待会儿上台的时候要是连裤子都烂了,多败坏拳场名声。 结果轮到17号再次上台,他正等着人把担架抬上来,就看见17号从休息室里走出来。 路过他的时候,直接无视。 怎么可能! 西装男不敢置信看着况翎上台的背影,他的绷带还缠在身上,可整个人就像没事人一样,这么过去了。 然后打死了1号。 接下来又打死了32号,和轮空到最后一位的5号。 这几个都是第一组的胜者,本身实力非凡,这回却连17号一个招式都没过。 可第一场的时候,这个17号还被8号追得东躲西藏,怎么突然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他把盯梢的工作人员叫来臭骂一顿,质问是不是那位贵宾给他磕了什么药,工作人员却表示,贵宾真就把人强吻乱摸了一通,还差点跟17号打起来。 期间虽然给17号换过一次药,但用的也是休息室里提供的药箱。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就是17号实在太漂亮,躺在床上虚弱不已,只能任由变态贵宾猥亵,他监视的时候,自己的下半身都差点烧起来。 可惜他伤得太重,贵宾没办法做到最后,只能躺在晕过去的17号身边睡素觉,不然还真想看看后续。 西装男跟见了鬼一样,不敢相信17号就这么赢下了比赛。 既然他保的人死了,现在,他必须要给领主一个交代,绝对不能再让17号活着走出这里。 观众席上的叫骂声不绝于耳,有些人甚至激动起来,不由分说地辱骂起了帝国,甚至是当今执政的储君。 冥河虽然明面上依附于帝国,实则因为当初被迫投诚,内部民怨沸腾,大部分巨蜥人本质上还倾向本族-虫族,对帝国充满敌视。 更有激进的民间组织,甚至打出要从帝国抢回向导,杀光哨兵,让剩下的帝国人给他们做奴隶的口号。 况翎把这些声音听得一清二楚,下手更加无所顾忌。 每打死一个巨蜥人,他就会拎着对方的脖子,围绕擂台向四周展示一圈,再把尸体抛下台。 他好像存心要激起这些人的愤怒,每一个动作都像在刻意挑衅,却又让人抓不住错处。 没人规定拳场上不能侮辱尸体,之前还有赢下比赛的犯人,直接把对手的尸体戳成了筛子。 可那也是他们巨蜥族内部的事情,这个帝国人,凭什么敢这么对他们的同胞? “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我不服!他作弊!” “不就是仗着后面的人都没什么体力了吗?!快点再放一批犯人进来,要么就退钱!老子不押了,只要看他死!” 就连跟塞缪尔坐在一个包厢里的政客都看不下去,“就算他在床上的表现不错,您也不能一个劲儿给拳场塞钱,让他这么明晃晃地羞辱观众吧。” “我什么都没做,”塞缪尔平静地说,“他身上都是血,没心情。” “什么?那这也太奇怪了……” 被况翎羞辱的人还少吗,他想,又不差这几个,只要况翎开心。 最好把憋屈全发作出来,省得积压在心里,对身体不好。 至于这些巨蜥人,死了就死了。 先前8号死掉的时候,就有观众投诉况翎耍花招,明明受伤的人是17号,最后死的却是8号。 现在叫骂声铺天盖地,拳场为了平息众怒,只好调出了回放。 擂台上有数个蛛眼微控摄像,把比赛细节清晰地捕捉下来。 17号失去了8号的行踪,只能背靠围绳,谨慎地观察四周。 幻术在清晰的摄像记录下无所遁形,8号实际上就站在17号的面前,对着17号比了好几个侮辱意味极重的手势,17号还一脸紧张地四下张望。 观众席上不时爆发出笑声,8号也越发起劲。 终于等8号玩够了,一只手臂朝17号心脏部位猛地掏去,也就是在这一刹那,镜头清晰地拍下了17号低头的动作。 为了让所有观众看清楚,导播把画面放大。 17号从掌心里翻出一把黑色的匕首,这之前,所有蛛眼都没有捕捉到他拿出来的画面,仿佛匕首也凭空出现。 在8号的手穿进17号胸腔的前一秒,17号已经把匕首送进了他的心口,然后轻轻一拧。 这个动作哪怕被放大数倍,依旧异常隐蔽,17号动作幅度很小,脸上的茫然之色更是骗过了所有人,看上去就跟8号突然死了一样。 直到8号倒在地上,才有人看见了他身上的刀。 而他的攻击力度看似强劲,实则在进入17号身体前已经卸了力,偏离了17号心口的位置,尖爪破开皮肉,在小腹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血洞。 很明显,17号早就判断出了8号的位置,不然他绝对没办法比8号更快动手。 看完了回放,观众台上死寂一片。 拳场禁止携带除场馆投放以外的武器,所有犯人进入擂台前都会被仔细检查。 但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是,如果携带的武器没有被搜出或发现,就视为被允许使用。 唯恐观众们还闹着要看17号的搜身视频,几位管理人员商议了一阵,最终同意增加比赛场次。 开什么玩笑,犯人们在一个房间内接受搜身,不少犯人为了活命,都会携带一些刀片之类的小物件,如果有贵宾提前通气,搜查员搜到了也会当作不知道。 况翎是被他们认认真真搜过的,当时确实什么都没搜出来,但是这些手脚绝不能被无关人员看见。 况翎倒无所谓,增加多少轮比赛,对于他来说,也只是活动热身而已。 要给他增加难度,还不如让几个人一起上。 结果没想到拳场真就这么无耻。 几个管理似乎也觉得临时增加场次的行为不妥,说出去不好听,又怕况翎不死,所以只增加了一场。 但是出战的是三个犯人。 说是只要弄死况翎,三人全部可以当场释放。 这三个人除了穿着标有数字的囚服,没有半点儿坐过牢的样子,体魄也比之前所有的犯人都要更加高大雄猛,气势慑人,有些观众都忍不住朝后缩了缩。 况翎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软环。 对方的身上却空空如也,一道枷锁也没有,反而是手臂上各有七八条粗细不一的黑色刺青。 为了让他今天必须死在这,拳场居然找来了三个外人,来当他的对手。 39. 第三十九章 “这几个人……!” 观众席上,一个人突然站起来,满脸不敢置信。 “这不是巨蜥兵团的人吗?听说在科托帕闹出了人命,当地的督长都拿他没办法,最后只能遣返回冥河,还受到了大少主的接见。” “你看他手臂上的刺青,听说杀一个帝国人,就能刺一条黑环,粗的是男人,细的是女人,像一条线一样的是小孩。” 一个观众笑道:“嚯,那这三个人战功赫赫啊?” “难怪派来的是兵团的人,看来对付帝国人很有一手。” 听见科托帕,况翎猛地抬头朝这几人看去。 三个人自打上台后,好像根本没把他当一回事,围着擂台巡游了一圈,对着台下的观众振臂高呼。 观众席上传来激扬的回应。 他们的左右手上各有一排密密麻麻的黑条,举起时十分刺眼。 况翎盯着那些刺青,一股无由的愤怒从心底生起。 这时,裁判端着一样东西交还到了他面前,是他那把黑色的匕首。 “您刚才的表现引起了观众的怀疑,大家都希望看见每一位选手为比赛拼尽全力,而不是通过下流的手段获得胜利,所以,我们不得不增加最后一轮比赛。” “不过,考虑到您对战三个人也许有些吃力,在本场对决中,允许您使用武器。” “你确定这是我那一把?” 裁判目光一闪:“您可以亲自辨认。” 那三个人享受了一圈注视,这才摩拳擦掌地向况翎走了过来。 “就你啊,”其中一个说,“赢了几个垃圾,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 “和他废什么话,直接上!” 三人不给况翎反应的机会,同时向况翎冲去,却突然齐齐消失。 拳场主办方找到他们之前,就说过这个哨兵的邪门之处,他们虽然嘴上放狠话,却不敢轻敌,直接召出了幻境,先发制人。 况翎只是冷眼看着。 这种把戏玩第一次很有意思,第二次就老掉牙了。 更何况,他们身上的臭味,就算看不见人影,还是牢牢地附着在骨头缝里,怎么会消失呢? 一片诡谲的云雾中,他朝一个方向猛地抓去,一个巨蜥人就这么凭空摔在了擂台上。 况翎碾住他的尾巴,一膝盖狠狠压着他的胸口,巨蜥人发出一声怒吼,双手朝他身上挥去,似乎没想到引以为傲的幻境,就这么被这个帝国人识破了。 台下的人又惊又疑,这回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况翎直接从虚空中把人抓了出来! 况翎见他还敢反抗,提拳往他的脸上砸去,动作既快且狠,巨蜥人的脑袋瘪下去一个大洞,血液汩汩流出,嗬嗬地喘着气。 似乎察觉到什么,况翎屈肘朝身后一顶,却同时被人从面前撞倒在地上,两个巨蜥人在他一前一后显形,身上的鳞片簌簌炸开,腥臭的气味几乎洒在他的脸上。 “你敢伤害我的兄弟,我要把你的皮扒下来!” 况翎被炸起的鳞片恶心得头皮发麻,那两个巨蜥人一个用力勒着他的脖子,一个抓着他的腿,一时间无法摆脱。 他看着横在自己颈前布满黑纹的手臂,又想起这东西的来由,内心的暴虐欲空前高涨,攀住对方的胳膊狠狠一拉,随着一声高昂的尖叫,巨蜥人的小臂从肘部被活生生撕断,血花喷溅而出。 况翎将他甩开,抹去脸上的血,直面面前最后一个……巨型蜥蜴。 那条蜥蜴趴在擂台中间,投下一片阴影,几乎把况翎也笼罩了进去,嘶嘶吐舌,露出一排流着口涎的尖牙。 早在第一个巨蜥人被况翎砸碎脑袋的时候,管理就已经在耳麦中拼命让他们停下。 这三位是他向兵团借来的精锐士兵,尤其是最后一位,能幻化成蜥蜴完全体,是兵团的重要主力,宁愿放过况翎一马,也绝对不能在这里被一个哨兵打死! 可已经来不及了。 巨蜥看着横死在身边的同伴,露出痛苦之色,竖瞳中瞬间如万花旋绕,企图迷幻况翎,让他失去神智。 可这个该死的帝国人,却抓着他的喉垂,翻身骑在了它的身上! 蜥蜴怎么甩都甩不掉况翎,只能不断摇晃身体,挪转倒腾间,尾巴把擂台八个角柱齐齐扫断,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场面彻底失去控制,况翎却在这个时候跳下擂台,蜥蜴追红了眼,紧随其后冲上了观众席,将最前排的观众压在了爪子下。 台下爆发出阵阵尖叫,人群你推我搡着朝外面跑去,况翎挤在人流中,时不时回头。 蜥蜴的视野牢牢锁定在他身上,对他穷追猛赶,庞大的身体不知道在观众席上碾死了多少个人,却始终落后况翎一截。 人群散尽后,况翎终于停下,他直面着蜥蜴,黑色眼瞳在极致爆发的精神力中,缓缓褪去颜色。 他一个人当然没法面对一个幻化的巨蜥,但是,他又不是没有外援。 “况翎!!不能在这里召唤加斯!” 塞缪尔怕他出事,从刚才就离开了包厢,视线紧紧追随在观众席上逆流的身影,他看出况翎的想法,赶忙传音制止,“你的身份不能暴露,你忘了况云霄还在沼城吗?况翎,听话……” 一只蓝色的蝴蝶翩然落在况翎的肩头,况翎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还没听完便一手攥碎了蝴蝶。 他的眼瞳完全异化成了粉色,长发如海藻般散开,像是某种东西的触手。 一只粉白色的章鱼从他缠绕的发丝间缓缓爬出,望着那头朝主人渐逼近的巨蜥,体型瞬间暴涨—— 糟糕。 塞缪尔暗道不好,况翎的身体今天第一次接受精神疏导,能量贮存丰富且不稳定,本来应该通过休息慢慢消化。 但先是拳场无端加赛,还派出了三个兵团士兵上台,况翎受到刺激,还要竭尽全力应对,很容易诱发精神源躁动。 只要撕开一个缺口,就会像决堤一样倾泻而出,那样的下场就是——暴走失控。 章鱼面对体型和它一般大小的蜥蜴毫不畏怯,反而越发凶恶地迎上去,用触手缠住它的尾巴,让巨蜥不得动弹。 它的触手在场馆里胡乱地挥砸,所到之处一片狼藉,先前被蜥蜴踩死的尸体迎来了二次破坏,有的连脑浆都被挤了出来。 包厢里的贵宾们吓得魂不附体,早早在场馆人员的保护下从暗道逃生。 巨蜥完全不是顶级战斗系精神力的对手,还没在章鱼身下坚持几分钟便原形毕露,本能往外逃去。 而此时的拳场外面,除了混乱逃生的路人,还有一列整齐罗列的兵团。 眼看一只巨蜥跑出来,身上还缠着一只触手粗壮的章鱼,所有兵团士兵脸上都露出骇然神色。 可还没等他们上前救援,那只巨蜥已经被章鱼用触手活生生地绞成了两截。 加斯从况翎进入冥河便一直被困在图景里,今天终于有机会出来透气,没想到还见到了主人向导的精神体。< /p>它亢奋异常,只想之找个地方彻底宣泄它的喜悦,现在有了能施展身手的机会,根本停不下来。 好开心,好开心!!! 面对场馆外严阵以待的军团,它的体型瞬间又翻涨两倍,触手一扫,抓住几个士兵塞进口器里。 …… 塞缪尔冲到况翎身边,把况翎的手从擂台上面目全非巨蜥人的身体里拔了出来。 “况翎,况翎!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况翎置若罔闻,一把甩开他,抓起匕首想要把这个巨蜥人的手臂割断。 然而那匕首钝得可怕,连对方的皮都穿不过,况翎也不在意,匕首一丢,直接上手把整条胳膊撕断,连带拽下一大块皮肉。 随后他如法炮制,把另一个人刺着黑纹的手也拔下来,再把他俩的身体堆叠在一起,一拳一拳砸成了肉泥。 场馆里早就空无一人,只有他在台上癫狂地料理巨蜥人的尸体。 外面隐隐传来刺耳尖叫,透过场馆上方的天窗,几条带血的翻滚触手缓缓滑过。 无论塞缪尔怎么喊况翎的名字,他都无动于衷,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塞缪尔只能握住他的双手,强硬地把他按在怀中。 况翎被他抱着,很不高兴地挣了两下,但也奇异地安静下来,靠着他的肩膀,疯狂汲取熟悉的气味。 接受精神梳理后,哨兵的本性还是让他对安抚他的向导产生了极强的依恋,也许潜意识里知道有人为自己托底,做事也更加无所顾忌。 觉察到况翎竟然在用鼻尖蹭他的肩膀,塞缪尔先是一愣,随即透出几分苦涩的笑,反手揉了揉他的头。 制造出一堆惊天动地的破坏,还要回到庇护他的羽翼下寻求安慰,这是初出茅庐的哨兵才做得出的事情。 怀里的身体渐渐放松,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闯下多大的祸端,塞缪尔一句责备的话也说不出。 如果是之前的况翎,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情况下,无论再怎么讨厌巨蜥人,也不会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是他明知场合时间都不对,却还是强行出现,向况翎倾诉心意,进行精神梳理,反而让况翎模糊了行为底线。 作为他的向导,这一切应由自己来负责。 他看着已经变成一片废墟的场馆,脱下外袍,擦掉沾在况翎头发上的血,单手把人抱了起来。 这个是安分了,可外面还有一个。 说到底,从一开始就是他的错。 当时,塞缪尔看似被况翎撇下,实则一直暗中跟随况翎。 况翎进入黑市后,他第一时间发现了那些或明或暗、不怀好意的目光。 在冥河,想要栽赃一个哨兵是很容易的事情,只不过他们没想到的是,况翎虽然是哨兵,却不是软柿子,甚至阴差阳错之下,间接导致了领主小儿子的死亡。 原本以为随便捏造一个偷东西的罪名,就能把这个哨兵收入囊中,如今显然已经不可能。 况翎一旦离开集市,只有死路一条。 塞缪尔适时出面,表露向导的身份从中斡旋,最终让前来抓捕的人把况翎送进地下拳场,争取一线生机。 说没有其他想法是假,塞缪尔被他丢下之后怨念大得很,好几次差点没按捺住直接出现在他面前,正好借这个机会让况翎知道,和自己大路两边走的下场。 但也仅此而已。 他不想让况翎受伤,不想看他身上血肉模糊,一个人孤伶伶地躺在床上。 40. 第四十章 场馆外,章鱼吃了个半饱,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从口器里喷出一些残肢断臂。 除了身边围着一群大大小小的蜥蜴让它很烦之外,它对这次放风非常满意。 “这他妈到底是谁的精神体?!” “是……是……” 不等士兵回答,章鱼又扭动着庞大的身体和触手碾了过来,“快逃啊啊啊!” 章鱼却没有再追上去,它仗着体型优势,滑进了一条河道,瞬间把停泊的船只掀翻在岸。 沼城地宫内,领主府已经吵了个底朝天。 老巨蜥人斜倚在长榻上,一群儿子围在他身边他七嘴八舌,要求严惩那个杀死了小弟的哨兵,不能就这么算了。 而老蜥蜴一味沉默,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弹珠台,视线跟着玻璃珠滚来滚去。 “那只章鱼吃了兵团里不少士兵,这让我们巨蜥族的脸往哪儿放!” “一定要派人讨伐帝国,是他们无礼在先,让帝国把科托帕赔给我们!” 一个男人坐在领主的对面,专心地调准发射器的角度,对周围的环境自动消音。 “它实在太大了!如果不是它吃饱了钻进水里,兵团的兄弟们都拿它没办法!” 况云霄把手里的弹珠打出去,“什么章鱼、哨兵啊。” 配置听起来挺耳熟。 “就是一只粉色的章鱼!” 听见况云霄搭腔,领主的大儿子连忙说,“我根本想不通,一个哨兵为什么在冥河还能施展精神力,召唤精神体,这不可能……” 况云霄准备发射的手一顿,粉色的章鱼? “不会还可以随意变大变小吧。” “您怎么知道!?” 况云霄说:“因为我弟弟的精神体就是一条粉色的能变大变小的章鱼。” 这下连领主也忍不住抬头,况云霄却笑笑,“我的通讯仪落在科托帕了,这段时间他联系不上我,说不定因为担心,才特地来找了过来。” 他神色不改,继续玩着弹珠,“你们要是看见他,千万别和他动手啊。” “您,您说什么?” 三少主说,“那居然是您的弟弟?那您知道,他在黑市里打死了我的小弟吗!” 他愤然望向领主,却发现父亲的表情一点而没变,仿佛置身事外,三少主在心里骂了一句老不死的,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冲到了墙上。 “三哥!!” 其他少主连忙冲上去,把三少主从墙上抠了下来,大少主愤然道:“父亲!您到底还要坐视不理到什么时候?” “我之前让你们规规矩矩,别去科托帕闹事,你们听进去了吗?” 领主收回手,仿佛刚才动手教训儿子的人不是他,“辛整日横行霸道,我不信霄先生的弟弟会无缘无故找他的麻烦。既然你们都认为自己是部族里最有能力的那一个,就自行处理吧,谁最后能解决,我这位置就谁来坐。” 几个少主一听这话,你看我我看你,也没了刚才的兄友弟恭,争先恐后离开了领主府。 况云霄说:“谢谢您相信我的弟弟。” 领主摇了摇头,“我只是相信您的为人。另外,是我该感谢您,让我还能在幻境里看见我的亡妻。” 他有些费力地坐了起来,“我被这几个儿子软禁在地宫里,要不是您治好了我的腿,我可能要在这里待到死了。” “当年我主动投诚,本来以为这样就能缓和巨蜥族和帝国的关系,没想到……唉,如今我这几个儿子各有各的想法,我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实在有心无力。” 况云霄安慰:“您已经尽力了。” “如果您要和弟弟一起回去,我会派人护送你们返回帝国。” “那就多谢领主,”况云霄也不推辞,“到时候如果您有需要,直接派人来科托帕找我就好。” 塞缪尔抱着况翎从场馆里出来,他四下寻找那只大章鱼,却没看见它的踪影。 难道已经回到了况翎的精神图景里? 况翎趴在他肩头,双手环着他的脖子,累得早就睡着了。塞缪尔犹豫一阵,还是没有进入他的图景,他召出白麋鹿,让他去寻找加斯。 鹿嗅了嗅况翎的腺体,迈开四肢朝河边跑去,片刻后,它叼着一只鼓囊囊的章鱼回到塞缪尔身边。 塞缪尔捏了小章鱼一下,章鱼吐出一点河水,顺势爬到了况翎的大腿上坐着。 鹿张嘴把它咬下来。 章鱼反复爬了好几次,都以失败告终,它虽然很想和主人贴贴,但也抗拒不了好朋友的热情邀请,最后还是挂在鹿角上,跟着鹿回到了塞缪尔的图景里。 眼看小章鱼终于迎来了能让它听话的玩伴,不知怎的,塞缪尔的心里萌生出一丝感动。 眼下他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想象当中的麻烦,似乎也并没有。 兵团被章鱼冲得七零八落,剩下的士兵全在防御着巨型章鱼从水里再次露头,没人关注他们。 他正准备带况翎返回旅馆,却敏锐感觉到了空气里异样的精神力波动。 同为向导,他对这股能量再熟悉不过,侧身躲开,一条精神丝就从他耳边甩了过来。 塞缪尔转身,一个黑发黑瞳的男人冲他咧出一口白牙,然后猛地变脸,一把把况翎从他怀里抢了过去。 但随即他就疑惑地愣在了原地,“——大导师?怎么是您?” 塞缪尔看着被他像麻袋一样扛在肩上的况翎,“……况会长,这样他会不舒服。” “不用喊我会长,我只是个普通人,”况云霄换了个姿势,“没想到您已经从白塔出来了,在异国他乡见到您真高兴,您和阿翎一起来的?” 塞缪尔一听就知道况翎根本没向况云霄透露他的存在,心里一瞬间不知道什么滋味,只能微笑回应:“他一个人来冥河不安全,我和他同行。” “他还想一个人来?” 况云霄自动捕捉了他想听的话,“多谢您一路上照看他,阿翎肯定给您添了不少麻烦,等他醒来我必须好好教训他。对了您在冥河有住处吗?需要我给您找下榻的住处吗?等我安置好阿翎,就亲自送您过去。” 塞缪尔看着况云霄看似客气的笑脸,实则就差把赶人两个字写在脸上。 就算况翎不说,他也不信况云霄这样精明的人什么都觉察不出。 看来,况云霄似乎对他有一些意见。 “好。”他说,“况翎这 次来冥河就是为了找您,只是苦于一直联系不上,既然您没事,那我也放心了。不用送我,等况翎身体好转,我会再来拜访。” 两个向导对视一眼,彼此微笑,空气中迸发出劈里啪啦看不见的火光。 就在这时,况翎忽然低低痛吟了一声:“呃……” 好痛,他这是在哪里? 塞缪尔虽然给他做了疏导,但精神力又不是立竿见影的良药,肚子上还有个洞呢。 他本来在塞缪尔怀里舒舒服服躺着,突然被换了个姿势,尽管没压着伤口,但还是让他很不舒适。 他心想塞缪尔这个混蛋怎么敢这么对他,睁开眼,却见塞缪尔站在他对面,表情不是很好看,“……” 他又抬头,看见况云霄一双含笑的眼睛。 “……………” 况翎眼皮倏地一跳,缓缓合眼,就被况云霄一声暴喝震得魂都飞了出去:“况翎!装什么死?你给我干了什么好事!” 况翎踩着地面,脑袋还是晕的,况云霄的声音劈头盖脸砍了下来,“谁让你一个人来的!冥河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我要是有事肯定会给你发消息,你就这么一声不吭过来,还把自己搞进了这什么鬼拳场里,想死吗!” 他当然早就知道领主的小儿子被一个胆大包天的哨兵弄死了,其他几个少主更是不甘罢休地把人送进了地下拳场,还放下了势必要让他死得很难看的狠话。 这本来和他无关,他也不想插手冥河内部的事情,可直到刚才,他才知道这个颇有能耐的哨兵竟然是他的好弟弟况翎! 如果不是还在领主面前,需要稍微克制一下,他几乎想瞬移到况翎面前抽他一顿。 都已经是当指挥官的人了,怎么还不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况翎被他不由分说骂了一顿,伤口又闷闷痛着,脸色煞白煞白,偏偏塞缪尔还在这里,他感觉丢人死了,拼命向况云霄使眼色,况云霄直接拆他的台:“眼睛不舒服吗一直抽?过来点让我看看。” 塞缪尔把况翎拦在身后,“况先生,如果您当时真的没事,就应该马上联系况翎,而不是就这么杳无音讯,让况翎误以为您处境危险,才不顾一切地过来,为了尽快赶到,一路上他都没怎么休息过。” 况云霄本来看塞缪尔就不顺眼,见弟弟竟然还往他背后躲,一股无名火冒顶而出,“大导师,我们兄弟俩说家务事,这里好像没有你插嘴的份吧。” 塞缪尔:“既然况翎醒了,我也不想瞒您,其实我已经……” “——哥哥!” 况翎猛地从他身后钻出来,“有什么话先回去说好不好?” 这回轮到塞缪尔变了脸色。 都到这个时候了,难道况翎又反悔了,还是不肯承认他们的关系? 况云霄看着弟弟朝自己走过来,像只斗胜的公鸡昂着脑袋,有意无意地瞥了塞缪尔一眼,挑衅意味十足。 况翎只有在哥哥面前才会轻声细语说话,他抓着况云霄的手臂摇了摇,“加斯还在他的图景里呢,它肯定很累了,我的肚子也好痛啊,你现在住在哪里,能不能带我们先去休息?” 一番话如同晴天霹雳,况云霄的脸当场气歪了。 41. 第四十一章 什么叫“加斯还在他的图景里”? 什么叫“肚子好痛啊”? 什么叫“带‘我们’去休息”? “塞缪尔!你究竟对我弟弟做了什么!” 况云霄一个箭步冲上去,拽住塞缪尔的衣领,“你他妈的是人吗?我弟弟还是个孩子!” 塞缪尔被他的力度冲得后退了两步,反而笑了,“我做什么了,况先生,您生这么大气?” “你这个无耻卑鄙的下流小人!你枉为白塔大导师,尤尔金怎么没把你关到死?” 况翎第一次听见和蔼可亲的哥哥嘴里蹦出这么多脏话,整个人都懵了,“哥哥,你在说什么啊……” “你还敢帮他说话?!我没收拾你是吗?” 况云霄指着他的鼻子,表情像是要把他撕了,况翎缩了缩脖子,一脸茫然,看上去可怜极了。 况云霄看了更是心痛得要死,他就知道所有向导都会为他的弟弟着迷,进而想要控制他、占有他! 但这也不是塞缪尔强迫况翎的理由! 不仅强行扣留况翎的精神体,还害得弟弟连路都走不了,脸色虚弱成这样,现在还在这里装无辜甩锅,让况翎替他说话,塞缪尔简直是他见过最没种的男人。 他用力握着况翎的肩膀,声音悲痛,“是哥哥没保护好你,让你这么大老远过来,还被他欺负,不过这个混蛋没有胁迫你的机会了,我回去拼了老命也要向王庭投诉,把他关回白塔里,再给你找个体贴贤良的向导……” “你到底说什么呢!” 况翎听得一头雾水,把况云霄的手甩了下来,“哥哥,他是我的向导啊。” 他迎着况云霄被雷劈了似的表情,认真解释,“当时大殿下死活不肯和我解除关系,除非让我和他结合才可以,我想着他怎么说都比尤尔金正常,就同意了。” “而且,”他有些难以启齿似的,“如果刚才不是塞缪尔帮我精神疏导,我不一定能战胜那几个巨蜥人,离开拳场。” 况云霄感觉自己跟做梦似的,“他帮你精神疏导?他哪来的精神力?不对,你不是……” 说到这,况翎也瞥了塞缪尔一眼,“是啊,他哪来的精神力,我也不知道。” 塞缪尔这回同时被兄弟俩注视着,忽然产生了一股莫大的压力:“……” “我也正想找个机会告诉你,这不是先碰上了况先生。” “好,”况云霄把弟弟拽到自己身旁,“正好我在冥河也没什么事,就请大导师跟我去领主府,我倒要听听你要说什么。” 况翎这才想起了什么,“哥哥!你到底是怎么来冥河的?领主那边对你怎么样?” 况云霄看着他焦急的脸色,摸了摸他的头,把自己被抓到冥河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简而言之就是他不小心打死了大少主一个下属,被大少主捉到冥河,得知他的身份后,大少主劝说他为自己做事,被况云霄拒绝。 于是大少主准备威逼利诱,意外被领主撞见,把况云霄救了下来。 领主腿脚不便,又被几个儿子架空了权力,除了给他们做的坏事背书,整日待在地宫里,日渐抑郁。 为了感激领主,况云霄用精神力给他治好了腿,目前一直借住在领主府里,顺便也帮他的几个护卫调理了身体。 那几个少主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他,当然,也没放弃继续撬他墙角的念头。 “这么说来,领主也对他们束手无策,”况翎凝思,“几个少主的胆子还真是大,手下的人在科托帕为非作歹,他们不仅不阻止还煽风点火,甚至以戕害平民数量作为他们炫耀的资本。” 想起那三个人手上的图案,况翎语气更冷,“我迟早会把他们的手全部砍了!” “手上有黑纹的人?” 况云霄的表情也严肃起来,“那估计是大少主的兵团,领主的七个儿子里,老大老三老四老五都拥有自己的兵团,话语权也更高。” “剩下的老二老六,还有被你打死的老七,则比较闲散,跟着其他四个人的屁股后面捡漏吃。” “不过,他们倒是出奇一致地仇视帝国,目的也很明确,那就是当上领主,把科托帕抢过来。” “让他们做梦去吧,”况翎说,“帝国把冥河收回来还差不多。” 况云霄见他义愤填膺,忍不住笑,“我也是这么想的,阿翎跟我心有灵犀。” “现在势头最猛的也是大少主,他之前劝我给他效力我没答应,一直明里暗里给我传话。” 况翎不解:“向导的精神力对巨蜥人也有用吗?” “有的,可以净化他们的幻术能量场,继而加强迷惑、操控他人之类的的能力。” 况翎听得云里雾里。 哨兵的精神力主要用于强化五感和体魄,短时间爆发出寻常人无法企及的力量,但那也只是在物理层面。 这种什么幻境什么迷惑之类的东西,他听着像吃了毒蘑菇一样。 说到蘑菇,他又想起了那朵彩菇。 免得后面的比赛再次出现幻术,塞缪尔还是让他吃了下去。 况翎眼睫一抖,“哥哥,待会儿我有话想和你单独说。” 况云霄自然同意,还高冷地瞥了塞缪尔一眼,“当然,什么话都可以单独和哥哥说,最好也不要找其他人。” 塞缪尔:“……” 是况翎的哥哥,要忍耐。 沼城地宫。 领主早就知道况云霄要把况翎带回来,已经准备好了房间,见又跟来了一个向导,笑得嘴都合不拢,强撑着身体和三人用了晚餐,又带他们在地宫里游逛了一圈。 况翎没想到自己不仅就这么进了沼城,还能参观领主的宫殿。 他之前对这个传闻中的领主讨厌得要死,一见面才发现是个和蔼的老人,还把人家地盘上的拳场砸了,一时间很不好意思。 领主给他介绍地下花园,况翎听得认真。两人不知不觉走在了前面。 况云霄落后几步,塞缪尔知道他有话要说,也随之停了下来。 “阿翎是个至情至性的孩子,虽然偶尔会耍耍小脾气,本性却天真善良。我们的父母死后,我亲自把他养到这么大,哪怕当年我被驱逐到科托帕,也没让人动过他,只不过,他找向导的眼光却不怎么样。” “要说他遇人不淑,沈海原是第一个,尤尔金是第二个。” “……” “大导师,你不好奇沈海原是谁吗?” 况云霄话锋一转,“是啊,既然你敢做况翎 的新向导,肯定对他的‘前任’也有所了解。” 塞缪尔:“我确实认识,沈海原当年在白塔里当医疗员,各方面能力都非常优秀。” “只是这样?” “你当时是白塔首席大导师,给况翎安排向导的事情经你之手,也就是说,沈海原是你亲眼看着送到他身边的,没错吧。” 塞缪尔望着不远处况翎的身影,“抱歉,如果您现在想讨论沈海原的死因,他出事的时候,我已经被关进了白塔,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况云霄没想到这人装深情把自己也骗了过去,“况翎和一个普通的向导能有什么不得了冲突?值得让他赌上前程也要杀了他?” “除非,他的向导受到某些指示,想要对他下手,他出于自卫才将其反杀。” “你到底要说什么?” 塞缪尔目光沉沉,“这些全部基于你的猜想吧。” “如果我说,我认为沈海原是你安插在况翎身边的卧底,目的就是逼况翎杀死他,从而让况翎背负骂名、千夫所指呢,为你的好友霍利报仇呢?” 塞缪尔猛地看向他,神色晦暗如许,“况先生,你的想象力很丰富,可仅凭怀疑就把帽子扣在我的头上,会不会对我不太公平?” “没错,我只是怀疑。” 况云霄坦然承认,“如果况翎的新向导不是你,我根本懒得计较这些陈年旧事,但我根本没想到阿翎会选择你。” “我只能说你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你如果真心喜欢阿翎,等真相被他自己翻出来,你只会摔得比现在更惨。” “……不是卧底。” “什么?” 塞缪尔闭上眼睛,“沈海原,确实是我特别安排的人,但他不是卧底。” 况云霄眯起眼睛,谁也不知道这几秒的时间里他想了些什么。 他忽然露出一抹笑,“阿翎,过来。” “我想,这位大导师,应该有话对你说。” 在塞缪尔的设想中,他应该主动且酌情地向况翎坦诚,而不是在况云霄的三言两语中,狼狈得像一个接受审判的犯人。 但他低估了况云霄对况翎的保护欲。 况云霄知道的事情比他想象当中的更多,他甚至不允许他有哪怕一丁点的保留,要他对况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况翎不明所以,走到他们身边,“什么啊?” 况云霄怜爱地看着他的弟弟,“哥哥发誓,绝对没有插手你个人私事的意思,但是,哥哥也不想看你又跳进一个火坑里。” “听听大导师的忏悔录,你再决定要不要他好吗?” 况翎一头雾水,什么忏悔录? 他看着塞缪尔,“你又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塞缪尔:“……又?” 塞缪尔:“这些话我只想和你说,到时候麻烦况先生回避了。” 况云霄摊手,“随便,不过要是你不小心被况翎打死,我绝对不会来收尸。” 况翎看他俩说话跟打哑谜似的,总是气定神闲的塞缪尔,看上去还有几分局促,对接下来的谈话内容更加好奇。 他扯着塞缪尔,正要发问,况云霄忽然打断:“别在我面前拉拉扯扯!真看不惯,有话回房间去说。” 42. 第四十二章 况翎连忙收回手。 要不是况云霄提醒,他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已经可以自然而然地和塞缪尔身体接触。 谁知塞缪尔却反抓住了他,“那就走吧。” 该说的迟早要说,他不想让这些事情影响况翎好不容易才愿意接受他的态度。 就在这时,一阵火急火燎的脚步声从花园另一头传来。 大少主收到贵宾来访的消息,脚步走得飞快。 这次他的兵团损失惨重,他全部怪在了那个杀千刀的哨兵头上。 既然况云霄不肯和他合作,那不管那人是不是况云霄的弟弟,他都必须出这口恶气! “况云霄不会真以为我只能求他?开玩笑!” “怕他不信,我前几天在黑市就遇到了一个向导,跟他一样是A级!” 说来也巧,当时他们赶到黑市的时候,那个向导正好就在况翎的身边,表示对这个哨兵很感兴趣,让他晕过去只是想带走他。 大少主怎么可能同意,然而一番交谈之下,大少主惊喜地发现对方是个A级向导。 为了给弟弟报仇,同时兼顾讨好对方,大少主灵机一动,一拍胸脯干脆把人送进拳场。 他盛情款待了塞缪尔,还安排下属陪同他一起看比赛,又约定之后再见。 得知这位向导来了地宫,他恨不得马上飞过去跟对方见面。 大少主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眼里无视了所有人的存在,热情地握住了塞缪尔的手,“大人!” 况云霄在一旁和况翎说悄悄话:“看吧,他还和别人勾搭上了。” 塞缪尔礼貌且不留痕迹地把手抽出:“大少主。” 他把况翎拉过来,微笑:“之前还没来得及和您正式介绍,这位是我的哨兵。” 大少主一看见况翎,眼睛顿时瞪直了:“你?——你们??” 况翎比他更直接,差点就揪着大少主提起来:“外面那群该死的兵团是你的?” 塞缪尔和况云霄一左一右把他挤在身后,硬是分开了两人,塞缪尔:“没想到大少主和他认识,这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大少主的表情像吃了苍蝇:“他是你的哨兵??你之前在黑市的时候不是说不认识他吗!” 塞缪尔感觉自己背后有两道视线快要把他刺穿了,面不改色,“唔,我们当时闹了一点小矛盾,但还远远没到分手的地步。” 况云霄:“?” “那也就是说,你当时亲眼看见了他杀死我弟弟,却放任不阻止!” “这种话,还需要证据才能下定论吧。” 大少主显得很激动,他难以接受自己找到的一个两个优质向导全围着这个哨兵转,“旁边的人看得一清二楚,人要不是他杀的,难不成辛能自己平地摔死?” 塞缪尔语气微冷:“当时围观的人大多是小少主的随从,他们的证言是否可信还说不定。而且你们来势汹汹,我没有证据无法阻止,只能看着你们把人带走。” “事后我去附近求证,反而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塞缪尔从袖袋里拿出一对白色的珠子,“鳍族人的双目具有储存十日内影像的功效,而卖鳍珠的摊位,正好对着令弟的死亡现场,当时的情况到底怎么样,大少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吗?” 况云霄也在一旁咄咄指责:“我弟弟根本不会做这种事,你再血口喷人,小心我让他的章鱼把你吃了。” 大少主:“你!”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对鳍珠,脸色莫测地在况翎和塞缪尔之间转了一个来回,夺过鳍珠,“我一定会彻查清楚,你们给我等着!” 塞缪尔发现况翎在看自己,不由好笑,“盯着我干什么?” 况翎淡淡移开目光:“没想到我还有洗清冤屈的一天,本来我都懒得和他们解释,反正拳头能解决99%的问题……嗷!” 况云霄重重点了一下他的脑袋,“拳头拳头,你脑袋里除了打架能不能装点别的?不是你做的事你认什么?” 况翎幽怨地看着他,塞缪尔把他揽过来,“况先生,再生气也不能动手。” 况云霄:……他凭什么说这种话?他以为他是谁! 塞缪尔一手搭在况翎的腰上,姿态亲昵,站得比他距离况翎还要更近,况云霄当场绞死他的冲动都有。 “我不管你要和况翎说什么,总之他有自己的分辨能力,你巧言令色哄住了他,算你有本事。” 况云霄说,“要是他坚持选择你,好,那我暂且承认你是况翎的第四位向导,但不保证后面不会有第五位。” “如果他后悔了,我要你向太羿星神起誓,日后绝对不再纠缠况翎。” …… 况翎睡了自从离开帝星后最安稳的一觉。 况云霄像个老古董一样,硬是让领主给他们分了三个房间,并要求况翎和塞谬尔谈心完之后必须回到自己的房间。 结果回去后,况翎无视一旁心事重重的塞缪尔,倒头就睡,把人晾在了一边。 塞缪尔就坐在床边守着他,后半夜听见门外有轻微的响声,他无声走到门边,猛地拉开门,摔进来一个况云霄。 塞缪尔觉得况云霄该去医院治一下对弟弟变态的控制欲,况云霄则认为塞缪尔城府深沉,居心叵测,怕况翎信了他的胡说八道,忍不住大半夜爬起来偷听。 两人是否发生了争执,况翎不得而知,他只知道自己神清气爽醒来后,况云霄不见了。 塞缪尔看着况翎到处询问地宫的守卫,也不知道况云霄去了哪里。 况云霄那么大一个人又不会走丢,八成是看他不舒服,躲到哪个旮旯角里生闷气去了,没了闲杂人,现在正适合他和况翎交底。 谁知况翎为难地说,“一定要现在说吗?我想再缓缓。” 塞缪尔提心吊胆了整整一天,好不容易天时地利人和,他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结果和补救措施,况翎却说得缓缓。 他心脏再健康,也架不住被吊在火上缓慢灼烧。 塞缪尔:“好,那就先不说这个。既然找到了况先生,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气氛太过凝重,两人面对面正襟危坐,反而会给倾听者很大的压力,不如慢慢来,等他的求索欲被勾起来再说也不迟。 塞缪尔还摸清了况翎一个小小的恶习。 能用硬实力解决的事,他就动手;不能解决的事,他就逃避。 逼他,他就像一只滑溜溜的猫,唰一下蹿走。 况翎不是没感觉塞缪尔准备对他破罐子破摔,但正因为他表现得异常郑重,况翎觉得,他那破罐子里装着的东西,自己真不一定马上就能接受。他得提前做一些心理准备,比如塞缪尔突然跟他说,其实他小时候抱过自己,或者对婴儿时期的他一见钟情之类的。 塞缪尔和他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薄雾,况翎看不清他,心里就没底,朦朦胧胧地不舒服。 但是等塞缪尔主动拨开雾,朝他走过来,况翎又嫌太近了。 塞缪尔问起正事,他反而放松了一些。 “过几天就回去。冥河这下总该知道帝国不好惹,他们及时把巨蜥人叫回来最好,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等我回去处理,手段可就没这么温柔。” 他这段时间在冥河吃遍了苦头,终于想起了自己在帝国当人上人的日子,说话也硬气了几分,“游陆应该已经到科托帕了。” 塞缪尔漫不经心应着,心里想的却是回到帝国之后,再想让况翎事事依赖他,困难有点大。 没了身份的束缚,况翎偶尔还会露出酷似小章鱼的一面。 他朝塞缪尔勾了勾手,“过来。” 塞缪尔居然真的对他寸步不离,就像其他向导对他们的哨兵那样,况翎觉得很新奇。 塞缪尔低下头,况翎绞住他一缕银色的长发,把他的脑袋拽向自己,“向导和哨兵之间,平时都会做什么?” “你在暗示我?” “谁暗示你了?不说我不问了。” 他虽然有三个向导,但没一个像塞缪尔这样,关系超出了疏导的范畴。 塞缪尔把他翻过去的身体扳回来,况翎的眼睫很长,遮住了一部分眼瞳,看人的时候,像是没有全部睁开,仰躺在床上,靡丽异常。 塞缪尔喉结微滚,他凑到况翎身旁,准备用行动回答这个问题,便听况翎说,“你和赫是一个人,对不对?” “你很聪明,”塞缪尔抚摸着他的脸颊,拇指微微探进他的唇,“不过,也不全是。” 况翎推开他的脑袋,“说清楚。” “你应该猜到了,我的本源能力是操控。” 这种能力伴随哨兵&向导与生俱来,但只有SS级的哨兵/向导才能激活,不受精神力强弱干扰,不以外力转移或消失。 塞缪尔灰蓝的眼睛幽如深潭,“但我们现在真的要说这个吗?” 况翎被他摸得骨头懒散,一点都不想动,微微偏头,“为什么不行,光是疏导多浪费时间。” “我愿意在你身上浪费,”塞缪尔温柔地笑,“不过你是指挥官,都听你的。” “除了他,你还对哪些人用过?” “……”塞缪尔抚触他身体的动作一顿,“拜达星上,对你出言不逊的那个人。” “你承认是你干的了?” “既然早就发现了,还问我干什么。” 况翎心说那个时候他又不能确定。谁知道塞缪尔会为了他发动本源能力? 他挽着塞缪尔另一条小臂,把他整个人都拉到了自己身上,那股浅淡的鸢尾香气瞬间将他包围,莫名非常有安全感。 身体永远忠实地反应他的欲望,他就应该在把塞缪尔带回家的第一时间拉着他滚一遍床单,当然,只是单纯的翻滚。 “嗯……还有呢?” “你。” 况翎一下子睁开眼,“……?” “以及,沈海原。” 况翎掀开他直接坐了起来。 43. 第四十三章 况翎像见了鬼一样看着他。 那个被他深深隐藏在心底的名字,从塞缪尔的口中说出来,况翎觉得自己可能还没醒。 “不听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塞缪尔说,“可能有些难以理解,但你有权利知道。” 他把处于惊愕状态的况翎拉回身边,精神丝轻柔地环住了他的手。 “你的老师霍利,是我最好的朋友。” 收到霍利失踪的消息时,塞缪尔久久没有回神。 军部的人闯进白塔,面对他的询问,仅仅抛下一句“院长目前失踪,生还概率极小”,就抓了好几个A级向导离开。 他那时才知道,虽然霍利杳无音讯,但他的哨兵却奇迹般活了下来,正在中心医院里接受救治。 谁都知道向导对哨兵而言如同生命,倘若他醒来后发现自己的向导死亡,很可能暴走失控,那几个A级向导就是为了避免他暴走,派去安抚他的。 如果情况紧急,就连塞缪尔也得去现场镇守。 军部的人精神高度紧绷,恨不得24小时盯梢,在所有人的紧张等待中,两天后,这个哨兵终于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给他换药的护士们绝口不提和霍利有关的事情,从白塔派去的向导每天变着法子哄着他开心,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无济于事。 等他恢复神智,就会发现自己和霍利的精神链接消失了。 没了向导的精神链接做稳定剂,他们都不确定能不能招架住一个发疯的SS级哨兵。 塞缪尔人在白塔,已经被通知了好几次随时待命。 又这么过了一个礼拜,这个哨兵依然不哭不闹,该吃该喝一切正常,只是偶尔会坐着发呆。 直到他出院,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要失控的迹象。 这反而让元帅忧心忡忡,怕他只是暂时没缓过来。军部封锁一切关于霍利的消息,不让它以任何渠道进入哨兵的耳朵里。 后来,元帅找到白塔,要求白塔再给这个哨兵安排一任向导。 一个向导失事后独活的哨兵,要和新向导结合,放在整个帝国也是绝无仅有。 但偏偏是元帅下的命令,哨兵的实力也有目共睹,主动报名的向导不在少数。 唯独塞缪尔对这个哨兵产生了微妙的厌恶。 凭什么霍利失踪后他还能好端端的活下来,而霍利因为他,甚至连下落都无法继续追查,直接定性死亡? 霍利为他放下研究所的工作,全身心投入寻找解决精神壁垒的方法中,他不仅无动于衷,现在还想和新向导结合。 塞缪尔认为这个哨兵配不上霍利的付出。 而沈海原就在这时找上了他。 沈海原为人看似温和,底色却尖锐偏执,对于真正不喜欢的哨兵,他懒得假以辞色,在向导群体里,他的特质非常鲜明。 最重要的是,他和塞缪尔一样,看不上况翎刚死了向导,就要和新人结合的行为。 他主动提出可以和况翎精神结合,如果况翎表现出任何不尊重他的行为,他一定会向向导保护协会揭发况翎的恶劣。 向导保护协会一向重视向导的举报,他愿意以身试险,绝对让况翎吃不了兜着走。 他当时表现得义愤填膺,塞缪尔虽然认为有些激进,却又觉得这样正好。 况翎不是无所谓吗,正好看看他对沈海原还能不能继续无所谓下去。 就这样,在塞缪尔的授意下,沈海原成为了况翎的第二任向导。 最开始,塞缪尔只想让沈海原打听况翎对霍利的态度,哪怕况翎对霍利有那么一点点内疚,他都不至于为好友鸣不平。 谁知等沈海原再次回到白塔,却告诉他,他喜欢况翎,不想再用霍利的事情刺激他。 只要况翎答应和他结婚,他就会全心全意做况翎的向导。 塞缪尔倍感荒谬,一方面诧异于沈海原态度转变之快,另一方面,他心想况翎怎么可能和他结婚呢? 但沈海原的心意非常坚决,他不许任何人说况翎的坏话,甚至对塞缪尔都产生了隐隐的敌视。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塞缪尔在沈海原的精神识海里植入了一缕本源意识。 这种程度的本源之力,远远不足以改变沈海原的想法,但是可以跟随他、观察他的行为。 塞缪尔从最开始的厌恶,到现在变成了匪夷所思,他简直无比好奇,况翎给沈海原下了什么迷魂药,竟然能让一个人在短时间内改变看法。 沈海原回去后,塞缪尔以为能趁此窥探一二,但奇怪的是,沈海原似乎和况翎没有身体接触。 他什么都看不见。 塞缪尔曾尝试操控沈海原主动去找况翎,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既然沈海原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他再过多探寻,是对沈海原的不尊重。 毕竟对于向导来说,遇到心仪且合适的哨兵同样弥足珍贵。 那缕本源意识渐渐自行消散,而塞缪尔也在此时卷入三皇子和大皇子的纷争之中。 后来,他被幽禁白塔,听说沈海原死于况翎之手的消息,还隐隐不敢相信。 这可能是意外。但以沈海原的性格,也绝对做得出,以性命要挟况翎和他结婚的事情。 但霍利不是早就告诉他答案了吗?况翎根本不会为他停留。 又得知况翎和尤尔金结合,塞缪尔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再后来…… 塞缪尔双手从后抱住况翎,额头抵在他的脖颈上。 况翎都要听笑了。 原来塞缪尔早就对他的底细一清二楚,还在大殿上装什么各取所需,“那你和我结合干什么?滚!” 他浑身发抖,用力去掰塞缪尔的手,谁知道大导师像无赖一样缠在他身上,还在他脖子上深深吸了一口,“不要。” “你有没有觉得你越来越无耻了?” “是错觉吧。” 站在同样的位置,塞缪尔当然知道,为什么霍利、沈海原、尤尔金,在况翎面前都像着了魔一样。 大概,他也喝下了况翎的迷魂汤,情不自禁就想靠近他,抱住他,听他说话的声音,嗅闻他发丝间隐秘的香气。 “所以沈海原最后……” 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困扰了塞缪尔很久,不是他不信任沈海原,而是从他那时的精神状态来看,他很容易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你想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况翎转头,眼中闪过一抹恨意,“他 想和我结婚,他想在拉着我在飞船上□□!我不想,他自己就失控了,我怎么会知道他对我……” 他低低哽咽起来,“我怎么知道他是来真的?明明我和他都没认识多久……” 向导的精神图景一向以稳定著称,让一个向导失控,说明那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沈海原的情绪已经崩裂到了极限。 沈海原在人前一直表现得温和客气,以至于当时他失控后,那副七窍流血的骇人模样彻底在况翎脑海里挥之不去。 沈海原成了他噩梦里的常客,让他时而崩溃,时而内疚,最后成了一个不可言说的存在。 塞缪尔沉默了一会儿,“我也许知道一些原因。” “沈海原有遗传基因疾病,寿命大概只有平常人的三分之一,他很有想法,也很聪明,不甘心就这么死去,所以他一直很想证明自己。” “他是医疗员,但不会给A级以下的哨兵做精神疏导,哨兵想找他疏导,需要提前预约,不过因为他确实有能力,那些哨兵也愿意遵守他的规矩。” 这些事情况翎都是第一次知道,“他生病了?那为什么还那么执着跟我结婚?” “因为你是能让他被其他人看见的锚点,成为你的向导,意味着能有更高的关注度。” 塞缪尔现在回想起来,好像琢磨出了什么,“如果不是他主动来找我,说你冷血无情,他要抓住你的把柄替霍利教训你,我还不一定会让他做你的向导。” “所以你当时就是那么想我的。” 况翎面无表情,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塞缪尔终于知道什么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他现在都恨不得要把心翻给况翎看,只能徒劳地把人抓紧,“那个时候,我没能察觉他的异常。” “他的爱恨来得都太快,也许发现你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比如不需要他的疏导,他没办法以此要挟你,对你的感情也逐渐转变。” “偏执是一面镜子,在你看来,他突然疯狂地爱上你,并因为你的拒绝失控爆体;但我倒觉得,这源于他极端自恋,想要被看见的渴望没有被满足,才会通过这种方式让你记住他。” “所以不怪你。” 塞缪尔说,“而且,我应该向你道歉,当时因为个人私心,让他做了你的第二任向导。” 他言语发自内心,况翎反而没了脾气,“……算了,那个时候谁来都一样。老师失踪之后,我本来也没想再找向导。” 说到霍利,两人都是一阵沉默。 “天啊。” 况翎忽然语气惊奇,“所以你趁他不在,撬走了他的学生,你怎么这样?” 塞缪尔看他一张嘴就知道没好事,但他还真没办法反驳。 他此时也产生了一丝心虚,好像他真的把况翎从霍利那里夺了过来。 可是既然霍利不在,那他替代他照顾他最疼爱的学生,也无可厚非。 况翎的反应没有想象当中的激烈,塞缪尔松了口气。 如果沈海原给况翎造成了什么持续终身的阴影,导致他从此抗拒向导,封闭内心,他才无法原谅自己。 他把况翎按回身下,认真地看着他。 “所以现在,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情?” 44. 第四十四章 况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塞缪尔便凑上来,试探地揽着他的后颈,没一会儿,况翎就反客为主地把他压了回去。 两人在床上乱七八糟地搞了一阵,塞缪尔吻着他的手心,身体有些发热,他望着身上眼神迷离的况翎,忽然说: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 况翎微微抬眼,无声询问。 “你知道为什么,有时候抚摸能疏导精神力,有时候却不能吗?” “嗯,嗯?” 况翎感觉身体里的精神力都被一点点揉化了,爽得他头皮发麻,恨不得整个人长在塞缪尔身上。 他面色酡红,眼睛里水波摇漾,见塞缪尔不说话,又催促似的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塞缪尔微笑,托着他的脸,贴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谁知刚才还像猫一样缠着他的况翎瞬间石化,眼露惊恐和迟疑,手脚并用地后退了好几步,从他身上下来。 旖旎气氛瞬间被打破,塞缪尔眼睁睁看着况翎从着迷状态中抽离,抬起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咚!的一声,塞缪尔高挺的鼻梁受到了巨大创伤。 本来只是想逗逗他,这下好了。 早知道不说了。 况云霄回来之后,发现弟弟和他的新向导似乎有点生疏。 总之就是没有初见时密不可分,让他十分恼火的样子。 这显然是好事,说不定况翎听完了塞缪尔一番坦白,发现自己还是没法接受,决定和他拜拜。 况云霄十分欣慰。 他已经处理完了领主那边的事情,领主表示一定遵守承诺,会护送他们返回科托帕。 只不过巨蜥人在科托帕伤害原住民等一系列的事情,他现在也无力顾及,况云霄只能去找他的儿子们协商。 大少主看完那对鳍珠的录像,也不得不承认从始至终都是他弟弟一个人在胡搅蛮缠,是辛抢了况翎的东西在前。 他当然知道辛是什么德性,说是自作自受也不为过,只不过仗着没有人敢和他作对,才想借题发挥,把况翎拖下水。 谁知道这个哨兵真他妈邪门,不仅有两个向导护着他,还正好拿出了当时的录像! 这下他就算想追究况翎的精神体吃了他军团的战士,也没了立场,父亲又对那个向导毕恭毕敬,他只能打落门牙往肚子里吞。 真让他踢到了一块铁板。 “大少主,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坐在他对面的况翎开口,“难道您对我刚才说的话有意见?” 大少主脸颊抽动,好半天才扯出一个笑,“没有。” “那就好。” 况翎笑了笑,“我这次来冥河是私人行程,虽然我的章鱼吃了你的人,但说到底也是因为你不分青红皂白把我送进拳场,所以扯平了。” “但回去之后,要是又碰上了你手下的人,我可没这么客气,最好珍惜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坐着说话的时候。” 大少主被他压着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兵团里的士兵还在闹着要他给个说法,可况翎三言两语就把他的话都堵了回去。 他能说不吗,估计他刚说一个字,坐在他旁边的况云霄就能削了自己。 他只能把求助的眼神望向在场的另一位向导。 说是况翎的向导,但他怎么看这两人今天的气氛怪怪的,难道又吵架了? 想起当日在黑市里,塞缪尔对他温和客气的模样,大少主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他咬了咬牙,“塞缪尔大人!” 他一拍桌子站起来,“只要您愿意留在冥河,我会拿出最好的待遇招待您!这个野蛮的哨兵有哪里好?对您既不珍惜,也不在乎!您真的甘心受制于他吗?” 话音落下,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塞缪尔。 况云霄:“哇。” 什么情况? 塞缪尔完全没想到大少主还能扯到他的身上,他下意识看向况翎,况翎却一眼都没看他。 他正要开口,况云霄抢先一步,“大少主,这下我不得不支持你了。” 他拍了拍塞缪尔的肩膀,“大导师,你在冥河确实过得滋润,别让我家阿翎拖累你享福,阿翎,我们走吧。” 作势揽着况翎要走,况翎却一动不动。 况翎:“你要带他走,好啊。” 他站起身,忽然朝大少主走去,大少主被他这么看着,硬是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想怎样?” 眼前的哨兵有一张精巧的脸,说出的话却冷酷无情,“那就把他送你好了,不过,你准备给我什么补偿?这可是我的新向导,随便打发我可不行。” 塞缪尔:“况翎!” 况翎表情认真,根本不像随口一说,眼看大少主竟然也陷入了沉思,好像在想给出什么才能满足况翎,他忍不住抓住况翎的手,却被况翎抽了回来,“现在有你说话的份吗?” 塞缪尔:“别开这样的玩笑。” “是开玩笑吗,”况翎一手从他胸口往下滑,“你不说我还忘了,你身上这人模狗样一身,也是大少主送的吧。” 况翎开始翻旧账了。 果然还是对那天他在台上当囚犯,自己却坐在贵宾席捉弄他大有意见。 塞缪尔只犹豫了一秒,就开始脱外套,大少主对况翎怒目而视,“你既然要把他给我,怎么能这么羞辱他!” 况翎轻飘飘说,“让他脱衣服怎么了,我上次还看见他和你握手呢。” “什么,难不成你还想砍了塞缪尔大人的手,别太过分!” 一把刀就这么掉在了塞缪尔的脚边。 大少主:“……”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哨兵疯了,正要叫卫兵进来,却见塞缪尔把刀捡了起来。 大少主目光震颤,试图做最后一丝争取,“我从没见过哪个哨兵敢这么对待他们的向导,他对您根本没有半点敬重,就算这样您还要留在他身边吗?” 这么恐怖的哨兵,他简直不敢想象塞缪尔在他身边会遭到怎样残忍的摧残。 “谁说我要砍他的手,那还怎么伺候我?” 况翎说,“去,把大少主的手砍了。” 大少主看塞缪尔朝他走来,脸色彻底白得像纸,“别过来……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这是哨兵和向导之间正常的相处方式吗,他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呢?! 塞缪尔却置若罔闻,径直走到他面前,大少主瞬间闭眼,却听他说,“大少主,请自重。” “感激您之前对我的帮 助,但在帝国,向导认定了心仪的哨兵,就不会轻易更换。倘若现在我为了优渥的生活就能离开他,您就不怕未来我因为其他理由离开您吗?” 大少主喉咙里挤出几个气音,彻底哑口无言。 塞缪尔回到况翎身边,要还看不出况翎在吃醋,他也白跟着况翎这么久。 但还不能点破,不然况翎也和他翻脸。 塞缪尔表面上云淡风轻,实则心底已经翻起波澜。 况翎也会对他产生占有欲吗,也会想要把碰过他的人的手砍下来吗,这是不是说明,况翎是在意他的? 他低声和况翎说了几句什么,况翎直接别开了头。 啊,还是不高兴了。 一直以为弟弟会在这段关系里吃瘪的况云霄:“……” 他好像有点多虑了。 几人登上飞船,大少主还沉浸在刚才的恐惧中没能回神。 就算他现在想和塞缪尔打个招呼告别,看见他旁边那个身影,嘴巴就跟被胶水黏住似的。 反倒是况翎回头对他笑了一下,“大少主,我说的话千万别忘了。” 大少主背后透出一身冷汗,还坚守着身为大少主的威严,客气寒暄几句后,飞船上升高度,攀上层叠的乌云,彻底看不见地面的景象。 况翎半截人靠在软座里,软软滑了下去,“终于走了,这地方我真是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况云霄说:“是啊,我吃他们那边的东西都吃不惯,起码瘦了七八斤。” “回去之后,你和我回帝星,别待在科托帕了。” “什么?”况云霄说,“阿翎,你怎么能限制哥哥的人身自由?” 况翎说:“谁知道你会不会突然又跑到什么地方去,这种事情还少吗,上次你一声不吭去克克鲁,过了好几个月才托人给我带口信!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出事?” “反正,你要是不和我回去,”他目无表情,“我就把你打晕了塞进飞船里。” 况云霄说:“大导师,你是不是得管管你的哨兵?抛开我之前对你态度不是很好不谈,我们都是向导,你就这么看着这小子以下犯上吗?” 他当首席大导师的威信呢? 塞缪尔却只注视着况翎,况翎已经一天没和他说话了。 况云霄瞧他这副样子,一言难尽地闭了嘴。 他之前的担忧早就抛到了脑后,况翎享受塞缪尔的贴身照顾乐在其中,反而是塞缪尔,感觉跟着了迷似的,看况翎的眼神都能拧出水。 舱室里安静下来,不一会儿响起况云霄呼呼大睡的声音,塞缪尔坐到况翎的身边。 “到科托帕还要一些时间,要不要靠着我休息一会儿?” 况翎不想和他说话,也不让他碰自己。 想到塞缪尔那句话,他就感觉耳朵在发烫,偏偏塞缪尔又靠过来,握住他一只手,往怀里带的动作却很轻,“真的只是休息,好不好?” 况翎终于分给他一个眼神,但是态度显然是:不好! 塞缪尔叹气,他当时也是一时意动,情不自禁就说了出来,谁知道况翎这么抵触,甚至一整天都不理他。 他说的是—— “我想和你身体结合的时候,抚摸才能起到精神疏导的作用。” 45. 第四十五章 况翎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人都懵了。 也就是说,最早在大殿上,他见到自己的第一面,大庭广众之下,他就对自己有那种想法。 感情之前每一次,他以为触发了什么契机才产生的精神共鸣,都是塞缪尔在对着他发情! 既然如此,当时他还要什么迷情香氛?? 况翎感觉被深深欺骗,塞缪尔根本就没有表面看着那么正人君子,还首席向导呢这不流氓吗! 塞缪尔见他板着张脸,只能牵住他的手,捏他的手心,况翎的身体又不争气地服软了。 不让塞缪尔碰他显然不可能,但塞缪尔的话给他敲了警钟,精神疏导固然舒服,但也需要防沉迷。 “关于精神疏导,我们应该约法五章。” 况翎语气严肃。 塞缪尔:“你说。” “以后只能我来找你,你不许主动碰我。” “其他的哨兵差不多一个礼拜疏导一次,那我们也一样。” “只能碰我的手,其他地方不可以。” “一次最多十分钟。” “必须在公共场合,卧室里不行。” 这都是什么?塞缪尔危险地眯起眼睛,“还有吗?” “……到时候想到了再补充。” 塞缪尔低头把玩着况翎的手指,“可我们已经结合了,不止是你需要疏导,我也需要你的陪伴,用这些要求对待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如果可以,每天精神疏导也没关系……嗯?” 况翎把他推开,“不行!” “回帝国之后哪有这么多时间?我还要睡觉。” “可是接受疏导之后,每天就不用睡那么久了。” 塞缪尔将他一缕发丝挽到耳后,况翎不敢让况云霄看见他的标记,现在都没把头发扎起来。 说他胆大妄为,有时候又在某些事上固执得不行。 “我保证下次不会太过分,怎么样?” 况翎才不相信他任何保证,推推搡搡间又被塞缪尔捏了两下腺体,脑袋抵在对方肩上不作声了。 塞缪尔失笑,况翎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他早就发现了。事实上,他的约法五章只能听听,没有实现的价值。 哨兵对疏导过自己的向导的气息非常敏感,就算不需要疏导,也会情不自禁想要和向导身体接触。 他现在说得理直气壮,估计过了一会儿又要靠上来。 万一答应了他,结果指挥官脸皮薄,拉不下这个脸,把自己难受坏了怎么办,不如让他来做这个坏人。 “咳咳!” 舱室里突然响起况云霄的声音。 像扇贝一样合在一起的两人迅速分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况云霄一副刚醒来的样子,“哟……我就睡了一小会又坐一起去了,两位和好了啊。” 况翎:“哥哥,你答应我跟我回去了吧。” 况云霄:“呃……这个,哇……呃……zzZ……” 沼城地宫。 大少主神色凝重,步伐匆匆,沿着长毯拾阶而上。 空洞灰暗的大殿深处,一道身影静静伫立在阴影中,只露出青灰色的赤足。 大少主几乎是连滚带爬扑到了那人的脚下,声泪俱下地把自己的遭遇一股脑倒了出来。 全因为那个突然出现的哨兵,他不仅兵团损失惨重,更在其他几个兄弟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跪在那个人的脚边,声音悲痛,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的收敛,“我的兵团可以重新组建,可如果冥河和科托帕彻底划清界限,您在科托帕的布置不就毁于一旦了吗?” “那你为什么要招惹他呢?” 那个人说,“明明知道他的身份,还故意挑衅,你觉得你的能力在一个SS级的哨兵战士之上吗?” “我只是!” 大少主仿佛被戳到了痛处,脸上闪过不甘,“我只是不甘心,明明巨蜥族实力也不差,却处处被帝国压制一头。” “只要杀了况翎,我就能在冥河立威,领主的位置就是我的!可、可我怎么知道他的精神力竟然一点不受影响?” 人影从暗处投下一瞥冷漠的注视,“是你的狂妄自大害了你。” 那声音冷冷响起,“从今天起,你不用再来找我,我们之间没有交流的必要。你出局了。” 大少主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哆嗦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完了……全都完了……” 回到科托帕后,况翎第一时间去了总部办公室。 督长被他一通威慑,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干活,硬是把之前积压的工作处理了大半,只求况翎回来之后轻点收拾他。 当然,他这么积极的原因还有一个。 “老大!” 游陆看见况翎,眼泪几乎要从眼眶里飞出来,“你终于回来了!” 况翎嫌弃地接住尾巴甩上天的游陆,“怎么就你一个人,蒋上尉呢?” 他往游陆身后看去,却见一道穿着制服的挺拔身影从他身后走出来,笑道,“指挥官怎么只记得蒋泽,难道不想见我吗?” 况翎脸上露出喜色:“寒尹!” “蒋泽去监督那个督长干活了,”顾寒尹说,“不然你现在回来,还能看见好几个人堵在总部大楼前嚷嚷呢。” “又出什么事了?” “我们赶到科托帕的时候,看见了很多倒在路上的人。本来以为是当地的乞丐,没想到还不在少数,游陆去问了才知道,这些人冒险和巨蜥人交易,买了他们的一种药水,说什么能强健体魄,变成巨蜥人那种体型。” “然后喝中毒了,下肢瘫痪,求助无门,最后都爬到了总部大楼这里……妈的那场面真的跟闹鬼似的。因为人数太多,督长一时间处理不过来,正好你要回来,蒋泽就带了几个士兵暂时关押了他们,不然总在这里闹也不是事儿。” 况翎头痛不已,“这些事本来轮不到我们管,但这也太离谱了,有这么好的东西巨蜥人凭什么卖到帝国来,价格肯定也不便宜吧?” “恰恰相反,这种药水只要一百星币一瓶。” 顾寒尹说,“你知道的,贵了他们买不起,白送的他们也会怀疑,一百星币正好处在一个较高但并非无力承担的区间。” “人对于咬咬牙就能搞到手的东西,总会抱以无限想象,”况翎说,“就像我在冥河换了一把非常好用的匕首,以为能砍天砍地,结果发现它到我手上用了一次就钝了。” 顾寒尹说:“看来你的冥河之行很有意思。” “算不上,”况翎不愿回忆,“……勉强有点收获吧。” 塞缪尔正好换完衣服从外面走进来,况翎停顿了一下,还是介绍道:“寒尹,这是我的新向导。” 顾寒尹转头,表情立马正色起来,显然认出了这位大名鼎鼎的白塔大导师。 来不及多想况翎怎么和这位据说被幽禁的大导师处 在了一起,他立刻向塞缪尔立正行礼,“塞缪尔阁下,我是顾寒尹。” 塞缪尔微笑,“您好,顾团长。” “您认识我?”顾寒尹有些意外。 “阿翎有向我提到过您。” 况翎连忙补充,“是啊,我以为你不会来呢,难得见面,你和蒋泽说一声,晚上一起吃点。” “好,我现在就去。” 两个人表现得像是一对新婚伴侣第一次见亲友,况翎别扭极了。 等顾寒尹离开,他才拐了塞缪尔一下,“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起过顾寒尹,还有,不许那么叫我……” “不许怎么叫你,阿翎?” 塞缪尔说,“可是大殿下也是这么喊你的。” “明明我比他和你更亲近,”他从后探身看况翎的表情,“不可以吗?” 况翎被他这么看着,总感觉自己脸红了似的,干脆一扭头,“……随你。” 转身,却看见游陆在他后面,震惊且惶恐地看着他,嘴巴大张。 “你那是什么表情?” 游陆感觉今天看见的画面起码要用一辈子消化,老大居然和塞缪尔谈上了,还非常和颜悦色,没有半点不情愿的样子。 “没……没有表情啊?老大你一定累了吧,快去休息啊,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他一溜烟跑掉了。 良久,塞缪尔才淡淡地问:“他还给你放洗澡水?这种事也让他做?” “游陆是我的副官,当然事无巨细。”况翎说,“怎么了,你也想给我当副官?” “只是突然想起来,我还给你洗过澡,虽然你可能不记得。” 塞缪尔在他的巴掌挥过来之前,已经飞快拿起一本书挡在面前,“噢,看来是记起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况翎一番威慑有了成效,在科托帕外面活动的巨蜥人少了很多。 有些不归属兵团也不肯回去的,被顾寒尹有一个算一个,直接押解强行驱逐出境。 在帝国绝对精锐的哨兵士兵面前,巨蜥人狼狈地挤进了返回冥河的飞船。 而那些犯了事的巨蜥人,则全部被关进了科托帕的监狱里,按帝国律法处理。 原来的防卫士兵被蒋泽敲打了一遍,内部涣散懈怠的风气稍微有了些好转,但况翎知道这种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变,说不定等他们一走,就故态复萌。 但他到底没有这个权限,一切只能等回去后再向尤尔金汇报。 游陆说,科托帕的原住民大多老实本分,巨蜥人以欺压他们取乐,气焰嚣张恶劣,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异常。 看来是他多想了,况翎还以为巨蜥人敢嚣张地在帝国横行,是因为背后有更大的靠山。 现在看来,估计只是愚蠢的大少主脑袋一热,最开始派了一小撮人来科托帕,见帝国无人阻拦,就变本加厉地送人,以为这样就能把科托帕悄悄同化。 至于那些下肢瘫痪的居民,蒋泽也调查清楚了,巨蜥人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制品,又想购买科托帕的东西,便想出了卖药水的方式换钱。 实际上,所谓的药水只是冥河星的河水,瘫痪的症状也只不过是他们施加的幻术,也就是让人行动麻木,过一段时间就能恢复正常。 万事大吉,况翎准备返回帝星。 顾寒尹这次来科托帕,就是准备和况翎一起回去,“军团里的向导实在不够用了,希望这次运气好,能去白塔里要几个A级向导来。” 46. 第四十六章 几人围着坐在办公桌前的况翎,议论纷纷。 蒋泽满脸期待,“团长,这次一定要那种细皮嫩肉肩宽腿长的年轻向导好吗?” “上次新来的那个向导不是才二十多岁吗?我看你和他走挺近的?” “有点老了。” 顾寒尹:“……”到底想要多年轻的? 游陆一脸嫌弃,“有就不错了好吧,我怎么听说你私下请人家吃饭被放了鸽子,是不是恼羞成怒了?伤心的滋味好尝吗?” 蒋泽:“你觉得我的拳头的滋味好尝吗。” 游陆连忙闭嘴。 顾寒尹说,“蒋泽,对向导要有基本的尊重,你看看,已经好几个向导投诉你骚扰他们,照你这样,来多少个新向导都没用。” “我那是追求!什么骚扰啊,结束疏导之后送花也是骚扰吗?” “那人家怎么说也是向导,你好歹礼貌客气一点吧。” “向导怎么了,”蒋泽不屑,“指挥官之前说过,向导也是人,不用在他们面前装孙子。” 办公室突然陷入沉默。 游陆在桌子低下悄悄用胳膊撞她,“你胡说八道什么……大导师还在这儿呢。” 况翎目不转睛看着星屏上的消息,没有要插话的意思。 蒋泽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去看况翎的脸色,“抱歉,指挥官,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那个意思也没关系。” 况翎说,“向导和哨兵本来就没区别,为什么要对他们低声下气。” 游陆心想老大您还真敢当着人家大导师的面说,万一惹得大导师心里不舒服怎么办? 但是转念一想,况翎还真身体力行地贯彻了这句话,他对皇太子都硬气得很,何况一个本来性格就很好的大导师呢? 蒋泽自知说错了话,就算况翎不在意,她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 她私下找到塞缪尔,想要和他道歉。 毕竟塞缪尔还是白塔的人,千万别因此对第三军留下不好的印象。 谁知眼前的向导神色温柔,垂眸望着她,表示自己并没有生气,“本来就是私下里随意聊天,我怎么会因为这个上纲上线,何况你说的也没错。” 蒋泽:“啊?” 印象里冷淡疏离的大导师,好像突然平易近人了许多,是错觉吗? 不是说白塔里那些有些资历的向导,都对自己的身份特别在意什么的…… “不过,我也有个问题正好想问。” 蒋泽连忙说,“您尽管说,我肯定知无不言!” 看得出对方真心不介怀,蒋泽感觉塞缪尔身上的距离感都消散了不少,甚至瞬间和对方共情,她胆子大了一些,“难道您想打听指挥官在军团里的私生活?” “……” 其实想问的不是这个,但是蒋泽这么一说,他有点想听了。 “放心!指挥官非常洁身自好,”蒋泽卖力地鼓吹起自家指挥官,“他几乎从不和向导打交道,就算受伤,也只接受上药,不会让那些向导碰他的身体。” 塞缪尔心想,这大概不是他洁身自好,是被沈海原整怕了。 况且当时他名义上的向导还是尤尔金,就算在外星驻扎,也得考虑皇太子的存在,索性对一切向导无差别保持距离。 从其他人口中听说况翎的经历,很奇妙,蒋泽说得更是起劲: “虽然他看上去对向导好像很差劲,但实际上军团里关于向导的保护条例非常严格,严格禁止哨兵以任何理由伤害向导,只要发生一次,就会被赶出军团。” 说到这,她忍不住替自己解释了几句,“我刚才说要追求向导,也是在条例允许之内,如果我对向导始乱终弃,我也会被开除……指挥官还是非常尊重向导群体的!” “所以您不用担心,我一看他对您的态度,就知道您和其他人不一样,指挥官可能平时说话不太中听,其实嘴硬心软,稍微说几句好话,他就……” “蒋上尉,你在这里干什么?” 后背阴恻恻地响起况翎的声音,蒋泽一个激灵,差点没跳起来,“指挥官,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说呢?” 蒋泽感觉有点完蛋,听起来像是从她来找塞缪尔的时候,就被况翎发现了。 恋爱中的男人好可怕,居然寸步不离地跟踪他的向导,不对,他不会以为自己对大导师有非分之想吧…… 蒋泽越想越胆战心惊,感觉况翎落在身上的注视越来越强烈。 果然吃醋了! 唉,还不知道大导师准备问她什么呢。 她顶着况翎充满压力的目光干笑了两声,临走前又冲塞缪尔比了个加油。 塞缪尔笑着朝蒋泽挥了一下手,对方才放心逃离了现场。 况翎盯着他。 其实他只是路过,压根什么也没听见。 塞缪尔摸了摸他的头发,“怎么了,这么看着我,好像小猫。” 况翎瞬间破功,脸上的表情都有点绷不住,终于忍不住问:“蒋泽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你不是让我去拟白塔向导的名单,正好碰见她,就聊了两句。” “没什么是什么,总不可能一个字都不说聊空气。” 塞缪尔一本正经,“嗯,这是我和别人的聊天话题,我得保密。” 况翎啧了一声,拽着他一缕长发把他扯向自己,“别故弄玄虚了,快说。” 蒋泽能跟他聊什么秘密话题,开玩笑呢? “这么霸道?我跟别人聊天都要听,”塞缪尔只好说,“我问了她一些你在军团里的事情。” 还以为是什么呢,况翎一下没了兴趣,松开手,反而被塞缪尔从身后抱住,“阿翎。” 况翎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干什么!” 塞缪尔把下巴抵在他的肩上:“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老了?” “………………” 况翎说,“怎么突然说这个。” 他对别人的年龄及长相等一系列外在条件其实没什么概念,帅的美的丑的老的,在他眼里都差不多,塞缪尔……算比较特别的一个。 塞缪尔有些低落,“只想问问你。” 况翎好笑,塞缪尔居然还有年龄焦虑? 他推开塞缪尔放在腰上的手,转身面对他,扳着他的下巴端详。 这张脸面容深隽俊挺,眼眸宁静,眼睫长长地垂下,映在灰蓝的眼瞳中,像是湖岸边的树影。 按照帝国的人均三百年的寿命来算,说他年轻都绰绰有余。 况翎实在看不 出哪里老了,但塞缪尔这么问一定有他的道理,“你跟哥哥年龄差不多大,你可以去请教他怎么保养。” 塞缪尔想起况云霄那身晒得黝黑的皮肤,一身腱子肉比哨兵战士还要强壮,况翎被他夹在胳膊下甚至显得有几分柔弱,心里顿时一丝波澜也无。 他又看一眼面前肤白唇红的况翎,况家兄弟还真是两个极端,“……算了,这样也挺好。” 况云霄住在由总部统一分配的房子里。 他回来之后就像没事人一样迅速复工复产,每天记录一些无聊的数据报告,总部外勤两头跑。 况翎想去探望他,况云霄还以住处太小为由,让塞缪尔把他带走。 况翎可不跟他搞这些虚头八脑的东西,他直接把况云霄堵在了门口,“跟我回去。” 况云霄穿着白色的工作制服,脸上挂着一条眼镜,一副全身心投入工作的样子,“阿翎,哥哥今天不能招待你,我还得去上班,快迟到了。” 况翎扯过他的工牌瞥了一眼,一巴掌拍回他胸口,“我下午就出发,赶紧收拾东西。” 况翎执拗起来很可怕,况云霄对这个弟弟没辙了,只能求助地看向塞缪尔。虽然他觉得大导师早就跟况翎穿一条裤子,不一定会帮他。 塞缪尔确实不理解为什么况云霄放着帝星不待,非要留在科托帕。就算他刚出事的时候舆论沸腾,但近年也已经平息,无声无息回去,并不会引起什么风波。 以况翎现在的身份,还不至于让况云霄留在身边的资格也没有。 尽管可以预见回去之后况云霄和他的摩擦会显著增多,但这毕竟是况翎一直以来的想法。 况翎说:“你看他有什么用,他也得听我的。”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况云霄服软了,叹着气让他进了自己的屋子。 他低声对塞缪尔传音,“大导师,借一步说话。” 况翎走进这个仿佛被真空压缩了的房间,浑身不自在,况云霄在这里怎么住得下去? 室内虽然整洁干净,但只有一扇窗户,空间极小,况翎刚在沙发上坐下,就见况云霄和塞缪尔走了出去,还关上了门。 “?” 况翎快步走过去,却发现哥哥从外面把门给锁上了。 他把耳朵凑在门上,但不知道是况云霄用了精神力还是什么原因,他一个字也听不见。 今天一个两个的都有什么秘密,必须背着他说? 况翎气坏了,又不能拆了况云霄的门,绕着房间暴躁地走了两圈,意外在厨房里发现一个冰柜,里面放着几瓶没开封的饮料。 科托帕气候炎热,想必这是况云霄的珍藏。 况翎直接把冰饮一扫而空。 “您应该知道我当年因为什么被流放到科托帕,”况云霄靠着墙,“算算时间,也有七年了。” 塞缪尔说,“但我听说这件事最后也不了了之,因为没有决定性证据,星际法庭也不能确定您和异族通敌。” “而且况翎并不在意这些,我想比起虚无缥缈的名声,他更希望能和你住在一起。” 况云霄苦笑,“你以为我不想吗?” “离开自己最爱的亲人,待在遥远的帝国边境,日复一日的无聊工作,这难道是我想要的?” 47. 第四十七章 况翎很少在疏导的时候提出自己的要求,有时是因为不好意思,但是亢奋的时候,本能早就战胜了理智,怎么还会容许他想更多。 塞缪尔总是耐心地一一满足。 “当然,哪里都可以。” 他吻着况翎的锁骨,宽大的手掌托起况翎脸颊,指腹轻轻扫过他的眼皮。 况翎目光摇曳,脖颈向后无力仰去,只能抵着塞缪尔的肩膀,随着他的动作战栗。 游陆刚受了管家一通夸赞,吃得满嘴流油上来,看见况翎书房的门还半掩着,顿时乐颠颠跑了过去。 “老大——” 房间里的动静模糊传来,他的后半句话被吞进 了喉咙里。 游陆心如擂鼓,满脸通红,眼睛瞪得发直,半是茫然半是震惊地按住了心口。 他后退一步,正要离开,里面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谁在门口?” “是、是我,老大,”游陆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里了,他低着头进去,恨不得遁地——自己就非要挑在这个时候上来吗! 况翎轻咳了一声,“怎么了,顾团长回来没有?” “他们已经回去了,”游陆结结巴巴,“那个,我也先回去吧要不还是……” 况翎说,“好,辛苦你再去他那儿跑一趟,把桌子上的名单送过去。” 游陆点头,飞也似地逃离。 塞缪尔与他仍在轻颤的五指交握,“这个时候也不忘交代工作?” 况翎的脸红得跟滴血似的,双手捂着脸咬牙切齿,“都怪你,害得我都没听见他走路的声音……” 还好游陆没直接进来,不然他的脸都没处放了! 塞缪尔轻笑出声,他喜欢极了况翎的坦荡可爱,还是头一回发现他在下属面前也会害羞。 他把况翎遮住脸的手拿开,想看他的表情,被恼羞成怒的况翎蒙住了眼睛,“好好,是我进来的时候忘记锁门了,下次一定检查。” 况翎觉得自己大概没救了,彻底沉溺在这种上瘾的关系里一发不可收拾。 偏偏塞缪尔还非常纵容他,只要他一个眼神,就知道他想要什么,连开口的功夫都免了。 但他看那些和向导结合的哨兵,接受疏导也没那么勤,他们是不是有点太过频繁? 况翎瞬间严肃起来,万一再这么毫无节制下去,影响日后的疏导的效果怎么办,他推开塞缪尔,“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 塞缪尔心说上一回你也是这么说的,他倒要听听况翎这次又要吐出什么惊人之语。 “你必须拒绝我。” 况翎把他的手从腰上拿下来,“你怎么对你以前疏导的哨兵,就怎么对我,知道吗?” 原来还没放弃,想从他这里入手,不过这又是什么奇怪的请求? 塞缪尔说,“可他们对我来说只是病人,怎么能和你一起比呢?” “那我不管。” 况翎精神抖擞地站起来,“现在已经回到帝国了,保持距离。” 塞缪尔:“好吧。” 每次疏导完都这个德性,他已经习惯了。 既然况翎这么坚持,不如看看他能坚持到什么地步。 况翎暂时不想去王庭,拜托顾寒尹代他一起汇报。 本来以为尤尔金会小发雷霆,顾寒尹回来却说大殿下看起来状态不错,还赏赐了他不少东西,似乎也没有解散军团的打算了。 况翎心想尤尔金本来就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人,真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才是笨蛋。 他之前就愚蠢地把尤尔金的话当金科玉律,最后把自己搞得神经衰弱。 尤尔金要是表现得情绪稳定,通常说明他已经找了个倒霉蛋发泄过一通了。 但最后顾寒尹还是提了一嘴,大殿下很挂念他,让他最近找时间去王庭一趟。 况翎自动把“有时间去”理解成了“非必要不去”,每天乐得在家里享清福。 尤尔金不准他离开帝星,那他就不离开好了。反正他说得没错,又没和虫族打起来,自己这个指挥官待在哪儿都一样,就当休假。 期间容嘉柳来找过他一次,况翎想起顾寒尹最近一直在白塔里找向导,干脆把容嘉柳推荐了过去。 容嘉柳看上去有些失落,但也没说什么。 “你真的和大导师在一起了,”他艰涩地笑了笑,“他的精神力等级没关系吗?” 况翎总不能说没关系啊,他摸摸我就好了,向朋友解释这种事情实在尴尬,他一边打岔一边绕开了话题。 看在容嘉柳眼中,就是况翎动了真心,对两人之间深如鸿沟的精神力差异也视而不见,还体贴地保护塞缪尔的自尊心。 他顿时对大导师生起几分嫉恨的心思,正好塞缪尔朝这边过来,向他略一点头,随后附在况翎耳边说了什么,况翎脸上顿时露出开怀的笑意。 两人之间气氛和谐,好像谁也插不进去,容嘉柳看不下去,寒暄几句后便找了个借口要走。 况翎惊讶:“怎么这么快就走,好不容易才见一面。” 塞缪尔望向面色不善的容嘉柳,礼貌一笑,“顾团长现在就在白塔,如果要去找他,正好能碰上。” 况翎:“噢!是要去白塔吗,我送你?” 容嘉柳从没发现大导师还有绿茶的一面,况翎还一点都看不出来,气得一跺脚,“不要你送,况翎,我看你最近是睡糊涂了。” 况翎茫然,他现在的作息可健康了,“什么?我哪有……” “容先生也是关心你,”塞缪尔稍微让开他朝自己靠过来的身体,“如果他进入军团,蒋上尉应该会很开心。” 况翎:“你躲我干什么?” 塞缪尔:“……” “问你话呢?” 塞缪尔说,“……对不起,是我没注意,以为你要捡东西,对了晚上想吃什么?蜜糖藕片吃吗?” 况翎在家躺了小半个月,他没找尤尔金,尤尔金却派人找了上来。 聂文信来的时候,况翎还在睡觉。 这回完全是他昨天和塞缪尔一起做手工做得太投入,快做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他非要给塞缪尔的精神体白麋鹿做一个小布偶,塞缪尔就把鹿召出来给他当模特。 白麋鹿优雅地卧在地上,任况翎打量它。 章鱼也爬了出来,只不过不是很听话,一直围着况翎正在做的玩偶打转,时不时用触手扒拉一下,影响况翎的进程,气得况翎把它打了一顿。 眼看白麋鹿为章鱼打抱不平,要用角去撞况翎,塞缪尔连忙把这三只分开。 折腾到后半夜,况翎终于累了,宣布要睡觉。 塞缪尔收拾好地上散落的针线零件,又把做好的玩偶摆在况翎的书架上,回来看见况翎趴在鹿的身上,已经睡熟了,肩上还躺着一只流口水的小章鱼。 塞缪尔把人抱上床,又把鹿和章鱼收回自己的精神图景里,让它们继续玩闹,最后才躺了下来。 早上,也是他最先醒来的。 管家现在对他和颜悦色到了已经有些客气的地步,两人就况翎的早餐喜好聊了一会儿天,聂文信就来了。 聂文信看见塞缪尔,勾唇,“上次来行宫的时候,大导师还在外面浇花,没想到现在已经翻身做了主人。” 他毫不客气,一屁股在客厅坐下,结果等了一会儿也没人给他端吃的上来。 塞缪尔问,“大殿下让你来的?” 聂文信说:“指挥官回帝星这么多天,却迟迟没去觐见大殿下,殿下怕出了什么事,特地让我来看看。” “况翎去冥河是私人行程,没必要特意去一趟王庭吧。” “私人行程?” 聂文信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大导师,你是个懂规矩的人,怎么也变得和况翎一样?科托帕的督长都说况翎对他又是恫吓又是威胁,还让他移交工作,这也在况翎的私人行程之内吗?” “我记得这些,顾团长都已经汇报过了。” “顾寒尹做得好理应受到嘉奖,可这不代表况翎就可以胡作非为,肆意行事,回来之后连一个招呼都不打。” 聂文信一拍桌子,声音顿时上扬三分,“难道是他指挥官的位置坐得太久,不知道身份是谁给的了?” 塞缪尔冷眼看着他独自演习,“哦?那大殿下的意思是?” “况翎恃宠而骄,其他的小事殿下都可以忍让,可惜这次使错了地方,直接插手科托帕的事务管理而没有任何交代,殿下非常生气。” 简直荒谬的理由,况翎在科托帕干了什么稍微打听一下也知道,他不信尤尔金会蠢到因为这个迁怒况翎。 塞缪尔想,恐怕还是尤尔金记恨况翎带着他去了冥河。 “反正话已经带到,不管况翎是在干什么,殿下现在就要看见他人,好好解决这件事。” 聂文信抛下这一句话后就扬长而去。 管家不敢靠近聂文信,等他走了才过来,看着塞缪尔难看的脸色,“塞缪尔大人,是出什么事了吗?” 塞缪尔指节攥紧,闻言对管家温和笑了一下,“没什么,你去安排早餐吧,我让况翎下来。” “是。” 况翎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耳边轻轻地喊他的名字。 “阿翎,阿翎?” 他揉了一下眼睛,看见是塞缪尔,又闭上眼睛,“几点了……我再睡一会儿……” 塞缪尔半跪在床边,拍了拍他的脸,“尤尔金要见你,快起来吃点东西,我和你一起去。” 况翎听见尤尔金的名字也没什么反应,“哦……那你去。” 塞缪尔只能把他从床上搂起来,推进盥洗室洗脸。 况翎实在困得不行,睡眼惺忪,都不知道塞缪尔哪来的精力这么清醒。 塞缪尔后悔为了让况翎知道大放厥词的后果,最近都没怎么给他疏导过。 和况翎的身体接触,也尽可能地减少了。 现在要疏导也来不及,他只能用冷水给况翎擦脸,“别睡了,回来再睡。” 况翎就这么半梦半醒地被换上了衣服,嘴里又塞进几口蛋糕,他本能地咬了一下,含着半颗樱桃,脑袋一歪又闭上了眼睛。 管家震惊,“怎么困成这样?” 48. 第四十八章 况翎很少在疏导的时候提出自己的要求,有时是因为不好意思,但是亢奋的时候,本能早就战胜了理智,怎么还会容许他想更多。 塞缪尔总是耐心地一一满足。 “当然,哪里都可以。” 他吻着况翎的锁骨,宽大的手掌托起况翎脸颊,指腹轻轻扫过他的眼皮。 况翎目光摇曳,脖颈向后无力仰去,只能抵着塞缪尔的肩膀,随着他的动作战栗。 游陆刚受了管家一通夸赞,吃得满嘴流油上来,看见况翎书房的门还半掩着,顿时乐颠颠跑了过去。 “老大——” 房间里的动静模糊传来,他的后半句话被吞进 了喉咙里。 游陆心如擂鼓,满脸通红,眼睛瞪得发直,半是茫然半是震惊地按住了心口。 他后退一步,正要离开,里面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谁在门口?” “是、是我,老大,”游陆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里了,他低着头进去,恨不得遁地——自己就非要挑在这个时候上来吗! 况翎轻咳了一声,“怎么了,顾团长回来没有?” “他们已经回去了,”游陆结结巴巴,“那个,我也先回去吧要不还是……” 况翎说,“好,辛苦你再去他那儿跑一趟,把桌子上的名单送过去。” 游陆点头,飞也似地逃离。 塞缪尔与他仍在轻颤的五指交握,“这个时候也不忘交代工作?” 况翎的脸红得跟滴血似的,双手捂着脸咬牙切齿,“都怪你,害得我都没听见他走路的声音……” 还好游陆没直接进来,不然他的脸都没处放了! 塞缪尔轻笑出声,他喜欢极了况翎的坦荡可爱,还是头一回发现他在下属面前也会害羞。 他把况翎遮住脸的手拿开,想看他的表情,被恼羞成怒的况翎蒙住了眼睛,“好好,是我进来的时候忘记锁门了,下次一定检查。” 况翎觉得自己大概没救了,彻底沉溺在这种上瘾的关系里一发不可收拾。 偏偏塞缪尔还非常纵容他,只要他一个眼神,就知道他想要什么,连开口的功夫都免了。 但他看那些和向导结合的哨兵,接受疏导也没那么勤,他们是不是有点太过频繁? 况翎瞬间严肃起来,万一再这么毫无节制下去,影响日后的疏导的效果怎么办,他推开塞缪尔,“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 塞缪尔心说上一回你也是这么说的,他倒要听听况翎这次又要吐出什么惊人之语。 “你必须拒绝我。” 况翎把他的手从腰上拿下来,“你怎么对你以前疏导的哨兵,就怎么对我,知道吗?” 原来还没放弃,想从他这里入手,不过这又是什么奇怪的请求? 塞缪尔说,“可他们对我来说只是病人,怎么能和你一起比呢?” “那我不管。” 况翎精神抖擞地站起来,“现在已经回到帝国了,保持距离。” 塞缪尔:“好吧。” 每次疏导完都这个德性,他已经习惯了。 既然况翎这么坚持,不如看看他能坚持到什么地步。 况翎暂时不想去王庭,拜托顾寒尹代他一起汇报。 本来以为尤尔金会小发雷霆,顾寒尹回来却说大殿下看起来状态不错,还赏赐了他不少东西,似乎也没有解散军团的打算了。 况翎心想尤尔金本来就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人,真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才是笨蛋。 他之前就愚蠢地把尤尔金的话当金科玉律,最后把自己搞得神经衰弱。 尤尔金要是表现得情绪稳定,通常说明他已经找了个倒霉蛋发泄过一通了。 但最后顾寒尹还是提了一嘴,大殿下很挂念他,让他最近找时间去王庭一趟。 况翎自动把“有时间去”理解成了“非必要不去”,每天乐得在家里享清福。 尤尔金不准他离开帝星,那他就不离开好了。反正他说得没错,又没和虫族打起来,自己这个指挥官待在哪儿都一样,就当休假。 期间容嘉柳来找过他一次,况翎想起顾寒尹最近一直在白塔里找向导,干脆把容嘉柳推荐了过去。 容嘉柳看上去有些失落,但也没说什么。 “你真的和大导师在一起了,”他艰涩地笑了笑,“他的精神力等级没关系吗?” 况翎总不能说没关系啊,他摸摸我就好了,向朋友解释这种事情实在尴尬,他一边打岔一边绕开了话题。 看在容嘉柳眼中,就是况翎动了真心,对两人之间深如鸿沟的精神力差异也视而不见,还体贴地保护塞缪尔的自尊心。 他顿时对大导师生起几分嫉恨的心思,正好塞缪尔朝这边过来,向他略一点头,随后附在况翎耳边说了什么,况翎脸上顿时露出开怀的笑意。 两人之间气氛和谐,好像谁也插不进去,容嘉柳看不下去,寒暄几句后便找了个借口要走。 况翎惊讶:“怎么这么快就走,好不容易才见一面。” 塞缪尔望向面色不善的容嘉柳,礼貌一笑,“顾团长现在就在白塔,如果要去找他,正好能碰上。” 况翎:“噢!是要去白塔吗,我送你?” 容嘉柳从没发现大导师还有绿茶的一面,况翎还一点都看不出来,气得一跺脚,“不要你送,况翎,我看你最近是睡糊涂了。” 况翎茫然,他现在的作息可健康了,“什么?我哪有……” “容先生也是关心你,”塞缪尔稍微让开他朝自己靠过来的身体,“如果他进入军团,蒋上尉应该会很开心。” 况翎:“你躲我干什么?” 塞缪尔:“……” “问你话呢?” 塞缪尔说,“……对不起,是我没注意,以为你要捡东西,对了晚上想吃什么?蜜糖藕片吃吗?” 况翎在家躺了小半个月,他没找尤尔金,尤尔金却派人找了上来。 聂文信来的时候,况翎还在睡觉。 这回完全是他昨天和塞缪尔一起做手工做得太投入,快做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他非要给塞缪尔的精神体白麋鹿做一个小布偶,塞缪尔就把鹿召出来给他当模特。 白麋鹿优雅地卧在地上,任况翎打量它。 章鱼也爬了出来,只不过不是很听话,一直围着况翎正在做的玩偶打转,时不时用触手扒拉一下,影响况翎的进程,气得况翎把它打了一顿。 眼看白麋鹿为章鱼打抱不平,要用角去撞况翎,塞缪尔连忙把这三只分开。 折腾到后半夜,况翎终于累了,宣布要睡觉。 塞缪尔收拾好地上散落的针线零件,又把做好的玩偶摆在况翎的书架上,回来看见况翎趴在鹿的身上,已经睡熟了,肩上还躺着一只流口水的小章鱼。 塞缪尔把人抱上床,又把鹿和章鱼收回自己的精神图景里,让它们继续玩闹,最后才躺了下来。 早上,也是他最先醒来的。 管家现在对他和颜悦色到了已经有些客气的地步,两人就况翎的早餐喜好聊了一会儿天,聂文信就来了。 聂文信看见塞缪尔,勾唇,“上次来行宫的时候,大导师还在外面浇花,没想到现在已经翻身做了主人。” 他毫不客气,一屁股在客厅坐下,结果等了一会儿也没人给他端吃的上来。 塞缪尔问,“大殿下让你来的?” 聂文信说:“指挥官回帝星这么多天,却迟迟没去觐见大殿下,殿下怕出了什么事,特地让我来看看。” “况翎去冥河是私人行程,没必要特意去一趟王庭吧。” “私人行程?” 聂文信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大导师,你是个懂规矩的人,怎么也变得和况翎一样?科托帕的督长都说况翎对他又是恫吓又是威胁,还让他移交工作,这也在况翎的私人行程之内吗?” “我记得这些,顾团长都已经汇报过了。” “顾寒尹做得好理应受到嘉奖,可这不代表况翎就可以胡作非为,肆意行事,回来之后连一个招呼都不打。” 聂文信一拍桌子,声音顿时上扬三分,“难道是他指挥官的位置坐得太久,不知道身份是谁给的了?” 塞缪尔冷眼看着他独自演习,“哦?那大殿下的意思是?” “况翎恃宠而骄,其他的小事殿下都可以忍让,可惜这次使错了地方,直接插手科托帕的事务管理而没有任何交代,殿下非常生气。” 简直荒谬的理由,况翎在科托帕干了什么稍微打听一下也知道,他不信尤尔金会蠢到因为这个迁怒况翎。 塞缪尔想,恐怕还是尤尔金记恨况翎带着他去了冥河。 “反正话已经带到,不管况翎是在干什么,殿下现在就要看见他人,好好解决这件事。” 聂文信抛下这一句话后就扬长而去。 管家不敢靠近聂文信,等他走了才过来,看着塞缪尔难看的脸色,“塞缪尔大人,是出什么事了吗?” 塞缪尔指节攥紧,闻言对管家温和笑了一下,“没什么,你去安排早餐吧,我让况翎下来。” “是。” 况翎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耳边轻轻地喊他的名字。 “阿翎,阿翎?” 他揉了一下眼睛,看见是塞缪尔,又闭上眼睛,“几点了……我再睡一会儿……” 塞缪尔半跪在床边,拍了拍他的脸,“尤尔金要见你,快起来吃点东西,我和你一起去。” 况翎听见尤尔金的名字也没什么反应,“哦……那你去。” 塞缪尔只能把他从床上搂起来,推进盥洗室洗脸。 况翎实在困得不行,睡眼惺忪,都不知道塞缪尔哪来的精力这么清醒。 塞缪尔后悔为了让况翎知道大放厥词的后果,最近都没怎么给他疏导过。 和况翎的身体接触,也尽可能地减少了。 现在要疏导也来不及,他只能用冷水给况翎擦脸,“别睡了,回来再睡。” 况翎就这么半梦半醒地被换上了衣服,嘴里又塞进几口蛋糕,他本能地咬了一下,含着半颗樱桃,脑袋一歪又闭上了眼睛。 管家震惊,“怎么困成这样? 49. 第四十九章 塞缪尔来不及和管家解释,联系了游陆。 看见游陆后,况翎才清醒了一点,“大殿下要见我?” 游陆担心不已,“怎么这么突然?而且回来也有一段时间了,总不会又想起什么旧账要翻了吧?” 塞缪尔默然,这就是尤尔金会做的事情。 “我自己去就好,”况翎不以为意,“估计是我回来之后一直没找他吧。” 今天是庭议日,庭议还没有结束,况翎便直接去葵宫等着尤尔金。 只是尤尔金这么火急火燎地喊他过去,况翎好一会儿也没看见他的人影,他打着哈欠,朝宫殿内那张大床走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便感觉有一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他立马想要起来行礼,却被人按住了。 尤尔金坐在床前,手上的白色手套还没摘下,就这么从况翎的额心逐渐下滑,落在他的喉结上。 况翎也没想到自己今天这么反常,他捂着头,塞缪尔不在他身边,他便感觉浑身疲惫不堪,“殿下,您找我。” 尤尔金问:“有哪里难受,要再睡一会儿吗?” 况翎听着他和声和气地说话,顿时一个激灵,他、翻身从床上下来,半跪在尤尔金面前,“没有,是我僭越了。” “没关系。”尤尔金微笑着看他,“我喜欢阿翎在我面前随心所欲的样子,这样我才知道,阿翎心里还有我。” 况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恨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贪睡,只能等着尤尔金下一步动作。 谁知尤尔金并没有要他起来的意思,他坐在床上,拿着一份庭议上呈的汇报翻阅了起来。 况翎过得比他想象当中还要滋润,去一趟冥河回来,反而跟塞缪尔的关系更亲近,看来自己当时把这个舅舅送给他,是最大的错误。 没想到况翎这么喜欢那个废物,他有哪一点好?难不成性格温吞,能被他随便折腾不成? 况翎心里还在揣量着,一只靴子挑起了他的下巴,尤尔金的眼睛自下而上看着,绿意更加深邃,“阿翎,今天住在我这里吧。像以前那样,我哄你睡觉,好不好?” “您叫我过来,就是为了这种事,”况翎说,“不是说要问责我越权处理科托帕当地事务?” “你都知道我不舍得责罚你了。” 尤尔金连日的低气压在见到况翎的那一刻都消散不见,只要况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心情就会很好,“别说只是越权处理,你看他不顺眼,换了他、打死他也无所谓。” “我只是生气你回来这么久都没看过我,所以作为补偿,留下来陪我吧。” 况翎垂下眼睛,“殿下,以我们现在的关系,这好像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 尤尔金绕到他身后,挽起他粉色的发尾,“你和塞缪尔还没有身体结合吧,但没关系,我不计较你在这种事情上骗了我。” 况翎不知道尤尔金到底要干什么,他正要起身,身后却冷冷传来,“跪下,我让你起来了吗?” 那声音充满威压,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楚的冷漠,和刚才缱绻依恋地说要陪他的语气判若两人,况翎额上渗下一滴冷汗,只能继续跪在原地。 “这才对,”尤尔金的手指在他颈后流连,“况翎,你有没想过,假如有一天军团解散,你不再是指挥官,那之后你去哪里呢?” 况翎哽着声音回答,“我做平民也无所谓。” “可是那个时候,现在的一切都不再属于你,没有行宫那么大的别墅,更没有专门的厨师给你做你爱吃的菜品。” “你对吃住都那么挑剔,能忍受得了吗?” 尤尔金的声音渐渐逼近他的耳边,气息也变得湿润炽热,“我想过了,你不愿做我的哨兵也没关系,那做皇太子妃怎么样?未来整个帝国的王后——” 话没说完,他就被况翎一把掀开。 况翎眼里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不要再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尤尔金俯视着他,像是终于彻底下定了决心,“我莫名其妙?况翎,你摸摸你的良心,我哪里亏待过你。” “不过没关系,我现在也不介意了。” 况翎立马起身,颈后却忽然一凉。 他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尤尔金,缓慢地、颤抖地伸手按住了自己的颈侧。 尤尔金问:“感觉怎么样?” 况翎踉跄一步,身体微微一晃,唰地往后仰去。 地上铺了一层洁白的软毡,上一次被弄脏的地毯,已经被换掉了。 况翎伏在地上,身体蜷起,发出一阵痛苦的喘息。 束起的长发散开,半边衣服被扯下,挂在手臂上,白皙的后颈微微发肿,一个针孔醒目地扎在上面。 他的面颊泛起了一层薄粉,原本清明的双眸涣散得几乎无法聚焦,双手紧紧地攥着什么东西,神情凄楚。 尤尔金摘下白手套,将空掉的注射器丢进了垃圾桶,退到了一旁。 他很享受况翎陪在他身边的感觉,哪怕是绝望无助的,限制况翎的一举一动,更是会为他带去极大的满足。 因为解除契约而折磨他许久的不宁感,在况翎倒在他面前时尽数被缓解。 “想请你来一趟王庭还真不容易。” 尤尔金慨叹道,“我们的关系一解,你对我完全没有归属感,我都不知道该找什么理由。” 他并不指望况翎马上对他作出回应,毕竟现在,他的精神力已经濒临失控。 哪怕是顶级的黑暗哨兵,被药物强行搅乱精神领域,一样会陷入发狂状态。 不是对他毫无反应吗? 那就试试其他能调动况翎精神力的东西。 这支希弗亚从黑市上弄来的抑制素,原本被白塔里的向导用于驯服等级低下、性格恶劣的哨兵,如今正适合用在他身上。 反正都是一样的硬脾气,没什么区别。 但是看着躺在他脚边,连求饶都不吭一声的况翎时,尤尔金再度生起了彻底摧毁他的念头。 “有没有办法让他听见我说话?” 他问的是希弗亚,“我要一个没有意识的东西干什么?!” 希弗亚看了一眼深陷药物折磨的况翎,目光闪烁了一下:“他虽然没有意识,但您说的话,他都能听见。”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况翎和他是契合的,那么哪怕他做出一个安抚的动作,况翎都会给予回应。 可惜尤尔金并没有听出来,反而更为气恼,“那就只是哑巴了?” 他抓住况翎的头发,指腹碾过发尾的柔粉,迫使他凑近了自己。 看着那双失神流泪 的眼睛,尤尔金忍不住笑了起来,“指挥官,阿翎。” 其实他一直对况翎在大殿前对他的控诉耿耿于怀。 “别害怕,”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残忍的温柔,“你上次不是说我们不合适吗?但是我们不是还没有身体结合过吗?” 他图穷匕见,“今天我们再试一试好不好?” “说不定身体结合之后,你就对我有反应了呢?” 希弗亚看着他温声诱哄着精神力已经紊乱、毫无自主意识的况翎,遍体生寒。 他忍不住开口:“指挥官现根本不清醒,您在这个时候强行和他结合,也根本没用。” 尤尔金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我是他的向导,我对他做什么都可以,轮得到你来管?!” “殿下!” 希弗亚的声音忍不住大了一点。 “您就没想过他醒来之后会怎么样吗?” 他和况翎同为哨兵,自然知道强行结合根本没有任何缓解作用,只会让哨兵狂化得更加厉害。 而尤尔金明显不打算给况翎做疏导,他只是想借这个借口折磨况翎而已。 他虽然不喜欢况翎,却也看不下去尤尔金对况翎的践踏,他为尤尔金弄来抑制素的时候,尤尔金信誓旦旦地保证只是想给况翎一个小小的教训。 但现在,他真的很怕尤尔金直接把况翎弄死。 哨兵只是身体素质优于常人,不是铁打的金刚,再不阻止,他根本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情。 尤尔金阴冷的声音响了起来,“你觉得我会在乎吗?” 他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希弗亚崎岖的面容,眼中溢出厌恶之意,“你这么维护他,怎么,你也对他有意思?” 希弗亚跪在他面前,神情愕然:“什么?殿下,我绝对没有……” “哦,是——” 尤尔金大笑一阵,“差点忘记了那个传言。” “听说况翎对向导不感兴趣,是因为他喜欢哨兵?” 尤尔金将希弗亚用力地踹开,“简直是无稽之谈,滚开,别打扰我的好事。” 希弗亚见劝阻没用,只能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就算这样,尤尔金一时半会也近不了况翎的身,况翎对除塞缪尔以外的向导精神力极为排斥,尤尔金想去解他的衣服,也被况翎用手狠狠挥开。 尤尔金享受着他无用的挣扎,正好,他也不想那么快就把甜美的果实撷下。 他放下丝缎床帘,挟着晚香玉气息的信息素倾泻而出,浓郁甜蜜的气味充斥着这方空间,灌入了况翎的口鼻。 尤尔金就这么静静望着他,眼中满是爱怜,“你总说我的精神力对你没用,但信息素的味道,你不可能闻不到吧。” 他温柔地抚摸着况翎的脸,“我早就应该这么做的。” 况翎勉强才能从一阵一阵的清醒间隙中,看见模糊的人影,但那并不是他熟悉的。 浓烈的香气侵袭着他的感官,像是有人捂住了他的口鼻,令他呼吸不能。 身体的躁动不仅没有因此平复,反而顺着血液不断刺激他全身的神经。 他的反应过于激烈,尤尔金试图进入他的精神图景,安抚他的情绪,谁知精神丝抵住他眉心的一瞬间,况翎猛地冲到床边。 “呕——” 50. 第五十章 葵宫外夜色深重,披着白色长袍的人影站在涌动的夜风中,影子鬼魅般在脚下摇晃。 自三皇子倒台之后,塞缪尔从没想过自己来王庭来得这么频繁。 但是他此行并不是为了拜访尤尔金。 况翎已经整整一天没有任何消息,游陆等不到人出来,迫不得已才给他发了信息。 希弗亚盯着来人,举着枪的手顿时握紧,一下偏移了方向,瞄向塞缪尔身后的一片虚空。 他怎么来了? “大导师……”他哑着声音,“殿下和指挥官在商量事情,你回去吧。” 塞缪尔一言不发,就要闯进去。 “现在去打扰尤尔金,我们全都会死!” 希弗亚嘶吼,“舅舅,现在还不是时候,您不能——” “希弗亚。” 塞缪尔张开掌心,精神力凝结而成的蝴蝶翩翩旋舞,“我一直告诉你,暂时隐藏实力可以保护自己,但不是让你一再退让,当个懦夫。” “可您难道要为了他暴露自己?!” 希弗亚颤声,“好不容易,我好不容易才忍到现在,不如就趁这个机会,让他们彻底翻脸……” “我已经和况翎结合了。” 塞缪尔沉声,“其他的事回头再告诉你,现在,让开。” 希弗亚面色扭曲。 塞缪尔把他送到尤尔金的身边,让他学习未来怎么做一个更好的储君,而他也学会了忍耐,无论尤尔金怎么对他,他都顺从地接受。 塞缪尔不是不知道他在尤尔金身边吃过的苦头,说好了等他的精神力完全恢复后,再一步步徐徐图之,现在却因为一个凭空出现的况翎,塞缪尔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从来没见过塞缪尔对他露出那样担忧的神色,不是为了他,而是一个外人。 “舅舅!” “啪!” 塞缪尔反手就是一巴掌,希弗亚被打懵了,他佝着身体,有些不敢置信,而塞缪尔已经推开他,大步朝葵宫走去。 听见动静的卫兵迅速赶了过来,但是没有希弗亚的吩咐,他们也不敢动手。 葵宫殿门紧闭,上面铜塑着创世神的神像,威严无比,巨大的狮头俯视着下方的不速之客。 殿门瞬间被一股无形的精神力轰然撞开,精美的水晶灯饰噼里啪啦下雨似的砸了一地,瞬间打破了室内靡乱的气氛。 希弗亚就在塞缪尔身后不远处,他下意识看向殿内的皇太子,却见对方慢慢从况翎身上支起身。 尤尔金望向塞缪尔,翠绿的眼瞳浓郁得几乎能滴出水。 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这里、也是他最不想看见的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站在了他面前,披着那身让人厌恶的白袍,一下便令他联想到了曾经的许多回忆。 塞缪尔摘下兜帽,灰蓝的眼睛在夜色下叠了一层阴影。 从踏进葵宫的第一眼,他就看见了况翎,他被尤尔金按住,脑袋偏向一旁,白色的衬衫衣领洇透一大片血迹。 那张昳丽生动的面容惨白一片,脸颊上还沾着尤尔金抹擦过后的指痕。 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浓烈的信息素的味道,塞缪尔不用想也知道尤尔金对况翎做了什么。 只可惜况翎的情况特殊,以至于他的精神力介入后,和况翎的精神力产生了强烈对冲,导致况翎出现了排异反应。 “你蠢站在那里干什么?!” 尤尔金咬牙切齿道:“现在就给我弄死他!” 希弗亚眼看着塞缪尔一步步朝尤尔金走过去,双瞳震颤,手中的枪握得更紧,却始终没有动作。 他哑声道:“大导师,您回去吧!” 塞缪尔置若罔闻。 希弗亚根本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牙关咬紧,直接拦在了尤尔金和塞缪尔的中间,将枪口对准了塞缪尔。 只是掌心被汗彻底浸透,几乎拿都拿不稳。 塞缪尔手腕颤抖,深深闭上眼睛,是他错了,他就不该让况翎一个人过来。 笼罩在白袍下的指尖抬起,一只透明的蓝蝶无声振翅,穿过大殿,落在况翎的脸颊上。 它轻轻扇了一下翅膀,然后融进了况翎的眉心。 尤尔金眼神巨震,“你的精神力?……怎么可能!” 他刹那间方寸大乱,精神力凝成树藤与塞缪尔的蓝蝶狠狠碾在了一起,迸发出的威压差点将外面的卫兵掀翻。 然而他凭借后天煅炼才从A级晋升S级的精神力远远不是SS级向导的对手,他更不知道塞缪尔恢复了多少,他正要加大精神力,身下人的呼吸忽然微微一沉,手腕便被拉住。 “……” 尤尔金低头,对上一双乍然睁开的朦胧黑瞳,但只是一瞬,况翎便越过他,望向门口的白影。 况翎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睛。 身体的不适仿佛被突然抑制,只不过既没有疏解也没有好转,一股令他排斥的精神力在他的精神图景里乱窜,他迫切需要一个人替他拔除。 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尤尔金想要上他,被他甩了一耳光,他就恼羞成怒,直接进入了他的精神图景,小章鱼将他逼了出去,但是那股不属于他的精神力还是勒紧了他的神经。 尤尔金像是存心折磨他,把他丢在这里一整天,直到刚才才回来。 然后……然后就看见了塞缪尔。 当着尤尔金的面,塞缪尔把况翎一把抱起,尤尔金想要夺回,那道声音冷冷落下: “卫兵还都在外面,我来,只是想带走我的哨兵,今夜无事发生。还是说,你想被他们看见你现在的样子?” 尤尔金俊美的脸上青紫了好几块,衣服也凌乱不堪,他看着埋在塞缪尔颈窝里的况翎,眼里的愤怒几乎要喷出来。 但他也不得不顾虑,身为皇太子的名声。 尤尔金慢慢松开了抓着况翎的手。 他如同魔怔了一般,眼神空洞地盯着况翎,塞缪尔转身离去,阻断了他的视线。 葵宫外,希弗亚脸色难看,没有尤尔金的命令,谁也不敢擅自进去,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刚才那股几乎横扫一切的精神力,显然不属于大殿下,那么只能是…… 塞缪尔经过希弗亚身侧,脚步停顿了一下。 希弗亚只能看见被他困在怀中的况翎,不可一世的指挥官虚弱地靠在塞缪尔怀中,脸色苍白,唇瓣粉红,模样惹人怜惜得要命。 塞缪尔说,“明天来找我。” 希 弗亚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他走进葵宫,一个玻璃杯便狠狠掷在他的额上,一眨眼,鲜红的血顺着他凹凸不平的脸流了下来。 游陆用最快的速度把两人送了回去,就算在军团里,他也没见过况翎吐血的样子,急得眼睛都红了。 况翎躺在塞缪尔怀里,对方一路上没有说话,他却能感到抱着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他的精神领域一片混乱,药效并没有过去,只是被什么暂时强行压下。 五感仿佛被一团棉絮堵塞,时而看不清东西,时而听不见别人喊他的声音,和外界朦胧地隔开。 塞缪尔想把他放进盛满温水的浴缸里,况翎却死死环着他的脖子,不肯松开。 好像只有贴在自己的向导身上,才能缓解体内的躁郁,双腿也极不安分地磨蹭起来。 简单的抚摸已经没法缓解他的灼热的神经,唯有…… 塞缪尔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动作,便匆匆移开了目光。 况翎需要抚摸才能恢复精神力,他何尝不是如同患上皮肤饥渴症一样渴求自己的哨兵,可是真正到了轻易就能突破那层界限的时候,他却停了下来。 “塞缪尔,”况翎的声音也像是蒙了一层水雾,“我难受,你为什么不摸我了?” 塞缪尔身体僵硬着,抚上他的背。 可况翎却抓住他的小臂,继而牵着他的手,和他十指交扣,缓慢地把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塞缪尔狠心抽回手,他捧着况翎的脸颊,拨开他脸上潮湿的发丝,望着他失焦的眼底,“人都成这样了,还想着这种事?” 况翎贴着他的掌心,半睁着眼睛,嘴里却还是不断喃喃,“求求你……” 塞缪尔闭上眼睛,天知道他花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脑海里的限制念头。 “不行,我现在很生气,你不想被我折腾坏的话,我们都应该冷静一下。” 他还是强硬地把况翎从身上扒了下来,况翎攀着浴缸滑溜溜的边缘,撑起上半身,还想往他怀里凑。 很可爱,也让他更加无法遏制心底的恶念。 看见尤尔金把他压在身下的那一幕,塞缪尔当场杀了尤尔金的心都有,如果况翎还正意识不清,而希弗亚还在外面,也许他真的会这么做。 他以为自己可以永远做胜券在握的幕后人,平静地隔岸观火。 但是现在,他已经彻底走进这片漩涡当中,无法脱身。 他捧住况翎的后脑和他接吻,却不肯再给予更多。 之前的安抚已经足够让况翎平静下来,只要等着药性一点点散去,过分的刺激,不仅不会让他更舒服,只会像在拳场里那样转化成攻击性。 他不想在两人本该最亲密无间的时候,和况翎大打出手。 可是况翎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很难受,而说着会保护他的塞缪尔却食言了。 塞缪尔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用浴巾擦干,套上柔软的睡衣,任他在身上磨蹭,却一次也没有回应他。 他把人扶到床上,准备给他喂些水,衣服却被拽住。 “我受伤,流血了。” 况翎眼巴巴地看着他,“抱抱我。” 51. 第五十一章 塞缪尔一忍再忍。 被一支廉价的□□物搞得神志不清,话也开始乱说。他检查过况翎的口腔,吐血是在亢奋的时候不小心咬到了舌头。 他把手指伸进去,况翎还想咬他。 他领教过况翎那一排尖尖牙齿的威力,这次没让他咬住,却也忍受不住被他这么乱来似的胡蹭,用精神丝把他的手腕绑在了床头。 况翎隐约感觉这个场景好像发生过,只是脑袋混沌地想不起来了,被人捏着下巴,清凉的水流进了嘴里。 他又乖乖地喝了两口,慢慢安静下来,塞缪尔这才揽着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揉他的后颈。 体内躁动不安的冲动在温柔的抚摸下渐渐平息,况翎轻轻哼了几声,又不自觉地合上了眼睛。 塞缪尔望着他安宁的眉眼,心底有一块地方仿佛微微软了下去。 尤尔金无疑是可憎的,可是自己也要感谢他,如果不是他,况翎怎么会选择做的哨兵呢? 他低头在况翎额上落下一个吻,一边拍他的后背,一边沉入梦乡。 “好重……” 况翎感觉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他望着头顶的床幔,把身上的塞缪尔推开,捂着脑袋,表情痛苦。 尽管身体是舒适的,可是昨天发生的东西完全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和尤尔金发生了口角,后来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他对这段记忆的印象竟然是零。 他怒而拍打塞缪尔的脸,“你是不是又操控我了?” 塞缪尔这个本源能力简直跟作弊一样,之前他说操控过自己,况翎还不信,继续逼问,塞缪尔才说是之前和他去酒吧的时候。 那时他疯得太厉害,塞缪尔才不得以暂时控制他的身体,让他晕了过去,才把他带走。 况翎听完和他大闹一场,把大导师的头发都抓乱了。 难道昨天他又故技重施?? 塞缪尔搂着他,难得睡了个好觉,就被一只恶猫在身上乱踩,把他给吵醒了。 况翎骑在他身上,衣领大敞,眼睛又黑又亮,炯炯有神看着他,一看精气神就很充足。 塞缪尔一只手搭在自己眼睛上,“早上好,指挥官。” 况翎拽着他的领子把他上半身提起来,“问你话呢,昨天发生什么了,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塞缪尔半耷着眼睛看他,半晌扑哧一笑,“你忘了?” 况翎顿时被他的态度弄得有些紧张。 “你昨天……” 塞缪尔捋了一把头发,扶着他的腰坐起来,“气鼓鼓从葵宫回来,我猜你肯定又和大殿下闹矛盾,一回来就吵着要喝酒,我劝不住你,你就喝断片了。” 酒是个万能的好借口,反正况翎酒量确实不好。 让他知道尤尔金对他做了什么,大概真的会找尤尔金拼命,不如就这么让他认为下去。 不过,真的每次都要让他来负责补全况翎前一天的记忆拼图吗,他总怕自己忍不住想要逗他、试探他。 果然,况翎将信将疑,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和尤尔金吵架就要喝酒,但是似乎只有这一个理由说得通。 “这样啊,那没事了。” 和尤尔金吵架已经习以为常,没什么特别之处,况翎也懒得深究原因。 只是他没事了,塞缪尔却忽然拉住了他,“你真的不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 况翎心里一咯噔,“……什么啊!” 大导师就这么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几分哀怨,忽然拉下了自己的衣服。 几个深深的牙印烙在他结实的肩膀上,左右都有,非常醒目。 况翎睁大眼睛:“?!” 塞缪尔低声说,“所以指挥官不负责吗?” 况翎被他问住了,他既不能说要负责,因为他根本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也不能说不负责,因为很显然这不可能是塞缪尔自己咬的,而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从他们回来之后,就默认睡到了一起。 那牙印咬得很深,挂在塞缪尔身上,诡异地透着一种情色感,塞缪尔还要抓着他的手,去摸那些印记,“你昨天一直抱着我不放,还说没关系,让我别紧张。” 况翎听得耳朵根红透,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做出酒后乱性的事情,现在离开,还会显得他毫无担当。 塞缪尔的语气又很可怜,仔细想来也是,一直勤勤恳恳照顾他,结果突然遭了他酒后的毒手,肯定心里不舒服。 况翎在房间里走了两圈,面色焦灼,最终回到床边,严肃开口:“把裤子脱了。” 塞缪尔:“噢?” 况翎一股豁出去了的表情,“我、我给你看看。” 这回轮到塞缪尔陷入沉默,况翎以为他害羞,一边默念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一边直接上手扒他的衣服。 塞缪尔一看就知道他误解了,却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特别,忍不住笑了起来,“什么,嗯?我们还没有做到最后一步呢?” 而且为什么况翎会认为自己是上面那一个,第一次给他下药之后发生了什么,一点儿也不记得了吗? 况翎呆滞三秒钟,随后如释重负,“所以我只是不小心咬了你,能不能说清楚?” 他把错全部怪在了塞缪尔头上,用枕头拍他,“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塞缪尔一边笑一边躲他的枕头,找到机会把他压回了被子里,“可迟早有这么一天的。” 他眼神专注,况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扭过头,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那你准备好吧!” 塞缪尔意味深长,“好啊。” “对了,”他想到什么似的,“你之前不是问我,精神力是什么时候恢复的?” “唔。” 其实已经没有很在意他隐瞒的事,反正塞缪尔都已经和他结合了。 “下午,家里有一个客人要来。” 况翎:“这有什么联系吗,还有我怎么不知道有人要来?” 塞缪尔充满神秘地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 他打哑谜也不是一次两次,但每一次都能让况翎倍感震撼,所以他暗自做好了心理准备。 事实证明,他的准备还是太少了。 况翎看着头上缠着半圈纱布的希弗亚,沉默两秒直接赶人。 “你来干什么?” 他毫不客气,“看来腿已经修养好了,怎么脑子又被撞坏了?” 希弗亚站在门外,他今天没穿王室护卫的衣服,也没带着其他人,就这么盯着况翎。 那双墨绿色的眼瞳比尤尔金更加深不见底,况翎不经意间和他对视,心里微微抗拒。 不用想也知道又是尤尔金让他来传信。 塞缪尔忽然出现在他身后,“进来吧。” 况翎说,“有什么话在这说,说完了快走。” “舅舅。” 希弗亚垂着头,声音糙哑,“指挥官好像不欢迎我。” 况翎问:“你刚刚说什么?” 塞缪尔把他拉开, 希弗亚就这么蹒跚着走了进来。 况翎还站在门口,整个人跟被定住似的。 塞缪尔低声说,“有些话一时半会说不清,坐下来一起谈谈吧。” “舅舅?”况翎推开他,“大导师,你亲戚挺多啊?” 他猛地看向希弗亚,对方不管怎么看都没有和塞缪尔相似的样子。 希弗亚看着况翎不可置信的样子,脸上忽然浮现几不可察的笑。 塞缪尔和况翎低声说了什么,况翎才不情不愿地在沙发上坐下。 这种王室秘辛对他来说无异于平地惊雷,希弗亚竟然是尤尔金同母异父的兄弟?? 况翎好一会儿也没能接受。 “正如你想的那样,我的姐姐,塞茜利亚先王后,其实有两个孩子。但是,和陛下所生的那一个,却并不是她最喜欢的。” 国王年轻的时候风流多情,却深深迷恋塞茜利亚,强行迎娶她为王后,但塞西莉亚住在内廷之中并不开心,整日强颜欢笑。 后来王庭意外失火,王后本来已经顺利逃生,却为保护幼子重返火场,不慎死于火中,从此老国王也郁郁寡欢,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外界一直以为那个孩子是尤尔金,所以老国王一边爱着这个孩子,一边恨他夺走了妻子的性命。 加上他精神极不稳定,对尤尔金的态度也时好时坏,才会让本该稳坐储君之位的尤尔金,不得不和三皇子展开竞争。 况翎目光闪烁,他大概知道了结果。 “可是尤尔金当时是大王子,”塞缪尔说,“被数十个宫人看守着,怎么会被困在火中,无法逃生?” 所以那个孩子,只能是被王后悄悄保护在地窖中,年幼的私生子,希弗亚。 “他的脸就是在那个时候被烧伤的,救出来的时候已经面目全非,姐姐托付我一定要照顾好他。” “……” 况翎简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所以他的父亲是谁,为什么一直不露面?” 他对先王后的印象并不深刻,王后去世的时候,他才几岁,哪里会记得这种事情。 希弗亚却在此时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情绪交杂,况翎心律没由来地落了一拍。 塞缪尔说,“……是,夏蒙元帅。” 况翎瞳孔放大,音调瞬间拔高,“你说什么?” “怎么可能?” 巨大的信息量让他的大脑一时间无法消化,况翎声音有一丝颤抖,“可是,夏蒙元帅,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塞缪尔拉着他坐下,拇指抚过他的掌心: “他对外自称有一个早逝的夫人,其实就是塞茜利亚。因为身份特殊,他们不能相认。” 塞茜利亚怀孕后,对国王谎称孩子足月流产,她的贴身侍女则抱着孩子悄悄离开。 夏蒙本想亲自抚养希弗亚,也正好免除国王怀疑,但是塞茜利亚无法和心爱之人日日见面,越发思念两人的结晶,希弗亚三四岁时,又让侍女将孩子接进王庭,藏在酒窖中抚养。 她性格敏感,对被国王□□后生下的尤尔金打心底厌恶,所以和尤尔金也并不亲近,夏蒙拗不过她,又心疼她在内廷的孤独处境,只能把希弗亚送了过去。 大火发生后,塞缪尔赶到王庭,只来得及见姐姐最后一面,她临终前哽咽嘱托塞缪尔,照顾好希弗亚,让他有朝一日也能继承未来的储君之位。 而此时还在外星系和虫族交战的夏蒙得知后,误以为爱人和幼子全部死于火场,陷入无尽的内疚和悲痛。 52. 第五十二章 如果换作之前,况翎一定会觉得这无比荒谬,王后和一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野男人的私生子想继承储君之位,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这个人是他最敬爱的师长。 平心而论,尽管他是霍利的学生,但真正在军校乃至他成年后帮扶他最多的人,还是时任元帅的夏蒙。 他父母早逝,唯一的哥哥在他刚进入军校后不久就被流放科托帕。 一个人在军校孤独无依时,只有夏蒙会来探望他,笑眯眯地问他过得好不好,他的内心早就把夏蒙当成了他的父亲。 他最后悔的事,就是因为杀死沈海原被关入监狱,没能见到夏蒙最后一面。 “你和希弗亚同岁,夏蒙元帅把对爱子的思念,寄托在了你的身上,加之你对精神力的掌控斐然出众,夏蒙认为你是可造之才,对你也更加关心。” 况翎听见自己艰涩的声音,“可是,为什么不告诉元帅,他的孩子还活着?” 这些沉重的往事,他一无所知。 “塞茜利亚想让他做帝国下一任储君。” 塞缪尔说,“夏蒙对国王忠心耿耿,如果他知道了,绝对不会同意,只会认为自己对不起国王也对不起塞茜利亚。” “但他——” 况翎有些不敢直视希弗亚,“也有自己选择的权利不是吗?” “塞茜利亚死后,我把希弗亚接到了白塔里学习。按理说,他本该继承两人的基因,但他在火场中惊惧过度,精神本源遭到严重损伤,后来分化的时候只有S级,这辈子也没有突破的可能。” “他正式分化的时候,我问过他想和夏蒙坦白一切,还是进入王庭,完成塞茜利亚的遗愿。” 塞缪尔没说的是,希弗亚分化的那一天,也是况翎分化的日子。 SS级的哨兵在整个帝国都相当罕见,元帅亲自赶往白塔,和小小的希弗亚擦肩而过。 希弗亚不愿和自己的亲生父亲相认,但是看见夏蒙对况翎爱护有加,他的内心还是忍不住产生了嫉妒的情绪。 进入王庭后,他一直跟在自己的亲哥哥身边做近卫,却因为样貌丑陋,近卫队长换了几任也轮不到他。 而漂亮又强大的况翎,却可以轻易得到尤尔金的偏爱,破格将他从监狱放出,还让他做了近卫队长。 最后,连他唯一可以信赖的舅舅,也被夺去。 希弗亚怎么会不恨他?他恨况翎几乎恨得快要死。 每次看见况翎高高在上的模样,他就忍不住心想,凭什么世界上所有的偏爱都属于他,他凭什么这么幸运? 所以每次看见尤尔金折磨况翎,他心里都一阵说不出的快意。 如果不是那一场大火,他拥有的将会比况翎还要多。 可某个瞬间,他又产生了一丝迷茫。 说到底,他遭受的这一切,也不是况翎带给他的。 回过神来,才发现塞缪尔正望着他,眼中隐隐透露担忧。 希弗亚了解塞缪尔,知道他温和的外表下是冷漠的本性,和他无关的事情,他一概不会插手,但他答应过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外人总是容易被他的表象迷惑,对他产生期待和信任,但这注定会摔得很凄惨。 就像尤尔金,至今仍然埋怨着塞缪尔当时支持的人不是他,他对尤尔金,也并非全是仇恨。 希弗亚一阵后怕,却又庆幸,塞缪尔至少还站在他这一边。 只有莽撞天真得什么都不知道的况翎,是一个意外,连塞缪尔都愿意为他破例。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对他产生内疚或是什么,这都是上一代人的事,和你无关。” 况翎垂头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塞缪尔搂住他,亲吻他的额头,抚平他心底的微澜,“只是下次见面不要再欺负他,答应我?” 况翎没说话,神情低落,终于不情不愿地抬眼看了一眼希弗亚。 希弗亚挪开了视线。 “当时,最有资格继承储君之位的,除了尤尔金,就是三皇子伊恩。” “伊恩是内廷一位夫人的孩子,虽然身份比不上尤尔金,但是品行贤良,在帝国有很高的威望,几大公会几乎都支持他继任储君。” 这样隐秘的事情被明晃晃摊开在他的面前,况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塞缪尔如果想让希弗亚做储君,为什么当初支持的是三皇子? “我知道,国王最后一定会把储君之位传给尤尔金,因为他心里有塞茜利亚。只不过尤尔金自乱阵脚,才会把三皇子视作心腹大患。” 他明面上支持三皇子,不过是提前和尤尔金割席,好让尤尔金彻底对他失望,并不留余地地清扫三皇子党羽。 自从他砍下三皇子的脑袋挂在广场示众后,尤尔金在民间的画像是疯狂、残暴、难堪大任的王子。 他假意被尤尔金掐断精神源,实则只是喝下了抑制精神力的药剂,在白塔中休养生息,暗中联络重臣和民间公会,而希弗亚则继续潜伏在尤尔金的身边,坐视他做出更偏激的行为,引起众臣的不满。 等到时机成熟,再推翻他便轻而易举。 “你借尤尔金的手,扫除三皇子,给希弗亚开路……” 况翎只觉得背后阵阵发凉,他拂开塞缪尔搭在他身上的手,猛地站起来。 难怪塞缪尔说——“最开始想要杀掉他”。 自己的存在,让尤尔金看上去不那么昏庸无能,所以是他们推翻尤尔金最大的阻力。 况翎的脑海里一团乱麻,他要怎么在知道这一切后,继续心无旁骛地效忠尤尔金? 可紧接着一个更令他胆寒的念头就冒了出来。 塞缪尔和他结合,从始至终,也是为了希弗亚吗? 塞缪尔只见况翎的脸色突然变得异常难看,直直看着他,眼中涌动着怀疑和不可置信。 “我欠尤尔金一条命,如果不是他,我已经被处死了。” 况翎声音漠然,“你们要篡位也好,要夺权也罢,都跟我无关,但如果要对尤尔金动手,抱歉,我们只有翻脸。” 他说完就走,留下一脸错愕的希弗亚和沉默不言的塞缪尔。 “他这是什么态度?昨天的事情,难道他这么快就忘了?” 塞缪尔垂下目光,“我暂时屏蔽了。” “您为什么不让他直面尤尔金对他的肮脏心思,正好让他看清一直维护的人是什么样子……” “希弗亚。” 塞缪尔说,“况翎先是我的哨兵, 我不希望他受到任何伤害,而不是用他的痛苦作为撬动尤尔金的砝码。” 希弗亚摇头,语气激动而压抑,“……你们到底在冥河做了什么,回来之后,你突然就这么维护他!” “你答应了母亲的,要让我做帝国未来的君主,你不能食言!” 如果况翎坚持要维护尤尔金,那么塞缪尔呢? ……他会就此放弃自己吗? 塞缪尔头一回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怀疑。 他也许应该对况翎坦诚,可并不是所有事情都适合坦诚。 况翎的想法他不是不知道,现在他对况翎已经无所保留,可是,他唯独忘了,他一开始接近况翎的目的并不光明。 所以此刻的坦白,在况翎眼里,似乎也只是他为希弗亚的上位做免责声明。 “舅舅,”希弗亚突然喊住他,“你今天告诉况翎这些,是为了让他帮我吗?” 塞缪尔停顿了一下,“不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还是选择站在尤尔金那边,你会站在我这一边吗?” 他如此殷切地期盼着这个回答,好像这是他仅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抱歉,希弗亚。” 塞缪尔的脑袋仿佛也变得混乱起来,他深深地闭上眼,“……我不知道,让我想想吧。” 希弗亚第一次从塞缪尔口中听见不知道这个词,他以为塞缪尔永远游刃有余、洞察一切,也许世上没有他无法解答的问题。 但是此刻,他在那双像湖水一样平静的眼睛里,看见了迷惘的倒影。 况翎背对着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团了起来。 卧室里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床沿微微陷了下去。 塞缪尔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也许况翎现在不想看见他,可他也没办法做到放任况翎一个人沉浸在情绪里。 他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这辈子没什么东西能让他这样踌躇犹豫,满腹纠结,只为一个人。 况翎会恨他吗,两人的关系会变回从前吗? 他不想。 况翎好不容易愿意依赖他,可他却让况翎伤心难过了。 “阿翎。” 塞缪尔低声说,“抱歉,现在才告诉你。” “我一直想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但是这些事情,好像在我们关系里的哪一个阶段,都不那么合适。” “如果我让你为难的话……” “你以为你是谁?” 况翎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哭过一场,“我一点也不在意。” 塞缪尔从后把他抱进了怀里,“可是我在意你。” “非常在意,所以,我也有点讨厌我自己,又让你不开心了。明明在冥河的时候,我答应过决不会让你陷入两难的境地。” “如果你觉得这样不自由,那就交给你来决定,我不会再插手希弗亚接下来任何事情,这些年给他铺垫的已经足够多,剩下的全看他个人能力和运气。” 怀里的被子翻了个面,一只手突然伸出,塞缪尔愕然间,被况翎按着肩膀压在了身下。 他的脸上全是眼泪,眼睫也湿透了,黑沉的眼睛里噙着碎光,忽然掐住他的脖子,猛地吻了下来。 53. 第五十三章 犹如一滴水掉进干涸荒漠,反应过来后,塞缪尔用力地扣着况翎的后颈,让他吻得更深。 空气里交缠着细微的、暧昧的水声,况翎的脸颊染上一层薄粉,呼吸也逐渐急促。 不同于以往单纯的疏导,他的身体变得有一点奇怪,每一寸皮肤都在渴望完整的触碰,不再满足于温柔的亲吻,怜惜的抚摸。 体内好像有一团灼灼燃烧的烈火,等待一场如骤雨般猛烈的灌溉。 他终于在短促的间隙间换了口气,分开时连唇瓣也亮晶晶的,塞缪尔修长的五指插进他柔顺的发间,鼻梁轻蹭着他的鼻尖。 他抓住况翎在他身上乱摸的手,声音喑哑,“你想好了吗?” 况翎置若罔闻,一张嘴,那雪白的尖牙就扎进了他的脖颈。 他为什么要想这么多?反正塞缪尔会给他兜底。 塞缪尔一忍再忍,忍无可忍,猛地翻身把况翎压进床幔深处。 哨兵受天性的制衡,追求身体极致的欢乐,忽略了主导权,逐渐从主动沦为被动,在向导的挑拨下,理智一点点融化,蚌壳似的被层层剥开。 乳白色的珠光纱缎微微摇曳着,遮住了室内的一切。 …… 脖子后面烫得厉害,好像真的被什么东西烙上去了。 况翎在偶尔的清醒空隙中,反手摸向自己的腺体,手腕却被扣住,“别动。” 塞缪尔轻轻摩挲着他的肌肤,“它还没有成形。” 成形是什么意思?况翎不知道,塞缪尔解释说是结合的时间还不够,他就信了。 更深层的结合建立之后,他的自我意志短暂沦丧,身体交由他的向导主宰,全身心依恋着对方,鸢尾微凉的香气萦绕在他身旁,把他细致包裹着,浸润他祼露的身体。 塞缪尔几乎要抵着他的腺体,才能闻到他的信息素。 是的,况翎的信息素的气味非常浅淡,唯有情动时才能闻到一丝似有若无的琥珀白兰的味道,这种盛开在克克鲁星上昂贵且娇美浓艳的花束,色彩斑斓,香味却几近没有,商人们大批量地种植、采集,也没法让它素淡的香气变得更加深刻。 以至于塞缪尔总是忍不住弄得更狠,想让他吐露更多的香气,和他的信息素交融在一起。 床褥一片狼藉,衣服、床单零乱地扔在地上,在尽兴的极乐中,时间也停滞错乱。 况翎是被一股凉意惊醒的。 他被好几层被子团团包了起来,眼皮上盖着一块冰冰凉凉的东西。 身体残留的感觉如此清晰,但却被收拾得很干爽,从头到脚没有一点儿不适。 一股无形的链接漂浮在他的精神图景中,直到此时,他才终于感知到了属于塞缪尔的精神力。 他呆呆坐了几秒,脑袋重新转了起来,拿开额头上的毛巾,掀被子下床。 虽然开始是他主动的,过程也很爽,但为什么最后在下面的人变成了他? 况翎郁闷着,塞缪尔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两人目光相接的一刻,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况翎没穿衣服,修长双腿上还有几道不明的指痕,那些荒唐的交缠记忆席卷而来,塞缪尔低咳一声,主动打破尴尬的气氛,“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要不要吃点东西?” “你也太小看哨兵了,”况翎心想还不至于吧,搞得他跟什么脆弱洋娃娃似的,“昨天我——” “已经过去三天了。” “……” 况翎失魂落魄地回到床上,趴了上去。 塞缪尔扑哧一笑,拍拍他的屁股,“别这样,只是初次结合后正常的结合热,休息久一点应该的。” 况翎瞪他一眼,不知怎么红了脸,踹开他的手,“那下次让我来,你也能躺三天。” “啊,可是第一次就已经决定好了,”塞缪尔脸不红心不跳地骗他,“要是下次换过来的话,不利于精神力的稳定。” 况翎虽然军事课满分,生理课的知识却一点也没听进去,信以为真,暗自后悔没能把握机会。 可是当时在那种情况下,他不直接兴奋过度晕过去都算好,哪还能那么清醒地和塞缪尔打商量。 房间里的温度并不低,塞缪尔还是拉过被子盖住他,半俯在他身上,说悄悄话似的,“这有什么不开心的,我平时被你使唤得还不够多?” 那能是一码事?况翎趴在手臂上,把耳朵藏起来。 又耍脾气了,塞缪尔拿他没办法,只好挑一些不会刺激他的话说,“想不想和我回白塔看看?” 现在他们已经彻底结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况翎一不高兴还能随时能踹了他,也不用再担心他偏心希弗亚。 向导在白塔里呆满三年后,如果未来和哨兵结合,便可以和对方一起接受白塔的圣洗。由首席大导师亲自为他们盛上圣坛中的井水,共同饮下,洗涤精神源。 但是目前白塔情况特殊,大导师位置空悬;塞缪尔作为上一任首席大导师,并没有被撤职,但也无人接替。 “你怎么去,”况翎说,“人家认你这个精神力E级的大导师吗。” 他可讨厌白塔里那些老古板了,要是他们把塞缪尔赶出来,他才不会帮忙。 塞缪尔捏他的脸,“看不起我?” “不然你求求我,”况翎得意洋洋,“我开心的话,就把他们揍服了,让他们承认你。” “白塔可由不得你乱来。” 塞缪尔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你正好提醒我了。之前尤尔金以为掐断了我的精神力,又把我送给了你,好多人都以为我被你折腾死了,也是时候露个面。” 况翎却没被逗笑,“……你们一定要杀了尤尔金吗?” 其实他早就知道尤尔金不适合那个位置,哪怕没有塞缪尔告诉他的那些,他心中的天平也早就倾斜了。 但尤尔金救了他,这一点永远不可否认,无论如何,他也做不到眼睁睁坐视其他人杀了尤尔金。 “怎么会?” 塞缪尔没想到他最担心的是这个,“怎么说他也是我的侄子,是塞茜利亚的骨血,从最开始,也只是为了让希弗亚上位,并不是一定要尤尔金的命。” “但希弗亚会这么做吗?他肯定也讨厌尤尔金吧?” “……”塞缪尔说,“阿翎,你是这么觉得的 ?” “不然呢。” 况翎翻了个身,“尤尔金都那么对他了,他要是做了储君,还能忍?” 塞缪尔默然,他想替希弗亚多说一句,那并不是个残暴的孩子。 “我说过不会再主动干涉他们的事,但毕竟我的精神源没有损坏,迟早有用得上精神力的地方,不如趁这次圣洗,重新向大众公布。” 他担心尤尔金每次都用这个借题发挥,刁难况翎,回到大导师的位置,很多事情会方便很多。 “让他们去斗吧,”塞缪尔吻了吻他的唇角,“我伺候你都来不及,哪有那么多精力?” 让他辗转不安的事情被轻轻搁下,况翎哼了一声,就这么被塞缪尔哄好了。 前不久的一个夜里,内廷爆发了一阵极强的精神力波动,等级至少在S级之上,而那并不是尤尔金一个人就能做到的。 尤尔金暗中处理了一批巡逻的卫兵,王庭上下人心惶惶,但当天夜里究竟发生过什么,恐怕只有尤尔金和他的近卫才知道。 那之后,尤尔金没有再召开过庭议,也不在人前露面。 但就像尤尔金和况翎解除关系一样,只要涉及皇家的事情,无论怎么掩饰也会传出些小道消息。 不久后,民间有风声传出,尤尔金当时不仅和况翎解除了关系,还送了给况翎一个新向导,而那人就是白塔的首席大导师。 众所周知,大导师的精神力早就废了,不然皇太子也不能这么放心地让他俩结合。 但整个帝国,除了大导师,还有第二个SS级的向导吗? 一时间各方众说纷纭,以秦家为首的公会更是向白塔递交了请呈,如果大导师恢复了精神力,请一定告知。 秦家是帝国第一大家族,之前就是三皇子的鼎力支持者,与其说是支持三皇子,不如说是支持大导师,秦家家主四个儿女全部都是向导,目前都在白塔里学习。 白塔不插手王室事务,在帝国却有相当大的影响力和号召力,代表着和平与安宁,之前尤尔金为了报复塞缪尔,掐断唯一一位SS级向导的精神力已经落人口舌,认为他过于恶毒。 只不过当时三皇子墙倒众人推,王室动荡,谁也自顾不暇,更没人敢追责贵为储君的皇太子。 秦家因为无人从政逃过了皇太子的追杀,却也遭受了不小的打击。 如今终于找到了机会,一丝一毫也不肯放过。 民间的请愿声一片沸腾,王庭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况翎则和塞缪尔去了白塔。 好笑的是,白塔虽然欢迎塞缪尔,但是对他这个大导师的现任哨兵,显然无比介意。 白塔依旧纯白静谧,潺潺的流水声环绕着整座建筑。 况翎刚往里走出一步,就被几个向导拦下了。 在白塔里,向导是绝对的统治位,哪怕是和向导结合过的哨兵,也必须服从管理,所以况翎很讨厌这里。 “大导师,这边请。” 几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向导对着塞缪尔比了个请的手势,面对况翎时,表情顿时转成了不屑: “指挥官,麻烦您在下面等一会儿。” 54. 第五十四章 况翎看着这群人就不舒服,第三军团里也有向导,但可没一个像白塔里的这么阴阳怪气。 塞缪尔刚要说话,况翎一手抵在他唇上,一边俯视着这几个娇小可爱的向导,“哦?那我非要跟着他上去怎么办?” 几个向导浑身发抖,对他怒目而视,他们就没见过这么不尊重向导的哨兵! 尽管知道这都是皇太子逼迫的,大导师并不是自愿和这个恶霸结合,但他们还是发自本心地替大导师感到不平。 其中一个求助地看向塞缪尔,等待着塞缪尔的回应。 况翎早就被白塔拉进黑名单,对他们的介意并不当一回事儿,只是看见这几个向导对塞缪尔毕恭毕敬,对他却喊打喊杀的样子,心里很不爽。 他身体忽然一晃,往塞缪尔身上倒去,还扶住了自己的脑袋,“大导师,我突然有点不舒服……” 塞缪尔连忙接住他,“怎么了,哪里难受?出来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 “就是有点头痛,”况翎说,“你摸摸我好不好?” 几个向导瞠目结舌,呆若木鸡,塞缪尔抱起况翎,“去找一间静音室。” 好半天,其中一个向导才挪动了一下脚步,脸上挂着难以置信的神色,“是!大导师,在这……这边。” 塞缪尔快步进了静音室,把况翎放在床上,才走到门外,几个向导都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塞缪尔说,“麻烦你们去圆桌会说一声,我过一会儿就到。” “是。” 他关上门,况翎就从接受疏导的床上爬了起来。 “嗯,不是说要我摸摸?头不痛了,也不晕了?” 况翎丝毫没有骗人的心虚,“看不见他们的脸,突然感觉好多了。” 塞缪尔说,“躺下。” 况翎疑惑,但还是依言躺了下来:“干嘛,我都说了没,事——!!!!” 塞缪尔按下墙上一个开关,看似平平无奇的铁床下忽然弹出几个金属环,只听咔擦几声,况翎的手和腿顿时全部被紧紧地固定在了床上。 塞缪尔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你知道白塔里的向导都是怎么给不听话的哨兵疏导吗?” “开什么玩笑,快放我下来!” 塞缪尔却不为所动,“阿翎,你有时候就很不听话。” 况翎瞪着他,眼睛几乎要把他剜穿了,谁知塞缪尔不仅不解开他的束缚,还拉开了床边一个抽屉。 里面装着注射器、绳子、手铐等一些用于辅助哨兵镇静的器具。 塞缪尔在里面挑挑拣拣,拿起了一个指套戴在手指上。 况翎直觉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你干什么……” “你先答应我,待会儿看见其他导师,不许耍性子胡说八道,惹他们生气。他们都是上了年纪的向导,经不住你那张嘴刺激。” 况翎,“我干嘛要答应你,早知道这里规矩这么多,我就不来唔唔唔唔……” 塞缪尔不置可否,直接把手指送进了他的嘴里,况翎本能往下一咬,却被上面的味道苦得眉毛都皱成了一团,牙齿也松开了。 塞缪尔意外,这东西竟然非常好用,回去的时候他应该多带几个。 况翎感觉有人往他嘴里倒了一杯浓缩苦瓜汁,他连嘴都不想张,表情蔫巴巴的。 “现在可以答应了吗?” 况翎心里冷笑,他待会儿不把那几个什么导师刺激到鸡飞狗跳,都对不起他吃的苦。 只不过表面上他却不显,嘴巴紧紧抿着,既不答应,也没表示不答应。 要是其他人,肯定以为他默认了,就这么带他去了,但塞缪尔不会,他一看就知道况翎在想什么。 他就和况翎在这儿坐着,反正和况翎在一起,比和那些老向导推心置腹轻松得多。 他继续在那个抽屉里翻翻找找,况翎浑身动弹不得,听着那些东西被翻动的声响,压力越来越大。 “看看我又发现了什么。” 塞缪尔拿出一个圆滚滚的木制小球,一条两指粗的皮带从它中间穿过。 况翎没见过这个东西,目光黏在上面打量,就听塞缪尔说,“这是口枷,一般用于制服发狂咬人的哨兵,但我突然觉得……”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只是认真看了况翎一眼。 况翎头皮都快炸了,他到底什么意思,难道他还想给自己戴上?! 他脸色发白,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玩意儿,脸上显露出几分可怜,他这辈子在向导面前潇洒无比,根本没来过白塔做疏导,也没见过那些乌七八糟的器具,结果一来就被塞缪尔诓上了床。 眼看况翎的表情真的有些不对,塞缪尔终于解开束缚带,搂着这只小孔雀不断安抚,“好了,好了,怎么把我们阿翎吓成这样?” 况翎抱着塞缪尔半天没撒手,直到塞缪尔再三保证,这些东西仅限给失控到向导也无法制服的哨兵使用,绝对不会私下滥用。 “骗子。” 况翎根本不信,埋在他颈窝里,“我总有一天要跟你分开。” 塞缪尔搂着他细细的腰,心想要是那样的话,他还真不能保证了。 白塔顶层,圆桌会。 圆桌会历来由一位大导师及六位导师组成,管理白塔大小事务。 按照惯例,大导师只能由SS级向导担任,主要负责对初次分化的哨兵向导进行引导,以及王族重要哨兵成员的疏导,轻易不常露面。 塞缪尔离开后,圆桌会便由剩下六位资历丰富的向导代理。 如今得知大导师要回来,几位导师面露期盼和欣喜,只是想起大导师如今结合的哨兵,又纷纷变成了愁容。 “这小子……真是什么好处都让他捡漏了,你看看他这几任向导,哪一个不是一等一的,他倒好!” “任性,真是任性!可谁知道他会被大殿下放出来?这种人对向导没有怜悯之心,就算是SS级哨兵,也是个祸害。” “我现在担心,皇太子殿下把大导师送给他,大导师恐怕也要受他一番折腾。” “滴。” 门口响起一声提示音,顿时所有目光都朝那边望了过去,会议室银白色的大门打开,一个熟悉的人影走了进来。 “大导师!” “您终于回来了!” 他们还来不及高兴,就见塞缪尔停住了,转身朝门外伸手。 几秒钟后,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搭了上去。 众人齐齐看向他身后那人。 黑发的 哨兵面目秀美,腰细腿长,跟在大导师身后被牵住了一只手,冷漠的脸上挂着几分不情不愿。 塞缪尔不轻不重捏了一下他的手掌,况翎才走到了他身侧,和他并行。 况翎环视了一圈会议室,大概发现了唯一一个空着的位置,走过去一屁股坐了下来。 熟悉的视角给了他熟悉的掌控感,况翎瞬间找回了自在的感觉。 但他很快发现,圆桌两边的人都在看他,个个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 况翎悄悄去看站在自己身边的塞缪尔,用口型问:怎么了? 况翎的出现让所有人始料不及,这些向导都没怎么出过白塔,自然对况翎没什么印象,可能分化的时候见过一面,但那也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 传闻中臭名昭著的况翎,竟然是一个看上去文质彬彬、颇有姿色的青年。 又看他往大导师的位置一坐,而大导师竟然没有任何要阻拦的意思。 登时有人变了表情,低声吩咐后又送上来一把椅子,塞缪尔却没有坐下。 塞缪尔望向在座的六位向导,“各位,这就是我的哨兵,况翎。这次带他回来,也是为了接受圣洗。” 几个向导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位女性向导说,“大导师,您的身体还好吗?” “我正准备告诉大家。” 塞缪尔摊开手掌,一只精神丝化成的蝴蝶翩然落在了圆桌中心。 “前不久,我和指挥官去了一趟冥河,意外找到了恢复精神源的办法,现在已经恢复了八成的精神力。” “什么!这太好了!” 向导们喜极而泣,有的甚至抹起了眼泪,“天哪,简直不敢想象……当时皇太子掐断了您的精神力,我真的觉得天都塌了……” 况翎无所事事地听着,时不时看一眼塞缪尔,他之前虽然管他叫大导师,但一直对这个称呼没有实感,甚至带着几分戏谑。 看来在白塔里,他的威望还挺高。 “那么,您的哨兵呢?” 另一位坐得较近的向导低声问,“您和他还契合么?” 还有他的事情,况翎正要说话,塞缪尔一只手就搭上了他的肩,充满暗示意味地拍了他一下。 况翎心里不爽,这个向导问这种问题,不就是对他有意见吗? 他非常努力地克制住了,朝着对方一笑,虽然表情并不友善。 “我没有别的意思,指挥官,”那向导久居白塔,显然也不是会被他吓到的人,“只不过您之前换了几任向导,现在又和大导师结合。而大导师是我们白塔的支柱,我们自然要问一问他的意见。” “您还不知道吧,哨兵和向导之间有契合度一说,契合度越高,才能走得长远。如果您当初和沈向导结合的时候能来白塔里做个检测,也许不会酿成惨剧。” 他劝告得真心实意,况翎却已经不耐烦。 “你也说了你们大导师早就和我结合了。” 他撑着脑袋,“要是契合度不高,难道还有办法中断?” “这……” 那个向导被问住了,都已经身体结合了,就算契合度为零,也只能等到一方死去,另一方才能解脱。 “大导师,你要和我解除关系吗?” 55. 第五十五章 塞缪尔低头看他,况翎坐在他的位置上,翘着腿摇啊摇,向后扬起脑袋,发丝垂落露出光洁的额头。 虽然是问句,但他却像早就知道了答案似的。 塞缪尔捏着他的脖子,把他的脑袋扶正,“各位放心,我欣赏指挥官的为人,我们没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既然塞缪尔都发了话,其他几位导师也没有意见。毕竟他们又不能忤逆皇太子的安排,只能盼着况翎对他们大导师好点儿。 还好,目前看来,指挥官只是年轻气盛,大导师对他倒也纵容,两人不是那种水火不容的关系。 一个向导说,“那么,您要亲自给指挥官圣洗吗,还是让我们为您代劳呢?” 塞缪尔沉吟。 按照规矩,本来应该由他为结合的二人洗礼。 但和况翎结合的人是他,如果让其他人来,虽说没什么问题,但总觉得有些缺憾。 “不用,依旧由我来。” 其他几人纷纷站起来,向他行礼。 “好的,等您和指挥官洗礼结束之后,白塔会对外宣布,您的精神力已经恢复。” 一位较为年轻的向导看向况翎,忽然冲他眨了一下眼睛,“祝您和指挥官,在白塔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石雕天使抱着陶罐,从罐中流出汩汩清水,顺着每层石阶的边缘,环绕流淌而下。 况翎坐在台阶上,“在这里洗完手就能回去了吗?” 塞缪尔:“什么洗手?” “就那个什么,什么圣洗,不是在圣子的罐子里洗手的意思吗?” 塞缪尔反思自己之前没有和况翎认真解释过,“不是的,圣洗其实是一系列流程的统称。” 简要来说,就是两人在向导生活过的天使园中共同居住一个礼拜,促进哨兵对向导的了解,这期间两人所有的社会属性全部剥离,仅作为彼此的伴侣存在。 直到最后,才会饮下井水。 但塞缪尔现在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说,“阿翎,你想不想去测试我们的契合度?” 况翎双手往后一撑,“不要,我才不信那个东西。” 结果还是来了。 空旷的房间里,正中间摆放着一台正在运转的精密仪器,两侧伸出一双金属机械臂。 况翎走过去,才发现机械臂上还托着一块心形的石头。 为了收集精纯的精神力,房间四周安装了消音装置,一点声音也听不见。 “用精神力把它托起来。” 塞缪尔将手盖在况翎的手上,浅粉色的精神丝千丝万缕,缓慢地将石头托起,一条更为深蕴的蓝色精神丝则如流光般穿梭在最外,直触石头的中心。 石头在两股精神力的作用下化为碎砾,露出里面小小的感应芯。 仪器上亮起白光,飞快闪动着,随后显示出两人当前的信息。 【况翎】 【年龄:22】 【人种:古亚洲夏裔】 【体重:73.5KG】 【身高:181】 【哨兵精神力等级:SS+】 【与当前向导契合度检测中……】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的信息?” 塞缪尔解释,“白塔里保存过我的精神力样本,信息录入过就不会再显示了……还是想看吗?” “正好看看你的精神力恢复到什么程度了。” 况翎朝机器上拍了一下,“怎么检测这么久也没显示?” 机械臂却忽然动了起来,“请-您-不要-不要-随意-随意-攻击我。” 况翎:“……” 塞缪尔在他准备去掰机械臂的手指的时候把他拦了下来,“请重新刷新我的信息。” “好的-大导师。” 【塞缪尔·撒加】 【年龄:35】 【人种:古高地山脉希伯来裔】 【体重:87.3KG】 【身高:190】 【向导精神力等级:检测中……】 【与当前哨兵契合度:99%】 况翎不可置信地看着上面的数字,眼睛微微睁大。 “开玩笑吧,”他喃喃道,“怎么会这么高?” “什么意思,”塞缪尔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丝危险,“你不满意?” 况翎哪能想到尤尔金当初为了泄愤送给他的废物,竟然是最契合他的人呢? “不是,只是觉得这也太巧了。” 帝国不主张以契合度来衡量哨兵和向导是否合适,鼓励自由恋爱,所以并没有大规模推广。 而契合度从多维体系进行评判,数值时有波动,测出率不是那么的准确,况翎都不太愿意检测。 但他心里清楚,塞缪尔和他的契合度肯定低不到哪里去,毕竟他是唯一一个能和自己精神共鸣的人。 当然,其他方面也不错。 他那边的契合度还没有结果,反倒是塞缪尔的精神力等级经过重新测评后,显示为S-级。 塞缪尔没什么反应,况翎却有一种欣慰的感觉,他拍了拍塞缪尔的肩膀,“你现在终于值得我高看一眼了。” 话音刚落,塞缪尔的眼神便扫了过来,况翎只好揽着他随便亲了两口,“开玩笑嘛。” 谅他也是开玩笑,塞缪尔看着屏幕上迟迟没有显露的数字,“你该和我解释一下这个吧。” “我怎么知道,”况翎说,“肯定是机器坏了。” “我-没坏-没坏-你-胡说。” 仪器发出平直的机械声:“你-和-不止-一个-向导-结合-过,检测-效率-变低。” “……” 况翎难得在这种时候有一丝心虚,“要不我们还是先去天使园……” 【滴。哨兵况翎与当前向导契合度:1%】 两人齐齐朝屏幕上看去。 况翎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同时感觉塞缪尔把他的手攥紧了。 “其实我觉得这种仪器也不一定准确,”况翎正色,“我们走吧。” 他故作淡定地往门外走去,谁知塞缪尔一动不动。 “在双方已经结合的情况下,有什么办法提高契合度吗?” 塞缪尔询问仪器。 “有-的-呀-大导师-契合度-不止-一个-维度-您-可以-努努力-提高-身体-契合度。” 况翎这下彻底认定这台仪器在胡说八道了,什么契合度要靠身体来提高?! “你不会相信吧,”况翎头上冷汗直冒,“大导师,我……” 塞缪尔捂住他的嘴,“但是仪器怎么会骗人呢?况翎,我们的契合度竟然只有1%,我真的很伤心。” “现在最重要的,难道不是把你的契合度提上去吗?” 况翎眼神无辜地看着他。 虽然他是和三个向导精神结合过,但那不是最后什么都没发生吗? 而且这怎么可能呢,两个陌生人都有30%左右的契合度,1%的契合度,那完全是世仇来着吧! 但塞缪尔竟然还真一点都看不出来,况翎想辩解都没话说。 就这么在心虚和愧疚的双重加成下,他被塞缪尔半哄半骗进了一旁的静音室,再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况翎两股战战,还得被塞缪尔拉进刚才的检测室里,说什么要是还是只有1%,那就只能继续了。 堂堂指挥官撑着腰蹲在门口,说什么都死活 不肯进去。 但没用,塞缪尔无情地把他拖了进来。 仪器滴滴两声,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再次响起: 【重新检测中……与当前向导契合度为:99%】 况翎:“……”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刚才-检测-出现-问题。” 仪器挥舞机械臂,比划了一个爱心的手势,“目前-已经-重新-修正-啦。” 况翎简直想把它砸了。 他在塞缪尔面前也滋生了无敌的勇气,“我都说了这破机器坏了,你信它也不信我!” 塞缪尔得了便宜也不卖乖,诚恳且果断地道歉,“对不起阿翎,我帮你揉揉。” “不要,这一个礼拜你都别碰我了。” 况翎怨气冲天地走了,塞缪尔赶紧跟了上去。 离开前,仪器上露出一个微笑的表情。 塞缪尔回头看了一眼。 “大导师-你坏。” 塞缪尔隔空朝它虚虚弹了一下,像弹小孩子的额头。 七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进入天使园前,况翎被要求解下身上所有的东西,包括通讯仪和防身武器。 一个向导给他送来了一件白袍,款式就像塞缪尔之前穿的那样,只不过没有袖子。 况翎之前还嘲笑这种款式老掉牙了,没想到现在轮到了自己穿。 塞缪尔换完衣服出来时,看见的就是上半身□□,露出一层结实的薄肌,白袍系在腰间,开叉的地方伸出两条长腿,像是在身后拖了个大摆尾的况翎。 他似乎非常喜欢这种穿搭,在镜子前转了几圈,直到看见塞缪尔冷不防出现在他身后。 “你穿的是什么?” 况翎说,“你不觉得这样很帅吗?很有上古战神的风范。” 眼看往来的向导已经有好几个停下脚步,朝这边看来,塞缪尔抓着他的胳膊,一把给他的上古战神战衣扒了下来。 在况翎发出更多噪音之前,塞缪尔用自己的外袍盖住了他。 “给我好好穿,天使园里都是向导,你就这么在人家面前乱晃?” “谁看不惯我?让他把眼睛扎了。” “……” 塞缪尔说不过他,捡起地上的白袍,一板一眼地给他穿戴整齐。 况翎还是不依不饶,“为什么我的是白色的,你还有一条金色的腰带?” 塞缪尔无奈,只能摘下配饰,穿过他的腰身收紧,况翎的腰身细瘦,衬着宽松的白袍,轻易地勾出了一截腰线。 塞缪尔的动作一顿,那条腰带就松松垮垮地系在况翎身上。 况翎这才满意。 他留意到,天使园里的人虽然会管塞缪尔叫大导师,但是态度不如下面那些人恭敬,甚至还会迎上来,笑着打量况翎。 况翎没走两步路,已经被三个年长的向导摸了脑袋。 塞缪尔说,“天使园主张平等仁爱,没有身份差异。” “但是只有A级以上的向导才能进来吧。” 况翎说,“要真是主张平等,就应该让全帝国的向导住进来。” “你说得对,但是等级筛选是天使园得以稳定的前提,A级以上的向导,才能成熟地控制自己以及他人的情绪。” 控制他人的情绪? 况翎不想再多问了。 天使园比想象当中大得多,顶部由特制的玻璃制成,光线就这么柔和地洒了进来,模拟真实的天空。 路边种着许多珍稀植物,各种设备一应俱全,还有一座巨大的图书室。 难怪很多向导宁愿在里面生活一辈子。 塞缪尔牵起他的手,“想看看我以前住过的地方吗?” 56. 第五十六章 首席大导师有自己专门的住所,哪怕塞缪尔不在白塔里,也始终为他保留。 况翎推门进去,一个纯白色的大平层展露在他眼底,四面方正,各种布置一眼就能全部收入眼中。 不过因为游陆之前特地来收拾过一次,里面没剩下什么东西,仅有一些基础的家具。 比如,床。 纯白的房间里多出一张黑色的床,非常引人注目,况翎扑在床上,陷进柔软的羽绒中,发出舒适的喟叹。 他皮肤白,躺在床上也十分惹眼,塞缪尔圈住他的脚踝,把他往自己身边拖。 况翎立刻警觉,转身看着他,“我们已经说好了。” 谁和他说好了? 塞缪尔才不管那么多,自己的哨兵躺在自己睡过的床上,他很难无动于衷。 况翎反抗失败——自从塞缪尔发现只需要在他挣扎的时候抚摸后颈就能让他抖个不停,他就再也没成功过。 况翎以为这七天是来度假的,没想到完全是来自我奉献的。 他这辈子的为数不多的崩溃时刻全部贡献给了塞缪尔,他躺在床上腰酸背痛的时候,塞缪尔拍着他的背,说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好像又要突破了。 况翎从最开始的精神充沛到后面的头晕脑胀,扯过被子懒得理他。 不同于遭罪的况翎,最开心的莫过于小章鱼和白麋鹿,它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天使园里散步。 小章鱼的出现引起了很多向导的好奇,有的向导还会戳它软软的口器,喂它吃东西。 众人都认识大导师的麋鹿,但麋鹿高冷不易接近,只有小章鱼可以爬上它的角,其他人稍微走近一些,表露想要摸摸它的角的冲动,白麋鹿就驮着小章鱼跑远。 一个礼拜过去了,况翎进入天使园时穿着的那件白袍,实际被穿着时长可能连三天也没有。 更让他郁闷的是,塞缪尔留下的痕迹还不像寻常的伤口,靠他优秀的痊愈能力就能恢复。 塞缪尔平时温温柔柔,说话慢条斯理,结果每在床上都像是换了个人,最喜欢按着他两只手不让他动,况翎好几次差点晕过去。 但每次结束之后,塞缪尔又对他关心备至,鞍前马后,浑身收拾得干干净净,况翎有火发不出,看着他那张充满亲和力的脸,硬是忍了下来。 终于忍到了接受圣洗的那一天,或许是考虑到当天还有正事,塞缪尔终于放过了他。 一大早起来,况翎就看见一道招摇的身影坐在他旁边。 塞缪尔今天换上了一身深蓝的礼服,从肩头挂下两道精致的绶带,金色流苏一直垂到小臂,长发也编上了彩色的细珐琅丝,整个人看上去异常华丽。 他坐在床边,“醒来了?快起来,我给你换衣服。” 况翎连衣服都没有,往被子深处滑去,喃喃道,“什么衣服啊,不是早就破了……” 塞缪尔脸色微微一红,随后把他从被子里掏出来,“不想穿新衣服吗?” 况翎连忙坐起,他已经有点怀念布料附着在身上的感觉了。 塞缪尔展开一块白色的布给他系上,又半蹲下来,在他的脚踝上套了一个精巧的环。 况翎本来还想吐槽塞缪尔自己穿得一丝不苟,就拿一块布糊弄他,没想到站起来后,那些小小的珍珠水钻从垂坠的布料里滑出,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还是一块漂亮的布。 只是对比塞缪尔端庄的一身,他显得像是一个略微缺乏文明性的原始人。 塞缪尔则非常满意。 他给况翎梳好了头发,在他眉心吻了一下。 “吃完饭来找我。” “什么?” 况翎说,“去哪儿找你?” 塞缪尔却像有急事似的,直接离开了。 桌子上还有精致的早点,应该是塞缪尔提前准备好的,况翎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捏着一团蛋糕吃了起来。 等他吃饱出门,发现外面的布置焕然一新,走在路上的向导也不见了。 白麋鹿站在外面,静静等待着他。 况翎不明所以,跟着鹿往前走,他都没怎么在天使园里面逛过,竟然不知道中间还有一个如此宽阔的露天花园。 瀑布从白塔最顶部的开口哗啦啦倾斜流下,浇灌在花园中的池塘里,水面各色的花朵摇曳着,斑斓动人。 天使园里所有的向导都伫立在花园露台下的台阶上,随着白麋鹿的到来,纷纷让开一条路。 塞缪尔就站在花园中,手中托着一片睡莲的花瓣。 况翎刚走进来一步,就有些不知所措,鹿咬着他的衣服下摆,拉着他进去。 向导们纷纷对他露出友好的微笑。 白塔历任大导师从未与哨兵结合过,所以况翎的到来才显得如此特殊。 无论他之前做过什么,能被大导师珍重保护的人,同时会得到他们的认可。 有向导在后面轻声催促他,“快去,快去呀。” 淡淡的日光从天际洒下,把况翎身上的金饰映照得灿烂明亮。 塞缪尔从他进来时就一直注视着他,眼神温柔而专注,等况翎走到他的身边,他才把花瓣递了过去。 况翎低声道:“干什么搞这么隆重……” 塞缪尔说,“因为你是特别的。” 花瓣里有一捧清澈见底的水,况翎端起来一饮而尽。 塞缪尔忽然后退一步,朝他半跪下来,伸出一只手,灰蓝色的眼眸中只剩下他的影子。 “我,塞缪尔·撒加,自愿接纳况翎作为我独一无二的哨兵,献上效忠他的真心,在一切危险到来之前,竭尽所能保护他,陪伴他。” 向导们惊呼起来,按理来说,圣洗和结合仪式一样,本应由哨兵作为主动的一方,从身上取一滴血与对方的精神图景交融,寓意对对方的忠贞不渝。 但,大导师该有多喜欢这个哨兵,竟然连让他受一丁点伤都不舍得? 况翎眸光微动,眼睫颤了颤,把手放在了他的掌心上。 “我……” 他鼻尖轻轻一抽,“我允许了。” “承认你是我唯一的向导,进退同路,荣辱与共……用不着你一个人保护我。” 塞缪尔眉眼如花叶舒展,将他的指尖放在唇边亲了亲。 他忽然快速地用在手腕处一划,精神力割开皮肤,指腹抹去一滴血,点在了况翎的眉心。 那滴血和况翎喝下去的井水慢慢产生反应,他的精神图景忽然变化,一阵微风徐徐拂过,白色的海滩上生长起嫩绿的草叶和小小的花苞。 …… 大导师回归白塔 ,精神力等级重新突破SS级。 很快王庭也收到了消息。 好不容易召开一次庭议,面对坐在帷幕之后的皇太子,几位大臣一改之前的小心翼翼,字字带刺,直指皇太子最近虐杀卫兵的事情。 毕竟人人都知道皇太子和大导师不合,前不久又和况翎大吵一架,据说关系也闹得很僵。 现在大导师恢复了精神力,和况翎的结合便成了锦上添花,更何况两人还一同去接受了圣洗,显然已经心意相通。 孑然一身的皇太子,便不再那么充满威慑力了。 庭议散去后,大臣们陆续离去,尤尔金仍然坐在王座上。 希弗亚好一会才上前问,“殿下,您要回葵宫休息吗?” 墨菲轻瞥了他一眼,“这些大臣简直无法无天,连殿下杀了几个人都敢指责,谁不知道近卫也是殿下的财产,殿下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您要是听着不开心,把他们一起杀了就是。” “说完了吗?” 尤尔金面无表情,“去把况翎给我喊过来。” 墨菲眼光一闪,“是。” 塞缪尔精神力恢复后,并没有继续留在白塔,而是和况翎回到了孔雀行宫。 只是他和白塔的交流日渐频繁,白塔里有什么拿不准决定的事,也会派人过来询问大导师的意见。 不知不觉中,来行宫拜访的人也变多了起来。 况翎在帝国没有这么多的熟人,这些人都是来找塞缪尔的,有的是机要大臣,有的是公会成员,什么职务的都有,像是嗅到了什么风声似的。 不过对着行宫真正的主人况翎,他们还是摆出了十二分的客气。 毕竟只要况翎没公开站出来反对皇太子,谁也不敢直接当他和尤尔金割席。 甚至还有从白塔传出的小道消息,说指挥官和大导师的相处模式,恐怕和普遍的哨向关系截然相反。 所以就算大导师恢复精神力,最后还得看指挥官的意思。 那指挥官是什么意思? 指挥官天天在床上睡大觉。 各种消息真真假假,在传进况翎耳朵里之前,塞缪尔已经先把源头掐断了。 塞缪尔原本还担心况翎对此有意见,这些人都是主动找上来的,如果况翎不乐意,他就不再接见。 但况翎好像没什么反应。 有一次希弗亚过来拜访,两人还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喝了茶。虽然希弗亚浑身不自在,但况翎一副已经接受了现实的样子。 塞缪尔很乐意看见两人和睦相处,直到他听见况翎让希弗亚也喊他舅舅,“……” 希弗亚俨然不愿意极了,捧着一个杯子,脸都快埋在了里面。 况翎双手环胸,一点也没觉得自己有问题。 “况翎。” 塞缪尔及时出面,在况翎提出更过分的要求前打断了,“你又欺负人?” “我哪有?” 塞缪尔在他后颈处一捏,况翎把他蹬开。 现在希弗亚在他面前装也不装了,对着塞缪尔一口一个舅舅,喊得那么可怜,难怪塞缪尔对他越来越偏心。 他懒得搭理这对舅甥,起身就走。 塞缪尔:“……阿翎!” 希弗亚看一眼塞缪尔,“舅舅,他生气了吗?” 57. 第五十七章 塞缪尔按了按眉心,“下次你别跟他单独见面了。” 希弗亚,“您不觉得他越来越没有下限了吗?” 到底是谁惯的? 另一边,况翎看着出现在门外的墨菲,脸更黑了。 “队长~” 墨菲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又见面了,你有想我吗?” 况翎:“我有请你来?” “这话说得多让人伤心,”墨菲微笑着准备牵他的手,被况翎甩开,“你上次去冥河之后,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呢。” “让你失望了,”况翎说,“没事就滚。” “为什么总是对我态度这么差……” 况翎:“管家——” “欸欸欸!” 墨菲唉声叹气,“好吧,其实不是我故意要打扰你和大导师恩爱,是大殿下想见您。” “他又怎么了?” “您这个语气的话,大殿下恐怕要伤心了。” 墨菲笑了一下,“本来只是送给您当玩具,没想到您玩得爱不释手,竟然和他结合了,让殿下难做。” 他的目光忽然被况翎身后的什么吸引,“……?” 他的表情微微一凝,“为什么希弗亚也在这里。” 希弗亚垂着头掠过他的身边,似乎对他的出现也毫无所谓。 他们虽然同为皇太子的近卫,但是职责各不相同,而最重要的是,尤尔金知道况翎不喜欢希弗亚,就算有什么事也不会让希弗亚转达。 “谁来我家有和你报备的必要吗?” “不,当然没有,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墨菲收回目光,对着况翎弯了弯眼睛,“所以,现在,我们可以出发了?” 况翎停顿了一下,还是决定去一趟王庭,塞缪尔从他身后出现,“现在就去?” 墨菲看了他一眼,那一晚他不在葵宫,并不清楚具体情况,只知道塞缪尔和皇太子发生了一些摩擦,知道这件事的,除了希弗亚,其他巡逻的卫兵全都被处死了。 至于摩擦的原因,想必不难猜,主人公一定是他这位最爱沾花惹草自己却一无所知的好队长吧。 况翎对那天的记忆全无,因此去得也痛快。 但是面对尤尔金,他还是得小心再小心。 他和塞缪尔结合的事情在帝国已经人尽皆知,他正想着找个什么说辞应付过去。 尤尔金见到他后,神色异常平静。 况翎的心又悬了起来,上一次见到他,他也表现得毫无异样,然后云淡风轻地带来了况云霄被巨蜥人抓走的消息。 这次又要干什么? 尤尔金说,“阿翎,可以和我一起去湖边走走吗,我记得你以前住在王庭的时候,喜欢在那里钓鱼。” 他不发作,况翎也无话可说。 “那天,是我不小心太冲动,你原谅我了,是不是?” 况翎实话实说,“抱歉,那天的事情,我一点也记不清了。” “……” 尤尔金的目光黯淡下去。 两人沿着人造湖的岸边慢慢行走,尤尔金说,“这段时间我认真想过了,是我以前对你不好。” 况翎:“都过去了,说这个干什么。” 尤尔金忽然停下脚步,“阿翎,你和舅舅去白塔圣洗,是为了报复我吗?” “……” 况翎转身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殿下,这世上不是谁都会用人生大事开玩笑,只为了报复某个人。” “大导师很好,很会照顾人,替他人着想。” 况翎望着宽阔的湖面,“多谢您当初把他送给了我。” “所以呢,你不是和我说,所有向导都一样?就算他的精神力恢复了,你又能感知多少?他能给你疏导吗?” 尤尔金灼灼地盯着况翎,仿佛等待着他口中那个不尽人意的答案。 “他的精神力确实对我没用。” 况翎说,“但我不在乎,不管他的精神力有没有恢复,甚至不在乎他是不是向导。” 尤尔金双腿如同被定住般,一步也无法迈动。 “——你喜欢他吗?” 况翎转头,“殿下为什么总是执着于这个?” “可是他当时想要我死啊!” 尤尔金突然发狂,声音无法控制拔高,“况翎,我把你从监狱里放出来,给你一条活路,你却喜欢上我的仇人吗?!” “够了,你还要说多少次?” 况翎忍无可忍,“就因为你当初放了我,所以我就要被你控制,一言一行都完全听从你,不然就是对你不够忠诚?那你不如现在一枪打死我,就当从来没发生过!” 尤尔金拔出配枪,直接顶在了况翎的头上。 他目光血红,一字一句,“你说得对,我真想让你去死。” 他渴望况翎求饶、惊恐,露出动摇的表情。 可况翎一动不动,就这么直直迎着他的枪口。 尤尔金手指发麻,抖了半天也没按下扳机,他痛苦地捂住心口。 “阿翎,我好难受啊……” “不要丢下我可不可以,我只有你一个人了……!” 他突然丢了枪,崩溃地坐在地上,抱住况翎一条腿放声大哭。 当年和三皇子争夺储君之位,他就渴望着,舅舅会帮助他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直到塞缪尔公开支持三皇子,他才发现血缘也不是世上最坚固的东西。 阴晴不定的父亲,对他并不关心且早逝的母亲,还有冷淡的舅舅。 只有况翎会保护他,会在他被群臣暗地指责没用的时候,亲自去砍下星盗的双手,堵住悠悠之口。 他希望况翎可以永远留在他身边。 可是现在,况翎也不要他了。 况翎看着他涕泪横流、目光呆滞的样子,心中忍不住浮起一丝恻隐之心。 “别多想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塞缪尔对你动手。” 他把腿从尤尔金怀里抽出来,还费了点力气,“你看看你现在哪里有半点皇太子的样子?” 尤尔金低笑两声,语气哀戚,“皇太子该是什么样子……况翎,我不知道……” 他又安静下来,只是整个人浑浑噩噩,况翎喊来聂文信,把他送回了葵宫。 刚准备离开,他就看见希弗亚也跟了过来。 “你刚才,和他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希弗亚跟在他后面,“你和舅舅在一起之后,你还会帮我吗?” 况翎转身提着他的领子把他拽了起来,“你给我听清楚了,我和塞缪尔结合,不代表我要给你卖命!” 希弗亚说,“可夏蒙是我的父亲。” “哈……” 况翎笑了,“怎么了,你也想像尤尔金那样挟恩图报?” “我不是这个意思。” 希弗亚说,“你难道不想知道上次在葵宫发生了什么?”< /p>“尤尔金想□□你,是舅舅赶到了,不惜暴露精神力把你救下,尤尔金杀掉那些卫兵,就是因为他们不小心撞见当时的场面。” “当时你被注射了催-情剂,场面几乎失控,舅舅怕你醒来之后难受,用本源之力让你忘掉了那段记忆。” 况翎瞳孔猛地一缩。 “你总是对尤尔金心慈手软,可是他放过了你吗?” 希弗亚说,“况翎,不要再相信尤尔金了,他会用眼泪骗你,他不配你对他那么好。” 塞缪尔正在房间里看书,冷不防被况翎抄起书直接拍在脸上。 “……” 塞缪尔说,“回来了?” “为什么随便操控我的记忆?” 况翎说,“你上次说过不会再骗我的吧。” “希弗亚告诉你的?” 塞缪尔站起来,伸手去摸他的脑袋,“……当时的情况很糟糕,我想,你应该不会想直接面对。” “那也是我的事,你凭什么自作主张?” 塞缪尔拿下他手里的书,就那么看着他。 半晌,他才开口,“抱歉,下次不会了。” 他没法诉说更多,一遇到况翎的事,他恨不得替他一力承担,哪怕使用不那么光彩的手段。 内心深处的杂音仿佛一直在呐喊,想把况翎时时刻刻装进眼睛里,不让他接触一丝一毫可能的危险。 以至于总是会忘记,况翎并不是羽翼未丰、嗷嗷待哺的小鸟。 况翎单方面和塞缪尔冷战了半天,最后自己去了另一个房间睡觉。 塞缪尔站在门外,想敲他的房门,想起他白天的模样,又放下了手。 况翎躺在床上,全无睡意。 他无言望着天花板,心里明知塞缪尔这样做是为了他,不然保不管他在那时理智全无,在王庭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情。 被指责的时候也只是诚恳地道歉,也不辩解,仿佛真的做错了,等待他的数落。 但其中有多少自己无理取闹的成分在里面? 塞缪尔越是这样,他就越是不知所措。 况翎埋进被子里,翻来滚去,以前总是喜欢一个人独占整张大床的中心,现在却忽然觉得身旁空荡荡的。 …… 卧室里没开灯,塞缪尔躺在床上,身旁还留着一大片位置。 他睡觉的姿势四平八稳,非常端正,闭着眼睛,眼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忽然,他感觉什么东西靠缓缓近了他,随后床边微微一沉,一团温热的身体挨着他躺了下来,紧紧抱住了他一只手。 塞缪尔在黑暗中无声睁眼。 他翻了个身,把手一抬,人就被他拥进了怀里。 对方似乎愣住了,下意识要退开,却被他握住了腰,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长久的寂静中,怀里的身体微微一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依偎着他的胸口陷入沉眠。 顾寒尹回军团前,还带走了四位向导,其中就包括容嘉柳。 出发那天,况翎特地去舰港送了他,容嘉柳提着一个手提箱,穿着灰色的厚风衣,站在一群人高马大的哨兵中间,看上去很是单薄。 况翎朝他挥了挥手。 顾寒尹:“放心好了,他是你的朋友,我还能亏待他不成?” 他又回头朝容嘉柳一招手,“我们走吧。” 容嘉柳还站在原地,依依不舍地看着况翎。 58. 第五十八章 虽然加入第三军也是他朝思暮想的结果,但况翎没法一起去,他内心还是有些失落。 一行人上了廊桥,即将进登上星舰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寒尹拍了拍他的肩膀,“等皇太子想通了,自然会让他回苍星。” 容嘉柳看向况翎身侧的人,“就算他来了又怎么样,他也不需要我的疏导。” 顾寒尹在第三军见多了对况翎有特殊心思的向导,秒懂之后非常体贴地接过了他的箱子,率先进入星舰,“放心,况翎对谁都一样,并没有厚此薄彼。” 舱门缓缓合上,况翎忽然听见身边的塞缪尔松了一口气。 “……?” 或许是近来一段时间民间舆论风声巨大,原本七天一次的庭议变成了一个月一次,皇太子也不再对外单独接见大臣。 就连塞缪尔递给王庭的请帖,也被一起驳回。 希弗亚说尤尔金生病了。 这原本和况翎无关,但尤尔金生病后,竟然破天荒不折腾人了,整天躺在床上,饭也不吃,水也不喝。 况翎本想着要是绝食就让他绝,希弗亚却说,他一开始会吃东西,但是吃多少就吐多少。 白塔的人去检查了一番,只说是失去契约哨兵后产生的间歇性应激反应,但没人敢给出解决方案。 开玩笑,他失去的那个哨兵,可是他们刚回白塔的大导师的哨兵,谁敢去和尤尔金说,您去把那个哨兵叫回来不就行了? 希弗亚这几天一直在葵宫执勤,怕尤尔金真就这么死了,只能去找况翎,让他在尤尔金面前露个面。 况翎说,“那得先问你舅舅。” 希弗亚一噎,况翎不是一向很有主见? 塞缪尔稍一沉吟,“我和他一起去吧,正好也有一段时间没见过大殿下了。” “……您确定他会想见您吗?” 塞缪尔说,“外甥生病了,我怎么能不去探望一下呢?” 况翎对尤尔金的态度很复杂,一方面他同情着尤尔金,一方面最爱给他找麻烦的也是尤尔金。 但如果跟着塞缪尔去的话,他就不用再考虑那么多。 然而塞缪尔发去的拜帖却被回绝了,哪怕他特地表明自己是和况翎一起来的。 塞缪尔没办法,只能让白塔的人再去一趟,给他送了一些聊胜于无的安抚剂。 说到底,这种情况最后只能靠自我调节,谁也帮不上忙。 帝国进入了漫长的寒冷严冬。 况翎怕冷,行宫里早早开了供暖循环,他还是很少出门,每天要么训练,要么缩在房间里睡觉。 恰好这时,他的母校,开尔曼皇家军事学院邀请他去军校里给即将毕业的学生们上冬令课。 如果有看中的,直接带回第三军磨炼磨练也行。 讲台下是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学生们凑到况翎的身边,因为年龄相差不多,所以也没有沟通压力,有些热情的学生,甚至大胆询问他能不能去训练场上,指导他们实战。 况翎在年轻一代里几乎是标杆似的存在,毕业后在军校里的讨论度居高不下,每个教过他的老师都会特意提一嘴。 塞缪尔目送一群活力满满的孩子把况翎簇拥在中间,朝训练场的方向走去,好不热闹。 校记主任站在他身侧,微笑道,“多亏您帮忙,才说服了指挥官来军校给孩子们上课。” “他本来就有这个打算,我也只是和他顺嘴一提,他就同意了。” 塞缪尔的目光追随着况翎。 “话虽这么说,还得感谢您通融,我之前给指挥官发了几次消息,都没有回应。” 主任说,“我知道,以前是我们对不起他,如果那个时候——”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塞缪尔打断他,“既然况翎愿意来,说明他已经放下了这个心结,不如让他们享受这段时间。另外,我对贵校的资源站很感兴趣,方便带我去看看吗?” “啊……当然,当然。请这边走。” 况翎握着操控仪,鼻尖已经微微沁出薄汗,但更多的是全身燃起的兴奋。 他身下这架K-45q号战斗飞行舰据说是军部和白塔联合研发的最新款,配置了高能量发射炮以及一颗感应石,通过共感驾驶员的精神力,转化为相应强度的攻击粒子。 驾驶它的人等级越高,发挥的强度也就越大。 当然,目前还在测试中,有些部分还不够完善,皇家军校通常是这种实验战舰最好的测试坪。 几个军校生驾驶着各自的战斗舰逼近他,想联手把他包围在一个小范围内,逼他主动发动攻击。 他们自知实力不如况翎,但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提前获悉他的战斗习惯,从而做出应对。 很聪明大胆的办法。 况翎想起刚入学的时候,他只能站在人群后听老师的教导和讲解。 那时,有些人会因为他的脸想要靠近,但更多的是躲避,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还有几个刺头,明里暗里没少给他找茬。 他不屑和其他人发生摩擦,就这么独来独往了一个学期。 尽管那段被欺负排挤的日子已经过去,后来也交到了新的朋友,但毕业后,他还是对军校敬而远之。 塞缪尔问他想不想去军校授课时,他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况翎并不想去,塞缪尔怎么劝说他的也忘了,但一想到校长求人都求到了塞缪尔这里,他忍着心里不舒服,决定卖塞缪尔一个面子。 就当是为了塞缪尔去的。 但是现在,他非常平静,不会因为那些旧事荡起心澜,反而喜欢上了这种被人当成老师尊敬仰慕的感觉,热身之后,更是被挑起了哨兵藏在血液里的好战性。 难怪塞缪尔怎么着都要回白塔,当大导师爽死了吧。 他操纵战舰向右俯冲,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甩开了他们的包围,其他两架战舰因为他的突然躲避,差点撞到了一起去。 交流麦里同时响起两声卧槽,紧紧追了上去,下面的人只能仰头看着几架银白色战斗舰在天幕相互追逐,一会俯冲一会儿翻转,速度之快连视线都追不上。 训练结束后,不少学生意犹未尽,纷纷请求况翎明天再来。 有些还因为没抢到实战的机会,懊悔莫及,问况翎下次能不能增加几个名额。 况翎问有多少人,学生们几乎全部举起了手,像是小狗一样眼睛亮晶晶看着他。 “天上恐怕摆不下这么多战舰。” 况翎微微一笑,“不如两两一组互相模拟比试,谁的积分点高,就可以进行下一组;剩下积分最高的八个人,我可以额外开小灶,怎么样?” 学生们先是一愣,顿时欢呼声和哀嚎声交织一片,纷纷行动起来,毕竟能获得积分点的前提是——抢到训练室! 塞缪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 他身后,“你现在也开始学地下拳场那套了?” 况翎被他的呼吸蹭得有点痒,缩了一下脖子,“那怎么了,要是让他们全上天,军部明天就要来找我问话了吧。” 不是所有的军校生最后都有机会成为军人,能被选拔进军团上战场的,更是少之又少,也是精英中的精英。 但是眼下,他们只需要知道第三军的指挥官亲自给他们当陪练就行了。 左右没事,况翎便答应在军校里暂时教导一段时间。 离开时,一粒雪花落在他的鼻尖上。 塞缪尔拂去那一点水痕,“我们回家去吧。” “突然想在外面走走,”况翎说,“好久都没有出来了。” 两人并肩走着,一直走到了主城的中心广场上。 广场上的大屏滚动播放着新闻,或许因为天气太冷,路上没什么人,路人裹紧了大衣,脚步匆匆。 况翎双手插在塞缪尔的外套口袋里,被融融暖意包围,“谢谢。” “有什么好谢的,”塞缪尔说,“再靠近我一点。” 于是况翎把脑袋埋进了他的颈窝,紧贴在他的身上,塞缪尔环住他的腰,天色白雾蒙蒙,只有无数片雪粒子飘落下来。 况翎说想吃火锅,两人在商场里又是一番采购,提着一堆食料回到了家里。 管家和厨子把食材弄进了厨房,只需要坐着等吃就好。 况翎躺了一会儿,还没歇过劲儿,希弗亚又从外面进来了。 他慢慢走到大厅中间,身上还带着一股冷意,塞缪尔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他现在来行宫已经成为了家常便饭,并且不再刻意遮掩,皇太子也分不出人手再去监视他每一个下属做了什么。 他带来的还是尤尔金的消息。 皇太子的身体最近好转起来,今天还见了两位大臣,但是因为天冷,并没有共处太久。 况翎这才想起,尤尔金似乎很少私下联络自己了,他心里也没什么感觉,“康复了就行。” “但是,他最近一直一个人待在内廷,也不让我跟着,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希弗亚说,“我问过了他的意思,他说等过完冬天,你就可以回第三军了。” 尤尔金明知道况翎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对他,但还是执拗地把况翎留在帝星,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无所谓,一个冬天而已,”况翎说,“这次去了之后,没有特殊情况,三年五年的我应该不会再回帝星了,到时候行宫也还给大殿下吧。” 况家之前的住宅早已收缴,他也有七八年没有回去过。不过有了大导师的哨兵这层身份,他随时都可以搬进白塔。 塞缪尔:“我会和况翎一起去。” 希弗亚看着他们,“你们真的就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 塞缪尔说,“你想坐那个位置,当然要你自己努力。” 希弗亚一反常态,没有急吼吼地要求塞缪尔继续帮他,而是看了一眼况翎,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了。” 他刚才进来之前,况翎还躺在塞缪尔腿上说着话,还是看见他,可能觉得不太方便,又坐了起来。 塞缪尔便非常自然地把他的脚揣进了怀里。 哨兵和向导之间,真的能这么契合吗? 可他的模样这么难看,又有谁会这么珍重地对待他呢? 希弗亚目光一闪,像是想到了什么,飞快地低下了头。 59. 第五十九章 “况翎,况翎!快醒醒——” 况翎是被塞缪尔摇起来的。 迷迷瞪瞪睁开眼,看见塞缪尔罕见慌乱的一张脸,还没等他反应,塞缪尔已经一把将他搂起,拉着他冲出卧室。 正值午夜时分,大厅的灯却明晃晃亮着,管家和其他佣人全部聚集在了主厅,面色惊惶不安。 况翎一下清醒过来,“怎么了?” 话音未落,窗外掠过一道极其明亮、仿佛能照亮黑夜的巨大金红色光束,咻地一下穿过了地平线。 那束光映在况翎眼底,让他的心也从惊醒的扑腾中,变得如鼓点般纷促。 军部灯火通明,军情处已经乱成了一团。 十五分钟前,帝国防御系统在克克鲁星领空发现了疑似虫族军械的踪影,立刻进行追捕追踪。 然而现在,那如幽灵般的星舰已经来到帝星的正上方,甚至挑衅般发射了数枚引光弹。 帝星迅速拉响防空警报,同时将地外防御等级提到了顶级。 现在整个主城还持续循环着高昂的警鸣声,街道上的灯一盏盏亮起,人群涌上街头,一片喧哗。 况翎大步流星走了进去,抓起一个人的领子,“司令呢?!” “指挥官,司令正在召开紧急会议……” 况翎不管不顾闯进去,正好听见司令下达指令,“立刻把驻外军团全部召回,用最快的速度支援帝星,调集主城所有的部队疏散民众,后勤部加紧军备输送!” “是!” 各部门领命而去,穿着深蓝色军服的军官们和况翎擦肩而过,等会议室人都走空了,司令才注意到站在门口的况翎。 “况指挥官?我正好找你。” 他双手交叉着,“虫族这次进犯突然,其他军团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最快的应该明天就能抵达,既然你在帝星,到时候就由你先去接应他们。” “不能调动所有的军团。” 况翎说,“我刚才看过了实时影像,幽灵舰只在帝星上空发射引光弹,并没有直接进攻的意图,更何况帝星的防御指数是最高的,仅凭一艘幽灵舰连最外层的防御都打不穿,他们没有任何收益。” “我认为他们的目的,就是逼驻守其他星球的军团前来支援,从而抢下占领附属星球的先机,那边的防御薄弱,才是最有可能被袭击的地方。” “你在说什么?” 司令的表情严肃起来,“你在拿帝星所有人的命开玩笑?就算有这种可能,你敢赌吗?” “帝星才是帝国的根本,再说谁知道他们现在的真正实力?那么大一个幽灵舰悄无声息进入了太羿星系,军部的防御警报无一提醒,你怎么能确定他们后续没有其他攻击手段?” “大规模的潜入绝不可能,虫族要是真有这个本事,没必要在上面放放烟花引起注意。” 况翎撑着桌子,目光毫不退让,“为几颗不痛不痒的引光弹自乱阵脚,急不可耐地把军团调回,才正中他们下怀。” 司令冷笑一声,看况翎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着调的毛头小子,“指挥官,看在你是夏蒙一手带起来的份上,我给你几分面子,但别以为自己清剿了几个星盗,就觉得无所不能了。” “你根本没有经历过五十年前的战争,不知道虫族的恐怖之处。一切以帝星为重,就算只是恐吓,也说明他们对帝国贼心不死,必须防范于未然。” 笃笃。 司令:“进来。” 一个士兵拿着报告匆匆进来,正要说话,看见况翎又是一愣,司令问,“情况怎么样?” “这……” 士兵有些犯难地说,“六支军团都已经收到消息,目前全部出发。” “六支军团?” 司令说,“还有一个出什么事了?” “是……是第三军,军团长顾寒尹以指挥官不在,没有行动指令为由,拒绝出发。” “真是好得很啊。” 司令霎时沉下脸色,“况指挥官,我看你这个军团已经自立山头,连军方都没资格调动了是吗?” 他怒哼:“我早就说过这些驻外军团和军部脱节太久迟早会出问题,我会向皇太子殿下禀明一切,看看第三军到底是帝国说了算,还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况翎沉声道,“原来大殿下说要解散第三军,还是您的主意?” “你知道了?是又怎样。” 司令重重一拍桌子,他身后的士兵们立刻低下头去,不敢多看两人一眼,“苍星那种荒僻的地方根本不需要如此庞大规模的军团驻守,不如全部收回帝星,统一由军部统率。” 况翎盯着这个坐在上位的男人,他并不算老,甚至还没有步入中年,但是因为久居高位,身上透着一股闷腻厚重的官僚味,让他很不喜欢。 之前去冥河的时候,他来军部借人,也是被司令一口回绝,说没必要大动干戈。 就好像除了帝星以外的一切,都不值得在意。 司令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说服了他,得意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你就算再有想法,也得服从命令,况翎,战争需要总司令统揽全局,而说到底,你也只是一支军团的指挥官而已。” 就算况翎的判断是正确的,那又怎么样? 帝星的民众只会看军部是否作出了有利于他们的选择。 “要是夏蒙元帅还健在,总司令能不能轮到你当还说不定,你倒摆上谱了。” 况翎讥讽一笑,总司令原本是夏蒙的副官出身,也就靠无功无过才接替了这个位置,在任二十多年一直没什么建树,现在居然敢对他大呼小叫。 这在军部虽然是众所周知,但被况翎直接点出,又是另一回事。 总司令从没被人这样当面揭过老底,顿时气都有些喘不顺,他的秘书连忙拉住他,小声在他耳边说,“司令!大导师前段时间才恢复了精神力,我们现在还需要白塔的协助,犯不着因为这个和指挥官吵起来。” 司令抹了一把脸,神色阴沉,看着眼前姿态倨傲的哨兵,只觉越看越不顺眼。 还以为况翎跟塞缪尔那个废物结合,以后只会变得更没用,谁知道塞缪尔的精神力突然恢复,这下况翎的实力反而更上一层楼,让他始料未及。 命令已经下达,况翎只能借用军方的专属信号频道联系上了顾寒尹。 “你那边怎么样?” “目前已经收到了消息,军团全员已经进入战备模式。” 顾寒尹的声音细听有些喘急,“是要我们过来吗?” “不,目前其他军团都在赶来的路上,你继续驻守苍星,加强巡空频率,抽调小队去邻近的 几颗卫星看看,务必警惕一切异动。” “收到。” “另外,”况翎顿了顿,“我还有个私人请求,现在情况不明,你叫几个人去科托帕,帮我把况云霄接到第三军。” 顾寒尹:“好,你那边也万事小心,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天气寒冷,街道上到处全是流离的人群,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驾驶飞行器,路面一度拥堵,在军队的安排下有序进入最近的防空洞。 况翎毕竟不是军部直属人员,交代完顾寒尹后便去了白塔。 白塔建造时材质特殊,抗打击能力强,是个很好的临时庇护所。 塞缪尔已经在白塔里等着他。 “没人料到虫族会直接空袭,下城那边的情况非常糟糕,发生了好几桩踩踏事件,游陆已经赶去处理了。” 况翎说,“我总觉得不对,他们一直在发射引光弹,这东西形式夸张声音还大,用来吓人还差不多。” 塞缪尔把他按在自己肩上,“别多想,军部那边肯定有应对措施。” 况翎点头,忽然说,“……我想去王庭看看。” 塞缪尔顿了一下,“担心大殿下吗?” “也不是,”况翎想起许久未见的尤尔金,“就是有事想找他。” 王庭防御森严,不时有卫兵在来回巡逻,况翎说明来意后,马上有人去禀告了皇太子,不多时,卫兵说,“皇太子请您进去。” 葵宫殿门厚重,关上后隔绝了外面的寒气,况翎往里扫视一周,却没有看见尤尔金的身影。 如今两人关系微妙,况翎原本想直接进去,还是停下了脚步,“大殿下,是我。” 好一会儿,才从室内绕出一个人影,却不是尤尔金,而是希弗亚。 他低声说,“你们要见大殿下,最好一个人进去。” 况翎鼻尖一动,似乎闻到了什么,他盯着希弗亚,对方却躲开了他的目光。 塞缪尔看了一眼况翎,“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况翎朝里走去。 尤尔金把葵宫里伺候的人都遣散了,他踩在厚重的地毯上,没发出什么声音。 越往里走越黑,只有些从身后照来的朦胧微光,一个人影孤伶伶坐在内室的长榻上。 况翎不知道他这副模样多久了,“大殿下?” 人影缓缓抬起头,况翎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清黑暗里朦胧的轮廓,他瘦了很多。 “怎么了?” 他听见尤尔金说,“你和大导师一起来的?” “是。” 况翎半跪下去,从下仰视着他,“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灯也不开?” “这重要吗,”那声音自嘲一笑,“我以为你会很高兴见到我这样。” “……”况翎说,“虫族的幽灵舰今天早上出现在帝星上空,您没事就太好了。” 尤尔金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 况翎定了定神,“司令把所有军团全部召回了帝星,但这样会导致环帝星带防御空虚,更容易被虫族趁虚而入。” “希望您能对军部下令,只派遣距离帝星最近的一支军团前来支援,其余军团各自留守。” 黑暗中,他能感觉尤尔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60. 第六十章 “这还不够吗?” 况翎说,“您把我拉黑之后,我没法给您发消息了。” 尤尔金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东西,“其实你什么都知道吧,况翎。” “知道我为什么生气,还是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着事不关己的话。” 他退回黑暗中,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虫族要袭击就让他们袭击好了,反正你也无所谓这个帝国和它的主人,又为什么要来找我说这些?”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况翎忽然问。 尤尔金朝他一瞥,“……和你无关。” “我没有无所谓你,”况翎望着地面,“你还记得以前和我说过什么吗,你说你将会是帝国有史以来最杰出的统治者。” “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况翎说,“你难道一点不怕有人想取而代之?” “我知道你不会。” 尤尔金的声音轻飘飘地,“你讨厌我,但不会允许别人这么做。” “……我也许会。” 况翎整个人都笼罩在他沉默的影子下,“所以做出皇太子应有的表率,别给我这个机会,好吗?” “如果那个人是你,”尤尔金忽然摘下拇指上的储君戒指,抓起况翎的手,要戴在他的手上,“那你拿去吧——” 况翎一瞬间露出惊愕的神色,用力甩开他的手,那戒指骨碌碌地滚了几圈,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他的手高高扬起,像是要发作似的,尤尔金依旧一动不动。 况翎胸膛急剧起伏着,好像被他气到了,可是面对如此平静的皇太子,他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摸黑在地上找了几圈,在墙边找到了戒指,丢回了尤尔金怀里。 “我当初会选择追随你,不止因为你救了我。” 况翎说,“你自己想想吧,不要再像个小孩子一样任性。”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尤尔金也不知道。 那枚宝石戒指在他怀里细微地闪烁着,像是当初况翎郑重地跪在他面前,说永远会追随他、倾尽所有保护他时那样耀眼夺目。 他忽然喃喃。 “可是好累啊,阿翎。” “……没有你的话,我不想再做皇太子了。” …… “什么?皇太子殿下的命令?” 司令把手里的东西丢在桌上,“他懂不懂现在发生了什么!?谁让他在这瞎指挥的?” 墨菲朝他笑笑,“您懂的,殿下不喜欢有人违逆他的命令,麻烦尽快传达下去。” 司令面部肌肉抽搐,“我难道连知晓理由的资格也没有吗?殿下贵为皇太子,不清楚状况很正常,但也不能随便插手军部的决议吧。” 他迟迟不肯下令,磨蹭得很,希弗亚忍了一瞬,才缓步走到司令面前。 “据我所知,况指挥官前几天也来过军部,提过相似的建议,不过被你驳回了,难道况翎也对现在的情况一无所知?” “操。” 司令无声骂了一句,他怎么没想到,况翎当时要求不成,就去找了皇太子,但谁知道皇太子会听他的,不是说他们已经决裂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现在六支军团都已经在路上,第一军团甚至已经抵达了帝星舰港,正在交接,怎么可能让他们回去,这不是拿军令当儿戏吗?” 希弗亚墨绿色的眼睛沉沉地看着他,“军团根据战况随时调动,就算让他们回去驻守,也是军令。” “你懂什么?没看见现在头顶上已经有十五艘幽灵舰了吗?是十五艘不是一艘两艘!他们现在按兵不动是在等待支援,到时候帝星的外层防御能不能坚持住还是个未知数!” 司令气得胡子都要扬起来,他简直不明白,明明虫族都在等待后援,准备一鼓作气进攻,皇太子竟然让他把支援军团调回去! “既然第一军到了,我看不如留下第一军,让其他还在路上的军团返回怎么样?” 墨菲说,“这样您不用担心帝星无人支援,我们也可以向皇太子回去复命。” 司令咬牙,半晌忽然说:“……行。” “麻烦两位来军部跑一趟了,”司令脸上的褶子堆了起来,眼睛藏在军帽的阴影下,“我这就下令,让他们返程。” “总算让他答应了。” 希弗亚接过一个向导递来的水,那向导看清他的脸,一个哆嗦跑开了。 他却仿佛没看见似的,“不过现在在帝星上方徘徊的幽灵舰越来越多,你怎么能确定它们不会突然攻击?” “那些幽灵舰应该是虫族目前最先进的战斗武器,可以隐匿舰身,甚至躲过了帝国的雷达捕捉。” 而第一军在进入帝国大气层的时候,报告称并没有遭到幽灵舰的攻击或阻拦。 这就说明虫族那边根本没把这些支援的军团放在眼里,甚至默许了他们进入帝星。 况翎:“军团进入帝星领空的时候,需要暂时降低两级防御,才能保证我们自己的军团不被攻击系统误判。再次开启需要12小时的间隔期,六支军团接连进入帝星,反而会影响当前防御体系的稳定。” “帝星上本来就有一批训练优良的部队,目前第一军也降落帝星,真正硬碰硬起来,虫族反而没什么胜算。” 塞缪尔接话:“该加强防御的是环帝星居住带,每一个星球上都有不少资源,对于虫族来说,这个才是更容易得到的肥肉。” 希弗亚:“那让那些军团返回,看来还不算晚。” 塞缪尔叹了口气,“但愿……” 帝星当前进入全面警戒状态,在军队的组织下,下城的动乱也很快解除,各个社区井然有序,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等待着度过这一次危机。 与之相对的则是军校内部,几乎所有学生都迫不及待准备报名参军,个个摩肩接踵,准备跟虫族大战一场。 “说这些话,并不是为了打击大家的积极性。但不得不承认,以帝国当前的科技水平,距离虫族还有很长一段差距。” “所以当年夏蒙元帅驱逐虫族,和他们签下百年和约,才是一项了不起的壮举。” 况翎望着台阶上义愤填膺的学生们,声音咬字有力。 “可距离元帅去世没过多久,虫族就蠢蠢欲动,单方面违背和约内容,简直无耻至极。” 他挺拔修长的身形微微弯下,双手撑在讲台上,“我可以非常笃定地说,他们这次千里迢迢潜入太羿星系,绝对不止恐吓我们这么简单,所以一场交战在所难免。” “帝国已经和平了五十年,我们终于可以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现在虫族妄想再次毁掉和平,挑起战争,作为帝国最杰出的军事学院的学生,我们应该怎么做?” “把他们赶出去……!” “让他们去死!” “守卫帝国和平,家园寸步不让!” “我要报名参军,像指挥官这样,亲自上战场杀了他们!” “……” < p>况翎欣慰地望着他们,视线忽然落在台下的某处。 当时,他也是坐在那个位置,台上是正慷慨激昂发言的夏蒙。 夏蒙是个率直又较真的人,富有理想和抱负,他是帝国最优秀的战士,毕生愿望就是守卫帝国的和平。 他总是摸着自己的脑袋,讲起当年在战场上,是怎样英勇地打死那些虫子。 动员工作非常顺利,甚至不需要他怎么多说,主动报名的学生名单已经塞满了军校平台申请处。 “看不出来,你鼓动人也很有一手。” 塞缪尔在教室外等他。 况翎白了他一眼,“这叫战前动员,什么鼓动?真难听。” 塞缪尔拇指抚过他红红的眼眶,“那还把自己说哭了?” 况翎踩他一脚,塞缪尔嘶了一声,摇摇头跟了上去。 军部。 一条加密通讯传入了通讯台,在仪器上亮起红色的光,通讯员按下接收,随即当场愣住了。 “不好了司令!!” 副官匆匆冲进总司令部,司令正端着一壶茶小品慢酌,呵斥道,“怎么了?大呼小叫的。” 副官脸色急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第二军即将进入帝星领空,突然遭到幽灵舰伏击,指挥官和团长……当、当场身亡了!” 他不敢直视司令的表情,“还有,虫族那边趁我们降低防御等级的时候……有三艘幽灵舰已经挤进了第一层大气。” 司令猛地站起来,声音暴怒,“那还傻站在这里干什么,让他们攻击啊!!” “问题就出在这里!” 副官几乎要哭了出来,“幽灵舰移动速度实在太快,几乎和瞬移一样!防御系统的自跟踪打击功能根本跟不上,我们最外层的防御……失效了!” 数道交织的金色流光从天际划过,乍一看如同流星,但仔细望去,才发现是幽灵舰发射的引光弹。 这种导弹能绽开极为绚烂的光效,倘若肉眼直视,则有被灼伤眼睛的危险。 好在帝星迅速开启了五层防御体系,在帝星上空铺展开一层厚厚的气层,削弱了一部分刺目的白光。 居民们躲在防空洞里已经快有一个星期,个个提心吊胆,唯恐引弹变成真正的导弹掉落地面炸开。 防空洞里的大屏每天都在播报军部的行动信息,已经迅速将军队调至帝星各处,确保第一时间维护每一处的安全。 由于事发突然,星网上的讨论也一波接着一波,不少人都在猜测,虫族是否会趁这个机会,直接攻下帝星。 可就算虫族实力强劲,但他们的主星距离太羿星相当遥远,就算一时能接上后援,后续长远的消耗也是个问题,短时间占领帝星绝不可能。 一个男人伸了个懒腰,关掉星网,弯腰从防空洞里的小房间里出去。 这是距离白塔最近的一个防空洞,警报拉起后,他和家人一直都待在这里,白塔的向导们会按时送来食物,为病人治疗。 如果能一直这样,不用上班就有吃有喝,倒也轻松。 防空洞附近允许短暂活动透气,他顶着头上那一道道掠过的金线,心想这幽灵舰发射了这么久,也就看着吓人。 他忍不住抬头,朝着那流星般的光束看去,想试试能不能通过肉眼看见所谓的幽灵舰。 之前好几次都没看清,好像隔着点儿什么,这次似乎清楚一点儿了? 下一秒,他就捂住眼睛哀嚎了起来,“啊——!!!” 61. 第六十一章 一道修长的人影迅疾进入总司令室,气势汹汹,路过的士兵都迅速让开。 “你不说让他们回去了吗?这几个降落申请是怎么回事?” 况翎一手指着桌上的文件,声音都在发抖,“第二军在进入帝星的时候被伏击,你现在还想降低防御等级放其他军团进来,你他妈的到底想干什么?!” 司令被他质问着,脸色异常难看,“战争就是有人牺牲,这是必要的!” “所以你根本没让他们回去,是不是?” 司令脸颊紧绷,“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大呼小叫?是又怎么样,你让他们回去,我就得听你的,你算老几?” 况翎一拳将他狠狠掀翻在地,司令被他打得一个踉跄,捂着脸后退几步,帽子滚落在地。 士兵们顿时冲进来,扶司令的扶司令,剩下的抬起枪口齐唰唰对准了他。 副官搀着司令的胳膊,对况翎怒道:“况翎!你别仗着自己是指挥官就在军部乱来,让军团支援帝星,是整个司令部认真部署的计划,你凭什么指手画脚!” “所以呢,降低防御等级放军团进来,怎么进来的是幽灵舰?这也是你们的计划之一吗?” 司令被副官扶起来,脸色已然震怒,“把他给我轰出去,不许他踏进军部一步!” 士兵们涌上来,围在他的身边,却没人敢动手抓他,况翎冷眼看着这一群人,大步就要离开。 然而还没走出两步,通讯员就神色慌乱地闯了进来,看见里面的阵仗,再也顾不上什么: “司令,司令!克克鲁、拜达、科托帕、希维曼塔……急讯,虫族正规部队突然出现在卫星领空上方,向地面发起空袭,伤亡惨重!请求帝星支援!”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个士兵僵在原地,忽然抓住通讯员的衣领,声音震颤,“你说什么?克克鲁?我的妈妈还在那里啊!” “我……我的家人也是!” “什么?怎么会这样!司令不是说他们的目标是帝星吗?” “天啊!我的未婚妻还在科托帕等着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令部乱成一团,司令呆滞地站在主位上,脸上血色顿时全无,身体摇晃了一下,“不、不,怎么会……” 况翎冷眼看着他慌乱而不敢置信的神色,甩开那个揪着通讯员衣领的士兵,把通讯员解救出来,“苍星呢!” “驻守苍星的第三军军团长昨天发来消息,军团全部待命,并加派了人手24小时巡防领空。” 通讯员说,“目前,还没有收到苍星的求援信息……” 况翎无声松了口气。 蒋泽前几天去科托帕把况云霄接回了苍星,那么哥哥还是安全的。 虫族已经主动出击,他们不能再坐以待毙。 第二军遭到袭击的信息暂时被封锁,但是降低防御等级后,引弹产生的刺眼白光还是造成了大规模影响。 不少民众出现了双目受损的情况,甚至有些五感敏锐的哨兵士兵,短暂陷入了目盲状态,医院和白塔已经接诊了不少人。 塞缪尔要安排的事务繁多,和圆桌会的导师忙得几乎脚不沾地,况翎每次从军部回来,都能看见他身边围着几个向导。 况翎走进白塔,一楼大厅里全都是发出哀嚎的哨兵,但由于向导人手实在不够,并不是谁都能马上接受救治。 几个推着治疗仪的向导匆匆路过他身边,朝他点了点头。 况翎成了白塔的常客,加上大导师的特殊对待,向导们对他的态度也稍有好转。 塞缪尔正在资料库查阅治愈光线灼伤的资料,就有人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塞缪尔放下书,握住腰上的手,一转身就把人抱住。 况翎倒在他身上,“……好累。” 塞缪尔搂着他哄了一会儿,又托起他的下巴,掀开眼皮仔细看了看,确认没什么问题才松开。 目前针对灼伤并没有很好的治疗方式,受伤的人群里又有一大半都是哨兵,塞缪尔便去天使园里取了井水,每天睡前给他擦眼睛,作为预防。 况翎埋在他胸口,露出两只乌溜溜的眼睛,“我们好久没做了。” 自从虫族降临后,两人都忙了起来,在一起的时间骤然缩短,况翎军部白塔两头跑,每天回来都累得不行,塞缪尔怕影响他第二天的精神,便只通过抚摸进行疏导。 都怪大导师有求必应,况翎之前被喂饱了,抚摸现在对他来说变成了隔靴搔痒,只能缓解一时的焦虑。 他在塞缪尔身上乱抓,塞缪尔面色微红,虚虚扣住他的手,“别闹,这里是资料库,等晚上回去?” 况翎不情不愿地哼了两声,塞缪尔便低头慢慢地吻他的唇角,像是安抚。 两人亲得正投入,忽然背后响起一声惊呼,两人齐齐回头,就看见两个年轻向导站在不远处一排书架后,都侧过了身去,还能看见半张通红的脸。 ……完蛋了,撞破了大导师和他的哨兵私会,会不会被他的哨兵灭口? 况翎和塞缪尔迅速分开,塞缪尔咳嗽一声,“过来吧。” 两个向导才慢吞吞走了过来,只不过谁也不敢看况翎。 之前听说过大导师的哨兵是个凶残漂亮的霸王花,也远远见过几面,没想到今天碰到了正主。 还真……真……真让人说不出来的感觉。 “抱歉,他从军部回来,状态不太好。” 塞缪尔对两个向导解释。 “理解,理解。” 两人急忙说,抚平自己哨兵情绪什么的,当然是头等重要的事。 他们把手里的罐子拿给塞缪尔,“这是我们按照您给的配方做出的药膏,您看看。但因为井水不太够,目前研发部那边只做出了十来罐。” 塞缪尔打开,一股淡淡的薄荷香气便散发出来。 他凑在鼻尖下闻了闻,随手拿起桌上一张纸,写了些什么,和罐子一起递给向导,“基本没问题,按照这个配置再试试,应该可以省下三分之一的材料多做一些,优先给士兵使用。” “是,大导师。” 两人拿了东西走了,况翎的手又不安分地伸进塞缪尔的白袍里,塞缪尔捏住他的鼻子,“干什么?” 况翎说,“你不觉得在资料库里很刺激吗?” “??” 塞缪尔倒也没有开放到那个程度。 今天的况翎有些热情过度了,他把手里的东西一合,两人就这么纠纠缠缠地回到了天使园里。 塞缪尔知道他最近辛苦,只做了两次就抱着他去洗澡,况翎靠在他胸前,眼睛慢慢闭上。 以为他已经睡着,塞缪尔清洗的动作轻柔了许多,他正要擦干况翎的头发,忽然听见况翎说,“我明天要去拜达星了。” 塞缪 尔手上动作一顿,随后继续擦拭,“这么突然?是那边出了什么情况吗?” “虫族的主力军在拜达登陆,占据了好几个重要资源点。” 况翎享受着他轻柔的按摩,“那些资源对帝国很重要,绝对不能落入虫族之手,军部重新开会,决定由我暂时统率第二军,前往拜达支援。” “你在白塔这么忙,肯定不能和我一起去。” 塞缪尔一阵无言。 况翎说得没错,现在情况紧急,自己无法脱身。他虽然是况翎的向导,但更是白塔的大导师,是况翎在前线所向披靡的背后保障。 “大概要去多久?” “看情况吧,什么时候把那群虫子赶走了,什么时候就能回来。” 况翎语气轻松,“应该很快,你不相信我吗?” “当然。” 塞缪尔吻着他的侧脸,“我会等你回来。” 他没想到自己会有和况翎分开的一天。 理智上知道这是最正确的办法,可是私心却在一遍遍扪心自问,明明前不久才说过会寸步不离地保护他,现在却食言了。 脑海中不断浮现阴暗不安的联想,让他整个人无法冷静。 如果况翎需要他怎么办? 如果况翎在他不在的地方……出事了怎么办? 他真的能等到况翎回来吗? “呃……” 况翎忽然痛呼一声,“你把我扯疼了。” “对不起。” 塞缪尔连忙松开他的头发。 况翎枕在他手臂上,很快便陷入了梦乡,塞缪尔却辗转难眠。 他望着况翎安宁熟睡的眉眼,不知道为什么,心中不安的感觉更加强烈。 …… 第二军遭到虫族袭击后群龙无首,仅剩的一部分军队士兵在白塔内接受疏导后,跟着况翎前往拜达。 其余军团尽管用最快速度返回原驻守星球,但还是慢了一步。 除了苍星之外,所有卫星都遭遇了无差别空袭。 帝星派出大量作战斗舰向虫族发起攻击,终于在今早击落一艘躲闪不及的幽灵舰,并在落入地面前炸毁。 头顶划过的不止引光弹,还有真枪实弹,民众们这下连防空洞也不敢出,只能听见头顶一阵阵战斗舰飞过的声音。 这次的危机肉眼可见比五十年前更加紧张,毕竟那个时候虫族也只敢在太羿星系边境挑衅,现在却直接来到帝星上空,足以见其肆无忌惮。 数十架银色新型战斗舰在天空交换阵型,朝天际仰冲直去,丝毫没有畏惧硕大的幽灵舰,反而迎着它们发动了攻势。 幽灵舰原本就是来钓鱼的,并没什么真正的攻防能力,被这么近距离一打,实力暴露,很快被大量击落。 况翎望着眼前一架即将坠毁的幽灵舰,对交流频说,“不用纠缠,剩下的地面部队会处理。” “收到。” “收到。” “……” 极速下坠的幽灵舰上,一双隐藏在黑纱下的目光,凝视着远去的舰群。 地面部队已经发现了这艘被打下来的幽灵舰,纷纷将净化弹对准了它。 无数条光影穿过舰身,像渔网一样将它切割、引爆,确保碎片落地后不会造成二次伤害。 幽灵舰爆炸的前一刻,那身影如同被折叠,瞬间消失在了原处。 62. 第六十二章 拜达。 从上空望去,地面只剩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 况翎眼底涌动着跳跃的火光,不适地按了一下脑袋,“通知总部,已经抵达拜达领空。” 情况非常不好。 几座巨大的开掘塔全部被点燃,火焰直冲天际,即使没有靠近,也能感到那股迫人的热浪。 没有着火的地方则是一片焦黑,但却不是空无一物,隐约能看清有什么东西在攒动。 拉下高度之后,才发现是大量蛛形拟态军械,在地面上横行,细细密密挨在一起,看得人头皮直发麻。 况翎在上空盘旋了一圈,操纵战舰降落地表,这些军械虽然发现了天空中的帝星援军,却来不及躲闪,瞬间被沉重的舰体碾得粉碎。 一架军械通常由一到两个虫族士兵操控,体型不大,行动灵活,发现战斗舰后,其余军械迅速冲了上来,一个接一个爬上舰身,密密麻麻地镶在了战斗舰的外面。 “天啊!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内部的士兵只见所有舷窗外全部爬满了黑不溜秋的东西,还堵住了战舰的发射口,一时间动弹不得。 显然,其他的战舰也面临同样的状况,对着数量庞大的军械束手无策。 交流频里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平稳的声音,“这里的虫子太多了,重新定位降落点,把它们甩下去。” 操纵室里的士兵连忙应道,“是!” 外面,蛛形军械还在源源不断爬上来,本以为这样就可以一点点将整架战舰蚕食,谁知只听引擎一声轰鸣,战舰忽然快速起飞,带起一长串虬结勾缠的军械。 战舰外表光滑,时不时翻滚仰冲,上面的军械失去平衡,顿时哗啦啦一个接一个重重砸在了地上,场面蔚为壮观。 “哈哈哈,这下连蜘蛛腿都全摔断了!看它们还怎么爬上来!” 士兵们顿时拍手称快,刚才的忧虑全部甩到了脑后,况翎微微勾起唇角,“别轻敌,军械虽然外形单薄,但是数量奇多,我们之后行动,都要尽可能避免被它们缠上。” “知道了,指挥官。” 一个士兵不好意思地说,“真对不起,我们最开始见到您的时候,都对您不服气,说话也没轻没重的,希望您原谅……” 况翎看向舷窗外,“没什么。你们的团长和指挥官牺牲不久,突然来了个新人接手,不服我也是正常的。” 士兵看一眼他,欲言又止。 其实,他们并不是不服管。 只是当时第一眼看见况翎,他们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小白脸,腰细腿长,一点锻炼痕迹都没有,就算是他们队伍里最爱偷懒的哨兵战士,体型也比况翎大了一圈。 虽然知道对方是第三军的指挥官,但听说了他和皇太子之间的传闻,很难不让人怀疑他靠了某些手段才上了位。 没想到,这个新指挥官不仅冷静沉着,处理突发情况的反应也是一等一的迅敏,不由自主便想要追随。 模样瘦弱一点怎么了,大不了上战场的时候,自己多保护一下就是。 战舰内所有的士兵都如此暗暗想道。 拜达总部已经转移到了更为偏僻的待开发区域,这里没有大型矿点,虫族暂时不会耗费人手追过来,理论上还算安全。 但时间依旧紧迫。 虫族算准了一个军团只能守住一颗卫星,所以在拜达肆无忌惮横行。 帝国那边自顾不暇,更不可能分出其他人赶来支援。 目前能够抵抗虫族主力的,竟然只有况翎和第二军团仅剩的部队。 拜达的督长看见了况翎,像是看见了太羿星神降临,激动得直接晕了过去。 他的秘书连忙又是喂水又是喂药,把他给掐醒了。 督长把当前的情况和况翎一一细说,况翎才发现棘手的地方。 原来自从半个月前,帝星突然发来紧急通告,说虫族的幽灵舰出现在帝星上空,第二军的指挥官莫毅就立马率领军团出发,只留下了一小部分人原地驻守。 那时,皇太子已经命令司令遣返其他军团,但司令却阳奉阴违,不仅没有转告,还让他们加快了速度。 等皇太子追责,就可以以军团已经抵达帝星附近、不得不降落作为搪塞。 谁知第二军准备进入帝星大气的时候,却发生了意外,一架隐形的幽灵舰认出这是驻守拜达的第二军团,二话不说直接向主舰发起了攻击。 而拜达仅剩的留守部队,因为联系不上指挥官,很快在虫族正规军侵入的时候被尽数瓦解。 80%以上的资源点落入虫族之手,他们补给军械,大肆掠夺能源矿石,剩下一时之间无法占领的,则被他们统统烧毁。 好在总部提前转移了开采的工人,且拜达没有大规模居民群,所以人员伤亡不算重大,是现在唯一的好消息。 当然,如果再没人来支援,恐怕要不了三天,他们幸存的地方也要沦陷了。 “你听。” 督长示意所有人安静下来,临时搭建的营地外,还隐隐传来密密麻麻的声响。 “他们那些蜘蛛,一直在四处扩展,寻找可以利用的能源,他们是想把拜达洗劫一空呀!” 督长痛心疾首,“而且我们这里也安全不了多久,等他们发现发现没有能开采的东西了,就会把我们一网打尽。” “说什么一网打尽,我们不是过来了?” 况翎看着墙上铺开的星图,大片红色区域示意被虫族占领,“我们降落的时候,除了发现虫族的蛛形军械,并没有发现其他大型战舰,我想知道,他们的主力部队现在大概在哪里?” “主力部队?” 督长迷茫了一瞬,“你是他们比较大的那种战斗机吗?老实说,我没有亲眼见过,他们轰炸的时候我也不敢抬头看……” “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确定他们的主力所在,我好分派人手应付。” 况翎说,“这些蜘蛛不会凭空出现,只要能找到它们的源头并摧毁,起码能遏制扩张的速度。” “指挥官,我,我好像有点儿印象,”督长的秘书说,“我之前带着C-27矿点的工人转移,模模糊糊好像看见了一个特别大的,像船一样的东西,跟座小山似的,悬在地面上。” “当时天黑,我只能隐隐看清轮廓,后来他们又发起了袭击,我不敢多看,就和工人们先跑了。” “那就是了,他们千里迢迢过来,肯定要用什么东西装下这些蜘蛛和士兵。” 况翎吩咐,“定位C-27矿点的坐标。” 星图闪烁了一下,在红色区域弹出了一个高亮定位点。 一个士兵顿时惊叫起来,“这附近——这是我们军团驻扎的位置啊!” 况翎沉默一阵 ,“那说得通了,军团驻扎点设备都比较齐全,方便他们补给,他们确实有可能占领这里。” 占领。 那就说明,留在军团里的人,也全部…… 四周顿时响起低低的哭声,况翎心里不是滋味,却也没办法,只能随手拍了拍旁边一个人的肩膀。 “对了,你们这儿有向导吗?” 况翎问。 “有的、有的!” 秘书连忙说,“转移的时候,我们在附近听见了求救声,就是一个向导,当时他被一个蜘蛛按住了,我跟几个工人冲上去救下来的。” “只有一个?” 疏导安抚这些士兵,还远远不够。 督长低头叹气,“指挥官,您知道的,我们拜达的主要产业是能源开采,又都是灰,环境恶劣得很,哪有向导来我们这儿啊。” “这个向导,估计还是从军团里逃出来的。” 士兵说,“我们军团里确实有四位向导,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对了,您能让我们见见那个向导吗?” 秘书离开了帐篷,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长发少年。 他肤色白皙,样貌清秀,眼神清凌凌的,动作有些胆怯。 他紧张地看着帐篷里一圈体格强健的哨兵,视线环绕一周,随后迅速冲向了况翎,躲在了他的身后。 况翎:“?” “就是他,我们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也不说。” 督长说。 一个士兵探头望况翎身后看,随后摇摇头,“他不是我们军团里的向导。” 况翎把人从身后抓出来,不管是不是,那总归是帝国的向导。 “现在情况紧急,你应该也了解一些。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希望你不要推辞。” 况翎语气认真,“等战事结束后,我有办法让你进入白塔生活,其他的补偿也好商量,可以吗?” 少年怯生生看着他,忽然眼眶就红了,“可以,我,我本来准备去旅游的,突然,突然天上就掉下了炸弹……” 难怪他会出现在这里,况翎又问,“你叫什么名字?精神等级多少?” 少年眼泪汪汪,在况翎的安抚下渐渐止住了,“我叫诺亚,大人,我的精神力等级是A级。” A级! 士兵们顿时眼前一亮,这说明诺亚足够给他们疏导了。 “好,诺亚。” 况翎和他保持着一些距离,“今天,你先疏导十个哨兵,可以吗?” 诺亚茫然地看着他,想要往况翎怀里钻去,被况翎不动声色躲开。 他有些委屈,“好的……我……我会尽量……” 一些士兵顿时按捺不住,这么可爱的向导,况翎竟然把人家当工具使,一张嘴就是疏导十个哨兵,一点也不懂怜香惜玉。 但他们也知道目前的情况,一个向导实在太少了,况翎也是为他们着想。 况翎又看向他们,“有谁身体不太舒服?” “指挥官,我没关系的。” “我也还好,让他先给别人疏导吧。” “我也是。” “……” 转了一圈下来,最后需要疏导的哨兵只有七个。 督长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单独的帐篷,哨兵们依次弯腰进去。 况翎站在外头,旁边是紧张不安的诺亚。 63. 第六十三章 “去吧,如果他们有越界的行为,你就喊我的名字,我叫况翎。” 况翎说,“我会一直在隔壁,你不用担心。” 诺亚看上去又要哭了,但是况翎语气坚决,不容置疑,他只能跟进了帐篷。 况翎又叮嘱秘书在外面守着。 “我们现在一共有362个人。” 另一旁的帐篷里,已经被改成了一间简单的会议室,况翎坐在上首,下面则围坐着第二军团原来的队长们。 “……带队,保护总部的工人们。” “……一部分去巨船附近查看情况,一部分从空中展开打击,尽量多弄死一些蜘蛛,但一定不能损坏开掘塔。” …… 如此这般地安排下去之后,士兵们纷纷响应。 等到众人都去休息,况翎才瘫在椅子上。 督长问他需不需要单独休息的地方,被他婉拒了,这种地方,再怎么单独出来也不适合睡觉,还麻烦别人。 或者不是不能睡,只是身边少了一个人而已。 况翎按着眉心,心里默念情绪稳定,情绪稳定。 之前在苍星的时候,自己不也这么过来了,有什么不能忍受的? 他趴在桌子上,准备就这么小憩一会儿,谁知不知不觉就陷入了深眠。 夜深人静时,一道影子悄悄掀开帐篷垂帘,钻了进来。 他走向熟睡中的况翎,正要向他伸手,就被扭住胳膊按在地上。 “救命!救命!大人,是我……!” 况翎看着在自己手下挣扎不断的少年,眼中困意全无,放开了他,“你怎么来了?” “我已经疏导完了那些哨兵。” 诺亚模样可怜,坐在地上,揉按着自己被况翎抓红的手腕,“我想,你可能也需要我的帮助……” “不需要。” 况翎直接拒绝,“疏导完了就去休息吧,在我这鬼鬼祟祟干什么。” “可是你也是哨兵呀,怎么会不需要疏导呢?” 诺亚不依不饶,“刚刚他们教了我,怎么让他们舒服,我也可以让你……让你舒服一点。” 他的声音在况翎的注视下越来越小,况翎:“说完了吗?说完了出去。” 诺亚被他这样拒绝,眼中的羞愤之色藏也藏不住,“我是向导!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我有向导了,”况翎说,“别再做这种让人误解的事情。” “但他也不在你身边,不是吗?” 诺亚脸色红扑扑的,“我听说向导都会跟在哨兵身边,哪怕是上战场,为什么你的向导不在呢?” 况翎听他嘴里叽里咕噜一串话就烦,但是他对其他哨兵还有用,他不能就这么把人轰出去,“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可以暂时成为你的向导,向导能做的事情,我都能做,”诺亚眼睛亮晶晶望着他,“你是他们之中最厉害的人,有了我,你会更厉害的。” 况翎说,“抱歉,我对向导的要求很高,就算是这个时候,我也不会勉强自己降低要求,你回去吧。” 诺亚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哭着走了。 直到第二天,诺亚也没出现在他面前,况翎也不和他客气,继续分配了疏导十个哨兵的任务,才带着人出发。 拜达到处都是火光,地面被烧得焦黑一片,况翎驾驶战舰低空飞行,沿途清理了一大批肆虐的蛛形军械。 虫族发现了他们的行动,也出动了大量翼型军械正面交锋。 幸存的人们躲在掩体下,头顶轰隆隆的声响一声声碾过耳朵,只能看见战舰流光溢彩的尾翼迅疾掠过,让人眼花缭乱。 废墟上一片破损的金属残骸,尽管况翎叮嘱再三小心,打不过就躲,还是有一艘战舰不慎被流弹击中引擎,在空中如烟花解体。 况翎闭上眼睛,精神力顿时膨胀数倍,灌入感应石,转化成高能量炮轰然扫射了一大片翼型军械。 其他战舰听从况翎命令,小心谨慎行动,只有况翎亲自驾驶的那一艘,全然没有畏惧,直接切入了对面的军械阵型。 …… 哐啷啷一片巨响,一只堪比摩天大楼的巨型粉章鱼拔地而起,挥舞着长而粗的触手,远远望去有种摄人心魄的恐怖。 飞行中的灰色军械,在它眼中仿佛放慢了数倍,被他用触手卷起,塞进口器中。 发现没有那么好吃,又吐了出来。 虫族谁也没见过这样骇人的巨物,纷纷向它发动攻击,子弹打在它的身上,就像撞上了一堵墙,全部软绵绵地弹回。 一击不成,那触手再次高高举起,如一条长鞭把攻击它的飞船抽下,在地上压出一条深深的裂缝,泥土四溅。 一连数日,这只章鱼都在拜达发了疯似的乱窜,所到之处,小小的蛛形军械无处可藏,全部成了它庞大身躯下的亡魂。 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无一躲过它的摧残,其他战斗舰乘胜追击,竟然夺回了一小批资源点。 虫族损失惨重,不得不停止攻击,短暂修养,也终于给了其他人喘息的机会。 工人们喜极而泣,检查了一番被夺回的矿点,把虫族的开采工具全部砸了,又自发组成队伍,日夜巡逻。 其他军团赶回卫星后,也渐渐掌握了主动权,从单方面防御转为了驱逐。 却也不敢就这么放他们走,生怕离开的虫族前去拜达支援,加剧拜达的防守压力,尽可能牵制着。 帝星上,白塔已经研制出抵御强光的药物并派发下去,剩余的幽灵舰被尽数击毁,最大的危机暂时解除。 情况一切向好。 “况指挥官怎么样?” 几个对长在帐篷门口探头探脑,督长悄悄出来,摇了摇头,“还在休息。” 其中一个感叹,“指挥官这段时间真是竭尽全力了,我都没想到天崩开局,还能跟虫子打得有来有回,真痛快。” “是啊,希望结束之后,指挥官还能留在第二军……实在不行,把我带去第三军也行!” “说什么呢!指挥官对我们这么好,当然是我们跟他走啊,不然再来一个新人当我领导,反正我接受不了。” “但指挥官睡得是不是有点太久了,这都一天一夜过去了,饭也不吃,真的没关系吗。” 一个小队长忍不住担心,“诺亚,要不你进去给指挥官疏导一下?” 督长连忙说,“不行,不行,指挥官交代过,他休息的时候不能有人打扰。” “唉,可是他放出精神体,精神力消耗肯定巨大,大导师又不在他身 边,暂时让其他向导代替一下也没关系吧。” “对啊,反正又没有身体接触,诺亚,你说是不是?” 诺亚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还是等大人醒来,我再征求他的意见。” “要征求什么,你快去吧!” 一个队长劝说面色纠结的督长,“不是我们不听,但是哪有人一天一夜还不醒的?我们真的很担心指挥官的身体。” 督长看了看一脸纯然的诺亚,终于松口,“好吧,你去看看指挥官怎么了,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他也紧张得不行,要是人家指挥官特地过来替拜达赶走了虫族,结果人在这里出了事,他自己心里过意不去不说,白塔大导师不把他撕了才怪。 诺亚看着众人殷殷期盼的神色,终于点了点头,“好。” 他掀开帐篷的垂帘,钻了进去。 帐篷里空气沉闷,中间摆着一张长桌和零散的椅子,最角落里拉了一块白布,用作遮挡,这就是况翎休息的地方。 诺亚静步走过去,掀起布帘的一角。 里面放着一张行军床,一只皓白的手腕从床上垂下来,其余部分都蜷在了深色的被子里。 拜达星常年干燥炎热,最近高强度的战火更是让地表温度都上升了几度,况翎却缩在被子里,像是怕冷似的。 这次诺亚靠近他,况翎也没反应。 诺亚摸了摸他的手心,是冷的。 他小心拉下一点被子,又去试探了一下他的额头,触感依旧冰冷。 诺亚蹲在床前,就这么盯着况翎的睡颜,忽然直起身,朝况翎颈后探去。 柔软的发丝间,他摸到了一片微微凸起的纹路,像是一只舒展的蝴蝶。 诺亚收回手,转身离开了帐篷。 “我没法给他疏导,”诺亚说,“他已经结合过了,现在应该是陷入了和向导分离后的焦躁状态,所以怕冷,嗜睡,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睡这么久,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他自己的向导。” “什么!” 一个哨兵叫起来,“可是他的向导,现在根本过不来啊。” “他的向导是谁?” 诺亚不解地问。 “是白塔的大导师,不是说前段时间刚恢复精神力嘛?” 另一人解释说,“但现在白塔需要他主持工作,我看他也分身乏术。” “怎么办,这下完了……” 督长是他们当中最着急的,他以前和塞缪尔打过交道,知道那是个看起来温柔实则相当不好糊弄的人,“要不,我们想办法联系一下他?” “恐怕有点困难,”有人不抱什么希望地说,“就算能联系上,白塔也不可能让帝国唯一一个SS级的向导奔赴前线。” “他之前的向导还是皇太子殿下呢,遇到事情的时候,还不是只能自己硬扛。” “这么看来,他结合了岂不是和没结合一样?” 诺亚突然插话。 “唉,可不就是这样?对于我们哨兵来说啊,向导的身份不重要,能不能陪在自己身边才重要,诺亚,你真的没办法暂时疏导他一下吗?哪怕让他醒来也行?” 诺亚咬着下唇,“倒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 众人立刻追问,“只不过什么?” 64. 第六十四章 诺亚看了一眼帐篷内,“我的向导印记,可能会暂时盖过大导师的,要是指挥官醒来发现之后,会生气的。” “这……”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做这个主。 他们倒是没想到这一点,但是况翎这么一直醒不过来,也不是个事儿啊。 “唉!唉!” 督长是最急的一个,他双手捂着脸,脑海中天人交战,头都快要炸了。 这些哨兵战士们也没人说话,全朝他看了过来,等着他做决断。 毕竟是拜达的督长,说话还有一定分量,现在,也只有他能主持大局了。 督长对上几个魁梧大汉焦急又充满期待的眼睛,“……要不,先让诺亚试试?反正那个印记在脖子后面,谁知道呢?” 按照诺亚的要求,其他的哨兵都远离了这个帐篷,以免影响疏导效果。 谁也不会拿况翎的身体开玩笑,自发走得远远的,还盯着自己的同伴,不许他们越界。 帐篷内烧起了一盆碎炭,静谧温暖,没有任何人来打扰这一方天地。 诺亚坐在况翎的身旁,牵着他一只手,贴住自己的脸颊,目光充满眷恋。 “小翎……” 透明粘稠的丝线从他的指尖散开,徘徊在况翎的身前,试探地触碰他的眼睫,鼻尖,嘴唇。 况翎的身体微微一颤,没有任何征兆地,那些丝线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额头,却像是进入了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疯狂地吸收,却毫无反应。 诺亚见怪不怪,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形似心脏、长满孔隙的红色石头。 他把石头放在况翎的身边,神奇的一幕顿时发生,只见石头散发出微微的红光,那些进入况翎体内的丝线,竟然像是获得了生命,自发交缠在一起,然后穿透了一层无形无色的屏障,化作点点白光。 白光融进精神图景中,像是在使用过度的图景内下了一场甘霖。 小章鱼本来蔫蔫地趴在沙滩上,忽然一滴水掉在它的身上,顿时雀跃地弹跳起来。 然后,它疑惑地愣住—— 诺亚的手被况翎一把抓住了。 诺亚神色微动,正要将另一只手盖上去,却见床上的况翎眉头紧皱,好像十分难受一般。 他还没有苏醒,意识像要挣破禁锢的牢笼,口中低声呢喃着,“塞缪尔,塞缪尔……” 诺亚神色发冷,收回了丝线,“醒来吧,别再喊着别人的名字撒娇了。” 况翎后颈一阵阵疼痛,好像有两股力量在他的意识里打架,他只能做一个看客,无力阻止。 身体被强行注入一股强大而纯粹的能量,将他的图景硬生生激活,逼着他从对向导的依恋中醒来。 况翎猛地睁开眼。 这种感觉陌生极了,好像有谁在睡梦中触碰了他的精神图景,而他一点知觉都没有。 另一方面,他的后脑有些酸胀,虽然谈不上难受,就像突然从冬眠里被强制开机,动作幅度稍微大一点儿还会头晕。 他试探地放出一些精神力,却发现精神力似乎恢复了。 况翎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等那股晕沉沉的感觉缓了缓,才掀开被子披上衣服走了出去。 秘书看见他出来,顿时兴奋极了,“指挥官,你醒来了!” 况翎一手揉着后脑,应了一声,“我……之前有谁来过帐篷里吗?” 秘书正要说话,从后赶来的督长连忙用胳膊撞了他一下,“怎么会,没有没有!我们知道您肯定累了,一直派人守着呢,不过,您睡得太久了,我们都很担心……” “我睡了多久?” “呃……大概有两天左右……” 况翎没有起疑,塞缪尔不在身边,他只能通过睡觉恢复精神力,突然头晕,估计是一时还没适应。 他转而问起了战况,得知帝星危机解除后,他的表情明显轻松了不少。 “我就说有用吧,战时状态特殊对待,只有眼前看的见摸得着的向导才是有用的。” 得知况翎醒来后,众人都很高兴,“诺亚,还得靠你啊!” 作为他们之中唯一一个向导,诺亚俨然成了他们心中的吉祥物。 诺亚只是抿唇微微笑着,目光看向不远处正在和督长说话的况翎,脸色逐渐变得阴鸷。 况翎的计划是,趁虫族休养生息,直接捣毁他们的老巢,让他们滚蛋。 不想回去的话,把命留在拜达也可以。 他说做就做,休整了没多久,就又率着几架战舰离开了营地。 这期间其他士兵已经打探清楚,那降落在原军团遗址上的东西,是一座庞大的星船,周边有虫族士兵巡逻,光凭人力无法靠近。 况翎这次的目标就是去炸了这艘船,至少把他们真正的后手逼出来。 对面早有防御,在况翎靠近星船的时候,几架黑色无人机便嗡鸣着逼过来,不远不近地挨着他巡航。 况翎直接轰掉一架,顷刻间,星船的上方便肉眼可见地覆上了一层红色的防御壳,将星船严密地护住。 况翎骂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把剩下几架也一起炮轰了。 地面上的虫族士兵们骚动起来,纷纷望着天上的不速之客,顿时从星船的舱门中,又涌出了一波难以计数的蛛械。 况翎架好炮口,发射器对准地面,想试试几分力度能把他们的防御壳打得稀巴烂。 威力迅猛的蓝光弹咻地一声飞出,即将撞上防御壳时,忽然被一个金色的东西猛地对冲,发出一声巨大的爆炸声。 灰蒙蒙的天空中,一架白金色的机甲悬浮在星船上方,胸口处有一块非常轻微的黑焦痕迹。 那是况翎刚才击中的地方,甚至没能在它身上凿出一个弹坑。 况翎微微皱起眉。 忽然,他面前的屏幕闪烁了一下,显示有一条陌生通讯频次申请接入。 况翎毫不犹豫挂掉,朝着机甲连发数弹,都被机甲轻描淡写地躲过。 那条陌生通讯再次弹出,随后一条接一条闪烁,就好像况翎不接通,就一直不会停止。 况翎咬牙,那机甲悬浮在他对面不远处,忽然抬起手臂,放在头部,做了个接听的动作。 “这东西有病吧!” 况翎怒骂出声,他不知道虫族的军事水平什么时候已经进化到了这种地步,愤然锤下操控台上一个按键。 屏幕上叮叮叮的弹出声终于停止,转而跳出一个白屏。 哗得一声画面变成彩色,屏幕中间出现了一个灰发银瞳、鼻梁高挺的男人。

他面容俊美,脸上的皮肤是接近透明的青色,靠近耳部有繁密的纹路,穿着一身白色的军装,坐在操纵台前,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对比严阵以待的况翎,他看上去既放松又惬意。 他望着况翎,脸上露出一抹笑,“帝国的指挥官,况——翎,我知道你。” 通讯器里传来的声线平直无波,带着一丝怪异的腔调,况翎不适地揉了一下耳朵。 却见那人打量了一下他的身后,“哦不,帝国还在用这种老掉牙的飞船吗?况翎,你坐在里面真的很格格不……” 话没说完,男人面前的屏幕直接变黑了。 他微笑,“啊,说两句就恼羞成怒了呢,多么有荣誉感的帝国士兵?” 几颗炮弹朝他的方向射来,他侧身躲开,同时锲而不舍地继续向况翎发起通讯申请,终于在机甲的腿部被击中后,况翎接通了。 男人又说了两句废话,理所当然再次被挂断,“……” 气性真大。 这回他摸清了规律,硬是站着不动让况翎把机甲上一个传感器打了下来,才换来了第三次沟通的机会。 男人抓紧时间,“刚才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凯密珥,是蛛族的王子。” 况翎说,“在前面加个头衔,难道就不是虫子了?” “……” 凯密珥像是生气了,低笑一声,“是吗,究竟是什么,给了你们这些帝国人高高在上的自信啊?” 他唰地举起炮口瞄准了况翎,一束白光从炮筒射出,被战舰轻易地躲开。 “有点本事,”凯密珥说,“但还不够看。” 况翎讥笑一声,“管好你自己,敢来别人家里撒尿,就要做好像流浪狗一样被打断腿的准备。” 战舰和机甲在星船上方展开了激烈的交锋,其他战舰也不甘示弱,一边辅助况翎,一边扫射地面爬出的蛛形军械。 尽管况翎放下了狠话,但凯密珥的确有实力在身上,两人缠斗几个来回也没分出个上下,况翎不想被拖进消耗战里,准备召出粉章鱼速战速决。 然而章鱼落地时,身上却挂了一层粘稠的透明汁液,触手上还有好几道来源不明的伤口。 它奄奄一息着趴在地上,不仅没办法变大,连起身都成了问题。 地面的蛛形军械一窝蜂涌了上去,将章鱼团团包围。 况翎顿时愣住,耳麦里传来凯密珥哈哈大笑的声音,“诶……你的小宠物好像生病了?” 他再顾不得其他,就要把章鱼收回,脑海中却传来一片刺痛,仿佛直击神经,手中的操作杆瞬间脱手,摔倒在地。 他扶着操作台摇摇晃晃站起来,视网膜里的东西却变成一片模糊的黑白。 “加斯……” 就这么几秒的功夫,战舰被机甲击中主翼,舰身失去平衡,左侧燃起熊熊大火。 “指挥官——?!” “怎么了!!” “指挥官!请求回复!” 眼看况翎驾驶的那一架战舰遭到攻击,其他几架战舰顿时乱了阵脚。 却没有得到回应。 银白色的战舰半边受损,舰身摇摇欲坠地坚持了几秒钟后,带着一股火流,朝地面直直栽了下去,落入一片密林之中。 65. 第六十五章 “咳咳——” 一堆焦黑弯曲的金属残片中,一个胶囊形状的保护舱弹了出来。 战舰大半部分陷进一片浅洼地,地上都是破碎的残骸,况翎挣扎着解开保护舱的固定带,从缓冲气囊的挤压中滚了出来。 即便如此,巨大的对地冲撞力也对他造成了不小的伤害,五脏六腑仿佛被震碎,剧痛无比。 耳朵里像是被插入了一段杂音,持续而尖锐地嗡鸣,刺痛着他的神经。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况翎双腿泡在染红的水洼中,摸索着往前爬行了几步。 四周是一片深不可测的密林,树冠高大,零星从茂密的枝叶中投射下几缕光影,在地上映出几簇稀疏的白色光斑。 况翎碰了碰自己的眼睛,眼前却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变化。 他看不见了。 一条滑溜溜的东西不知从什么地方冲了过来,躲进他的怀里,触手缠住他的脖子瑟瑟发抖,发出委屈的嘤嘤声。 它实在害怕极了,看见况翎的战舰坠毁的那一瞬间,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掀翻了身上的军械,朝密林的方向爬去。 触手在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血迹,章鱼却像是感知不到痛觉一般。 身体忽然好沉重,它回不到自己的小沙岛上了。 况翎抱住它,却摸到一片湿腻黏滑。 章鱼紧紧地贴在他身上,柔软的身体渐渐变得僵硬。 况翎抱住它,低声喊着它,“加斯,不要睡……” 可无论他怎么尝试把章鱼收回,都无法和章鱼建立起精神链接。 况翎只能一手搂住它,一边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但他的左腿被一块尖锐的舰板碎片刺穿,一直在源源不断地渗血,泡在冰冷的水里,暂时麻痹了锥心的痛觉,仅剩的力气却不足以支撑他站立。 他现在身受重伤,看不见也听不清,一条腿还丧失了行动能力,带着同样受伤的精神体,在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留给他的,好像只有—— 死路一条。 况翎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倒在水里,然后朝一旁翻滚了一下。 他硬是倒转挪腾,从水中滚了出去。 他气喘吁吁地摸到一棵树的根部,费力地靠着它,把自己受伤的左腿屈起来。 军校里有教导过遇到极端情况时如何自保自救,但那些典型的示例,在他如今的困境前显得毫无参考价值。 他身上的衣服全湿了,甚至不能撕下一块布包扎伤口,伤口被浸泡过久,又容易发炎。 而最重要的是,他的精神源出了点状况。 那是和在冥河时完全不一样的,他还能感觉到精神力在他的血管里流动,但是他却没法使用,就好像这股力量并不属于他。 况翎想起自己当时突然醒来,身体那种怪异的感觉,还有秘书欲言又止,却被督长打断的神色。 “……” 他抱起章鱼,把脸埋进了它柔软的身体里。 章鱼被几滴滚烫的水珠弄得手足无措,回到主人身边后,它恢复了一些力气,连忙从况翎身上爬下来。 它知道况翎现在的情况很糟糕,拍了拍他的腿,示意况翎在这里等待,随后滑动着触手,朝着森林深处爬去。 拜达的待开发区域非常之广,占据了整颗星球的78%,其中又分为生长着无数老树的密林区域和荒无人烟的戈壁区域。 要在这种地方找一个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战舰上的信号器都被烧得一干二净。 他彻底和营地失联。 …… “什么叫况指挥官失踪了?!?” 督长两只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保温杯砰一下滑落。 如果太羿星神有眼,就应该让那些臭虫从他的家里滚出去,而不是让一群自己也面目全非的哨兵跑过来告诉他,况翎失踪了。 况翎之前久睡不醒,他还只是紧张担心。 要是况翎在他这里失踪出事、或者说——牺牲了,那他这辈子也不用当什么督长,早点跟着指挥官去了,还能留个好名声。 失踪是比较美观的描述,据一个士兵说,当时指挥官的战舰忽然停在半空不动,然后像是失去控制一样在,在空中斜飞下冲,路线极为诡异。 对面的机甲就是瞅准这个时机,击中了战舰。 他们当时想要冲上去保护况翎,但是那架机甲很快朝他们杀了过来。 他们没有和机甲直面作战的经验,面对猛烈的攻势很快败下阵来,好几架战舰都被击中了,为了避免更多的伤亡,不得已只能先走为上。 好在机甲没有再追上来,这应该是他们用于防守的最后手段。 尽管摸清了对面的实力,但是况翎却不知所踪。 以当时的高度和俯冲角度,况翎很可能已经…… 几个大男人哭得泣不成声,他们坚决不肯相信况翎出事了,刚一回到营地就吵着要去把指挥官救回来,拼了这条命也要跟虫族干到底。 督长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这些哨兵显然因为战后应激陷入了不清醒的状态,他穿过营地,大喊着秘书的名字,“诺亚呢?快把他喊过来给这几个哨兵先疏导一下!” 秘书从一间帐篷里急急忙忙出来,额上满是细汗,“督长,我也找不到他人!” 今天突然有十几个哨兵和工人出现了食物中毒的迹象,拜达又没什么药物,秘书只能用土办法催吐,用水和砂土混着让他们吞下去,再抠喉咙吐出来。 总部储存了不少高能量罐头,暂时不缺食物,但谁也没想到会吃出问题,明明这几天都没事。 等秘书准备找诺亚给他们看看的时候,诺亚却不见了。 临时建立的营地为了收容工人,也有一定规模,秘书不知道他是不是去了其他帐篷里,只能先自己带着几个人上手帮忙。 “怎么这个时候不见了!” 督长急得猛拍大腿,棘手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压上来,就算他是这里唯一的领导,都不知道能怎么办。 他深呼吸几下,先去找了军团里的通讯员。 “我们现在,还是先把况指挥官的事情详细通知军部。” 他掀起会议帐篷的帘子,“尽快发去求援报告!还有!告诉他们,我们需要向导和医疗员!” 谁知通讯员欲哭无泪,“督长……我们的通讯台的信号被虫族恶意释放频率波干扰,从大前天开始,就发不出任何消息了。 ” “我们一直在努力调试,但目前发出的信息还是被屏蔽的状态。” 他艰难地吞了口口水,“只能等军部主动联系我们。” 督长两眼一黑。 等军部联系他们? 军部已经把仅能调动的第二军和况翎都给他们派过来了,就等着他们这边的好消息,结果他们的信息递不出去,谁知道他们现在已经山穷水尽? 督长在原地站了几秒,大步朝一个帐篷走去。 里面坐着两个孩子和一个女人,女人的膝头还翻开着一本书,正在给他们讲故事。 “怎么了?” 女人急急迎了上去,“是有什么消息了吗?” 她对当前的情形一无所知,战火烧来前,丈夫就提前转移了她和孩子。 眼看着营地的人越来越多,都是些面孔陌生的哨兵,她也不敢贸然外出。 丈夫安慰她帝星已经派了人来增援,让她和孩子安心呆在这里,她便照做。 督长走过去,抱了她一下,又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 “出了一点小事,”他轻松地说,“我需要出去一趟,这几天暂时不会回来。” “要去哪里?” 女人紧张地握着他的手,“危险吗?” 两个孩子也围上来,不安地看着他。 督长看着他们天真稚嫩的脸,心中酸涩,还是如实说出。 “我一个朋友,大老远从帝星过来帮我们,今天……不小心失踪了。” “这么危险的时候过来,他也挺不容易的,我们不能让人家的家人担心。” 他拍了拍妻子的手,“我准备去找他,放心,不会有事。” 一听说要去找失踪的指挥官,不仅哨兵纷纷响应,就连好几个工人也拍着胸脯说自己对拜达地形熟,自己也能去。 但况翎坠落的那一块是未开发区,谁也不清楚里面究竟是什么样子。 督长抹了一下眼睛,“不用太多人,免得引起虫族的注意。” 最后他还是带着五个身强力壮的哨兵战士,拿着地图准备出发。 光靠人力徒步,抵达那个大致范围外都要好几天的时间,更何况他们也不能确定具体地点。 尽管希望渺茫,但谁也没表现出退却的意思,督长的妻子把食物换成更加轻便的包装,装进他们的背包里。 “天哪——终于到拜达了!” 游陆从飞船上跳下来,长时间的飞行让他产生了拥抱大地的冲动,实在是大地黢黑还散发焦味,刺激得他差点哕出来。 眼前到处是枯竭的景象,他扇了扇鼻子,不敢想象虫族这些日子在拜达都干了些什么。 也不知道老大他怎么样了。 他转身几步,回到飞船边,“大导师,您下来吧,这附近看起来还算安全。”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信号不好,我联系不上总部,只能定位在这里降落,但应该距离他们不远了。” 塞缪尔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轻便作战服,长发束在脑后,为了安全着想,游陆还给他搞来了一把配枪,别在腰上,看上去利落而轻捷。 距离上一次和况翎来这里,已经过去了大半年之久。 66. 第六十六章 帝星上方的幽灵舰撤走后,塞缪尔久久见不到况翎,日夜心神不宁。 游陆听说他准备去拜达的时候,心脏都快吓停了。 老大出发前特地交代了他,让他跟着保护大导师,别被什么不长眼的向导哨兵冒犯了。 游陆一边心想除了王庭里那位,现在谁敢给大导师摆脸色看;一边觉得老大还有点恋爱脑,自己上前线也不忘关照大导师,看来真心喜欢就是不一样。 他跟尤尔金结合那会儿,说走就走,有时候连个招呼都懒得打。 谁知道这还有个已经恋爱脑到神志不清的,白塔的事直接撂担子不干,说要去前线找况翎。 游陆再三劝阻,说什么虫族还没离开星系,真正的危机可能还没解除,奈何大导师一句也听不进去。 他直接去了军部,要求军部给他通行权限。 游陆第一次看见这么犟脾气的大导师,目瞪口呆,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只能祈祷军部那边拦住他。 然而军部那边也没人敢拦,象征性劝阻了两句,就这么放行了,还给他送了不少物资。 反倒是皇太子身边那个面目丑陋的近卫,死活不肯让塞缪尔去拜达,态度比他还激烈。 很显然也是没用的,塞缪尔铁了心要去,估计况翎本人让他别去他也不听。 说到底,游陆心里也担心着况翎,如果不是况翎让他留在帝星保护塞缪尔,他早跟着况翎去拜达了。 塞缪尔还从白塔里带了好几个医疗经验丰富的S级向导同行,这下游陆二话不说,直接出发。 太忠义了,他都不敢想象自己上战场的时候有S级向导坐镇后方是多么有安全感的事情。 况翎看见大导师的时候,虽然会责骂他几句,但应该也会开心的吧。 游陆美滋滋想着,已经迫不及待赶往总部。 一行人下了飞船,按照信号方向走去,气氛有些沉闷。 塞缪尔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身体紧紧绷着,游陆看出了些不对劲,还以为是他太紧张,“大导师,待会儿我先进去,你躲着,等我吓老大一跳,你再出来,给他个惊喜。” 塞缪尔像没听见一样。 游陆还在滔滔不绝,“老大待会儿肯定会骂我,这个时候您千万要给我求情啊,不能让他打我的脑袋,会变傻的……” 穿过一片废弃的矿塔,游陆眼尖地看见了远处一片灰色的帐篷,几乎和大地的颜色融为一体。 “在那里,我的路线果然没错!” 他快步走了几步,对着身后的向导们挥舞胳膊,“大家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能到了!” S级向导的身体素质已经可以和哨兵比拟,还没人走两步就到要坚持的地步,反倒是游陆自己走了一会儿,就有点水土不服,扶着石头大吐了一通。 一个向导给他检查了一下,等他身体无碍后,众人又继续走。 这回塞缪尔走在最前面。 一个向导跟上他,低声问,“大导师,您还好吗?” 塞缪尔,“……还行。” 长时间离开自己的契约哨兵,向导会表现得情绪低落,焦躁不安,这是所有向导的天性,就连首席向导也不会例外。 只是塞缪尔一路上一言不发,让其他人也忍不住担心。 向导不再多说,招呼着同伴,“大家抓紧,总部还有很多士兵需要我们治疗。” 等众人走近了营地,个个面露震惊,唯一有活人聚集的地方,外面竟然堆着一堆用灰布铺盖的担架,灰布下依稀映出一个人形。 几个心思细腻的向导捂住了嘴。 亲眼见到这样惨烈的景象,还是给在白塔里安逸生活的他们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见营地外的动静,一队巡逻的哨兵顿时冲了出来,举着枪对准了他们。 游陆连忙冲上去,“自己人,自己人!我是况翎况指挥官的副官,游陆!” 他拿出自己的证件,高高举起,“我们是军部派来支援第二军……” 说话间,几个人穿着隔离服,抬着一个担架从营地里出来。 这回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是一个身体腐烂的哨兵,被放在营地外,用灰布盖上。 游陆呆呆地看着,要说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他被带领着穿过一间间帐篷,所有人都弯着腰,脚步急快地走着,空气里弥漫着悲痛而压抑的气氛。 塞缪尔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浓重。 士兵们引着他们来到最里面的一间帐篷外,秘书急急地跑了出来,看见游陆和塞缪尔,以及他们身后的向导时,他唇瓣颤动,差点瘫软在地上。 游陆急得不行,“这里到底怎么了,我们指挥官人呢?!” …… 章鱼去了很久也没有回来。 况翎在树下坐了好一会儿,体力不仅没有恢复,腿上的伤口反而痛得更加厉害。 他渐渐能闻到空气里清晰浓重的血腥味。 可能是他自己的,也可能是粉章鱼的。 他只犹豫了短短几秒,便翻了个身,一手抓着地上凸起的石头和草根,沿着那血的味道,拖着左腿一点点往前爬。 纤白修长的十指被土块磨伤,况翎每爬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息一会儿。 他看不见又听不清,仅凭借一口气往前爬去,渐渐地他体力流失,动作越来越慢,意识也逐渐不清醒。 就连一道脚步声缓慢走近他,他也毫无觉察。 一道修长的人影站在他的面前,肩头挂着一只触手打结的章鱼。 从他脸上一条红痕不难看出,应该和章鱼进行了一番搏斗。 他注视着脚下没了动静的况翎,半蹲下来,手背缓缓划过他沾满泥污的脸颊。 况翎眼睫颤动,却没有睁开。 “要带走吗?” 身后有人问。 “我来处理他。” 男人说,“把这只章鱼装起来,路上的血迹、残骸务必清理干净。” “是。” 几个人恭敬地从他手里接过章鱼,放进了一个黑色的袋子里。 况翎以为自己爬出去了很远,实际上都是幻觉,他只拖着那条腿爬了短短一段路,身后就是战舰坠毁的地方。 男人一手把他从地上拖抱起来,看见他受伤无力的左腿,眼神一凝。 他伸手在况翎的伤口上按压了几下,况翎顿时发出难以忍耐的哼声。 男人却不为所动,按压的力道更加厉害,况翎半边身子都疼得蜷缩,被男人抓住一条手臂,拦腰扛起。 况翎也许在这期间短暂地清醒过一阵,被颠簸摇晃着,又晕了过去。 只听见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对他说: “回家了。” 凯密珥心不在焉地滑 动着报告屏,上面显示着一些药物的实验数据。 他心爱的机甲被帝国那群暴民炸了一身的硝灰,帅气的白金色外形变得又脏又丑,清洁的士兵说至少三天才能打理干净。 再加上按照原本的计划,拜达早就落进了他们手里,谁知道中间突然又冒出来一个第二军团,硬是从他们口中夺回了一块肉,还摧毁了他们不少军械。 方舟虽然可以就地取材,无限量生产军械,但那也需要时间和人手。 计划被凭空打乱,再次发起攻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良好的耐心已经濒临告罄了。 他心里烦躁,正准备出去透气,就听实验室的门滴的一声打开,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进来,肩上还扛着一个人。 “哇,哇哇哇哇——” 凯密珥原本心烦意乱,顿时一下从椅子上起来,快步走到男人身边。 虽然他看不清这个人的脸,但是那标志性的粉色发尾,几乎瞬间让他认了出来。 男人皱眉,“你怎么又在我的实验室里?” “表哥,如果不是你非要我去迎战那个指挥官,我的机甲根本不会被弄脏,你得对我的机甲负责。” 凯密珥说,“但我没想到!你竟然把罪魁祸首给我弄来了!真棒!” “必须让他亲手给我把机甲擦干净好吗?求你了表哥。” 男人置若罔闻,径直扛着人走向实验室内间的休息室。 凯密珥看着他把人放在床上,又是擦脸又是擦手,跟照顾什么似的,“?” 他这个表哥性情高冷古怪,尤其有洁癖,这个人浑身血淋淋的还一身泥,他竟然忍下了,还把他放在自己休息的床上。 但是下一秒,他看见这床上弹出了几圈金属环,把这个奄奄一息的指挥官的脖子、四肢给扣住了。 男人戴上白色的手套,用剪刀剪开他大腿的布料,拿过一旁的消毒水淋了上去,一点麻醉都没用,直接开始生取碎片。 可怜的指挥官大概早就痛晕过去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凯密珥看得感觉自己的皮肉隐隐作痛。 这个指挥官虽然让人讨厌,但也罪不至此,他对强大的对手总是惺惺相惜的,绝对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让人很有征服欲,想在下一次交手的时候亲自把他抓回来。 凯密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和震撼交加的表情。 “难道你要找的人就是这个指挥官?” 男人依旧不发一言,只是下手的动作更下用力。 凯密珥闭嘴了,他还是少说两句比较好。 不过况翎让自己的部队吃了那么多亏,让他吃点苦头也不错。 但男人对况翎的态度还真有意思,让他都忍不住产生了好奇。 说他讨厌况翎吧,把人一路扛回来一点怨言没有,还把床让给他。 说他不讨厌吧,他下手的动作给给仇人分尸似的,这小白脸似的指挥官,怎么招惹他了? “表哥,既然人抓回来了,不如找个时间当着其他人的面把他处决了怎么样?” 凯密珥笑着说,“我们因为他折损了多少军械,到手的资源点也吐出去了那么多,我可不想回去之后被父亲找麻烦。” “不是说他是帝国最厉害的哨兵?就让帝国用他向我们赎罪吧,正好给我们长长士气。” 男人一口否决。 “他不能动。” 67. 第六十七章 “为什么,你喜欢?” 凯密珥翘着腿,“不然你留着一个哨兵在方舟干什么,万一哪天他恢复了,一个不高兴给我们全杀了怎么办,你没见过他那条能变大变小的粉色章鱼吗,好可怕。” “连一个精神体都打不过,你应该反思自己的问题。” 男人放下手术刀,一片沾血的金属碎片被取出来放在了托盘上。 凯密珥郁卒,“这是我的原因?” “我又不是他的向导,我怎么知道他的精神体的弱点是什么。” “别怪我没提醒你,还有五天时间。” 男人冷冰冰道,“五天时间一过,还没拿下拜达,无论情况如何,都必须撤离。有这个时间打嘴炮,不如去看看你攻占环帝星带的大话,现在还有没有可行性。” “靠……!” 凯密珥的笑顿时少了两分自在,“我看你是急不可耐想把人带回去吧!我告诉你,我这次出来跟父亲签了死令,要么狠狠给帝国一个下马威,要么我灰头土脸滚回去被父亲一枪打死,你觉得我会在意这几天时间吗?” “那也和我无关。” 男人说,“我只做我该做的事,到时候别来麻烦我。” “怎么了,他麻烦你就行,我麻烦你就不行?” 凯密珥像是听见了无比好笑的事情,“霍利·诺亚,你看看你的嘴脸,瞒天过海在帝国住了几年,真把自己当帝国人了?” “水……” 床上被固定住的哨兵忽然低声呻吟了一声,“好痛……” “随你怎么说,没什么事别来打扰我。” 霍利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凯密珥冷笑,“我走了,你该不会就要把人在这……” 霍利抬头,目光森森地看着他。 凯密珥哼着小调,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吊儿郎当起身离开了实验室。 离开前,他最后往休息间看了一眼。 霍利就站在床边,背对着他,上半身微微弯着,撑在床沿,像是把指挥官完完全全禁锢在他的阴影下,那样夸张、惊心的强势,凯密珥此前从未见到过。 他漫不经心地想,这个指挥官也是个能人,居然能让他表哥做到这种地步。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啊。 况翎喉咙里一片火烧火燎,但他却连爬起来,去寻找水源都做不到。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还没醒来,还是在一个没有开灯的房间里。 他躺在什么地方? 他是安全的吗? 一股冰凉的水凑到他的唇边,况翎本能吞咽了两下,便迫不及待地啜饮,但由于姿势受限,他又喝得太急,那些水顺着他的脖颈流了下去。 “咳咳……咳、咳——” 他好像才意识到自己是躺着的,想要爬起,却又浑身乏力。 有人在他身边,况翎嘶哑地开口,“你是谁?” “……” 况翎说,“……谢谢你救了我,我会报答你。” “我不需要你的报答。” 那声音说,“你的大腿受伤了,你还能起来吗?” 随着他这一句说出,脖子和手腕上的束缚感忽然消,况翎还是躺着没动。 “我看不见,也听不太清楚你说的话。” 况翎睁着眼睛,然而所及之处,只有一片漆黑。 “别担心。” 那道声音凑近了他的耳朵,“我会帮你好起来。” “我知道你是哨兵,而我恰好是一个向导。” 他温柔地说,“打开你的精神图景,我会为你疏导,你的五感很快就能恢复。” “……为什么。” 况翎说,“不要进入我的图景。” 不止是五感,他的记忆和语言功能也出现了明显的退化,理解短短的几句话,对他来说都非常费力。 但这正是霍利想看见的。 “为什么不能进去?” 他抚摸着况翎的额头,望着他失焦的双眼,“我会教你怎么使用精神力,像以前那样。” “你需要一位老师……一个主人,来保护你,教导你,约束你。” “这不是我需要的。” 况翎吐出模糊的字句,“我有向导,我想回去。” 霍利走开两步,他把丢在角落里的一个黑色袋子捡起来,里面的东西时不时还会动弹一下。 他的手腕处弥散出更多的丝线,将袋子用力捆住,甚至掐住了袋子里的东西,一点点收紧。 床上的人顿时痛苦地翻滚起来,双手在脖子上抓挠,可依然无法缓解窒息感,眼泪顺着脸颊低落,狼狈又无力。 “告诉我,你要去哪里?” 霍利疑惑地问,“我不是你的向导吗,你还要去哪里?” …… “老师!老师——” 爆炸声响起后,四周一片空寂,时间也被无限拉长。 霍利看着惊慌失措地朝自己扑过来的少年,转身朝一片燃烧的火丛走去。 少年被什么东西牵绊住关节,再三无法前进一步,还在挣脱的时候,老师的身影已经被火海彻底吞噬。 他一直认为那只是自己哀伤过度后产生的幻觉,不然敬爱的师长,为什么会没有任何迟疑地走进那片大火? 他哭叫着喊着霍利的名字,而霍利在火中遥遥望着他。 并不是不想带着他一起离开,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发现真相的少年,只会彻底对他失望,然后迅速枯竭。 烈焰腾起的温度扭曲了一切人形,霍利的身影折叠进一片虚空之中,消失在了火后。 轰—— 缠在少年关节上的透明蛛丝,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 况翎的战舰坠毁了。 游陆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几乎无法站立。 他失魂落魄,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到底代表着什么,身体的本能,催促着让他望向这里唯一和况翎有关的人。 “不可能出事。” 塞缪尔的声音像是浸泡在寒冰中,“……他还活着,我要去找他。” 尽管他声音笃定,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一根根攥紧,手腕抖得厉害。 秘书无地自容地低下头去。 明明塞缪尔的到来是件好事,迎接他的却是这样的痛苦的消息。 游陆茫然地张着嘴,“拜达这么大,我们要去哪里?” 秘书连忙说,“督长前几天已经带着几个士兵出发了,大导师,要不您先休息一下——” 塞缪尔径直起身,大步离开了帐篷,游陆擦了一下眼睛,拔腿跟了上去。 一个向导说,“指挥官对大导师非常重要,让他去了才能安心。营地里其他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 督长停下脚步,长长喘了口气。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树枝挂得破破烂烂,指甲缝和手纹里也 全是泥土,背包越来越轻。 他站在一片无际的茂盛丛林中,一边展开地图,一边观察指南针上的方向。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们在当前这个地方的附近,找到了一些非常细小的金属残片,深藏在足有齐大腿高的灌木林里。 如果不仔细辨认,很容易将它当成石片。 还有一些和泥土混杂在一起的,呈规律条状的深深划痕。 它们零散地分布在这片区域,可以确认,这里曾经确实有战舰迫降过。 但坏消息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四周全是树。 唯一一块稍微大一些的空地,地面上有一片浅浅的水塘。 阳光从上面照下来,水面铺开粼粼的光线,显得异常清澈。 携带的饮用水早就在路上喝完了,一个哨兵蹲在水洼边,掬起一捧水痛快地饮用。 一个士兵擦了一下头上的汗,“我觉得,这里也许是战舰降落过程中经过的地方,所以掉落了一些残片,却没有看见战舰。” “有这个可能,我们继续找找,说不定就在前面。” “唉,我有些担心营地的情况。” 一个哨兵说,“那群虫子击落了指挥官,会不会趁此机会攻击营地?” 这句话正中督长不安的内心,但现在除了找到况翎之外,他们别无办法。 没有况翎,虫族找上门来是早晚的事情,到时候一样是死。 身后的草丛忽然传来沙沙的动静,几个哨兵瞬间警觉,“什么人?!” 然而等他们转身回头,背后却空无一人。 难道是风声? 可是那么明显的东西穿过草叶的声音,他们不可能听错。 一个哨兵端起枪,拨开树丛,警戒地朝那声音的位置走去。 沙沙—— 又是一阵声音,这一次比刚刚更清晰也更近,其他哨兵顿时行动起来,将督长围在中间,摆好了攻击姿势。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高度警戒中,一只粉色的小小章鱼,大摇大摆从草丛里爬了出来。 督长和哨兵们都愣住了。 其中一个士兵面露喜色,放下了枪,“这不是指挥官的精神体章鱼吗?难道指挥官就在附近?” “太好了!精神体还在,说明指挥官还活着!” 督长一听,刹那间感觉全身的压力都如巨石落地,他蹲下来,欣喜地朝着章鱼伸出手,“快来,小家伙,你有没有受伤?快到我这里来。” 章鱼摆了一下触手,朝着督长的方向爬去。 其他哨兵也如释重负,齐齐放下了枪。 下一秒,砰的一声响起—— 督长的动作僵在原地,一颗子弹从他的眉心穿进,射穿了他的大脑。 其他哨兵顿时抓起枪,却不如对面的速度更快,劈里啪啦一阵枪响后,所有人都倒在了地上,深红的鲜血顺着起伏的土坪朝四周流去。 凯密珥的身影从林子里出现,身后是一群全副武装的虫族战士。 “对、对,就是这样,干得太漂亮了。” 他揽住身边的人,对方却甩开了他的胳膊。 凯密珥也不介意,他笑吟吟地一挥手,几个战士走过去,把章鱼重新装进了袋子里。 “我还真是个天才!占领拜达还需要什么计划?” “策反了他们最信任的指挥官,就算况翎让他们去死,他们也得去啊!” 68. 第六十八章 “表哥,你太仁义了。” 凯密珥躺在休闲吧台的沙发上,举起酒杯,冲着他扬了一下,“多亏你肯把况翎借给我一天,你不知道那场面多爽。人家都没看见况翎,就看见他那小章鱼,枪都自个儿放下了。” 霍利却置若罔闻,“他的手臂是怎么回事?” “啊?什么手臂?” 况翎站在霍利面前,一只手臂被霍利举了起来。 凯密珥眯起眼睛,才发现是况翎的小臂上有一道明显的划痕,应该是在密林里不小心被什么树枝勾到,衣服都划开了。 “啥呀……” 凯密珥并不在意,“路上不小心勾到的吧。” 一个杯子朝他飞过来,直接砸在他的头上,凯密珥被砸懵了,顿时暴怒,“你疯了!?” 霍利的语气却比他更加阴沉,“我有没有说,人是怎么带去的,就给我怎么带回?” 凯密珥说,“?这是个SS级的哨兵,不是纸糊的娃娃,划到了个手怎么了?我晚回来点儿他这伤都好了!” 霍利不再多言,直接取下况翎脖颈上灰色的颈环。 凯密珥意识到那可能是什么之后,背后一冷,“嘿……表哥,是我不对,路上没注意嘛,你这搞的什……” 一枚芯片从里面倒了出来,霍利把它插在录影屏上。 况翎被霍利送出实验室门,跟着凯密珥之后的一切影像,完完整整地被录了下来。 包括但不限于凯密珥路上言语调戏,动手动脚,也没按照霍利所说的,每间隔两个小时,给他喝一次水和吃东西。 这些是霍利出门前就交代好的,让他必须执行。 要是有个战士跑过来跟他说,自己每隔一会儿就要喝水吃饭,凯密珥一脚能送他起飞。 对于霍利的交代,他不仅没放在心上,还嗤之以鼻。 “喝水?给你喝点别的要不要,指挥官?” “真的就听霍利那一个人的话啊?那他晚上都让你干些什么?” “……” 这些话每从录影屏中传出一句,凯密珥脸上的表情就僵硬一分,他尴尬地笑了笑,本想说点什么糊弄过去,霍利忽然朝他冲来,一拳把他从沙发上挥倒在地。 凯密珥直接懵了,霍利拿起吧台上的酒瓶,狠狠朝他脸上一砸,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双腿直蹬,“啊——!!” 旁边的人只见两位王子突然就缠斗在一起,迟疑了好一阵才敢上前把人分开,凯密珥满头是血,发丝里还有碎玻璃渣,坐在地上,胸膛不住起伏。 “你他妈疯了?为了一个外人打我?” 霍利被两个虫族士兵拦了下来,神色阴沉得发狠,“谁准你这么和他说话?” 凯密珥怒道,“我就说怎么了?你这么爱护他,他会给你出头吗?你自己一厢情愿而已!” 用一堆药把人搞得神志不清,连基本该吃饭睡觉的生理意识都没有,然后才假模假样定制一些变态的细则,又往人身上安装监控,这是正常人会干的事情?! 况翎从刚才就站在原地,不管他们做什么都没反应。 霍利撇开凯密珥,牵起况翎的手腕,把袖子挽起来,“这里会痛吗?” “……” “这里会痛吗,会就点头,不会就摇头。” 况翎摇头,“不痛。” 霍利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正要说话,况翎看着他的表情,不知为什么,忽然产生了一丝强烈的割裂感。 他忽然伸手,缓缓摸向霍利的脸,在霍利的不敢置信中,他把霍利的嘴角用力地往下扯。 “不许这样笑,真难看。” 霍利面颊抽动,表情僵在脸上,凯密珥大笑起来,“哈哈哈,你活该!” “又不听话了,”霍利勉强地压下嘴角,“为什么?” 况翎说,“只有我的向导,才能这样笑。” “我不是你的向导吗?” 况翎不说话了。 霍利催促地抓紧他的手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是我的老师。” “所以有什么区别?” 霍利像是对一个孩子那样耐心地说话,也许这只是况翎的一个玩笑,至少他愿意和自己交流,这很好,“我会尽到该尽的义务和责任。” “今天出去玩得怎么样?” 他知道况翎还听不懂这么复杂的东西,所以换了个话题,“有遇到开心的事吗?” “没有。” 霍利看完了录像,自然知道一路上发生了什么,“没关系,下次我带你去玩。” 他捏了捏况翎的脸,牵着他往实验室走。 说到底,他会允许况翎独自跟着凯密珥去密林,仅仅是为了验证,况翎现在是否对他的同伴还有分辨能力。 那些人倒下去的时候,他没有一点反应,很显然,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霍利已经很满意了。 所以,等他口中那个心心念念的向导死在他面前,也没有任何关系。 他会让况翎忘记一切,忘记帝国人的身份,把他带回虫族。 就算这样痴傻一辈子,也无所谓。 他永远会是况翎的老师。 “我们,还是来晚了一步……” 游陆半蹲在那些早就僵硬的尸体旁边,愤愤然砸向地面,“是虫族动的手!” “大导师,现在该怎么办?” 游陆已经六神无主,声音悲痛,“老大到底在哪里?” 塞缪尔仰头看了一眼这片密林,树木高耸挺拔,挣着往上淋浴阳光,同时还要避免其他树冠的遮蔽,因此一簇接着一簇,密不可分,像是一整片连结的树屋。 唯有这片水洼之上,没有任何叶片遮挡,光线直直洒下,水塘如镜面明亮。 塞缪尔停下脚步,扶住了身旁的大树,眉心酸胀隐痛。 如果一直找不到坠毁的战舰,他还能在心底说服自己,只要再走远一点,哪怕徒步穿过这篇密林,他总能找到况翎的踪迹。 况翎能去哪里? 飞船失事后,他会不会受了重伤,就倒在某簇树丛之后,甚至听见了他的呼喊,看见了他的身影,却没有力气喊住他,于是两人擦肩而过…… 灾难般的想法一股接一股涌进他的脑海,把他的理智冲得四分五裂,塞缪尔隐约产生了幻觉,眼前时不时闪过况翎躺在一片鲜血中的场景,逼得他把掌心掐得青白。 他深深闭上眼睛,无力缓解的焦灼感几乎能让他彻底发疯。 他无比后悔自己当时没有跟着他一起来,情愿和他的小孔雀死在一处,也比现在一个人硬生生忍受煎熬要好得多。 于他而言,白塔难道真的有那么重要? 他只要况翎好好的。 但是望着这片澄净的水塘,塞缪尔知道 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不用找了。” 塞缪尔声音干涩,“战舰就迫降在这里。” “什么?”游陆连忙四下张望,“可是我什么都没看见……” “这里林木茂盛,不可能突然从这里豁开这么大一个缺口。” 塞缪尔说,“而且水洼无进无出,是死水,但是里面的草叶却连一点沉淀物质都没有,说明之前有东西大幅度搅动过。” 游陆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立马围着这个水塘走了一周,观察阳光漏下的地方,发现那些掩映在叶片后的树枝,确实有被整齐挫断的切面,还有火燎的焦痕。 “所以老大在这里迫降?但是战舰呢?” 游陆忍不住问,“那么大一艘战舰,还能凭空消失——”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虫族先我们一步,把人和战舰都带走了,这样我们来找的时候,只会以为还没找到,从而消耗更多的人力物力搜寻。” 塞缪尔的声音,像是从苦胆里剖了出来,“游陆,你回去吧。” “不行!” 游陆立马拦在他面前,“如果你要去虫族那边,我也要跟着你!” “我们两个人势单力薄,怎么可能毫无准备地去?” 塞缪尔说,“你先回营地,让他们放心,同时向苍星求援。” “……帝国不一定会派遣军队支援,但第三军一定会。” 塞缪尔已经管不了那么多,况翎一直坚持让第三军驻守苍星,可现在他自己都下落不明,要是况翎出了事,他所坚守的又有什么意义? 游陆觉得有道理,正要动身,忽然又回头,“那你呢?” “我想在这里待一会儿。” 塞缪尔的声线有一丝颤抖,“……抱歉,我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 从帝星马不停蹄赶到拜达,游陆好像从来没看见塞缪尔露出这样的表情,像是一根绷直的弦,一刻都没有放松过。 现在终于得知了况翎的下落,勉强维持的冷静,便如山塌石碎,再难支撑。 游陆心里难受极了,安抚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 现如今,恐怕只有马上找到况翎,才能让他重新振作起来,其余的都是徒劳。 游陆低声说了一句小心,转身离开。 塞缪尔独自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迈动脚步。 他欺骗了游陆。 一只蓝蝶从他的掌心飞出,在半空盘旋着,落在了一簇草叶上。 塞缪尔走过去,拨开枯枝,只见那草叶下,赫然是一抹暗红色的血迹。 他战栗着用指腹触碰上去,蓝蝶翅翼翩翩,朝着某个方向飞去。 夜幕降临前,一艘隐匿在幽暗中,巨大的、如同群山般悬浮于密林上方的“船”,映入了他的眼底。 夜风带来阵阵血气,依稀还能听见虫族军械沙沙的巡逻声。 蓝蝶反复盘旋,不肯再前进一步,塞缪尔把它收回了手心。 一个人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这边走来,塞缪尔悄然隐在一棵树后。 那虫族士兵一边嘀咕着什么,一边朝着草丛拉下拉链,抖擞了两下。 忽然一股巨力猛地袭击了他的后颈,士兵眼前一黑,哐地往前倒去,却被人拽住了脖颈。 片刻后,他重新从树林里出来,微微调整了一下头部的护具,踩着夜色,朝巨船走去。 69. 第六十九章 方舟轰隆作响,为了赶制出更多的军械,几乎日夜不停地运转,像一台庞大的战争机器。 进入内部后,却是另一番景象。 船舱部分中空宽敞,铺设着泳池、舞厅、自助餐台等休闲设施,几个衣着华贵的贵族随着音乐翩翩起舞,一切都是那么的悠然。 与之相反的,则是在两侧狭窄舷梯中快速穿行的士兵。 虫族有非常严格的血统等级制度,贵族至高无上,并且禁止与平民通婚。 不像帝国,除了贵族之外,平民哨兵或是向导,或是在某个领域做出杰出贡献的普通人,一样能够改命。 并且帝星很早就推行了民主选票,为了获得支持,大部分贵族都愿意营造亲民的表象,许诺更多利于平民的福利。 而虫族并不屑于隐藏他们的阶级之分,因为那没什么大不了的。 “看什么看!快点儿!” 领头的队长一脸威肃站在最前方,指挥着士兵,“今天是调整的最后一天,新一批军械已经冷却完毕,明天每人一架继续行动,自己记住编号,千万别搞混了!” 塞缪尔站在人群中,目光忽地朝舞池望去。 “明天!凯密珥王子将会率领我们进行新一轮反击,我们已经找到了帝国士兵的终极弱点,势必让他们彻底瓦解在我们的炮火下,有没有信心!” “有——!” “很好!解散!” 狭窄的通道中到处是灰色的人头,所有士兵的脸上都戴着护具,仅凭护具上的数字对应身份,拥挤着朝某一处走去。 他们顺着输送梯到了方舟的底部,明亮的光线瞬间被厚重的船板阻隔,下面是一排排一模一样的圆形洞口,每个房间仅能容纳一个人躺下。 空气里弥漫着腥臭怪异的气味,地上也都是湿漉漉的脚印,仅有一盏薄黄色的灯挂在头顶当作照明,但似乎没人觉得有什么异常。 由于前段时间死去了一大批士兵,房间的数量已经从不够住变得宽裕起来,士兵们聊着天,各自找了个洞口钻了进去。 塞缪尔留了个心眼,他穿过走廊的士兵们,躲进了末端的杂物间里。 果然,一阵嬉笑怒骂的骚动后,这些房间渐渐安静下来,紧接着就是一声巨大的铿铿声,所有洞口都被放下来的铁栅栏栓死了。 实验室里,柔和明亮的白光舒展地照在光洁的地面。 霍利放下手中的试剂,摘下白手套,眉眼中透出一丝疲惫。 他转头,况翎却不在房间里。 又跑到哪里去了? 他按了按鼻梁,按下手边的一个按键,展示屏上立刻显示了一个红色的圆点,看方位,正在朝着舞池走去。 虫族这次来太羿星系,本身就有十足的自信,有不少贵族同行,他们并不是战争的主体,只负责在方舟内吃喝玩乐而已。 虫族以蛛族为首,大部分人的样貌都艳丽好看,还会在外形上进行小小的攀比。 因此况翎进入方舟之后,第一天就被不少人注意到了。 他们知道那是霍利王子带回来的人,本来以为是战俘,没想到刚一回来就住进了方舟的顶层,也就是两位王子所在的地方。 有人心中产生了微妙的想法。 一个帝国人,凭什么能得到王子的另眼相待? 况翎是被这里的音乐吸引过来的。 尽管霍利叮嘱他待在实验室里不要走动,但他打心眼里对“和霍利共处一室”怀有抗拒,趁霍利正忙的时候,悄悄走了出去。 但他不认识路。 从实验室出来,外面立刻有两个士兵跟上了他,况翎也不管他们,径自往前走。 前面有一个电梯,可以直达中间的平台。 但他没有权限,想要下去,只能寻找其他办法。 况翎转身看着那两个士兵,“打开。” 两个士兵谁也没动,他们只听从霍利行事。 正巧凯密珥从另一头走了上来,他的鼻子上贴着白色绷带,脸上还有几块淤青没有散去,看上去无比滑稽。 “怎么了,想下去啊?” 他对霍利打伤了他英俊的脸一直怀恨在心,霍利还不肯再把况翎借给他。 霍利本来就对他爱答不理,凯密珥也没那个心情天天热脸贴冷屁股,但是如果能给霍利找不痛快,他愿意极了。 “去吧,小子。” 凯密珥给他刷了权限,还不忘睨了那两个士兵一眼,“你们跟着干什么?下面也是你们能去的地方?”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都有些犯难,但是在凯密珥的眼神压迫下,他们只能让况翎一个人登上了电梯。 凯密珥看着下面三三两两的贵族们,脸上浮起一抹冷笑。 他倒要看看况翎和别人说话之后,霍利那个该死的家伙气急败坏的样子。 船舱中部用了特殊材质加固,将底下轰隆隆的噪音全部隔绝了。 只有悠扬美妙的音乐声徜徉着,几对妆容精致的男女在里面牵着手,慢悠悠地跳舞。 况翎朝他们走了过去。 很快就有人注意并且认出了他,眼神中带着隐隐防备和鄙夷。 霍利王子为人清高,崇尚节俭,品行是其他贵族望尘莫及的存在,可他带回来的人却穿着和他们一样漂亮的衣服,高调又张扬。 谁不知道霍利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打着他的名义张扬做事,这个人却肆无忌惮,大摇大摆来舞池炫耀,可见被霍利一脚踢开只是时间问题。 “是他啊……” “听说是帝国的哨兵,整过容吗?” “肯定啊,那眼睛跟狐狸精似的,看了真叫人恶心,王子是怎么看上他的?” “他怎么下来了,不会是向我们显摆霍利王子的偏爱吧……好讨厌。” 音乐还在继续,但贵族们的目光几乎都聚焦在了这个不速之客的身上。 况翎却掠过他们,走到音乐播放器旁边,在上面摸摸索索,把音乐关了。 众人:“……” “嘿,”一个男性贵族语气不善地走过来,“你干什么呢?” 况翎被他一推,想也没想反手就给他推了回去,对方哪里能料到况翎敢对他动手,往后一仰四脚朝天地倒在了地上! 他脸面尽失,脸颊红透,被女伴扶起来之后,冲上来就要跟况翎动手。 其他贵族也围了上来,各个面色不善地看着况翎。 况翎当然不怕他的花拳绣腿,还煞有介事地勾了勾手指,对方被他吓了一大跳,气势顿时削了大半,一副想动 手又不敢的样子。 况翎朝他走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脸。 “霍利是我的老师,谁要是敢对我动手,我就让他把谁杀了。” 他抛下这一句狠话,不看众人惊诧的脸色,又开始鼓捣起那个会发出声音的播放器。 一个贵族小姐捂着嘴,花容失色,“他怎么敢说这种话?” “天哪,王子他知道吗?” “知道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冷冷的声音,先前众人围着况翎,竟然没一个人留意到霍利也下来了。 贵族们一见正主来了,一改刚才盛气凌人的样子,告状的告状,诉苦的诉苦,把况翎的所作所为原封不动地告诉了霍利,还添油加醋地诉说了一番他刚才是怎么主动推人的。 况翎对霍利的到来无动于衷,舞厅的音乐随着他的开开关关停停放放。 霍利问:“你刚才真的这么说了?” 况翎看他一眼,转过头去,继续做自己的事。 蛛族容貌艳丽,大多喜好奢侈精美的衣服,况翎被霍利带回来之后,那身破破烂烂的军装就被扔掉了。 霍利让人送来了好几套不同款式的衣服和首饰,供他换着穿。 他穿着一件酒红色深V衬衫,露出白皙柔嫩的胸膛,那条带有监视功能的项圈也被改造成了镶嵌宝石的装饰品,翠绿地点缀在修长的脖颈上,修身的长裤掐出细细一截腰。 他姿态随意地靠着播放器,拨弄上面的开关,好像一点不怕霍利生气。 “真的啊!他刚才真是那么说的!” 男性贵族刚才被下了面子,恨不得把况翎的皮扒了,“他还说,想让您杀谁就杀谁!” 霍利面无表情,朝况翎走过去,其他贵族顿时松了口气,同时带着些看好戏的意思,窃窃私语: “哦吼,吹牛吹大了,我倒要看看王子怎么收拾他。” “我要是他,我早就跪下来求饶了。” 霍利看着他用细白的手指把调节音律的旋钮推上推下:“小翎,刚才谁推了你?” “……没人推我。” “没人推你,那你怎么会推他?” 况翎低着头,“我也没推他,他自己摔跤的。” “不是说谁敢动你,你就要让我去杀了他?” “他胡说。” 很好,现在也学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霍利很欣慰。 可况翎就这么算了,他却不准备就这么算了。 既然是况翎说出口的话,身为老师,他当然要做到,不然之后还怎么让其他人信服呢? 他在楼上时就听见了下面的喧闹,早已把一切收归眼底,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贵族们一看霍利不仅没有要严惩况翎的意思,还和他好声好气地说话,立刻感到几分不妙。 他们察言观色的能力是一等一的,在发现情况不对后,那个男性贵族马上就想离开,一条细白的丝线已经缠绕在他的脖颈上,猛地收紧。 他翻着白眼,脸色也变成乌青,口中嗬嗬两声,没几息就砰地倒在了地上。 其他贵族们刹那间全部安静下来,战战兢兢地弯着腰,低下来的脸上,全都映着深深的后怕和恐惧。 ——那是对霍利的畏惧。 70. 第七十章 地上是男人横死的尸体,只这么一下,霍利就让所有人知道,况翎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实际上霍利完全不在乎方舟上这群只会吃喝玩乐的贵族,如果他们看不惯况翎,让他们去楼下和士兵住在一起也无妨。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这么做,况翎已经走远了。 霍利微微皱眉,他早就发现了况翎不愿意和他待在一起,哪怕嘴上会搬出他当挡箭牌,他替他出头,况翎还不乐意。 他心中有一瞬间产生了极端暴虐的想法,但很快被他按捺下去。 反正况翎已经回到了他的身边,又没了记忆,以后是什么样,还不是他一手说了算? 况翎虽然对待在实验室没兴趣,但却对方舟内部的东西很好奇——或者说,他对那些能具有操作功能的器物感到好奇。 但是霍利不会让他离开太远,稍有一会儿没看见他,就会马上找过来。 两人在餐吧共用晚餐,霍利端了一份甜品过来,往他面前一推。 霍利看着他慢吞吞吃饭,筷子有一下没一下戳在食物里,“不合口味?” “抱歉,和你一起,我有点吃不下。” 况翎说的是实话,他总觉该和他坐在一起吃饭的人不是霍利。 而且,哪怕霍利努力向他倾诉“老师”这个身份,他也没有任何感觉。 霍利的笑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脸上没有表情时眼尾下垂,整张脸给人极为压迫肃穆的感觉,就连凯密珥也有点怵他这副样子。 “小翎知不知道,战俘在方舟的待遇?” “不知道。” “指甲全部拔去,用盐水反复浇洗,直到受不了了,再把他绑在刑床上,割开他的大腿和膝盖,往里倒开水。” 霍利意有所指,“你的腿好一点了吗?” 况翎一点儿弦外之音也没听出来,“现在不痛了。” 霍利短促地笑了一下,“那就好。” “今天好好休息吧,明天,老师带你去见一个老熟人。” 况翎抬眼看他。 “感兴趣吗?”霍利说,“很快就能见到了。” 他的老熟人? 况翎咬着筷子的尾端,心思却一点点发散开来。 方舟有固定的休息时间,到点后整座方舟的一部分设备暂时停止使用,进入低能耗状态。 当然,贵族们的生活区域除外。 由于况翎的坚持,他还是获得了一个单独的卧房,不用和霍利时刻待在一起。 霍利晚上还有实验要完成,把他送到了房间门口,吻了吻他的眉心,才看着他进去。 刹那间他心神一跳,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大门合上后,他便离开了。 况翎在墙上上下一摸,正要开灯,黑暗里,却忽然响起一丝极轻的呼吸声。 房间里有另一个人! 换作从前的况翎早就把这人给按在了地上,但现在他的脑袋都是迟钝的,竟然呆站在原地,一时间没有反应,反被那人拦腰重重一顶,脸朝内抵在了墙上,还被拧住了双手。 况翎张嘴要喊,嘴也被捂住了。 那几根可恶的手指还钻进了他的口腔,况翎张嘴就咬,顿时被上面的苦味儿冲得直皱眉。 那人等他安静下来,才并起食指和中指,在黑暗里狎昵地揉他的脸,从肩后越过来亲他的唇,扣着他双臂的那只手几乎要把他的手腕折断。 况翎被迫承担着突如其来的吻,挣脱不得,连最后一丝氧气也被消耗殆尽,他以为自己要晕过去的时候,那人终于放开他,抓着他往房间内拖去。 况翎被他拽着,跌跌撞撞走了几步,脑袋终于清醒过来,要挣开他的手。 但对方直接把他丢在了床上,沉沉的体重压下来,一手撑在况翎头顶,把况翎挤在被褥和他的胸膛之间,没有半点挣脱的可能。 这人来势汹汹,况翎还要他要打自己,下意识一躲,谁知对方一开口,声音却是压抑到极点的悲痛,连声调都是战栗的: “……况翎,你真是好样的。” 没人知道他看见况翎和本应在早就在爆炸中丧生、如今却离奇般死而复活的霍利站在一起的那一刻,心情是何等的无措和惶然。 害怕吗? 他好像现在才发现,他从来不敢对比自己和霍利在况翎心里的分量。 “你是谁?” 他的爱人这样问他。 “我是你的向导。” 塞缪尔语气酸涩,他抵在况翎身上,抚摸他的后颈,可是连他的印记也被抹去了。 多日的思念和重逢的惊喜在这一刻化为泡影,胸膛像被穿了一个冰冷的洞,几乎满溢的恐慌顺着他的骨头滴滴答答往下流。 “你连我也忘记了吗?……况翎,求你了,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你在说什么呀?” 况翎皱起眉,正要把人推开,却被男人压得更紧,“放开我,我要喊人了……!” 塞缪尔置若罔闻,咬住他的脖子,“是谁让你变成了这样,是霍利吗?他对你做了什么?” 况翎不记得他,身体里的精神力全部紊乱,颈后的印记也被抹去……只是短短半个月没见,他小心爱惜的人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塞缪尔心痛至极,恨不得带况翎马上离开。 至于其他问题——比如霍利为什么还活着、还出现在了虫族的地盘,他们后续还要进行什么打算,被他统统抛诸脑后。 对他而言,没有什么比况翎更重要。 但现在的况翎并不配合他,一直在发动全身能攻击的部位攻击塞缪尔,塞缪尔没防备被他在脸上招呼了两下,险些打伤眼睛。 他对况翎在什么情况下会做出什么反应了如指掌,他大可以用精神丝把他捆起来,但况翎一定会挣扎得很厉害。 最好的办法就是打晕过去,但是塞缪尔看着他现在笨笨的样子,根本不忍心下手。 可是劝他离开,他会听吗? “你是我的哨兵,是帝国的指挥官,在反击虫族的时候战舰失事,才被他们带了回去。” 塞缪尔握住他的双肩,“现在你失去记忆,把我也忘了,但没关系,一切等我们回去再说好不好?” 他眼神诚恳专注,说话轻声和气,况翎不自觉就听了进去,但很快他就拂开了塞缪尔的手,“我才不听你的,我的老师在这里。” “老师……?” 塞缪尔用力闭上眼睛,复又睁开,“我回去会和你解释,现在没时间了,起来,和我走!” 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无法抑制的情绪,抓着况翎的胳膊就要把他 拽起来。 眼前登堂入室的陌生男人,望着他的时候眼底总是透着一股浓重的哀伤,仿佛两人曾经真的认识。 况翎脸上露出一瞬间的迟疑,他说的会是真的吗? 回去…… 可是光是想起这两个字,他的头就忽然疼了起来,况翎猛地捂住了脑袋,紧接着眼前一黑,动作怔在了半空。 况翎眨了眨眼睛。 不是……不是错觉,他又看不见了。 “怎么了?!” 塞缪尔连忙蹲下,“阿翎,哪里痛?” “我看不见了,”况翎失措地喊起来,“我看不见了,啊——” 他对着面前的人大发脾气,把失明的恐慌都发泄在他的身上,明明知道对方不是罪魁祸首,可是心底好像有一缕意识告诉他,没关系,只要他在这里,就是安全的。 塞缪尔一把将他搂进怀里,用力抚摸他的后颈,想要帮助他恢复精神力,可是他的图景却被什么东西胶着住了,他的精神丝根本进不去。 况翎伏在他身前,抓着他胸口的衣服,眼泪大颗大颗掉下。 “呃呜呜……” 他的声音委屈极了,塞缪尔简直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挖给他,却无计可施,只能一遍遍拭去况翎的眼泪。 “天呐,好一场精彩的苦情大戏!” 房门忽然被推开,灯光骤然亮起,塞缪尔蒙住况翎的眼睛。 一个紫发的男人大摇大摆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全副武装的虫族士兵。 “听半天墙角了,实在没忍住想出来跟两位打个招呼。” 塞缪尔拿开况翎揉眼睛的手,低声说,“别擦,越擦会越难受。” “自我介绍一下,我呢,是蛛族的王子,凯密珥·诺亚,你可以喊我王子殿下。” “……” 凯密珥被双双无视,脸上顿时没好气一笑,“这不是指挥官吗,魅力这么大?几天不见,又把谁钓上床了?” 况翎抄起枕头朝发出声音的地方砸去,凯密珥轻轻松松躲开。 “啧啧,躲在男人怀里哭得跟什么似的,难怪表哥那种人都会着你的道。” 那天被霍利揍了之后,他越想越不是滋味,转头就找人去详细调查了霍利在帝国潜伏的经过。 还真让他找到了有意思的东西。 霍利当时伪装向导,年轻的时候收了一个哨兵做学生,后来被父亲召回,还一直对人家念念不忘,三番两次偷偷跑到帝国去视奸那小孩过得好不好。 原来那就是帝国赫赫有名的指挥官况翎。 不过况翎是有向导的人,霍利死遁之后人家也没给他守节,现在跟新向导过得有滋有味的,他霍利插个毛线的手? 凯密珥都懒得嘲笑他。 完全是霍利在这一厢情愿,他就说怎么又是监视器又是下药的,人况翎都不待见他。 就因为这,他还敢对自己动手! 想起霍利那两拳,凯密珥冷笑着抹了一把嘴角。 还好恢复了,不然他迟早要和霍利拼命。 “行了,我也不跟你啰嗦,什么什么,大导师是吧。” 凯密珥往外指了一下,“我现在没功夫管你,想死下次来战场找我。” “把你怀里这小宝贝放下,你,滚蛋。” 71. 第七十一章 除了况翎以外的人,对于凯密珥来说,都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所以哪怕况翎的正牌向导为爱伪装成士兵找上门来,他也能看在对方一片真心的份上,暂时放他一马。 最重要的是,留着他一条命,就能让霍利跳脚,实在是太划算了。 塞缪尔却紧紧握着况翎的手没动。 凯密珥等了几秒,见对方不领情,也稍微不耐烦起来了:“怎么了,你不会还想带着他一起跑吧?” “我不和你开玩笑,”凯密珥指着况翎,“我表哥做实验呢,等他出来之后看见你,能给你留具全尸都算好的,别不识好歹行不行?” “好啊,”塞缪尔说,“正好,我也想见见他。” 凯密珥嗤笑一声,“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他正要发作,就听塞缪尔说,“你让况翎离开,我来替他。” “放走一个对我有巨大威胁的哨兵,却留下一个毫无用处的向导,我没那么蠢。” 凯密珥说,“就算杀了你也只是我一句话的事,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资格替他?” “杀了我,况翎就会死。” 塞缪尔声音平和,“你不了解帝国,难道还不了解哨兵和向导?如果况翎死在这里,你猜,霍利会不会找你的麻烦?” “你——” 凯密珥面色一变,便听他继续道,“虫族双王共治的传统由来已久,我听说虫族现任君主有意让你和霍利继任下一任双王,但你觉得,霍利上位之后,真的会在乎你的想法?” “你的父亲也更偏爱他,对吧?” 塞缪尔说,“你这次征伐帝国,不就是想在你的父亲面前证明你的实力?可你们攻占拜达的荣誉虽然共享,霍利却能够把帝国的SS级哨兵带回了虫族,甚至收为己用,你觉得你的父亲还会在乎你做了什么吗?” “……” 凯密珥面色阴沉地抬了抬手,那几个士兵立刻退了下去。 他一个从来没和虫族打过交道的帝国人,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让他走,我留下。” 塞缪尔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的精神体还在你们手里,你既然握有他的把柄,还有什么好怕的?” “你以为我放了他霍利就不会找我的麻烦了吗!” 塞缪尔笑了笑,“有我在,应该轮不到先找你的麻烦。” 凯密珥眼神阴晴不定。 他知道塞缪尔说的是实话,他对自己和霍利的关系分析得丝毫不差,难怪敢单枪匹马闯进方舟,看来是有备而来——只为了让他放走况翎。 还真是一片痴心。 而且塞缪尔并非毫无用处,他的洞察力几乎敏锐到了恐怖的地步,就连那只章鱼在他手里也一清二楚,他还知道什么? 或许,借助塞缪尔,他还有在父亲面前表现的机会…… 凯密珥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两个人,塞缪尔非常平静,仿佛只是和他提出一个条件,倘若自己不答应,也不妨碍他强行带着况翎离开,哪怕死在这里也无所谓。 况翎被他压在怀里,还真就乖乖安静了下来,也不反抗,该说不说,就算霍利用药物让他暂时失忆了,他的骨子里对自己的向导的依赖,又怎么可能轻而易举抹去呢? 凯密珥说,“行,但我有一个要求。” 塞缪尔一手安抚着况翎,“你说。” “你必须戴上限制精神力的信息环,密钥由我保管。” 限制了塞缪尔的精神力,又有况翎的精神体在手,他何愁掌控不了这两个人? 塞缪尔答应得爽快,“可以。” “不过你要考虑清楚,你们这一分开,几乎没有再见的可能。你就不怕霍利得不到他,一气之下杀了你?” 凯缪尔有两分敬佩他的勇气,为了自己的哨兵做到这个份上,在帝国恐怕也是独一份。 “到那个时候再说,我没有提前焦虑的习惯。” 塞缪尔捧起况翎的脸,吻了吻他的眉心,刚才还挣扎得起劲的人,现在又埋在他的脖颈里,一下一下地抽噎。 况翎目不能视,几乎把面前的人当作了他唯一的寄托。 凯密珥看着他俩情意缠绵的样子,简直气笑了,“不是吧,刚才还不是还要人滚蛋?这怎么又抱上了?” “况翎,要是被表哥看见你这个样子,他少不了教训你一顿。” 知道况翎现在的理智堪比一只蚂蚁,嘲笑他也没用,凯密珥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不过,我可不是他那样小心眼的人。” 他和况翎总有在战场上相遇的那一天,那个时候,他会堂堂正正地让况翎输得心服口服。 塞缪尔心中再怎么不忍,脸上也不敢表现半分,他狠下心拿开况翎的手,起身离开,“送他出去吧。” 况翎却死死攥紧着他的衣服,看不见导致的不安全感,让他本能地靠紧了自己身边的人。 “别磨蹭了,我没时间看你们卿卿我我。” 凯密珥说,“万一惊动了霍利,你们一个也走不掉。” 塞缪尔抬手在他颈后一劈,况翎霎时软软地倒了下去。 凯密珥满意一笑,“还是大导师做事爽快,把他给我吧。” 他伸手要把况翎接过来,塞缪尔却迟疑了,凯缪尔顿时拧起眉毛,“怎么,你不信我?” 亲手将哨兵移交到其他人的手里,个中滋味恐怕只有塞缪尔自己才知道。 按照凯密珥的计划,趁夜把况翎丢到密林里,等到白天他自己醒来,后续如何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他一时间赶不回营地,不会对虫族造成威胁;就算运气好,等被帝国的士兵找到的时候,估计战争都结束了。 他就对霍利说,是塞缪尔把人劫走了,他拼尽全力,只逮住了一个塞缪尔,还是让况翎那小白脸跑了! 这番说辞无懈可击,凯密珥自己都信了,然而等他刚一转身,就见走廊上站着一个人,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盯着他的脸,像鬼一样。 刚才那几个被他打发的虫族士兵站在霍利的身后,整齐挺拔。 “你不是在做实验吗?” 凯密珥的表情一点点收了起来,眉宇间攒着一股戾气,“你派这几个人跟着我?!” 霍利反问,“你要带我的人去哪里?” 凯密珥架着况翎一条手臂,况翎没有意识,身体软绵绵地滑下去。 眼看被霍利撞了个正着,凯密珥哼笑一声,朝身后扬声道,“喂,你出的馊主意,现在怎么办呢?” 霍利眼珠一滚,看向他身后站着的人。 那一瞬间他瞳孔瞬间收紧,手指深深地掐进掌心。塞缪尔半低着头,隔着凯密珥,目光在半空与他相撞。 四年的时间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沉静依旧,蓝眸如镜,身形挺拔修长,倘若此刻披上白袍,就和白塔中的智者别无二致。 可他也变了。 这样信奉明哲保身的人,竟然会为了其他人,单枪匹马地潜进方舟。 霍利喉结一滚,忽然笑了,“真是……好久不见啊,塞缪尔阁下。” 他难以形容某一刻的心情,在帝国时他并非孑然一身,反而凭借出色的能力很顺利地进入了研究所。 他厌恶蠢汉,说话总是点到为止,只愿意和聪明人打交道,而塞缪尔是他少见承认的智慧等级较高的帝国人。 他们很明显是一类人,只不过塞缪尔更擅长用温柔表象迷惑他人,而他除了况翎,对任何人都不屑假以辞色。 他们曾面对面坐着,以好友和知己的身份鉴赏古籍,畅论天地。 塞缪尔是个不错的倾听者,他天生有让人对他解除防备的能力,就连霍利也会向他敞开心扉,所以在遇见况翎后,他并没有向塞缪尔掩饰他的喜悦。 直到离开后,他都信誓旦旦地笃定,好友会代为照顾年少的况翎。 他信得过塞缪尔的人品。 谁知道最后,塞缪尔竟然把他的学生照顾到了床上! 他从来就没说过不要况翎,塞缪尔怎么敢? “我以为你死了。” 塞缪尔语气淡淡,“既然没死,也不是同路人,又何必纠缠他?” “那些都不重要!既然你主动送上门,正好省了我的事。” 霍利冷冷扫过里面的人,“抓住他。” 士兵们冲上去,直接按住了塞缪尔。 凯密珥啧了一声,没想到这个大导师这么没用,竟然一下就被抓住,就这实力他还敢来劫人? 霍利目光森森,“还有你——别以为我会放过你。” 凯密珥:“我刚才好像忘记告诉你了,你的好学生刚刚在这个人身上哭得很伤心呢,可招人疼了,难道是恢复记忆了吗?” 霍利指节咯咯作响,他抓住况翎的脖子,把他从凯密珥身上拽下,甩在地上。 “给我一起关起来!” 一个士兵把一个黑色的盒子恭敬地呈上,塞缪尔跪在地上,看见霍利接过,用力地摇晃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发出沉闷的响声。 地上的况翎微微蜷了一下身体,幅度并不大,几乎无人发现。 塞缪尔垂眸,掩住眼中阴翳情绪,被士兵粗鲁地拖拽着拉走。 另一个士兵架起况翎,霍利吩咐,“关进A号室。” 士兵:“是。” 他一手支起况翎,就要把他往“A号室”拉去。 霍利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颊,心中仅存的一点柔情都被这些时日况翎对他的抗拒消磨殆尽。 明明可以无忧无虑地继续做他的学生,享受他的宠爱,却偏偏不知好歹,胆敢跟着其他男人逃跑。 哪怕失去记忆,连他这个老师都忘记了,身体却还记得塞缪尔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他的办法就错了? 对待况翎,不能用怀柔政策,他永远把别人对他的好当成理所应当,对他抱有期待,给予专注目光,最后注定折磨自己。 72. 七十二章 “‘A号室’是什么地方?” “你打听得有点太多了,不过告诉你也没关系。” 他看着被掼进羁押室的塞缪尔,心想霍利竟然还真放了他一马,没当场就弄死他。 “虫族和帝国之间迟早有一场大战,所以方舟上有专门关押帝国哨兵的牢房。它们全部出自霍利之手,里面有针对哨兵的特殊机关,A号室就是其中一个。” 凯密珥双手环胸,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鬓发,“我虽然没进去看过,也听过那些刑罚的可怕之处,况翎进去估计要受点苦了。” “你说你也真是,明明况翎在表哥身边享乐,你却非要来横插一脚,这不闹吗?” 他说得轻松,好像况翎沦落到这个地步,全是塞缪尔的不是。 塞缪尔冷笑,“你们幽禁他的精神体,以此操纵他的五感,这叫享乐?” 凯密珥拍了拍手,羁押室的铁门顿时严丝合缝地插入了地面,“比起其他俘虏,他的待遇已经是皇帝级别,霍利今天还为他杀了一个贵族呢——你就在这待着吧,不是我不帮你,运气不好也没办法。” “那你就想办法把我和他关在一起,我只要他安全离开,其他什么都不在乎。” 塞缪尔冷冷道,“你是王子,连安排牢房的权力也没有?是……我差点忘了,瞧你刚才在霍利面前的样子,连身边的手下都是霍利安排的人,指望你确实为难。” 凯密珥登时怒目圆睁,他最讨厌有人拿霍利压他,就见塞缪尔自嘲一笑,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既然王子你也没有办法,那就算了。” 羁押室里放着一张狭窄的矮床,塞缪尔翻身躺了上去,“况翎是个哨兵,估计也能扛得住一阵,扛不住的时候,麻烦您再来这里一趟,给我收尸,如果能和况翎埋在一起,真是感激不尽。” 他这边一副要和自己的哨兵双双赴死的样子,凯密珥压根不信半个字,“呵,你辛辛苦苦混进来,会就这么算了?” 塞缪尔说,“王子殿下,我敢一个人闯进来,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要么我和他一起回去,要么他回去,或者我们都回不去。” “霍利怎么可能会真的杀了况翎,你真是杞人忧天。” 凯密珥哈哈一笑,“想激我?抱歉,你失算了。” “是啊,无非就是给况翎洗脑,让他变得更听话顺从而已,霍利应该会更喜欢吧。” 塞缪尔说,“不过看起来您早就习惯低人一头,多一个况翎,也没什么区别。” 凯密珥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塞缪尔的话仿佛给了他当头一棒。 霍利杀掉况翎的概率几乎为零,但是他想要掌控况翎的欲望,绝对是百分之百。 凭他的能力,做出那种真正让人彻底忘记一切,连性格都能按照喜好重塑的药物,只是时间问题。 一个在外人面前冷漠疏离,只对霍利低眉俯首的况翎,他都不敢想象霍利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个时候,岂不是连况翎也能骑在他头上? 凯密珥对霍利抱有微妙的嫉妒,从小到大他敬仰着这个能力出众的表哥,这种敬仰在他们同时被指定为下一任继承者时变成了发涩的苦果。 倘若他和霍利实力相当也就算了,偏偏霍利无论做什么都压他一头。 霍利对此没什么表示,他醉心实验,或许他压根不在乎未来和他共治的另一个人是谁。 一直以来,都只有他自己在暗中和霍利较劲而已。 如果不出意外,这样的关系将会持续到他们继任双王以后,十年百年乃至更久。 况翎是唯一的变数。 霍利勒令不许任何人在他做实验的时候打扰他,天塌下来也不行。 他每天要呆在实验室里数十个小时,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出来。 但这个规矩在况翎进入方舟后的第一天就打破了。 霍利不仅主动缩短了实验时间,用于陪伴况翎,况翎进他的实验室连门也不用敲。 这让凯密珥在想要嘲笑的同时,心中对霍利的敬仰,也产生了一丝微小的动摇。 他这么努力地攻伐帝国,不正是想要在父亲面前,证明自己做得不比霍利差吗? 他始终认为只有霍利才配和他共治,所以才会容忍他在战时为一个哨兵屡屡破例,但是,霍利那个疯子,之后不会让况翎取代他的位置吧?! 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塞缪尔靠坐在矮床上,闭目养神,仿佛已经下定好了决心。 凯密珥明知他在故意激将自己,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实话,“我凭什么冒着被霍利怀疑的风险帮你,你能给我什么?” 塞缪尔低垂着头,半张脸隐在阴影中融入黑暗,“没必要说这个了,王子殿下。” “别装了!” 凯密珥忍无可忍,“想让我把你和况翎关在一起,好歹拿出点诚意来吧。” “……” 空气似乎凝固,等到凯密珥以为他不会理睬自己的时候,才听见塞缪尔说: “我能让霍利在你面前彻底失去竞争力,虫族双王共治的历史,在你这一代结束也未尝不可。” 凯密珥瞳中绽出一丝精光,“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随口一说?” “我向来说话算数,更不会拿况翎的命开玩笑。” 凯密珥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塞缪尔也不催促,一副合作可以、不合作也无所谓的样子。 他的心中激烈地打起了鼓,如果塞缪尔说的是真的…… “可以,但不是现在。” 凯密珥天人交战了一阵,最终一口应了下来,“你先在这待着吧,有机会我会来找你。” 霍利把况翎看得很死,想要把塞缪尔弄进A号室,还需要等霍利不在的时候。 另一边,实验室。 塞缪尔的突然造访打乱了霍利的计划,原本准备让况翎以虫族的立场出现在帝国士兵的面前,瓦解他们的士气,现在霍利一心只想马上宣布对况翎的主权。 “你要在这个时候,和他缚茧?” 凯密珥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想把霍利的脑袋摘下来摇一摇,看看里面是不是注了水,“明天就反击了,你当上前线是开玩笑呢!” “不影响。” 霍利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难道没有况翎,那些士兵就上不了战场?” “那你把他抓回来干什么?给你当吉祥物吗?” 凯密珥简直有点抓狂了,霍利一改精明锐利的模样,忽然就换了一个人似 的,这种离谱的事情也做得出来。 缚茧是蛛族与其他族人□□的必要流程,大约需要七天的时间,才能让被缚者从身到心完全属于对方。 而虫族在帝国的时间紧迫,时局一阵一变,霍利要在这个时候缚茧,相当于把事情全都撂给了他。 他能理解霍利乍一看见自己多年不见的学生兼单相思情人冲动上头,但能不能分一下场合? 凯密珥越来越觉得霍利不可理喻,为一个帝国哨兵疯狂至此,也许让塞缪尔帮忙是个正确的决定。 但如果那样,就更不能让他缚茧了! 霍利心意已决,凯密珥知道自己左右不了他的想法,臭着脸离开。 霍利全部注意都在准备缚茧的前期工作上,首先第一项就是单独隔离哨兵,制造与世隔绝的环境,他才会在缚茧时依赖自己。 正好况翎对他爱答不理,那就让他自己待一阵好了。 A号室其实和一般的卧室没什么两样,中间还有一张大床。 唯一的区别是房间无窗无光,什么东西也看不清,但倘若往墙上一摸,又能碰到一些大大小小凸起的东西。 那是A号室里尚未启动的特殊刑具。 被关在里面的人只能靠肢体来确认自己碰到的东西,哪怕在里面待上一两天,对外界的刺激都会变得非常敏感。 霍利进来的时候,反手就关上了门。 A号室是专门为哨兵打造的囚室,但蛛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中一样可以视物,大门打开后片刻的光线很快归于黑暗,房间里响起一声响动,安静下来。 霍利扫了一圈,没有在床上看见况翎,倒是柜子里露出了一片衣角。 他走过去,打开柜门。 况翎躲在空无一物的衣柜里,并着双腿,脑袋搁在膝盖上。 他一直藏在这里。 霍利半蹲下来,去抚摸他的脸,谁知况翎哪怕看不见,却也预料到了他的动作似的,居然避开了。 “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 况翎颤声问。 “因为你不听话,我对你的要求,小翎是不是一个也没做到。” 霍利坐在他身边,仿佛一位要促膝长谈的知心良师,说出的话却并不那么动人,“等你什么时候知道错了,自然可以出去。” “我现在就想出去。” 况翎的声音从手臂间传出来,“……老师。” 霍利脸上短暂地露出了一个弧度,很快又消失不见,“这个时候知道喊老师了?” 他很吃况翎对他服软,但现在并不是心软的时候。 他扯过况翎一条小臂,况翎只觉什么东西扎了进来,不是很疼,但陌生的东西注入血液里还是让他产生了恐慌。 “只是营养剂,”霍利安抚他,“毕竟还要关一会,总不能让你饿死在这里。” “我不要!” 况翎忽然失控地抽回胳膊,针头刹那间折断,半截嵌进了皮肤里,他抱着那只手,“……我不要打针……我要回去……!” 霍利对“回去”的字眼非常敏感,况翎的不配合更是火上浇油,但是他的语气依旧淡淡,“你没有地方可去了,小翎。” “等我们缚茧之后,我就带你回虫族,好不好?” 73. 第七十三章 “可是这里太黑了……我什么也看不见!” 况翎扯住他白大褂的衣摆,“我会听话的,我想出去……老师!” 霍利抓住他乱动的手,把半截断掉的针头取了出来,“叫老师也没用。” 话虽如此,他心底却期待着况翎能做出其他反应,谁知况翎被拒绝之后,神色怔愣,又把自己埋了起来。 房间里只剩一抽一抽的压抑哭声。 这个地方太安静了,又全然地密闭起来,无论他做什么都没有回音。 时间的流逝被模糊,极度的寂静催生恐惧,让他对唯一会来探视他的霍利产生了救命稻草般的渴求。 如果霍利能放他出去,他一定不会冷着脸对他了。 可无论他怎么哀求,霍利都无动于衷,直到他上气不接下气,哭声渐渐衰弱。 他抓着霍利的衣服,不许他离开,霍利就把他拖到床上,用床头的手铐铐住了他一只手。 这下他不仅看不清,连自由活动的范围也受限。 霍利什么时候离开的,况翎不知道。 只记得自己在思绪混乱的时候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话,不知道哪一句惹到了霍利,况翎被他掐着脖子在颈后的腺体上重重咬了一口。 这一下咬得极深,似乎还伴随着持续的潮湿的涨痛涌入血管,简直无法忍受。 但是现在,疼痛反而成了他唯一能清醒感知的东西。 况翎在床上不断翻滚,最后捂着脖子抽噎着钻进了被子里。 如果是他的向导,绝对不会这么对他…… 脑海中似乎闪过几个画面,身体却没有力气深入回想。 他趴在床上,最后还是抵御不住困意侵袭,闭上了眼睛。 …… 他一点也不记得自己了,霍利想。 他站在方舟高陡的甲板上,从这里可以俯瞰一大片树林和嶙峋的石壁,下面巡逻的兵械犹如蚂蚁。 抬眼夜空广袤,几颗星点若隐若现。 五十年前,虫族争夺科托帕大败而归,他的父亲与帝国签下和约,撤出太羿星。 可虫族从未放弃对帝国的渗透,这次撤离也是缓兵之计。 作为被虫族寄予厚望的王子,他没有跟着军队一起离开,而是隐匿虫族特征后,像常人一样继续在帝国生活。 他伪装身份进入研究院,一边继续自己的研究,一边收集帝国情报。 当然最主要的目的,则是等待帝国下一位军事天才的诞生,然后将他扼杀在摇篮里。 虫族大军被夏蒙打得落花流水的事迹还历历在目,有了前车之鉴,虫族当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对他们有威胁的哨兵。 然而他在帝星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帝国都没有再诞生任何一个双S级哨兵。 直到他自己都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准备回到虫族的时候,白塔传来了巨大的喜讯。 有一个刚分化的哨兵在精神力检测中,直接将检测器的芯片压爆了。 当时收到消息的夏蒙元帅直接中断军部会议,亲自赶到白塔接见,一整天笑得嘴都没合起来过。 白塔被围得水泄不通,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的盛况。 霍利当时远远地看着。 他认出来那个孩子了。 帝国商会会长况云霄的亲弟弟,况家的小儿子。 战争结束后,帝星经济进入黄金发展期,和各卫星的往来也相当频繁,况会长的名头在帝国颇有分量,哪怕霍利和他没有交集,也在新闻上见过他被记者环绕的样子。 而他对弟弟的在意程度更是人尽皆知。 据说况云霄适龄年纪却一直没有结婚,就是怕有了家庭之后分散对弟弟的关心,索性一直单身直到现在。 他经常带着年幼的况翎出入宴会,没人不认识兄弟俩。 因为有一张很漂亮的脸,哥哥又是会长,别说况翎未来分化成向导前途无限,哪怕是个普通人,也够他顺顺利利过完一辈子。 谁知道,这个看似娴静的少年,却分化成了SS级的哨兵。 霍利心如止水,或许有那么一瞬间产生过一丝惋惜——这样完美的人生,要到此为止了。 再次遇见况翎的时候,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况翎的桌子上全都是水,课本上也都是大块黑色涂鸦,这种拙劣的手段在成年人眼中简直无聊至极,但是对一个初入军校、意志还没有那么成熟的孩子来说,无异于明晃晃的羞辱。 他和一个学生打了起来,老师明明看见是对方先动的手,却斥责他不知礼让。 独自站在走廊上,四下无人时,况翎才忍不住抹了一把眼睛。 他以为没人知道,偏偏被经过的霍利撞见了全过程。 被迫离开亲人的少年,带着一股被遗弃的可怜意味,自尊心摇摇欲坠,神态却依旧坚韧,仿佛不肯服输,两种气质交加在他身上,形成了非常奇特的引力。 那副模样太可怜了,低垂着头,黑色的碎发掩住泛红的眼睛,表情却是漠然的,让人忍不住想要驻足,擦去他脸上的眼泪。 霍利本该只是路过,但不知为什么,他脚步一拐,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停在况翎的面前。 况翎总是这样,只要有其他人在场,他就会高昂着脑袋,站得笔直,像一只孔雀,用华美的羽毛遮住伤口,谁也不能把他看轻。 但霍利比他高,况翎刻意仰着头的时候,霍利依然能看见他哭得薄粉的眼皮。 那个小孩今天是怎么骂他的来着?说他哥哥是个叛国贼,他以后也只配向虫族出卖身体。 真难听啊,况翎打他一点也不冤。 况翎从没见过他,不知道这个陌生男人要做什么,脸上满是防备之色,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像一对黑色的琉璃珠。 霍利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 大概从哥哥离开后,没有人再对他展露这样的善意,况翎惊讶睁大了眼睛。 霍利当时没什么其他想法。 就像是看见一只落水的猫猫狗狗,既然正好路过,就顺手擦一下。 但是第二天,况翎找了过来,把手帕还给了他。 “我叫况翎。” 漂亮的少年期期艾艾地说,“你认识我吗……算了,谢谢你的手帕,你是哪个系的老师?” “我叫霍利塞斯,是精神谱系研究院的院长。” 他接过手帕放进怀里,转身要离开。 本来就是萍水相逢,昨天短短驻足的片刻,已经算他大发善心。 “你下次还会来吗?” 少年在背后喊住他,“下个礼拜有个 战机训练赛,我会和高年级一起比赛,你想看吗?” 被极度孤立的时候,哪怕一点善意都让他紧紧地抓住。 夏蒙元帅当时外派驻军,况翎说是孤身一人也不为过。 霍利向他递出手帕,至少是接纳他的吧? 况翎这样想道。 其实他根本不认识霍利,也不知道什么院长。 但他希望有人能来看自己的比赛,好让他不必一个人面对同学的奚落。 霍利有些好笑,这个小孩和他仅有一面之缘,他竟然邀请自己去看他的比赛。 他们很熟吗? 霍利本该拒绝,但他突然很想知道,况翎邀请了他之后,下一步要做什么? 按照原本的计划,默许同学的霸凌,老师的冷漠,他再从中推波助澜,很轻易就能摧毁他的心理防线。 等级越高的哨兵,反而越容易受到情绪影响,就算况翎是SS级的哨兵,在心智不成熟的时候经过这么一遭,也很难再发挥全部精神力了。 他不仅可以当场拒绝况翎,还可以出尔反尔,先答应下来,再在那一天缺席。 况翎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但是鬼使神差地,霍利没有这么做。 他去看了况翎第一次训练赛,或许因为不久前家中才遭遇了一场重大变故,哪怕况翎精神力禀赋出众,但表现得却不那么尽如人意。 理所当然地,他的同学嘲笑得更大声了。 况翎很失落,或许觉得自己丢人,明知道霍利就在不远处看着他,他也没有那个勇气走过去。 等三三俩俩的人群走得差不多之后,况翎才准备离开,没想到霍利还在训练场后门等着他。 “你怎么还没走?” “你喊我过来看你的比赛,起码要和我打个招呼吧。” 霍利看着他不安的样子,明知故问,“你的同学呢,他们怎么不等你?” 况云霄的事情在帝国已经众所周知,况翎不知道霍利是装的还是演的,故意挑他伤疤,忍不住怒目而视,但是想到上次他给自己递手帕的样子,也许真的不知情。 毕竟军校里认识他的人都对他退避三尺,除非一无所知,否则怎么会有人愿意亲近他呢? 况翎梗着脖子说,“我不想和他们一起。” “那就和我走走吧。” 霍利递给他一瓶水,“刚才感觉怎么样?” 况翎却看向他身后。 两个还没走远的学生正朝这边探头探脑,似乎发现了正在和况翎交谈的霍利。 “……那不是霍利院长吗?他怎么会和况翎在一起?” “不用想,肯定是况翎干了什么得罪了人家!院长好不容易来军校主持讲座,他可别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我猜也是。我还挺想看霍利院长教训他的,天天摆着一张死人脸,也不知道在高傲什么……” 霍利眸光朝侧方瞥去,小臂忽然被挽住了。 他看向况翎,对方弯着脑袋,看不清脸,但霍利依旧从他微微发颤的手指中感觉到了他的紧张,“……” 霍利反手握住他的手腕,“走吧。” 况翎猛地抬头,脸上有震惊也有不敢置信,嘴唇翕动了两下。 而霍利目视前方,仿佛没有看见况翎的表情。 74. 第七十四章 况翎和霍利的往来逐渐频繁了起来。 他很快学会了审时度势,只要有霍利和其他同学在场的时候,他就会主动和霍利搭话,但也不会凑得太近,营造出一种似是而非的模糊态度。 他自知这么做有一点狐假虎威,并且霍利一定察觉了,但对方似乎并不介意。 霍利都不介意,况翎就更加变本加厉。 他把之前往他桌上泼水的那个同学约了出来,在一个无人的器械室狠狠打了他一顿,还扒了他的裤子。 那个同学自然不肯就范,嚷嚷着让他等着,况翎就用霍利威胁他。 其实那个时候他的内心也是有一丝忐忑的,霍利尚不知道他这么做,万一不赞成,事后在其他人面前拆他的台,他会摔得更狠。 他能赌的无非就是霍利是个好人,对他好的人。 那个同学最后连滚带爬地逃了,况翎出了这口恶气,拍拍巴掌就要出去。 谁知霍利从门外绕进来,像是早就知道他在这里。 几分钟前况翎还大言不惭搬出了他的大名,现在被正主抓了个正着,况翎慌乱得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霍利肯定全部听见了。 他以为霍利会对他很失望,从此不和他往来,况翎也做好了这个准备。 他紧紧地抿着唇,双手攥起,却不觉得自己有错。 发顶却被人拂了一下,他听见霍利冷淡的声音,“他往你的桌子上泼水,你就把他的裤子扒了?” “他骂我!” 况翎很委屈很大声地辩解,“他说我只配给虫族——”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愤愤改口:“我以后一定会让虫族彻底滚出帝国,永远不敢来犯!” 少年时的况翎还不懂什么叫收敛,又是被哥哥从小宠到大的,有些话他想说就说。 霍利眯起眼睛,“哦?那你要怎么让他们滚出去呢?” 况翎又不作声了。 他才进入军校没多久,实际上怎么成为一名优秀的哨兵士兵上阵杀敌,他还不太清楚。 “有想法是好事。” 霍利没有打压他,反而像是发现了一株新鲜的、亟待成长的植物,谁向他施舍露水,他就为谁孕育花苞,“但是要循序渐进,不是吗?” 况翎似懂非懂。 霍利竟然没有追究他假借名义报复回去的事情,他以为像霍利这样的人,性格传统,嫉恶如仇,就算有矛盾也要光明正大摆在台面上解决。 但霍利却告诉他,他做得不够彻底。 只是把那个同学打了一顿,羞辱了一番,没有触及对方的要害,对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况翎不明白他的意思,他认为自己已经原封不动地奉还回去了。 结果没过几天,他的宿舍里就像遭了贼一样,床单被褥全被打湿了,他的室友支支吾吾,只一个劲儿地说不是他弄的。 次日还有实战课,他睡眠时间又比常人更长,他不想明天哈欠连天耽误上课,直接去找了霍利。 霍利好像早有预料,把他让进了自己在军校里的独立公寓里。 况翎虽然不说,但他还是猜到了什么。 “真正有关系的人,不会私下里亲自寻仇。” 霍利看着他,“他就是认准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再找上你,你还觉得以牙还牙就够了吗?他欺负你的时候,你决心要报复回去的时候,公平的原则已经失效。” 况翎在他的大床边打了个地铺,板着脸不说话。 霍利说的有道理,可是自己只是一个学生,难不成他还能把那个人砍了不成? 他抱着枕头睡着了,殊不知霍利看了他许久。 既然要用他的名义,为什么不直接向他求助? 还是觉得只是同学间的争执,根本没必要? 夜灯下,霍利凝视着熟睡少年白皙得仿佛要化开的脸颊,眉头微微一挑。 况翎会被欺负,还有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他不像个哨兵。 那些军校生不全是见风使舵的人,要是况翎长得彪悍健壮,欺男霸女,人家厌恶他,只会敬而远之。 可他却跟一条柳枝似的,脑袋又一根筋地坚守死理,不欺负他欺负谁呢? 况翎是在床上醒来的,他惺忪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才发现霍利已经离开了。 霍利什么时候把他抱上了床,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去食堂吃了早饭,还返回宿舍里收拾了上课的用品。 他准备和那个欺负他的同学再掰扯掰扯,谁知今天却没有看见对方的人影。 午饭时,他从其他人口中听说了霍利让一个学生退学的消息。 那个学生并不是来混日子的世家子弟,正相反,他平民出身考上军校,上学非常努力,成绩在班级里也是名列前茅。 但同时他仗着成绩优越,明里暗里没少欺凌同学,老师也很少插手。 有人大概猜出了霍利让校长开除他的原因,但不敢相信,总之那之后谁也没再见过这个人。 主动招惹况翎的人,不知不觉也慢慢变少了。 第二学年开学日那天,霍利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礼物。 其实那个时候他已经不在军校里任教了,但因为况翎,他时常会去军校中探望他。 况翎看起来比之前自在了不少,身边环绕着三两好友,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眼睛都是亮闪闪的。 其实不管霍利有没有干涉,他都有能让别人为他折服的能力。 霍利没有和他打招呼,况翎却像是有雷达感应一样,隔着很远的距离一眼就看见了他。 况翎扭头对自己的小伙伴说,“你们先聊。” “诶……阿翎!你去哪里?” 况翎头也不回地跑了。 “真奇怪,”李运说,“平时没看他这么着急过?” 容嘉柳还看着他的背影,“是看见什么人了吗?” 操场上人来人往,大多是穿着相似款式制服的学生,谁也不知道况翎看见了谁。 霍利看着他穿过人群,朝自己跑过来。 “你终于来了,”况翎气喘吁吁,“我有话想和你说。” “好巧,我也是。” 霍利和他漫步在军校开满紫藤花的长廊里,况翎一直说个不停,像只小鸟一样。 霍利盯着他开开合合的唇瓣,况翎说了什么他并没有听清楚。 “……我要先回宿舍一趟,你去办公室等我吧。” 况翎忽然停下脚步,目光飘忽,“我会很快回来。” “好。” 霍利也不多问,转身离开。 军校在科研楼旁边给他安置了一个办公室,明亮宽敞,设备齐全,如果 况翎对药物研究感兴趣,霍利还真想教教他。 培养一株植物,让它开花结果是一件充满成就感的事情。 有些植物良莠不齐,连入他法眼的资格都没有。 可惜他试探过几次,况翎似乎只对成为哨兵战士感兴趣。 怎么这么喜欢打打杀杀? 明明不上战场,他们就可以不用成为敌人。 “……霍利!” 霍利从沉思中回神,稍稍抬首,朝办公室外看去。 那一天日光如旋,十六岁的况翎身后拿着一束鲜百合花,脸颊绯然,不敢直视他,支支吾吾地把花藏在背后。 但是那束花那么大、那么茂盛,他的身形又单薄瘦削,霍利一眼就看见了。 可他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着况翎开口。 况翎在办公室外踌躇了好一会儿才进去,把那束雪白的花举在霍利的面前。 “你、你能不能做我的向导?” 况翎别过眼睛,捧花的手还在抖,“我长大之后,会像其他人那样保护你。” 霍利几乎要忍不住了,眉梢挂着几缕笑意,却故意板着脸,一副不解的模样,食指在桌上一点,“哦?” 他上上下下把况翎扫视了一遍,“你不是说以后要上战场,哪来的精力保护我?做你的向导,估计要独守空房吧。” 况翎被问住了,他根本就没想这么多,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 霍利也不准备逗他,接过花放在桌上,况翎还以为他就这么答应,谁知霍利却说,“那你呢,你想不想做我的学生?” “什么?” “跟我去研究院帮我处理一些日常琐事,放心,不会耽误你的功课。” 霍利支着脑袋,垂眸望向少年,“想要我做你的向导,那没事的时候替我分忧,是不是应该的?” …… “哈啊啊——” 一个看守密库的虫族士兵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被同伴责备地看了一眼,马上笔直地站正了。 “你说殿下他们现在怎么样了?都过去好几天,会不会早就把那些帝国士兵打得屁滚尿流回去求援?” 同伴说,“问这么多做什么,我们只要守好里面的东西就可以。” 真没劲,值班怎么就排到了这么一个无聊的家伙?士兵内心暗自吐槽。 实在是看守的工作太过无聊,他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滔滔不绝说了起来: “其实上次开启密库的时候我也在,看他们放进来一个黑色的盒子,霍利王子可宝贝了,让人千万别砸着磕着。” “……” 士兵没得到回应,分享欲顿时像被临头浇了盆水,悻悻闭了嘴。 他百无聊赖地站着,忽然眼眶一瞪,“那是什么?” 同伴:“……” “我好像看见了一只鹿!方舟上怎么会有鹿?” 士兵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同伴有些不耐烦:“你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万一队长检查过来……那是什么?!” 一抹白色的矫健身影忽地从不远处的走道上闪了过去,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它的脑袋上的确有两簇高高的、仿佛珊瑚丛一样的东西,乍一看还真的像是一只白色的鹿。 不等同伴反应,士兵已经追了上去,“你在这儿守着,我去看看!” 75. 第七十五章 眼看对方去了好一会儿也没回来,另一个看守的士兵顿时感到一丝不妙。 他到底留了个心眼,提前向上级报告自己暂时离岗,才跟了上去。 就在两人全部离开密库后,那头白色的鹿忽然从另一边转了出来,像是早就在观察他们的动向。 它视门上的身份验证器如无物,微微低下头,雪白身体逐渐变得透明,竟然穿过了密库大门。 几秒钟后,它嘴里叼着一个袋子,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塞缪尔从麋鹿手中接过有些重量的袋子,解开细绳,露出一抹淡粉。 鹿连忙用嘴咬开袋子,小章鱼奄奄一息地趴在里面,身上全是粘稠的物质,因为离开主人太久,它的生理机能已经濒临极限,仅剩一丝意识。 塞缪尔眉头深深蹙起,连忙将它托在掌心,章鱼软软的触手本能缠住了他的手指。 它被关得太久,看见塞缪尔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被鹿碰了碰脑袋,它才意识到自己终于得救了,摊在塞缪尔的掌心里,几乎把自己哭到快要融化。 塞缪尔怜惜不已,给它输送了一些精神力,放在自己的心口,瑟瑟发抖的小章鱼才慢慢恢复过来。 他用食指沾抹了一些黏液,放在囚室微弱的灯光下端详。 看似是液体,实则在光线的映射下,能看见内部千丝万缕交缠的结构。 是蛛丝。 塞缪尔一想到这东西的来由,便有些反胃,更加担心起况翎如今的处境。 鹿跪在一旁,用舌头轻轻舔舐着小章鱼,将它身上的蛛丝清理干净。 就在这时,囚室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塞缪尔刚把它们放回精神图景,就看见一角华丽的衣摆隔着铁槛晃动,一道长长的人影站在了囚室外。 “今晚霍利会一直待在实验室,你的机会来了。” 凯密珥环抱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塞缪尔,抛进来一个银色的东西。 “但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你必须戴上它行动。” 凯密珥还没有蠢到轻信他人的程度,他对塞缪尔同样怀有提防。 众所周知向导的精神力也有一定攻击性,更何况是首席向导。 万一塞缪尔用精神力疏导了况翎,让况翎恢复鼎盛,到时候两个人全跑了,他去找谁说理? 塞缪尔将抑制环捡起。 它摸上去触感冰凉,里层似乎包裹着其他材质,也许是虫族独有,塞缪尔想也没想,直接戴在了脖颈上。 别说只是抑制环,就算里面长着一圈锋利的倒刺,他也照戴无误。 抑制环啪地一声扣住了他的喉咙,那一瞬间塞缪尔差点有些喘不过气,倒是凯密珥多看了他一眼,眼神竟然有些说不清的意味。 “哼,还算有魄力。” 囚室的铁槛缓缓抬起,塞缪尔调整了一下呼吸,跟在凯密珥的身后。 他身上还穿着打劫来的虫族士兵制服,凯密珥就这么大摇大摆带着他前往A号室。 路上遇到的士兵并未起疑,把他当成了王子的随行人员,纷纷向凯密珥行礼。 况翎蜷缩在被子里,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似乎听见了一阵微小的声响。 但他连抬头看一眼的气力都没有。 直到有人将他拥入怀中,抚摸他的额头,他才茫然睁开眼睛。 不是霍利。 “阿翎,阿翎!” 塞缪尔从被子里把况翎捞起来的时候,他的状态已经非常不妙。 气息微弱,那双漂亮有神的眼睛半阖着,露出一小片黑色的瞳仁,却对任何划过眼前的动作毫无反应。 况翎晕晕沉沉地被人抱着,他现在只想睡上一觉,但房间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某一处突然炸开一阵尖锐又突兀的声音,把他吵醒,连心脏都被惊扰得扑腾直跳。 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毫无规律,他甚至没办法做好心理准备。 身体难受极了,却又无力改变,只能被动地接受,耳边像是有两块沉重的石块不住摩擦,噪音挤压着他脆弱的神经。 他恨不得就这样死去。 塞缪尔十指颤抖,眼泪源源不断满溢,捧住他的脸和他额心相触,亲吻他的眼睛,脸颊,嘴唇。 清除了小章鱼身上的蛛丝后,笼罩在况翎精神图景之上的阴霾也渐渐散去。 在他的温柔有力的抚触下,况翎的眼睫微弱地一抖,喉咙里发出一丝沙哑的音调。 塞缪尔摇头,轻轻抵住了他的唇。 他没有着急地逼问况翎是否还记得他,只是一遍遍抚摸他的后背和手臂,让他从麻木的处境中恢复感知。 况翎陷进了一个结实温暖的怀抱里,带着些微收紧的压力,整个人都被完全地包裹、覆盖起来。 这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驱散了身处未知环境的不安。 被炙热掌心触碰过的地方,精神力也活跃起来,被塞缪尔牵引着,流向四肢百骸,手心渐渐有了温度。 沙岛上落下了一场太阳雨,把如菌丝般附着在沙滩上的蛛丝冲刷殆尽,又被浪花洗去。 混沌的精神本源终于重见天日。 况翎大梦初醒。 他望向抱着自己的男人,目光聚焦后映出熟悉的脸,刚抬起手就被塞缪尔一把攥紧,“阿翎,是我,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塞缪尔,你……” 况翎好半天才认出了他,第一反应是他不该在帝国吗?紧接着这些天的发生的事情便一一浮上脑海,战机坠落,他双目失明…… “加斯呢?” 他再顾不得其他,几乎是哀求地望向塞缪尔,“它是不是被虫族抓住了?快去救它!” “别担心,我已经把它放进了图景里。” 塞缪尔低声安抚着,“没事了,没事了……” 怀中先是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抽噎声,像是绷紧多日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塞缪尔只能将他搂得更紧。 危机四伏的敌营关押室,此刻成了两人肆意倾诉思念的地方。 “我……我好像看见了老师。” 况翎的声音透着哑意,“我是不是看错了?” 塞缪尔默然片刻,把况翎的手握得更紧,“是他,霍利——没有死。” “他是虫族的王子,应该是当年大战后没有随军撤离,幻化外形伪装成普通人在帝国生活。” “这些年虫族一直没有放弃渗透帝 国,也许不止他,帝国内部还有虫族的卧底,不然虫族突然袭击太羿星系,我们却没有收到任何警报,是不是太奇怪了?” 塞缪尔顿了顿,点到为止。 现在不是适合探讨这些问题的时候,他亲昵地摸了摸况翎的脸,“阿翎,好好休息,明天早上会有人带你走。” 况翎一直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他这么说,才撑起上半身,“那你呢?为什么不能一起走?” “我会暂时留在方舟。” 塞缪尔说,“有一些事情,我还想向霍利求证。” “不行!” 况翎从他怀里挣开,“要走就一起走,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虫族有那么好心送你回去?” 一丝细微的光忽地在他眼前一闪,况翎伸手探去,却摸到一道冰凉的环。 塞缪尔暗道不妙,他过来前就应该把它藏起来,可是况翎已经发现了,“他们往你脖子上戴了什么?” 塞缪尔牵住他的手指,“不重要,阿翎,你听我说……” “不重要?” 况翎的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谁准你的脖子上戴着其他东西?你别忘了你上一个狗环还是我给你摘下来的!这到底是什么?” 塞缪尔又好气又好笑,却也没纠正他的称呼,“只是一个普通的项圈,他们抓住我的时候为了方便定位戴上的,没什么关系。” 况翎明显不信,但不管他怎么问塞缪尔都不肯多说,况翎生气了,直接上手去掰那个环,他就不信他还扯不开。 然而纵使他使出吃奶的劲儿,指腹都红了,项圈依然纹丝不动,反而越扯越紧,塞缪尔连忙按住了他的手。 不然虫族还没对他动手,他就先被自己的哨兵勒死了。 况翎两只眼睛都红了,眼睑泛起簌簌泪光,要掉不掉,“要是你敢骗我死在这里,我明天就去找新的向导!” 塞缪尔眼神一变,声音也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你敢?你最好是在开玩笑,不然等出去我就把你关起来,看你去哪儿找!” 他语气冷得吓人,况翎从没见他这个样子,一时间被吼住了,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甩开他的手,“你管我?你不是爱留在这儿吗,我要做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 塞缪尔被他气得脑门都快要炸开,况翎很可能不是开玩笑,他是真的可以再去找第五六七八个向导。 他一心只想把况翎救出去,况翎还在说一些不着调的鬼话,听得他越来越火大。 塞缪尔一忍再忍,忍无可忍,捏住他的后颈严严实实堵上了他的嘴。 “唔唔唔——!” 两人在暗不见光的房间里扭成一团,身影交叠在一起,如果不是这个地方很可能布有监视器,塞缪尔简直想在这里把况翎办了。 有这么一张大床,四周又完全密闭,连个窗户都没有,谁说不合适呢? 但一想到这个房间是霍利给况翎安排的,他最后准备做什么不言而喻,塞缪尔心头的积郁便愈发扭曲膨胀。 他并非毫无怨言,只是那些怨在没有见到况翎之前,全部被担忧掩盖了。 现如今面对着况翎,他才终于承认—— 他一直嫉妒着霍利。 76. 第七十六章 况翎和他闹了一阵,最后以被塞缪尔卷进被子里告终。 塞缪尔对付乱发脾气的况翎有自己一套办法。 先不由分说地哄,辅以讲道理,再听不进去,就往他后颈上轻轻一捏,像是捏小猫皮毛,他就会软绵绵地往自己怀里倒过来。 哨兵耍脾气,底层逻辑其实是安全需求没有得到满足。 他虽然妒恨霍利和况翎曾有一段他未曾参与的关系,但那毕竟已经过去了,眼前的困境才是真正需要解决的难题。 因此哪怕一时情绪上头,塞缪尔也迅速地冷静下来。 他理应承担恋人和引导者双重身份带来的责任,接纳况翎的情绪,满足他的需求。 如果连自己都被情绪裹挟,不由分说迁怒对方,只会让两人产生嫌隙。 他不想那样。 况翎只是不愿意和他分开,这么想着,塞缪尔的语气和缓了许多,“你难道不信我吗,我当然会平平安安地回去找你。” 况翎背对着他,一声不吭。 塞缪尔一手撑在他身后,一手捏着他一撮发尾,轻轻撩拨他的脸。 “我没有想让你一个人先走,但是营地需要你,而我们两个人同时离开的风险太大了。” 况翎的精神力应该恢复了一些,独自离开不成问题。 “我和霍利以前还是好朋友呢,找他叙叙旧也不行?阿翎,不可以这么小气。” 况翎拍开他的手,“那你去找他做好朋友啊,来找我干什么?他拿你当朋友,我们会被困在这里?” 塞缪尔反而奇异地安下心来。 他原本还担心况翎清醒后见到霍利,又回想起他们的,但是听他的语气,似乎什么师生温情也没有了。 况翎的心情则复杂得多。 得知霍利没死,说不震惊是假的。 那一日霍利当着他的面坦然走入火中,他不明白老师为什么要这么做。 现在才反应过来,那不过是霍利借此死遁而已。 四年过去,哪怕没有找到霍利的尸骸,他心里早就把霍利当成了一个已故之人。 因霍利离去而产生的悲伤,也被他刻意地淡化、遗忘。 那是对霍利当年自杀式行为的不解。 现在霍利以虫族王子的身份回归,他在对方身上找不到任何和老师相似的痕迹,就像是面对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霍利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接近他,既然如此,现在又为什么还要自称他的老师,还想把他带回虫族? 况翎扯过被子盖住脑袋,塞缪尔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他,“别不理我,阿翎,宝宝……” 况翎当即转身,面红耳赤地捂住了他的嘴,“闭嘴。” 塞缪尔在黑暗中看着他,明知光线昏暗什么都看不清,况翎还是下意识扭开了头,却被塞缪尔捏着下巴,灼热的气息一下扑了上来。 “嗯……” 这个吻比之前更轻也更深,塞缪尔细细地亲着他的唇角,引诱他张开嘴舌尖交缠,况翎很快忘记了自己还在生气,双臂缠住塞缪尔的脖子,热情地回应。 就在两人吻得难舍难分的时候,房间内猛地响起一阵如惊雷般的巨响,与此同时天花板上的警报器全部哔哔响起,像是无数双眼睛同时闪烁。 况翎被吓了一跳,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他刚推开塞缪尔,就见A号室的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一个人从外面大步走进来,扬起手就要给他一巴掌。 塞缪尔一把抓住对方手腕,“你干什么?” 霍利被眼前的一幕刺激得眼睛都红了,他看着塞缪尔身后捂着嘴的况翎,“况翎!我打扰你们的好事了?” 他刚完成一个实验,心神劳累,身后却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这让他又想到了从前,只要况翎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也能让他感到些许安慰。 一想到况翎被关在A号室,独自一人肯定害怕得不行,他越来越心软,本该直接去休息,却偏偏忍不住想要去再看况翎一眼。 谁知竟然正好撞上况翎被其他男人抱在怀里,亲得忘我的画面! 又是塞缪尔,又是塞缪尔! 要是他不来这一趟,这两人是不是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直接滚上床? “你许给了凯密珥那个蠢货什么好处,还是——你操控了他?” 本该在囚室里的塞缪尔出现在这里,霍利瞬间明白了怎么一回事。 纵使现在有千般怒火,却也不好对着况翎发作,不得不忍气吞声,“小翎,到老师这里来。” 塞缪尔冷笑,“王子贵体,怎么会让我随意操控,倒是你,现在还有扮演良师益友的必要吗?” 霍利一惊,看向况翎,却见况翎眼神冷漠,甚至连看他一眼都不屑。 他被狠狠刺痛,“小翎……” “别这么喊我!” 当年的场景如在眼前,再次被翻出时,况翎难以忍受,“背叛帝国的骗子,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和你回去?” 他曾经那样相信霍利,以至于在面对真相时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抱有过多大的期待,直面现实时就有多大的惶恐。 “我本就不属于帝国,”霍利冷静地说,“当初是你主动要和我缔结契约关系,现在倒翻脸了?当然,我不想和你计较,只要你现在过来,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况翎眼中的疏离令他几乎无法呼吸,“……我当时,也是迫不得已。” 那一年虫族发生了一件举国哀悼的事,他的父亲,虫族另一位统治者,死于基因病变,堪称英年早逝。 他的叔父痛哭流涕,要求他必须即刻返回虫族给父亲守丧。 那时也正是他和况翎结合不久的时候。 他收下况翎做学生,说是让况翎给他打杂,实际上他详细拆解了况翎的精神源,用蛛族的方式教他如何运用精神力,用隐蔽、更巧妙的方式杀死敌人。 但这依然改变不了况翎精神力消耗过度、过早死亡的可能。 而能够解除精神壁垒的砭石,就在虫族。 他说不出自己是为了什么,最开始留在帝国,就是想要扼杀黑暗哨兵,他大可以对况翎不闻不问,放任他死去,再一举率领虫族反攻。 可他却对虫族未来的敌人产生了恻隐之心。 也许是因为况翎一声老师,也许是那个下午,况翎送给他的一束鲜百合花。 叔父那边越催越急,最终他做出决定,返回虫族参加父亲的葬礼,等他带上砭石便回去找况翎。 但虫族位于千万光年之外的另一个星系,距离太羿星系远之又远,唯有借助虫族的 特殊信物,开启空间折叠,才能缩短距离。 而距离越长,需要花费的时间就越多,光是回到虫族,就用了大半年的时间,等他回到虫族后,一切已然大变。 双王统治的特性就在于此,一方去世后,另一方的统治便进入了倒计时,哪怕身体健康,也必须退位让贤。 叔父和父亲的关系非常好,父亲离世后叔父陷入了巨大的哀痛中,召来了他和凯密珥,让他们为继任做准备。 他就这么被迫留了下来。 回到虫族后他没有一天不在后悔,一切王子需要处理的事务全权交给凯密珥,后来得知凯密珥有出兵帝国的打算后,一向鲜少参与政事的他破天荒表露支持,并表示自己要同行。 然后,他提前返回帝国。 由于研究院院长的身份已经失效,他只能幻化成形形色色的人,悄悄打探况翎的行踪。 在冥河,他远远看见了况翎,他模样依旧,气质变得更加成熟稳重。 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而那时,他身旁已有塞缪尔相伴。 对于他来说,不见况翎,仅仅只有数月时间。 可是对于况翎来说,他已经足足四年没有见到霍利。 “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精神壁垒又是什么,你随便编造一个借口,我就要相信你?” 他语气中满是防备,和记忆中总是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年判若两人。 “你无法和向导精神共鸣,就是最直接的证明。” 霍利俯视着他,“事实上,我从来没有和你结合过,但你也没有发现吧。” 他是蛛族异族,虽然有精神领域异能,本身却没有精神本源,更没有精神力。 但况翎是第一次和向导结合,所以霍利很容易骗过了他。 “就算你和塞缪尔身体结合,他也不能保证你的基因一定健康,黑暗哨兵透支寿命换取异于常人的天赋,过度使用精神力,会短命早亡。这一点我早就和他说过,你这么信任他,他难道一次都没有和你提起?” 况翎猛地看向塞缪尔,“他说的,是真的?” “……是。” 塞缪尔无法否认。 “他之所以会和你结合,是因为当时他的精神力还没有恢复,跟着你,自然比被帝国皇太子折磨更轻松,他是个善于权衡利弊的人,小翎,你从来没想过这一点吗?你任性又强势,他凭什么包容你?” 霍利微微笑起来,“所以他才不会在意你什么时候死掉,更不会想要给你解除精神壁垒。你的哥哥当年为了你不惜以身涉险和虫族做交易,而他为你做过什么?” 况翎越听越糊涂,为什么还有况云霄的事情,哥哥当年被流放,难道和自己有关? “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的更多,小翎。” 霍利朝他伸手,“塞缪尔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你还要相信他?” “只有老师是真的在乎你。当年你在军校里孤立无援,是我在军校里庇护你,开除了霸凌你的人,我本可以一直做你的老师,是想要取回砭石才不得不返回虫族……我这次来帝国,只为带你走,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他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你效忠加纳王室,可帝国皇太子珍惜你的付出吗?你喜欢塞缪尔,可他在乎你的死活吗?” 77. 第七十七章 况翎目光有一瞬间的迷茫,塞缪尔却始终在一旁沉默不语。 霍利还在循循善诱,“看,他已经无话可说了。小翎,和我回虫族,我会把你的哥哥一起接过来,你永远是我的座上宾——” “别信他的话!” 塞缪尔低声说,“况翎,你先回营地。” 他已经答应过况翎绝对不会再欺骗他,可是没想到霍利竟然贼喊捉贼,倒打他一耙。 既然已经被霍利发现,他只能孤注一掷,让况翎先走。 况翎看了他两眼,塞缪尔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也许他又消耗了况翎的信任,可他不是霍利,做不到信口开河,然而那些事情错综复杂,一句两句也没法说清。 跟随在霍利身后的虫族士兵已经抬起枪对准了他,况翎站起身,在霍利欣慰的目光中——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夺下最近一个士兵的粒子枪,一脚将对方踹翻,将枪口瞄准了霍利! “放我们走!” 况翎喝道,“你的鬼话我为什么要信?我不稀罕你的破石头,就算这辈子只能活七八十年我也认!他要是敢骗我,我自然会和他算帐,但虫族天然和帝国势不两立,让我和你回去,你不如试试你的蛛丝更快,还是我的子弹更快!” 霍利脸上的表情全部消失了。 他像是看一个陌生人那样看着况翎,迎着况翎的枪口,半晌,眼睫才轻轻震颤了一下。 “好啊,那你们走吧。” 他忽然说,“最好以后也别来找我,求我救他的命。” 这话却是对着塞缪尔说的。 “不会有那一天,”况翎一字一句,咬着声音,“带路!” 被自己的学生用枪怼着脑袋,霍利只沉默了几秒,在其他虫族士兵惊慌的目光中,缓缓转过了身。 “小翎,看来我和你说的,你都没有放在心上。” “别废话了,王子殿下。” 况翎打开了保险栓,“随你怎么胡说八道,我没有捧场的义务。” “你真的和以前完全不一样,”霍利背对着他,语气轻快,“可你忘了我们共处的时光,老师很伤心。” 况翎眯起眼睛,他忽然凑近霍利的耳畔,在他颈后低语。 “老师,既然要假死脱身,为什么当初连样子都不舍得装呢?” 况翎冷冷地笑,“当着我的面走进那场大火,成为我的梦魇,你想要我的愧疚和自责,却从没想过,午夜梦回时我会更恨你吗!” 霍利瞳孔瞬间缩紧,况翎很快就退开了。 他再没有看霍利的表情,逼着他在前方开路。 王子在况翎手上,虫族士兵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奇怪的是,这么近的距离,枪口稍微移位就会打偏,王子只需一个擒拿就能制住他,可是霍利什么动作都没有。 塞缪尔更没想到况翎这么胆大,竟然敢直接挟持霍利,他能有这么好心? 霍利最后一句话让他非常在意,但眼下已经来不及想这些。 霍利真的把他们送出了方舟。 …… “殿下!为什么放走他们?” 一个士兵焦急道,“帝国的援军已经到了!这几天我们节节败退,现在让他们的指挥官回去,不是放虎归山吗!” 霍利却问,“凯密珥呢?” “帝国那边半夜突然发起突袭,我们的军械实在不够用,凯密珥王子前往主战地迎战,目前还没回来。” “那就等他回来再说。” 霍利冷笑,“是我想放他们走?不如问问凯密珥干了什么好事。” 况翎不知道自己被抓到方舟过了多少时间,头顶是战机轰隆隆的引擎声,天空被硝烟染成赤霞色,虫族兵械和帝国战舰的残影飞快掠过,一时间甚至无法分清。 但是他却看见了熟悉的战舰。 “停火,快停火!先救人!” 蒋泽一直在方舟上空附近环绕飞行,第一时间传递战况,因此一眼就看见了从方舟上下来的人。 “我看见指挥官了,他没事!” 蒋泽喜极而泣。 游陆说指挥官可能被虫族俘虏的时候,她生生掰下了一个桌子角,第三军没有任何迟疑,顾寒尹亲自率军,当即赶往了拜达。 直到抵达拜达后,众人才知道现在的情况有多糟糕。 营地联系不上帝国,信号时有时无,大批哨兵出现中毒迹象。 虽然在向导的治疗下有所好转,但是还是有数十个哨兵伤及肺腑,不幸离世。 顾寒尹重新安排了人手加强了基地的防御,紧锣密鼓地重新部署反击方案。 虫族抓走了况翎,已经触及到了他们的底线,什么战略都是其次,几支队伍开启对方舟的狂轰滥炸,有多少蛛形军械就轰掉多少,用高密集火力生生扭转了战局。 反正他们携带的燃料和炮弹充足,再不济,还有拜达本地的能源可以补给。 战舰在天空盘旋一阵,隐蔽地向下降落。 …… 况翎和塞缪尔一前一后地走在密林里。 两人之间再无对话,空气沉默得如同死水。 “阿翎,我不是故意想要瞒着你。” 塞缪尔看着他一言不发的背影,“我私下里一直在寻找解除精神壁垒的办法,可是在找到之前我不想让你难过,增加不必要的压力。” 霍利的话像是文字游戏,他明知这是陷阱,把他的隐瞒歪曲成对况翎的欺骗。 可在活生生的人面前,哪怕一点点的怀疑都能变成割裂感情的毒药。 “我们是一体的,就算最后解除不了壁垒,我也绝不独活——” “我最讨厌你这一点。” 况翎忽然站住脚步,“每次都以为我好的名义自作主张,你以为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就会感激你?” 他的声音几乎听不清,“我不需要你一厢情愿保护我,我是你的哨兵、你的伴侣,不是玻璃娃娃……可在你心里我究竟被当成了什么?” 塞缪尔怔然望向他,况翎头也不回地走远。 塞缪尔几步追上,抓住他的手腕,况翎甩开,被塞缪尔更加用力地一扯,将他整个人困在了怀抱中。 “因为我不想失去你!” 他从后紧紧环住况翎的腰,好像况翎要弃他而去。 “不想你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损失,那比死亡更让我恐惧……如果可以,我情愿你不做指挥官,和我住在白塔,除了我以外,和任何人都没有接触。” “——如果你要听真话,这就是我的心。” 况翎是他这辈子唯一坦诚相 待的人,潜入方舟前,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被抓走的人是希弗亚,他也做不到这个程度。 “在我心里你远远胜过一切,你当然有知道一切的权力,可也允许我有想要保护伴侣的决心,除了这件事,我已经对你毫无保留。” 塞缪尔抵在他的肩头,那温热的潮湿的水迹,就这么渗过了单薄的衬衫,化在了皮肤上。 “我爱你,我也有不那么光鲜亮丽、甚至阴暗的一面,但请你不要怀疑我,求求你……” 况翎终于肯回头看他。 他的眼泪早就无声地滚落,黑瞳像是倒映在水底的澄亮夜色。 他当然看得出霍利的挑拨离间,不高兴完全是因为塞缪尔做什么之前都不和他商量,把他瞒得严严实实。 明明他不是心脏脆弱的小孩,连直面真相的勇气都没有。 他也会为塞缪尔担心。 至于怀疑塞缪尔对他的感情,他从来没有那么想过。 如果塞缪尔真的是为了利用他,在冥河的时候就没必要露面。 也是塞缪尔当时的坦诚,让他暂时相信了对方,他们才能一步步走到现在。 “好了。” 况翎的语气破天荒温柔了一点,他回抱住塞缪尔,蹭了蹭他的侧脸,“那你答应我,以后发生任何事情都不会瞒着我,也不许背着我先斩后奏。” 塞缪尔的眼睑还是红的,闻言硬是迟疑了一秒。 况翎:“……” 他狠狠推了塞缪尔一把,“道歉比谁都快,叫你改又不听,你故意气我?” 塞缪尔说,“不是,只是我不能保证。” “前者我可以答应你,但如果发生紧急情况,我还是会以你做为判断标准决定是否行动,阿翎,你的安危是我最在乎的。” 况翎说不过他,逼他口头强行答应,他下次还会这么做。 他勉强接受了塞缪尔的回应。 以后,他也不会再让自己主动陷入危险。 “指挥官,我终于……呼……终于找到你们了!” 只见眼前的密林中树丛晃动,依稀露出一个穿着橙色作战服的人影,蒋泽气喘吁吁地扶着树,“妈的,这地方真不好停舰……” “蒋泽?!” 况翎不敢置信,“你怎么来了?” “天哪,你真的没事……太好了!!” 蒋泽冲过来,狠狠地给了他一个拥抱,忍不住抹起了眼睛,她看向一旁的塞缪尔,神色激动,“是大导师让游陆联系了我们,不然我以为以后也见不到你了……呜呜……” 况翎拍了拍她的后背,“别哭,这不是好好的么?” “都是我的问题,”他苦笑起来,“我以为我一个人可以应付,但是却轻敌了,差点连自己都……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总之没事就好,其他的等我们返回营地再说!” 蒋泽用力一点头,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就是这地方的树又多又密,我没预判好降落的位置,战舰离我们有一段距离,你现在能走吗?” 况翎笑了,“我又没受伤,怎么走不了?” 塞缪尔看着他的侧脸,唇角弯起,牵住他的手,“那我们就……” 下一秒,况翎没有任何征兆地倒在了地上。 78. 第七十八章 “去休息一会吧,大导师。” 游陆身后跟着几个向导,担忧地走进帐篷,将便餐放在桌上,“我来看着老大就好。” 况翎被放在一张软垫上,单独隔离了起来,塞缪尔从回来之后就一直守在他身边,已经一天一夜。 一个向导半跪在况翎身前,小心释放出精神力,尝试触碰况翎的精神图景。 这已经是他们做的不知道几次检查,但哪怕是最擅长的医治的向导,也查不出况翎的症结所在。 眼下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况翎的精神领域并未受损,他的精神源一切正常。 可为什么会突然陷入昏迷? 据秘书的说法,况翎刚来营地的时候,也有过一次类似昏迷的情况,不过那时是因为精神力损耗过度。 他们让当时救下的向导诺亚为况翎做了疏导,况翎后来也好了起来。 但诺亚在况翎失联的那一天便也消失在营地里,后续确认中毒的哨兵都有一个共性,就是接受了诺亚的疏导。 塞缪尔带来的消息更加佐证了这一点。 诺亚根本就不是什么需要救助的旅人,而是化形的霍利。 他们就这样放了一个虫族进入营地,还让他堂而皇之害死了不少哨兵! 秘书内疚得好几天都吃不下饭,督长后来为了寻找况翎也遭到虫族伏击牺牲,营地里像是笼罩了一片哀云,所有人都陷入了绝望。 塞缪尔像一座雕塑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没有听见游陆的声音。 他脑海里一直盘旋着霍利说过的话。 ——“黑暗哨兵透支寿命换取异于常人的天赋,过度使用精神力,会短命早亡”。 他知道的,当年霍利和况翎结合之后,霍利就告诉了他。 难道副作用已经在况翎身上显现? 不然,该怎么解释况翎上一秒还好端端站在他面前,下一秒就直接晕倒? 塞缪尔的心脏好像被按下暂停,只有旁边的人喊他的时候,才短暂恢复了跳动。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只求况翎能睁眼看他一眼。 况云霄一听说况翎失踪,说什么也要跟着第三军一起来拜达。 他上不了前线,只能在营地苦苦等候。 本以为能看见活蹦乱跳的弟弟,谁知道却看见一脸惊慌的蒋泽,和抱着况翎、失魂落魄闯进营地的塞缪尔。 况云霄想也没想,冲上去就给了塞缪尔一拳,旁边好几个哨兵都没拉住他,“我弟弟交给你了,你是怎么看着他的?!你不是答应了会保护好他吗?” “况先生!” 游陆死死地挡在塞缪尔面前,“这种事情谁也不愿意看见,但如果不是大导师,老大可能都不能活着回来!” 塞缪尔被打得偏过头去,却什么都没说,默默忍受着,况云霄又急又气,又担心况翎,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 塞缪尔要守着况翎,现如今按照法律关系,他反而被排到了塞缪尔后面。 除了治疗员,塞缪尔不允许任何人进帐篷,就连况云霄也被赶了出去,他当即想发作,又被游陆一口一个况先生劝了下来。 “大导师是白塔最厉害的向导,他肯定有办法,您就别操心了。” 游陆对况云霄信誓旦旦地保证。 其实他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大导师一直以来在他的心目中就是无所不能的,好像有他在的地方,就有安全感。 有他陪着况翎,也许真的能化险为夷…… 显然这么想的不止他一个人,塞缪尔放出话后,所有人都老老实实离开了帐篷。 越是在这种时候,群体越需要一个精神领袖,现在塞缪尔就是他们的定心丸。 可只有塞缪尔自己才知道,他现在无法使用精神力。 脖子上的抑制环只有凯密珥的生物信息才能打开,除非凯密珥身死,否则没有打开的可能。 凯密珥最终还是留了一手,他只需要塞缪尔的脑子,却不想他的精神力成为威胁。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再去方舟一趟,不计任何代价向霍利要来砭石时,他的手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连忙撑起身体,“阿翎,你还好吗?” 况翎已经醒来了,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塞缪尔顿时感觉有些怪异,却见况翎抬起手,狠狠抓向自己的脖子——! 几道血痕瞬间从光洁的皮肤上绽开,塞缪尔大骇,连忙抓住他的手,况翎却发了疯一样,另一只手也朝身上抓去。 “好……好痒……” 仿佛有无数只蜘蛛在他的血管和皮肤里爬过,一丝轻微的颤动,都能让他生不如死。 …… 凯密珥沉着脸回到方舟,一脚踹开了实验室门。 “你能不能别随心所欲了?你到底还要为那个该死的哨兵犯浑到什么时候!” 他指着霍利的鼻子,“之前我说让他代替虫族对抗帝国士兵,你非要在这个关头和他缚茧!现在好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霍利反手甩了他重重一巴掌,眼神冰冷得吓人,“难道我该向你道歉?如果不是你这个蠢货被塞缪尔操控了意识,蠢到把他和况翎关在一起,根本什么都不会发生。” 凯密珥顾不上疼痛,矢口反驳,“怎么可能?我清醒得很,而且我早就用抑制环封住了他的精神力!” 霍利嗤笑,“他的本源能力是操控,除了直接控制,还能潜移默化改变他人认知,哪怕有片刻的心性不坚,都会被趁虚而入。” “你想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凯密珥现在仔细回想,只觉得当时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引导意味,而他——竟然真的同意了! 他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一方面因为塞缪尔竟然能够操控他,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霍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霍利看着他一副蠢相,自知追究已无意义,好在他还有最后一手。 为了给缚茧做准备,也提防其他变故,他提前给况翎注入了他的腺液。 就算暂时放走了他们,况翎也会渴求他的体-液,否则浑身如虫豸撕咬,只有彻底缚茧才能缓解。 哨兵的五感极其敏感,况翎肯定难以忍受,塞缪尔不想看况翎受罪,只有把况翎送回来一个办法。 他不是愿意为况翎付出一切吗? 那么况翎的所有权和安危相比,他会选择哪一个呢? …… 帐篷里不时传来异动,还伴随着低低的抽泣。 “阿翎,别动……” 况云霄满脸心疼地蹲在床边,用湿毛巾给况翎擦脸。 防止况翎再抓 伤自己,塞缪尔用绳子把他的双手绑了起来,营地里只有粗糙的麻绳,他绑得并不结实,没想到被况翎乱挥乱摇解开了。 情急之下,他只能把况翎的手固定在了床头。 况翎醒了是好事,可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样,谁都不知道。 况云霄闻讯匆匆进来——实际上他一直守在帐篷外,看见况翎身上抓挠出来的痕迹,手都不知道要怎么放。 塞缪尔盛来了水,想要给他擦拭缓解。 况翎求他把自己打晕过去,可塞缪尔又怕他晕过去之后又陷入昏迷,并没有照做。 守在他的身边的只有伴侣和哥哥,还要活生生忍受这样的折磨,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毫无形象地边哭边骂。 “塞缪尔,你杀了我,你杀了我……!” “哥哥,求求你,让我去死吧——” 可最爱他的两个人都对他的求助置若罔闻。 塞缪尔把毛巾递给况云霄,脸色难看地站了起来。 况翎的哭声像尖锥般一下一下刺进了他的耳朵,让他的心紧紧地吊了起来。 他不是况翎,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感觉,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替况翎承担所有。 况翎哭累了,终于暂时消停了下来。 他胸膛起伏着,抓挠出来的伤口被仔细上了药,眼神无神地望着一侧,淌出的眼泪浸湿了一大块软垫。 疼痛尚且可以忍受,可是从骨髓中传出来的痒意却能把他逼疯。 况云霄深深地皱着眉头,从进来之后他的表情一刻也没有好看过,看见况翎现在的样子,更是心如刀割。 “是虫族那边对他做了什么吗?” 他的声音沉闷而痛苦,“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不这么难受吗?” “让顾团长停火,申请和虫族军队谈判。” 塞缪尔突然说。 “什么?!” 况云霄低声道,“我们现在攻势正好,为什么要突然停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况翎,应该被他们注入了蛛族腺液。” 他的声音仿佛从牙关里挤了出来,“他需要对方的……血,或者别的什么。” 塞缪尔忽然想起,凯密珥曾和他提过,霍利准备和况翎缚茧。 他虽然没亲眼见过,但是对缚茧有所耳闻,这是蛛族特有的结合方式,反复将腺液注入结合伴侣的身体,直至二人心意相通。 是的,蛛族并不在乎什么你情我愿,日久生情。 代代相传与生俱来的天性,注定他们可以以任何方式对待自己的爱人。 可以不那么尊重爱护,也可以不那么温柔。 强行结合过后,激素就会侵入对方的大脑,让他渐渐习惯成为蛛族伴侣的事实。 缚茧一旦开始,必须□□七天才能结束,前期还需要准备伴侣生存的食物,也就是说霍利还没有来得及碰况翎。 但是他未必不会做其他的举动。 他肯定把腺液注入了况翎的后颈,才会让他现在反复煎熬,备受折磨。 “这群恶心的虫子,千万别被我抓住了,我要给他们碾得汁都不剩!” 况云霄忍不住怒骂出声,“天杀的……!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塞缪尔表情空洞,“让霍利,再给他注入一次。” 79. 第七十九章 “?”况云霄说,“你认真的?” “这根本不是长远之计,就算暂时缓解,那之后呢?难道每次他一发作,就跟虫族停火,把战争当儿戏吗?” “是,所以,把他带过来。” 塞缪尔说,“……想个办法把他留在帝国。” 但很快他就捂住了嘴,转身弯下了腰,况云霄久久看着他的背影,目光一闪。 亲手将伴侣推给别人,需要跨过心理和生理的双重阻碍,可他没想到塞缪尔为了况翎,居然真的连这种事都愿意做。 可况翎呢? 他绝对不会接受。 况翎还躺在一边,虽然睁着眼睛,却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 “抱歉,我失态了。” 塞缪尔看似平静地开口,“我现在就去找顾团长,他一定能理解……” “够了!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给谁看?我可不是况翎,不吃你这一套!我不允许。” 他对虫族的态度非常敏感,塞缪尔愿意让一个虫族给况翎注入腺体,他还不肯呢! 况云霄忍无可忍,“什么叫找个虫族人过来,你觉得况翎会愿意吗,他是指挥官!绝对不能背上这种污点……等等,你刚刚说那个人叫什么?” 塞缪尔回来得匆忙,况翎当时又昏迷着,众人忙着焦头烂额,谁也顾不上方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霍利。” 塞缪尔说,“……况翎的第一任向导。” 况云霄表情空白,好半天才消化掉这短短几个字后面的巨大信息量。 他惊诧地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其他人知道吗?”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其他人。霍利这次来帝国的目的,就是带走况翎。” “他敢!谁也不能把我弟弟带走。” 况云霄猛地一拍大腿,想起当年的事情,还有些难以置信,“这种事情说出去谁信?帝国任用了那么久的研究院院长,竟然是虫族的王子?” 塞缪尔闭了闭眼,“这些已经不重要了。你在这里守着他,我先去……” “哥哥。” 况翎忽然声音微弱地开口,“拦住他。” 帐篷里两个男人顿时齐齐朝他看去。 “……割掉我的腺体吧。” 况云霄愣住了,“你在说什么傻话?绝对不行!” 割掉腺体固然可行,毕竟没了腺体,自然不会被腺液影响,但况翎的精神力很可能大幅度受到影响,并出现其他的并发症。 那可是腺体啊! 对于哨兵和向导来说,几乎是第二个心脏般的存在。 塞缪尔反而冷静下来,他折回况翎身边,握紧了他一只手,“没事的,我会很快回来。” 况翎看向他,尽管体内还是如同万蚁噬心,但是硬生生熬过了一波后,他的意识反而清醒了不少。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委屈,“你……又自作主张,你,你怎么会愿意看着我和其他人……” 话没说完,塞缪尔已经紧紧抱住了他,“可我更不想你难受。” “难道你把我推给霍利,我就好受了吗?” 况翎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哥哥,拿我的匕首来。” 况云霄颤声道,“阿翎!” “拿给我!” “……” 一而再再而三被拒绝让况翎焦躁不已,他身体绷紧在床上翻滚,十指夸张地弯曲,像是想要抓挠什么,可被紧紧绑住的手只能碰到一团空气。 他又开始哭叫,这回不止塞缪尔,连况云霄也被喊着大名骂了进去。 况云霄咬牙,他目露沉思,忽然对塞缪尔说,“你出来。 他随即蹲在况翎身边,抚摸着他柔软的发顶,“阿翎,哥哥会找到办法,相信我?” 塞缪尔跟随他出了帐篷,况云霄说,“你还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当年我为了解除阿翎的精神壁垒,和一个虫族做了交易,最后被污蔑成向虫族走私情报,流放外星。” 塞缪尔瞳孔蓦地一震。 好像有什么被忽略的东西,在此刻一点点拨开迷雾,串联在了一起。 “我说我怀疑冥河地宫里有个虫族,你那个时候还说不一定,霍利的本源能力也是化形。” “我知道你当时的意思是,会化形的也许不止虫族,也可能是个什么鱼鸟兽之类的东西……毕竟那个时候我们都以为霍利死了,可是、可是如果他本来就没死呢?!” 况云霄的语速越来越快,“我的血浸泡虫尸后给阿翎喂下后,不仅没用,反而会让阿翎对我产生排斥,我不得不主动离开他……可如果,我是说如果——霍利接近况翎的目的就是为了替虫族扼杀或者洗脑SS级哨兵,他用这个办法逼我离开况翎,况翎孤身一人的情况下,才会信任他!” 空气彻底安静了。 塞缪尔沉默许久,才艰涩开口: “你说的没错,况翎在军校里被人霸凌,当时是霍利替他出手解决了,那之后,况翎才主动接近了霍利,想要和他结合。” “他那个时候无依无靠,你也不在他的身边,除了向他伸出援手的霍利,他还能依赖谁?” 他深深闭上眼,简直无法想象,当时为了给霍利“出气”,想要惩罚况翎的那个自己,该有多愚蠢。 他恨不得绞死他自己。 况云霄浑身都在颤抖,眼睛通红几乎能滴出浓稠的血。 曾经他有多么感激霍利,现在对他就有成百上千倍的恨意。 他以为霍利在自己自顾不暇的时候保护了况翎,却从来没有想过,他被迫流放,也是霍利一手造成的。 霍利毁了他,又在况翎面前扮成知心老师,想和况翎缚茧,把况翎也彻底毁了——他绝对不允许。 一切仿佛都明晰。 所有人都被霍利骗了。 “我情愿割下况翎的腺体,也不会让你去找他。” 况云霄双目通红,“他害我和阿翎永远不能像寻常兄弟一样团聚,是我此生最大的仇人,如果不亲眼看着他去死,我也不会瞑目。” 塞缪尔紧紧盯着他,“你已经想到了那个办法,是吗?” 况云霄自嘲一笑,“大导师,你还是这么聪明。可是如果我说,我也不能百分百保证呢?” “倘若当年和你做交易的人就是霍利,为了保证万无一失掌控况翎,他给你用于泡血的虫尸,很可能就是他本体的一部分。” 直到此刻,塞缪尔还在尽可能冷静地分析,哪怕他自己的理智也如摇摇欲坠的大厦。 “况翎长时间和你待在一起会头晕心悸、胃部不适,是因为你的血做过药引,真正让他不舒服的是那个虫尸。” 让当时健康的况翎吃下虫尸,产生了严重的排异反应,进而排斥以自身血液作为药引的况云霄。 而对于现在渴求着蛛族腺液的况翎来说,当初让他难 受的血液,很可能是唯一的解药。 况云霄抬起头看着塞缪尔,“我可以让他再次喝下我的血,但如果事实不是我们推测的那样,很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你能承担吗?” 塞缪尔笑了,“承担?也许吧,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离开他……哪怕他死,我也不放手。” “你呢,况会长,你难道不想摆脱那副药的副作用?” 他反问道,“如果这次能救下况翎,说明你的血对他来说不再是一颗需要时时趋避的炸弹。你再也不用一个人住在边境卫星了。” “回帝星吧。” 他说,“阿翎一直牵挂着你。” 况云霄忽然就想到了他和况翎的小时候。 父母去世后,他带着小小的况翎,艰难地在动荡中站稳了脚跟。 不管在外发生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情绪都不带回家,不和小况翎吵架,还要给他带礼物。 只要看见小况翎朝他跑过来,乖乖地叫他哥哥,什么烦恼都烟消云散。 其实他可以一直留在帝星,毕竟只要不长时间和况翎接触就好了,在离行宫不远的地方买个小房子,时常去探望况翎,给他心爱的花园浇水。 可是这像什么话呢。 两兄弟在同一个地方,却分家而住。 况翎一定会伤心,也许会以为自己长大了,哥哥要放手了。 怎么会呢?况云霄永远不会这么想。 他只会想一直陪在况翎身边照顾他,守着他找到合适的向导,幸福地度过一生。 那也是自己的幸福。 弟弟是这世上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也是他的命。 如果况翎不在了,他应该也会毫无牵挂地离开这个世界吧。 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要做的事情就显得没什么好怕的了。 塞缪尔解开况翎手上的绳子,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手,塞进被子里然后抱住。 他把况翎扶起来坐着,况云霄连忙补上,给况翎喂了几口水。 两人都有些紧张。 况翎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他也没力气管了,只在那股恼人的痒意窜起时挣动几下,手却被包在被子里,还是抓不了。 况云霄提来了一个医药箱,挽起袖子,露出紧实的小臂,认认真真消了毒。 塞缪尔捂住了况翎的眼睛。 “我要去死……” 况翎哑着声音,“我恨你们,你们根本就不爱我……” “你还这么年轻,总说什么死不死?” 塞缪尔和他说着话,“爱,我最爱你的。” “骗子。” 况翎脑袋一歪,枕靠在了塞缪尔肩上。 塞缪尔示意况云霄赶紧,毕竟况翎的反应时强时弱,能趁着这会儿尽快解决最好。 可况云霄却停下了。 “阿翎,你从小就很争气,哥哥真的不想离开你。” 他也不管况翎还能不能听进去,“所以,你一定能原谅哥哥……” 原谅哥哥轻信他人,在阿翎最需要陪伴的时候,不在你的身边。 现在,让哥哥弥补你吧。 锃亮刀锋划开皮肤,深红色的血缓缓从刀口处渗出,顺着小臂的筋骨流下。 条件简陋,这里没有什么专业设备,他只能这样喂给况翎。 塞缪尔另一只手捏住况翎的下巴,“阿翎,张嘴。” 80. 第八十章 况翎非常不配合,一直在塞缪尔怀里拱来扭去,被子差点都散开。 刚才他们不让自己好过,他现在为什么要听他们的? 可现在不是他耍性子的时候,这两个男人也不会放任他胡闹,塞缪尔捏着他的下颌稍一用力,硬是把他的嘴撑开了,还卡进去两根手指,防止他合上。 况云霄将伤口悬在况翎上方,握紧拳头,血液的流动速度顿时变快了。 一股极为明显的腥气涌入口腔,流进他的喉管,况翎被迫张着嘴,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呜呜……啊……啊呃呜呜……!” “叽里咕噜说什么?” 塞缪尔引开他的注意,“想吃蛋糕?” 况云霄要求他继续瞒着况翎。 无论此举是否有用,都不可以向况翎透露一丝一毫。 不管是他离开况翎的真正原因,还是霍利在背后搞鬼的事情。 他要向霍利复仇是他的事,但他不想让况翎更伤心。 如果知道自己当时依赖的人,是导致一切发生的罪魁祸首,会给况翎的心理造成不小的冲击。 无法改变,就没必要弄得众所周知。 塞缪尔沉默。 “你能保证一直瞒住他吗?万一有一天他自己发现了呢?” “他上哪儿发现去?他不问你不说,再问你就装惊讶,让他来找我。”况云霄不耐烦道。 塞缪尔默默记下。 况云霄身上还有很多值得他学习的地方。 况翎闻到血腥味,就算被蒙着眼睛,联系到两人奇怪的举动,也猜想到了什么,坚决不肯吞下去。 比起自己他觉得塞缪尔和况云霄才是中了邪,为什么突然强迫他喝血? 他边喝边往外吐,血沫子顺着脖子往下流,塞缪尔第一反应还不是着急,而是给他擦脸。 况云霄情急之下,直接把伤口怼上了况翎的嘴。 况翎被突然塞进嘴里的东西吓了一跳,下意识咬了下去,况云霄猛一皱眉,明显被咬得不轻,却没有移开胳膊。 咬吧,把伤口咬得深一点也好。 况翎原本还十分抗拒,但是在血液下肚之后,从颈后涌起一股热意,顺着他的背脊流向全身,四肢都热了起来。 就连令他抓心挠肺的痒意也被这股热量压了下去。 身体促使着他喝下更多,他终于慢慢消停,噙着况云霄手臂上那一处口子,贪婪地啜饮。 塞缪尔无声松了口气,却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况翎喝一会儿还要停下来歇两口,塞缪尔就给他擦嘴。 两人紧张地观察况翎的反应。 况云霄尤其紧张,他已经焦虑得快要躯体化了,却还是保持着姿势给况翎喂血。 等况翎无论如何也喝不下去的时候,况云霄给自己的伤口做了个简单的包扎,以备下次不时之需,才放下了袖子。 塞缪尔小心放开束缚着况翎的手,心想只要况翎有自我伤害的迹象,他就马上阻拦。 但况翎却坐着不动了。 他唇瓣上覆着一层鲜红润泽的颜色,亮得惊人,肌肤在映衬下犹如落在赤红戈壁上薄薄的雪,一对乌黑的瞳望给他饲血的哥哥。 况云霄被他这么看着,咽了一口口水。他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应付况翎,谁知况翎眼睛一闭,躺了下来。 什么情况? 况云霄和塞缪尔对视一眼,塞缪尔轻声喊,“阿翎?” 况翎眉心渐渐舒展开,双手也不再抓挠身体,五指微微合起放在身侧,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况云霄双目大睁,好半天眼皮才一颤,如释重负般长长吐出一口气,反应过来时,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湿,“是不是……有用了?” 是不是自此之后,他就可以留在况翎身边了? 塞缪尔按捺内心的激动,却也不敢高兴太早,怕是空欢喜一场,“先等他醒来再说。” 以免惊扰了况翎安睡,两人暂时离开帐篷,暂时处理好况翎这边的情况后,接下来就是向王庭和军部禀报拜达的战情。 第三军带来了新的信号器,终于顺利联系上了帝星。 顾寒尹将近来的情况通通上报军部,重点强调了况指挥官被虫族掳走的事情。 好在目前已经救回,但是情况不容乐观,希望军部能加紧医疗支援。 另外,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可以确定五年前在爆炸中失踪的研究院院长霍利,是虫族留在帝国的卧底。 和况翎有关的消息直达王庭,尤尔金一眼也没看那些错综复杂的战报,“他怎么样了?!” 汇报的人说,“截至发信前,指挥官还没有醒来,第三军想再调一些医疗员去看看……” “那还犹豫什么?” 尤尔金狠狠拍着桌子,“马上去医院里调人啊!” “不过,司令说大导师上次去拜达,已经带去了一批医疗向导,要是需要另行征调,要审核三天时间……” 尤尔金脸色猛地一沉,“我怎么不知道审核时间需要这么久?况翎要是出了事,叫陈季元拿他的命去赔!” 陈季元是总司令的大名,汇报的人手腕一抖,连忙道:“是、是!” “等一下!” 尤尔金忽然喊住了他,“你刚才说,霍利还活着?” “是的,他的真实身份是虫族王子。” 霍利不仅没死,还一直潜伏在帝国,担任重要职位。这次入侵前,帝国没有收到任何信息,才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要么是对方的科技水平远超帝国,要么就是帝国境内有勾结虫族的内鬼。 可倘若对方真有那个实力,不会还在拜达纠缠不休,军部也想到了这一点。 那就只能是…… “谁会是这个内鬼呢?” 汇报人一愣,正要说司令已经开始从内部自查自纠,却听尤尔金说,“既然霍利之前在研究院工作,聂文信,你带人去研究院看看,凡是有可疑人物……不用我多说吧。” 聂文信:“我明白,殿下。” 汇报人本能感觉尤尔金的命令似乎有些过于武断,但皇太子的决定并不是他能多嘴。 从研究院入手确实有一定道理,但当年和霍利共事的那一批人早就离开,霍利也不可能蠢到直接把卧底安插在自己旁边。 最重要的是,研究院的成果大多供给白塔和各大高校,和军部没什么联系。 霍利没死的消息让王庭人心惶惶,各大贵族都恐惧那个虫族卧底被插在了自己身边,庭议时恨不得夹着尾巴做人,比平时低调了不少。 然而几天后, 研究院就发生了一桩惨案。 皇家近卫队经过一番仔细调查后,认定现任院长就是那个配合霍利里应外合的卧底,当众闯入研究院。 现任院长是个干瘦的老头,醉心钻研,此前很少在外界露面。 他被当着自己学生的面拖出了实验室,因为急于保护自己的实验结果,和近卫队发生争执,被近卫队队长当场击毙。 他的学生冲上去,也被以妨害执行任务的名义被枪杀,两具尸体就这么血淋淋横在研究院门口,皇家近卫队声称卧底已除,大摇大摆离开。 只剩下其他满脸悲愤、却又敢怒不敢言的研究员。 他们大部分是普通人,谁敢和近卫队硬碰硬呢? 卧底被击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但随后尤尔金便宣称,他认为卧底之所以敢这么大摇大摆生活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就是因为有人替他打掩护。 所以不止院长,曾经和院长打过交道的人,也必须接受“调查”。 “你这个问题很大啊。” 墨菲站在一地狼藉之间,煞有介事地打量着一张相框。 “要是你们和院长没有联系,怎么会有合照呢,还放在客厅这种地方。” 那个贵族只不过曾经看过一次院长的讲座,结束后一起合影作为留念,原本只是想显摆一下家中知识氛围浓厚,谁知道现在却成为了他最大的把柄。 “我们查到你私下曾给院长助理转账五万星币,是有什么交易吗?” 那个贵族几乎要给他跪下,“那是我捐给研究院的!我认为院长的讲座对我很有帮助,我希望他们能继续这个领域的开发……” 帝国贵族为了打造人设,以各种名义进行慈善捐赠是很常见的行为,但如果牵连上卧底,再常见也变了味。 墨菲摇摇头,“抱歉,这个说法很难让我相信,你难道不知道支持院长,就是支持他身为卧底的立场吗?我建议你去找院长聊一聊。” 贵族呆呆地看着他,“……啊?” “现在,就送你去见他。” 墨菲笑着眯起眼睛,缓缓举起配枪。 贵族顿时瘫软在地,满目绝望,就在墨菲要扣下扳机的时候,希弗亚忽然出声,“墨菲。” “嗯?” 墨菲微微侧头,希弗亚远远站着,“既然只是私下里交易,却和真正该死的内鬼一个下场,是不是不太好?” 贵族仿佛看见了希望,顿时连滚带爬地爬到希弗亚脚边,“是的啊,希弗亚大人!我根本……根本就没有做过什么背叛帝国的事情……我不是内鬼……” “有什么好不好的呢?”墨菲挽了一下袖子, “这样才显得大殿下一视同仁。” “那你怎么不先把你的姐姐杀了?” 希弗亚讥笑,“我记得她也在研究院实习过吧,按照你的归类方式,和院长的关系更大吧?” 墨菲看着希弗亚。 从科托帕回来之后,他就感觉希弗亚仿佛换了一个人,不再唯唯诺诺、谨小慎微。 近来,这种变化越发明显。 就连他那张丑陋的脸,也看出了几分威吓的意味。 墨菲似笑非笑,“你最近好像很爱出风头,是大殿下把你看顺眼了,给了你什么赏赐吗?” 81. 第八十一章 希弗亚却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为了殿下的名声着想,你不该随意杀人。”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如果我说这就是殿下的授意呢?” 墨菲轻蔑道,“做事做绝,是为了根除后患,让殿下更舒心。” “你要是真有那个能耐,就先拿自己的姐姐开刀,不然,就想清楚再动手。” 希弗亚朝那贵族一挥手,对方没想到自己捡回了一条命,强压着激动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 墨菲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希弗亚却像是没看见一样。 说来奇怪,换作是以前,面对这种情况,他第一反应是避免引火上身。 他虽然是三亲卫之一,话语权却不是最高的。 他一直在等着塞缪尔给他做决定,把默默忍受的白眼和歧视当成韬光养晦,现在塞缪尔表示一切都要靠他自己后,他反而有了破釜沉舟的勇气。 抱着这样的心态,那些看不起他的人,气势仿佛也不再那么吓人。 “调查”还在继续。 有些老牌贵族原本就对尤尔金不太服气,现在见他不由分说便能给他人定下罪名,私下里更是怨言不断。 就算他们和院长没有关系,频繁的调查也让他们吃不消。 毕竟帝星势力盘根错节,各大家族内部还有很多私密的信息,哪怕和叛国无关,也不方便随意公之于众。 可皇太子却好像一点不明白这个道理,借着找叛徒的幌子,把平静的主城搅得天翻地覆。 虫族带来的外患还没彻底度过,皇太子又开始犯病。 所有人惶惶不安,都在祈祷况翎可以早点回来。 拜达。 况翎静养的这些日子,第三军充分展现了没有指挥官也能发挥主观能动性的超高凝聚力,一点点将被虫族占领的矿点夺回。 一些躲在无人区里的普通工人也被陆续发现,分散成几批救出。 而方舟制造军械的速度赶不上他们轰炸的速度,不得不边打边撤。 帝国派来的医疗员到来后,医疗资源大大加强,受了轻伤的哨兵战士,也能很快重新投入战斗。 况翎已经醒来了。 他坐在行军床上,身上披着一件蓝色的军装,手边是一叠报告,一边看一边喝着营养剂。 众人来找况翎时,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严肃话题,只说战况一切向好,让他不用担心。 自从醒来后,况翎的精神力就消失不见了。 他感知不到精神源的存在,也使用不了精神力。 但身体不疼不痛,没有其他异常,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况云霄认为这是无与伦比的好事,比起割掉腺体,这已经是最温和的办法。 而且根据他的观察,就算他长时间待在况翎身边,况翎也不会产生不适。 他欣喜若狂,几乎要感动得流下眼泪。 唯一不好搪塞过去的,就是况翎的质问。 他硬是把塞缪尔和他绑到了一条战线上,说大导师博学多才,曾在一本书上看过,亲人的血能带来强大的暗示力量,压制身体不适,所以他想大胆一试。 这个解释对于唯物主义的况翎来说有些难以接受,但似乎也只能这样理解。 反而是塞缪尔,在况翎虚弱的时候失去理智,连暂时找霍利解决这种荒唐至极的办法都想得出。 虽然况翎最后没事,但暂时不想见他。 况云霄表示塞缪尔真的太坏了,罚他一个人去隔壁帐篷住,这几天哥哥来陪你。 眼看连蒋泽都能随意进入帐篷,在外面反复徘徊的塞缪尔有些坐不住了。 他只能在晚上况翎睡着后进去看看。 营地里其他人都知道指挥官和大导师吵了一架,又不敢在这个时候触况翎霉头,看见塞缪尔,都目露同情。 蒋泽从帐篷里出来,被守在外边的塞缪尔吓了一跳。 平日温柔和善、仿佛随时随地散发圣光的大导师,如今满面愁容,眉头深蹙,肉眼可见地十分失落,灰蓝色的眼睛失去了神采。 蒋泽于心不忍,助人为乐的心思又冒了出来。 “要不您跟我一起进去?就说我让您帮我送东西?” “……不,他不会想见我。” 蒋泽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看况翎刚才的模样,他分明知道塞缪尔一直守在帐篷外面。 但也不赶人,所以不是讨厌。 指挥官要是对大导师真没感情,那是要像对皇太子那样,跑得十万八千里远的。 蒋泽毕竟是个情场老手,上手的向导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虽然头一回给其他人做建议,但俨然已经小有经验。 “您有去找过他吗?” “没有。” 塞缪尔自知理亏,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况翎,哪敢堂而皇之地去找他说话? 蒋泽摸着下巴,仔细地分析了一通目前的情况。 “指挥官不肯理你,但也没有把你赶走,说明他心里还非常在意你,想通过冷战的方式吸引你的注意。你看似为了他保持距离,其实是坐以待毙。” “我看你别守在这里了,就晚上,悄悄的进去,一摸二爬三亲,总之先身体接触上,其他什么道歉之类的话再说也不迟,他肯定不会抗拒你。” 塞缪尔露出似懂非懂的神色,蒋泽觉得他非常可怜。 大导师在她心里是那种会被况翎玩得团团转的老实好人,她很难看着一个老实人被情场所困…… 却听塞缪尔问,“军团里原来还教这些?” 蒋泽:“……” 她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面对的人是塞缪尔,她竟然在向白塔的首席大导师传授这种下三路招数,万一被况翎知道,不会把她扁一顿吧? 蒋泽又羞又愧,决心不再插手,离开前还千叮万嘱塞缪尔千万别告诉况翎是她说的。 塞缪尔只是随口一问,却见蒋泽风一样跑走了。 他觉得蒋泽说的有道理。 况翎四天不肯见他,天知道这四天他是怎么过来的。 他不在乎况翎是不是SS级哨兵,就像他曾经说的那样,况翎不是更好,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把况翎带进白塔,一直留在他身边。 但是在此之前,他还得先把他的小孔雀哄好了。 当时提出要找霍利,也是他情急之下方寸大乱,他怎么可能舍得把况翎推出去? 况翎一定伤心了。 塞缪尔越想越内疚,直到看见一脸震惊的况翎,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进了帐篷里。 “……” 况翎只惊异了短短一秒,便冷下了一张脸,翻看着手里的东西,把塞缪尔当作空气。 塞缪尔进退两难,况翎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最后还是小心翼翼 走到床边,半蹲下来。 他伸手去拉况翎的手,被况翎甩开。 凭借况翎的性子,这个时候不冷言冷语刺他两句都算心软,果然就听况翎说,“怎么是你啊?我还以为霍利来了呢。” 塞缪尔终于知道自讨苦吃是一种什么滋味。 “阿翎,对不起,”塞缪尔心头苦涩,伸出去的手落在半空,又握紧收了回来,“当时,我没有考虑你的心情。” 况翎表情不变,“说到底,不就觉得我为了活下去,什么丧廉耻的事都做得出吗?” “我从没有那么想过!” 塞缪尔的心都要停跳了,况翎为什么会这么想?顿时什么也顾不上,用力把况翎扯进自己的怀里,被况翎打了好几下也不松手,“不要这么说,求求你……” “放开我!” 塞缪尔却把他压得更紧,一手按着他的后脑,两人中间一丝缝隙也没有。 “我现在已经没有精神力了,我不需要你。” 况翎在他怀里险些喘不过气,去扯他的长发,“去当你的白塔大导师,我们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再也别见面了!” “我不信。” 塞缪尔揽住他的腰,一下下蹭着他的脸,“你也爱我,你离不开我,不管有没有精神力,我都是你唯一的选择。” 况翎脸色一红,“少自作多情!我怎么就离不开你?” “好,你随时都可以离开我,但我不会让你离开,”塞缪尔捧起他的脸,目光深沉地看着他,“你要是敢走,我就把你关起来,谁也找不到你。” “你不是变成了普通人吗,正好,以后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 他仿佛已经想象到了那个画面,况翎没有那些乱七八糟总来找他的朋友,世界上除了他,没人知道况翎在哪里。 况翎会一直注视着他,永远和他幸福地在一起。 一想到那个场景,他有些情难自禁,一边低头吻着况翎的脸,一边把手探进被子里。 况翎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把他刺激得过了头,大白天就开始犯浑,正要把人推开,却被握住了肩膀,一只手挑开他的衣服,顺着他单薄的背脊往上爬。 塞缪尔压着他,在他脸上狗一样乱亲,况翎嫌弃又躲不开,自暴自弃地放弃挣扎。 就在气氛火热地即将进入正题的时候,帐篷外忽然响起一声刻意的咳嗽声: “咳咳!” 况翎一下子清醒了,往塞缪尔怀里缩去,塞缪尔立马扯过被子盖住他,转身往外看去。 况云霄的身影隔着薄薄的帐篷门帘依稀可见,显然他刚刚准备直接进来,但是不小心看见了什么,这才慌乱地退了出去。 只不过行军床上的两人谁也没注意到。 况翎双颊爆红,怎么被况云霄撞见了?都怪塞缪尔非要在这个时候! 塞缪尔反而非常冷静,他把况翎扶起来重新穿好衣服,还整理好了凌乱的被子。 但细看就能发现,他的眉宇间夹杂着一股欲求不满的深深怨怼。 况云霄在外面停留了一分钟左右才进来,目光善解人意地落在了帐篷顶,没看他恨不得钻进地洞里的便宜弟弟。 “看见你们和好,哥哥很高兴,但是我不得不打断一下。” 况云霄假装看不见塞缪尔的表情,语气严肃起来。 “是帝星那边的消息,陛下……今天凌晨走了。” 82. 第八十二章 王庭一片惨淡愁云。 老国王已经昏迷数年之久,全靠医疗仪器维持生命体征,但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这辈子醒来的概率微乎其微。 据伺候他的侍女说,他临走前睁开了眼睛,但浑身的肌肉都僵硬得像石块,说不了话,也不能做动作。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守在他床前的尤尔金,然后咽气了。 尤尔金望着床榻上尊贵的父亲、至高无上的帝国主人,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他对整个帝国的统治终于开始。 但是这一刻到来前,他的心中却空茫茫的一片,没有欢喜,也没有振奋。 想象当中强烈的满足感没有如期而至。 只有世上唯一一个真正爱着他的人去世了。 老国王走得突然,前线还在打仗,王城上下又人人自危,尤尔金的登基仪式并没有举办得过于风光隆重,甚至称得上仓促。 比起迎接帝国的新主人,他们更担心尤尔金在成为新帝后会不会变本加厉地折腾他们。 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尤尔金还是坐在大殿的最上方,下面看见的也还是那一批臣民。 尤尔金面色恍惚,如今他已经换上了帝国最尊贵的制式,但是一个相伴他身边欣赏的人也没有。 他和况翎解除关系的时候,还有很多贵族想要把儿女送进王庭做太子妃。 他讨厌那些别有用心的老东西,干脆送来了谁,就把谁杀掉,就再也没有人提起过了。 “庭议已经结束,您要不要先去休息?” 希弗亚问。 尤尔金默然不语。 希弗亚近来不再阻拦他做任何事情,好像单纯在看一个胡闹的孩子。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是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但只迷茫了一会儿,他便开始摔砸东西,拿下人撒气,就连墨菲也因为说话没让他舒心,挨了他一巴掌。 希弗亚沉默地看着。 就这么发了一阵脾气后,尤尔金才渐渐消停,抬起头,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希弗亚知道这通常意味着什么,尤尔金有多难缠他当然领教过的,但他不是况翎,没有和尤尔金掀桌子的魄力。 他只能紧紧闭上眼睛,等待着尤尔金拿他撒气。 谁知尤尔金竟然放过了他。 他向内廷走去,希弗亚连忙跟了上去。 尤尔金名正言顺地住进了王庭的核心地带,他今天穿着一件绣着金丝的白色披风礼服,身上有一股勃发的傲气。 希弗亚目光追随着他披风上摇曳的流苏,只看了一眼,便迅速地移开视线。 尤尔金让墨菲和聂文信都退了下去,只留他在宫殿里,希弗亚不知道他的用意,还是垂着头。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尤尔金忽然问他。 “……我觉得很好,陛下。” 希弗亚低声说。 国王居住的地方能不好吗? 内廷规模恢弘广大,各种造景更是几步一换,宫殿内各式摆设精致瑰丽,比葵宫更加气派庄重。 站在高高的露台上,能俯瞰整个王城;头顶的天幕斗转星移,一眼望不见边际。 “最近,我听说了一些消息。” 尤尔金不再看着他,“聂文信说你最近很不服管,私下里和他对着干,是这样吗?” 希弗亚和另外两个近卫都不对付,聂文信明摆着讨厌他,墨菲则是单纯地看不起,向尤尔金告状也正常,他低声解释,“我只是……” “——我准备之后让你来做这个近卫队长,你觉得怎么样?” 尤尔金绿色的眼眸扫了下来,“就当作上次……的赏赐。” 希弗亚微微一愣,却没有立刻谢赏。 尤尔金不满,“你一直以来不就想要这个吗?” 希弗亚好半天才回答,“……感谢陛下,但我样貌丑陋,在外面抛头露面,恐怕不太适合。” “我还是更想跟在您的身边,伺候您的起居。” 尤尔金愣住了,随后大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希弗亚从中听出了一股真心的愉悦。 他觉得自己应该离开,让尤尔金独自休息,正要转身,尤尔金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服。 希弗亚的身体一寸寸变得僵硬,但很快,他就熟稔地跪了下来。 老国王去世,早就立好的皇太子成为国王,一切有条不紊。 况云霄也只是把这个消息告诉况翎和塞缪尔,谁知两人的表情都非常精彩。 “我们需要速战速决。” 好半天,塞缪尔才说了这么一句。 况翎却没有出声。 “什么啊?” 况云霄一头雾水,“什么速战速决,你们有对付虫族的头绪了吗?” 况翎现在失去精神力,指挥权移交给了游陆。 他虽然平时冒冒失失,但跟在况翎身边学了不少东西,正好借此机会让他砺炼砺炼。 重要的是,虫族那边势头削弱不少,看样子彻底夺回拜达只是时间问题。 而据探测的士兵说,对方似乎有要撤离的架势,方舟铺设在外的一部分已经收了回去。 其实要是早些时候撤军,他们还能减少一部分损失,当时营地众人都在关心况翎的情况,那几日以免意外发生,硬是生生停战了数日。 但不知道为什么,方舟一直迟迟未走,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方舟内部一片混乱,原本播放着悠扬乐曲、静谧典雅的舞厅被涌入的虫族士兵踩得一片污浊。 方舟原本占据的几个重要矿点都被第三军抢了回去,能源供应中断,制造军械都成了问题,贵族们的休闲娱乐被迫全部停止。 虫族失去了最佳作战时机,就连几个忠心耿耿的将领也黑了脸。 一贯听从命令的他们,罕见和王子争执起来,认为早在抓住帝国指挥官的时候,就该乘胜追击。 凯密珥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一定要听霍利的话,对霍利的盲目信任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他原本的计划,现在甚至可能整个方舟都有来无回! 快速攻占拜达的想法彻底破灭,回去迎接的只有父亲的冷眼,凯密珥无法抑制地感到焦躁。 然而事已至此,他还是耐着性子提出了几种作战方案,想要先解决眼前一味被追着打的问题,没想到全部被霍利否决了。 他笃定地认为帝国一定会来求和。 凯密珥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脾气,拍桌而起,“能不能别再做你的春秋大梦了?你看帝国那边有求和的样子吗?他们要是真想求和,我们现在能是这样?!” 霍利却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站起来就走。 凯密珥差点当场发疯。 “霍利·诺亚!现在所有的士兵都在外面抵抗,你自己在方舟里当缩头乌龟,还不许别人反抗!你把那些士兵都当成了什么?” “为虫族 献身是他们的荣幸。” 霍利还是这么淡淡一句话,瞬间点燃凯密珥所有火气。 现在的霍利让他感觉非常陌生。 为了那个帝国指挥官,他一意孤行,同时对旁人更加冷漠。 霍利总说他给况翎注入了腺液,况翎一定无法忍受,但在凯密珥看来,是况翎早就摄走了他的神智,才会让他变成这么固执、愚蠢、不可理喻! 霍利现在只想看见况翎渴求他体-液致死的样子,腺液发作的时间一共十天,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更难熬。 最后一天腺液会顺着血管流向他的全身,如果不加干涉,他会活生生抓烂自己的皮肤,精神崩溃。 况翎能凭毅力熬过前几天,后面呢? 就算他真的能忍受那样的折磨,塞缪尔又舍得吗? 塞缪尔看似事事都听从况翎,实则上他比况翎更加能一眼定夺事情本质,他难道会不知道,来找自己是最快的办法? 只要拖住了况翎,虫族何愁没有反攻机会?现在的狂轰滥炸,也只是他们虚张声势的表象而已。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况翎肯定已经崩溃到无法做出任何决定,塞缪尔怎么可能还坐得住。 他就是要塞缪尔亲手把况翎还给他,尝尝忍痛割爱的滋味。 …… 营地。 顾寒尹今夜执勤,他带着几个士兵在帐篷间巡逻,忽然看见塞缪尔朝他匆匆过来,神色担忧,“顾团长,能帮我喊个医疗员来吗。” “怎么了?” 顾寒尹连忙追问。 “况翎突然有点发烧。” 塞缪尔说,“我给他疏导过了,但是没有用。” “怎么会这样?” 顾寒尹皱眉,“我让人去喊医疗员,我和你去看看。” 两人掀开门帘走进帐篷里,况翎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颊是肉眼可见地潮红。 他浑身都在发烫,况云霄还在用冷毛巾给他降温。 “刚才还好好地和我们说话,突然就说头晕,想躺一下,突然就人事不省。” 况云霄忧心忡忡,“难道还是霍利的……” 塞缪尔打断他,“应该不是那个原因。况翎的精神力前段时间突然失效,当时怕引起营地混乱,我只说他需要休养。” “什么?!” 顾寒尹惊声,“他的精神力失效了?” “是……但精神本源没有损坏,精神力是不会无缘无故消失的。” 塞缪尔看着沉睡的况翎,“我怀疑,他的精神力可能要突破。” 帐篷里安静下来。 顾寒尹还没从况翎没了精神力的惊吓中回神,就听见塞缪尔说况翎要突破了。 “等一下,等一下。” 饶是他向来沉稳,也很难不倍感震撼,“他已经是SS级的哨兵了,难道要突破3S级……?” “只是我的猜测,但几率很大,据我所知,白塔几个成年后二次突破精神力的哨兵或向导,在突破前都有短暂失去精神力的情况。” “但还不能确定,”塞缪尔说,“毕竟他还伴有发烧。” 他需要知道发烧的原因,才能断定是不是精神力突破。 说话间,一个面色慈善的向导在士兵的陪同下走进了帐篷,看着里面站着的几位,他匆匆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才提着药箱走到行军床边。 只一眼,他就看出了不对劲。 83. 第八十三章 他先给况翎做了个简单的检查,才问塞缪尔,“指挥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就刚才不久。” “确实很奇怪,正常来说发热有个流程,而且指挥官身体素质比其他人更好,不应该突然烧到晕过去。” 医疗员说,“我确实带了一些基础药丸,可以马上退烧,但是不知道能不能适用于这种情况。” 顾寒尹问:“会不会是精神力突破的前兆?” 医疗员一愣,“精神力突破?确实有这种可能,但先不说指挥官已经是SS级哨兵,二次突破需要外界强烈刺激,这方面大导师应该比我更清楚。” 况翎最近受到了什么刺激? 塞缪尔接过药,正要和水一起喂给况翎,就见顾寒尹和况云霄的目光都朝他看来,“……” 况云霄重重哼了一声。 医疗员给况翎全身检查了一番,确认没什么其他问题,塞缪尔心中越发笃定。 顾寒尹送医疗员离开了,况云霄看着塞缪尔,“因为不想被你推给霍利,精神源受到强烈刺激,进而引发二次突破,是这样吗?” 塞缪尔静默片刻,“可能吧,但也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地方,说明我没有保护好他,让他没有安全感,他是3S级也好,是普通人也好,我对他的感情永远不会改变。” 况云霄想起他当时那股疯劲儿,倒也没说什么,当时况翎深受折磨,塞缪尔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整日整夜守着况翎,眼神看得都有点吓人了,那副样子出去,谁都很难把他和温文尔雅的大导师联系在一起。 “如果阿翎真的能成功突破SSS级,在整个帝国也是绝无仅有的。” 况云霄说,“帝国的历史也许会从他这里更改,谁也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力量。” “……你说。” 塞缪尔忽然说,“突破之后,精神壁垒会消失吗?” 况云霄无言。 “很难说,这东西。” 他苦笑一声,看着床上躺着的况翎,“我本来都不抱什么希望,想着他能活一天是一天,只要每天开开心心的就行。” “如果可以,我还是想去蛛族把砭石要来,霍利对况翎使用过它。” 况云霄却不赞成,“我这辈子不想看见阿翎沾上和虫族有关的任何东西,谁知道真有用还是假有用?” 他现在对整个虫族都充满了戒备。 况翎自从来到拜达后,就接二连三地发生各种事情。 哨兵的力量确实足够强悍,但是没有向导防范、制约可能存在的风险,想要摧毁它、影响它,实在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我之后不会再和他分开,无论任何事情,无论他去什么地方。” 直到现在塞缪尔都有些后怕,他当时就这么放心让况翎一个人去了拜达,如果时间能倒流,他说什么也要跟着况翎一起去。 还有一件事,塞缪尔暂时没有告诉况云霄。 反正除了况翎,其他的事对他来说,应该都无足轻重吧。 床上,况翎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塞缪尔立刻注意到了,他瞬间抓住况翎的手,视线一眨不眨地落在他身上。 况云霄也紧张地坐起,“阿翎?哥哥在这里。” 在两个向导焦灼的注视下,况翎忽然睁开了眼睛。 一双眼瞳乌黑不再,如粉色花瓣铺开,在能源灯的映照下,将虹膜清清楚楚地照得透亮。 眼珠转动间,瞳光像一只纷飞的蝴蝶。 况云霄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况翎轻轻喊,“哥哥……” 他忽然低吟一声,抓紧塞缪尔的手,神色有些不对劲,塞缪尔一手穿过他的后颈,一手朝他眉心探去,同时大声道:“快展开精神屏障!” “你怎么不开!” 况云霄手忙脚乱,“你不是SS级的首席向导吗?” “我的精神力也暂时失效了。” 塞缪尔冷静地抵住况翎的眉心,感知磅礴的精神力在精神图景内毫无规律地冲撞,一股接一股,仿佛即将喷涌而出。 那是一股强悍而无法预估的力量。 况云霄崩溃:“啊?!” 来不及反应太多,他猛地一咬牙,精神力源源不断释放,如一堵厚重的墙,从这个帐篷之外,向四周扩散。 在深夜时分,这样大规模的精神屏障一定会引起巨大的动静,布置了好像和没布置一样,但现在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 谁知塞缪尔却说,“范围只能这么大吗?” 况云霄怒道,“我是个A级向导!你还想怎么样!!” A级和S级看似只有一个等级的差距,实则中间有着天壤之别的鸿沟,塞缪尔没有办法,只能希望自己能尽可能引导况翎。 千万……千万不要失控…… 帐篷的动静果然引起了更远处一些还没睡着的工人的注意,巡逻的士兵也不安地看向指挥官所在的帐篷。 在三更半夜,一道金色精神屏障高高竖起,朝周边扩去,但只盖住了最近的七八顶帐篷后,便再也无法扩大。 顾寒尹刚把医疗员送回他的住处,还顺便多聊了几句,就看见了那堵拔地而起的屏障。 此时此刻需要使用精神屏障的场景只有一个,难道况翎的精神力等级真的要突破了? 他顿时拔腿就朝那边跑去,路上遇到揉着眼睛从帐篷里出来的蒋泽,连忙喝道,“蒋泽!快!去疏散工人!把其他士兵都叫起来!” “什么?虫族又打过来了?” 蒋泽一个激灵清醒了,鞋也顾不上穿就往外跑。 “不是,是指挥官可能要突破了!” 精神力突破不常见,但每一次突破一定伴随着强烈的力量溢出,没有精神力的普通人,在这种冲击下很容易损伤内脏。 蒋泽一脸茫然,好像还没理解他在说什么。 等她反应过来后,人都懵了,一边还在震惊中一边迅速拉响了营地信号。 顾寒尹冲进帐篷,况云霄像看见了救星,“顾团长!快帮忙!!” 顾寒尹看着况翎已经异化的眼睛,深吸一口气,他稳住心神嗯了一声,随即放出精神力,覆盖住更大的范围。 况翎的意识清醒,只是身体里的感觉却是陌生的,看见此情此景,他忍不住虚弱地笑起来,“干什么,这么大阵仗?” “你的精神力等级要突破了,阿翎。” 塞缪尔看着他,“身体什么感觉,会难受吗?” 况翎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轻轻摇摇头。 说不上难受,只是一阵冷一阵热,一股磅礴深蕴的力量像一条蛇在他身体里游走,经过他的心脏时,便会激烈地鼓震起来。 其实之前精神力消失的时候,他就隐约有所察觉。 难怪塞缪尔当时一点都 不担心,他肯定早就猜到了。 况翎看着他。 他枕在塞缪尔的腿上,这个角度,能看见塞缪尔像是湖水一样深邃的眼睛。 宁静的午后湖面,让他体内那股忽冷忽热、在全身汹涌流窜的力量,也随之放慢了速度。 “就这样看着我。” 塞缪尔轻轻抚摸他的额头,将他一缕发丝拨开,“你的眼睛多漂亮,像一片粉色花瓣。” “是以前的好看,还是现在的好看?” 况翎忍不住问。 “只要是你的,”塞缪尔说,“每次看着我的时候,我都忍不住想要亲你的眼睛,你肯定不知道。” 况翎嘴角一弯,又笑了。 他笑着笑着,忽然就变了脸色,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表情也越发痛苦,被塞缪尔紧紧地扣住手,坚实的力量通过掌心传送给况翎。 精神屏障把顾寒尹和况云霄两人单向隔绝在外,他们听不见塞缪尔和况翎在说什么,况云霄又急又无能为力,“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他行不行!” “相信大导师吧,如果他不行,那我们谁都不可以。他是指挥官的向导,肯定有办法。” 顾寒尹眉心深皱,“只是,我刚才突然想到,精神力突破3S级之后,指挥官的身体能负担吗?” 塞缪尔猛地一惊。 这是他从未想到过的。 况翎体型偏瘦,因为是SS级哨兵,力量并不全靠肌肉爆发,身上只有一层薄薄的肌肉,流畅好看,并不夸张。 但是在精神力突破的关头,这样的身体能不能承担得住高等级精神力的冲击,还是个问题。 他心急如焚,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强行制止突破,反而可能导致精神力反噬,爆体得更快!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脑袋轻微一疼,一只小小的粉色章鱼忽然冒出来,爬到了况翎的身上。 塞缪尔眼睛一亮。 粉章鱼之前关在了他的精神图景里,他的精神力虽然无法使用,但至少能暂时安放章鱼。 没想到突破时强大的精神力,竟然越过了凯密珥的抑制环,将章鱼召唤了出来。 粉章鱼像是知道主人此时的处境,触手紧紧地缠住况翎的手臂,有了精神体作为分担,一部分精神力流进了粉章鱼的身体。 它像一个气球那样被吹了起来,身体越来越膨胀,甚至冲破了帐篷,身体圆滚滚地在半空晃动着。 触手虽然也稍微变粗了一些,但还盘环在况翎的身上。 远处的工人看见这一幕都吓傻了,尖叫着乱窜,哪怕是知道这是况翎精神体的哨兵士兵们,看见这样的章鱼,也很难不心生惶恐,只想跑得远远地。 就连况云霄和顾寒尹也面露骇然之色。 塞缪尔倒是镇静得多,也许知道章鱼不会伤害他,他还抽出手摸了摸替况翎分担的粉章鱼。 章鱼用一条触手缠住他的手腕,牵着他的手重新放回了况翎的额心。 虽然有章鱼作为分担,但是况翎还是没好到哪里去,那股力量从他的精神源中源源不断流出,多到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仿佛要把他撑爆。 他呼吸急促,因为恐惧,频率也紊乱毫无规律,渐渐地便有些喘不过气,视线一点点模糊起来。 “况翎!” 塞缪尔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炸开,“……别怕,看着我,跟随我的节奏调整呼吸。” 84. 第八十四章 他从始至终都扣着况翎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些,又收拢掌心。 就这么一下一下重复,况翎的呼吸节律随着他的引导慢慢平复,体内的精神力也堆积到了顶点。 意志力濒临极限时,他扭头狠狠一口咬在塞缪尔手上,一股强大的精神力刹那间爆发,冲击力瞬间猛地撞在精神屏障上,地面剧烈晃动,况云霄和顾寒尹差点被直接掀翻。 连正主都无法控制的力量,对其他人来说更是灾难般的存在,唯独塞缪尔身处冲击的正中,却相安无事。 况翎的精神力主动避开了他。 营地里几乎所有的士兵都感受到了这股强烈的冲击,不约而同产生了窒息感,仿佛被装进了真空袋,肺部像纸片一样被挤压。 工人们已经提前疏散到了远处,但个别工人还是受不住这股力量的余波,被碾倒在地,半天没能爬起来。 这股威压足足持续了有七八分钟,尽管营地没有专业的检测设备,也没有造成巨大破坏,但没人怀疑,这股力量已经远超他们见过的任何一次精神力释放。 直到压迫散去,人们才喘过一口气,仿佛劫后余生,一边心有余悸,一边相互询问着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三军指挥官况翎的精神力正式突破SSS级,上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层级。 第一缕晨光从地平线升起,营地却热闹得像菜市场。 况翎迎着士兵们朝自己望来的激动、欣喜、探寻的视线,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可他又不能干脆闭上眼睛当盲人,只能冷着脸装凶。 但没人被他的冷脸吓退,全都是一睹指挥官3S级精神力的渴望。 大多是对他粉色眼睛的惊叹,当然还有一些和他相熟的士兵,就更加不客气。 “指挥官,看我!” “指挥官,你能不能打我一巴掌,我也想试试3S级精神力的威力……” “?” “我也想要!” “先打我!我皮糙肉厚,能挨两下!” 况翎:“……” “我建议最好不要尝试,”顾寒尹跟在况翎身后,好心劝诫这些跃跃欲试的哨兵们,“你指挥官一巴掌能把你脑袋劈下来。” 精神力突破后,身体需要时间容纳这股力量,很可能会出现满溢的情况。 塞缪尔认为这是况翎迎战虫族最合适的时候。 营地里士气大振,仿佛已经看见了况翎驱逐虫族,率领他们凯旋,回到帝国迎接众人欢呼洗礼的场面。 况翎抚摸着战舰,百感交集,随后目光变得更加坚定。 他要亲自向霍利复仇。 况云霄原本想跟着况翎一起,被塞缪尔以指挥官身边更需要自己为由拒绝。 况云霄再次感到了强烈的心理落差。 除去对弟弟有了更想要依靠的人不满之外,他还另有私心。 他朝思暮想亲手杀死霍利。 凌晨的冲击波非常强烈,虫族就算没被影响,肯定也监测到了营地这边的情况,他们势必会提前做好最后一战的打算。 霍利一早便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凯密珥想拿他撒气都没办法。 但如今说什么都为时已晚。 一开始征伐帝国时的轻松悠然已经被一扫而空,贵族们躲在各自的房间里,祈祷着虫族战士大杀四方。 一架白金色的机甲悬浮在方舟上方,似乎早早地等着况翎的到来。 像两人第一次见面那样,凯密珥依旧孜孜不倦地向况翎发起通讯申请,没想到况翎直接接通了。 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况翎异化的眼睛,原本准备好的俏皮开场白都咽了回去。 “……故意想让我看你吧,好有心机啊指挥官。” 凯密珥撑着下巴笑起来。 “我还想问你,都被第三军揍得鼻青脸肿了,怎么还有勇气留在这里?” 况翎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和他沟通了,“不该夹着尾巴回家了吗?” 凯密珥出乎意料没有生气,“我倒是想回家,但我要带着资源和我的士兵们一起回去。” “这两个愿望都不会实现。” 况翎无情地说,“你们给拜达造成了多大的损失,现在拍拍屁股就要走?” “刚才还让我夹尾巴滚,现在又不许我走,”凯密珥无奈,“指挥官,你到底想不想我走?” 况翎那边的镜头忽然一黑,凯密珥疑惑地凑近了一点,才发现不是黑屏,有人把镜头盖住了。 然而镜头被挡住,说话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 “况翎,你在和他调情吗?” “?我哪里在和他调情。” “你跟他看起来好像很熟,我不开心。” “那是之前的事……等等,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况翎把塞缪尔从身前推到一旁,凯密珥看着他略有凌乱的表情,和屏幕上一角白色的衣服,似乎明白了什么。 “差点忘了这位。” 凯密珥意有所指地在脖子上一划,“大导师,没有精神力的滋味怎么样?” 况翎目光一凛,“你对他做了什么?” 屏幕却刷地一下变黑,机甲朝他猛地冲来,双臂炮口抬起,射出两道白色的激光。 况翎拉动操作杆,战舰翻转躲开,那一下倾斜角度极大,他却连脸色都没变,调出指令向机甲发动攻击。 凯密珥这次的目标就是解决况翎,最坏的情况,也要缠住况翎的战舰,带着他一起去死。 可况翎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满溢的精神力全部转化成了攻击力,机甲任何微小的动作都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提前做好下一步准备。 在一众平流穿梭的战舰中,唯有况翎的战舰如入无人之境,大幅度直上直下,几乎将天空变成了他的个人战场。 粉色的巨型章鱼摇摇晃晃地在地上爬行,配合着帝国的战舰,用触手将虫族军械一条条扫飞。 他对凯密珥穷追猛攻,凯密珥终于发现了对方同样抱着要他死的想法。 可惜帝国战舰再怎么先进,灵活性也远不如机甲,机甲本身不受损,况翎就拿他没办法。 想杀他,况翎还是太嫩了点。 缠住况翎之后,虫族应对其他的帝国战舰就轻松得多。 今天一早虫族已经做了最后的动员,所有军械倾巢而出。 之前对战第三军,虫族并没有发挥全部余力,为的就是最后这一刻,把帝国战士拖进消耗战里。 半个拜达凌空硝烟弥散,只有轰鸣声阵阵作响。 机甲身法精妙地躲开炮火,双翼展开 ,只在低空活动,引导地面军械向况翎开火。 况翎知道他在故意引诱自己降低高度,战舰在低空中难以控制方向,他却始终紧追不放。 “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啊,”凯密珥轻笑一声,“我好像知道霍利为什么喜欢你了。” 凯密珥一边操纵机甲躲闪,时不时发起一下攻击,思绪一边慢慢放空。 这个时候想起霍利其实很奇怪,他已经认为霍利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逃兵。 等回去之后,他一定要向父亲禀告,他不想再和霍利当什么双王了。 能和他并肩而立的人,绝不是优柔寡断的懦夫。 另一边,大量帝国战舰被击落坠毁。 虫族在地面作战有极高的优势,第一次和况翎交手后,回去就对军械进行了改良。 他们不再试图和战舰硬碰硬,而是发挥优势,想办法把战舰引到低空,再进行缠斗。 尽管况翎在交流频中强调和地面保持距离,但是军械外重新装配了反侦察器,战舰在高空根本看不见地面的军械。 一味无目标轰炸效率极低,便有个别战舰忍不住效仿况翎降下高度,发现竟然真的能捕捉到地面的军械影像。 于是越来越多战舰效仿。 等到几乎所有战舰都拉下高度后,军械开始发起反扑,在战舰底部、机翼部分喷射大量蛛丝。 被腐蚀的战舰摇摇不稳,轰然坠落,瞬间被一拥而上的军械覆盖。 前后不过短短几分钟,战况便紧急扭转,让人反应都来不及,不少战舰惨烈折损。 尽管章鱼拼命用触手扯开蛛丝,可是那么多战舰,它根本顾及不来。 凯密珥见状,忍不住狂笑不止。 他再一次向况翎发去视讯,况翎却没有再接听,想必已经手忙脚乱,一边要顾着他,一边还要指挥那些战舰脱困。 可那怎么可能呢? 凯密珥终于感觉出了一口恶气,机甲双臂开启新的炮口,从中发射的却不是炮弹,而是粘稠沉重的蛛丝。 他要况翎和那些盲目自信的帝国哨兵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况翎的战舰被大量蛛丝附着,战舰重量陡增,远远超出机翼负担,舰身摇摇晃晃,好像下一秒就会坠落。 凯密珥露出一抹讥笑。 忽然,他听见了一声很清晰的、仿佛就在耳边的零件卸落声,像是什么坚固的东西被折断。 视频接通了。 况翎就那样坐着,安静地望着他,一只手向着屏幕抬起,手指微微弯曲。 凯密珥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况翎也没有说话。 几秒后,他看见况翎的手朝右边一拧。 他手指纤白,细长好看,掌中分明无物,却像是握着什么东西,就这么轻轻一转,机甲忽然猛震了一下。 凯密珥还没有反应过来,驾驶室瞬间红光大作,警报声一声接一声。 他双目圆睁,整个人失去平衡,从座位上被重重甩落地面,登时头晕眼花。 “哔——哔——哔!!” “机身严重受损!!重心失衡,申请开启紧急逃生舱!是否开启?” “哔——哔……” 屏幕上,况翎对他扬起一个笑。 轻蔑,而不屑一顾的。 85. 第八十五章 系统上显示出机甲全身的影像,只见右臂部分数据缺失,实景显示断口处正呲呲往外冒着火花。 况翎俯视着他,抬手又是一拧。 ——机甲坚硬的左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凭空撕下,瞬间往下一沉,短暂失重数秒后,才凭借双翼的气口堪堪维持悬浮状态。 凯密珥两眼一黑,扶着操控台从地上艰难起身,重重捶下逃生舱的按键。 “逃生程序启动中……” “你——你的精神力进化了?!” 凯密珥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不是进化,他怎么能做到凭空折断机甲?! “进化?我喜欢这个词。” 况翎终于愿意和他说话,“但和进化没什么关系,如果上次不是霍利对我使阴招,你本来就不是我的对手。” 凯密珥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他试图逃跑,但况翎没有给他机会。 悍然且丰沛的精神力穿过战舰,如同两只巨腕,握住了机甲的头部和身体,朝两个方向扭去,机甲被左右拉扯,瞬间分崩离析! 凯密珥只来得及躲进逃生舱,就直直向地面坠落。 他没有系安全带,在着陆的一瞬间吐出一大口血,把逃生舱内部染得通红。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靠近了,一只手打开了逃生舱门,把他从里面拖了出来。 况翎蹲在他身前,身后是垂眸看着他的塞缪尔。 他情绪激动,喉管里又挤出一股血来,伸手去够放在座位底下的枪,被况翎扇了一巴掌,整个人懵在原地。 况翎在他的逃生舱里摸索了一阵,找到一个通讯器,他打开并拍下了凯密珥现在的模样,发给了方舟。 塞缪尔牵过他的手,用手帕擦拭他手上沾上的血。 凯密珥看着二人亲密的动作,发出嗬、嗬的笑声。 塞缪尔皱起眉。 况翎问,“这个狗环怎么打开?告诉我,我就不杀你。” “除非我死,否则它是打不开的。” 凯密珥躺在地上,明明身受重伤,语气竟然悠闲十足,“但你敢要我的命吗?如果不是我,你以为塞缪尔有机会进入方舟带走你?在虫族,没有践行诺言、甚至恩将仇报的人,最后都不得好死……哈哈哈!” “你对他保证了什么?” 况翎扭头看塞缪尔,塞缪尔这才说,“我想代替你留在方舟,答应帮他除掉霍利,代价是戴上这个抑制环。” “……咳咳,你的精神力对况翎又没有用,有没有这个抑制环,又有什么区别?” 凯密珥闭上眼睛,扬起唇角,“杀了我吧,就算你暂时放过了我,我也会死在这里的。” 况翎皱眉,对着他反手又是一巴掌,把他给抽醒了,“打开!我知道你有办法。” “没有办法。” 凯密珥内脏受损,脸上还火辣辣地疼,况翎扇他一点都没有留情,“当初让他戴上抑制环的时候,我就没想过要解开……况翎,你不是什么都不在乎吗,怎么会在意你的向导未来能不能善终呢?哈哈……” 他已经有些意识不清,双眼失焦,“我不要你放过我,我是个军人,我要死在战场上……” 正好,他再也不用面对霍利了。 况翎却迟迟没有动手。 塞缪尔垂眸,“当时确实是他帮了我。于情于理,我还欠着他的人情。” “那就先把他带回帝国再说。” 况翎把半死不活的凯密珥拖上战舰,对方已经晕死过去。 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如果摘不下来,难道你的精神力一辈子都恢复不了?” “那也没有关系。” 塞缪尔搭住他的手背,“难不成你会因为我变成废物就抛弃我?” 况翎横了他一眼,塞缪尔笑笑,挽住他的腰凑了上去,“如果我没有精神力,就要靠你继续养着我了,指挥官。” 况翎没有丝毫犹豫,“哨兵养着向导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他说得理直气壮,“就算你毁容或者残疾……之类的,我也不会抛下你,失去精神力又算什么。” 塞缪尔微微一哂。 他很庆幸,自己遇到了况翎。 没有人会在靠近他之后,甘心成为他生命里的路人。能得到他坚定的选择,足以令人回味一生。 解决了凯密珥之后,况翎迅速返回了方舟附近。 地面上残骸遍地,到处冒着滚滚浓烟。 尽管知道战争中的伤亡在所难免,但是看见自己一手带出的军团在战争中折损,他依然感到强烈的悲痛。 第三军和虫族在这里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战斗,双方都心知这是最后一场战役,几乎用尽了全力。 得知凯密珥被俘,虫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更多的军械哗啦啦从方舟里涌出,让人眼花缭乱。 剩下的战舰吸取了教训,不再上当,和地面保持着一定高度,只派出无人机向地面发起监测。 粉章鱼还在方舟外挪动、翻滚,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如果不是方舟外开启了一层保护罩,它早就爬到方舟上大吃特吃了。 况翎一直在观察虫族主力的动向,大规模扫射地面,一时间只能听见子弹疯狂撞击军械外壳的铛铛声。 就在这时,他忽然抬起头,眼尖地看见整座巨型方舟忽然动了一下,随后船舱内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那声音越来越大,甲板也开始震动起来,在所有人毫无防备的时候,方舟缓缓收起向外架设的舱桥,载着防护罩渐渐从地面悬起。 其他还在和战舰交锋的军械都愣住了,不约而同地望向渐渐升起的方舟。 可方舟没有丝毫要停留的意思。 它竟然想就这么直接离开! 就连帝国的战舰都看呆了,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虫族几乎把所有军械派了出来,现在——它要走? 他们一时间都有些同情起和自己交战的对手。 那些军械俨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收到的指令都是奋力最后一搏,却没想到,他们以命相搏的时候,方舟竟然将他们当作拖延时间的耗材,抛下他们撤退了! 不少军械当场停下了动作,被炸下来的炮弹瞬间夷平。 况翎几乎没有犹豫,紧紧跟随着方舟驶去,他打开战舰的舱门,迎面而来的狂风将衣角吹拂得猎猎飞舞。 塞缪尔:“你干什么?!” 况翎的声音很兴奋,“方舟的防护罩相当精密,战舰无法进入保护范畴,强行 闯入只会机毁人亡——但是人可以。” 他低头,底下是数千米的高空,地面的树、人,都模糊得看不清。 但是方舟的甲板,距离他只有很短的距离……也就几十层楼那么高。 “霍利和他的同党们就在方舟上,他们已经没有和我们抗衡的能力了,塞缪尔,你真的甘心放他们走吗?” 塞缪尔深吸一口气,手指尖都吓得在发颤,就算况翎是个哨兵,就算他已经突破了3S级,但终归还是人类之躯,这么大胆的举动,几乎令他呼吸暂停,“你先过来……别站在那里!危险!” 况翎无所谓道,“军校里教过高空降落,只是现在没有跳伞而已。” 塞缪尔已经彻底僵住了。 况翎突然疯狂得可怕,他今天消耗了大量精神力,体内的好战因素被完全诱发了出来,就算是自己也根本无法阻拦。 “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你有几成把握能降落在甲板上?” 塞缪尔试图和他讲道理,“你先过来,或者我们再下降一点高度……” 他开始后悔自己刚才怎么没把凯密珥杀了,不然还能用精神丝制止况翎。 可惜无论他说什么况翎都听不进去,还在跃跃欲试地往下看。 塞缪尔还想说些什么,就见况翎忽然松手—— 他像一只飞鸟,轻盈地展开了翅膀,坠下千米高空。 塞缪尔心脏几乎停跳,猛地冲了过去,声音撕心裂肺,“况翎——!!” 况翎直直往下坠去。 他并非想要自杀,只是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着他这么做了。 就在他即将在甲板上摔得粉身碎骨的前一刻,那股无形的力量温柔地托住了他,让他仿佛从背后长出双翼,凌空而飞。 有了缓冲,他降落的速度骤减,在甲板上一个翻滚,平安无事地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撤进了方舟内部,偌大的甲板上空无一人,况翎仰头看着上方的战舰,脑袋瞬间清醒,忽然有些后怕。 这么高的地方,他刚才竟然就这样跳了下来。 他正想着该怎么让塞缪尔也下来,忽然感觉自己后颈一疼,随后身体仿佛不受控制,召唤来了粉章鱼。 章鱼出现在甲板上,疑惑地看着他。 像是不明白自己在地上吃得正开心,怎么被主人喊了过来。 况翎身体僵硬,每一个动作都不由自主。 粉章鱼却好像收到了指令,它慢慢变大,像一座山那样几乎盘旋在了方舟顶上,然后伸出触手,把高空中的塞缪尔轻轻卷住,小心地放在甲板上。 况翎心虚极了,想后退,身体却一步步走到了塞缪尔面前。 塞缪尔的表情瘆得可怕。 在他的眼里,况翎刚才的举动和自杀无异,有那么一瞬间,他都要以为况翎还在霍利的操控之下。 如果不是亲眼看着况翎安全着陆,下一秒他也要跟着跳下去。 塞缪尔冲况翎扬起手,仿佛要打他。 况翎从没有如此直观地感受过塞缪尔本源之力的强势之处,竟然连刚刚突破的他也能控制。 他被定在原地一动不能动,眼看那巴掌就要落下来,他下意识想要躲开,塞缪尔却收了手,头也不回地背过了身。 86. 第八十六章 完蛋了,况翎想。 他好像惹塞缪尔生气了。 众所周知大导师的脾气好到了惊人的地步,几乎从不和人红脸,他很少生气,但是真的生气的时候…… 况翎在今天前也没见过。 他知道自己刚才不顾一切纵身一跃的样子多可怕,但跳下去一瞬间,他脑袋里根本没有想那么多。 “别不高兴,”况翎扯着他的衣服,探头去看他,“我刚才不是故意的。” “我真想狠狠抽你。” 塞缪尔转过身不让他看,声音哽咽,“况翎,你要是想我死,不用这样吓我,你直接一枪打死我不是更快!” “你怎么说话呢!” 他都没计较刚刚塞缪尔又控制了他的事情! 况翎也生气了,他用力推了塞缪尔一把,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冷静下来,换作是他看见塞缪尔直接跳了,恐怕也吓得够呛。 谁也不肯服软,气氛很尴尬。 偏偏现在时间紧急,最后还是况翎退了一步,他主动绕到塞缪尔面前,去亲他的脸。 原来是热的呀,他还以为表情那么难看,触感也冷冰冰的呢。 塞缪尔的眼中还泛着一丝泪光,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他,况翎被看得有点胆寒,只能说,“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塞缪尔没有接话,他最近因为况翎已经有点精神混乱了,有关况翎的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高度紧绷。 这些影响,哪里是他三两句道歉保证就能消除的?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和况翎算账的时候,尽管脸色阴沉,还是被况翎拉着往方舟里面走去。 第一次被绑架到这里、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玩具一样任人摆弄,和以帝国战士的身份杀进来,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境。 甲板直通方舟中层,第一眼看见的还是那个巨大的舞厅。 可惜现在里面灯光黯淡,如果不是况翎知道那群缩头乌龟就躲在这里面,还真以为方舟成了一座空船。 偌大的方舟里一个巡逻的人也没有,电梯也停止了运行,里面静悄悄地,只有一些监视器时不时闪烁红光。 粉章鱼已经进入了舞厅撒欢。 这里的空间足够多,能容纳它变大的身体,它把塞缪尔和况翎送到了最顶层,然后像是开盲盒那样,随机捅开一扇紧闭的房门,触手伸进去猛地搜刮一通。 一连捅开好几扇门都没有人之后,它有些不耐烦,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想让况翎告诉它哪些房间才有可口的食物。 况翎又没有狗鼻子,哪里知道哪些房间有人,他用胳膊撞了一下身边的塞缪尔,“你问他。” 塞缪尔瞥他一眼。 章鱼当然知道现在最好不要招惹塞缪尔,它见风使舵的本领比况翎强多了,假装没听见,继续用触手去捅门。 就在它锲而不舍地又捅了一整层的门之后,忽然从一间房间里传来一声尖叫,触手末端卷出了一个穿着长裙的女人。 她被如此庞大的巨物吓得花容失色,双眼一翻晕了过去,被章鱼丢进了嘴里。 紧接着,后面好几个房间里都传来了动静,贵族们纷纷从房间里逃出,此起彼伏的叫声响彻方舟。 可惜虫族士兵已经全部被派了出去,没有任何人能拯救他们。 况翎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一切。 这群贵族做着占领拜达的美梦,只因为他们的一己私利,就有大批帝国战士为之豁出性命,况翎把他们全杀了也不够解恨。 现在拿去给章鱼填肚子正好。 可是,霍利又在哪里? 他目睹自己的同类被章鱼吞吃、消化,竟然还坐得住吗? 况翎并不着急,他在方舟的漫无目的地乱走,聆听贵族们的惨叫。 当时的记忆已经记不清楚了,他忘了霍利的实验室到底在哪里,正要停下来,塞缪尔突然一语不发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况翎:“……” 他跟上塞缪尔。 这一片都是贵族的住处,好几个被章鱼撞得稀巴烂的房间里,都挂着华丽的壁画,浮雕,有些镶嵌着珠宝,奢侈精美异常。 只不过在章鱼面前,它们和饼干没什么两样,统统被撞碎了。 监视器的大屏上,肆无忌惮的侵略者挥舞着触手,把方舟搅得一片狼藉。 从况翎降落甲板上的那一刻起,他和塞缪尔的一举一动就已经在方舟的监视之下。 只不过,已经没有任何办法阻止。 一位上尉坐在霍利的对面,表情已经麻木了,他只能看着章鱼把那些身娇肉贵的少爷千金们当点心一口一个,却什么也做不了。 方舟上仅剩的士兵和将领,全部汇集在这间隐蔽的会议室里。 在见过凯密珥王子的惨状之后,他们就知道虫族彻底输了。 哪怕已经派出所有士兵暂时拖住了帝国战舰,也不过是强弩之末。 仅剩的时间,只够给方舟做最后的撤离而已。 士兵可以重新招募培养,但方舟上这些年轻贵族们,都是权贵的孩子。 本以为能跟着两位王子出来见见世面,顺便沾一点儿战功,现在战功不指望,起码要保住性命。 但谁也没想到,况翎竟然追了上来。 凯密珥已经是虫族数一数二的战士,却连他都打不过况翎。 况翎解决掉他之后,对剩下的人,不是动动手指的事情吗? 现在凯密珥生死不明,他们不能再失去最后一位王子。 霍利看着大屏上两个熟悉的影子,仿佛没什么表情。 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上尉不敢多说什么,心底却一片悲凉。 好不容易熬到夏蒙死了,虫族蠢蠢欲动,以为这是撕毁和约的最好时机。 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他们像五十年前那样,再次被帝国赶了出去。 这口气被掐灭之后,剩下数十年甚至百年,也许再难有这样的机会。 实验室的门被况翎一脚踹开。 里面干净明亮,却没有人影。 桌面上放着一些药瓶和实验数据,况翎看不懂,也不想看,全部丢进了章鱼的嘴里。 还叮嘱章鱼不能吃掉,这些要带回帝国研究。 他在实验室里翻箱倒柜,把文件翻得到处都是,如果霍利在这里,一定会斥责他,况翎偏偏要和他作对似的,把他的心血到处抛洒。 他推开里面的隔间,里面熟悉的摆设一下唤醒了他的记忆。 他被带回来的时候,就是在这里…… 大腿忽然传来一阵幻痛,他下意识往前倾去,塞缪尔已经一把攥住了他的小臂,把他提了起来。 况翎眉头一挑,重新站直了,“担心我?” 塞缪尔冷着脸松手,进了隔间的内部。 穿过简单的休息间,后面是霍利的生活区域,他的住处一直是和实验室连在一起的。 况翎其实不明白,为什么像他这样本该醉心学术的人,会对他产生兴趣。 不过,这都已经不重要了。 塞缪尔却 像是在寻找什么特定的东西,他走进去,将床头柜之类的柜子全部打开,就连书架后也没放过。 忽然,他的目光被书桌上的几份文件吸引了。 这些纸张凌乱地铺在桌子上,旁边还放着一瓶打开的墨水,像是时间紧急,来不及收拾。 当然,也可能就是故意,想要让什么人看见。 塞缪尔拿起其中一张,表情顿时微微一变。 瞥到一旁的况翎,他把文件折起来,放进了随身的口袋里。 况翎正在观察霍利的书架。 霍利擅长的是神经制药领域,但是他的书架上,却摆放着很多和精神力相关的书籍,随便抽下几本,上面都写满了工整的手记。 这些都是帝国出版的书,为什么会在霍利的书架上? 当年他死遁离开,这些用来为“霍利院长”打掩护的书,也没有翻阅的必要。 谁知道他竟然带回了虫族。 想到背后可能的原因,况翎一时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哒、哒、哒……” 脚步声忽然从安静的空间中响起。 况翎猛一转头,霍利就站在实验室的门口。 他苍白憔悴,面颊深深凹陷,银色的眼瞳静静地看着况翎,整个人伫立在阴影中,像一尊塑像。 塞缪尔也看见了他。 如果他身上有刺,早就像刺猬那样尖尖地全部竖了起来。 况翎的拳头顿时硬了,咬着牙一字一句,“——你还敢主动来找我?” “见你,我从没有什么不敢。” 霍利声音平淡,“我一直很想念你。” “你觉得我还会相信这种话?” 一问就是想念,可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在伤害他,“如果你的想念是让我生不如死,逼着我来找你,我受不起。” 霍利低下头去,“我没有想让你生不如死,这只是缚茧的流程,如果你没有离开我……” “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去找你。” 况翎打断他,语气不善,“还以为你躲在什么地方,不肯出来呢。” “你是怎么解除腺液毒素的?” 霍利认真地问,“这世界上除了我,谁也不可能有这个能力。” 塞缪尔忽然站出来,“除了你世界上无人能解?霍利,你未免对自己太过自信。” 霍利目光转向他,眼中怨恨交织,“你又是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这种话?别摆出这副惺惺作态的伪善样子,让我恶心!况翎本来就应该是我的。” “那只是你一厢情愿。” 况翎皱起眉,“我从来对你都没有任何超出师生的情谊。” “小翎……” 霍利忽然捂住了脸,指缝中泄出哽塞的声音,旁若无人地痛哭了起来。 况翎啧了一声,很是不耐烦。 霍利对着他哭,难道是想求自己放他一马? 可他是虫族在帝国的卧底,其他人尚且可以不管,但霍利在帝国那些年究竟泄露了多少机密,未来还有什么计划不得而知,必须带回帝国审判。 他伸手刚要抓住霍利,手腕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滞塞感。 一根透明的蛛丝若隐若现,缠在他的手上,随后越收越紧。 这些在况翎眼中都是小把戏,他正要扯断,就见不知从房间哪个角落里,突然涌出大量的银白色蜘蛛。 每一个几乎都有巴掌那么大,腹部有一圈蓝黑色环状花纹,将他们团团围住。 况翎头皮发麻,差点当场晕过去,当即往后一退,挂在了塞缪尔身上。 87. 第八十七章 况翎甚至能听见那些节肢动物在爬行时和地面摩擦的沙沙声。 他的脸皱成一团,多看一眼仿佛眼膜都被蜘蛛爬上了,手臂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霍利就这样看着他紧紧搂住塞缪尔的脖子,塞缪尔托住他的膝弯,两人亲密无间,就算之前还在吵架,也再容不下其他人插进来。 那明明是他的位置。 如果况翎也能这样毫无负担地依赖他就好了。 更多蛛丝千丝万缕地垂在了两人身上,像是浇下的一勺蜜糖,粘稠得分不开。 扯开一条,还有千万条。 况翎头都要炸开。 霍利站在不近不远处望着他们,蛛丝仿佛随他心意而动,就要将两人淹没。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在况翎准备忍着恶心先控制住霍利的时候,就见霍利忽然走过来,对着他身后的塞缪尔抬起了手。 他的表情扭曲,恶意几乎满溢出来,那一瞬间况翎想也没想,伸手猛地一挡。 噗嗤—— 霍利寡淡的面容上溅上一缕鲜红。 与此同时,他抬起的指尖落在况翎的脸颊边,轻轻地碰了一下。 况翎愣住了。 他的手直直穿透了霍利的胸腔,刹那间身上的粘腻感豁然一轻,挂在身上的银丝全部消失了。 地上根本没有什么蜘蛛,房间重新恢复了空旷。 只有霍利的血滴滴答答地浸透身上的白大褂,在地上汇出一大滩血泊。 况翎唇瓣颤抖,“老师……霍、霍利……!” 霍利一笑,抓住了况翎的手臂,又往自己胸口重重一抵。 “你突破了……好……真好……” 况翎根本没想要杀他,浑身都僵住了。 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手穿透血肉之躯,在皮肤留下的怪异而滑腻的触感。 是塞缪尔把他的手从霍利的胸腔里拔了出来,况翎还是久久没有回神。 霍利胸口血流不止,塞缪尔只能撕下他自己的衣服堵住伤口,但根本无济于事。 霍利看着一动不动、表情一片空白的况翎,忽地微笑起来。 时光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下午。 他收下了那束百合花,在纯白芬芳的花丛里,他看见了自己疯狂的欲望阴影。 他认为,爱就是让对方刻骨铭心地牢记。 他还剩下一口气,手探进口袋里,颤抖地掏出了一块像心脏一样的石头。 “小翎,这个给你……我……” 塞缪尔眼皮重重一跳。 一切都超出了原本的轨迹。 在他的认知里,霍利可能拒捕,也可能在拒捕的过程中,不慎死去。 但绝不该是眼下这样。 一切都混乱极了,他脱下外套罩住了况翎的脑袋,而后一把拽住霍利的领子,把他强行拖行出了实验室。 霍利还在笑,被塞缪尔一拳打得偏过头去。 他语气厌恶不已,“你又在自我感动什么?就这么喜欢给他制造心理阴影?!” 霍利不屑地看着他。 “……可他……一辈子都会,记住我……咳咳,塞缪尔,你永远比不过……” “他不会。” 塞缪尔神情怜悯,“霍利,你当年欺骗况云霄、逼着他离开况翎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的血,会阴差阳错成为况翎的解药。” 他看着霍利一点点睁大的眼睛,轻声说,“全都是你自作自受,报应不爽。如果我告诉了他,你哪来的自信让他记你一辈子?” “那……又怎么样……” 霍利从震惊中很快回神,“看你的样子……你应该,咳咳,不敢和他说吧,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鲜血从他身体大量流失,他看似奄奄一息,实则内部组织已经飞速开始了修复。 虫族的身体构造和人类不同。 况翎刚才穿心而过,并没有真正伤害到他的根基。 哪怕吊着一口气,况翎也一定会保护他,就像他当年向自己承诺的那样…… 塞缪尔忽然开口。 “如果况翎执意把你带回去,我会很为难,但你主动找死,确实很省事。” 他已经看出霍利就是故意引诱况翎应激,对他动手。 他想加重况翎对他的内疚和负罪感。 想起况翎刚才愕然而不敢置信、甚至带着点悲痛的神色,一股油然而生的妒意,彻底点燃了塞缪尔的理智。 塞缪尔不打算配合他了。 “既然你自己都不想活,作为你曾经的朋友,霍利,让我来帮你最后一把吧。” 塞缪尔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手掐住了霍利的脖子,指节青筋暴出,深深陷入霍利颈部的皮肉里。 霍利眼睛死死睁开,望着塞缪尔,双手拼命挣扎,却只加快了血液流失的速度。 “小翎、小翎……!呃——” 他以为自己拼尽全力喊出了况翎的名字,实则他已经被塞缪尔掐紧了喉咙,只是气若游丝地动了动嘴唇。 况翎跌跌撞撞从实验室里出来的时候,就见塞缪尔半蹲在霍利的尸体身边。 但况翎率先注意到的却是地上的抑制环。 塞缪尔已经把它取了下来。 “凯密珥应该和霍利有生物感应,霍利断气之后,凯密珥自尽了。” 况翎头晕脑涨,想吐得厉害,塞缪尔一步步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他失血太多,我实在没办法堵住。” 塞缪尔附在他耳边,“况翎,节、哀。” 蓝色的精神丝交汇成线,锁住了况翎的手。 “你还在意他吗?” 他几乎是粗暴地拖着况翎往外走,“不然为什么这么伤心呢?” 鹿从他的精神图景里跃出,将霍利的尸体驮在身上,匆匆跟上了主人。 粉章鱼差不多把该吃的吃了大半,吃饱了,就懒洋洋地在方舟内移动,一会爬到这一层,一会儿爬到那一层,方舟里没有它进不去的地方。 鹿路过章鱼的时候,短暂停留了一会儿,雪白的身体顿时吸引了章鱼的注意。 它顿时兴奋得什么也顾不上,自动变回了拳头大小,吸附在了鹿角上。 塞缪尔找到方舟的中控室,那里面只有一个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士兵。 章鱼不认识那些按钮,在操纵台上一通狂砸,套在方舟外的那一层防护罩顿时消失了。 不远处的战舰看见之后,纷纷追了上来。 …… 况云霄总感觉弟弟又和塞缪尔吵架了。 不然怎么炸掉了方舟,彻底将虫族剿灭在拜达之后,况翎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其他士兵已经投入了战后重建当中,况翎每天都待在帐篷里,哪里也没去。 他本来想找塞缪尔问个清楚,蒋泽却笑眯眯地找了上来,问他要 不要一起去新搭建的矿点看看。 一堆石头有什么好看的? 况云霄虽然奇怪,但是人家女孩子邀请盛情难却,他不好拒绝,半推半就地跟着去看了。 营地只剩下塞缪尔和况翎。 塞缪尔承认,看见况翎因为霍利失神的那一刻,他心底各种阴暗的情绪全部涌了上来。 现在人彻底死透了,他也不知道对况翎来说,霍利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况翎倦倦地躲在被子里,背对着他,“抱歉,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塞缪尔反问,“你又怎么了?你能不能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你怎么这样?” 塞缪尔直接把他从被子里抓了起来。 “我怎么样?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就因为霍利死了,你受不了了?” “我没有!只是没想到我会突然对他动手……” 况翎埋在被子里,“我……我又杀了一个向导……” 塞缪尔一口气梗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你还在做梦没醒来吗?” 他俯身捏住了况翎的后颈,用力咬他的嘴唇,况翎抬起眼睛看他,塞缪尔忍不住想要把他的眼睛也一口吃掉。 “你最近总是让我不高兴,我是你的向导,你现在却因为一个外人魂不附体。” 塞缪尔看着他逃避的样子,“他死了就死了,你到底在郁闷什么?” 况翎被他吻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确实早就对霍利没有了其他念想,只是那穿心的一下,连他自己也吓到了。 这会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起沈海原,也是那样狰狞地死在他的手下…… 塞缪尔知道他又在胡思乱想,可是毫无办法。 他忽然想起,况翎突破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给况翎疏导过了。 “是我的错,”塞缪尔抵住他的额头,“我应该好好给你疏导一下,让你清醒过来。” 那块砭石。 那原本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霍利把它拿出来的时候,他突然觉得无比的碍眼。 可最后他还是把砭石收下了。 “你想试试新的疏导方式吗?” 况翎一点兴致都没有,把他推开,“我不想,塞缪尔,你别这样……” 他觉得塞缪尔突然好奇怪,像是变了一个人,“如果你还在生我之前的气,那你不如打我好了。” 他偏过脸对着塞缪尔。 他哪壶不开提哪壶,塞缪尔一下又想起况翎那不要命的一跳。 “是,”塞缪尔说,“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你到底干了多少好事啊?” “可我不想打你。” 塞缪尔抚摸着他秀丽的侧脸,“你确实做错了事,但我没必要用这个惩罚你。” 况翎神色恹恹,“随便你。” “我听霍利说,他想要和你缚茧。” 塞缪尔撑在他身前,“况翎,我的精神力恢复了,模仿蛛丝也不是难事。” “……你变态吧!” 况翎只觉塞缪尔越说越离奇,推开他就要起身,被塞缪尔拉住一只手,丢回了床上。 况翎被按着肩膀压进枕头里,对方的气息一下子扑了上来。 “又不看我了。” 塞缪尔揉按着他的唇,“况翎,我在因为你患得患失,总是忍不住和一个死人比较。你一点都没有想安慰我吗?” 88. 第八十八章 况翎都没想过塞缪尔还有需要他安慰的一天,就被塞缪尔捏软了腰,软绵绵地倒了下来。 谁要和他玩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精神丝藤蔓般攀上他的双手,把他的手腕交缠在身后,更方便塞缪尔动作。 况翎幽幽地看着他,“你干嘛非要和他比?” 他放任自己独处一会儿,又不代表他会一直沉浸在情绪里。 只是亲手杀死曾经熟悉的人对他的冲击太过强烈,他需要时间缓一缓。 塞缪尔这么一打岔,他还得腾出精力“安慰”塞缪尔。 “我很介意你总是想着他,如果你因为亲手杀死他而感到内疚,我会吃醋。” 塞缪尔抚摸着他的后腰,用手指在他的腰窝上画圈,况翎痒得只想躲开,又忍不住想笑,本来有点沉重的气氛都被打破了。 “别摸了、好痒……!那要怎么样你才能消气?” 况翎只想赶紧把这件事翻过去,“你想做吗,来吧。” 什么蛛丝py都随他便,只要塞缪尔恢复正常就行。 “这种事什么时候都能做,有什么特别的。” 偏偏塞缪尔又不愿意了,他低头,和况翎凑得很近,“况翎,说你只爱我,最爱我。” 况翎觉得肉麻极了,不肯张嘴。 他把头偏向一边,“干什么啊,我才不要……” 他爱不爱的、塞缪尔难道没有感觉吗?而且在床上这种话也没少说,偏偏这么正经的时候,突然让他说这个…… 况翎咬着唇,眼睫轻抖,鼻尖和颧骨都染上一层薄红。 “要求已经这么低了,你还是不肯满足我。” 塞缪尔捏他的耳朵,“薄情寡义的家伙。” 况翎忽然说,“如果我说了,你是不是也该给我什么?”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塞缪尔说,“我的都是你的了。” “那我不说了。” 况翎转过身,只是两只手绑在身后,他很难优美地转动身体,只能像一个蚕宝宝那样翻了过去。 塞缪尔好心问,“需不需要我帮你再翻一面?” “不要!” “……”塞缪尔撑在他身上,“听听你的条件。” 况翎说,“你让我在上面试试。” 塞缪尔表情有一瞬间惊讶,“你真的想吗?” “你管我想不想,这是态度问题。” 况翎看他像是不肯,一下起劲了,“那我们各退一步吧。” 塞缪尔沉沉看着他,“如果我答应你,你就?” 况翎又迟疑了起来。 他其实对在上在下没什么想法,塞缪尔把他伺候得很舒服,“……我就说你想听的。” 塞缪尔肯定不会愿意吧…… 谁知塞缪尔直接躺了下来。 况翎大话已经放了出去,可他的手还被绑着呢! “我……可是这种情况,我也不是自愿的,”他又找到了新的理由,“你就不能等我想说的时候再说吗?” 塞缪尔说,“我就是想听你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对我说,况翎,倘若你心里真的有我,说这种话就让你这么为难吗?” 他表情有点伤感,似乎因为被况翎反复拒绝而黯然神伤。 “……算了,可能在你心里,霍利终究陪伴了你更久、对你更重要。” 况翎不假思索道,“他怎么能和你比呢?” “可是他是虫族的王子,之前又是研究院的院长,在你那么小的时候就遇见了你……你那么崇拜他。我再怎么说,也只是被强行塞给你的向导,未必能像他那样打动你。” 如果不是他说着说着,眼眶里也泪光闪烁。 他什么时候这么卑微过,刚才不是还很豪横吗? 可是况翎看他这副低声下气的样子,心口也跟着不舒服起来。 他跪坐在塞缪尔身上,弯下腰,低头用鼻尖蹭掉他的眼泪,“你别提他了,我最、最爱你还不行吗?” 塞缪尔追问,“你爱我什么?” 况翎几乎要怀疑塞缪尔是故意的。 可塞缪尔还是定定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他的回答。 况翎被他看得直想逃避,塞缪尔还捏着他的下巴不许他躲开。 在某种程度上,大导师也不是全然的温柔无害。他真正想要的东西,总会不择手段地达成。 况翎绞尽脑汁,结结巴巴,“我爱……我爱……你别问我了……” 让他亲口说出塞缪尔对他的好,实在是一件非常羞耻的事情。 塞缪尔却不肯善罢甘休,“一句也没听清。” “我爱你做事果决大胆,临危不乱,但有些时候,也会怨你不顾自身安危,率性妄为。” 他托起况翎的脸,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我还爱你对谁都不放在眼里,只向我一个人撒娇。可是总是有人不长眼想要靠近你,每当这个时候,我就想把他们全部赶出去。” 况翎双颊红愣愣的,被迫一字一句地听塞缪尔表白,一点反应都没有。 实则他已经被刺激得有点受不了,魂游天外去了。 至于什么霍利,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完全没办法挤进他的脑海里。 但塞缪尔仍不满足。 “况翎,我们都忘记他吧。” 况翎啊了一声,终于魂兮归来,呆呆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塞缪尔握着他的腰,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后背。 霍利也许早就策划好了这一切,想用死亡让况翎不断在记忆里回想起他。 只要他的记忆还在,就会成为况翎心头一根尖刺,在未来无数个午夜梦回里,反复地出现,将他惊醒。 塞缪尔说,“我可以抹掉你的一部分记忆,让你忘掉那些让你不开心的事情,况翎,你愿意吗。” 包括霍利,包括沈海原。 况翎有一刹那的迷茫。 “……我会永远忘记他们吗?” 塞缪尔说,“不会,他们在你的记忆里不会消失,只会模糊那些让你感到不安和痛苦的部分。我知道,你也不想总是被它们影响,所以,这次我来帮你。” 这个办法其实非常极端,哪怕是结合过的向导和哨兵,也不敢贸然让对方抹去自己的记忆。 这意味着要向对方完全坦诚一切,包括最隐秘的内心。 况翎好像已经不能思考了。 塞缪尔说了什么,他就相信什么。他对塞缪尔几乎是百分百的信赖,塞缪尔又怎么会伤害他呢 ? 最重要的是,这是塞缪尔主动提出来的。 如果这样,能让他暂时开心的话…… “好啊,”他靠在塞缪尔怀里,“抹去记忆会痛吗?” 塞缪尔微笑起来。 “一点感觉也没有,就像是……睡了一觉。” 他抚摸着况翎柔软的头发,亲吻他的额头,然后解开了他的双手。 那些精神丝缓慢地抽离况翎的身体,似乎还有些恋恋不舍,在况翎的皮肤上留下精神力的痕迹。 况翎好像有一瞬间的诧然,似乎觉得自己答应得太过痛快。 但是塞缪尔动作轻柔地抚弄他的眉心,舒服得让他无暇思考。 他闭上眼睛,体内的精神力化成无数微小的粒子,塞缪尔触碰哪里,它们就朝哪里汇集。 他以为自己会在这样温柔的对待下慢慢进入睡眠,但随即他眼前一黑,什么意识也没有了。 …… 况云霄回来的时候,看见况翎枕在塞缪尔大腿上睡觉,嫌弃地嘀咕了一声,又问,“他怎么又睡?没事吧?” “没事。” 塞缪尔说,“他精神力消耗比较大,我给他疏导过了,让他睡一觉就好。” “他自己一个人睡不着吗,还要你给他当枕头。” 况云霄指指点点,“这里随时可能有人进来,万一被别人看见怎么办?” 其实况翎的帐篷只有他和塞缪尔可以随意进入。 显然,塞缪尔对自己和况翎温存一小会儿还会被况云霄打断更加不满。 “提前适应一下吧,哥哥。” 塞缪尔说,“以后这样的日子会越来越多的。” 况云霄:“……” 这是故意挑衅吧。 “你叫谁哥哥呢?!” “明天就要启程返回帝国了。忘了和你说,回去之后,我准备和况翎举办婚礼,正式确定关系。” 所以提前改口管况云霄叫哥哥,好像没什么问题。虽然况云霄和他同龄。 “??” 况云霄虽然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但还是感觉非常突然。 最重要的是,他怎么感觉这是塞缪尔单方面的决定,况翎好像一点都不知情。 “难道你要向况翎求婚?偷偷给他一个惊喜?” 况云霄问,随即想起况翎还在睡觉,紧张地捂住了嘴。 “没关系,他睡得很沉。” 塞缪尔轻触着况翎的脸,“是的,我想给他一个惊喜。等他醒来之后,麻烦你对他保密。” 况云霄郁闷,“那你还不如先别告诉我。” 他总感觉自己会忍不住和况翎说的。 塞缪尔笑而不语。 提前告诉况云霄,给他一个心理准备,况云霄才会觉得他们是一伙的。 不过,还有一件事,现在也是时候告诉他了。 塞缪尔拿出一叠文件,“你先看看这个吧。” 况云霄一头雾水,他走过去,拿起放在最上面的一张,随即震惊得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他的手指不自觉攥紧,那些文件被揉皱也浑然不觉,又着急忙慌地去看第二张、第三张。 他颤声问,“这……这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89. 第八十九章 “从最早的时间看来,可能正是签订和约的那一年。” 塞缪尔说,“我也没想到,真正和虫族勾结其中的帝国叛徒,竟然会是他们。” 文件上一件件一桩桩,全都是这些年从帝国向虫族传递信息的证据。 他们派人通过边境卫星科托帕送进冥河后,再转交给虫族大本营。 帝国把虫族视如洪水猛兽已经成了风气,他们私底下却大张旗鼓和虫族往来,这本身就说明了某种问题。 难怪霍利故意把这些文件放在显眼的地方,恐怕知道虫族大势已去,又不肯白白吃亏,准备彻底和他们撕破脸皮。 况云霄只觉一阵胆寒。 “那么……他呢?” 况云霄不敢置信,“他也知道吗?” 塞缪尔冷笑一声,“会不知道吗?他可是最大的得利者啊。” 他低头凝视况翎沉睡的脸,拂开他脸上的发丝,“这次,就算是阿翎也无能为力了。” “我绝不会让他再搅进这种事里!” 况云霄双目赤红,几乎是咆哮出声,“当年他们冤枉我,明里暗里逼我就范!如果我不服从他们,他们就要去找况翎,可他当时还在上学,他知道什么?!” “我难道要让我唯一的弟弟和我一个下场?!像一条落水狗一样人人唾弃、人人喊打,他的前程还那么好……” 他忽然背过身去,压抑着失声痛哭起来。 在塞缪尔眼里,况云霄好像从来都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当年为了保护弟弟,被迫背上帝国叛徒的骂名,不得不从帝国商会会长的位置离职。 这期间受了多少委屈,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直默默忍耐至今,甚至准备就这么遗憾一辈子。 可如今得知真正的叛徒另有其人,还在帝国大行其道,换做是谁,一时间也无法接受吧。 塞缪尔无言。 况翎在他怀里轻微一动,发出无意识的呢喃声。 他睡得那么深,两个人当着他的面堂而皇之地说话,也没能把他吵醒。 况云霄自觉失态,很快抹了一把眼睛,只是情绪仍未平息。 他看着况翎,目光越发坚定,“这次回去,恐怕一段时间不会安宁了。” “提前做好准备吧。” 塞缪尔说,“我不会让任何因素影响我们的婚礼。” …… 本该一片昌盛的街道行人惨淡,不少横幅和告示牌都被凌乱地扔在地上,布满了脚印。 这里不久前才举行了一场游行,抗拒王庭在无理由、无证据的情况下,大肆屠戮无辜平民。 王室之前的好名声被新国王这么一搞,几乎是普通民众听见尤尔金的名字,都要忍不住吐口水的程度。 然而新王依然一意孤行。 不久后便有人发现了规律,新王杀掉的,基本上都是当年他和三皇子争夺储君之位时,那些反对过他的社会人士。 或是公开发表过对他的不利言论,或是反对过他成为储君。 只不过在当时,这种只言片语并没有引起大范围的水花。毕竟敢堂而皇之反对他的,在他当上储君后已经被处理掉了。 谁也没想到尤尔金竟然记仇至此。 偏偏他的亲卫队不论好坏,完全忠诚地执行他的命令。 况翎一行人回到孔雀行宫时,已经是深夜了。 管家和下人们早已经准备好晚餐,就等着他回来。 看见况翎,管家忍不住抹起了眼泪,“我一直都在关注前线的战况,这段时间每天都在担心您,好在您终于平安回来了,还赶走了那些虫子!太羿星神保佑!” 几个年长的女佣也忍不住搂着他,眼泪阵阵。 管家在一旁抹着眼泪,忽然看见他身后的况云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啊,大少爷!……您、您也回来了?您这些年还好吗?” 况云霄还是第一次来弟弟居住的地方。 尤尔金赏给他的住所,但是况翎常年驻扎苍星,并不在这里久住。 除了他的卧室,没有太多他的生活痕迹。 管家,倒还是当时一直在况家照顾他两兄弟的那一个。 况云霄也忍不住热泪盈眶,两人多年不见,又都是健谈的人,话匣子一开就关不上了。 况翎看着他们,唇角轻轻弯起。 下人已经把房间重新收拾好了,在吃饭之前,况翎想先洗个澡。 “我和你一起。” 塞缪尔硬是拿着浴袍挤了进来,况翎没办法,只好把浴缸分给他一半。 他熟稔地靠在塞缪尔身前,很快就享受了起来。 “明天早上去觐见大殿下、啊,现在应该是陛下了。” 况翎闭着眼睛,“他明明知道我回来了,也没有联系我,难道当上皇帝真的就六亲不认了?” 塞缪尔帮他按着肩膀,“听起来你好像很失望。” “那也没有。只是觉得很奇妙,明明我走的时候,他还……” 想起尤尔金那时疯狂的样子,况翎有些不放心,“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不在的时候,他是不是又闯了祸?” “那也和你没有关系。” 塞缪尔修长五指插入他发丝间,揉出洁白的泡泡,“你总是把所有问题揽在自己身上。” “我现在才不揽。” 况翎学精了,“他是帝国的新王,怎么事事都要我干,除非让我当国王。” 塞缪尔笑笑,况翎现在越来越敢说了,虽然只是在他面前。 想当初稍微提到王室、继承人之类的字眼,况翎都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那你想当吗?” 况翎一下从他怀里坐起来,顶着一头泡泡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塞缪尔一般不会轻易开玩笑。 塞缪尔说,“问你呢,想不想啊?” 况翎:“你别吓我了,我怎么当?” 他指挥官当得好好的,可不想背上一个篡位的名声。 塞缪尔看上去有点遗憾,他下巴抵在况翎的肩膀上,环住他的腰,说,“就算你不想当,尤尔金的皇帝位置也坐不了多久。” 况翎悚然,连忙转身去捂他的嘴,小声道,“这种话怎么能随便说?万一有人听见了呢!” 塞缪尔失笑,“谁能在你的浴室里放监听器啊?” 就算是尤尔金也不会那么做吧。 他语气认真了一点,“你没收到陛下的消息,我却收到了希弗亚的消息。” 况翎哼声,“他是你的外甥,给你发消息不是很正常。” “是啊,所以他告诉我,尤尔金最近在帝国滥杀无辜,已经引起了相当大的民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霍利是帝国卧底的消息传回来之后,尤尔金出乎意料地表现得非常积极,他认为帝国境内还有人和虫族接头,便借着这个名义施展暴行。” 塞缪尔说,“况翎,不管你当初是怎么和尤尔金保证的,现在,他都不能再当这个国王了。你要是想保住他的命,必须让他从那个位置下来。” 况翎已经完全愣住了。 “他是我的外甥,我也不想他死。但事实是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有人潜伏进王庭,把他了无声息刺杀了都算轻的。” “三皇子的母族已经在暗地里筹划复仇,想趁这一波彻底扳倒尤尔金,像他当年曝尸三皇子那样,让他死后也不能善终。” “另外,我还要给你看一个东西。” 塞缪尔说,“况翎,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 哒、哒。 王庭依旧恢弘威严,而帝国军团凯旋的消息,更是为新王的统治添上了壮丽的一笔。 虫族单方面撕毁和约、入侵帝国,固然卑鄙阴险,好在第三军指挥官况翎力挽狂澜,将虫族就地剿灭,维护了帝国的稳定与和平。 新帝端坐在大殿正中,与下面的大臣们一起,翘首以盼着指挥官的归来。 不多时,殿外出现了一道人影。 他左手抱着一个盒子,穿着深蓝色的军礼服,腰身细瘦而挺拔,修长小腿裹在长靴里,一步步踏进大殿,鞋跟踩在光洁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双淡粉色的眼睛,在进入大殿后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们都听说了指挥官在前线突破3S级精神力的消息,忍不住惊叹的同时,又产生了更深的恐惧。 况翎一向是向着尤尔金的。 他回来后,陛下有了撑腰的人,行事风格恐怕要变本加厉了。 更别说他此次大败虫族,话语权已经无需多言,就连总司令看见他,也只有陪笑的份。 在群臣们各异的神色中,况翎走到阶下,仰头看着上方的尤尔金。 一国之君,和从前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无非就是坐得更高,身边的人更少了而已。 就连他的三名近卫也必须站在台阶之下了。 尤尔金俯视着朝自己走来的人,忍不住眸光闪动,“阿翎……” 况翎却径直踏上了台阶,一级一级向他走去。 尤尔金专注地看着他,目光罕见地有些柔软,随着况翎走近他,他忍不住站了起来,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况翎终于回来保护他了。 下面的大臣们只能看见新帝毫无威严地站了起来,看那架势,指挥官一屁股坐上他的位置他都要叫好。 “……” 希弗亚移开了视线,有些心不在焉。 反倒是他对面的聂文信,目光炯炯地望着上方的况翎和尤尔金,仿佛生怕出什么乱子。 “陛下。” 况翎说,“您还记得,当初您让我做第三军指挥官的时候,我为您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尤尔金唇瓣颤抖,“当然,你砍下了星盗的双手……” 他永远记得那一幕。 纵然那个时候和现在一样,他面对着无数流言蜚语,但那双手被摆在殿前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况翎将那盒子抵在他的面前。 “你想看看,我又给你带回了什么战利品吗?” 下面的群臣鸦雀无声,视线已经全部落在了况翎手中的盒子上,各个畏怯又好奇。 为了讨尤尔金的欢心,指挥官又带回了什么东西!? 尤尔金脸上浮现笑意,顿时紧张又期待地接过了盒子,“阿翎,那些东西你处理就好了,真的不用……” 盒子打开的一瞬间,他的脸色猛然剧变。 “这……这是什么……?!” 他失手打翻了盒子,两只几乎有头颅那么大的白色异形蜘蛛,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抱折在一起。 它们的身上环着一圈金色的纹路,肢节上的倒刺纤毫毕现。 但真正让尤尔金崩溃的不是这个,而是两只蜘蛛尸体下,一叠再熟悉不过的文件。 那下面是他父亲飞扬的署名。 加纳·伊刻亚斯。 两只从台阶上滚下的虫族尸体,已经把大殿里的人吓得到处逃窜,只有少数人堪堪保持住了镇静,胆战心惊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一些纸张顺着台阶悠悠飘下。 谁也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只当是陛下被蜘蛛吓到了,却见尤尔金忽然失去理智一般冲下台阶,伸手去捡那些散落的纸片。 “不要……不要……!” 一个大臣急着献殷勤,连忙捡起离自己最近的一张,想要递给尤尔金。 好奇心驱使他在捡起纸时,忍不住大胆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的步子就再也迈不动了,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况翎看着阶下混乱的场面,聂文信大声呵斥着命令群臣,但是没人听得见他的声音。 那些文件被大臣们争来抢去地传看,尤尔金想要隐瞒的东西,再也藏不住了。 他跪在台阶下,眼睛血红地望向况翎,双手还徒劳地伸在空中。 “帝国的卧底,已经找到了。” 况翎拔出佩戴的匕首,将一只蜘蛛挑到尤尔金的身边。 “但是帝国的叛徒,真的根除了吗——尤尔金?” 尤尔金面色惨白,跌坐在地,“阿翎……你听我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是父亲签下的,和我没有关系啊!” 他着急忙慌地想去拉况翎的手,对上况翎那双冷得令人发毛的眼睛,顿时又惊惧地后退。 希弗亚顿时冲上来,尤尔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见希弗亚拔出配枪,顶住了他的脑袋,“全都给我滚开!” 大殿里的混乱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全部停下了。 大臣们虽然震惊于文件上的内容,但是看见希弗亚公然用枪指着尤尔金的时候,还是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聂文信吼道:“希弗亚!把枪 放下!你要弑君吗?!” 墨菲盯着他的手,“你不要命了?你怎么敢挟持陛下?!” 尤尔金眼泪鼻涕混在了一起,狼狈地抖得像筛糠,他已经不知道还能求助谁了。 却听见希弗亚用很轻的声音说,“况翎,你走开。” 尤尔金不敢置信地看向况翎,“……你们?” 况翎却一眼也没看他,步步后退。 已经有大臣经不住惊吓,当场晕了过去,还有人想要趁乱偷偷离开,却被一面淡蓝色的屏障堵在了大殿里。 塞缪尔的身影出现在了大殿外。 众人看见他,不知为什么竟然产生了一丝心安,仿佛他是现在唯一能主持大局的人。 不过……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大家应该已经看见手里的东西了。” 塞缪尔的声音温和深沉,大殿内的众人情不自禁便安静下来,听着他一一道来。 “虫族战败后,我们在基地‘方舟’上发现了这些带有皇室印记的文件,并确认是先王伊刻亚斯的笔迹,其中还有他写给虫族王室的手信……这些证据足以证明,帝国和虫族私下里往来不断,并不像皇室对外表现出的水火不容。” “当然,更让我们吃惊的是,尤尔金陛下作为帝国新任继承人,从一开始就清楚虫族和帝国的往来,却始终隐瞒,甚至阻止帝国迎战,在虫族入侵时,暗中授意总司令瞒下虫族进入太羿星系的紧急消息,导致帝国失去防御先机。” 况翎后来一直奇怪,陈季元那种毫无战争敏锐性的人,跟在夏蒙身边那么多年,也还是一个副官,就算擅长中庸之道,最后也轮不到他坐总司令的位置。 但如果很早之前,他就是被加纳王室推上去的人偶,目的就是为了把控军部,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看看这些文件上的东西,加纳王室为了换取虫族支持,长期主动向虫族披露重要战备数据……可对外却塑造与虫族势不两立的反战形象,将我的哥哥况云霄打成叛徒,流放科托帕整整七年!” 况翎扬声逼问,“尤尔金,你敢说这些,你全部不知情吗?” 尤尔金眼睫一抖,身体彻底软在了地上。 “难怪夏蒙一死,虫族就迫不及待地入侵。” 一叠纸被他啪地甩在尤尔金面前,“如果帝国是这样软弱无能的家族当权,谁会不想来分一杯羹呢?” 大殿中静得像一潭死水。 有人脸上渐渐露出绝望悲哀之色。 “还有,尤尔金你——借着抓叛徒的幌子,一方面想要转移注意,所有人都想不到,真正叛徒其实是你;另一方面,这只是你排除异己的又一个手段。” 况翎鄙夷地看着他,“我真后悔,当初会相信你这样一个人。” “况翎!为什么……” 尤尔金不顾一切想要扑上来,被希弗亚用枪重重一顶,“别动!” “该问为什么的人是我吧。” 况翎走到塞缪尔的身旁,“当初被你蒙蔽,为了那可笑的救命之恩,像一条狗一样被你呼来使去。” 尤尔金不顾顶在自己后脑上的枪口,挣开希弗亚的束缚,朝况翎扑去,声嘶力竭: “是又怎么样?就算我知道父亲和虫族私下勾结,可我当初连储君的位置都要和其他人争抢,我的舅舅也偏心他人,我有什么能力改变?!我能做的只有装作不知道!可我、可我唯独对你问心无愧……况翎,阿翎……别走——!” “砰——” 希弗亚闭着眼睛按下了扳机。 但那一枪并没有对着尤尔金的脑袋,而是转向了他的后背。 尤尔金直挺挺倒在地上,身体痛苦蜷缩,视线却仍不甘心地望着况翎。 眼泪源源不断流下,和从他腰腹中涌出的血混在了一起。 “舅……舅……” 他忽然开口,“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大导师是我的舅舅,你想方设法掐断他精神力的时候,就和他没有关系了。” 群臣还沉浸在希弗亚竟然真敢对尤尔金开枪的震撼里,一听希弗亚开口,又再次愣住。 这又是怎么回事? 塞缪尔揽住况翎肩膀,声音依旧平和,“加纳家族私联虫族,出卖帝国机密,已经失去了统治帝国的资格。” “希弗亚是先王后塞茜利亚与元帅夏蒙之子,王后在世时勤政爱民,元帅为帝国更是鞠躬尽瘁,由他们的子嗣继承王位,也理所应当。” 其实已经没有什么理所应当,所有人都被吓蒙了,完全塞缪尔说什么就是什么。 就算他自己说要坐这个位置,也没人敢有意见。 他们还在这样的恐惧中,萌生了一丝庆幸。 看啊,况翎和塞缪尔明明有能力将王位占为己有,但他们还是让给了这个……这个希弗亚。 这不正说明,他们在大殿上说的这些并不是无中生有,不是为了争夺王位编造出来的谎言。 希弗亚也许真的有能力成为一个出色的统治者,就算他没有,指挥官和大导师也会一直辅佐着他。 不会有人再为了一己私利,将整个帝国置于险境了。 希弗亚开枪之后,整个人都抖得厉害。 他看着地上的尤尔金,和惶然望着他的大臣们,丢开了枪。 那张遍布疤痕的脸上露出一个似哭非笑的表情,他转过身,缓慢地、坚定地朝王位上走去。 那把翡翠砌成的座椅,象征着帝国无上之皇权。 从前,他只有站在帷幕后,注视着它的份。 现在,它终于成为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聂文信在这个时候跌跌撞撞地冲向了台阶前,将地上血流不止的尤尔金托在了怀里。 “陛下……陛下!” 他手掌颤抖地按住尤尔金的伤口,想要把他背起来,“别动,我带您去找医疗员……” 希弗亚坐上王位后,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真刺眼啊。 可他手中无枪,搭在冷冰冰的扶手上,想解决掉聂文信也没办法。 就在这时,又是砰砰两声,聂文信背后瞬间被几发子弹穿透,咚地倒在了地上。 墨菲放下手中冒着热气的枪口,几步走到了台阶前,急急单膝下跪,神色真诚恳切,“陛下!” 大臣们顿时恍然,全部向希弗亚跪了下来。 殿中唯有塞缪尔和况翎还站在原地。 90. 第九十章(正文完结) 尤尔金在帝国的风评劣迹斑斑,他失势之后根本没有人缅怀他。 对其他不参政的民众而言,谁当统治者都没什么区别。 塞缪尔依旧是白塔首席大导师,同时兼任帝国副手,倘若新王出了意外,下一任国王将由塞缪尔继承。 军部被撸下了一大批人,况翎被任命为帝国元帅,直接统领军部,拥有最高决策权。 第三军跟着一起被提拔,成为了皇家直属军团,福利待遇比之前好了不少。 帝国上下经历了一次大换血,有人欢喜有人愁。 关于加纳家族和虫族更多的私联细节,盘查起来是一项庞大的工程,加上时间跨度漫长,可能需要数年之久。 但新王决定亲自核查,并表示会在调查结束后全部对外公开,彻底筛清加纳家族的污垢。 风波渐渐平息,一个春天过去了。 在所有熟人的见证下,大导师和指挥官在王庭举行了一场隆重的婚礼。 况翎感觉很神奇,塞缪尔竟然会向他求婚,还把场地布置得这么浪漫,他还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了呢。 他看起来非常开心,和顾寒尹一群人玩得不亦乐乎,谁给他递酒他都不拒绝,完全没有平日端着的模样,塞缪尔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况翎又会不好意思,直接在婚礼上玩消失。 等婚礼结束后,况翎醉醺醺倒在他怀里,他才对希弗亚微微点头,希弗亚表示收到,把包围王庭的士兵撤了。 在王庭举办婚礼其实是希弗亚的想法,他现在怎么说都是一国之主,既然舅舅要结婚,那肯定怎么盛大怎么来,不能落了面子。 至于他们结婚之后,要管况翎叫舅舅还是舅妈,他现在也没想好。 反正况翎再不情愿,也得喊他陛下。 况翎还想去苍星,被塞缪尔劝了下来。 虫族虽然撕破了脸,却将两位王子全部折损在了帝国,元气大伤,再想席卷而来,还得掂量自己的实力。 一直以来异族就是帝国最大的威胁,包括在边境蠢蠢欲动的冥河星。 现如今,冥河的小动作几乎全部消失了,就连科托帕也能夸一句秩序和平。 况翎调整了科托帕的边防安排,在况云霄的建议下,还划出了一小块地方专门用于帝国和巨蜥人自由贸易。 当然所有送来的商品必须经过严格审查,并且全天都有哨兵队巡逻,一旦出现巨蜥人伤人的情况,可以无需任何申请,当场将其击毙。 既然动乱已经平息,况翎也不需要再跑到那么偏远的地方驻守了。 希弗亚没有收回他的行宫,他还住在那个庭院前立着两只大孔雀的别墅里。 塞缪尔在院子里种了很多四季鲜花,况翎推开窗户,就能看见一丛一丛香味扑鼻的芬芳花团。 偶尔,他们也会一起去王庭看望希弗亚。 “之前希弗亚还说,想让你住在王庭里。” 塞缪尔被任命为帝国副手之后,要处理的工作也变得多了起来。 希弗亚虽然已经成为了国王,但很多事他一个人都料理不过来,又不信任其他人,只能辛苦塞缪尔。 塞缪尔住在王庭里,确实会更方便。 况翎走在他身边,“你怎么不去?” “我可不想天天带孩子。” 塞缪尔心情很好地扣着他的手,“我照顾你就够了。” 况翎心里那点儿小小的竞争感被满足,得意地哼了一声。 两人才走到内廷外,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声响。 “?” 况翎走过去,一个疯疯癫癫的人从里面冲出来,撞进了他的怀里。 凌乱的发丝间,况翎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绿色眸子。 塞缪尔一把将况翎拉到身后,冷漠地瞥了对方一眼。 那人身上只穿着一件睡衣,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极为浓烈的香气,希弗亚出现在殿门后,把那人拽了进去,“舅舅,你们来了。” 他如今贵为君主,不用再躲躲藏藏掩饰身份,白塔派去了顶级的康复师为他调理身体。 毕竟一国之君,总不能是一个驼着背、走路都颤颤巍巍的人。 但他维持这样的模样太久,身体已经定型,简单的康复收效甚微,想彻底改变只能敲断关节处的骨头,重新进行塑形。 断骨重塑无疑是十分痛苦的,但希弗亚竟然硬生生忍了下来。 他现在已经可以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直立行走,只不过步伐依然僵硬缓慢,脸上的疤痕也需要一定时间的调理才能祛除,但恢复原本的容貌是很有希望的。 希弗亚扯着那人的头发,粗暴地把他拖到自己身边,那人抵死不肯,浑身都透着抗拒,被希弗亚狠狠一脚踹在心口处。 况翎表情几变,神色精彩异常。 那人终于跪在他脚边,发出呜呜的抽泣声。 他一直低着头,抽噎的声音不大,但他偶尔会抬眸,悄悄朝况翎投去一眼。 塞缪尔也闻到了那股味道,目光凛然,“你和他结合了?” 地上那人,赫然是被篡位后,据说自尽身亡的尤尔金。 只不过他现在神色凄惨,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只能跪在地上仰头看人,和从前高高在上的模样天壤之别。 谁也想不到,他并没有死,而是被幽禁在了新王的内廷。 况翎一时间无法接受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如果希弗亚只是为了惩罚他,根本没必要和他结合。 他未来还要迎娶王后,现在和废掉的先王搞在一起是怎么回事? 最重要的是,希弗亚不是很讨厌尤尔金吗?他们还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弟! 塞缪尔把几人推进去,合上了殿门。 “你脑袋被门夹了吗!” 况翎说,“你才当上皇帝,要是这种丑闻传出去,你的位置还想不想继续坐了?你这么恨尤尔金,不如干脆给他一个痛快!” “谁是尤尔金?尤尔金已经死了。” 希弗亚不在意道,“这只是一个奴隶,你可以用任何称呼喊他,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 地上的人又哭泣起来。 谁也不知道他在被囚禁在国王寝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希弗亚从来不许侍卫靠近他的宫殿。 他的袖口挽起,况翎看见手腕上一道一道的痕迹,微微抽气,“这又是什么……” “他不听话,总是自残。” 希弗亚说,“不过没关系,被我发现之后,我会教训他,让他再也不敢。” 况翎看着地上的人,根本想不到尤尔金有一天会沦落至此。 他觉得希弗亚真的疯了。 他一阵恶寒,连坐下叙旧的心思都没有了,只想马上离开。 “况翎。” 希弗亚却喊住他,“是你让他变成这样子的。” 塞缪尔厉声道,“希弗亚!” “从前,他宠爱你,只因为你讨厌我的眼睛,就命令我在你面前低着头。” “他都这么喜欢你了,但你还是抛弃了他,他才会精神崩溃,默许我爬上他的床。那我为什么不能报复他的不公?” “你说,这到底是我的错,还是他自作自受?” 况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会再娶王后了,我要和他纠缠到死。” 希弗亚轻笑,“舅舅,你和况翎去要一个孩子吧。” 况翎已经不知道让希弗亚当国王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地上的人看他准备离开,趁希弗亚不注意,忽然冲过来抱住了他的腿,发出细小的哭声。 况翎动弹不得,看着不成人样的尤尔金,眼中满是复杂情绪。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忍,竟然没有把尤尔金推开,反而伸手想要摸他凌乱的头发,塞缪尔直接从身后用力攥住了他的手。 “不管怎么样,他都和你无关了。” 希弗亚也扯着尤尔金的头发把他拖回,力度之大让尤尔金瞬间尖叫了起来,但是他似乎只能发出声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况翎胆寒无比,他最后深深看了尤尔金一眼,便和塞缪尔告辞离开。 尤尔金还呆呆地看着况翎的方向,眼中泪光闪烁。 但是殿门很快在他面前关上,一只让他毛骨悚然的手掐上了他的后颈,把他拖回了黑暗里。 “哥哥,你在看什么?” 希弗亚掐着他的脖子,声音轻柔地在他耳畔低喃,“和况翎见面,是不是很高兴啊?” “你有没有看清他的表情,真精彩,其实我早就想当着他的面这么做了。刚才他对你心软了,你说舅舅回去会不会罚他?就像我现在很想干你一样。” 尤尔金伸手去掰脖子上的手,可是他和希弗亚力气悬殊,那双从前会为他端茶倒水的手,现在狠狠抽了他一耳光,把他拖回了室内。 况翎走出好远也没缓过来。 他对塞缪尔说,“你们这两个外甥的精神病是不是基因里遗传的?尤尔金是显性精神病,希弗亚是隐性精神病。” 塞缪尔说,“……照你这么说,我也该遗传了。” 况翎没敢说,他其实一直觉得塞缪尔也有一点征兆,只不过比起那两兄弟,已经算是病情轻微。 “他们的关系实在太奇怪……算了。” 他不肯再想,“但凡尤尔金平时对他好一点,现在也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是啊,”塞缪尔说,“所以你刚刚是想摸他的头吗?” 况翎警觉:“哪有?我只是——” 他只 是了半天,“……我只是没想到他,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塞缪尔的气息一下子扑近,况翎眼皮一跳,就被他吻住了。 塞缪尔含糊的声音传来,“你最好是,不然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连他也忘……” 后面的话况翎没听清,意识已经在塞缪尔的吻里融化。 回到行宫后,况翎刚往沙发上一躺,就看见况云霄提着行李箱下楼。 况翎:“哥哥?” 法庭重新审理了当年的案件,况云霄终于迎来了名誉洗清的光辉时刻。 希弗亚表示随时可以让他恢复原职,但况云霄却不愿意了,说自己只想跟着弟弟吃香的喝辣的。 可他也没在况翎身边待多久,人就提着行李箱,一副要离家出走的样子。 况翎还以为他在行宫住得不舒服了,“你要搬出去住?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 况云霄看了一眼他身后亦步亦趋的塞缪尔,心想你俩都黏成年糕了,真的需要一个电灯泡哥哥在家里吗? 他时常能撞见两人在家里各个角落亲密拥吻,最开始他还会感到不好意思,礼貌回避,况翎也会抱歉地立马分开。 后来时间一长,况翎都习惯了,也不避人了,还在吃饭呢,当着他的面就往塞缪尔脸上嘬了一口。 塞缪尔对他弟弟一往情深可以理解,毕竟况翎就是很招人喜欢,但他这个便宜弟弟又是怎么回事,以前不是很高贵冷艳的吗? 到底哪里有这么多吻能接啊? 他最后甚至怀疑塞缪尔就是为了赶他走,才故意这么做的! 况云霄想了很久,最终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还是想要离开。 他到底不能陪伴弟弟一辈子,况翎也有自己的生活。 对他来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况翎的安危。 现在塞缪尔把况翎照顾得无微不至,在他准备涉险时能及时阻拦,在他陷入险境时能奋不顾身,自己已经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那么,他也到了放手的时候。 至于去哪里,他还没想过,其实他本身挺喜欢旅游的。 况云霄严肃说,“我准备出去旅游散心一段时间,你们不用联系我,我会给你寄特产回来的。” 当然,以免况翎担心,他还是准备每隔几个月回来一次。 况翎自然全力支持哥哥爱好,“好啊,那我送你!” “不用你送!” 况云霄拖着行李箱,越走越快,“蒋泽会来接我……” 况翎一边疑惑着,一边给他开门,“你和蒋泽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开门之后,一个穿着淡色碎花裙子甜美可爱的女生站在门外,笑眯眯看着他。 况翎:“……你是?” “指挥官!” 蒋泽热情地和他打招呼,“我休假呢,来接况先生去舰港。” 况翎:“哦,哦?!” 他非常吃惊地把蒋泽上下看了好几回,还是塞缪尔扯了扯他,他才震撼地目送蒋泽和况云霄有说有笑走远了。 塞缪尔说,“你这么直勾勾盯着人家女孩子干什么。” 况翎:“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 “哥哥平时好像很少和女生说话。” 塞缪尔心想况云霄以前为了你操碎了心,恨不得天天围着你转,你当然会觉得他和蒋泽说句话都奇怪。 虽然,他感觉况云霄应该是被蒋泽盯上了…… 但是这种事情,他还是不要告诉况翎比较好。 “现在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塞缪尔看着他。 况翎不明所以,“是啊,怎么了?” 塞缪尔有时候不知道他是真不开窍,还是故意装傻诓自己。 偏偏有时候,他又直白得要命。 “那是不是正适合干一点两个人能做的事?” 况翎:“什么……唔。” 他被忍无可忍的塞缪尔抱了起来,往楼上走去。 好吧,他必须承认,他还是非常在意今天况翎竟然想摸别人的脑袋。 章鱼从茶几下钻出来,好奇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它想跟上去,被鹿用头上的角一顶一挂,载着它往花园里跑去。 主人忙着做正事呢,怎么可以去打扰? 小章鱼被它驮在头顶,一颠一颠地在花园里撒欢,顿时忘了刚才要去做什么。 两只精神体在塞缪尔精心照料的花朵里翻滚跑动,不一会儿就压倒了许多,剩下稀稀拉拉的一株两株,挺着细细的花茎。 鹿抬起头一看,心虚不已。 趁着被主人发现之前,它叼起小章鱼,哒哒地钻进了更深的圃丛里。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