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浸式绝色》 1. 第 1 章 【姓名:伏瑶】 【性别:女。】 【体质:5】 【智商:7】 【运气:5】 【颜值:10】 椭圆的镜面好似美人般优雅,光可照人的镜面上呈现的是一行行只有镜子主人才能看到的文字,半透明的,好像漂浮在水面之上的文字,简体字。 类似青铜质地的镜子背面是花鸟鱼蝶的图案,简单的图案,不简单的是那每一个图案之中都必然有至少一只眼睛,即便是花,那花蕊之中的两点也好像是两颗黑黝黝的眼珠子,细看会有一种恐怖之感。 一朵一朵的繁花大小不一,组合排列也有几分看不出来的规律在,乍看好似不规则的,但细看去,又能从那不一样的排列组合之中找到各种生物的形象。直观可视的似乎只有鸟、鱼、蝴蝶这样的简单图案,若要抽象点儿看,那些花和这些鸟鱼蝶似乎还可以构成其他的生物,类似隐藏的豹子,狮子,老虎,熊,老鹰之类的大型猛兽飞禽。 “美人又在照镜子了。” “要是我生得那么美,我也每天照镜子。” “美人这样的,恐怕是仙子吧。” “我听说是林中的妖精。” “好了,好了,胡咧咧什么呢?美人吃饭了吗?还不给美人送饭。” “姑姑,美人不爱吃饭。” “白米粥也不爱吃了吗?” “……吃得少了,每每见了都要皱眉……” 不远处,几个花苞头女孩子在窃窃私语,一个看着年龄也不大,却有一种别样严肃感,类似教导主任那个感觉的妇人正在跟她们说着什么,像是在训斥,微微皱眉。 几个女人都穿着一种有点儿类似曲裾的衣裳,到膝盖处微微收紧的喇叭口,到了下摆再放开,有几分鱼尾的感觉,裙长只到脚踝,能够清除看到那一截白袜子。 窄口的袖子也不算很长,露出来的手腕处或缠绕一些编绳手链,或带着金玉银铜之类的镯子,也有带着珠串的,分不清是什么珠子,黑的,红的,白的,还有彩的,倒是各有特色。 更有特色的是这些镯子珠串编绳之类的,并不是空荡荡悬在手腕上的,而是被撸上去了一些,像是一种袖箍的感觉更加贴近袖口。 花苞头也很有意思,是那种顶在脑袋顶上的,从正面就能看到好似头顶鼓包的感觉,一圈绢布小花环绕,再有一两个小钗点缀,打底的红发带像是某种统一配发的,跟女孩们的衣服一样,都是一个材质。 女孩们的衣服是一种发暗的土黄底色小碎花,小碎花是偏红的颜色,那种有几分贴近褐色的红色,跟发带是一个颜色的,看起来不够鲜亮。 妇人的衣服是一种深青色,斜襟裙边则是一种更深的褐色,两种颜色的拼接主打一个成熟稳重,也让同样款式的曲裾多了些层次感,她手上的镯子也是最贵重的,一边儿金,一边儿玉。 金镯子不是太闪亮,连那玉镯子称之为绿镯子更合适,除了那一抹绿色,就真的看不出有多动人了,水润光泽什么的,根本赶不上,肉眼可见的粗糙质地,如果用行话来说,应该是种水不够好,只有颜色了。 妇人头上的发髻也像是花苞头的一种变种,不过更加端庄一些,同样有一根发带捆束,配上木簪,簪头的雀鸟看着有几分鲜活。 她来得晚,注意到铜镜被放下,她便主动上前来说话:“美人可是饿了?” 说话间,就让那端着托盘的女孩们依次上前,每个女孩儿端着的托盘上都摆放着不同的吃食,其中第一个托盘上就是一碗白米粥,晶莹的米粒被熬煮久了,有些黏糊糊的,乍一看好像是一碗白糊糊,还是极为黏稠的那种。 第二个托盘上是一盘子小菜,有些发乌的咸菜条,上面洒了些红的绿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增香调料,最关键的是还有些黑色褐色的小颗粒,也不知道是什么调料,吃起来又咸又涩,还有些发苦。 第三个托盘上是一种绿叶菜,鲜嫩的菜叶软趴趴地堆在黑色的陶碗里,陶,应该是陶吧,并没有瓷质的白皙光滑,看上去有点儿粗粗的质感。 第四个托盘上是一壶一杯,酒壶像是那种青铜质地的,样子有些奇特,应该说是鹤形壶,壶身上是展翅的鹤,鹤嘴的位置就是壶嘴了。配套的杯子是三足杯,就是那种一看就很有年代感的青铜爵杯,应该是爵杯吧,好像,大概…… 第五个托盘上是一盘肉,应该是烤肉,乍看上去还不错,真正吃起来,呵呵……尝过一次嚼不动咬不烂,仿佛还从中品出血腥味儿真的是让伏瑶差点儿没吐出来。 许是她那一次忍着咽下了,所以后面这道烤肉倒是还会摆上来,不管她会不会再吃。 第六个托盘上是一种绿色的糊糊,呃,也不算是纯粹的糊糊,是那种搅拌起来还能从稀的里面打捞出点儿块儿状物的糊糊,那浅绿色半透明的胶质感总是能够让伏瑶想起鼻涕之类的东西,闭上眼睛尝试的话,好吧,是甜的,像是从某种绿色植物之中榨取出来的“汁液”,那可以咀嚼的块儿状物也是甜的,还有一种类似薄荷的清爽感,大概属于饭后甜点的一种,是排在最后被端上来的,用餐顺序应该也是在最后。 伏瑶不知道,伏瑶听不懂,伏瑶无所谓。 呃,还是有点儿所谓的,可,她把绑定系统之后赠送的积分全部兑换了颜值,于是,语言包并未加载的恶果出来了,她是真的听不懂啊! 托盘一个个被端过来,上面的东西被妇人一样样摆放上伏瑶面前的小桌,伏瑶的铜镜就在手边儿,没有人去碰,而是尽量把那几样东西摆放在桌上最合适的位置,方便伏瑶取用。 伏瑶很自觉,用饭时间,镜子就先不照了,她顺手把镜子往下一放,像是藏在了宽大的袖袋之中,再不示人。 “美人请用,这是今年新下来的米,最是新鲜好吃,这是……” 妇人摆放好了,又面带微笑一一介绍,每一样都说 到了,但,伏瑶有听没有懂,大概知道意思,随意点了点头,拿起木头调羹来吃粥,哦,筷子也有,不过么,短箸? 不够长的筷子并不是很趁手,就好像这木头勺子也不是那么合用一样,算了,凑合吃吧。 有点儿想要跟系统抗议,某些地方的真实度也不用太高,食物不好吃还非要吃,真的有点儿折磨人了。 米粥吃了半碗,太过黏稠好像嗓子眼儿都被糊住了似的,酒水,应该算是酒水吧,有点儿浑浊,还有点儿棉絮状,关键是还是淡黄色的酒水,喝了两口,发酸。 被短匕切割的烤肉只有外层被伏瑶吃了两小块儿,里面那肉眼可见的血丝纹理什么的,她才不要再次品尝。 菜叶子真的就是水煮的,说实话,没啥味道,一定要说就是盐味儿,嗯,肯定放盐了,做菜怎么能够不放盐呢?就是那种挥之不去的淡淡的苦味儿和涩味儿,不知道是菜的问题,还是盐的问题。 哦,还有咸菜条,不得不说,有的时候,人还是需要盐的,真的。 “美人用得越来越少了,可是不合口,美人还有什么想吃的?” 妇人锲而不舍地跟她说话,哪怕知道伏瑶听不懂,也不会说她们的语言,伏瑶随便点头,听到了,听到了,那就说点儿什么吧,“我吃好了,端下去吧。” 清脆悦耳的声音好像百灵鸟在啼叫,婉转悠扬,本来就在暗戳戳偷瞄伏瑶的女孩们一下子像是傻了一样,有一种宕机的呆滞,不是第一次听,但每一次听到,或者说每一次看到,都有片刻失语。 太美了,美得不敢直视,太好听了,听得浑身麻酥酥的,可惜她们不知道什么叫做过电,不然就会说像是过电一样了,直接让人头皮发麻。 她们听不懂伏瑶的语言,但有的时候,人跟人的交流也不是一定要语言的,看着伏瑶放下木勺摆手的动作,她们就知道了伏瑶的意思,这是不吃了,让她们都端下去。 抱着的托盘被放平,一样样东西再次摆放在托盘上,女孩们迈着小碎步,整齐有序地退到角落里,那是她们进来时候短暂停驻窃窃私语的地方。 这一次,在妇人的眼皮子底下,她们没再摸鱼,而是低眉顺眼地从那里走出去,廊柱遮挡的地方就是一道门,也是这座大殿唯一的一道门。 伏瑶随意地瞥了一眼,她知道门在那里,住进来的时候就知道了,不过之后没怎么出去就是了,真正有了满级的美貌之后,才发现,比起外面的风景,以及那些外人能够提供的痴迷的眼神,她更喜欢照镜子看着镜中自己那优化了不知道多少倍的美貌,心中暗暗称赞,不愧是我,天生丽质难自弃啊! 新世界最大的好处,大约就是这样的美貌了吧。 穿的普通,吃的不好,又怎么样,我美啊! 作为一个颜控,美貌至上! 镜面上那半透明的简体字隐去,伏瑶看着镜中的美人脸,微微一笑,开始吧,我颠倒众生的人生。 2. 第 2 章 “听说了吗?大王从林中带出来了一个女子。” “打猎猎到了女子吗?” “附近的山民,还是有心人献上的美人?” 廊柱旁,窃窃私语声说到后面,有了点儿那么心照不宣的意淫,谁不知道大王最是喜好美色,国中的美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要在大王面前过过眼才行,前不久上大夫的妻子,那位夏夫人,不也跟大王…… “嘿嘿,说不定这一位也是‘被迫’的……” 躬身的下人偏着头小声蛐蛐,大胆猜测,挤眉弄眼的样子好像在说前不久那位“被迫”入宫的郑美人。 郑美人很有些姿色,但真正论起来却是比不上大王后宫中的夫人们的,且她出身也不高,一个平民女子而已,一双手粗得让下人鄙夷,一看就不够娇贵。 这样的郑美人走在街上,或者能够让平民多看两眼,却不会有什么权贵垂涎,但,花朵众多的国都之中郑美人不算什么,可放在荒山野岭,那可就成了空谷幽兰了。 环境衬托,同行对比,再加上一点儿不一样的相遇,以及某些套路手段,总能让人脱颖而出。 有心计的郑美人就是被大王从山林之中带出来的,据说相遇的时候,她就坐在树上,晃悠着双腿,脚上的绣鞋落下,正好惊走了树下的野兔,让大王的一箭射空,大王抬头去看,就看到了那裙摆下晃荡着的白皙小腿,连带着未曾穿着白袜的优美足弓。 郑美人红着脸,一双眼却含着秋波,向大王看过来,轻声发出惊呼,大王骑马向前,经过大树的时候并未拔起射在树干上的箭矢,而是捞起了那低矮树枝上的美人,就这么把郑美人带回了宫中。 这一段故事就发生在不久之前,郑美人还未失宠,如今又有新的美人来了,依旧是打猎带回来的,这就有意思了。 “啪。” 银梳子拍在红木桌案上,坐在梳妆镜前的郑美人双目怒瞪:“这才多久,就有人学我,我倒是要看看,是什么人这么卑鄙!” 郑美人的脸颊微红,带着怒气的双眸格外明亮,她还没失宠就有人要把自己推下去,她到时要看看,是怎样的美人。 起身的时候,手上下意识抓了一支金簪,簪头的凤鸟不必多看,反倒是那簪子的尖头,非常锋利,闪烁着冷光,必然能够划破娇嫩的肌肤。 抓着簪子的手算不得多么好看,略有些粗的指节细细看去仿佛还能分辨出往昔做活留下的痕迹,不够柔嫩的肌肤即便后来用了上好的油脂滋润,也很难变得盈润白皙,被长袖遮挡着,勉强不露丑罢了。 “美人,美人,且慢些。” 侍女暗暗叫苦,跟上郑美人匆匆的脚步,满脸的慌张。 郑美人全不理会,提着裙摆,大步流星,让侍女跟在后面小碎步跑着追赶。 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一处宫殿,殿门外有人悄悄驻足观看,是那种偷感很重地从窗格子往里头看,躬身偷看的人有男有女,都是在宫中服侍的宫人,内侍和侍女都有,挤挤挨挨的,像是宫殿外多了一层附着物似的。 郑美人皱眉看着,快步过去,大声呵斥:“都在这里做什么,不做事了吗!” 说话间,她用手拨开面前挡路的宫人,一脚踹开宫殿的大门,在众人反应不过来的震惊之中,郑美人大步迈入门中,口中还说着:“我倒要看看,是怎样的美人!” 廊柱旁的帷幔遮挡了视线,郑美人一进去,并未马上看到殿内美人的身影,郑美人脚步不停,很快离开了帷幔遮挡的范围,视线向着右侧看去,黑红两色的席子上,矮桌后,那倚着靠枕斜坐的女子似有几分散漫,被突然而来的动静惊动,她手中持着的铜镜微微倾斜,日光莹莹,肤如白玉,葳蕤生光。 “哐当。” 金簪落地。 “你、你就是、就是大王带回来的美人?” 磕磕巴巴的声音好像是嗓子被掐住了才发出来的,走音变调,连声音都透着一种挤出来的狼狈。 郑美人的问题在大殿中回响,没有回应。 在郑美人还没察觉到尴尬的时候,脚步匆匆的中年妇人从外面赶过来,看到闯入门中的郑美人,眉头皱得更紧了。 “郑美人这是做什么?” 中年妇人有些严肃,声音一出口仿佛就是在训导一样,透着某种管制的意味。 郑美人被身后的声音所惊,回头一瞥,看到是中年妇人,声音有些发紧,视线不自觉再次转回到殿中女子身上,舍不得移开,嘴上不知所言地问:“她怎么不理我?” “郑美人没事还请先离开吧。” 中年妇人视线并不往殿中女子身上偏移,紧盯着郑美人,就好像是在看什么不听话的麻烦。 若是往日,郑美人恐怕还会面服心不服地争辩两句,不堕了自己美人的尊严,但今日,郑美人好似没听到中年妇人的逐客令,视线依旧在那女子身上打转,口中喃喃:“她明明在看我。” 是啊,伏瑶在看她。 语言不通的恶果再一次出现,明明知道殿外有人窃窃私语,但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也不大,就当是窗外蝉鸣,明明看到闯进来的衣着服饰截然不同的女人,却不知道对方什么身份,看着那趾高气昂秒变神情恍惚,还有那脱手的金簪,都让人感觉到来者不善,但,被我方美貌打败了。 哈哈,心中很想笑,谁说美貌单出就是死局的? 拥有顶级美貌的结果,还能让对方神魂失守,哪怕只是恍惚几秒呢?想要极限求生的机会不就出现了? 心里美滋滋,嘴角上翘,目光往镜中又看了一眼,不看那些已经被隐去的简体字,而是看镜中直白呈现的美貌,系统,系统,谁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是我啊,是我啊,哈哈…… 中年妇人很快带着郑美人退场,徒留在原地的只有那一支被遗忘的金赞,伏瑶分神看了一眼,就不甚在意地收回了视线。 在她进入这个大殿的第一天,她就拥有了几箱子的金玉首饰 ,可能是局限于时代工艺的原因,如同那些简单加工的食材一样,这些首饰的用料大约不差,只是呈现出来的效果有些古朴,呃,不够精致。 能够看得出来,工匠已经很用心在琢磨了,但可能是因为材料或者工具某方面磨合不够理想的缘故,一些光泽度和细节处并不能够媲美伏瑶曾经见过的那些典藏级别的珠宝首饰。 伏瑶简单地赏玩了一遍,就很快被放置到一边儿,真材实料的首饰可不轻,真正要往头上戴,多少有些累赘了。 镜中美人浅笑,乌黑的长发有着绸缎般的光泽,简单挽起的长发并未附加过多的装饰,两侧是白色的仿佛羽毛质感的发饰,白色的珍珠连成串,流苏一样垂在耳侧,随着偏头的动作微微摇晃,晃出细碎光晕,好美。 殿外,被拉出来的郑美人不断回头看,垂下来的帷幔遮挡了视线,看不到殿中的女子,可那份美貌带来的悸动却并未平息,连同眼底的波澜依旧在起伏不定。 “她就是大王新带回来的美人?” 郑美人终于能够正眼看把自己带出来的中年妇人了。 “是。” 中年妇人见两个奴婢把殿门关上,她也松了一口气,再看向郑美人的时候,脸色也好了一些,叉手行礼。 这迟来的一礼并未引来郑美人的关注,她张了张嘴又问:“她叫什么,她怎么不理我?都在宫中,也是姐妹吧,我可以带她去逛花园……” 震慑心神的美丽所带来的冲击,足够让人的头脑一片空白,以至于这会儿还不能回神的郑美人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手臂上来自中年妇人的束缚离开之后,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要转身回去,想要再入殿中看看那个女子。 这一次,殿门旁的奴婢严阵以待,面朝着她拦住了,并未让郑美人冲进去,连那些之前挤在窗上看的,这会儿也都背靠窗户,规规矩矩地当做人墙,挡住了外来的窥伺。 一只跟在郑美人身后的侍女慢了一步,并没跟入殿中,这会儿看到被拉出来的郑美人又要闯进去,连忙拉了她一把,脸上着急:“美人不能进去了,她们说大王不让人进。” 郑美人刚才冲得太快,那些监守自盗偷偷往里面看的宫人们也没来得及拦住,所以郑美人并不知道原来大王还有这样的禁令,这会儿被侍女拉住,听到这种说法,脚步就没再往前,很是遗憾地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窗。 窗格子被一层透亮的明瓦阻隔,不是凑近的话,很难看清相对昏暗的殿内是怎样的情景,这也是为何之前那些宫人都紧贴窗前偷看的缘故。 人墙阻隔之下,郑美人没有偷看的机会,她到底还是自持如今的美人身份,并不肯跟那些奴婢一样偷偷观看,脚步踟蹰。 “郑美人若是不想大王责罚,还是不要再闯入殿中为好。” 中年妇人好心告诫。 郑美人情知是不能进去了,遗憾地看着殿门方向,被侍女拉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原来世上竟有这样的美人。 3. 第 3 章 承泰殿内,换了一身新衣的大王不过三四十岁模样,交领深红,衮服上绣着山河日月的纹章,许是印染的颜色受限,莫名有些深沉,唯有那红日黄月格外鲜艳一些。 “瞧瞧,本王这一身如何?” 大王在殿中转身,袍角飞扬,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随着他敛裾而立,自有一种大气威严。 头戴高帽的白面内侍在一旁笑得慈眉善目,一双眼睛都弯起来,眼角的皱纹夹出温驯的弧度,他站在大王身侧转着圈儿地看:“好啊,好啊,大王这一身衣裳最是鲜亮,又贵气又威严,让人看着就想要拜服……” 谄媚讨好的话连绵不绝,好似眼前所见是多么巍峨的高山,多么宽广的大海,他微微躬身,连那高帽都倾斜出鞠躬的弧度。 “哈哈,本王可不要她拜服。” 大王嘴上是这样说的,可捋着黑亮短须的手却拿捏着志得意满的速度,又朝着那捧镜上多看了两眼,两个举着镜子的侍女不敢懈怠,举动间都随着对方的新衣提供角度。 “殿中可还留着东西?” 忽而压低的一问,让内侍会意,凑近了笑着回话:“大王放心,殿中杂物都已经清撤,只余桌案床褥,难以轻易举动。” “咳咳,”大王捋须的动作好像都快了一些,手落下的时候滑到肩膀处轻揉了一下,心虚似的说,“本王倒不是怕什么,就是怕物件沉重,伤了美人的手,本王倒是没什么的。” “是是是,大王威武雄壮,哪里会怕丁点儿困扰,还是不要让美人劳动为好。” 内侍连忙附和,笑容之中有了点儿说不出来的东西,嘿嘿,上次幸好他慢了一步,不然被砸杯子的估计就是他了,美人虽美,脾气却也烈啊! 那也难怪,被从林中撸劫出来的,想来就如那性子猛烈的野兽,要圈养也要耗费些时日,让她性情温顺下来才好。 大王又看了看镜子,终于确定自己这一身妥当了,眉眼端正,眼中有神,这才摆摆手,挥退了捧镜侍女,带着内侍大步离开。 永和殿内,不知不觉又拿起镜子照了好一会儿的伏瑶对着镜中美人叹息:“魔镜啊,魔镜,谁是天下最美的女人?” 夹着嗓子回:“是你呀,是你呀,全天下最美的女人。” 数据不会骗人,高达十点的颜值就是满值了,既如此,这世上纵然有千般美貌,她也只会是最美的那个。 爱怜地抚摸脸庞,看着镜中美人眼中似也出现一种爱怜之意,只觉心神为之所惑,“啪”,倒扣镜面,太美的人不适合多照镜子,尤其是与镜中人直视,那眼中传递的情感,好像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对自己爱怜有加一样。 随着镜子倒扣发出的响动,伏瑶听到了外面传来的脚步声,似是有人来了,她下意识透过明瓦看了看外面的光线变化,这个时间点儿应该不是吃饭,那就是…… 哦,那个男人。 大王吗? 伏瑶听不懂这里的语言,但确定这里是古代,最开始是通过那骑在马上闯入林中的男人身上服饰确定的,被他拽到马上带走,来到这宫殿之中,只看周围人对那男人的态度,伏瑶大致能够猜出对方是这里的统治者,依照古代来看,应该是皇帝才对,但,皇帝有这么自由吗? 打猎的时候,好像也没看到他身边带了很多人,尤其没见衣服上有什么五爪金龙的纹样,所以,伏瑶猜测对方应该还不算是皇帝,那什么王霸之气之类的,仿佛没怎么见着。 真要说,就是一个有气势有武力的男人。 体质5的伏瑶只能说是一个柔弱女子,根本难以抗衡对方的力量,所以伏瑶也没挣扎,对方把她捞上马,她就老老实实跟着回来了,但要对那个想要跟她亲近的男人有什么好脸色,还是算了吧。 每每对方冲着她露出痴迷的眼神,都让伏瑶讨厌。 美貌会让人欢喜,美貌会让人爱怜,美貌同样会让人垂涎。 伏瑶想要美貌,因为美貌总会带来无形的好处,甚至换来某种上升的便利和宽容,但她却不想要被垂涎,好像自己是桌上的美味小蛋糕,只有任由食客品尝。 这是一种很利己的心理,想要好处,不想要好处所带来的麻烦,想要便利,但又不想要付出任何心力,只想着凭借美貌坐享其成。 可,那又怎么样呢?以前的伏瑶未必能够做到利用美貌让人为自己的未来让路,但现在的她可以了。 满级的美貌给了她一种为所欲为的资本。 “美人。” 随着一声呼唤,外面那人的脚步声步入殿内,很快,大王转过帷幔,露出那一身华贵服饰来。 有些贵气,真的是一眼可见。 伏瑶眼皮一抬,轻飘飘一眼瞟过去,眼神之中并未多余的感情,倒像是被动静吸引,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嘟哝:“我还以为这是你给我起的名字,亏我之前还应你,结果昨天那女人,也是被这么称呼的,怎么,这‘美人’是女人的意思吗?” 一个人不跟人说话,其实也很无聊的,伏瑶想要跟人交流,但她又不想在还不会这里语言的时候跟人比划,感觉那样有失风度,或者说,她如今这般模样,她觉得自己要端起一个美人的范儿来,也就是有点儿偶像包袱,不肯做出大失仪态的事情来。 跟着人比比划划,咿咿呀呀学语言,固然是一种教学相长的最快手段,但在伏瑶看来,那样的姿态一点儿也不好看,如果有人肯如同老师讲课那样认真跟她讲,她倒也没什么,但,这些人仿佛根本意识不到她需要学习这里的语言一样,并没有人来教导。 你不教,我也不说学,仿佛陷入了某种只有自己知道的僵持之中,就这么度过了几天。 “对,美人,美人。” 大王很高兴,脸上兴奋的神色明显,主动上前了几步,也就几步,还没到桌案前,就被伏瑶的神色给阻止了,还有那一句他明明听不懂,却意外明白意思的“别过来”。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内侍最是能够看出个眉高 眼低,冲着身后跟进来的一串侍女一使眼色,本来就在待命状态的侍女们连忙捧着托盘,莲步轻移,鱼贯入内。 整齐有序的步子,轻盈舒缓的姿态,连同行走间那仿佛鱼尾裙的裙摆带出来的波浪都显得有些窈窕可爱。 她们一个个都不敢抬头,自从有一个侍女在殿中因为抬头与美人对视之时落了手中东西被捂着嘴拉下去之后,再进来的侍女已经都知道在某些时候最好不要抬头与之对视。 视线谨慎地停留在美人的衣裳上就好了,纤秾合度的体型被与她们类似的衣裳包裹着,哪怕是很不合规矩地斜倚在矮榻上,也会有一种令人倾倒的魅力,不能多看,不能多看。 最好的偷看时机,就是在离开的时候,走到帷幔之后的时候,悄悄回看一眼,那时候,就是有什么不妥当,只要不是弄出太大的动静,引来美人的关注,就可以被那帷幔遮挡掩盖,不会被苛责。 毕竟,这样的美人,谁对着能够不失态呢?听说大王第一次见的时候,手中的弓弦都松了,那支箭歪歪斜斜射出去不说,还没射中任何东西,这对自幼骑射,弓马娴熟的大王来说,简直是不可能的。 他就是闭着眼睛射,都不会有这么差的结果。 想到以前大王曾经拿着花枝当箭,跟宫中美人玩儿蒙眼射箭的把戏,侍女们再看那位美人就多了一种莫名敬畏。 这样的美人,谁能对她射箭呢? 只怕弓箭离弦的刹那,自己就要心碎而死了。 听不懂大王在说什么,简单重复的词汇好像是鹦鹉学舌,聒噪,伏瑶抬眼看向那些侍女端着的托盘,她是斜倚软塌的,并未起身,视角就有些低,为了方便她查看,那些侍女一个个近前来蹲身让她细看托盘上的东西。 每个人都在她身前停留了几秒,如果她对某一样有兴趣,伸手的话,这个停留的时间会更长一点儿。 就在伏瑶的注意力被吸引到托盘上那些饰品上的时候,大王悄摸摸靠近,他倒是还算自觉,在走近到三步左右的时候,自觉停下了脚步,主动开口给伏瑶介绍起来。 “这是东海的明珠,听说深海之中有鲛人,鲛人泣泪成珠,便成了这样的明珠,据说夜间也会盈盈有关,摆在你这殿中,给你玩乐可好?” 珍珠啊! 听不懂大王在说什么,但东西是什么,伏瑶还是认识的,圆润的珍珠,最大的一颗也有指甲盖大小,并不都是白色的,里面还混了几颗粉色的,有点儿娇艳,倒不像是珍珠,像是海螺珠。 伏瑶精准捏起一颗椭圆形海螺珠,放在手上仔细看了看,上面有着些天然的纹路,很特殊。 “这个我以前没有,看起来还不错。” 自顾自说着自己的语言,听不懂是他们的问题,伏瑶很是自得地从中挑出了那几颗粉色海螺珠,往自己的手腕上比划了一下,然后遗憾放下。 她的动作太明显了,大王看明白了,欣喜若狂,连忙吩咐:“快,让人去做成手串。” 4. 第 4 章 不懂大王在说什么,但看样子,好像也能猜到。当失去了语言影响之后,伏瑶突然发现,看默剧也挺有意思的,唔,也不算是完全的默剧,有些词儿反复听到多遍也是能够记住的,还有些句子,结合当下的环境,也能做出判断。 感觉自己的领悟能力越来越好了呐! 今天也是察言观色的一天! 伏瑶的开心并不是多么明显,她现在很有偶像包袱,表情不会夸张,动作幅度也不会太大,于是那微微上翘的嘴角弧度好像很容易就能够被忽略过去,是属于似笑非笑的那种轻微,但,她在被关注着。 紧盯着她的大王都不愿意眨眼,即便是跟人下命令的时候,视线也不曾有过偏转,于是看到她的浅笑,自己也裂开嘴笑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里看着比较落后,却又不是真的很落后,每日洗漱还有一种洁牙膏用,不知道是什么做成的膏体绿色半透明状,放在嘴里咀嚼的时候有一种类似薄荷的清爽滋味儿,质感却有些像是口香糖,胶,黏,没甜味儿。又有些相似皂角,咀嚼之后会有些细滑泡沫的感觉,漱口之后一股清爽,十分好用。 其清洁效果,看大王的牙齿就知道了,很白,亮白的那种白,所以当他大笑的时候,露出那一口白牙的时候,并不会令人觉得讨厌。 当然,也没什么口气。 在这一点基础上,即便大王的胡子让伏瑶不喜欢,她却也没很讨厌这位站在身边,只要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让他的呼吸侵扰过来,伏瑶还是很乐于观察他的。 论人类男性掌权者的种种表现。 哦,还有内侍,白,略有些胖,圆脸带笑,看过来的眼都是弯弯的,很可亲的样子。 至于侍女们,若是大王和内侍不在,她们可能会躲在帷幔后偷看,那时候伏瑶回看过去,就会看到她们猛地缩回或者垂下的脑袋,好像她的目光是一把锤子似的,那种动感还挺有趣的。 但现在,大王和内侍都在,她们一个个就规矩得很,眼神都不敢越过她的颈部,最多能够看到下巴的那种视角,深刻诠释了什么叫做“低眉顺眼”。 总之那种逆来顺受的姿态,看着就如同温驯的小绵羊,又好似殿中摆放的大花瓶,着实没什么可招惹的。 “美人来了几日了,可想出去走走?这殿中虽大,却没什么……咳咳,外面的风景更好,本王这宫中还有一处花园,景色极好,是请了鲁国大师修建的……” 大王在一旁无意识搓了下手,那种很想上手做什么,却又碍于某种问题不敢真的做什么的样子,若是放在一般人做来,恐怕就显得行为猥琐,但他身形高大强壮,看着就是那种伟岸男子,绝不缺少英勇气概,这般动作除了略显急躁之外,也更见心声,若不是心中迫切,如何会这般手足无措。 这一份心意,并不是太难察觉,伏瑶感受到了,又看了看在上次自己砸人之后,他再来的确不曾急色,没有太贴近,保持了足够的距离和尊重,罢了,就去看看吧。 呃,其实伏瑶早就想要出去看看了,但,美貌太过,她又不懂这里的语言,生怕遇到什么不如大王文明的人,到时候再遭遇什么,可就难说了。 看这个时代的种种,似乎还处在文明初期,什么仁义礼智信不必提,只说礼貌一项上,恐怕就没多少人真正懂得。 伏瑶依仗自己的美貌,却也知道,越是原始的环境,美貌能够撬动的资源就越少。 这就好比让一个绝世美女出现在茹毛饮血的原始人面前,语言都听不懂,你猜对方是把你当神仙,还是把你当猎物。 尤其伏瑶很清楚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真正能够依仗的也不过是这份美貌会让人心软。 但在那种真正的反社会分子面前,美貌说不定会招至虐杀,而非怜爱,所以,没有保护自己的手段,减少外出也是一种自保的好方法。 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武力值方面的提升,反正这第一次穿越是别想了。 下意识地,伏瑶又摸了摸自己怀中的小镜子。 小镜子是系统的载体,能够被伏瑶以外的人看到碰到,但他们并不能够看到镜子上的文字,甚至这个镜子本身,看似可以被随便什么人拿走,可一旦被拿走,只要不是被那人一直拿着,或者盯着看,哪怕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这镜子也会回到伏瑶的怀中。 笑话,绑定的系统是那么容易被带走的吗? 只要没有解绑,就是被拿走了它也会自己回来,何况,载体本身并不代表系统,镜子不在的时候,系统依旧跟着伏瑶,最高级别的灵魂绑定,弄不懂具体条款,但听着就很厉害。 唯一的美中不足,大约是现在系统的智能不够,只能呈现最基本的面板信息。 也许以后会好吧。 伏瑶漫不经心地想了一下,然后起身,在有眼色的侍女的搀扶之下随着大王出门,大王走在前面,走一步就要回头看她一眼,两人的身高有些差距,对方垂眸看过来的样子,如果不是眼中过于热切,恐怕还真有几分威严感。 走出大殿门的时候,伏瑶在台阶上站了一下,她被带进来的时候太过匆忙,之后就一直没出门,如今才是第一次出门,第一次不是隔着那一层窗看着外面的景象,算不得恢弘。 平整的土砖垒砌出来的广场,三层的台阶形成的落差不高,从这里看下去,广场也不够宽广,最多也就是个中学体育场的范围,周围站着若干拿着长矛的侍卫,长矛红缨,于风中摇摆,甲胄……应该是皮甲还是布甲?伏瑶不太懂,那种灰扑扑的颜色算不得威风凛凛,但那些人,整齐站在那里护卫的样子,也有一种莫名的威严。 内侍和侍女们各自整齐列队,分排左右,站在台阶下,不是很高的高度,但因为整齐有序,也会给人一种可发号施令的感觉。 “大王~” 拖着尾音的娇滴滴声音传来,伏瑶看过去,就看到上次见过一面的郑美人正小碎步跑过来,因为裙摆设计的缘故,女子穿着这样的裙子,想要大步跑都要把裙摆提起,然而那样就会露出里面穿着的裤子,若是贫家女子,里面甚至都没有裤子穿,露出腿上肌肤,会显得浪荡,所以,正式场合,她们都不会大步跑,真要跑的话,就是那种来回交替的小碎步,看起来还有点儿 摇摆之态,挺有意思。 伏瑶玩味地看,她听不懂这些人的语言,但也不是傻子,眼睛一看就能知道这女人是在做什么,也能猜测出那一句“大王”应该是对身边男人的称呼。 啧,这是要宫斗啊?还别说,那一声还挺缠绵的,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 心里这么想,可面上伏瑶还是很平静地看着那郑美人跑过来,但,你不是叫着“大王”吗?怎么朝着我过来了? 郑美人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伏瑶,她嘴上叫着“大王”,脚步却很诚实地跑到了伏瑶的身边,并没有绕过伏瑶去到大王的面前,而是挤挤挨挨,像是故意顶撞一样蹭到伏瑶的胳膊。 伏瑶略微不悦地避了一步,一时没留意左侧的大王,大王本来要训斥郑美人过来添乱,但看着因为她凑近而退步的伏瑶靠近了自己一步,大王那本来要怒斥的神色瞬间变得微妙,这还真是从没想过的拉近距离的好方法。 “大王,听说你们要出去逛逛,也带上我好不好?我也没在宫中逛过。” 郑美人直白地提出要求,如果伏瑶听懂她的话,恐怕会有点儿鄙视这种直白的宫斗,太没水平了。 大王看向郑美人的方向,伏瑶站在两人中间,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伏瑶的面容上,他比伏瑶高一些,从这个角度看,能够看到部分发顶,还有一个好看的侧颜,鼻梁的弧度之侧能够看到郑美人的脸,但,谁还看郑美人的脸呢? 他的眼中只有伏瑶,连那白得好像会发光的肌肤都能让他目眩神迷。 无论看见多少次,还是会一眼被吸引,然后忘了所有。 “大王,我也要去。” 郑美人没听到大王回答,并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把自己忘了,她也在看伏瑶,看似是越过伏瑶和大王接壤的目光,其实眼中只有伏瑶,连同这一问,若是忽略那一声“大王”,好像也是在对伏瑶说话。 很多人都觉得,女子之间必有雌竞,尤其是在这种宫斗环境之中,不说你死我活,也要东风压倒西风,却没想过还有“我见犹怜”的可能,好看的人,好看的容颜,无分性别,谁能不爱看呢? 精致的眉眼和周围人仿佛都不在一个环境之中,长而卷翘的睫毛乌黑浓密,小扇子一样在眼下落下一道暗影,深潭一样的眼瞳黑得幽深,莫名地吸引人看向她的眼,希望在她眼中留下自己的身影。 白皙的肌肤如带光晕一样,让她的容貌在这一片光晕之中多了些朦胧美,若见神女,当如是。 郑美人看着伏瑶,想到的是自己小时候听阿婆说过的传说,那传说之中的神女,会不会就是这样美? 美得让人看一眼就忘了凡尘俗事,根本起不了与之相斗的心,神女看我,别看大王! 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心中涌动,深切的渴求从眼中流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过去,像是隔着伏瑶与大王深情对视。 起码,伏瑶是这样想的。 呵呵,你们两个还真是郎情妾意,一刻都分不开啊!伏瑶默默退后一步,若不是向前就要下台阶,好像输了气势一样,伏瑶肯定要上前一步,把背影留给他们。 5.第 5 章 大王和郑美人的目光就这么不经意地因为中间人的退出而直直对上了,但,也就刹那,很快两人的目光就追寻着伏瑶而去,一同向后看去。 郑美人几乎想都没想,就伸手去挽住了伏瑶的胳膊:“我们一起去!” 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她才感觉到自己多有冒昧,下一刻又为那近在咫尺的美貌而头晕目眩,一种喝醉酒的陶然让她下意识往后微微仰头,似乎想要拉开一些距离,避开这样的美颜冲击。 太美了,不敢看。 大王比郑美人的状态好点儿,却也有限,他扯住郑美人的胳膊,就要分开郑美人跟伏瑶的距离,因为这个举动,他离伏瑶更近了一步。 伏瑶看在眼中,就只看到这两人拉拉扯扯的样子,一看就不清白。 好么,秀恩爱? 她拂开郑美人的手,横移一步,从郑美人另一侧绕行,径直下了台阶,也不理会身后两人是不是会一同跟上,反正她要出去逛逛。 出去却不是出宫,察觉到伏瑶举动,飞快甩开郑美人的手臂,给了她一个“自己退回去”的神色,大王大步跟上伏瑶,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温声细语给伏瑶介绍这宫中景色,指点她往花园的位置走。 “我知道花园在哪里,我来领路啊!” 郑美人假装不懂大王的眼色,反正她是大王从宫外带回来的“野物”,看不懂眼色也没什么奇怪的,宫中那些夫人不还是这般嘲笑她蠢笨吗?她今天就蠢笨到底了! 蝶穿花一样,郑美人小跑着跟上来,跟在了伏瑶的身侧,半分不让地取代了大王的介绍,把大王气得一个劲儿用眼睛瞪她,可郑美人就是装作看不见,对伏瑶露出有几分讨好的笑容来,“我去过花园好几次了,我知道哪里的景色最好。” “你不是没在宫中逛过吗?” 大王恨声,用郑美人自己说的话来独她。 郑美人假装没听到,依旧笑着跟伏瑶说话:“那花园之中还有亭子,还有流水,水里头还有鱼呐,有的还挺大。” “粗鄙!” 大王刚才介绍的时候,好歹说了鲁国大师的建筑风格,说了那花园之中的花木都是怎样的名贵品种,说了一些娇贵的花要如何养护,说了这时节什么花最好看。 可到了郑美人的口中,满园子的珍贵花木,大约都不如水里头的鱼儿更加美味。 两人你争我抢,好像在争宠一样抢着说话。 伏瑶听在耳中,不过一堆叽叽歪歪,都说什么呐,有点儿吵。 不过,这两人好像在斗嘴,又像是在说相声,你一句我一句的,虽然听不懂,但看他们表情,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伏瑶无奈接受,同时从中品出了几分趣味来,也就不讨厌他们两人跟着了。 这一路行过去,前面有内侍和侍女开道,侍卫整齐列在外围,除了郑美人这个“意外”闯入者,竟是没有人再到伏瑶面前打搅,往日里还算热闹的花园里,如今更是只有花朵在热闹。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这样的景色搬到花园里,虽花园小了些,却也更添几分精致,可以充当背景板的繁花正是盛开的时候,廊侧,桥下,亭前,檐下,伴随着潺潺流水,叮咚泉鸣,竟有几分大户人家宅院的雅致趣味。 伏瑶静静看着,她于桥上驻足,一样的裙摆并未困住她的脚步,入目的景色却让她有了几分留恋,这园子挺好看的,错落而列,处处有景,她看得欢喜。 唯一有所缺陷的大约是不够大。 想到这一点,伏瑶再回眸看向那位大王的时候,多了些思索之色,莫不是自己弄错了,他并非一个国家的皇帝,而是一个诸侯王,或者,类似分封出来的郡王后代之类的那种土皇帝? 宫殿这种配置,总不会是官员该有的,更不要说内侍了,内侍这种特殊存在还是很有宫廷特色的。 伏瑶想着乱七八糟的,脚下的步子却并未停留,明明是三个人同行,她却自顾自走在了前面,被落在后面的大王并未着急跟上,在自己的地盘里,他显得从容很多,没有初见时在短暂惊艳后就把人掳走的莽撞,甚至他还有意放缓了步子,看着美人行走的背影,连背影也这么美。 不必直面那一张美丽面容,心绪仿佛也能平静很多,好似从某种眩晕之中渐渐回过神来,知道该如何展现自己的风度。 其实每一次没见面的时候,大王都想得很好,该怎样凸显自己的财力能力,但每一次见面,被那张脸一冲击,他脑子里就好像一片空白,除了眼巴巴凑上去,就再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这也是他为何并不一直守在美人身边的缘故,不是朝政繁忙,抽不出时间,而是某种防范的本能在提醒着他越是美丽越是危险,希望他能够控制自身,保持距离。 能够成为一国之主,固然是祖上荫庇,投胎投得好,但能当这么多年大王没出什么岔子,却也证明他本人并非草包一个,还是有点儿君主之能的。 理智不想头脑发昏,渴望总是压过理智,大王在这种纠结之中,看向伏瑶的目光都充满了矛盾,想上前,又要努力克制脚步加速。 郑美人就没这么些有的没的想头,她不识字,没什么底蕴,也没什么城府,心中所想几乎都能直白展现在脸上,从大王身侧快步上前的时候,甚至都没想过自己是不是不应该比大王走得快,是不是冒犯了大王。 她就那么直接越过大王,冲到前面伏瑶身边,在伏瑶察觉动静侧目的时候,她又因为那张脸而忘词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呆呆看着。 那种直面美丽的冲击感,真的不是短时间能够适应的,也许天天见,日日见,就能增强一些抵抗力,但现在的郑美人,在这方面明显并没有多少抗性,好在,她也是有着自己的小聪明,指甲掐着手心,感觉到疼了,连忙低头,避开不看那张脸,或者说不那么认真的看,全面地看,只看局部,她就好很多了,能够流利说话。 “这园子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一点儿都不够大,哪天大王打猎,再带我 们去别宫就好了,我上次去过一次,围山圈林,比这里好玩儿多了……” 郑美人叽叽喳喳说着自己知道的事,她所说的别宫,也算是伏瑶的起点,大王打猎都会在别宫暂住,大王把伏瑶带回来那天,也不是直接带到这处宫殿,而是先去了别宫。 当然,伏瑶并未在别宫居住,大王只在那里短暂更换了马车,就带着伏瑶回来了。 比起远离城池的别宫,此处城中央的王宫能够给大王更多安全感,心理上那种金屋藏娇的合适地点也未有这里了。 并不知道这些,也没听懂什么的伏瑶漫不经心地随便点了点头,她其实不给任何回应也可以,但,难得有人这样热衷跟自己说话,她觉得还是要给点儿回应鼓励一下。 而且,郑美人说话还挺有意思的,她的口音跟那些侍女们的话好像不太一样,不那么字正腔圆,天然上挑的尾调伴随着快言快语的节奏,不仔细听,也能当做小调,还别说,挺有节奏感的。 郑美人见到伏瑶点头,还以为伏瑶是听懂了,越发说得兴起,笑吟吟说话的样子,温柔似水的模样,若是让后宫中人看到,只怕还以为这郑美人换了个魂儿。 两人相伴,说话间上了廊桥,这一座廊桥不算长,底下的水流也并不丰茂,倒是水草充盈,长得长的甚至都到了栏杆下,擦过鞋面,这得有一人高了吧。 随同而来的内侍侍女们站在周围,除了几个捧着器物跟随的,其他的都散开了,又是清场,又是保护。 连桥下都有人去探寻,长杆插入,既不影响柔韧长草的姿态,又能防止其中真藏了什么图谋不轨的人。 他们动作熟练,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儿,反应也快,听到那长杆似戳中什么的时候,立刻就警觉起来,周围人围拢过来。 桥下的骚动引起了伏瑶的注意,她低头看,还没看清,就见那长草晃动,紧跟着就有一双手扒住了栏杆,像是突然从草里头窜出来的一样,吓了人一跳。 “啊!” 郑美人跟伏瑶并排,伏瑶退后的时候,踩了她一脚,她也连忙退后,等看清那差点儿碰到伏瑶脚面的是一只小手之后,她猛地回过神来,在后面大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上前一步,一脚踩上去,低声喝骂:“哪里来的小鬼,敢在这里搞鬼!” 她像是被吓到了,脚踩上去还不算,还要捻一捻,使劲儿的样子让面容都展现出几分狠劲儿来,郑美人那张俏丽容颜,即便露出狠色来,也不显丑陋,反而别有一种娇蛮小猫的即时感。 伏瑶不讨厌她,看她此刻发狠回踩也像是小猫炸毛一样,就愈发觉得好玩儿,但,那被踩的…… 很快,下方有人擒住了那个本来想要攀越到桥上的小贼,真的很小,就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一身衣服看起来还有点儿显贵,就是一张脸,灰扑扑的,不知道是在哪里弄脏的。 这是……皇子?伏瑶被那双好似狼崽子一样的黑眸紧盯着,满心的不适,主动避开了他的目光。 6.第 6 章 “这是……七皇子?” 郑美人看着那张灰扑扑的脸,些许脏污并没有完全遮挡面容,还是能够看得出来那一张脸上与大王相似的部分,再看他身上的衣服,虽然好似破破烂烂也有不少脏污遮住了纹样,但,仅看颜色就知道肯定不是寻常人能穿的。 宫中的孩子,这个年龄,这个面容,这个衣着,再加上可能出现在这里的……那就只有七皇子了。 这位七皇子的名字是什么郑美人还真的不知道,但她入宫没多久就听说了有关这位七皇子的事情,主要是七皇子的母亲是田国陪嫁来的媵妾,那位田国公主身体不好,水土不服,入宫没多久就没了,剩下这个媵妾倒是有几分运道,活着生下了孩子,但,运道也就仅此而已了。 前不久田国被攻伐,这位田国媵妾有意求大王出兵相助,大王不同意,她竟是私下里想要打兵符的主意,被发现后被关押,没多久就没了。宫中传说是大王厌恶,这才让人将她秘密处死。 剩下一个七皇子,也被大王厌弃,无人收养。 这件事儿是郑美人入宫之后才知道的,知道这位七皇子成了一个没有母亲的皇子——没有母亲的皇子,这可真是太诱惑她了,若是能够把这位七皇子认到名下,那以后岂不是多几分赢面? 郑美人想要宠爱,却也清楚孩子才是根本,没有孩子的妃嫔在大王死后有可能被陪葬,但有了孩子不仅能活,如果孩子有出息,以后说不定还能当当王太后,那可太风光了。 当然,这个孩子,其实不必自己生,否则,谁能肯定一定能生男孩儿,生了男孩儿还能活下来呢? 身为平民的郑美人可是从小听过不少女人生孩子死掉的,对她来说,生育还真是要赌命的事情,不如白捡一个孩子。 当然,那是之前了。 之前她自听说过这位七皇子,还没来得及去见见,如今第一次见,却是在这种情况下,在七皇子刚刚吓到美人的情况下,郑美人顿时没了收养的心思,这种脏东西还是不要了吧。 “七……” 大王听到郑美人的话,才想到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儿子,想到那位试图偷盗兵符的田国媵妾,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皱着眉头,“怎么跑到这里来躲着?” 他心理阴暗,想着对方是不是存着什么坏心思,尤其是刚刚吓到了伏瑶,莫不是故意的?故意想要做什么坏事儿? 这样想着,大王的视线落到伏瑶的身上,正好看到伏瑶回避七皇子看过来的眼神儿,顿时也以为对方是不喜欢七皇子,他心中本就对这个儿子无所谓,如今见了伏瑶态度,哪里还会有什么爱子之情,当下斥责:“不好好待在自己宫里,乱跑什么,给他带回去,好好关几天,长长记性。” 训斥来得突然又自然,举起七皇子的内侍应了一声,就要把七皇子抱走,七皇子不肯,拳打脚踢,他的前面是空着的,没有伤到人,但那扑腾的样子,实在是有几分凶巴巴的。 向后踢的脚踢到内侍脸上,内侍“哎呦”一声,下意识就要抬手做出遮挡,偏偏两只手正从后举着七皇子,这会儿就要甩手把七皇子扔下来,也就是这一扔的功夫,七皇子好似猴子一样,往前扒住了栏杆,在郑美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猛地翻跃栏杆,一脚就冲着郑美人胸口踹来。 “哎呦……你这死……崽子!” 郑美人并不是宫中多见的那种柔弱美人,她还是有些力量,反应速度也不差,就是不懂正经的格挡招式,举起手臂格挡的时候,还是被踹中了肋骨,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伏瑶。 廊桥并不宽敞,能够容两人半并行的样子,适才伏瑶被突然扒上来的手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并未靠近另一侧的栏杆,这会儿被郑美人撞得,倒是一下子撞到后面的栏杆上。 栏杆的高度正好卡在腰上,这一下力的传导并不算很大的力量了,却还是让伏瑶疼得“嘶”了一声。 她长得好看,那张美丽容颜无论做什么表情都格外生动,便是面无表情的时候,也如冰雪雕琢一般,无情也动人,若是有一二反应,哪怕只是眼珠转一转,都能显出眼波流转的多情婉转,如今疼得微微蹙眉,眼中清亮好似含了泪一样,霎时就让人明白了什么叫做楚楚动人。 大王闻声看过去,只一眼便失了神,不自觉好似也感觉到了疼似的,跟着蹙起了眉头,满眼怜惜。 郑美人一手揉着肋骨,一手抓着七皇子,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顿觉心疼,恨不得以身代之,连身上的疼痛都忘了。 抓着七皇子的手一紧,七皇子挣扎,把郑美人惊醒,也不理会旁人如何,当下就握着拳头往七皇子身上胡乱捶:“竟然还敢踢人,我看你还敢踢人,就你会踢人!” 一边打一边骂,若不是裙子限制发挥,只怕郑美人也要抬脚踢上几下。 七皇子本来看着伏瑶发呆,这会儿被打,回过神来,又开始挣扎反抗,他已经七八岁了,跟郑美人站在一起,身量竟是也没矮多少,正好到郑美人胸口,他反抗的时候也不收着力,郑美人不过白捶了他两下,紧跟着就跟他互殴起来,看着两只斗鸡似的,也没哪个压倒性胜利。 打架全无章法,七皇子也不是什么讲究人,竟是还去抓郑美人的头发,撕扯她的衣裳,郑美人却不能不有所顾忌,渐渐落了下风。 看着她头发都被揪下来一溜,被伏瑶拒绝搀扶的大王才皱着眉训:“都成什么样子,快把他们分开,送回宫去。” 他们三人走上廊桥,身后跟着的只有两个侍女两个内侍,之前大王不发话,他们就只是在后面跟着看着,这会儿听到大王发话,两个内侍忙上前来,一左一右擒住七皇子的两条臂膀,看他还要踢人,干脆把人举了起来,让他踢了个空。 郑美人见状,不顾侍女的搀扶劝阻,上前狠狠抽了七皇子两个巴掌,恶狠狠瞪着他。 七皇子被打得也瞪向郑美人,但他在发现打不着人之后,很快又把视线转到了伏瑶身上,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多看大王一眼。 更是没有跟大王说一句话 ,连一句称呼都没有。 大王的注意力全在伏瑶身上,根本没留意七皇子的行为,郑美人入宫不久,对宫中礼仪不算熟悉,也没觉得哪里有问题,这会儿被侍女搀扶着离开,还不肯走,扒着栏杆,忽略身上头上的疼,哀求:“大王,我没事儿,我还能逛。” “逛什么逛,回去。” 大王没好气地说,摆摆手,让两个侍女带着郑美人离开。 侍女也不敢耽误,扒开郑美人的手,硬是把她拽走了。 郑美人被拽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伏瑶,那依依不舍的样子,让伏瑶看着还以为跟她有什么割舍不掉的情谊似的。 至于七皇子,伏瑶没在意,却能感觉到那紧盯着的让人不适的目光好一会儿才远去。 短暂的骚乱随着七皇子和郑美人被带走,留下的只有一片安静,重新补上来的侍女和内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有侍女过来要搀扶伏瑶,给她整理稍有凌乱的衣裙。 对这样的服侍,伏瑶没有多少排斥,不能说享受,只能说是习惯了,她的一举一动,在这些人眼中都是大事儿,每天吃饭多少,哪种喜欢吃,哪种不爱吃,每天几时休息,几时醒来,哪怕是半夜三更猛然醒来,都能在触及案头温热茶盏的时候感觉到那种被关注。 如果是一般人,这种时候已经有所不适,会觉得被监控或者怎样,但伏瑶却只觉得贴心。 那些做梦想要成为小公主的,不就是这种高需求人士吗?希望自己的每一个喜好都被关注,每一个需要,哪怕是再小的需求都被满足。 普通人的人生很难养出公主病,但,这里不一样啊! 连自己对着镜子都要多沉迷一会儿的容貌,被关注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伏瑶坦然接受着周围的目光,那些隐晦的,悄悄瞟一眼又飞快移开的,若有若无的,以及……她转头,正好对上大王看过来的视线,他眼中深沉又渴求的,望梅止渴一般的情感索求……伏瑶拂了一下衣摆,目光转向适才所见的风景,坦然地继续欣赏这片花园的景色。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人生吗?就是那种好像自己是世界中心,属于主角的人生,所以,关注对我而言,并不是负担,而是夸奖,每一次目光的注视都在告诉我——你现在已经不再普通。所以,这是崭新的人生,女主人生……” 大王听不懂,但那音调之中的节奏,以及优美的声音已经足够让人忘乎所以,说什么不重要,她在对自己说话,哪怕她的目光没有看向自己,也是在对自己说话,她、在回应他。 乍然的欣喜若夜空的烟花在黑眸之中逐渐沉淀,悄然弯起的笑意荡漾着飘然若仙的虚妄满足,大王笑着看向伏瑶,连连点头,答非所问地应:“美人说得都对,美人看这里可好,以后我天天陪美人过来看……不,不能天天,会看腻的,……应该修一个新园子,对,我上次听闻燕国国君修了一个百兽园,我也为美人修一个,美人一定会喜欢的……” 伏瑶好似赞同一般浅笑。 7.第 7 章 皇宫不算大,几座还算宏伟的宫殿之外,就只有上次逛过的那一处花园,而花园的面积,也就等同于现代的一个公园而已,里面也有亭台水榭之类的精美建筑,假山湖泊也不缺乏,可连着看过两日,伏瑶就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了。 整齐划一的砖石垒砌而成的围墙,灰色的瓦片并不如什么琉璃瓦金瓦之类的闪耀,连同那略有几分朱红色的宫墙,似乎都不够高大。 行走往来的侍卫并非全甲,只在两肩和前后心有金属甲胄保护,大部分还是皮质的,行走间,也有一种威严态度。 伏瑶倚在窗前,整日闷在殿中无事,她既听不懂这里的语言,又看不懂这里的文字,对这里的吃喝也没多大的钻研兴趣,至于胭脂水粉衣裳首饰,她如今这般容貌,披着麻袋都是美的,也不必计较那么多了,最关键的是,这里沐浴有些麻烦,换衣服换出一身汗,洗澡都费劲儿。 于是,伏瑶就有了新的爱好,推开窗,看看窗外的景色,哪怕是看着那准时准点巡逻而过的侍卫队伍也好。 随着窗户推开,原来还敢挤挤挨挨凑在窗外偷看的内侍和侍女都缩了身影,倒是让伏瑶的窗外少了那影影幢幢的黑影,殿中都显得亮堂了不少。 同时,不知道是不是伏瑶的错觉,从她窗前经过的人却变多了,脚步声在靠近这里的时候都会有一种规律,先是快步而来,快到窗前的时候放慢一些,保持一个平稳的好像正常路过的速度,离开窗前了,又会变得更慢一些,有的时候还有反复,要倒回来的样子,不过不等伏瑶再次在窗前看到,那脚步声又顺着原先的方向远去了。 只听脚步声就能感觉到来人是用怎样积极的态度在她窗前亮相的,每每想到此处,伏瑶都觉得自己推开的这一扇窗好像一个观景的平台似的,那些路过的人,则是迫不及待登台的演员,想要努力在自己面前展现出一种好看又日常的姿态来。 而侍女和内侍的步子还是有些不同的,侍女的裙摆类似于那种鱼尾裙的样式,在膝盖或者是小腿的高度,有一个收紧的喇叭口,再展开的裙摆就有一种天然的舒展和褶皱感,走路的时候泛起波浪一样,姿势优美。 但侍女的步伐也因此受到了限制,不会太大,每一步迈开,仿佛都要讲究一个美感,故意克制跨步幅度。 内侍的步幅就要大一些,到底曾经是男人,走路的时候不说大步流星,也是不加收敛,加之男性的身高普遍要比女性高一些,于是即便他们行动间也保持着某种礼数,并不会特别夸张地摆动四肢,但步子还是要大一些。 每当内侍走过窗前,他们的步子就会下意识慢一些,也会让步幅小一些,拖延他们停留在窗前,停留在伏瑶视线范围内的时间。 有意思的是,他们这样做,似乎就是来偷看伏瑶的,可他们每每此时又不敢看伏瑶,若说处于某种尊卑礼仪,不敢直视,那斜视也是没有的,顶多就是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还要飞快收回的那种。 想看又不敢看,他们之中并不是每个人的演技都很好,伏瑶最开始没察觉,很快就从那几个演技拉胯的内侍和侍女身上看出了他们到底是为什么要路过自己的窗前。 就说呐,她这座宫殿也不是在中轴线上,不是什么主要宫殿,也不至于宫殿前的道路都是主要干道了,非要经过不可。 伏瑶闲来无事,细心观察这生活之中的种种琐碎,也算是给自己找一点儿事儿做,当然,最重要的是,这宫殿前也没什么好的景色,除非是想要看那些侍卫站立的模样,看他们发现自己注视不好意思回视不好意思躲避,慢慢红了耳根的窘迫模样。 然后,就是郑美人这个常客了。 “妹妹今日可还好,我特意给妹妹送来了果子,这草果别看不起眼,吃起来可是真甜,是我特意让人去宫外找了来的,这个时节,正正好,妹妹有口福了……” 水灵灵的果子是被清洗过的,小小一颗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还有些不规则,大体是圆形的,也有那么些不太标准,红红的,看着就甜蜜,几个沾着水珠的,更是诱人。 杏眼含笑的郑美人一身娇俏的鹅黄,几根金簪挽起乌发,俏皮垂下一缕就在耳边儿,自然地有些卷曲,耳上的珊瑚珠格外鲜红,正是唇上颜色,再有那一盘被她端在手中的红色草果,很是讨喜。 伏瑶一转眼,就看到郑美人今日这一出,不必听懂对方的话语,只看她端到面前的水果,就知道这是来做什么的。 银叉在手,红色的果汁似要溢出来,送入朱唇,乍然的甜让人眼睛一弯,好吃。 水果特有的清爽配上那恰到好处的甜,倒是比日常那些带着苦味儿的咸,带着腥味儿的鲜,感觉好多了。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果子太小,一个吃下去,也就只能甜甜嘴。 “她们都看不上我,连我喜欢的东西,也被她们贬低,一个个都瞧不上,是啊,糖对她们来说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但,果子的甜,和蜂蜜的甜,还是不一样的……” 郑美人知道伏瑶听不懂她们的语言,最开始她觉得可惜,可很快她就察觉到了好处,因为伏瑶听不懂,所以她什么都可以跟她说,说什么都不怕伏瑶会嘲笑她,鄙视她。 “她们出身都比我好,我知道,可那又怎样,我还不是被封了美人,我也是大王后宫之中的妃嫔,她们能拿我怎样,也只能嘲笑我这里那里不如她们了……” 对其他宫妃,郑美人实在是有太多的话想要吐槽,往日里都没人说,跟侍女说,看侍女诚惶诚恐,既不敢认同又不敢反驳的样子,她就会想起自己没有入宫前,一个平民女子,对上那些地痞恶霸,也是那种不敢认同不敢反驳的样子,还要把头压得低低的,把抹上灰的脸藏得更严一些,只怕一个不小心,就再也回不了家了。 现在,现在她也回不了家,但,总是比以前好的。

扶了扶头上金钗,沉重的分量压得头皮都疼,坠得头发都紧,但,心里头好像踏实很多,这可是纯金啊,纯金的! 她以前不要说摸,见都没见到几根这样好看的,如今,她的妆匣之中有好几根,这都是大王对她的宠爱啊! 如此具体的宠爱摆在那里,郑美人也是有些发飘的,若不是伏瑶进宫之后迅速成为新宠,郑美人还不知道要在宫中做出多少乱七八糟的事情来彰显自己得到的宠爱。 直到哪一天,彻底失宠,成为被遗忘的小可怜。 至于现在,郑美人见过伏瑶,知道伏瑶的貌美,不敢在这上面与之相争,但她找到了自己的新赛道,伏瑶不会说话,自己替她说,伏瑶不会要东西,自己替她要,然后…… 宫中很快来了新人,不是新的嫔妃,而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或者还要更年长一些,花白的头发看上去实在是有些老相了,但他的面容又还算是中年人那种特有的端和,眼神之中沉淀着时间的经历,却不见沧桑老气。 伏瑶无法准确判断对方的年龄,第一次见这人出现还是在窗前那一小片风景的某个边角,过于强烈的视线引起了她的注意,这才发现这个一看就不是内侍也不是侍卫的陌生人。 这宫中能够出现在这一片儿的男人,除了大王之外,就只有侍卫和内侍两种人了,而这两种人的服饰明显都跟这个陌生男人不同。 伏瑶有点儿好奇,回看过去,但,正如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只要她的视线回看过去,那触碰到她视线的人就好像是被打到的地鼠一样,迅速地缩回洞里了,那种努力隐藏的架势,好像看她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不能被人发现的僭越。 在这一点上,大王的表现也不能好到哪里去,长久与伏瑶对视,会给人一种沉醉眩晕之感。 超出想象的美貌好像某种无形但锋利的武器,刺过来的时候无声无息,却是瞬间攫住心神,不留一丝喘息。 那个中年男人的表现也在这个范围之内,伏瑶看到对方收回目光,低头垂目,也就自然地收回了视线,只当是对方识趣了,不会再用那么直白的目光看人,也就不再盯着对方看。 一个陌生人罢了。 新鲜面孔能够带来的乐趣几等于无,伏瑶无聊是无聊,却还不到盯着某个人看的程度,或者说,一定要做点儿什么,为什么不照镜子呢?看着镜子之中的自己,伏瑶能够看一整天,心情也好一整天。 可,很快,陌生人就变多了。 几天后,宫中开始出现了短衫短裤的工匠,应该是工匠,他们手中拿着各种工具,身上头发上都灰扑扑的,不是那种土灰,而是一种砖石颜色的灰土,有的眉毛上都被灰土覆盖,好像水泥人似的。 再后来,就是西北角传来的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在敲击石头,声音持续了一整天,断断续续的,没什么节奏。 百兽园开始修建了。 8.第 8 章 宫中消息并不封闭,早在伏瑶这位美人被大王带回宫中的时候,就有传言说是大王在打猎的时候又“猎”到了一位美人,这般风流韵事不是第一次,也没郑美人那次物议沸腾,顶多有人私下里啧啧调侃,说是大王的运道好,每次打猎都能碰到美人。 至于那美人是真的自己找到那林中去的,还是有心人送入那林中给大王当猎物的,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女子不主朝政,后宫之中的这些事儿,顶多是街头巷尾的闲谈,有的大王都不会避讳把自己的风流韵事与大臣们分享,甚至有那关系深厚的,还会把自己的姬妾送给大王享用。 与这些事情相比,从林中带回来一个美人算什么,又不见国中多出什么勋贵来,半点儿影响不到那些大臣们的利益,他们谁都不会多嘴。 就是有那古板的大臣,也不过是觉得大王这般雅俗共赏,太过不讲究了些,却也没谁觉得大王从外头往宫中带个女人回来算是什么大事儿。 如今后宫之中的封位并不严苛,诸国国君除一位王后之外,便是各位夫人,夫人带来的媵妾,再往下,便是如夫人,然后是美人,以及诸多没有正经封号的妾侍。 美人之下的那些妾侍,说是妾侍,其实侍寝大王之外还要从事宫中杂役,不会参加祭祀等礼仪活动,甚至没有向王后请安的资格,寻常时候也不见得比夫人身边有脸面的侍女地位更高,连那些没有女官之名,却行女官之实的“姑姑”也要避让几分。 这些低等级妾侍在后宫之中连个排名都没有,也没有侍女伺候,她们的出身自然也不好,除非有幸获得大王宠爱,或运气好侥幸生有子女,否则在宫中一辈子还真的未必就有侍女过得好。 美人之上,方才有了给王后请安,与夫人坐谈的资格,对没什么出身,没有孕育子女的女子来说,初入宫就有美人封号,还是比较少见的。 这也是为何郑美人那时候被带入宫中能够惹得众人关注,时至如今伏瑶以差不多相同的方式入宫,同样获封美人,还没能完全压下那些夫人们对郑美人的贬低歧视的原因。 少见,稀有,荣宠太过,总会让人心生不满。 但有了郑美人这个第一个吃螃蟹的,伏瑶这第二个获封美人的,反而没那么惹眼了,以至于即便有人都说伏瑶之美天下罕见,却还是有人以为只是吹捧之语。 就好似之前传说的什么燕国第一美人这类说法一样,听起来是那么回事儿,可谁知道真正有多美呢? 再有,伏瑶获封美人,旁人再说起她是个美人,就会让人以为这个“美人”指的是封号,而非说她真的有多美。 在这种情况下,伏瑶入宫所引发的关注,在外界是不多的,毕竟第一个新鲜已经让郑美人占据了,同样的事情再想要上热搜,也要看看听众会不会腻歪。 外界的消息因此有了延迟性,等到这些工匠进出宫中,运送物料,来往交际的时候,有关伏瑶的美才真正在梁国传播开来。 “我活了半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美人!” “不胡说,我就无意看了一眼,还没看清,那铲子就落下来,差点儿砸了我的脚,那可是铁铲啊,一铲子下去,脚都要被铲掉半截的……” “大王的妃嫔都那么美吗?” “好多人都在偷偷看,我还偷偷路过那里呐。” 来往的工匠并不完全了解宫中的规矩,或者说,不如常年在宫中行走的侍卫和侍女们懂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们有什么错呢?他们只是看到了美得超出想象的人,保留着那种被美的震撼,迫切地想要跟人诉说分享,以此来倾斜心中骤然涌起堆积的激烈情绪罢了。 连同那位被请来设计百兽园的燕国大师,在听闻越来越多的人诉说这件事,且有人嘲笑工匠目光短浅,一辈子没见过美丽女子的时候,忍不住辩驳了几句,用更加温雅的词句称赞了伏瑶的美。 “惜日月流光,叹岁短年长……不敢再见,不忍再离。” 这位负责设计营造百兽园的燕国大师是见过那所谓的燕国第一美人的,美,的确美,但那种美是能够被修饰,被雕琢,被培养的,好像精心养在花圃之中的兰花,可以是从野外移栽来的佳种,也可以是家生家养经过修剪而品相更好的普通兰花。 但那位美人不一样,那种美,太不一样了。 春光应有色,明月皎无痕。 只要见过一眼,哪怕什么都没看清,没看清她的眼睛是什么形状的,没看清她的眼神是怎样的,没看清她的嘴唇是否开合,连那唇上颜色都没看清深浅,便觉一道光直直地劈入眼中,刹那明光,暗室生辉。 阳光不是从天上照下来的,是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的,炫目的同时也让人不觉产生某种臣服之意。 过分的美貌,仿佛自带某种权威,让人不敢冒犯分毫。 这位燕国大师并非籍籍无名之辈,他本身原是贵族出身,只是祖上不积德,得罪了如今燕国正当权的丞相,那位能够从草根逆袭到一国丞相之位的着实是个狠人,小心眼儿,记仇,于是,在如今十世之仇犹可报的观念影响之下,对方的复仇来得迅猛而正当。 燕国大师所在的家族除了祖上留下来的贵族身份之外,在朝堂上并无建树,族中也没什么惊才绝艳的才子之流,姻亲朋党也多是在走下坡路,甚至还不如他们家那种,并不敢参与援助,于是,一个贵族之家,顷刻间就土崩瓦解。 家族之中的其他人,那些真正得罪那位燕国丞相的都死的死,逃的逃,剩下一个燕国大师,因为曾经付出过些许善意,被那位燕国丞相放过了,但他也不能继承自己的家族产业。若不是还有设计营造方面的天赋才干,恐怕也只能逃亡别国谋生。 也正因为燕国大师在设计营造方面的才干被燕王盛赞过,又有那么一段广为流传的家族故事,他本人也算是在各国名声大噪。 这次梁国国君想要营造百兽园,第一个就想到了他,也是因为近段时间他的名声最为响亮,再一个,梁国和燕国比邻,距离相对也更近一些。 因此,当燕国大师发话证明那位新入宫的美人真的是一个美人之后,也有不少原来不在意的贵族开始好奇这件事了。 “真的有那么美吗?阳少子可曾见过?” 同一座茶楼之内,二楼上的人听闻燕国大师的话语,不由得好奇侧目,似乎想要看看那位燕国大师的样子,又或者是想要看看那个方向的新美人的样子,只可惜,视线穿不够宫墙,只能遗憾收回目光,再看向身旁的男子。 被他称作“阳少子”的那位脸上满是尴尬之色,梁国国君的美人是什么样,他如何能够知道呢? “郑执事说笑了,下官并不晓得。” 郑执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略显阴阳地笑:“阳少子不是有个姐姐在宫中很是得宠吗?还有七皇子,不是阳少子的外甥吗?这宫中的消息,对阳少子来说,难道很难听到吗?” 以往吹嘘自己是大王小舅子的时候,怎么不说难以听到,那时候怎么听说他对宫中妃嫔品头论足很是得意啊? 哈哈,如今露了原形了吧。 不过是田国庶子,跑到这里充什么大头,若是真在田国混得好,何必到梁国来呢? 哦,对了,如今的田国,恐怕很快就要归为齐国了吧。 “哪里,哪里。” 阳少子红了脸,半句不敢应承,往日吹嘘的大话如同石头一样砸在脸上,他却不敢躲。 国小位卑,一层姻亲关系也像是蛛网般脆弱,即便姐姐留下子嗣又如何,国君子嗣何其多,难道都能成为下一代国君不成? 若是不能,以后不过也就是一个庸庸碌碌的宗室子弟,又有何能耐为他撑腰。 郑执事是真的好奇那宫中的美人到底有多美,不是专门为了嘲讽阳少子,这会儿刺了一句,见对方讷讷不敢言,再不见以前的嚣张,也见好就收,转而问向同桌的郑米。 郑米乍一看有些年龄大,细看去才能发现是皮相不够细致导致的,粗糙的肌肤很容易让人显得苍老,他的年龄其实比郑执事还要小一些,可看上去,倒像是比郑执事大了五六岁的样子。 见郑执事目光征询,他赔笑说道:“执事高看我了,我那妹妹自入了宫就没出来过,之前捎信还是刚入宫的时候,也就是让人送来了些银钱,并无其他了。” 郑米的妹妹正是宫中如今和伏瑶交好的郑美人,郑美人有点儿野心,也有点儿聪明,她的哥哥也差不多,以往汲汲营营总是没什么成效,不是人不聪明,不是人不努力,纯粹是没有路子。 在郑美人入宫之后,郑米拿着她送出来的钱财巴结上了郑执事,以同姓亲缘,也混上了个微末小吏,勉强能够与这些官宦子弟同桌吃饭了,哪怕是敬陪末座。 他小心翼翼作答,并不敢让郑执事失望,却也不敢谎言说什么大话,前一个说大话的——阳少子,如今的窘迫还在眼前,郑米是不会傻乎乎再重蹈覆辙的。 郑执事微不可查地撇撇嘴,又是一个没用的。 好在同桌的并不是只有他们三个,还有一个把玩着酒杯,笑着说:“若是真想知道,还不简单,等到百兽园建成那日,百官必要入宫,到时候咱们也进去看看就是了。” 比起隔着宫墙望眼欲穿,这有着日期的等待可是更靠谱了。 “善。”郑执事颔首点头,若是那日,的确有可能见到。 9.第 9 章 梁国如今这位国君是个好说话的,除了爱好打猎和美色之外,几乎没什么缺点,呃,当然要排除在政事上的“听之任之”,咳咳,或者应该说知人善任,善于听取大臣们的意见。 每日朝会的气氛,并不是多么严肃,时常还有大臣以市面上的俚语趣闻告知大王,并得到大王的大笑回应。 君臣齐坐垫上,除了大王所坐的位置是正前方之外,一样的坐席,一样的桌案,若是说得兴起,也会分享宫中美酒美食,一副君臣同乐之景。 当然,政事争辩的时候也会有动手的,大臣们之间互相动手就不说了,文官上演全武行,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儿,稀罕的是还有大臣会以劝架的大王当做盾牌,躲在大王身后,或者绕着大王躲避对方的攻击,以至于大王被误伤的案例出现。 大王对此很无奈,被臣子打了一下怎么办呢?能怎么办,他破口大骂的时候,吐沫星子都喷我脸上了,我还不是只能抹一把脸原谅他。 真以为明君就那么好当吗? 并不知道大王心路历程的大臣们对大王一直都是比较满意的,尤其满意大王的情绪稳定,至于爱好打猎和美色,以至于偶尔疏忽朝政,那有什么关系啊,国家之中也没什么大臣处理不了的大事儿,真有了再让内侍去后宫之中把大王叫出来就行了。 如果这还不行,也可以自己闯入后宫去叫人,反正有内侍小跑着跟随,只要不擅闯入某个后宫的宫殿之中,行走之处也不会看到什么不雅的场景。 就算看到了……看到了还能怎样,是没见过男的,还是没见过女的,人的身体有什么值得好奇的,多大年纪了,什么没看过,最多长得好看多看两眼了,还能怎样。 排除某些不正常的大臣色迷心窍,或者沉迷某种刺激游戏,非要跟大王的妃嫔有所暧昧,其他的大臣还是很正常的,不会做出某些无礼之事。 大王在某些时候还会邀请大臣们来宫中,比如说那位鲁国大师刚刚修好那座位于后宫的花园的时候,大王就叫了大臣们来一同欣赏,这种炫耀的感觉,大概就是向身边的小弟展示,看啊,我家的园子好看吧。 有好东西不炫耀,跟锦衣夜行有什么区别。 最关键的是,他是大王,这个国家之中最上层的那个,给人看了就看了,难道还有人敢抢不成? 大王坦然分享,大臣欣然领受,皇宫一日游么,还不要门票,不去白不去,看看,就看看。 时下与大王同行赏景的时候,并不需要大臣们写什么应制诗,不用发表观后感,回去还能跟朋友炫耀,看,必须看! 有了前事,百兽园也会被大臣们参观,几乎是注定的了。 百兽园建成的那一日,工匠们已经退场,不再能够出入皇宫之中,珍禽异兽,也从各地运入百兽园中。 燕国大师修建的时候还考虑过风向问题,百兽园所在的位置在下风口,那些猛禽野兽所产生的气味儿并不会随风而来,影响后宫中妃嫔的居住环境。 伏瑶知道百兽园建好还要早一些,却是大王亲自来说的。 大王这日穿了一件新做的锦衣,暗纹云锦的工艺很是难得,最难得的还是颜色,紫得十分纯正。行走之间,龙行虎步,那紫色也就有了一种大气磅礴之感。 伏瑶先是为这样的紫色眼睛一亮,继而想到昨日送来给自己的一套紫色衣裙,总算明白了大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是要情侣装啊! 大王看到伏瑶,习惯性先看衣饰,发现并不是紫色的,略有失落,等他的视线落到伏瑶脸上的时候,就什么失落都没有了,只有满满的惊艳。 秋水含波远山黛,烟雨朦胧海棠红。 盈盈见青山,水泽沁君心。 “我见浮生千万色,不及美人一回眸。” 痴痴地看了好一会儿,大王才以绝大的意志力让自己回神,想到今天是来做什么的,这时候,他未曾见到伏瑶穿着同色紫衣的失落也早就被遗忘了。 世间若有神女,当如美人这般,让人见之忘俗。 伏瑶回眸看向大王,听到他笑吟吟说了一句挺有节律的话,寻思着莫不是诗句,也没在意,见他有抬手之势,便很自然地跟着起身,在他迈步向外行去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跟上。 行走间,伏瑶落后半步,倒不是因为觉得自己不配与大王并肩,而是纯粹有人带路走得更加安心,她又不知道要去哪里,有人领路她跟着才是正常的吧。 大王并不知道这些,心里美滋滋感觉被谦让了,仿佛伏瑶走在前面,才是最合适的,他也想走着路看着美人啊,于是,不得不一步一侧首,时刻关注着美人是否跟上,是否还抱有一定的兴趣。 伏瑶入宫已经有些时日了,大王不是天天来,但也差不多,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多了,又听不懂对方的语言,鸡同鸭讲多有无趣,反正伏瑶是不觉得有什么乐趣的,很少开口,大王一个人唱独角戏,也有些唱不下去,同处一室的后半段,按照正常的大王跟妃嫔的流程,多半都要转移到内室床上了。 但跟伏瑶在一起,大王反而没有那么急色,那种渴望拥有又不敢靠近的矛盾之情,很像是普通人街上遇见大美人反而不敢搭讪一样。 从身份地位上来讲,大王是一国之首,伏瑶不过一介孤女,还是不会说本国语言的那种外来者,地位谈不上尊贵,可大王每每面对伏瑶,都失了那种高位者该有的傲慢和自持,不自觉就开始配合包容,在某些时候甚至有些像是曲意奉上一样。 伏瑶冷淡,不要紧,只看她这张脸,生气都是好看的,冷淡,那就更好看了,神女高高在上,俯视众人,神女就在我面前,俯视我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吗? 伏瑶浅笑,啊,她对我笑了,她一定是也看到我的真心了吧,是啊,我就是这样一颗真心对她,她是被我感动了,也垂怜我了吗? 面对伏瑶那满值的容貌, 大王总有千般借口来完成自我攻略,而在没有得到伏瑶的准许之前,他那蠢蠢欲动的心思又总是不敢越雷池一步,只怕神女就此着恼,再也不理会他了。 既已见过,再不能不见,为此克制某种欲望,倒像是某种等价交换一样,大王有的是耐心等待。 怀着某种“我有你没有”的暗爽心态的大王再一次侧首看向伏瑶的时候,看到了那后面提着裙摆小跑过来的郑美人,一双眼中的喜悦之意像是被浇了盆冷水似的。 “大王,等等我!” 郑美人半点儿没觉得自己是当了恶客,她跑在前头,把侍女都甩在了后头,独自一人追上来,很是自然地挽住了伏瑶的手,侧目看着伏瑶的时候红了脸,也不知道是跑步跑的,还是这般近距离看见还有些适应不来。 “我听说百兽园修好了,咱们一起去看啊!” 郑美人这句话像是单独对伏瑶说的,下一句就是对大王抱怨了,“大王怎么不叫上我一起,我也可以作陪啊!” “谁要你作陪!” 大王吹胡子瞪眼,没好气地看着破坏气氛的郑美人,怎么哪都有她! 伏瑶听不懂他们说什么,这个说话看这个,那个说话看那个,看他们有来有往,且,虽然大王的表情不算好看,却也不像是真正生气的样子,而郑美人,脸上一直带着笑容,还老是看着自己,所以,自己这是成为他们py的一环了? 可以不要把自己夹在中间吗? 伏瑶无力,伏瑶叹气,系统什么时候才能加载语言包啊? 或者说,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够有积分啊? 话说,积分应该怎样获得? 在没有任务的情况下,需要做什么来赚取积分呢? 总不能自己还要有点儿工作吧?唔,来到这里这么久,一直都是不劳而获的状态,好像也的确有些不太好啊! 可是要做点儿什么呢?还能做什么呢?唔,不能想,一想就觉得好累,好遗憾自己以前不是什么手工博主,不然还能做点儿小发明,什么肥皂香水青霉素的,实在不行,来个□□是不是也能惊艳世人? 所以,自己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技艺或者才艺吗? 唱歌跳舞,好像都不太行,很抱歉以前没能报名兴趣班,没能学什么才艺,但……摸了摸怀中的小镜子,她现在已经那么美了,还需要什么才艺作为点缀吗? 好像……也不是很需要吧。 抱歉啊,小废物拖穿越者后腿了。 这都多久了,语言关还没过去,不是说女孩子都有学语言的天赋吗?为什么我就没有! 伏瑶心中已经上演小剧场了,面上还是滴水不漏地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目光偶尔看向哪里的时候,似乎都能看到那些紧张站直的人暗戳戳的小动作,可其实,她也没有很认真在看,一眼瞟过,抱歉啊,并不是超忆症患者的她其实也没记住什么风景,更不要说人脸了。 10.第 10 章 梁国地处西南,相较于中原等地,算是较为偏远了,山高林密是优点,平原少多丘陵算是缺点,也因为地形较为复杂多变,本身既不是丰产之地,也并非富庶之国,在诸国大比拼之时获得了相对太平的发展时间。 说发展,其实也有点儿不太正确,用延续,或者苟安更为合适。 毕竟梁国的国君性情都相对平和,就算是那种想要折腾的,最多也就是来个微服私访他国,悄咪咪修建暗室藏东西,以及建造华美宫室享受奢靡这样的爱好。 比起那些野心勃勃想要征战他国,努力发展自身经济实力妄图称霸诸国的国家来说,梁国就有一种“我就躺一下,躺下就不起来了”的摆烂之感。 当然,梁国国君没有哪一个承认自己是摆烂的,摆烂的只会是大臣,怎么会是大王呢? 大王每天都很勤奋的,以现在这任大王来说,虽不会天天跟大臣见面,但哪个大臣求见没见过啊? 那些大臣在朝堂上提起诸国国君的若干趣事的时候,大王也是很给面子地笑了啊! 还有,那些大臣家中的趣事,谁家老太太大寿收了什么叫国君听了都觉得稀罕的物件,也会让大臣拿来看看,就看看,不会要的,至于大臣之后送什么类似的东西给国君,那是大臣自愿跟国君加深联系,可不是国君索贿。 其他诸如某两个大臣闹矛盾,具体是为了什么,国君还会跟当事大臣求证一下,真的,假的,哈哈,大王不是有意笑的,就是太有意思了,想不到一本正经的大臣私下里还有这么小心眼儿的时候。 至于为了子孙打架,儿女婚事不谐而产生的种种矛盾,你们找大王来评理可是找对人了,大王最爱做裁判/和事佬,两边儿各打五十大板,和和稀泥,事情不就过去了吗? 此外还有就是一些喜事了,有分量的大臣成亲,说不定大王还会去观礼,随个份子(赏赐)什么的。 大王跟大臣关系这样好,大王家里(宫里)的事儿,自然也不介意让大臣来宫中看看。 皇宫么,除了宫墙高点儿,颜色特殊点儿,其他也没什么了。 别以为大王没见过那些大臣在城外建的庄园,有些都可以称作堡坞了,防御点满,可比皇宫的防卫严密多了。 皇宫的防卫未必能够抵挡军队进攻,堡坞是绝对可以抵挡军队进攻的,起码普通的流兵匪患是破不开堡坞的高墙的。 这种情况下,皇宫之中的某些隐秘,上层其实都知道的,比如说伏瑶一介孤女进宫获封美人,比如说大王专门请了燕国大师来宫中建造百兽园。 如今,百兽园落成,自然也要让大臣们来看看。 皇宫之中这一天很是热闹,宫门大开,守门的侍卫就是大致看看进门的人,根本不会仔细检查,那些有心想要混入宫中的,只要不怕被瓮中捉鳖,又有足够的衣饰来假装官宦子弟,也不是不能混入宫中看看。 这一点上,不仅是男子,女子也可以。 陪伴夫君而来的妇人,把臂同游好似有些亲密,但肩并肩并排而行也不会让人非议,年轻姑娘相约同行,嬉笑欢闹之声只要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不要太过影响他人,在这一天也可当做旅游参观,来个皇宫一日游。 宫妃们的家眷更是可以在这一天进来看看,不管怎么说,有个姊妹当宫妃就是了不起。 这个家眷甚至可以扩大到家族范畴,当然,不能一大家族几百号人浩浩荡荡都进去,但一个家族之中进去五六个人总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于是,越是靠近百兽园,越是能够听到那边儿的熙熙攘攘,人多了,哪怕每个人的音量都不至于太过影响他人,汇聚在一起的声音也如同噪音一样嗡嗡嗡嗡的。 百兽园的大笼子还没看到,就先听到了那边儿传来的声音,伏瑶下意识踮脚看了看,一堆黑压压的人头,好家伙,这些人都聚在这里看什么呢? “大王来了!” “大王驾到——” 有人发现大王过来,内侍高声唱喏,开路的内侍这时候就起到了传声筒的作用,一个个接力喊,声音洪亮,也能让人听明白怎么回事儿。 前头聚着的人回过头来看,纷纷让路的同时,也叉手行礼,妇人女子都是半蹲礼,曲膝即起,并不用大王再来个“平身”。 随着队列前进,走在大王身后半步的伏瑶也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齐刷刷的吸气声仿佛得到了某种统一排练似的,连同他们连上的惊愕痴迷之色都有几分如出一辙,宛若复制黏贴。 伏瑶轻飘飘一眼看过去,环视全场却不曾在任何地方多停留一秒,云看——看了,但看了什么,不知道。 便是如此,那些被她视线触及的人都不自觉紧张起来,屏气凝神,不小心跟她对上眼神的更是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收回视线。 只一眼,色销魂予,再不能干休。 那一刻,所有人心中仿佛都在刷屏——世上竟有如此美人! 不是他们没见识,实在是,此等美人,莫说见了,想都没想过。 人类该如何想象从未见过的美呢? 满值的美貌仿佛已经在一个种族生物的极限上了,再不能超越的同时,也让所有人的精神阀值一时间被拔高到一个极限,有种缺氧的窒息感。 太美了,美到不敢接近,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视线收回来,就不敢再看,那种心脏砰砰砰跳动,完全不由自己的感觉,好像具现化的魂都飞走了。 说是死了一回,好像也不是夸张,在那一刻,在被美貌攫住心神的那一刻,也许他们真的死了一回。 等到收回视线,方有一种恍若重生,怅然若失,宛如隔世之感。 “就是她吗?” “她就是大王新带回来的美人?” “好美,怎么会有人这么美,这真的是人吗?” “会不会是山精林妖,我听说,是大王从林中带回来的,那林子中,难道盛产美人不成?” “这样的美人,世上再不会有了吧!” “早知道,我也去那林子之中转转……” “外头都说这位美,如今我才知道有多美,莫要说 男子了,就是女子,又有几个不会臣服于这样的美色,若是我第一个见了,也定要带回家才好。” “姐姐,你看到了吗?这位新美人入了宫,咱们姐妹,可还有位置?” “不过是个美人,她一个孤女,什么都没有,凭什么当夫人,且别自己吓自己。” 人群之中的私语声渐渐响起,已经走过去的伏瑶没留意,在这些衣着普遍都很不错的人群之中,还有几个女子较为特殊,不仅身边有侍女作陪,服饰首饰也都更为华丽一些,有几分鹤立鸡群之感,那是大王的妃嫔。 在这种“与民同乐”的日子,百姓印象中幽居深宫不得而出的宫妃也是能够出来见见的,见见新风景,也见见难得从宫外进来的家人,父亲母亲,弟弟妹妹,都可以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亲近一番。 不仅如此,还有宫中那些皇子公主,这个时候也能跟随母妃出来见见宫外的亲戚,夹在在人群之中的欢笑声,他们算是最没顾忌,声音较大的一类了。 这些人中,一道小小的身影有那么点儿格格不入,不仅因为他的衣服不够整齐,还因为他的头发也不够顺滑,徒手扎起的小揪揪很有些毛躁凌乱,仔细看,仿佛还有头发打结的情况夹杂其中。 在他的身边,并没有孩子跟他玩儿,他就站在大人腿边儿,静静地看着那些孩子欢笑打闹,看着那道让众人屏息凝目的美丽身影飘然离开。 孩子的目光本应该是通透而清澈的,好像那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溪水,无论什么小鱼小虾都不能隐藏,但他不同,他的眼神更为黏腻,像是某种湿漉漉又黏糊糊的东西,一旦贴上去,怎么撕扯都扯不下来。 在那样的眼底沉淀的自然也不会是小鱼小虾,而是一些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如同泥泞之中不断挣扎攀附的草根藤蔓,执着而坚守。 旁边儿一个孩子跑过去,不小心撞到了他,皇子服饰区别于其他人,那个孩子从他的衣服上判断出了他的身份,这些大臣家的孩子也不是蠢的,自小就知道什么人能够招惹,什么人不能,于是,那个孩子张口就想要说点儿什么表示歉意。 对上位者表示歉意,本身就是展现自身的恭顺,然而,当对方不如自己,或者说在那孩子的衡量之中,对方不如自己的时候,对下位者的傲慢也就自然而然了。 准备好的歉意词汇被咽了回去,仿若无事发生一样经过对方的身边,眼角余光都没多给一眼,跟前方的几个孩子汇合之后,嬉笑着说:“七皇子越来越古怪了。” “他以前就是个怪人!” “是啊,不然他的母妃也不会失宠。” 孩子们的判断标准更为直白,不管对与不对,他们从结果逆推,过程是完全不重要的,不得宠的皇子可能还不如他们呐,完全没有顾忌地嘲笑起来。 唯一比较值得表扬的,大约就是他们还知道背着人蛐蛐,并不是当着七皇子的面说这些,但这个距离也不算远,不仅是七皇子,在他们身边的一些大人也听到了,有人露出赞同的笑,是啊,七皇子是很不讨喜的,孩子门说得对。 11.第 11 章 这一方角落发生的“小热闹”并没有引起伏瑶的脚步,也没有吸引她的眼神,那散漫的眼神只是扫了一眼场面上的这些让开道路的人,就很快转到了被圈起来的百兽园里了。 百兽园名为百兽,却不一定真的有百种野兽,倒是数量上,加上猫猫狗狗兔兔鸟鸟之类的,应该大差不差。 巨大铁笼之中关着的老虎白狼之类的就不说了,跟现代动物园的也没太大差别,顶多是笼子大小,园子大小的区别。铁笼的样式都是差不多的,只能说人的智慧不分古今,总有相似之处。 伏瑶对这些体型大,牙齿尖的猛兽没什么太大的兴趣,扫过一眼之后很自然就看到了被圈在一处院子的几种鹿上,应该是鹿吧!其中一种身上带花点的肯定是梅花鹿,其他的,也是相似的模样,就是身上没什么花纹,伏瑶不太能够叫得上来名字。 在这一点上,大王反而懂得更多一些,他也不管伏瑶是不是能听懂,津津乐道地给伏瑶介绍,毕竟百兽园的这些百兽,基本上都曾是他的猎物,有些至今还在他的猎场之中散养。 为了这个园子,大王不仅从燕国请来了大师修建,还把自己猎场之中散养的猎物弄过来一些凑数,不然,哪里这么快能够建成一个百兽园。 当然,也不全是大王的功劳,各家大臣也认捐了。 “大王,这个雀鸟真漂亮,尾羽好好看,若是能够做成裙子就好了!” 拖着长长尾羽的鸟儿站在树梢上,被细网封锁的天空不容它飞翔,可能是还不习惯被圈养,那鸟儿有些无精打采的样子。 郑美人一眼就看到了那漂亮的尾羽上,白的,有点儿渐变粉的感觉,还有翎眼,间隔分布的翎眼缀在细羽上,好像哪里飘来的绒花,有种翩然之美。 更不要说鸟身上那漂亮的粉白色了,如梦似幻,如果在野外见到这样一只鸟儿,只怕还要以为是从天而来的使者。 “这是王司徒献的神鸟。” 大王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哪一家“捐”出来的,为了这个百兽园,朝堂上的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钱和力都不出的,自然要出点儿填充的百兽了。 被提到的王司徒就在不远处,混在大王身后的队列之中,自从大王到来,他身后跟随的人就换了换,内侍侍女之流都要让一步,让在场的大臣跟上来,有看着就像是佞臣的,主动在大王身边赔笑讨好,还称赞了伏瑶好几句诗词。 可惜了,伏瑶听不懂这里的语言,只觉得音调还算优美,多看了那人一眼。 正好那一眼与那人看过来的视线对上了,下一刻就是一场踩鞋跟的小事故了,呆若木鸡,大概就是那人得了这一个眼神的结果。 好没出息。 不知道大臣之中多少人吐槽,就连大王也觉得这个大臣有点儿丢人了,快走两步,像是有意撇清关系似的,心中还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有意忘却自己最开始看见伏瑶的时候也没好到哪里去。 “美人刚才多看了这神鸟两眼,可是也喜欢?” “王司徒,你家这神鸟可还有吗,那鸟羽可能制作衣裙?” “我看美人也很喜欢的样子。” 在场的宫妃不止有郑美人和伏瑶,可跟上大王的除了伏瑶就是厚脸皮的郑美人两个美人,其他夫人自矜身份,行礼之后并不主动跟随,远远散着,三五成群,各自观看园中百兽。 此刻大臣们私语提起,竟是全都忽略了在场还有一个郑美人,言辞之间,目光闪烁,都留意着伏瑶的一举一动。 离得远了点儿,那种摄人心魄的被美魅惑的感觉好像都能小一点儿,能够让他们有心神去想一些有的没的。 比如,该怎样讨好这位美人,比如,羡慕大王的好运气,那片树林,若是他们先一步去了,如今这位美人,恐怕就不是大王的了。 梁国的国君和大臣相处一向算是和谐,朝堂上的公事争执且不说,就是朝堂之下处成朋友兄弟一样,在梁国的历史上也并非罕见,其中流传于市井的类似什么大王和大臣两男争一女的事迹,也是有过的。 只能说,时下君臣之间的距离还没有那么远,上下尊卑等级限制,也不是那么严,留足了友好相处的余地。 不仅是友好相处,有的宫妃还能自请出宫,甚至改嫁某位大臣,便是某位大臣的小妾之流,被送给大王,也是有过的。 寡妇二嫁不稀罕,小妾改投更常见。 男女之间的相处,也并非只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强令,春日踏青,天地为媒,也不是不能成就一段姻缘,只不过这样的姻缘产物多半都只能与父族无缘,会冠以母姓,成为母族的后代。 伏瑶并不知道这些,也不知道那些大臣有的在暗戳戳打主意,这样的美人,大王未必肯放人,但,若是美人自己愿意,这皇宫后院,大臣们也不是进不来,想办法就是了。 有些年轻头脑又灵活的已经开始想怎样不要名分,求得美人垂怜了。 唉,他们有什么错呢?他们只是太爱美人,太想要跟美人亲近了。 至于美人会不会因此造成名声上的问题,惹怒大王……如果真有那一刻,那就更好了,大王不要,他们要啊! 在这种思想主导之下,有些小话就不太好听—— “不过是一介孤女,如何能够封为美人。” “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怎么能够纳入后宫?” “若是对大王怀有恶意该如何,该让大王远离这等女色。” “大王当政以来一向贤名,更该不为美色所惑才是。” “什么孤女,我看是妖女……哎呦,谁,谁用石子打我!” 落在地上的小石子有些尖锐,还沾了点儿血,额角被大的年轻大臣压不住火气,皱着眉高喝,他的目光看向一个方向,那个方向的人齐刷刷让了一步,不想挡住那道视线,于是,没有让路的那一个就被凸显出来了——七皇子。 七皇子手中还拿着一个凶器,简易弹弓的威力不容小觑,也算是远程武器了。 被众人盯着,这种情况,实在是辨无可辨,七皇子也没想着辩解,黑白分明的眼底有些暗 沉,再次拉动皮筋,压在中间的小石子再次飞出,这一次前方再无遮挡,石子的轨迹落在众人眼中,那个被瞄准的大臣连忙以袖遮挡,顺势还让开了一步。 这一次,石子落在他衣袖上,并没有打中头脸,便是如此,也让他沉下脸来:“七皇子这是做什么?!” 他的言语之中有训斥之意,七皇子的母亲不受宠,这位自小又是个脾气怪的,不怎么说话理人,不说宫中如何忽略,就是外头,也没几个喜欢这位脾气古怪的七皇子的。 非本国世家大族的生母,其生母所出的田国如今也是势弱,七皇子在宫中再无依仗不说,更无外力相助,这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大臣,有什么可以高看七皇子一眼的? 就算是想要博取从龙之功,也大可在有着自家血脉的皇子身上下注,何必理会一个外国血脉。 若是七皇子本身得国君宠爱,或者有点儿好人缘儿,也就罢了,哪怕定个娃娃亲,也能让世家大族的目光投注到他的身上,可他样样不行,就不要怪别人不让他上桌了。 七皇子年龄小,可能还不懂得其中道理,但已经学会竖起一身尖刺,先下手为强,不让人伤害自己。 那大臣见说了没有得到七皇子的回应,更气了,再看对方还要再拉弹弓,似乎还是瞄准自己,不管周围有多少人对他皱眉不喜,那种完全忽视周围人的做派,大臣更是气得手都开始抖了。 到底是皇子,犯了错,斥责也就罢了,真的要上手打,不仅有失风度,还失了尊卑。 若是七皇子的老师,大可名正言顺打他,偏偏这位大臣又不是,年轻大臣头脑发热,实在是没什么好的惩治七皇子的办法,只能选择——告家长。 大王本来忽略了后面的动静,他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让伏瑶展颜,盛世美颜就在眼前,几个还会分心他顾,可后面的动静大了,再有那位大臣开口叫了“大王”,他就不得不回头看看到底是出了什么要让自己当裁判的事情。 往日里,若是这种找自己当中人评理的,大王多半会公允地听听双方的意见,最后给出一个和稀泥的建议。 现在么,大王不想公正了,只想把叫自己评理那个先按下去,大好的日子,难得美人高兴,做什么惊扰美人兴致,就不会改天吗? 存了这样的不耐烦,回头看明白事情原委,大王本来要训斥大臣的话转向了七皇子:“谁让你来这里的,带回去,禁足!” 两方比较,更不喜欢另一方的时候,就不用犹豫,直接处置即可。 大王脑子里头都没多想一下是否需要问问七皇子出手的理由,就把对方给惩罚了,大臣见状很是满意,觉得还是自己比七皇子更得宠一些,虽然这也没什么好得意的,参照物太拉胯,赢也没有多少成就感,但,大王偏着自己,给足了面子,不错,不错。 伏瑶的视线也随着大王处置事情而看过去,比起年轻而陌生的大臣,反倒是那个七皇子,这是第二次出现在自己视线之中了,一回生二回熟,伏瑶心中有了浅薄的印象,又是那个怪小孩儿。 12.第 12 章 作为百兽园总还是需要有些猛兽的,那尖牙利齿的白狼灰狼,那站立起来像是有两个人高的黑熊灰熊,还有那懒洋洋甩着尾巴,好似漫不经心一样张开嘴打哈欠的大老虎……它们自身皮毛所携带的某种气味儿之外,仿佛还有某种名为“危险”的因子在缓慢释放,让人下意识要远离一些,不敢凑近了去看。 可,猛兽都在铁笼中,那,是不是凑近了也没关系呢? 侍卫站岗一样列队在各处,并不凑近观看,也不负责隔离人群和铁笼,除了小部分是随行大王的,顺带着能够把那些跟随大王的大臣保护在队伍之中外,其他侍卫都只在外围站岗。 可以贴近铁笼的,除了那些好奇心旺盛的围观之人,就是几个顽皮的孩子了。 其中一个孩子发现其他人都在看七皇子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恶作剧的狡黠,伸出稚嫩的手指,轻轻挑开铁笼上的锁,那是一种简易的锁扣,只能在外面打开,关在里面的猛兽是没办法做到打开铁笼的。 没有人会想到,有人手这么欠,专门去打开铁笼的锁。 这个铁笼之中关着的是一群狼,约有十几只的样子,足够大的笼子并不够狼群活动,野外生长的狼还没习惯被圈养,突然被这么多人,不,应该说“食物”围着,本身也是有些躁动的。 梁国原来并没有百兽园,如今在百兽园干活的内侍都是从各处被调过来的,宫中的活儿那么多,做什么非要来伺候野兽,被调过来的内侍心中都有点儿不愿意,哪怕是干苦力呢?也总好过身上带着野兽那种臭烘烘的味儿,被贵人嫌弃,不能往上晋升。 他们此前并没有伺候过野兽,也太懂其中的道道,顶多是送野兽过来的人说那么一句半句,谈不上对猛兽有什么了解,反而凭着自己以前养鲤鱼养猫狗的经验,设计了一些讨巧的“展示环节”,比如说让观看的人过来喂食。 为了让贵人不脏了手,他们还专门准备了挑起生肉的长勾,只不过血糊糊的生肉到底不太好看,不能如同鱼食鸡腿一样“干净”喂食,内侍们也拿不准要不要马上摆出来,但,有一点,他们提前做到了——没有给猛兽喂食。 想要让那些锦鲤猫狗在主人面前显得欢快可爱一些,自然要有喂食互动的节目,如果提前给它们喂饱了,主人过来的时候它们不欢实多让人扫兴?! 这种浅薄的经验在这种时候是很危险的,因为,笼子打开,一个孩子无意中拨弄的锁扣放出了一群饿狼。 本来就因为环境陌生,腹中饥饿而躁动的狼群发现那笼门“吱呀”,有了个小小的弹开的缝隙,只是谨慎地观望了一下,在那个打开笼锁的孩子正准备看某个走过来的人面对跑出来的饿狼出丑的时候,“砰”地一声,被撞开的笼门之后数道灰黑的影子窜出来。 “啊——” “狼——狼出来了!” “娘,娘——” “爹爹,爹爹——” 数道身影最先扑向的就是走到笼门附近的几个孩子,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有孩子被扑倒被抓伤,鲜血的味道是最好的刺激,那数道身影迅速乱窜,引得人群骚动,顾不得这几个孩子的生死。 不远处的大王刚处置了七皇子回过头,正要对听不懂的伏瑶说点儿解释的话,就听到后面又有吵闹之声。 有完没完,怎么又闹起来了? 孩子尖利的嗓音刺入耳膜,大王的心思几乎都挂在伏瑶身上,也没听清那噪音在喊什么,“狼”还是“娘”,好像都一样。 “往日里这些大臣都说自家孩子稳重,瞧瞧,这算稳重吗?七八岁了,也该懂点儿事了。” 大王像是面对恶邻的熊孩子,语气很有点儿无奈,想要驱赶还要看看大臣们的面子,不驱赶,唉,有点儿烦。这种小事儿,他又不好直接抗议,不然传出去话就难听了,当国君的容不下一个孩子。 罢了,罢了,有容乃大。 大王在心里头给自己宽解,郑美人却更机灵一些,已经听明白后面发生了什么,她回头看了一眼,隔着若干人的身影,看不清楚,却也看到了那一片骚乱并不是简单的熊孩子搞事儿。 “大王,大王,狼出来了,狼来了。” 带着些颤音,郑美人扯着大王的衣袖,又回头看了几眼,同时也没想那么多,提着裙子就要跑路,还不忘扯了伏瑶一把,让伏瑶跟着她跑。 伏瑶本来就听不懂这里的语言,也不知道后面在喊什么,只觉得吵闹刺耳,加快了脚步,也没理会大王,这会儿倒是一马当先走在前面,郑美人小跑着过来拽她一起跑的时候,她还莫名看了郑美人一眼。 裙子里面还有裤子,像是白绸裤,直筒……都说古代封建,这哪里封建了,若是没有裤子就直接露腿了。 脑子里胡乱转着念头,伏瑶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一只灰狼跃起扑人,那快速划过的灰影一看就不是人,再一听周围愈发混乱嘈杂的噪音,好家伙,这是恶狼跑出来了啊! 不是有笼子关着吗?怎么跑出来了? 伏瑶一边被郑美人拽着往前跑,一边想着这百兽园的布局,新建的百兽园自然是不会立个牌子上书游览图的,但古代建筑大多都有规律可言,对称美是最常见的,此外就是…… 一路行来,伏瑶在观看风景的时候也留意到了这里的布局,一进门最先看到的就是各种铁笼子里的猛兽,相当于是招牌了,再往里,才是禽鸟以及小型的动物,恶狼跑出来,相当于堵门了,再往里走,地形不熟不说,那些被关着的也都是外头那些猛兽的“食物”。 所以—— 还不等伏瑶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想到一条出路,后面大王就已经追上来了,他想都没想,一把抱起伏瑶紧贴在胸口,没有乱跑,背靠大树而战,随着聚拢过来的侍卫也很快亮出兵器,背对大王,把他护在中间。 郑美人跟伏瑶距离最近,也进入了这个保护圈之中,大王没有留意她,而是冷静地吩咐外围的侍卫去击杀野狼,保护大臣,同时疏散一些盲目聚拢过来的官眷孩子,保持视野清晰。< /p>同时,有内侍机灵地小跑着递上了弓箭,那内侍在送弓箭过来的时候还在庆幸,幸好他多想了一个节目,不然这会儿都不知道要从哪里找弓箭这样的远程武器方便大王自保。 作为内侍给百兽园预备的娱乐节目的工具,这些弓箭算得上是轻便小巧,其射程范围以及威力,自然也会被削减。 确定保护圈里足够安全,大王也没一直抱着伏瑶,放下她,接过弓箭,先是皱眉嫌弃了一下这弓箭过于玩笑,紧跟着就搭弓射箭,自信满满:“对付野狼,足够了。” 常年打猎的人最懂该如何对付猎物,武器在手,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嗖”地一声,肉眼都看不清的利箭射出,前方不远就有一只跃起的野狼发出哀嚎,紧跟着流血落地,脖颈中箭,却并没有躺倒地上瞬间死掉,还有挣扎的力气,利齿垂涎,目光凶狠地看过来。 “威力太小了。” 大王很是不满,他的准头在,就是这弓,再大点儿力气就直接崩了。 “大王好厉害!” 郑美人在一旁夸耀,她的头发散出来一溜,不见狼狈,反而有几分野性风情,大王看了她一眼,许是想到两人在林中的初遇,多了些好心情,笑了一下,笑容未消,目光转到伏瑶身上,伏瑶正看着大王的好身手,不得不说,有能力的男人还是挺帅的。 “厉害!” 伏瑶举起大拇指,世界通用手势不会换个世界就成了反面意义。 大王大笑起来,他听不懂伏瑶说什么,但知道对方这是夸奖的意思,眼神之中的得意仿佛回到了少年时第一次受到君父的夸赞。 想要炫耀的冲动环顾四周,才想起这是什么时候,狼群还未全歼,远不是庆祝的时候。 “美人瞧着,等下回本王带你去野外猎狼,比在这里过瘾多了。” 大王意气风发,再要张弓,好么,太兴奋,把弓拉断了。 懊恼地丢下弓,小声咒骂:“这什么破弓!” 送弓来的内侍尴尬地笑,他准备的时候就是想着给女眷和小孩儿玩的,哪里想到会送到大王手上,幸好,他准备的也不是一个两个,谄媚笑着递上另一张弓。 一直跟着大王也在保护圈内的胖内侍乜了他一眼,也不抢功,由着他亲手把弓送上去,这种小事儿,还不用抢着献殷勤,反正大王是肯定记不住他的功劳的。 献弓的内侍退步下来的时候,还看了胖内侍一眼,露出讨好又感激的笑,他是真的不想在这个百兽园,以后就跟这些臭烘烘的猛兽作伴。如今,就是他升职的好机会,当然,要没人使绊子才成。 胖内侍微微点头,还行,有点儿眼力界儿。 两人的眉眼官司无人在意,伏瑶欣赏了一下大王的英姿,又看了看那边儿的战况,不错,这危机处理能力也是真的厉害,这才多久,有五分钟吗?事情就差不多解决了,只那一地狼尸和鲜血狼藉的场面,伴着伤者的痛呼惨嚎,让这百兽园的落成都蒙上了一层不详的血色阴影。 13.第 13 章 发生了这样一场血案,百兽园的落成也没什么好庆祝的了,至于那些因为血腥味儿而躁动不安的百兽,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一些人在有序散场,一些人在清理现场,还有一些人则谨慎检查着其他的笼门的锁是否还完好,剩下的那些保护着大王和两位美人离开此处。 事实上,最先离开的就是大王和两位美人。 大王很是自然地把这里的事情交给了别人处理,自己带着两位美人并若干内侍侍女在侍卫的保护下离开。 好些受伤的人紧随其后离开,其中宫中的那些妃嫔还特意来大王面前拜见了一番,问候大王的同时,也多看了伏瑶两眼,那种偷偷看的眼神都被隐藏得很好,伏瑶有所察觉抬眸去看的时候,并没有跟任何一个人的目光对上。 哇哇大哭的孩子是此刻最大的混乱,伏瑶离开的时候,仿佛看到某个孩子被打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乱跑的缘故,又是个熊孩子。 这次事件的调查结果很快送到了大王的案头。 “荒唐,竟是一个孩子,你告诉我百兽园死伤这么多人是因为一个孩子!” 大王还不知道熊孩子的威力到底有多大,看着那竹简上篆刻的文字满脸的不敢置信,还有点儿愤怒,觉得下头人这是专门来糊弄自己的。 在他看来,这次事件若不是什么有心人的阴谋诡计,就是百兽园的内侍玩忽职守,怎么可能就是因为一个孩子的恶作剧,最后造成这样的后果。 死掉的人倒是不多,饿狼体力有限,但有些死亡也不是马上就死,伤后躺几天死了也是有的,所以那些伤者目前也都可以当做死了看待。 热衷打猎的大王见多了因为被野兽咬伤,伤重不治死亡的例子。 有的时候,受伤的创面其实并不大,但就是会红肿发热化脓,最后怎么都好不了不说,人还高热昏迷,自此死在床上。 胖内侍在一旁看着大王的神色,就知道大王心中所想,他是怀疑有人在糊弄他,忙躬身上前,小心说着:“当时马将军次子看到了,的确是内大夫三子打开笼门上的锁扣,也怪那笼子锁扣不够严密,竟是简单扣住,让一个孩子都能打开。” 重点其实不在锁是否简单是否严密,而是谁能想到一个孩子会那么手欠,好好地,非要去打开那个锁做什么。 这世上很多事情,不是因为轻易就要去做,放火还轻松呐,怎么不见人人都去放火啊! 胖内侍不理解什么叫做熊孩子思维,但他尊重事实,人证在,犯错的那个也哭着承认了,那就没什么好揣测的了。 如果是个大人,还要多想想是不是有什么缘故,是个孩子,呵呵,孩子做事儿能有什么头脑,肯定没有阴谋。 大王对胖内侍还是有点儿信任的,再加上无论是马将军还是内大夫,都不是什么无名无姓的人物,他们的话还是可信的,但……“嗤——”大王气笑了,好好的百兽园就因为这件事儿染了血腥,透着不详,以后还怎么去看啊! “大祝怎么说?” 大王冷静一点儿,询问事后的处理办法。 “这……”胖内侍卡壳,额上沁出冷汗来。 “嗯?” 大王眼眸一抬,看过来的乌黑之中满是威严,让人不敢直视,胖内侍的腰又弯下来一些,“大祝说……大祝说……” “说什么!” 大王逼问。 “说……说……说……”胖内侍额上的冷汗滚落下来,同时整个人也直接跪在大王的面前,在大王更加严厉的语气中,飞快地把大祝说的话重复了一遍,“百兽性野,生自天然,囚于宫中,乃是违逆自然道理,当放归林中,以求国泰民安。” 又轻又快的声音恨不得这一串话如同呼吸一样无声无息过去,胖内侍以额贴地,不敢抬头,地砖上落下的汗珠仿佛能够映出他那惶恐的面容,还有那一双眼中的讥嘲,大祝可真是太有勇气了。 大王本来就不好看的脸色愈发黑云罩顶,大祝所说的表面上看是百兽园中的百兽,其实说的是才被带入宫中的美人。 大祝主国中祭祀仪轨,国之大事,在戎与祀。兵戈战事之外,祭祀就是国中头等大事。 梁国之地,常年无战事,祭祀就成了第一等的事情,大祝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不至于不把国君看在眼里,但某种不怕得罪国君的劲儿还是很足的。 依附国君求权的内侍们对这位大祝没什么好感,每每入宫从不正眼看人就算了,羞辱人也是一等一的,最要命的是,每次得罪了大王,惹了大王不高兴,这位大祝倒是一拂衣袖直接走人,清高得要命,留下他们这些内侍承受大王的迁怒,不得好死。 内侍不敢怨恨大王,只能怨恨大祝了。 胖内侍故意这番作态,就是为了让大王更加恼怒大祝,祭祀之事的确重要,但不是说非要这个大祝不可,大祝是可以换人的。 “放肆!燕国能有百兽园,我梁国就不能有吗?” 大王对这位大祝早就心存不满,不仅因为大祝对他不太恭敬,还因为这位大祝的“劝谏”太过难听,上一次郑美人被他带入宫中,这位大祝就当面指责他是昏君之行,硬说他是强掳美人入宫,违逆上天,当有罪责。 背后还要说很多大王这不好那不好的小事儿,听起来就好像大王这人全无优点。 喜好打猎是放纵,喜好美色是浪荡,跟大臣多聊两句八卦,也是不务正业,不是明君之相。 要说他真的插手了什么吧,他也没有,但他的身份,他说的这些话,就好像是代表上天不认同大王一样,让很多大臣在劝谏大王的时候都能直接引用大祝之言,气得大王牙痒痒的。 没人喜欢听指责,何况大王认为自己也不是那么差劲儿,怎么在他口中没有一句好话呢? 这只能说明这位大祝就是看他这个大王不顺眼,于是他这个大王做什么在大祝眼中都是错的。 你这么会,这个大王你来当啊! 大王心中早就存了不满,再听到这种指桑骂槐的话,哪里还不知道大祝的话语可能更难听。 胖内侍低伏下身子,恨不得整个人都贴着地面,那种恭敬又臣服的姿态,很容易就让人忽略了他的存 在。 “听说燕国大师给他送了重礼?” 大王重新坐下来,那升起的怒气好像也被压下去了一样,眯着的眼中全是算计。 胖内侍听得一喜,差点儿连声应“是”,管它有没有,大王这样说,就是真的有,没有也有。 而重礼么,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燕国求什么呢? 桌案上的竹简被丢下来,“啪”地一声落在胖内侍的面前,胖内侍看了一眼竹简,顿时明白过来,忙改口说:“大王英明,这百兽园之事定然还有幕后之人,应该让人再去查证。” 无论是马将军还是内大夫都不是大王要对付的,那,大祝来当这个幕后之人就很好了。 优伶都可讽谏,大祝以此百兽园血谏不也很正常吗? 死伤于此次事件之中的大臣家眷,天然就是站在大王这一边儿的利益联盟,知道幕后黑手竟然是大祝,必然会帮着大王把这一位大祝搞下去的。 祭祀之事,大王难以置喙,但这种朝堂之事,就不是大祝能够胡乱伸手的了,那些大臣必然不会帮忙把大祝按下去的。 并非不知道大王对自己厌恶情绪的大祝走出皇宫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高大的城墙,轻轻叹了一口气。 “师父今日不该这样说的。” 走在大祝身边的青年祝余微微眯了眯眼,心底里也是一声叹息,师父上次进言,大王就已经有了不满之色,如今旧事重提,即便是借着百兽说话,也还是会惹怒大王,何必呢? “你可见了那美人模样?” 大祝开口,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一个问题。 祝余的脸刷地红了,讷讷不能言,他是见了的,当时眼睛就只顾着盯着看,人走远了看不见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多丢人,只觉羞愤。 “可美?” “……美。” 无法不承认,纵然人的审美有所不同,但碰上那一种美,总是没办法颠倒黑白,不承认其美的。 大祝又是一叹:“此女殊丽,非人间之美,留之,非梁国之幸。” 美而近妖,眸中无情,只那双眼扫过来的时候,大祝就知道,万事万物,恐怕都不曾入她的眼,既如此,便不能留。是祸非福。 “所以,师父要驱赶她?” 祝余说着,已经开始为伏瑶担心,那样一个美人,流落世间,会有什么好的归宿吗?离开了梁国,她还能去哪里呢? 其他国家的国君还会如同大王那样待她好吗? 祝余脑海之中又想起了伏瑶一行人来到百兽园时候的情景,连大王都好像是为她引路一样,这样的优待,其他国君能给她吗? 大祝听到祝余这样说,已经听明白祝余心中的倾向,他在怜惜美人,是啊,那样一个美人,谁能不怜惜呢? 若能一直被藏在深宫之中也罢了,今日得见天光,他日、再不由人。 “有些事,不是我想就能做到的。” 又是一声叹息,大祝有一种预感,自己的想法可能不会成功,不,应该会成功,但跟自己想的不一样。 14.第 14 章 “世上竟真有这样的美人!” 郑执事回家之后还有些神思不属,脑海之中总是浮现那一眼美人面,美,太美了,美到让他本就贫乏的语言再想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便是此刻回想起来,还令人色授魂与。 明明这一日百兽园恶狼伤人造成的血腥更为刺激,可记忆中最深刻的却不是那混乱血腥的场面,而是最开始,见到那位美人随大王走入人群之时的刹那聚焦。 不敢不看,不敢多看,不敢……看。 夜色渐渐深沉,花园里能够听到虫鸣之声,隐约的窸窣好似有什么在偷偷作祟,轻微的脚步声压在草叶上,草叶折断的声音几不可闻,但某种鬼祟之感,还是借着那摇晃的树影投到了窗前。 窗户开着,破旧的木窗上作为遮挡的窗纸已经有了破损,窗内不曾点灯,皎洁月光无遮无挡地落在窗前独坐的孩子身上,披散着发髻的孩子一双黑眸亮晶晶地看向细微声音传来的方向。 “七皇子……” 伴随着小声的呼唤,那从阴影处走出来的人躬身驼背,恨不得把自己压缩到最小的畏畏缩缩的样子,看着就不太精神。 白日里在百兽园精神抖擞,还能拉开弹弓射人的七皇子,这会儿沉静得有那么几分没精神,听到声音目光警觉了一瞬,看到来人,眼帘就又耷拉下来,似乎觉得有些无聊。 “舅舅。” 含糊的一声像是吐字不清一样,又像是他整个人也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走到窗前左右看了看,阳少子才稍稍直起身子来,小声跟他说:“你白日里做什么捣乱,好不容易出现在你父王面前,当多讨好才是,如今你母亲不在了,你若是再不争气,田国以后可怎么办啊!” 许是压抑得久了,本来还想要做出点儿亲人的关怀模样,说了没两句,就成了一连串的“苛责”。 七皇子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木木呆呆的样子,好像话语不曾入耳,有一种极致敷衍的感觉。 阳少子情绪紧张,后宫之中可不是外男能够随便入内的,何况这会儿还是晚上,要是被人发现,更加说不清楚了,谁知道他偷偷进来是要偷香还是要窃玉,他说着话也不忘观察着周围,树上飞过一只大鸟他都要哆嗦一下,安静好一会儿查看周围是否有什么异动。 多亏这一片儿算是宫中的冷宫区域了,就是有侍卫巡逻,也不会频繁过来,阳少子能够偷溜进宫,也是清楚其中间隔的,并不止于真的草木皆兵,不敢言语。 等到拉拉杂杂,把田国的一大堆未来重任通过口头交付说给了七皇子听,阳少子整个人好像都轻松多了,末了要走的时候,给七皇子塞了一小块儿不规则的金饼。 “省着点儿花,就这么多了。” 还没有小孩儿巴掌大的金饼一眼看去就能看到好几个豁口,显然已经被剪去了很多,剩下来的这部分勉强能够看出曾经是个圆形的轮廓。 七皇子在听他那一大串唠叨的时候没什么话,到了这会儿,接过沉甸甸的金饼,方才有了些喜色,又叫了一声“舅舅”,这一声明显比最初那一声清楚了很多,好似也亲近了很多。 阳少子显然也意识到其中的差距,不满地嘟哝了一声:“也不知道姐姐怎么教你的,竟是这样……” 话语说不下去了,想到连个正经的葬礼都没有的姐姐,阳少子又是思念又是怨愤,姐姐胆子也太大了,她怎么敢偷兵符啊,难道真以为田国拿着梁国的兵符就能用吗? 真蠢。 可,那样蠢的姐姐,没了。 不自觉直起身子仰了仰头,酸涩的眼看到天空之中的明月,应该是要思念姐姐的,可霎那间,他眼前所见仿佛是另一张脸,那一张一见倾心的脸。思绪不由跑偏——世上怎么竟有如此美人呢? 美人,美人,这个位份低了些,可这个称呼真是再合适也没有了。 满宫之中的妃嫔去看,除了她,谁还配称为“美人”呢?谁能在她面前称为“美人”呢? 七皇子不说话,没有打搅阳少子的走神,等到他自己回过神来,也来不及再耽搁,重新弯下身子来,全不见半分田国皇室子弟的模样,甚至比宫中得脸的内侍也不如,就那么畏畏缩缩地走入阴影之中,离开了。 树影婆娑,七皇子看了那一处好一会儿,等到那窸窣的动静彻底走远,他才收回视线来,重新看着天上的明月。 以前看明月,明月没有脸,如今,明月只有一张脸——她可真好看啊! 红烛高照,暖橙色的光落在殿内,郑美人软靠着枕头,听着侍女给她传家中兄长捎来的话。 “就这些?” 郑美人语气不满。 侍女不敢招惹她,听得她语气不对,自己先小心往后蹭了蹭脚,稍稍拉远了一点儿微不足道的距离,谨慎小心地说:“郑大人就是这般说的。” “不是要钱,就是要官,他也不看看他自己多大的头,能够当个小吏就不错了,还真要跟那些世家公子比啊!” 郑美人跟这宫中大部分的嫔妃比都算是没什么知识的那种,出身不高,平民百姓也就是比那种贱婢好一些,真正过日子,说不定还没有某些世家大族的奴婢强,若不是郑美人生得一副好容貌,自己又有一颗不甘平凡的心,再加上一点儿勇气,那种自己跑到林子里赌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可以说,郑家除了郑美人这么个女儿,直接实现了阶级跃迁,哪怕家中还没人当大官,但跟以前已经不同了。 官吏,官吏,再努力一下,郑米那个小吏也不是不能成为官,但,这才多久啊! 郑美人在宫中都没升位份,她哥哥就想要升官,怕不是想太多。 听到郑美人这样说,知道她的不满不是冲着自己的,侍女的神色活泛了些,也敢说话了些,柔声附和:“哪里能够跟那些世家公子比啊,也是不想给美人丢人罢了。” “别说那好听的,我现在还是个美人,我 也不觉得丢人啊!” 郑美人实话实说,她觉得自己真的算是光宗耀祖了,在伏瑶没入宫之前,郑美人还想着自己起步是美人,以后不是不可以拼一拼位份,升为夫人,但见了伏瑶那般容貌都只是个美人之后,郑美人突然觉得自己这个美人的含金量挺高,她不想改了。 能够跟伏瑶同一个位份,同为美人,哈哈,听起来可真好! 想到这里,郑美人就没心思想家中兄长是要官还是要财了,拉扯着不知何时又靠近到身边的侍女,笑着问:“你今天看到没有,美人对我笑了!还笑了三回!” 侍女在郑美人入宫就跟着她,今天去百兽园也是跟着的,自然见到了,但有没有笑三回不好说,是不是对郑美人笑的也不好说,反正是看着这个方向笑了,她就在郑美人身后,说不定那笑也是冲着自己笑的。 明知道不可能,但这样想一下就觉得很开心了,侍女也跟着笑:“看见了,看见了,美人这是高兴呐!” “这么大一个园子建成了,宫中也多一处走动的地方,当然要高兴的,就是也不知道是谁打开了兽笼,专门给人添堵……” 郑美人说到这里,突然一顿,神情一凛,声音也严肃起来,“你说,会不会是哪位夫人做的?她们当初看不上我,也没少搞小手段,这会儿对美人,肯定也是要用手段的。” 平日里表现得大大咧咧,还有些粗线条钝感力的郑美人,心里头还是有一番计较的,对今日的事,死伤多少人她看不到,她只知道见了血,见了血就是不吉利,又是在庆祝百兽园正式落成这一日,那就只能是有人故意给添堵来了。 她想不到后宫之中的一个美人能够碍了谁的眼,也就想不到前朝,想不到朝政,想不到那些大臣及其家眷身上,如此,就只有后宫嫔妃了。 思路在宫斗里打转的郑美人提起精神来,觉得这件事要提醒一下伏瑶,又想到伏瑶听不懂她说什么,她也说不出伏瑶的语言,郑美人心中又是一叹:“我要是再聪明一些就好了。” 若是能够学会伏瑶的语言,是不是就能跟她自由交流了呢?伏瑶不仅长得美,声音还好听,她还是挺喜欢听她说话的,哪怕听不懂。 怅然了一会儿,郑美人就想起后来的那个老头来:“大祝说了什么,叽哩哇啦的,我也没听懂,可是今日的日子没选好?” 侍女当时也没听懂,但后来通过旁人的转述翻译,她知道了大祝的意思,这会儿听得郑美人问,知道郑美人跟伏瑶交好,她就有些为难,这话说出来不好听啊。 果然,她一说,郑美人就炸了,直接骂起来:“老不死的,竟管闲事!” 这一句把侍女吓得一哆嗦,大祝可不是一般人,那可是神人啊,大王都要敬着,美人就敢这么骂? 见状,郑美人收敛了怒容,眼中算计,骂两句不能解气,还是要在大王那里吹吹枕边风才好,她可是知道大王也不喜欢这位大祝,她到大王耳边骂,大王听了也要欢喜的。 15.第 15 章 有关宫里宫外这些人的心思,伏瑶都不曾理会,那日从百兽园回去之后,她就在思索一件事,自己的主观能动性是不是太低了,危险来临的时候,旁人听到喊叫声都立刻明白该怎么做,自己却跟个傻子似的,左看右看,还要等人拉才知道往哪里跑,更傻了! 镜子里的美人微蹙眉心,眼中懊恼,回忆自己丢人的样子,脸颊发热,白皙的肌肤上沁出粉意来,粉白粉白的鲜嫩,愈发惹人怜爱。 对上镜中那双眼,目光长久地凝视,鲜活灵动的思绪如同清澈溪流之中的游鱼,每一个摆尾,每一次交错都给人一种活灵活现的感觉,看得久了,好像那镜中的美人也是一个真人,能够跟自己用眼神来交流,她所想的就是自己想的,自己想的,她都知道,——世上如何能够有这样的知己呢? 神思随之飘远,好不容易再拉回来,从那一双眼的对视之中回过神来,伏瑶才匆忙收了视线,想到最初的问题,她该学学这里的语言了,不求会说,至少要能听懂,否则…… 如果下一次还是遇到这样的危险,如果下一次没人来拉自己跑,那她能够快速反应过来如何避险吗? 不能总是等着人来救吧,若是来救的人不靠谱呢?难道要被连累着一起死了? 再说了,如果能够说这里的语言,也不用说多好,喊个“救命”什么的能够把人叫过来,看到自己这样的美人,也能多个人相救吧。 对,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也该学习这里的语言了。 伏瑶的心思一定,就开始想谁才是最佳的学习搭子,或者说语言教师,每日来送饭送水送衣服首饰服务各种杂事的侍女虽然常见,但并不是合适的学习对象,不知道是不是伏瑶的错觉,总觉得她们对美貌的抗性更低,是很容易看着她就犯迷糊的类型。 每次也会跟着侍女们过来的中年妇人应该是女官一类管理者的角色,姑且叫做“女官”吧。伏瑶常见的也就那么一两个,她们的定力似乎比侍女略高些,却也不敢与她直视,倒像是更懂得克制自身的那种管理者。 这些人,若是长久相处,不说身份地位所带来的拘束,在她们面前比比划划,露出些挤眉弄眼的“丑态”来,也是伏瑶不愿意的。 那,最佳的学习人选,似乎只有郑美人了。几乎每日都来的郑美人应该能够充当一个语言教师的角色。 伏瑶心中有了主意,在郑美人次日过来的时候,很是自然地把一盘点心推到她的面前,说了一个“吃”。 是用她自己的语言,简单清脆,其中的含义配合动作也不难理解,但这其中的意义足够让郑美人受宠若惊。 “你是让我‘吃’吗?”郑美人试着重复伏瑶的语言,小心翼翼拿起一块儿糕点来慢吞吞往嘴边儿移动,眼睛观察着伏瑶的表情,她的抗性要比侍女和女官好一些,跟伏瑶相处久了,许是也能提高抗性,只要不是盯着伏瑶的眼睛看,郑美人已经不会一见到那张脸就失神了。 “嗯,吃。” 伏瑶重复了一边刚才的话,再次示意,同时叫了一声“美人”,是用这里的语言,因为常有人用这样的称呼叫她跟郑美人,她觉得这个“美人”应该是某种类似“姑娘”“小姐”的称谓词。 郑美人咬了一口点心,受宠若惊地抹去嘴边儿的点心渣:“谁能在你面前被叫做美人呢?可真是羞煞我了。” 话是这样说,她脸上那毫不掩饰扬起的笑容,却充分说明了自己的好心情,被一个真正的美人叫做“美人”,哎呀呀,这不是说她的确很美吗?也许比不上美人,但,在美人眼中是美的,就足够了。 郑美人很好满足,同时也从这一来一往之中察觉到了伏瑶的意思,她指了指那点心,说了一句“吃”,学着伏瑶的动作,把点心盘推到伏瑶的面前。 “吃。” 伏瑶重复着,这种单词重复并不是很枯燥,尤其是学习搭子情绪价值给足的情况下,郑美人那高兴的样子,就好像是伏瑶完成了什么壮举,趁热打铁,两个人一来一回,又来了好几次这样的教学过程。 “哎呀,这还是第一次你学我们的语言,你也准备安心待在这里了对不对?也不知道你是哪个国家的,说的语言竟然都没人听说过,连大王都不知道呐,你的家是不是在很远的地方?” 简单的教学之后,郑美人又忍不住开始单方面跟伏瑶聊天,她有太多的话想要说,也有太多的问题想要得到答案,后者因为语言不通的问题,一直都没什么进展,但前者,只要她愿意说,伏瑶就愿意听,听不懂也听,这就是很好的听众了。 事实上,伏瑶很怀疑郑美人是把自己当树洞了。 跟她在殿中面对的情况一样,郑美人身边也没什么能够平等交流的人,侍女不能理解她的“身在福中不知福”,她也不能理解侍女的种种取舍,地位不一样,身份不一样的人,想要互相理解实在是有点儿难,两方的言语不说鸡同鸭讲,却也的确少有什么知心话。 这种情况下,郑美人很多事都只能自己憋着,也就是她入宫的时间不长,否则不是把自己憋出问题,就是找别的途径发泄了。 伏瑶不知道这些,只习惯性听取了郑美人一些不需要回应的废话,送走郑美人没多久,大王就兴冲冲来了,自那日百兽园事件之后,大王来找伏瑶少了些,并不是每天都来,时间并不规律。 但来了之后的情况跟之前有了变化,之前大王还能自持身份不会做出什么逼迫行为,也不会顶着伏瑶不喜的眼神过分拉近距离,百兽园事件之后,或许是那日他抱着伏瑶并未引来反感,又或许是经常见伏瑶这张脸,提高了抵抗性,不会再总是失神,大王如今更愿意做点儿小动作。 一进殿中,他就快步来到伏瑶面 前,拉住她的手,宽大的手掌并不光滑,反而有些厚茧,一看就是很有力量的感觉,是那种单手挽弓射虎都不会发颤的力量感,像是一用力就能直接把人手腕折断,但他拉起伏瑶的手却用了很轻的力道,大开大合的动作之下是斟酌到毫厘的细心谨慎,仔细拿捏的力道连伏瑶的肌肤都不会伤害,却给了她一种无法挣脱的感觉。 不舒适,不适应,但,可以忍耐。 这些时日的经常相见,伏瑶对这位大王也很熟悉了,偶尔拉拉手,也不是不能忍受。 第一次的时候,伏瑶是这样想的,忍了,于是后面几次,就好像没有什么理由不忍了。 “哈哈,美人终于要学梁国的语言了吗?” 大王很高兴,笑得眼角都有了褶子,他的年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却也因为缺乏保养,皮肤上显得粗糙了些,当然,比普通的平民来说要好很多,不会显老,但在伏瑶眼中,这皮相上的差别还是很明显的。 纤细白皙的手搭在对方有些发红发黑的手掌上,被轻轻握住的时候也并不是很强的禁锢之感,但伏瑶总有一种被钳住的感觉,像是她有什么轻举妄动,对方都会立刻反制,让她不得挣脱。 秉持着既来之则安之,入乡随俗等思想,伏瑶没有给出太过激烈的抗拒,也正是她这种温和的态度,才给了大王“温水煮青蛙”就能成功赢得美人芳心的提示。大王对她的态度也是循序渐进,并不激烈强迫。两方所想不同,但共同形成了眼前这温和脉脉的和平局面。表面上看,并无太大的纷争矛盾。 这种局面对伏瑶来说显然是有利的,比普通人还要弱一些的体质,寻常且平常的运气,中人之姿的智商,除了满值的颜值之外,她很难在实际的体力较量以及运气比拼,智斗等环节之中胜出,对方愿意用温和的手段对她,对伏瑶来说就是一个利好消息。 即便伏瑶本身还没意识到这点儿好处的作用,但她已经本能地运用这种好处了。这就好像是很多美女未必是真的要用美貌牟利,但美貌所能带来的生活之中的各种便利,她们本身也是享受到了的。 并且在下一次遇到类似情况的时候,会遵循上一次的成功路径,通过柔和手段获得利益。 伏瑶的颜值不曾满值的时候也享受过类似的福利,同样的一件事,她开口就会比一些人容易很多,可大可小可放过的事情,碰上她,可能就是被放过的那个,于是她的本能之中就有对这种“获胜”概念的记忆,哪怕从未跟大王这样的人相处过,也会用习惯的手段营造对自己有利的局面。 此时此刻,她就不曾计较大王握着她的手揉捏的冒犯,反而在对方的言语过后,露出一丝浅笑来,回转的眼眸之间流动的微光,似是情丝涟漪,动人心肠,让不经意对上这样目光的大王又一次看直了眼,全忘了言语。 有美人兮,见之忘俗。 16.第 16 章 “我梁国虽不如齐楚地大物博,却也物产丰富,未曾有缺衣短食之困,每逢春日,更有山花烂漫,林鹿呦呦,放眼去看,更是大好风景,流连忘返……” 大王在说着自己的国家有多好,对他来说,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上的百姓,都是祖宗留给他的财富,以至于他此刻骄傲炫耀的时候,有种地主家傻儿子的天真气质。 成熟的大人在这一刻仿佛重新变回了幼时那个懵懂孩童,还不懂自己拥有什么,就已经在前人的叙述之中感受到了某种广阔天地,任他驰骋。 事实上,梁国如今的局势真的还算得上不错,在诸国之中,梁国不是最强的那个,却也不是最弱的那个,认真排名的话,也能落一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居中位置。 排名居中,地域却并不居中,也就避免了诸如“夹缝求存”“百战之地”的恶劣局面,偏安一隅的好处就是旁人想要过来,除了邻近的两三个国家,其他国家对梁国远征,付出远大于收益。 而临近的国家,一个燕一个田,再有两国之中插入一个小脚脚,占了一个小尖尖的鲁,也算是跟梁国有直接接触。这三个国家,鲁国礼教大国,保守的国策决定了他们对外也是温和有礼的,本就是为天子尚礼的,自然不能对外征伐,乱了礼数。鲁国之人多有在诸国之中担任礼官的,梁国之中就有鲁国出身的礼官在朝。 田国疆域不算小,但有一半都是不能居住的水泽之地,若非有良种正好能够在水泽之地种植丰收,田国的国力只怕还要再弱一些,便是如今,其国中物产也多贩卖邻国,梁国每年都会在田国购置粮产,即便本国丰裕,也从不曾削减这一笔支出,这也是为何田国要嫁公主来梁国,与之交好的缘故。 燕国比以上两国都要更为难一些,其物产不丰,民风彪悍,多慷慨悲歌之士,若要论特产,燕国的刺客倒是诸国闻名,崇尚个人武勇,勉强也可充当护卫来用,却难以扩充军中实力。 两百余年比邻而居,梁国与这三位邻居的关系都还不错,其他三国也多有来往游历的士子和侠士。梁国的朝臣,除了鲁国的礼官之外,也有燕国的大夫,田国的少宰。 当然,也不是全无纷争,偶有某个国君上位,新君上位三把火,要烧一烧,有的时候就会烧到邻国,不过这种战火总有局限性,各国国情不同,又多有姻亲关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矛盾,找个中人说和说和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并不会发展成举国之战,也就如同邻家打架一般难以持久。 承平日久,四国之间来往倒是愈发密切,这也是为何此前田国被胁迫,求助梁国,大王不肯出兵相助,那位田国媵妾就敢去偷兵符的缘故,说是媵妾,却也是田国公主,只不过并非王后所生,乃是后宫妃嫔所出公主,不及那位嫁过来的嫡公主尊贵罢了。在对方心中,梁国就是实打实的姻亲,让亲戚出手拉拔一把,实在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畏惧的。 只可惜,她低估了兵符的重要性,高估了自己在大王心中的地位,最后把自己坑死了不说,还连累了儿子。 “……那百兽园实在是不吉利,大祝祝祷之后,我又让那燕国大师重新修整了一遍,其中百兽也当重新斟酌,一些猛兽猛禽之类不好再入园中养着,索性放在行宫那边儿,你若想看,他日带你去看……” 大王说起百兽园,想到那日血腥,他一个爱好打猎的,倒是不介意什么血腥不血腥,就是觉得这事儿有点儿晦气,不像是个好兆头,再有大祝那些不动听的话,更让他心烦,这会儿说起来也不自觉皱眉。 伏瑶的手在他掌心握着,不轻不重的揉捏过分亲密,却也不是不能忍受,伏瑶忍了,听着他叽里呱啦说了好一堆话,心中不着边际在想,耳边聒噪些,但他声音还算好听,也可以听一听了。 这一次,她想要学习这里的语言,于是听得也更专注了一些,语言的某种共通性还是存在的,再有一些音节的重复,伏瑶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那么一句半句的,呃,一个词两个词的,很有进步。 自我感觉良好,一时就忘了身边这个大老虎,伏瑶习惯性摸出藏在袖中的系统宿体——镜子来,镜面翻转,映照其上的美人脸旁多了一张男性的脸,被投映镜中的大王还没说什么,伏瑶先吓了一跳,呀,忘了身边有人了。 “美人这镜子……实在是精美。” 大王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面铜镜,初见美人的时候,她就是在照镜子,只不过那时候他没留意这些,只看到美人,然后就直接把人掳上马背带走,那时候他满心满眼都只有美人,哪里会留意什么镜子,若不是镜子模样特殊又精美,他恐怕根本不会记得。 后来再见,就是在殿中的时候了,那时候这镜子也就被美人随手放在身边,并不拿起来把玩,有美人在眼前,大王当然是只看美人了,也就不会特别留意一面镜子。 这会儿再看,突然觉得这镜子是不是有些来历? 美人身上的衣服首饰都换了几遍,偏偏这镜子……“本王送来的铜镜可是不喜欢,怎么就只照这一面?” 后宫之中诸多嫔妃,大王的孩子都好几个了,也不会不知道女人都是什么性子,精美的首饰,华丽的衣裳,连带着漂亮的镜子,总是不嫌多的,这种情况下,对某一件物品长情,就透着某种不同寻常。 大王倒是没有往什么玄奇的方向去想,只是想了两个可能,一个就是这镜子是美人从家中带出来的唯一一个物件,这才舍不得放手,二就是这镜子莫非是情郎所赠,意义不同? 摩挲着美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再次摩挲的时候,力道略略加重,连带着握紧了一些。 美人若是有情郎…… 呵,入了宫,那些前尘往事也都忘了吧。反正他是不可能放她走的。 镜中大王眼底有阴鸷之色一晃而逝,伏瑶 没看清,当镜中映出她那张脸的时候,她总要多看一会儿,莫说旁人是否习惯这样的盛世美颜,就是她自己,也总被迷惑,要多看一会儿才能醒过神关注别的。 这一次,她收回思绪快一些,还是因为手上传来的收紧的力道,让她皱着眉侧目,看向大王的同时试着抽出手,被对方条件反射一样紧握了一下,才稍稍松开,讨好一样抚摸两下。 被握着摩挲的时候也就罢了,这样专门抚摸,好像摸什么小猫小狗,为其顺毛一样,让伏瑶很是无语,真把自己当宠物了? 在这个时候,伏瑶又发现了不会这里语言的困扰,完全不能顺畅表达自己的意思,而他们想要看脸色行事的话,每每对上自己的盛世美颜又会走神,根本没办法察言观色一点点。 尤其,她想要让察言观色的这个人是梁国的大王,那个根本就不需要掌握察言观色这项技能的人。 难啊!真难!还是要加快语言学习的进度才行! 伏瑶被刺激得难得有了点儿积极性,学习的进度也提升了很多,却赶不上事情发展变化的速度。 齐国的使臣来了。 郑美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大惑不解,她对什么世界地理并不清楚,也对诸国版图没个具体概念,却也知道齐国绝对不是邻国之列,甚至还是很容易就侵犯周边的大国,不久前田国割让土地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她没什么大局观,也不太清楚国与国之间的博弈与战争,却明白这样的大国无缘无故派人来到这里,未必就是什么好事儿。 “这下可是让那死崽子逮到机会了!” 自从上次的互殴之后,郑美人对曾经起意想要养在身边的七皇子可谓是印象深刻,不说多记仇,反正不想看着对方好。 “啊?” 伏瑶如今已经能够听懂很多词汇了,并不需要完整听懂一句话的字句,只要关键词不丢失,就能猜测一二了。 “跟七皇子有什么关系?” 没记错的话,七皇子是田国媵妾所生,这次来的是齐国的使臣。 齐国虽有吞并田国的意思,但不是还没完全成功吗?总不至于以此来索要田国血脉,方便威胁吧。 伏瑶脑洞大开,还以为是齐国要耍什么阴谋诡计,这才想要用一个人质来做点儿什么。 郑美人却无暇关心这种有的没的,漫不经心摆摆手:“谁知道呐,反正,听说齐国使臣索要七皇子,想要把他带去齐国抚养,说是他那嫁去齐国的姨母很是受宠……” 田国的联姻政策也不是只针对梁国的,齐国也是他的邻国,也免不了成为田国联姻的选择,最重要的是,田国的公主是真的多,周边国家都有田国公主嫁过去。 嫁去齐国的那位田国公主受宠,听闻嫁去梁国的姐妹死了,想要把对方生的儿子带到身边抚养,听起来好像有些出格,却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 17.第 17 章 时下大环境,诸国联姻,各家的公主都有嫁去别的国家的,同为田国公主,在田国有难的时候,也是各自想办法帮忙,如今时过境迁,也有时间来处理遗留的问题,那位帮田国而不成的公主所生的七皇子,自然也成了那遗留的问题之一。 偷盗兵符的罪名实在是有点儿大,一个其他国家的公主,因为嫁到了梁国,成为妃嫔,就敢偷盗梁国的兵符给他国,这种事儿往大了说也可叫做通敌叛国了,让以后嫁去他国的公主还怎么活。 田国是肯定不能为这位倒霉到最后都不知道怎么死了的偷盗兵符的公主出头的,连带着七皇子,田国也不敢在明面上提一句,多有照应,不然让其他人看了该怎么想,感情你们田国的公主嫁出去还能偷盗兵符给田国啊,这以后谁还敢娶田国的公主。 可以说,这件事儿,也就是梁国不曾大肆宣扬,否则田国公主的名声肯定是要坏了,以后再想要嫁给他国国君获得宠信,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田国不好出头,齐国却敢开口。 “真是好生霸道,我国的皇子,凭什么要放到齐国去养?” 公羊大夫第一个不同意这件事儿,在朝堂议事的时候直接提出来这其中的问题所在,“等到养大了,是不是这梁国的国君就该尊齐国为‘舅舅’了?” 他说的有先例在,宋国如今的国君就要叫陈国国君一声“舅舅”,这位宋国国君是陈国公主所生,当年陈国公主因后宫争宠被害,陈国为保外孙无恙,就跟宋国讨了个人情把陈国公主所出的皇子要回去养育。 宋国并不是只有那一个皇子,且,那个皇子当时年龄小,也不受宠,宋国一时心软,就同意了这个人之常情的请求,结果后面几年,其他皇子不是意外就是残废,还有自己不争气的,最后陈国国君帮外孙争夺宋国国君之位,竟是给做成了。 在此之前,宋国和陈国只能说是接壤比邻,并没有上下从属关系,在此之后,宋国国君要称陈国国君“舅舅”,辈分上就自然有了上下尊卑,无形中很多事情都要受陈国辖制,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聪明人都能看出来其中的问题,但事实已成,也没办法更改,只能看以后是否还有这种夺位的好事儿,让他们从中谋一份利了。 公羊大夫提起此事,就是要说明其中的隐患,他们身为朝臣,头顶上也就是本国国君一个顶头上司在,说难听点儿,只要看大王脸色过活,可若是大王头顶上再多一个大王,他们要看两重脸色,那可就有点儿不好看了。 利益从来都是层层分割,越是向下,遗留越少,谁都不想自己的等级往下滑,那就只能减少不必要的领导了。 不少还沉浸在齐国使臣给出的好处,想着要帮齐国使臣说两句话的,听到公羊大夫这么说,不少人都打了退堂鼓,比起自己的利益,齐国使臣给出的那点儿就不够看了。 有人心里暗戳戳琢磨着要让齐国使臣加钱,有的则沉吟了一下,觉得也不是全无插话的余地。 “慎言,慎言,两国情形不同,怎能一概而论……” 梁国可不是那无能的宋国,依他看,陈国当年也有帮扶宋国的功劳,若不是陈国念着要为外孙争夺宋国国君之位,指不定现在就没有宋国了。 一件事情,放在不同的角度看,可能看出来黑白两面,有人提出这个观点,直接就把话题扯偏了。 大王听得头疼,宋国陈国的,跟梁国有什么关系吗?跟齐国有关系吗? 他见大臣们争得你来我往吐沫横飞,竟是没人留意自己,就开了小差,把胖内侍叫来询问他可曾听到嫁去齐国的那位公主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齐国使臣提出得突然,他这里还什么都没摸清楚,就等着各方消息汇总呐。 “……我可听说了,那随着齐国使臣来的还有一位,正是你李家的人,昨日可曾给你留下一个小箱子……” “胡扯!你可曾看到了,哦,我知道了,定是你收了同样的小箱子,这才以为我这里也有,我……” “……好啊,你们一个个见利忘义,都成了那齐国的说客……” 大臣们的争执声中无意泄露了一些消息,大王都没仔细听,收受贿赂这种事情太平常了,他这个大王还受贿呐! 就着繁杂的背景音,大王听着胖内侍小声给他说着从齐国使臣那里打听来的消息。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大臣们打听消息的渠道不敢说光明正大,却也很难避人耳目,但胖内侍这边儿的消息渠道就更加着眼于下人之间的消息来往了。 一个宫中内侍,纵然能够陪伴在大王身边,多得信重,却也绝不是什么执掌权柄的人物,想要让齐国那样的大国使臣高看一眼,毕恭毕敬透露某些消息,显然是不可能的,胖内侍只能从齐国使臣带来的队伍之中的下人入手。 齐国和梁国之间的距离有点儿远,隔了一个田国,这一路行来,队伍之中的人也并非全都是从齐国始发的那些人,还有从田国增补上来的一些下人,其中就有知道有关嫁到齐国那位公主的情况。 对方说是七皇子姨母,这一点还真的不是虚言,且是亲姨母,两位公主是一母所出的亲姐妹,其母身份低微,只是一个大臣献上的舞姬,若非得了恩宠有幸孕育,恐怕连个正经的嫔妃身份都没有,指不定哪日就被主家送给了旁人。 便是如此,对方入宫之后,也不过被封为美人而已,且多受其他妃嫔磋磨,侥幸二次生女之后不久就去世了,留下两个女儿在后宫之中相依为命。 公主不如皇子尊贵,又是这样身份低贱的生母所生,全无价值,后宫之中无人抚养,待遇自然也不好,可以说妹妹是姐姐一手带大的,也就是姐妹之间差了年龄,姐姐出嫁的时候妹妹还小,否则,说不定妹妹是要被姐姐一同带去齐国的。 说来也是巧了,那嫁去齐国的姐姐,也是媵妾身份,竟是比田国嫡公主受宠,如今已经获封夫人之位,生有两个皇子,大的已经能够跟着齐国大王打猎了,小的听说跟七 皇子年龄相仿,也能满地跑了。 这位夫人正是以与自家小儿子相伴的理由,想要把妹妹生的儿子接过去照顾。 放在寻常人家,这是人之常情,放在国与国之间,就要齐国使臣在朝堂上对梁国提出请求了。 算不上是国家大事,却也不能轻忽,前车之鉴犹在,总不好不思虑周详就直接送出儿子,梁国还远不到国君卖子求荣的地步,但,齐国势大,也不好与之交恶。 “田国已经是齐国嘴边儿的肉,什么时候吃只看齐国什么时候闲下来。上次伐田,若非魏国在后头生乱,恐怕已经归属齐国,到时候,首当其冲面对齐国犬牙的就是咱们了……齐国之野心,不可不防。” “那你的意思就是不同意了,若是齐国因此记恨,又当如何,如今田国已经不足以为屏障,说不定齐、田两国还有合兵可能,到时候我梁国又当如何应对?” “那总不能同意吧,若是就这样送出去一个皇子,日后齐国以此为凭,岂不是要拿捏我梁国?” “对啊,那跟质子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七皇子本就并非储位之选,只要咱们不出问题,不如那宋国一样没个正经皇子继位,齐国如何还能如那陈国一样插手?” “说得好听,但谁知道到时候怎么样呢?送出去一个皇子,就送出去一个把柄,总有被反制的时候……” “那你说怎么办,这也不同意,那也不同意,到底要怎么办?难道还能一直拖着?” 上次齐国使臣提出此事,仓促之间,他们就用了拖字诀,准备把事情先放一放,若是对上某个小国,放一放说不定就直接放没了,但对上齐国,他们却不敢轻忽,国力不如对方,就要伏低做小,虽不至于全无地位,但想要挺起腰杆也还是差点儿底气。 梁国不想打仗,国与国之间,没必要总是打打杀杀。 听得背景音的火气愈发浓重,大王也不好再装聋作哑,假装咳嗽了两声,唤醒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大王开口:“本王觉得,不可送人。好端端的,没有把皇子送去他国的道理,便是齐国也不行。” 齐国虽大,奈何路远,大王不觉得对方会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儿大动干戈,直接派兵打过来,而若是不打过来,两国之间还隔着田国这个屏障呐,倒也不用太害怕。 至于田国和齐国联合起来攻打梁国这种可能,田国就算是有这个胆量,他有多少兵力,又有多少战力,齐国若是指望田国当先锋,也未免把田国想得太能干了。 大王想到这里,觉得自己的决定没有错,看到下头有人想要提反对意见,一瞪眼,大有“就按本王说的办”,直接起身,不听他们说了。 公羊大夫是反对送七皇子去齐国的,可见到大王如此决定,又觉得是不是有些不妥当,万一齐国真的会联合田国,甚至是周边其他国家呢? 再有,齐国提出这件事,真的就是因为嫁到齐国的那位田国公主受宠的缘故吗?还是说有什么别的算计? 18.第 18 章 朝堂上的议事,后宫之中的妃嫔大多不太关注,很多人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几位夫人倒是听闻了消息,却也不在意,七皇子么,无人关注的小可怜,是走是留都不会牵动她们的心绪。 偶有说起来的时候,也只说“没了亲娘照看的孩子,就是在这宫中也活不好的。” 夜深人静,七皇子所在的如同冷宫一样的地方突然多了些响动,阳少子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摸进来的,身上沾了些草屑,头发上还似蒙了些蛛丝,灰扑扑的冒出来,弓着腰躲在窗下小声说话。 “……舅舅要我去齐国?” 七皇子的声音也压低了,属于孩童的音色有几分尖锐,即便放低了,还是带着一种刺挠挠的味道,像是对此颇为不满一样。 黑黝黝的瞳仁儿看人的时候多了几分专注,于不甚明亮的夜色之中看来,也好似带着些鬼气,房中的烛火是稀罕物件,至少对一个无宠的皇子来说,不是什么能够随意浪费的,这时候并没有点燃,只有外头的月光,倒映在那黑瞳里,弯刀一样多了几分冷锐逼人的意味。 阳少子哆嗦了一下,夜风有点儿凉,他也是养尊处优的人物,受的这般苦过来通风报信,实在不想多待,亲情的分量在他这里真的没有那么重。 “你别担心,大王今日虽否了,可他总会答应的,到时候你就跟着齐国使臣到齐国去……” 阳少子记得嫁到齐国那位公主,如今的田夫人很是受齐国大王宠爱,她是七皇子的亲姨母,只念着那一份姐妹亲情,应该都会对七皇子好的,那以后也就不用他操心什么了。 在七皇子的生母,那位倒霉的偷盗兵符不成的田国公主未死的时候,阳少子也曾这样偷摸过来传递消息,在这宫中,不受宠的妃嫔所住的地方,连下人都少,也不怕什么人看到。 比起信任下人是否能够传递消息到正确的人手里,阳少子总是更信任自己,当然,也是因为他并没有足够的钱财收买宫中的人手,还不如自己借着来宫中办事的机会悄悄过来。 路上若是被谁碰见了,偷偷塞上几个银元也能解决一下封口的问题,这种“意外之财”的耗费,比起长期买通某条道路来说花费少多了。 “一定要去吗?” 七皇子平日里不爱说话,但不傻,听到齐国那位亲姨母要接自己过去,欢喜之余是满满的疑惑,从未见过的人对自己有亲情吗? “一定要去。” 阳少子没有跟七皇子说那么多,他这次过来就是通个气,让七皇子这几天安分点儿,不要犯错或者怎样招惹注意,几天之后,他是肯定会被送往齐国的。 同一天夜里,一位卿大夫正在跟齐国使臣交谈,两人说起的也正是有关七皇子入齐的事情,舍弃一个无用的皇子,换来实实在在的金银,以及自己家族的某些好处,这笔买卖还是挺划算的。 卿大夫没怎么犹豫,假意斟酌一下就同意了,齐国使臣离开的时候满面笑容。 跟随齐国使臣一起的还有田国国君派来的人,对方并不明白齐国为什么非要这么一个梁国的皇子,当质子吗?好像也没必要啊! 齐国使臣笑而不语,所谓未雨绸缪,自然要在某些地方早做准备。 说白了,谁都知道这是阳谋,明明有宋陈两国的例子在前面,可很多时候,人们还是会相信其中还有亲情的力量。 等到齐国使臣回到驿馆,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祝余。 “好久不见,未知公子可好?” 齐国使臣笑着拱手为礼。 看着他从外面进来,等候已久的祝余并不意外,他的眉心微皱,似乎有什么未解的难题困扰心头,跟人说话的时候都有几分心不在焉,回礼仿佛也带着些敷衍。 齐国使臣不以为意,在梁国大王面前都能挺起胸膛说出诉求的齐国使臣,在面对祝余的时候,似乎多了些讨好的意味,不知道是否是敬重对方未来会成为梁国大祝的身份,还是说见到这位就相当于见到了梁国大祝。 挂在唇角的笑容多了几分玩味,有意思,梁国大祝难道要叛国不成,竟然会来找自己? 齐国使臣对这次不在意料之中的见面感觉十分之微妙。 大祝主祭祀,一国之礼祭,与国同休,那些宣称忠君的朝臣可能因为家族因为利益因为各种问题背叛国君,唯有大祝不会,这个职位是神性的,有某种代天巡视的意味,他们的立场往往更加坚定,绝不会被世俗的选择困扰。 那么,梁国大祝想要来见他国的使臣,是为了什么呢? 如果是大白天,也许还算光明正大,这样的深夜相见,似乎本就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齐国使臣脑海之中已经冒出好几个念头,又很快拍灭,目光投向祝余,等待着对方的解惑。 “安好。” 祝余回礼,他的动作优雅,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韵味,摇曳烛光之中,那映在衣袍上的绯色纹路透着神秘。 两人相见,同去室内,屏退旁人,祝余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行人可曾听闻宫中多了一位美人?” “哦,可是那郑美人?早有听闻,还未曾得见。” 齐国使臣心中一动,面上多了几分好奇之色。 祝余微微摇头:“并非郑美人,而是另一位,颜色殊丽,世间罕有的美人。” 他对伏瑶抱有好感,言辞之中不免多了些感情,隐隐的怅然若失,难以遮掩。 “哦?”齐国使臣自然听闻这位的名声,早就把那先一步入宫的郑美人给比下去了,不过,他的确未曾得见,也不知道是何等颜色,竟然让未来大祝都如此魂牵梦萦。 “那样的美人,实在不应在小国久留,当奉到上国才是,不知行人以为然否?” 祝余听出齐国使臣那一句疑问之中的潜在含义,他不敢再多说,生怕自己泄露更多心绪,索性垂下眼来,传递了大祝的意思。 齐国使臣眼睛一转,便明白这是要祸水东引,大祝一心为了国君,竟是想要私下做这等交易了,这倒是 意料之外的。 “这……”他一时沉吟,并不准备马上答应,反而说起此来梁国之事。 祝余面色平静:“行人所虑必能成的,只要顺水推舟……” 大祝有意将那美人送到齐国,自然不会指望着齐国使臣能主动索美,承担可能引发齐梁两国不合的责任,所以,齐国使臣实在不必忧虑太多,只要她愿意带人走就可以了。 这一夜,很多人都没早早休息,而是点灯熬蜡,私下串联,等到次日的朝堂上,这串联的威力显现,大王竟是一口气同意了两件事,一件就是前不久还被他反对的送七皇子入齐,另一件更为离谱,竟是要送美入齐,那美人就是伏瑶。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郑美人是后宫之中得到消息比较快的了,她第一时间就冲到伏瑶那里,跟她说这件事,竟是比还没下朝的大王还要快了一步。 伏瑶的学习进度比较快,如今已经能够听懂一些简短的句子了,磕磕绊绊听明白郑美人说的意思之后,有些困惑地重复:“送……入齐?” 在她的理解之中,她都进了梁国大王的后宫,也有了美人位份,竟然是还能被送到别的国家吗? 几个意思啊? 古代女人的命运这么漂泊不定的吗?不是有个说法叫“从一而终”。 当然,她也没想过对梁国大王从一而终,但,自己想不想,和别人送不送,完全两个概念啊! 作为一个女人,对这种不由自主的命运,伏瑶深恶痛绝,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了,凭什么要替我选择? 郑美人操心的倒不是入齐的事情,在她看来,美人被赠送给其他人,哪怕是大王的被人被赠送给其他人,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在她入宫前还听闻大王把宫中的一个妃嫔送给了一位将军呐。 更不要说大王后宫之中的妃嫔也不全是最初就跟着大王的,有些个也是朝臣送上来的,在此之前也不是处子,甚至还有个是有孩子的寡妇,孩子还养在那位朝臣家中充当养子呐。 这些都是郑美人入宫之后听闻的,只能说,宫中的妃嫔不是固定岗,还是能够跳槽的。 伏瑶并不知道这些,她这会儿也没想过要知道这些,深深蹙起的眉头不自觉涌现些许怒意,这件事,难道就这么听之任之? 她自然是不愿意的,可要是不同意,又能如何呢?伏瑶现在对语言的掌握也就是普通水平,稍微长点儿复杂点儿的句子,她就有可能听不懂,甚至理解错误,真要逃出去,怎么辨认方向,怎么维持生活,怎么……这中间的问题每一个都远超掩饰美貌的困扰。 郑美人也在为她着急,不是着急伏瑶能不能逃走,能不能在逃走之后在外面好好生活下去,而是着急齐国要人并非好意,还有离开王宫所必然会面对的种种危险,万一齐国使臣见色起意,伏瑶不就危险了吗? 再见到伏瑶怒容之后浮现的忧虑之色,她竟是比伏瑶还要忧虑十倍,在大殿之中来回转圈圈,怎么办,怎么办啊! 19.第 19 章 那一日,天空之中阴云密布,远方天际黑压压的云像是随时都要变成雷雨一样,狂躁的风夹杂着土腥气,扑面而来的时候还能感受到细小的沙尘打在脸上。 梁国的气候不错,这少见的即将暴雨的景象并未引人害怕,反而惹了不少人推开窗往外看,准备欣赏大雨瓢泼的景色。 伏瑶也推开了窗,窗外,不是时常驻守,暗自窥伺的内侍侍女们,一道身影,孤零零站在窗边,像是没想到她突然推开窗,看向她的眼神都多了些惊诧,几乎是下意识要退步的样子往后倾了倾身子,正好避开了那被推开的窗扇打在脸上。 是大王。 见到这久未相见的人,不,不应该这样说,自从定下要送伏瑶入齐之后,大王就没在白天来过,但,夜晚,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来过,伏瑶知道,伏瑶只是装睡,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由着这位神经病大王半夜三更坐在床边儿盯着自己看。 古代的夜晚好像更明亮一些,大气层没有那么多悬浮的污染物,大地上也没有那么多驳杂的光线干扰视线,即便室内不曾点灯,但伏瑶所在的这座殿内却还摆放着夜明珠,不远不近的距离,小夜灯一样,柔和的光线之下,似多了几分脉脉温情。 伏瑶是偶然一天睡不着才发现的,被人盯着睡觉可不会那么舒服,睡梦之中都能感觉到某种针刺一样的不安,呓语着微微睁开眼,才发现并不是梦中臆想,而是真的有人盯着。 那一刻,伏瑶感觉自己的魂儿都要给吓飞了,前所未有的冷静控制了她的身体,微微睁开一条线的眼睛很自然地闭上,轻颤的睫毛眨眼之间恢复宁静,好像从未颤动过一样,眼皮下的眼珠更是平静得好似还在睡眠之中。 等到发现是大王这个熟悉面孔的时候,伏瑶狂跳的心才稍稍平稳了一些,心中琢磨对方大半夜过来,莫不是要对自己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是啊,到嘴边儿的肉没吃到就要送给别人,会不会心理阴暗非要咬上一口,留个印子才好。自己得不到,也要恶心一下得到的人吃自己剩下的。 她有些害怕,又不那么害怕,不知何时伸到枕下的手摸着铜镜的手柄,冰冷的触感让心思更加沉静,有系统在,她其实不太害怕。 所以,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怀着这种猜测,伏瑶后半夜都没睡好,早上醒来照镜子,看到没有黑眼圈的出现,怨气仿佛才平息了一些,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禽兽不如——他竟是真的就那么看着她睡觉看了一夜!这是什么品种的神经病,他就不困吗? 若不是一直被人盯着真的睡不着,指不定后面伏瑶就真的睡着了,好吧,她半梦半醒的,大约也浅勉了一阵儿。 总之,伏瑶现在对大王完全没有惧怕,甚至隐隐还有点儿鄙夷,有贼心没贼胆的家伙。 “大王。” 看到对方脸上那种欲言又止的神色,伏瑶忍不住了,率先出声,“大王是特意来送我入齐的吗?” 是的,约定好的离开梁国的日子就是今天,看样子,天气不太好,但提前定下的行程,会因为一场暴雨将至就改变吗? “今日不走,许是要下暴雨,等雨停了再走吧。” 大王开口,语气前所未有的弱气,仔细看去,能够看到他眼中的红血丝,自从定下要把伏瑶送到齐国,他就再没睡过一个好觉,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们要逼他做这样的决定,为什么这么大的梁国,竟然容不下一个美人。 什么美人祸国,不过是男子无能的借口。 大王心中有千万句反驳的话可以说,可那一日的朝堂之上,他没有辩过任何一个人…… 伏瑶对新学的语言掌握度还不是很好,迟疑了一会儿才明白对方说的的确是行程更改的事情,所以,古代的交通真的差成这样吗?暴雨改期? 唔,好像也有点儿道理,毕竟,也没有柏油马路啊! 啊,对了,自己这种情况,对古代人来说,是穿越者吧,所以,她要不要搞点儿发明什么的? 不自觉又拿在手中的小镜子,没人留意那个镜子是如何出现在伏瑶手中的,她拿起来,照了照,很是自然的动作,镜子之中,简单的个人信息被随手划开,单纯的镜面照出伏瑶那张脸。 芙蓉如面柳如眉,云鬓花颜金步摇,好看,太好看了,这样好看的一张脸,还需要做什么吗? 美貌单出,一定就是死局吗? 那,可能是不够美。 在足够权威的美貌面前,有谁舍得对她施以辣手呢?连大王都舍不得,大半夜摸进来,也就只敢坐在床边儿看,哪里还有曾经挽弓射狼的威武了? 思绪不自觉跑偏,没有盯着镜中的双眸看,即便如此,伏瑶还是深深沉醉在自己的美貌之中好一会儿,爱上倒影而死什么的,神话有之,往日只觉得夸张,如今看,也未曾言过其实啊,如果不是还有一点儿理智和克制,她恐怕能够这样照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整天都不觉得厌烦。 伏瑶也未能免俗。 她在照镜子,看着镜子之中的自己微微露出满意的微笑,大王在看她,隔着一道窗,看着她照镜子,看着她眼中的欢喜夹杂着沉痛,总是要送走的,看一眼少一眼,为什么就不能留下? 大王心中的纠结,伏瑶不懂,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大王已经悄然离开了,像是以前每一次离开那样静悄悄的,并未惊动她一定要有个告别。 也不需要告别吧,山高路远,齐梁相隔,以后再难相见了。 郑美人过来的时候,暴雨已经下开了,噼里啪啦的雨珠击打在地面,迸溅起连成片的水花,渐渐又成了水雾,郑美人从廊下走进来的时候,裙摆湿了一小片,脚上的木屐踏踏击打在青石板的地面上,留下一串躁动的音符。 “伏瑶,我陪你去齐国。”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惊得伏瑶瞪大了眼睛,不是,这是什么好事儿吗?怎么还抢着去? 伏瑶有点儿理解不能。 郑美人正用帕子轻轻擦拭袖面 上的水珠,她偏着头,不曾看伏瑶的眼,说出那句话似乎也并不需要伏瑶的回应。 “为……什么?” 伏瑶感觉自己的嗓子有些哑,许是这个消息太过惊人。 “我想陪你去,我知道你什么都不懂,更不会齐语,正好,我学过,我以后还能教你,有我陪着你,那田夫人就是想要欺负你,也不会那么容易,我会帮你争宠的……” 不管伏瑶是不是能够听得懂这些句子里的意思,郑美人都在说,她手中捏着那块儿沾了水珠的帕子,潮湿的帕子要被拧出水来,百转愁肠也都拧起来了,郑美人神色之中带着些怜惜,她看着伏瑶,像是看着一场美梦,口中喃喃:“我跟你一起,去哪里都一起……” 她像是已经被伏瑶这张颠倒众生的脸迷住了,那是不分男女的吸引力,飞蛾扑火也要贴上去。 看她那副好像已经被自己迷住的样子,伏瑶略有得意,挑眉微笑的时候更是显出几分骄傲自信来,她就知道,没有人能够拒绝自己,没有人能够拒绝美貌的诱惑。 假惺惺客气:“这样,真的好吗?” 有个熟悉的人陪着,总是要好一些,虽然殿中还有不少的侍女,伏瑶入宫以来,身边也没少了侍女伺候,可那些面熟的侍女,不敢抬头看她,不敢与她多做交流的侍女,又哪里能够跟郑美人这个鲜活的大美人相比。 清秀动人的容貌经过修饰之后也能看出几分妩媚风流之感,郑美人的美就在于她的鲜活,那种活泛劲儿跟这些侍女们的对比更加明显。 自认识了她之后,伏瑶身边就再听不到别的声音,仿佛只有她一个,就能撑起满宫殿的热闹。 最开始有点儿不习惯耳边的聒噪,习惯了之后,发现这样热闹的人陪在身边也挺好的。 如果说入齐这件事对伏瑶打击最大的就是自己的美貌竟然不能勾动梁王的野心,让他硬抗齐国的不合理要求,那排在第二的就是要跟郑美人这个可爱的人儿分离了。 没了你,我的世界都安静了。 伏瑶想,习惯了热闹之后,自己大约还要很久时间来习惯宁静。 “一起去,我陪着你。” 郑美人坚决而主动地说,同时十分大胆地伸出了手握住了伏瑶的手,这真的是很大胆的动作了,她以前的动手动脚最多局限在挽住伏瑶的胳膊,或者触碰指尖的程度,现在,这样握住手,好姐妹一样。 伏瑶假装没有察觉到她的紧张,手心中那黏腻的汗水,有些令人不适,但那同样炽热的温度,好像能够令人感觉舒适,一负一正,正好相抵,那,也就平平常常了。 “好,那就一起去吧。” 浅浅的微笑扬起,伏瑶没有再多问对方什么,也没有劝对方改变主意,管她是怎么想,又是怎么做到的,总之,她的身边,会有人作陪了。 红花总要绿叶衬,她的身边多这样一个知情识趣善解人意的美人,似乎也不错。 梁王美人(资产)-1,高兴! 20.第 20 章 突如其来的暴雨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只下了一个白天,晚上的时候雨停了,经过夜风的吹拂干燥,次日醒来再看,地面上已经没有多少泥泞之感了。 齐国使臣不想久留,看着天气差不多好了,就让人来宫中接走伏瑶和郑美人,他们要启程了。 大王舍不得,大王想要来相送,可最后还是没有出现在伏瑶面前。 郑美人倒是看见大王了,大王对她多有叮嘱,让她好好照顾伏瑶,还说给她父兄都升了官。 “知道了,知道了,我肯定会照顾好伏瑶的。” 郑美人没有一丁点儿的不乐意,她对大王的要求从来不是爱情,自然也没投入多少喜欢,如今眼看着能够跟着伏瑶到齐国那样的更高枝上去瞧瞧更美的风景,她对梁国也没多少留恋,从大王那里得了一小箱子的金饼,欢天喜地上了车。 李仁站在车旁,他的视线在郑美人上车的时候才稍稍缓过来一些,回过神来不再看那一丝帘缝,不再妄图窥伺刚刚上车的那位美人,早就听闻宫中那位美人有多美,可真的看见了,才知道什么叫做“美人”。 竟没想到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世上竟有如此美人。 上车的郑美人笑着把小箱子捧到已经坐定的伏瑶面前,献宝一样让她打开看看。 “什么啊?” 伏瑶已经猜到里面应该是什么东西,不是金银就是首饰,金银的可能性应该大一些,毕竟首饰要用的时候还有变现的麻烦,金银就方便多了,随便用剪子剪一下就能买东西了。 并不璀璨的金光,并不十分圆润的金饼,盒子里面露出来的东西并没有让伏瑶意外,但她还是露出了几分惊奇表情,“大王给的?” 郑美人高兴:“是啊,大王给的,这可是他最大方的一次了。” 大王宫中多少妃嫔,也不是人人都能得这一箱子金饼的,郑美人很知足,见伏瑶不感兴趣了,就把箱子合上,还上了锁,认认真真地放在自己的身边儿,跟伏瑶说:“这是咱俩一起用的。” 伏瑶微微点头,没多说什么,大王也给了她一些东西,差不多大的小箱子,里面不仅有金饼还有很多金银首饰,不过伏瑶没有要,走的时候留在了殿内,一方面是嫌弃这些东西不够好看还沉重,另一方面,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需要用到金银的地方。 美貌,是可以变现的。 摸出小镜子来照,车厢内的光线不是很好,镜中人好似也多了几分朦胧之美,浅浅打个哈欠,出来太早了,还是睡一会儿吧。 见她有困倦之意,还兴奋着想要说什么的郑美人闭上了嘴,摸了摸就在身边儿的小箱子,心里已经在期盼齐国后宫的日子会更好了。 如果齐国那位大王是个大方的,那就更好不过了。 后面一辆车子里,七皇子坐在正中,阳少子就坐在他的身侧,同车的还有齐国使臣,对方笑得一脸温和,跟七皇子说了几句话,一个大人,跟小孩子也没什么好聊的,齐国势大,并不太看重梁国,自然也不会对梁国一个皇子有什么好多说的,也就是念着能够让田夫人记得这份人情,这才过来露一面,多说了两句客套话。 阳少子从头到尾都挂着笑,点头哈腰目送人走了,这才在车厢里坐直了身子,看向一旁沉默着的七皇子,努力为自己刚才的低三下四的行径挽尊:“这一路上都要靠着行人照顾,你也大了,该看得懂点儿眉高眼低,不能总是这般无礼。” 这年头,能够当使臣的不是有本事的能臣,就是世家大族里头出来的子弟,这样的人背景能力都是有的,不能轻易得罪了。 七皇子不应声,对这种人情教学不甚在意的样子。 阳少子见状,凭空多出些恼意来,压着气说:“别以为田夫人是你的亲姨母,你以后就会多受喜欢,想要让人喜欢,还要多做让人喜欢的事情,对人有礼点儿,总不会错……” 这种“为你好”的教导论调,他大约不是头一次讲了,很有些口熟,说了好几句才把话题拐向正轨,说起他打听到的有关田夫人的情况来,“……你姨母的小儿子跟你差不多的年龄,你去了就给他当个伴儿,一同读书学武,跟他打好关系,日后也好有个用武之地……” 阳少子当年是送嫁来了梁国,他这个舅舅跟田国公主也不是什么很亲近的关系,并非同母的奴婢子而已,若非是田国国君血脉,连让人高看一眼的本事都没有。 很清楚自己分量的阳少子甚至自己在田国之中找不到什么好官职,未来发展也有限,借着送嫁的名头,索性就留在了梁国,看在田国两位公主的份儿上,梁国对他这个“大舅子”总是能够客气一些。 异国异客的日子一过就是好多年,阳少子不客气说一句自己是看着七皇子长大的,也不算是吹牛。 如今田国状况不佳,田国嫁到梁国的两位公主又都死了,唯一留下的七皇子也要跟着齐国使臣入齐,阳少子是再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了,不说他在梁国的官职也不大,随便就能被人顶替,就说没有了那一层“国舅”身份,他在梁国就显得尴尬起来了。 索性,就直接跟着齐国的使臣一起走,看看途中是直接下车回到田国,还是跟着七皇子一起入齐。 阳少子还没想好,这会儿说没有几句就显得踟蹰。 七皇子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有一搭没一搭听着他说的话,摆弄着手中的弹弓,这就是他那天在百兽园用来射人的弹弓,配套的石子把他腰间的袋子撑得鼓囊囊的,晃起来还能听到石子挤压的喧闹。 “……也不知道你姨母是什么心思,怎么好端端非要接你过去……算算时间,是了,是了,这个时间也正是你姨母听到你母亲去世的消息就找人来了,唉……” 阳少子也不管七皇子是不是搭话,他自己在那里嘀咕着,努力理顺脑中的思绪。 他的母亲是一个大臣家的奴婢,还是那种待客用的奴婢,偶然接待了一次田国大王,后来怀孕生子,正好生了个 男孩儿,就被大臣告知大王,送入了宫中。 如阳少子这种在宫外生产的,比之正经皇子,哪怕是庶出的那种,都要差了一等,再算上他的生母只是个奴婢,身份上再差上一等。 真要说,一个“血脉存疑”就把他排除在继承人之外了,至于其他的能耐,一个没有生母扶持在宫中自由成长起来的孩子会有多好的能耐,那可真是痴人说梦了。 成年之前,阳少子不过是糊弄着学了些礼仪,认了些字,会写几篇自己都看不过眼的文章,跟那些世家子弟差得太多,更没有一点儿站在朝堂上的能力,也就是送嫁这件事儿不是什么好差事,这才能落在他的头上,给了他一个逃脱樊笼的机会。 仅此一点,阳少子对嫁入梁国的两位公主就很有好感,哪怕以前在田国宫中,他们并无只言片语,同入梁国之后,也多了些帮扶之意。 再等到七皇子降生,等到七皇子的生母去世,阳少子看着没人照拂的七皇子,就好像是看到了幼时的自己一样,这才屡屡冒着风险,去梁国后宫之中照看一二。 真的就是一二,阳少子胆子小,再大的照顾一没能力二没胆量,都是不成的,这会儿能够借着齐国使臣的路子离开梁国,也是阳少子在送嫁事件之后又一次胆大之举。 坐在马车之中的阳少子多有忐忑,且顾不上研究七皇子的心事。 马车外,终于舍得离开伏瑶所在的那辆马车的李仁,很快跟齐国使臣汇合,说起了两位美人的事情。 “大人可曾见了那位伏瑶美人?” 李仁率先开口,自从见了伏瑶之后,他可太有倾诉欲了。怪不得梁国上下都在说这位的美貌,见了这样的美人,谁能忍得下内心的激动,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呢? 齐国使臣忙活了好久,这会儿出了城才觉得放松一些,听到这话,侧目:“你见了?果美?” “自然,生平仅见。” 李仁不吝赞美之词,他出身李氏大族,不敢说多么见多识广,但被一个美人迷住,还是少有,可他见过伏瑶之后,真就跟呆头鹅一样傻乎乎跟在那辆马车旁好久,甚至都忘了骑马,而是走着跟上的。 因种种缘故,齐国使臣还未正式见过伏瑶一面,只是从旁人口中听闻这位的美名,所谓眼见为实,不曾见过自然就不能很信,他不太在意地“哦”了一声,心中不屑,美人,能有多美,怕不是这李仁没什么见识。 同为世家大族的子弟,齐国使臣所在的家族还要更大一些,他自己也相较于李仁这个远支更近主脉,所见所闻自我感觉远胜李仁,也就不怎么把他的话当真。 李仁并不知道齐国使臣心中想什么,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那一见的恍然,三十来岁的他好似毛头小子一样,忍不住那种情窦初开的悸动,极力倾诉,全不管齐国使臣的态度,及至最后才叹:“……这一次,怕是要中了梁国的美人计了。” 齐国使臣轻嗤,美人计?有多美?命都给她? 21.第 21 章 齐国使臣的这一队人并不全都是从齐国来的,还有些是田国来的,田国和梁国是邻国,以前也有姻亲关系,哪怕上次梁国并未出兵援助,田国也没有因此就与梁国结仇,这一次随着齐国使臣过来,也有想着借着齐国之威,从梁国这里获得一些好处,弥补上次兵败的损失。 这一层利益交换的关系,并不是能够宣于纸面的,所以,田国来的人并未大张旗鼓宣称是田国使臣,只是混在齐国使臣的队伍里,顺便给梁国提一点点儿小要求。 齐国使臣来梁国也有三重意思,第一重是战胜国示威诸国,让周边国家都看看齐国的胜利和强大,这一次派出使臣也并非只是使梁,同时还有使臣队伍去了别的国家。 第二重意思就是齐国受宠的那位田夫人想要接回自己妹妹的亲生子了,梁国的皇子理论上不能被别的国家接走抚养,但人情上多少就能操作一下了。此举也能试探一二梁国对齐国的态度,是否足够友善,还是暗怀不满。 第三重意思也有利益方面的交换,因田国战败,本国的城池被割让,利益相关也受到了影响,田国是个小国,齐国并不满足于那微末利益,想要以田国为通路,跟梁国建立更加长远的利益联合。 从头到尾,不要说齐国大王了,连齐国使臣自己都没想过要从梁国大王的宫中带走两位美人,这可不简简单单是试探梁国的态度了,简直就是已经把脚踩在了梁国身上,试图直接压下对方的所有不满,让其臣服。 不知道梁国那些大臣,包括大祝在内,提议把美人献给齐国的时候,是否想到这是打了自家大王的脸,总之,这件事儿办得有那么点儿打脸,齐国使臣完成此项壮举之后,根本不敢在梁国久留,连在梁国境内都要快马加鞭,生怕梁国大王半途反悔,使臣队伍再遇上什么“盗匪”之类留下性命。 齐国使臣的这份谨慎还是有好处的,他们没在梁国境内久留,避开了梁国大王悄悄派去掳人的队伍,顺利到达了田国境内。 李仁在队伍之中勉强能够算作副使,操办着队伍之中的粮秣管理以及日常警戒,他对齐国使臣的顾虑不太清楚,只知道在梁国境内都没怎么休息,不说小孩子如何,美人也受不了啊。 一等到进入田国境内,速度放缓,李仁就提议先在边城休息一二,让大家缓解一下路途疲惫。 齐国使臣也快撑不住了,他还在壮年,却也是养尊处优的那一类人,这种“急行军”实在挑战他的体力,一缓下来,觉得全身都疼,连下马车都是被人扶着的,直接躺倒在驿馆房间。 “天啊,终于停了!” 郑美人并不是养在深闺的柔弱妇人,那养尊处优的生活也不过才享受了两个多月,勉强把皮肤养好了,骨子里还是那个不用人扶就能爬上树的平民女子,这般赶路对她来说的确劳累,却还能接受。 跳下车来,反手捶了捶肩膀,稍稍活动,就能扬起笑容来转身去扶后一步出来的伏瑶了。 “慢点儿!” 郑美人好似侍女一样扶着伏瑶的胳膊,托了她一把,等她下来了还不撒手,姐妹好似的挽着她的胳膊,与她一同往驿馆走。 等候在马车旁的李仁在郑美人下来的时候没什么反应,看到伏瑶了,脸上露出些痴笑来,见伏瑶目光转过来,他还稍稍上前了两步,若不是郑美人提前占了位置,只怕李仁还要顶替郑美人的站位,同样扶一把伏瑶。 “这边,已经留好两个房间了,就在这里。” 李仁是负责一路上的各种安排的,他早就让人留好了两个清净的房间,供两位美人休息。 郑美人并未多看李仁一眼,嘴上却强调:“一定要是最好的房间,我们可是梁王献给齐王的美人,以后就是齐宫之中的夫人,可不能受什么委屈……” 只是一个美人位份,算不得多高,却如此理直气壮提要求,若只是为自己,郑美人没有这份勇气,但这不是还有伏瑶嘛! 她的目光瞟向伏瑶,眼中的与有荣焉都要满溢出来,虽然那张脸不是自己的,但人是自己这边儿的,这不就等于是自己的吗? 骄傲地抬起下巴来,不拿正眼看人的郑美人没有理会其他人,挽着伏瑶往前走,对陪在身边小步走的李仁也只是轻哼了一声,别以为她不知道这些臭男人都是什么心思,眼珠子都快贴上来了,看吧,看吧,再看也不是你们的。 驿馆门口,紧跟着伏瑶那辆马车之后的马车停下来,七皇子和阳少子相继下车,车旁却不见等候的李仁,队伍里的其他人,不是忙活着安置随行的马车,就是急匆匆去吃饭喝水休息,也没人理会他们。 阳少子左右看看,来来往往的人似乎都在忙碌,都没什么人多看他们一眼,这种无视简直是莫大的羞辱。 他哪里知道,李仁为了讨好伏瑶,提前把下人都安排去给伏瑶的房间彻底清扫了,连带着洗漱的浴桶都令人重新洗刷了一遍,连带着要准备饭食,衣物,在有限的条件里要准备最好的,自然要多费人力物力。 同行的七皇子和阳少子,就这么华丽丽被忽视了。 “岂有此理,他们太过分了!” 阳少子愤愤出声,路上急行多有不便,没什么人伺候就算了,可都到了驿馆了,竟然还是没人理会,他们是不是都忘了队伍里还有他们这两个人了。 自己被遗忘就算了,田国势弱,他在田国都不是受宠的,齐国不把他看在眼里也就算了,怎么能够对七皇子如此呢? 他们就不怕田夫人日后怪罪吗? 想到这里,阳少子就跟七皇子小声抱怨:“他们这些人都没把你放在眼里,等你见了田夫人,一定要向她说明,莫要让这些人得意。” 他不满,他抱怨,他很想发怒,可也就是心里头想了想,嘴上说话都要放低了声音,生怕旁人听了去,窝囊又憋屈。 被寄予厚望的七皇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他的不怀 好意,还是觉得他这人太过无能,并不想要搭理阳少子,黑黝黝的眸子往驿馆内扫了一圈儿,正好看到才登上二楼,正往房间去的伏瑶和郑美人,他的眼睛一亮,快行两步,就要上楼。 阳少子不明所以,见七皇子跑出半个身位,下意识拉了一把,口中不自觉训斥:“莫要乱跑,小心丢了。” 七皇子年龄还小,这样的年纪,正是拐子钟爱的那一类,更不要说小孩子磕磕碰碰受伤又容易生病,阳少子如今和七皇子乘坐一辆马车,他可不想照顾受伤生病的小孩子,巴不得七皇子跟个木偶一样安安分分才好。 被拉住的七皇子皱起了小眉头,不满的眼神看向阳少子,他太矮了,还不到阳少子的腰高,阳少子又不曾蹲下来与他平视,根本就没看到他的表情,嘴上还在念叨着让他听话点儿,不要捣乱。 许是记得七皇子在百兽园弹弓射人的壮举,阳少子把人拉住还不放心地摸了摸自己的袖袋,七皇子的那个弹弓被他藏在袖袋之中,不让七皇子触碰,免得生出别的麻烦来。 这一路大多都是齐国派来的人,阳少子不敢嚣张,也不敢让七皇子无缘无故以弹弓伤人,从一开始就防微杜渐。 七皇子看明白了他的动作,并不知道这是阳少子强迫症发作,在确认弹弓是否还在自己袖袋之中,反而觉得这是某种威胁,眉头皱得更紧了,烦,好烦! 等到李仁那边儿把伏瑶和郑美人都安顿好了,满面春风地下来,看到还在一楼大厅等着的阳少子和七皇子,他才冲着阳少子笑了笑:“劳烦阳少子久候了,出行在外,多有不便,还望体谅。” 他如此说,还有什么人能够不体谅。 阳少子刚才抱怨不满的话都不敢再说,满脸带笑:“理解,理解,出行都是如此,劳烦大人了。” 两边儿客套两句,李仁都没怎么对七皇子正经说话,就把人领到了房间,不是二楼,是一楼。 一楼的房间多是大通铺,士兵下人多在一楼,偶有几个看着还不错的客房,跟二楼的比也要差了一等。 阳少子知道这其中的区别,脸色不好看,但没说什么,等到进了房间关了门,这才又在七皇子耳边喋喋不休地抱怨,希望他也记下这个仇,以后报复回来。 七皇子闷不吭声,自顾自拉了一个凳子到窗边,踩着凳子就要翻窗的样子,又被阳少子拉下来,不许他翻窗而出,七皇子不肯离开窗边,半个小身子探到窗外,不是向远看,而是转头看向上面,希望能够从一楼的窗户看到二楼的动静,那种望穿秋水的样子,若他是个成年男子,哪怕是个少年,都要以为他对伏瑶情窦初开了。 但他现在年龄小,并未让人多想,阳少子也只以为这是孩子顽皮,颇有不满,觉得这孩子委实不堪教养,也怪不得他生母会放弃他了。以小见大,这孩子以后也难成大器,齐国再多算计,只怕也要落空,也不知道他的亲姨母,那位田夫人,会不会失望了。 22.第 22 章 楼上的伏瑶推开窗,看着外面的风景,驿馆后面是一个大院子,从门口牵来的马车正被赶到靠近后门的棚子里,马匹被解下带到马厩,仆从跑着草料过去喂马,还有些需要从马车上卸下来的用具,正在被清洗更换。 右侧有炊烟缓缓升起,一种稻米的香味儿正在弥漫,搬运柴火的小童年龄不大,跑着跑着还掉了一根柴火,又跑回去捡。 斜阳柔光落在他们的身上,宛如一幅农家院的剪影,充满了生活气息。 伏瑶眼中全是新奇,真是不可思议啊,这样真实的世界! 身后传来动静,郑美人拿着布巾过来给她擦头发,一边擦一边还唠叨:“刚洗了头发可不能吹风。” 这种老生常谈的话,实在不太像是郑美人的风格,伏瑶轻笑了一下,回头看郑美人,她的长发也披散着,两人才沐浴完,整个过程,可以说多亏还有一个郑美人在,否则真是有够麻烦的。 不说一遍遍换水需要多少力气,就说洗澡的那些用具,一出来还真的是跟在梁国宫中不一样了,没了人伺候,伏瑶还真的不太会用。 “好,听你的。” 伏瑶听话地正要关窗,低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下方露出来一张脸,仰面朝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对上她的那双眼格外黝黑,柔和的光不曾落在他的眼底,反而那长睫落下的隐隐让那眼白都似蒙了一层灰,混沌暗沉。 猛然看到这一张鬼气森森的脸,伏瑶吓了一跳,动作慢了半拍,迟钝的神经终于开始运作的时候,那张脸也缩了回去,楼上楼下,并不是很隔音,开着的窗户泄露出里面的絮叨声,是七皇子那个舅舅,名字有点儿怪,叫什么阳少子。 “吱呀”一声,上面的窗户关上了。 在窗户关上的刹那,院子里那些看似正常忙碌的人,几乎不约而同都抬头往二楼的窗口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也在同一时间停滞了一下,看到窗口没有人影,心底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觉得失落。 “哎呀,怎么会有那么美的人,我都不敢抬头看!” “仙女姐姐,仙女姐姐。” “别胡说,那是美人,要献给齐王的美人。” “听说还是两个呐,都那么美吗?大王好艳福啊!” 骤然而起的喧嚣,是无数私语声混杂在一起的噪音,因为此前那片刻默契的宁静,这个噪音就显得有些突兀且吵闹了。 大厨忙着开火做饭,没留意外头的动静,猛然听到这一停一闹的动静,有些奇怪,探头往外头看了一眼,隔着朦胧的蒸汽,只觉得院中一切如常,也没看出什么不对来,又缩回头去,用抹布垫着掀开了蒸笼的盖子。 一阵更大的水蒸气扑面而来,直冲到外面去,把那院中的喧闹都隔开了一些。 晚间用饭,伏瑶和郑美人是在房间之中吃的,并未下楼,楼下的兵士很是自在地说起了这一路的见闻,偶尔交换几个隐秘的眼神,意味不明地叹了一声:“梁王可真是不惜福……” 如果是他们得了这样的美人,定然会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不然,这肯定是要被抢的啊! 以往听说的“冲冠一怒为红颜”都觉得假,平民老百姓尚且还有理智,不会为了美色不要命,那些权势加身,不知道睡过多少美女的,真能为某个美人折服吗? 想不来,真的想不来。 以前只觉得瞎编的词儿突然有那么点儿真了,如果是这样的美人,谁的心中不曾蠢蠢欲动呢? 他们不敢抢,是没那个心吗?分明是没那个胆! 更理智一点儿,是知道抢到了也护不住。 “梁王都不行,咱们更不行了。” 眼珠子乱转的那个咂摸了半天,还是叹了一句,有些东西,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属于男性的那些隐隐躁动不得不被压下去,这一顿饭的后半段很是沉默,像是每个人都丢了点儿什么似的。 阳少子跟七皇子也是在房中用饭的,没有人专门服侍他们,还是阳少子出了钱,才能让那驿馆的仆从多了几分谄媚,不仅给送了饭,还专门送了一碟小咸菜。 有些发黑的颜色看着不怎么样,吃起来,咸咸的,还挺下饭。 七皇子没抗议,他在宫中连糙米都吃过,对饭菜没那么挑剔,阳少子就不一样了,自他有了差事之后还没吃过这么差的,之前赶路吃不好就算了,如今住下来也吃不好,让他看着饭菜都觉命苦。 “等到了齐国,要吃些好的才行。” 阳少子嘀咕着,饭菜吃了个干净,咂咂嘴,眼珠子往上一瞟,想到了楼上的两位美人,他再次给七皇子说:“你留心些,她们入宫若是得宠,你就稍稍亲近几分,唔,和善几分,谁知道那片天下雨呐,你那亲姨母也不知道能有几日好的,总不能只守着一棵树吊死。” 哪怕都是出身田国,可人生际遇不同,谁知道对方心里头是怎么想的,田夫人已经给齐王生了两个孩子,上次齐国攻田的事情,这位田夫人又为田国做了什么呢? 路途太远,消息不便,除了某些大事儿,其他的事情是很难传过来的,反正阳少子不曾听闻这位田夫人为田国出力。 田国求助的消息都传到了梁国,嫁入梁国的田国公主不惜为此偷盗兵符,可田夫人又做了什么呢? 阳少子心中自私地想,若是这位田夫人真的足够得宠,齐国肯定不会攻田了。 要不然,就是这位田夫人已经变了心,一门心思帮着齐王,说不定那攻田的主意还是她起的呐。 阳少子心中思绪繁多,却也知道有些事情不好说,更不好跟七皇子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说,自己乱七八糟想了一通,入睡的时候都皱着眉头,生怕入齐之后没什么好官职。 如今田国势微,齐国看着霸道,到底是大国风范,说不定机会更多一些,本来想要随着七皇子的队伍顺路回田的阳少子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能放弃这个机会,当年若不是有送嫁的差事,他也难以在梁国落脚,如今,有机会去齐国闯一闯,他 心里头还是很愿意的。 人,不愿意承认自己没有能力,总觉得眼前不得意皆是因为怀才不遇。 阳少子也不甘承认自己的平庸,总觉得换个地方能好些,却也知道依靠姻亲关系走后门才是更好的通天梯。 七皇子年龄还小,不知道他心中的弯弯绕绕,入睡前还睁着一双大眼看着天花板,她、她就在楼上呐。 某种隐隐的悸动让他反复难眠,在床上左翻右翻做了好一会儿小动作方才入睡,睡梦中,似乎见到那张脸对着他笑,好美! 一个孩子的心中能有多少算计,他只知道,这是他见过最美的人,太美了,想要。 哪怕、近一些也好。 如果说这一路上有谁真心欢喜,恐怕只有单纯无忧的七皇子了,能够跟美人同行,太好了。 听说,以后他们还会住在一个宫里,还能常常见到,高兴! 离开驿馆的时候,队伍中属于田国的那些已经重新整装,除了要随着齐国使臣队伍一直到田国都城复命的那些个,剩下的普通士兵就会陆续解散了。 马车上,伏瑶看着这一幕的时候还觉得有些奇怪,那些包袱款款离开队伍的士兵是怎么回事儿,逃兵都这么光明正大吗? 郑美人对这些也不太清楚,被问住了,直接打开车帘招呼就在马车附近游走的李仁问话。 “李大人,那些离开的人是怎么回事儿?” 保护的人少了,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不安,何况这种情况,又是未知的。 李仁骑在马上,行动很是方便,策马靠近,往车窗里看了一眼,车厢内昏暗,他大约是没看清伏瑶的脸的,但,没看清也很美了,有种美,叫做氛围感,就是那种朦朦胧胧什么都看不清楚,缺凭感觉就觉得美的,尤其,他还真的见过,知道那真的是个美人,那种美感就更上一层楼。 “啊,那些啊,是田国的士兵,正好他们家就在附近,直接回家休假了。” 李仁见怪不怪,各国养兵的套路也都差不多,不要说田国士兵如此,齐国士兵也是如此,什么过家门而不入,那种纪律性,呵呵。 伏瑶听了一会儿,听明白了,这些士兵原来都是临时工吗?他们的本职工作是农民,不过是在有调令的时候,被征调过来当士兵。 好家伙,这种不经过训练的士兵真的可以吗? 郑美人没有这个担忧,听李仁说到这一块儿,她恍然:“我就说么,我邻居家也有人被征调过。” 李仁笑笑,目光越过郑美人往里看,那种期冀又忐忑的心思,还夹杂着几分卖弄才学的炫耀,他又多说了一些有的没的,直到前头齐国使臣派人过来找,他才意犹未尽地闭嘴离开。 “这李大人,人还怪好的。”郑美人少有被人这样认真解答什么正经问题,放下车帘的时候还在感慨,一扭头还对伏瑶说,“你说,他是不是看上我了?” 伏瑶无语,绿叶很是自信啊,没发现那李大人一直在试图看她吗? 23.第 23 章 田国作为战败国,除了割让城池给齐国表示臣服之外,在其他方面也让渡了不少权利,有些甚至是隐形的。 在田国境内,齐国使臣显然放松了很多,经过短暂休息缓了精神之后,就有兴趣看看同行的美人了。 “早就听闻那位美人极为漂亮,倒是不知是何等美人,竟然让梁国大祝都忌惮非常。” 作为齐国使臣,他当然知道梁国大祝那祸水东引的心思,令他意外的是在梁国支持大祝的人竟然还不少,不惜折损自家大王的面子也要将这美人敬献出去,这美人是犯了众怒啊! 早就存下的好奇心在放松之后冒出头来,齐国使臣就想着要去见一见这位盛名在外的美人了。 他还想着,不曾行动,就在次日晨起的时候见到了那对窗梳妆的美人。 晨光似在雾气中,十分朦胧,乌黑的秀发似浸在水光之中,那白皙的肌肤更是好像白得发光一样,比最莹润的夜明珠都显得娇贵可人。 不是十分热烈的光,却有十足的光晕笼罩在坐在窗前的美人身上,让人看不清她的眉眼,可那一抬手一低眉的姿态,就能让人感知到这个人是美的,那是优先于视觉的感知,直接而莽撞。 齐国使臣抬起的腿僵住了,好一会儿都收不回目光,看不清也要看,看不清还想看,看不清就想要看清,他甚至都没发觉自己在那短暂又漫长的时间之中在想什么,只是维持着一个仰头看的姿势,好似仰月望日,盼着那日月回眸,光影随身。 “大人,大人……大人……” 李仁迟来了一步,上前给齐国使臣行礼的时候才发现这位保持抬腿僵立的姿势不知道多久了,好像泥塑木雕一样,眼睛都舍不得多眨一下。 试探着呼唤了两声,再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到那个他本来就要看向的窗口,正好,坐在窗前的美人已经挽好了发,起身离开窗前,另一个美人的身影在窗前探头看了看,看到外面站着的李仁,还对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好似春晓之花,然,美则美矣,却无流转变化的神韵,像是挂在墙上的画中花,再怎么栩栩如生,到底不如那真正的花儿随风轻轻摇摆的姿态,只是看着,便已经闻到了香。 两个美人交替出现在窗口,对比感又很强烈,任谁看见了前一张脸,都不会对后一张脸留下更多的印象。 李仁保持礼貌地微微弯了下唇角,眼中全是意兴阑珊的不舍,怎么就不能对看一会儿呢? 也是,这田国境内也没什么好风景,驿馆还这么偏僻。 若是哪日,那秋水一样的眼眸之中能够落下自己的身影,那恐怕…… “刚才那个就是梁国大祝说的美人?” 齐国使臣终于回过神来,第一时间就抓着身边的李仁问,他的眼底全是激动,那种见了什么了不得的景象的激动,迫切想要分享,想要抒发的感觉充斥着胸腔,他甚至都没留意自己抓的是李仁,就已经开始问了。 李仁点点头:“正是。” 刚才,明明是两个美人交替出现在窗口,可他们说起来的时候,从未说什么“第一个”“第二个”加以区分,似乎从见过那张脸开始,这世上就再不能有人被称之为“美人”了,一旦说起,人们脑海之中想到的只有那一张脸,也只有那一位美人。 “美色祸国,美色祸国啊!” 齐国使臣恨不得捶胸顿足,他为什么就那么老实,早早就把在梁国的收获报上去了呢?若是稍微隐瞒一二,这样的美人……这样的美人……唉,瞒不住啊,这样的美人,就好像是一团炽热的火,不是布帛能够遮掩,也不是普通的屋舍能够贮藏的。 如梁国大王那般深宫厚爱,不都还是要被大祝和朝臣逼着他“献”出来吗? 这样的美人,只有足够强大的人才能拥有,只有足够强大的国才能留住。 前车之鉴犹在,不该有妄念,可一见之下,妄念丛生,哪里是人心可控的?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佳人难再得——佳人难再得啊!” 齐国使臣那长长的尾音几乎要把心中的遗憾都唱出来了,这样的美人,便是什么都不能做,只是看着,那一天之中也必要喜笑颜开,若是能够亲近一二,这百十年的人生,也不算枉然了。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美人呢? “你说,(齐国)大王会不会不喜欢这样的美人?” 蠢蠢欲动的心,小心试探的胆,齐国使臣的这一问几乎问到了李仁的心坎里。 李仁明知道不可能,心里却有一丝隐隐的侥幸,喃喃回话:“就是说,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啊,(齐国)大王一向不好美色,后宫之中的田夫人也不可能让她得宠……吧?” 跟梁国那后宫几乎成了个筛子,什么消息都留不住的情况不同,有着雄才大略,一副明君做派的齐国大王对后宫的管理还是很完善的,不说滴水不漏,却也不是什么消息都能在朝臣家中听到的,齐国大王后宫之中哪位夫人最受宠,如何受宠,他们除了猜测之外,就只能从位份上看了。 一国后宫之中地位最重就是王后,多半是大王发妻,嫁妆丰厚,地位稳固,不可轻辱,其次就是各位夫人了,齐国宫中的夫人不过四位,田夫人能够位列四夫人之一,其受宠程度毋庸置疑,最重要的是她膝下两子都活蹦乱跳地长大了,这种成材率也充分说明了她的手腕和能力,即便是田国如今不太争气的样子,也没影响到她的地位。 那样一位受宠又有能力有手段的,会让这样的美人出头吗?若是美人没有出头之日,那,是否会放归,或者赏赐有功之臣呢? 希望渺茫,但还是有那么一丝丝吧。 眼神闪烁之际对视,彼此的念头,仿佛都不言而喻了。 “咳咳——” 齐国使臣清了清嗓子,收回适才抓紧李仁的手,装作淡然样子整了整衣袖,自然吩咐:“看看都收拾好了没有,吃了早饭就走,天越来越热了,不好大中午还在赶路,早早到下一个驿馆去休息。” 李仁点头,懂了,半日赶路,半日休息,这行程可不就慢下来了?< /p>能拖一日是一日,若是能够在路上就有了大王明确的旨意,说是不收这个美人,那…… 想到这里,李仁大着胆子建议:“大人,如今不知大王那里是什么意思,若是……不必送到宫门口再议吧。” 这美人,收还是不收,也不是非要见一面再决定,不见也可以安排啊! 最好是不见就安排。 作为下臣,要体会上意,总不能什么事情都等着大王做决定吧,他们也可建议一二,比如说,“那梁国如此殷勤,恐怕并非好意,若是容纳奸细入宫,对大人来说也是麻烦。” 建议很好,齐国使臣微微点头,拍了一下李仁的肩膀:“不错,这一趟出行,你倒是颇有长进,做事情沉稳很多。” 后悔邀功的时候太积极,没办法,这不是还可以补救嘛! 心怀鬼胎的两人在一个对视之后默契达成了一致意见,齐国使臣也没在后院久留,回去就让人打开已经收拾好的箱子,拿出笔墨,铺开布帛开始写信,作为一个忠臣,他要积极地为大王顾虑各种问题才是。 书信快马加鞭被送到齐国去,回程的队伍却不紧不慢在路上慢慢走着,不说游山玩水,却也有了一种忙里偷闲的乐趣。 齐国大王是否能够看出这封书信之中的潜藏意思且不说,只说队伍的微妙变动,已经引起了伏瑶的不解:“你有没有发现,这几天走得越来越慢了。” 队伍之中兵士减少,安全上应该更警惕一些,可实际上,似乎人人都松散了些,倒是能够看到沿途有田国的士兵在外围戒备,每到一处都会有当地的官员派兵护送一程,但,田国难道真的就这么安全,不需要戒备一些突发状况吗? 伏瑶不太理解这边儿的国情,或者说,她还不太理解这方世界。 郑美人满不在乎地吃着果子,跟伏瑶一辆马车,每日里都有新鲜的水果奉上,点心更是不缺。那个之前都不怎么能够见到人影的齐国使臣,近些日子也跟李仁似的,天天都往这边儿凑,连他那辆本来离她们很远,在更前面的马车,这会儿都只在她们前面而已,相邻而行,并辔齐驱,是不是有些过于殷勤了? 呵,男人。 郑美人已经看清了某种男人们的小心思,蜜蜂见到花儿,哪有不上前的,围着转那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 “慢了就慢了呗,他们都不着急,咱们着急什么?” 郑美人言之有理,伏瑶也没再记挂这件事儿,反正也不影响自己什么。 紧跟着她们这辆马车的阳少子和七皇子却把这些变化都看在了眼里,七皇子只是略有烦躁,觉得每日想要凑到伏瑶面前更难了,阳少子却琢磨出了男人的想法,像是不屑齐国使臣人品不行,不够忠君,紧跟着又想他是否可以反向操作,来一个先声夺人,在齐国大王那里留下好印象,便于求职升官。 对,就是这样,与其仰仗没什么亲情可言的田夫人,不如直接求庇于大王。那位美人,他也见过,当敲门砖绰绰有余,若是日后美人得宠,说不定还要感谢自己的建言之功。 24.第 24 章 男人之间的勾心斗角,伏瑶全都不知道,她发现了队伍走得慢对自己的影响,还是有些大的。 之前队伍走得快的时候,李仁即便想要过来多说几句话,也多半没有什么时间,最多不过是赶路的时候他总是策马在伏瑶她们的马车旁跟随,伏瑶是不会理他的,只有郑美人闲着无聊,会撩开车帘跟他多说几句话,这也是要看情况的,有的时候外头的尘土大,郑美人连车帘都不会掀开,就隔着车窗问几句。 李仁有问有答,从来不让郑美人的话落在地上,这也是为什么郑美人觉得李仁喜欢她的缘故。 等到队伍慢下来了,这些领头的男人们闲下来了,时间多了,来马车旁晃悠的就不仅是李仁了。 当然,齐国使臣自持身份,不会如同二十郎当岁的毛头小子一样凑在马车旁说话,但每逢伏瑶和郑美人从马车上下来,他也会笑容可亲地招呼两位美人享用他带来的一些果子点心茶水之类的。 这种短暂的下午茶时间,齐国使臣就会说一些有关她们有关梁国有关齐国的话题,引人入胜与否先不说,那种言谈之间的博学广识先展露出来,充满了一种老男人的魅力。 不得不说,学会这里的语言,基本的听、说不成问题之后,能够接触到的信息也越来越广了,伏瑶对这个世界的兴趣也渐渐大了起来。 诸国林立的大陆,听起来仿佛有那么几分熟悉感,像是能够从历史书的某一页摘抄下来一样,但具体来说,又有些不同,诸国都是独立王国,并不会受更上一层的天子辖制,彼此之间也没什么更深层的血脉联系,这也导致诸国争霸的时候,基本上不会看“兄弟”面子,都是各凭本事。 齐国使臣基本上是专门负责出使的事情,一定要说,就是使臣世家,起始职位和最终职位是什么不必说,反正肯定是每一代都有人做使臣的,这也就导致齐国使臣所掌握的关于各国的消息更多一些,趣闻也更多。 这年头,能够做使臣的,放在现代都是外交官,还是那种有一定武力值的外交官,齐国使臣说话幽默风趣,也不乏老成之言,那种“为你好”的善解人意更是足够俘获人心。 不过短短两次茶话会,郑美人就对这位齐国使臣充满了好感,当然,这也跟齐国使臣长得也不错有关,郑美人么,标准的颜控,长得不好看的人,说什么样的真理,她都不会很相信。 这一天茶话会结束,郑美人和伏瑶再次坐上马车的时候,郑美人有些遗憾地说:“可惜,咱们是要被献给齐王的,不然……” 那种“他喜欢我”的错觉仿佛给了郑美人一个依附齐国使臣的机会,她本来也不是很想入齐王宫。 年轻的郑美人在热血冲动想要陪伴伏瑶的情感倾向上选择跟伏瑶一起,可她心底里,对那个不知道是圆是扁的齐国大王可没什么期待,等到对伏瑶的美貌提高了免疫力,就不得不思考更具体的问题了。 “不然怎样?” 伏瑶瞥她一眼,就知道她当初选择跟自己一起会后悔。 背井离乡到外地,总是会让人有些忐忑不安的。 对伏瑶来说,这个世界的每一个地方都是“外地”,或者说,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外地”,但对郑美人来说,她是真的离开了自己的家乡,离开了自己熟悉的亲人,不到二十的年轻姑娘,哪里能够一点儿都不害怕呢? “不然,咱们一起跟着他就好了,我看他对你也是极好的。” 郑美人没察觉伏瑶那隐隐的看透一切的鄙视,天真坦然地说着,伏瑶愣了一下,看她神色上全无芥蒂,甚至不曾觉得自己的话哪里不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把郑美人想得浅了。 “你觉得他也喜欢我?” “肯定啊,他每次都在看你……” 郑美人回答得毫不犹豫,且不带任何嫉妒不满的意思,那种理所当然的感觉,让伏瑶百般不适。 所谓防火防盗防闺蜜,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闺蜜,这是什么样的狗血泼了过来,竟然还能全盘接受吗? 显然,郑美人的观点跟伏瑶不同,她似察觉到伏瑶介意的点在哪里,片刻思考之后说:“这些男人,哪个不喜欢你呢?你以为那些没有凑到你面前来的就是对你不感兴趣吗?不,他们只是太懂自己没资格凑上来,而这些凑上来的,你看他们哪个敢直接说喜欢你吗?看着胆大,其实还是胆小。” 精准又犀利的评价听起来有一种莫名的爽感,明艳大方的郑美人在说到这种男女情感问题的时候,一点儿都不带害羞的,反而有一种通透。 “——我就不一样了,他们喜欢我就很容易了。” 郑美人能够凭借自身的聪明才智把自己从一个平民女子混入梁王的后宫,本身就不是一个没脑子的,她看得明白李仁和齐国使臣都喜欢伏瑶,但,那有什么关系,她也喜欢伏瑶啊! 喜欢伏瑶,就会不喜欢她了吗? 在郑美人的认知中,并没有这种可能,这就好像梁王在表示喜欢郑美人的时候,也同样喜欢着其他的夫人,并不能冷落哪一位妃嫔。 对她来说,喜欢本来就是一对多的博爱,并非是充满排他性的非此即彼。 伏瑶却从未这样想过,忠贞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枷锁,专一也像是对道德的要求,穿越了就要降低自己的底线吗? 她可以任由旁人迷恋,任由他们对自己表露爱意,但当有人真的引起她的喜爱的时候,她希望对方回以同样专一而排他的情感。 所以在郑美人第一次提到她感觉李仁喜欢她的时候,伏瑶只想那可能是郑美人的错觉,毕竟自己这个大美人就在旁边,且李仁的热切目光,她也是能够感受到的,只不过碍于跟郑美人的友情,伏瑶不好戳穿这种错觉,现在看,倒是她过于自信了。 是,她的确 很美,美到每个初见她的人都会有短暂的几秒钟的失语失智,但这种绝世的美并不意味着能够获得绝对的爱。 替身梗又不是中才存在的,更何况,喜欢吃肉的人难道就不会吃菜了吗?绝色美人再怎么绝色,也只能是一种类型,清冷了就不可能火辣,明艳了就不可能清秀,可以挑选的类型那么多,一种类型挑一个,对有权势的男人也不是什么难事,不然,后宫是怎么开的。 想明白这一点,伏瑶对点醒自己这种观念的郑美人可谓是刮目相看,看不出来啊,对方还真的是有点儿懂。 以为仗着穿越者的知识储备就能傲视古人了?浮躁的心好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伏瑶再看向郑美人的时候,眼中流转的光彩更加动人,郑美人不经意对上她的眼,又呆愣了一会儿,等回过神来,哪怕不是第一次了,还是红了脸,虚了虚眼神,避开跟伏瑶对视,而是看向她的衣领位置。 肤白胜雪,那白皙而莹润的肤色衬得那雪白的衣领都显出了几分“土黄”来,让郑美人看得有些不顺眼,伏瑶这样的美人,如同最上等的珍珠,要用最好的锦盒来盛装,否则,只会让人扼腕叹息明珠蒙尘。 “快别这样看我,我心跳都乱了。” 免疫力还是不够,以为自己能够熟悉这张脸就会好一些,可当那双眼流转神采,便是活色生香。 丛生的妄念不分男女,如同爱美的心无男女之分一样,想要占有的欲望也从来不分男女。 马车经过城镇的时候,在那些人多的地方,下车的伏瑶都会自觉戴上帷帽,郑美人亲手缝制的帷帽很是舒适,轻薄的纱帘不能完全遮挡向外看的视线,却足够遮挡向内看的目光。 伏瑶身上的衣服有从梁国带来的,也有从田国添置的,前者归功于梁王的大方,没有让伏瑶和郑美人只穿着身上的衣裳走,后者则是要感谢齐国使臣和李仁的热情赞助,同样还有些首饰也是如此。 对衣服是必需品,首饰就不是了,伏瑶不爱戴太过繁重啰嗦的首饰,一支钗挽发,一枝花妆点就足够了,也不妨碍戴帷帽。 郑美人就不一样了,每每下车的时候,虽殷勤像个侍女一样照顾伏瑶,一身装扮却能让人轻松看出她的身份贵重,并非普通侍女之流。 这样的组合,纵然伏瑶戴着帷帽,也依旧是引人注意的,有心人好奇,便自然会找到合适的机会见到伏瑶的真面目,毕竟伏瑶觉得自己生得美,也不是必须要遮着不能见人,她愿意戴上帷帽的主要原因是为了避免自己的麻烦,而不是让垂落的纱帘在日常活动中给自己制造麻烦的。 于是,就有那么几个幸运儿会看到窗前的倩影,然后自发守在驿馆附近,连队伍出城的时候都有人跟随,还有自荐要当丫鬟的……这些意料之外的闲人出现也再次拖慢了队伍的行程,以至于还没走出田国,就接到了齐国大王派人传来的催促行程的信件。 25.第 25 章 “姑娘,姑娘,带上我吧,我可以洗衣做饭,可以帮姑娘梳头挽发,我什么都会做,不会我也可以学,我学东西很快的,真的……姑娘带上我一起走吧,我在这里活不下去了,我想要跟着姑娘一起……” 追着马车跑的不是什么登徒子,而是一个十五六的年轻女孩子,女孩子的身量不算高,一张脸也还带着几分稚嫩,拽起裙子跑着,粗布包裹着的两条小腿很是纤细,脚上是一双草鞋,跑出一溜尘土。 车帘掀开,郑美人往后看了一眼,放下帘子撇嘴:“还真是能跟,竟然一直跟着,不然,就收下她吧,有个侍女也好使唤。” 从梁国出来的时候,她们身边本来应该有侍女跟随的,梁王再是舍不得两位美人,也不至于小气到让两人什么都不带就走,是伏瑶不想带的。 能够入选梁国王宫之中的侍女,都是梁国本地人,也就是说她们的父母亲友都在梁国,平日里在宫中服侍也就算了,哪怕不能随意出王宫,也总还是在梁国,可若是跟着她们入齐,背井离乡不说,以后可未必还能再回来见亲人了。 侍女们年龄不大,也就是小姑娘,没必要拉着她们去外国受苦。 更何况,伏瑶还担心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梁国的间谍,万一对方跟来在齐国做坏事,牵连到她那岂不是很冤枉。 这种没必要的风险,还是省省吧。 郑美人就不一样了,一来可以跟自己作伴,二来她跟自己也没什么从属关系,对方若是犯错,自己顶多是因为同出梁国的原因被迁怒,却不至于被定为主谋株连,这其中的区别还是很大的。 出于这样的考量,伏瑶没有带梁国王宫中的侍女随行,郑美人知道她的顾虑之后,也选择不带侍女。 郑美人在伏瑶之前入宫,对宫中的各种人事算不得十分熟悉,自她入宫就跟着她的那位侍女,她都还没搞清楚到底对自己有几分忠心,即将踏上另一端陌生旅途的时候,对方若是对自己心怀怨恨,暗中坏事,那岂不是很糟糕。 两人都不是什么矫情的人,郑美人也没被奢侈生活腐蚀太久,重新回到日常照顾自己、顺手照顾伏瑶的生活上,她也没觉得有多不适应。 伏瑶那张脸,每天对着都能多吃一碗饭,更不要说照顾对方的时候能够迅速拉近身体的距离,感觉那缕缕幽香诱得人心旷神怡,哪里还能觉得出累,不累,一点儿都不累,香得很。 快乐当侍女的郑美人并不觉得这份工作辛苦,但若是能够有人代劳一些更粗浅的工作,她也不会反对了。 想着,郑美人看了一眼伏瑶。 伏瑶抬眸,触及她眼中的征询之意,微微点头,无所谓啊,反正也麻烦不到她身上。 郑美人的目光一直紧盯着伏瑶的下半张脸,见她微微颔首,立刻就笑起来,扭头冲着外面骑马在侧的李仁招手:“李大人,让她过来吧,我这里正好缺一个侍女。” 李仁本来就不远不近跟在马车旁,听到郑美人这样说,微微皱眉,往后面看了一眼,不太赞同:“这些外面来的,还不知道是什么来历,美人若是想要侍女,且等下一个城镇买一个就是了,官牙的,总比外头的好,不必再教规矩的。” 他的话在理,郑美人不是一个刁蛮任性的,闻言不由有几分摇摆不定,眼角余光下意识就去看伏瑶,似乎想要从伏瑶那里得到指点。 伏瑶的手从小茶几上移开,仿佛有些不悦拂袖的感觉,反正郑美人是这样理解的,心中慌乱,伏瑶不会是觉得自己太过反复吧。 咬了咬牙,郑美人下定决心:“不必了,就她吧,这白来的侍女,也没什么不好。” 主要是,那侍女还是自己从路边捡回来的,救了对方一命的热汤也是自己吩咐人给的,怎么就不算是自己给出的救命之恩呢? 有这份恩情在,对方也当更加忠心才是。 郑美人言语坚决,隔着车帘,李仁看不到她的表情,还以为她生气了,忙笑着应:“好,那我让人带她收拾一番,之后就送过来给美人听用。” 两人言辞之间都没提到“卖身契”之类的词汇,伏瑶心中一动,跟郑美人多问了几句,才知道这会儿哪里有什么卖身契。 纸张都不那么普及,难道要用能够跟金银等价的布帛来写吗?那可真是太奢侈了,这年头,王令都不一定每条都会写在布帛上。 所以卖身与否,也就是口头上的一种交易,身价银子什么的,像是这种送上门来的,当时谈好什么条件就是什么条件,并不用额外多给银钱的。 啊,这……好像人命不是很值钱的样子。 李仁做事儿靠谱,下午休息的时候,新侍女小菊已经就位,对方原来就是大户人家的婢女,后来大户人家遭难,她侥幸从里面逃了出来,没有户籍归属,不能很快找个地方安置的话,她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自卖自身到那种风流之地了。 能够碰到伏瑶她们一行人,小菊自述是自己用了心的,她知道什么样的人家会用外头来的人,本地的高门大户基本上不可能用不明来历的,反倒是驿馆这种流动性的会有大富商下榻的会捡便宜收一个婢女。 在被郑美人捡回来喂下热汤之前,她已经在驿馆附近“晕倒”好几次了,郑美人这一次。 “好哇,你竟然是骗我的!” 郑美人难得发一回善心,没想到竟然遇到了一个骗子,当下就叫嚷起来,很有点儿后悔留下小菊。 小菊忐忑道:“是我看中姑娘美色,这才想要近身侍奉的。” 她嘴上这样说,面上朝着郑美人施礼,可那眼神,却一下下,总是往伏瑶的衣服上落,不敢直视伏瑶的眼睛,只怕自己发呆误了答话。 郑美人也不深究那“美色”之中几分是冲着自己的,听小菊这样说,那点儿气还没提起就落下了,摆了摆手:“算了,算了,都收下你了,总不好再赶走了,不是你还有 别人……” 越说越小声,在小菊之前,见过伏瑶美色流连忘返以至于非要跟随的,也有几个,不过有钱有势的被齐国使臣的队伍挡了去,留下几个没着落的,又没小菊这样大胆,她竟然敢跟在队伍后面跑着追,这份胆量是第一个了。 郑美人自己做过大胆的事情,自然也很欣赏大胆的人,仅凭这一点,她就觉得收下小菊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知道毛遂自荐的人,难道等着天上掉馅饼吗? 努力谋出路这一点,跟自己很合得来。 “只有一位侍女哪里够,不如在前面官牙多买两个,也好让美人方便。” 齐国使臣目光殷切,看向伏瑶的时候似乎很有分寸,并未让自己的目光在她脸上长久停驻,若蜻蜓点水,一掠而过,像是不那么在意,但那过分殷勤的频率,显然是克制不住的喜欢。 偶尔对上一个流转的波光,都要稍稍卡顿片刻,也就是齐国使臣这种善于交际的能够很好掩饰,如李仁那样的,早在第一次的时候就露了破绽,之后一次又一次,断断续续的话语只会显得自己笨拙,正好衬托了齐国使臣的风度儒雅。 “哪里需要那么多,小菊一个就够了。” 郑美人直接应答,完全没想过齐国使臣口中的“美人”是否是单指伏瑶。 伏瑶习惯了郑美人作答,应付这些人的话语,坐在随车附带的小凳子上,手中端着一盏凉茶,浅啜一口,看看天际白云,看看远山青黛,看看流水粼粼,连附近警戒巡逻的士兵都被她扫过几眼,众人忙碌之中自有规矩,看起来也是井然有序,给人一种安全感。 快要离开田国境内了,再有几日吧……伏瑶盘算着路程,她前日才听郑美人问过李仁有多少天到齐国,按照行程和时间算了一下,这田国,还真的就是一个小国,或者说,他们走的这条路径是田国境内最短直径。 她心里想着这些,面上就很是淡然,像是听到了大家的谈话没有反应,又像是根本就没入耳,自顾自想着心事。 微风拂过她的发丝,轻柔的发丝擦过耳侧,温润如玉的肌肤在自然光下更显晶莹剔透,连那轻轻扫过的长睫都格外卷翘浓密。 樱唇浅啜,一点水泽润湿唇瓣,便好似桃花凝露,分外诱人。 齐国使臣的目光渐深,连郑美人说什么都没听入耳中,若有些许失落,大概就是(伏瑶)美人口中含着的不是…… 瑶草无情歇芳心,伏日闲居静心难……静心难,难静心啊……凉茶还是不够凉,该用冰了。 “啊,这个……那个……那……”李仁又开始磕磕巴巴了,好容易续上的话有那么几分前言不搭后语,郑美人听得微微皱眉,朝天翻了个白眼,她都不必看,就知道李仁又是去看伏瑶了,这些人真是不长记性,每每见了都忘词,每每还要看,也不觉得自己这样很狼狈吗? 呵,男人,脑子里在想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26.第 26 章 伏瑶并未多在意小菊,她以为这就是一个特例,路程走一半买了个侍女,哦,没买,免费送上来的,纯倒贴。 还别说,这种待遇还真的让她多看了那小菊两眼,看着对方不敢与自己对视,在自己的注视下低下头去,脸颊两侧慢慢泛起一层薄红,那种娇羞不胜的样子,伏瑶略显无奈地收回了视线,自己现在的魅力还真是有点儿大啊! 田国真的是个小国,一入齐国境内,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一些,不说队伍之中多少人昂首挺胸,脸上挂着莫名骄傲的浅笑,就说齐国境内行走的那些士兵,看上去都更加威武一些。 “终于是回来了。” 齐国使臣也放松很多,在边境简单交接了一下,队伍之中最后一些属于田国的人停下脚步,剩下的就都是他从齐国带出来的人了。 李仁策马跟在马车旁边儿的时候,还对撩开车帘往外看的郑美人说:“美人可要好好看看我们齐国的风景。” 古代车马不便,很多人可能一辈子从生到死就被束缚在一小块儿土地上,不要说出国了,恐怕连村子都没走出去过,来到异国的机会真的是不多。 郑美人就是土生土长的梁国人,她是第一次来齐国,小菊则是土生土长的田国人,也是第一次来齐国,两人年龄相差不算太大,熟悉之后,小菊这个侍女在郑美人身边很是放松,跟她一起挤在窗口往外面看。 边境小城算不得多么繁华,却能看出几分民风彪悍的影子来,来往行走的人,多有携带刀剑的,零星也有几个背着弓的,这些人宽袍大袖有之,短打窄袖有之,偶尔还能看到零星几个梳着高马尾,有那么几分雌雄莫辨美态的侠女飒飒而行。 “那是……女的?” 伏瑶好奇地睁大了眼睛,不是很确信自己的判断。 郑美人也好奇,她趴在车窗上,手臂伸出去指着那侠女模样的人询问李仁,莹白的皓腕上一串珊瑚珠分外鲜红,衬得她整个人也多了几分灵动鲜活。 “那是女侠吗?” 她问得直接,声音好像也有点儿大,被她指着的那位侠女回头看过来,眼神之中有些不喜,加快了脚步,她身着齐国特色的下裳,宽大的裙摆有着开叉,行动间还能看到一抹绸裤色泽,于下裳差不多的颜色并不突兀,却让那翻飞的裙摆有了点儿洒脱逍遥。 李仁瞥了一眼,轻声应“是”,见郑美人歪着头,满眼好奇,还有她身后暗影之中伏瑶那双看过来的眼,他笑了一声:“我齐国儿女,多是任侠之士。” 听起来像是对女子管束力度不大?伏瑶不太了解齐国,不好判断,但……貌似还不错? 这一日下午,落脚的还是驿馆,等到第二日再启程的时候,队伍之中就多了两个侍女,一个是齐国使臣送来的,名唤小丹,一个是李仁家中送来的,名唤小桃。 “家中诸事安好,只问公子何时归家。” 李家过来送侍女的管事询问李仁,李仁犹豫着,看了一眼齐国使臣,同时也看向了那正在被小桃搀扶着手臂的伏瑶,伏瑶垂眸敛裙,她的身上已经换上了昨日所见的侠女下裳,开叉的裙摆不太好收拢,行走时不会限制步幅,登车上阶的时候却要小心踩中过于自由的裙摆。 小丹扶着郑美人,把小菊挤在了后面,对比小丹和小桃两位有背景的侍女,小菊这个半路收来的总是弱势很多,唯唯诺诺跟在后面,像是小尾巴一样最后上了马车。 齐国使臣并不着急,就在一旁看着美人们登车,他的神色有几分专注,还有几分遗憾,齐王已经知道了消息,他再不好做什么手脚了,罢了,也只能这样了。 “还要看大王的意思,若是可以,最好进宫见见大王。” 李仁一心二用,跟家中管事说着话,目光却没收回来,正好伏瑶和郑美人已经登车,车帘落下,遮住了车厢内的风景,齐国使臣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收回目光,察觉到有人在看,看过来,对上李仁的视线。 李家管事得了李仁的吩咐,也没多留,留下两个听用的人换了李仁身边的人,就先行离开了,他是收到了李仁的信,特意送了一个婢女过来,如今任务完成,正好可以回去了。 齐国使臣那边儿也有人离开,等着车轱辘转起来,齐国使臣也跃上了马背,动作潇洒利落,全不似之前那般安坐车中的“文弱”。 李仁上马,抖了抖缰绳,凑近了齐国使臣,小声询问:“大王那边儿……” 齐国使臣瞥他一眼,目光同时略过正从李仁身后缓缓经过的阳少子和七皇子所乘坐的马车,这一路上,这两位最是安静,不留意的时候就好像不存在一样。 七皇子一个孩童,明明最是招猫逗狗的年龄,可他在队伍之中做过最过分的事情,也不过是用弹弓打人,平时不吵不闹不哭不叫,稳重得像是个小大人一样。 “大王已经知道了,两位美人是必要入宫的。” 齐国使臣知道李仁在问什么,直接把结果告诉他,让他不要存有丝毫侥幸。 像是这种从别国带回来的美人,哪怕齐王不喜欢,送人的可能性也不大,好歹也是两国交好的“礼物”之一。 “哦。”李仁神色失望,虽然早知道多半是这个结果,可谁能没有一丝侥幸呢? 在他身后,不徐不疾的马车悠然而过,摇晃的车帘内,阳少子在其中端坐,好似什么都不知道的安静模样。 齐国使臣的眸中若有厉色,本来可以运作的事情,碰上某个通风报信的,一切都成了空,实在是让他深恨,最要命的是,他家中也无人重视他传回的消息,不肯为了一个美人得罪大王,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都不愿为此出力。 “唉——” 深深一声长叹,不约而同。 齐王宫中,等候消息多时的田夫人终于得知了她妹妹的亲生子,那 位梁国的七皇子已经进入齐国境内的事实。 同时送到的消息,自然还有阳少子往齐王这边儿递的话——天下第一美人。 丹蔻如血,掐断花枝,淡淡的绿色汁水染在殷红之上,似在流动一样,更加慈母。 “这可真是我的好兄弟,生怕我在这宫中的日子太过舒服了,竟是千方百计为那梁国做事,几时轮到他来敬献美人了?” 阳少子随齐国使臣的队伍来齐,理论上是放弃了梁国那边儿的官身,但他不曾去辞官,如果把他看做梁国官员随队伍而来,仿佛也是可行的。 这般目的本就不十分明确,在人未到之前,还先一步向齐王“敬献”美人,这种做法,惹恼了田夫人。 田夫人在齐国宫中并非独美,能够走到今天,拥有夫人之位,也是付出不少,如今,娘家人不曾帮忙就算了,反而还来献美拖自己后退,真是岂有此理。 但凡换一个人做这件事,田夫人都不会这么生气,齐王宫中多少美人,她总不至于为每一个新进的美人生气,但,这件事偏偏是自己的兄弟做的,这就有些恶心人了。 “我还没死呐,这就想要找人取代我了,还是梁国的美人,就是真的要送,也要送个(梁国的)公主来啊!” 田夫人都要被气笑了,实在不知道阳少子的这一番操作是怎么样的曲折心思,无法理解。 如果说她跟阳少子有什么旧怨,她恐怕还能更加心平气和一些,但…… “他不能留在七皇子身边,七皇子不需要这样一个舅舅。” 田夫人直接为还未到来的阳少子判了死刑,她是肯定不会留这种背叛自己的人在身边的,尤其七皇子还要好好教育,万一将来能够行代梁之事,对自己的儿子也未必没有好处。 断掉的花朵很是鲜艳,从枝头落下的时候有一种凄美之感,并未被捧起的花朵就那样摔在了泥地上,成熟的花瓣摔落几片,像是写了个“惨”字。绣着雀鸟的绣鞋踩了上去,把那一朵还算鲜艳完整的花深深地踩到泥地里,碾了碾,等到再移开的时候,已经是一片碎红。 “天下第一美人,我倒要看看,可是真的有那么美。” 田夫人愤愤之余,也有好奇,是怎样的美人,竟然能够让阳少子不顾亲情,这般举荐。 齐王也在好奇,梁国好端端地,为什么给他献美人,以前也没这个流程啊,莫不是那梁国见田国战败,自认下位,这是要献上美人讨好自己的? 可,这美人是从梁国王宫之中出来的,还是梁王的美人,这……他跟梁王的关系有那么好,能够互赠美人了吗? “……催一下,不要在路上磨蹭了。” 齐王早就收到消息,回程的队伍莫名放慢了速度,这会儿派人送信去催,也是一种敲打,让他们不要有什么小心思。 天下第一美人啊,不知道有多美,还真的要见一见了。 27.第 27 章 齐国使臣出使梁国本就不是什么保密的事情,回来的路上又拖慢了行程,以至于到了齐国的时候,很多人都翘首以盼,尤其是那些听闻带回来什么天下第一美人的好事之徒,更是伸长了脖子,恨不得直接把眼珠子塞到轿帘内看个究竟。 与梁国会主动快速避让贵族从而显得有几分畏畏缩缩老百姓的模样不同,齐国的民风更加自大一些,那些向来目无法纪不畏惧冒犯贵族的游侠不必说,只说那些平民百姓,听闻消息在车子经过的时候,也都会试图凑近看两眼,若不是还算畏惧护卫士兵的刀枪和鞭子,恐怕早就要扒着马车看了。 这种近距离所产生的热情,以及他们那几乎要吵闹到耳朵的议论声,都带给了伏瑶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仿佛在齐国,她才是被欢迎的。 郑美人最开始也被吓了一跳,感觉这些齐国的平民太过大胆,看到贵人的马车都不知道远远避开,竟然还往前凑,是真的不怕挨打啊。 她看新奇似的还要撩开车帘子往外看,策马跟在车旁的李仁一直注意着车子动静,发现那帘角微微掀起一些,便制止道:“这一段路人太多了,美人不要往外看,免得惊扰,等人少些再看看就是了。” 他的言语温和,却有一种不容争辩的坚决。 郑美人听出来那温和之中的命令,指尖蜷缩了一下,收回了手,掀起的一角舒展而下,重新遮住了微光,又随着车轱辘滚动而摇晃,泄出一线明媚,落在伏瑶的衣裙上,照得那一抹鹅黄都抹了银白,愈发耀眼。 车中坐不下许多人,如今在车上的只有小桃和小丹两个,田国那位小菊比不过这两位背后的主家,在小丹和小桃来了之后,她就被挤到外头坐在车夫旁边了,一帘之隔,就分了远近亲疏。 小桃善于察言观色,她跟大多数人一样不太敢看伏瑶,就格外注意伏瑶身边的郑美人,见到郑美人噘嘴,略有不快的样子,就跟她分说李仁大人的好意。 “美人可不要小瞧这些升斗小民,若是真的有个什么,他们蚁多咬死象,还是要防一防的。” 她虽是给人做下人的,却因为是大户人家的下人,仿佛自己也多了些见识,言谈之中更是有一种大国自信在身上。 齐国的国力强盛,就是碰上昏君的那些年,也没能被邻国按着打,最多是屡败屡战罢了,反而更能激起国民同仇敌忾的心,跟梁国很是不同。 梁国的环境偏僻,多山林,多猛兽,与之相邻的国家也没格外强大的,相对来说是在一种偏安一隅的环境之中成长的,和平是和平了,却也难免在面对大国的时候心慌气短。 齐国就是这样的大国,以至于郑美人跟小桃和小丹说话的时候,旁的还罢了,说到这种国情不同所带来的习性不同上,郑美人就很少能够再昂起下巴来,多要侧耳倾听的。 也就是郑美人性子活络,即便是这种隐隐自卑的情况下,也没改了那开朗爱说话的心思,倒是能够从小桃和小丹口中听到不少有关齐国的趣事。 其中也包括如今齐国的这位大王。 齐王如今不过三十许,所谓三十而立,正是立业的时候,成家不必说,多年前就已经成婚了,后宫之中,王后夫人都不缺,低位份的美人更是不知道多少,各国送来的,大臣送来的,还有各地官员进献的……其来源繁杂,外头人恐怕都难一一说个清楚,能够说的也只有得宠的那几位。 小桃和小丹说起这些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得了背后人的示意,还是齐国这边儿的民风本来就没什么“为尊者讳”的意思,并不避讳提及齐王的生活问题,她们说得倒是很畅快。 郑美人听的时候也很认真,不出意外,她跟伏瑶自此之后就要在齐国宫中生活了,提前知道一些后宫之中的情况,对她们来说也有好处。 把车窗外的一切人声都当做背景音,郑美人一手托腮,听得十分认真,小桃和小丹两个穿插着讲,往往话题都是从宫中某位的趣事讲起来,暗示宫中的生存环境复杂,未必适合心思单纯的美人。 那个“心思单纯”指的谁,郑美人倒是不会对号入座,认为就是在说自己了。 伏瑶只当八卦听着,并不认真记忆,这个世界之中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具有某种新奇感,但同时,也更有一种不真实感。 时不时摸摸怀中铜镜,或者拿出来照一照,看看铜镜上那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只有自己能够看到的文字,露出一种安心又了然的笑。 只要系统在,她就永远不会被这个世界同化,那么,这个世界之中发生的所有针对自己的一切,好的坏的,难道不都是主角需要经历的剧情吗? 那,这些剧情背景板,她们所说所做,也只是给她提供一个选择,看看她想不想听,想不想参与,而非某种强制性任务,这就很轻松了。 来到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国家,本来应该有些慌乱紧张的,但,对伏瑶而言,这个世界本身就是陌生的,那么,陌生的国家也没什么所谓了。 梁国也好,齐国也好,都是落脚点,一定要说,梁国就是新手村,如今,自己就是走出新手村的勇者了。 不,也许是魅魔。 容貌带来的附加作用,在伏瑶走下马车的那一刻,被具现化了。 “哐当”,这是不知道谁的兵器脱手落地的声音,不是一声,不是两声,而是很多声,并非同一时间发出,却近乎同一时间发出,形成不和谐的配音,却又像是为这份美貌增添了注脚。 ——这就是天下第一美人。 ——这才是天下第一美人。 ——这竟是天下第一美人! 都说万紫千红各有所爱,春兰秋菊各胜半场,但,当一种公认的,无论什么人看到都只有“惊艳”二字在眼中留存,连头脑之中 的思绪都会因为见到那无与伦比的美貌而中断片刻的时候,这种美就是毋庸置疑的。 于是,谁也不能质疑那“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呼对还是不对,只会想,果然,这样的才是天下第一美人,这样的,才配得上那天下第一美人的称谓。 “如此散漫,哪里像是征服四方的齐国强军?” 郑美人小声嘲讽,她其实也能意识到小桃和小丹骨子里的那种齐国自豪,往日里她不敢说什么,这会儿却忍不住在这些人失态的时候小声哔哔。 是的,一定要小声。 某种畏惧还是从骨子里透出来,让郑美人不敢肆意,但,伏瑶无奈地看她一眼,明知道这种话可能会犯众怒给自己惹来麻烦,为什么还要说呢? 那个形容美人无脑的词儿是怎么说来着,视线略微往下瞟了一下,并不是很彰显身材的衣裳都不能遮挡的线条,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赏心悦目了。 马车只能在宫门口停下,并不能行驶进去,齐国使臣和李仁在此处都要下马,李仁甚至没有直接入宫拜见的权利,倒是齐国使臣,他可入宫复命,正好能够带着伏瑶和郑美人一起,连带着七皇子,以及从梁国田国带回来的各色礼物。 一路护卫的士兵这时候成了最好的挑夫,把后面马车上的好几个大箱子都搬下来,抬着跟在后面,依次进入宫门。 伏瑶有意留意了一下,宫门口的检查并不十分严格,那些大木箱子都没有被要求打开,她还在心中多想了一下,若是那木箱之中藏了人岂不是直接混入后宫了,很快,她就不用这样想了,这才是第一道宫门,进入没多久,这些抬着木箱子的队伍就跟她们分开了。 等到进入第二道宫门之后,伏瑶和郑美人也不能再往前了,去了一处房间暂时休息,齐国使臣则继续进入。 一路上对她们两个多有照顾的齐国使臣自入了宫门就不再多说话,分开的时候也只是以目示意,让两人等候传召。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等到内侍传召,郑美人和伏瑶才随着内侍继续往里走,进入殿中,见到了齐王。 “拜见大王。” 郑美人声音脆甜,有点儿夹。 伏瑶跟着张张嘴,几乎没发出声音,拜见的礼仪倒是还算规矩。她在梁国可没这么规矩过,这会儿满心的别扭,根本来不及多看齐王两眼,看看对方是圆是扁。 简单行礼之后,还不待齐王发话,她就先恢复了正常的站姿,并未保持行礼的姿势自苦,她的动作带得郑美人也如此,两人倒是有些整齐划一的意思,就是郑美人很快露出尴尬之色,该听齐王发话才起身的。 齐王在见到伏瑶之前,还想,什么人就敢自称天下第一美人,真是轻狂到令人不喜,齐王在见到伏瑶之后,脑中一片空白,思绪重新连接起来的时候,只能想,竟是这样的美人!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美人! 28.第 28 章 一个国家国力的强盛与否很容易就能从宫殿上看出来,足够粗壮的立柱,足够宽广的殿堂,足够多的台阶,以及,足够精致的雕梁画栋……同样,足够精致的衣饰也能展现出泱泱大国的华章。 齐国就是这样的大国,诸国之中,齐国的国力可以排得上前三,具体是第几就不太好说,另外两个能够与齐国并肩的大国并未跟齐国真刀真枪地打过仗,但实力强弱,还是可以以周边国家为参照物对比一二的。 在这方面,齐王并没有什么执念。 当今齐王不过二十九岁,继承了祖辈的积累,治国理政,英明神武,自身也是伟岸不凡,称一句“伟丈夫”,众人心服。 其宫中美女如云,有选取的朝中大臣的女儿,有诸国赠送的美人,其中不乏公主之类,也不缺少世家贵女,至于闺阁淑女,将门虎女,小家碧玉等等,更是灿若繁星。 自齐王通人事起,他的身侧就从不缺少美女相伴,如今膝下最大的儿子都有十四五了,可以娶妻生子了,他对美色早就不那么在意了,可在见到伏瑶之后,他好像又回到了十四五的时候,怦然心动的瞬间,热血转化为年轻活力,让他的目光不自觉炽热起来。 “这便是梁国送来的美人?” 在梁国的时候,齐国使臣总是说梁国“敬献”美人,便是给齐王的书信之中,也是这样用词,可这会儿齐王开口,却换为了“送来”,少了那种上下从属的压迫,反而多了几分平等视之的尊重。 这微妙的用词惹得殿中的几个老狐狸交换眼神,耷拉着的眼皮到这时候才勉为其难地抬起看一看那位美人到底是怎样的。 如他们这样的老臣,早就过了喜好美色的年纪了,任是如何绝色,也不能让干瘪的身体焕发活力,便有些不得不看淡的平和。 浅浅抬起的眼中光芒刹那凝聚,瞳孔针缩,似落石坠于深潭,溅起滔天巨浪,那是什么,看花眼了吗?怎么会有这样的美……人?! 秋水为眸不足以敛其春色,芙蓉为面不足以增其颜色,不点而朱的唇似含着花香芬芳,未曾走近便似已经醉人,莹莹眸光遥递,非视一人,却尽收人心。 一颦一笑,无需刻意,便是春风拂面,怡然心绪,一举一动,无需规矩,便是天然至理,陶然惑情。 齐国使臣一路上见得多了,有了些免疫力,这会儿不去看伏瑶,反而显出某种鹤立鸡群的清醒来,躬身行礼:“正是,这两位便是梁国送来的美人,一名郑美人,一名伏瑶。” 郑美人站在伏瑶身侧,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悄然看了伏瑶一眼,与她动作一致地屈膝行礼。 “拜见大王。” “拜见大王。” 伏瑶一边行礼一边想,所以说学会了这里的语言就是不好,不能装听不懂不行礼了,还要规规矩矩的,真是麻烦。 但,他们目瞪口呆的样子,好有意思啊! 如今自己也要享受这个看脸的世界了! 伏瑶心中已经大笑,飞扬的神采从眉梢流露出一丝来,便多了万种风情。 齐王看得眼睛都有几分发直,美人不动,是静态的美,若上好的玉璧,自有其莹润之光,美人一动,哪怕只是眉梢轻佻,眼角微抬,便从那画上美人变成了灵动非常的活色生香,能够压抑住自己不去伸手,就已经是齐王最大的克制了。 如斯之美,的确该入齐国才是。 “美人且上前来。” 齐王的目光集中在伏瑶身上,不自觉抬手向她示意,似乎想要对方走上前搭上他的手,那因习武而显得宽大厚实的手掌掌纹分明,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抓住柔荑,一览芳泽。 能够稳坐不动,就是齐王的风范了。 郑美人跟伏瑶并排站立,听到齐王招呼,她抢先一步,快走在伏瑶前面,先一步搭上了齐王的手。 她的动作很快,齐王目光集中在伏瑶身上,竟是没来得及收手,就那么任由她的手搭了上来,虽然很快齐王放下手,没有握住郑美人的手,却也失去了握住伏瑶的手的机会。 因此,齐王给了郑美人一个嫌弃的眼神,好没眼色的侍女。 他竟是忘了齐国使臣说的这也是梁国献上来的美人,是啊,见过了伏瑶,谁还能称之为美人呢? 在美人身边的,也只有侍女了吧。 当然,侍女是不能进入大殿的,但,这时候谁又在意这些呢? 齐王根本没纠结心中所想,目光看向伏瑶,伏瑶就在郑美人身后,一点儿也不想出风头的样子,可她站在那里,便是满堂华彩,所有人的目光都自觉不自觉都在注意她,真美啊! 这段时间以来,伏瑶早就习惯了自己出现在一个地方,就会自动成为一片范围内的视线中心点,那种被注视的不悦也逐渐脱敏,没办法,人人都看,难道还能都避得开吗? 四舍五入,人人都看,就等于人人都没看,习惯成自然了。 这会儿,伏瑶对殿上众人的目光就有些不那么敏感了,反倒有心思留意一些人的小表情,比如说郑美人在听到齐国使臣说她名为“郑美人”时候微微撇嘴的小动作。 郑美人的名字当然不是郑美人,只不过她入了梁王后宫之后得了位份是美人,周围的人就都会称呼她为郑美人,这也是宫中并没有第二个姓郑的美人,否则,就会有“大郑美人”“小郑美人”的称呼了。 总之,“美人”并不是她的名字,她的名字是郑芳。 然而,这一点小细节,齐国使臣显然是不在意的,许是之前没了解过,许是之后忘掉了,总之,在殿上只说“郑美人”,倒也不好让人争辩。 郑美人平时有些任性自我,但在这种正式场合,她还是很有几分看眼色的功底的。 至于抢在伏瑶前面,那是她习惯了,很多时候,伏瑶都在放任对方的这种习惯,多一个为自己事事争先的代言人也没什么不好的,可以避免一些麻烦,也能挡掉一些不必要的接触。然后,就是其他大臣那些控制不住的小表情了,有的张嘴的,对,就是那个,青色官服的,别以为你在后面我就看不到,就是你,年纪轻轻,怎么控制力就那么不好呢?没看到那些满脸皱纹的大臣都还能一本正经吗? 还有那个垂下眼皮的,你是几个意思,不看就能不知道吗?就不怕闭上眼满眼都是这份美丽? 懂不懂什么叫做美貌满值啊,那就是这个世界的天花板了,世所公认的美所带来的冲击力,只要见过就再难忘记。 伏瑶对这一点深有感触,自从见过系统铜镜之中的自己,她就忘记了自己以前长什么样子,不,不是忘记,而是她原来就长成这样,顶多是稍稍精修了一点儿而已。 出于对齐国的好奇,进入大殿之后,伏瑶的一举一动都还在规范之中,并未有什么出格的动作,但她的视线却已经把大殿中的种种扫视了一圈儿,从那些站立两侧的老中青大臣身上,看到那些以金红二色为主过于明耀的室内装饰上面,当然,还有齐王座位前的那张桌案,红木色,摆放着黄色的绢帛,卷轴一样,也许是圣旨之类的东西? 伏瑶不太确定,也没多看,扫过一眼,留意了一下这位齐王的模样,微微点头,还不错,是个帅哥。 很有魅力的明君形象,那种真正执掌过一个国家的君王,跟影视剧上看到的那种皇帝,还是很不一样的。 有种无形的或许能够称为“帝王霸气”的气场压制着周围的人,郑美人刚才还冒冒失失上去搭手,在齐王自然垂下手不让她触碰之后,她就猫儿一样谨慎地缩回了手,不敢再做什么多余的事情。 如果是梁王,她这会儿恐怕还要恃宠生娇地抱怨一两句,但对齐王,她不敢。 即便面上表现得明艳大方,有种坦诚热烈的劲儿,但骨子里,郑美人却始终做不到表里如一,真正大胆冒犯君王威严。 站在郑美人身边的伏瑶,离那种无形的威严远了点儿,多了一个“挡板”,但那种感觉还是很明显,让伏瑶也不敢多做动作。 说是肆无忌惮的人生,但如果真的仗着美貌横行,伏瑶觉得自己也走不了多远。 新世界这么有意思,好似才展开的画卷,如果就这样合拢,也有些太可惜了。 “美人初至,应是累了,先入秋华宫休息。” 齐王并未跟郑美人的冒失计较,很快下了令,让人将郑美人和伏瑶带入后宫,没有当庭下了封赏,可这种决定已经代表要将两人纳入后宫。 一直恭敬站立在侧的齐国使臣手指抽动了一下,眼中的失望算是早有预料,见到这样的美人,谁人不想收入怀中?唉,终究是无缘。 “大王不可!” 有老臣站出来阻止,紧皱的眉头忧虑得像是看到了“美色祸国”,然而他还没开口长篇大论忧国忧民,就被齐王一抬手打断了,随之看过来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敲打,两个美人罢了,有什么不可的。 殿中一片安静。 29.第 29 章 殿中发生的事情影响不到后宫,伏瑶和郑美人被内侍引着往后宫走,才过了两道门,就碰见了门口等着的侍女,一身华服看着竟像是哪家的贵女,也就是头上的发式简单,连着钗环也不多,方才显出几分朴素来,但那一张面容,又是极为清丽,于是,朴素也成了素雅,华服也不过陪衬。 “这位是……” 郑美人眼底眸光微闪,她好歹是在梁王后宫之中混过的,对某些人物,还是有些眼力的,这种一看就不是普通侍女,必然是有些身份的。 那侍女身后还站着一个侍女,对方落后半步,在她的侧后位,看起来更像是下人和主子了。 “这是……” 引路的内侍正要回话,脸上还挂着几分谦卑的笑容,那侍女就抬了抬下巴,开口道:“这两位就是梁国献来的美人吗?也不过……”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目光呆愣起来,微张的口型还保持原样,但后面的“如此”二字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了。 从郑美人身后侧一步现出身形的伏瑶抬头,一双清凌凌的眼看过来,似高坐云端的仙神垂眸,不必用身高比较,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那样一张脸,只要看到的人都要承认是美的,只要认为是美的,不由自主就会认为是天下第一美,这种情况下,普通人的意志力可谓是毫无抵抗,只能垂首臣服。 侍女自认自己是美的,也愿意彰显这份美丽,可她不会盲目到觉得后宫之中自有自己是美的,可,她能想到的“最美”,在此之前只能说是不存在的,在此之后,却只有那一张脸了。 都说美貌万千,各有所爱,但唯有一种美,能够让人们统一审美,不是哪一个固定的类型,而是那一种存在,只要看过那张脸,就不会有人能够说不喜欢的。 内侍一直都谨守分寸,不敢抬头直视,顶多是用眼角余光偷偷瞟两眼,还不敢看全了,除了最初的冲击之后,便也没有觉得怎样了,这会儿看到侍女这副模样,心底发笑,这回可算是见到美人了吧! “这么美,怎么来后宫?” 急转弯儿的话,哪怕是伏瑶都没反应过来,有点儿愣神,再看那侍女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这句话红了脸颊,显出难得的羞涩来,又觉得好笑,也跟着笑了。 她一笑,眼角一弯,便是千种风情于柔波之中荡漾,那一圈圈的涟漪勾在人的心湖,令那心跳不由自主、波涛汹涌。 郑美人也被这话逗笑了,回头对伏瑶说:“又傻了一个。” 自从认识伏瑶以来,这种因为美貌而引发的荒唐事也不是这一件,郑美人见多识广,倒是没有多惊讶,笑过一阵在那侍女恼羞成怒问“笑什么”的时候,她才变大笑为微笑:“我还当你是来找茬的,原来是来拜见的,倒是我跟着沾光了。” 对那个针扎一样的“献”字,作为梁国人,郑美人听得总觉得刺耳,有些不舒服,这会儿特意用“拜见”来还回去。 这言语之中的机锋,她也是活学活用,算不得融会贯通,偏那侍女,明明应该是个精明的,这会儿却像是没听到一样,顺着郑美人的话轻嘲:“知道自己是沾光的就少说话,我跟你说话了吗?” 她的言语过于直接,倒像是位份在郑美人之上一样。 郑美人有些不满,再要瞪眼斥责,已经被她挤到一旁,那轻柔的腰胯就是那么一摆,弱柳扶风一样,肩膀头就撞到了郑美人身上,对方跻身而上,夹在了郑美人和伏瑶中间,活脱脱一个插足的“第三者”。 “你……” 郑美人气狠了,反而一时找不到什么话,只能干瞪眼,却也只能对着对方的后脑勺,不甘心看向领路的内侍,发脾气:“这就是你们齐国的宫妃吗?这么没礼数!” “哪里,哪里……” 内侍小小往上瞟了一眼,发怒的郑美人眼中亮晶晶的,愈发明艳,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好看得很,他讪笑着,小声对郑美人说:“这是田夫人身边的田丽,被田夫人当妹妹养着的侍女,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后宫之中这种事儿不新鲜,得宠的妃嫔年龄大了之后,总要想点儿以图后继的事情,若是家族之中没有得用的姐妹来帮忙争宠,就只能自己培养合适的侍女留住君王。 只要君王还来她的宫中,跟谁睡反而不是最重要的事情,甚至,去母留子,那侍女若是运气好能够生孩子,也是增添了妃嫔的竞争力。 不说齐国后宫,就是梁国后宫之中也有这种情况出现,郑美人其实是知道的,只是一时间不曾把梁国的情形带入齐国,没有想到。 内侍提点了一下,她瞬间了然,脸上的怒火也消了几分,若是这般,那的确是跟其他的侍女不一样。 这种侍女也不是一定会被去母留子,若是运气好,被君王看重,也是能够有位份有将来的,倒也的确不好随便得罪。 面对伏瑶的田丽心里有着无数欢喜,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要能够看到美的景色,人的心情都会变好,而美的人,其能带来的好心情还要加倍,这方面的感受,其实是不分性别的。 “你、你真美。” 准备好的气势都不翼而飞,田丽半天就挤出一句毫无修饰的真心话。 伏瑶浅笑,还以为是找茬的,结果,就这,这战力,有零点儿五吗?恐怕高估了,是负数吧! “你笑起来更好看了。” 田丽说着,自己也笑起来,那种痴痴的眼神,像是已经沉醉其中,不知归处了。 “去去去,有你什么事儿,用得着你来评价。” 郑美人听得这边儿说了两句话,哪里还顾得上跟内侍套问情报,从后面扯住田丽的胳膊,直接把人往后拉,自己则如同老母鸡一样,重新站到伏瑶的面前,为她挡住不必要的目光。 相处多日,她对伏瑶还是有些了解的,不避讳别人盯着看,但讨厌别人直勾勾盯着看,这其中的差别,大约就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好像、是有些不适应的样子。 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中真相了的郑美人积极应对田丽,三两句赢了嘴仗之后,趾高气昂带着伏瑶往前走,还不忘把领路 的内侍拉了一把,怕他半路搞鬼,把她们给撂下。 等走远一些,才小声询问内侍:“那田丽是专门来堵我们的?” 异国他乡,所有人仿佛都不怀好意,郑美人的戒备心拉满。 内侍又觑了两眼,嘴唇尽量不动,小声说:“应该是田夫人派来接梁国那位七皇子的,正巧都是一条路,碰上了。” “哦,对,还有七皇子呐。”郑美人以手加额,几分懊恼,她竟是把七皇子给忘了,之前还想过跟七皇子搞好关系,都是梁国来的,万一能够互相帮助呢? 不说别的,七皇子背后的田夫人在齐王后宫之中也算是宠妃了,若是能够得到对方的援手,哪怕只是照顾一二,她们两个在宫中也不是孤立无援。 可……有些事情想得再好,也要看看对方配合不配合,还要看看自己是不是有耐心。 郑美人本身就不是一个有耐性的人物,她若是耐心充足,也不会选择林中偶遇作为跟梁王的初见,更不会在见过伏瑶之后就贸贸然莽上来要跟伏瑶交好,连背井离乡都跟着来了,委实草率。 但,也不后悔就是了。 “他一个梁国的皇子,难道田夫人还会真心待他,就他那样子,田夫人不厌弃就算是好的了。” 郑美人嘀嘀咕咕,她跟七皇子的小恩怨可还没有忘,那位的性子,阴沉沉的看着就不讨喜,一双黑眼睛乌溜溜看人,总像是在算计什么似的,又不爱说话,还总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实在是讨厌。 有一回郑美人起夜就被七皇子吓了一跳,多大的孩子了,竟然大半夜蹲在别人房门口,差点儿绊倒人就不说了,抬眼看人的时候,那眼底的幽光,像是某种阴祟之物,着实可怖。 当时郑美人没有被吓得放声尖叫就算是好的了,反应过来是个人之后,她很是打骂了一番,七皇子不是个能受气的,还手也毫不留情,唯一吃亏就是年龄小,身体小,力量弱,还抗不过郑美人,处于下风挨了好几脚。 郑美人也没占什么便宜就是了,身上的衣裳被扯破了不说,肚子上还挨了一记头锤,疼了两三天,也就是她个子高一些,没有被抓破脸,胳膊上手背上却免不了好几道伤痕。 大半夜的这动静,伏瑶都被惊醒了,然后满心的无奈,再一看郑美人对吵醒她愧疚心虚的模样,伏瑶也不好多说什么,真正论起来,郑美人也没比七皇子大几岁,还是个孩子呐。 那就半斤八两,这么算了吧。 伏瑶不是做裁判的料子,也没做什么处置,郑美人看她面子,也没跟七皇子继续闹,至于七皇子,从头到尾,即便是挨打挨骂,他也没开口说一个字,等到见到伏瑶,除了一双眼亮起来之外,也没说什么,伏瑶就当他对结果毫无异议了。 有了这一件事,郑美人跟七皇子是彻底处不来了,也就没继续之前想好的守望互助的计划,这会儿想来,略有几分遗憾,却又觉得七皇子那艘船迟早得沉,离得远也是有好处的,不必懊悔了! 看到分配给她们的宫殿,满意点头,更加不必懊悔了! 30.第 30 章 内侍早就得了齐王示意,并未将两位美人迎到那随便打发的宫室,半路上拐了个弯儿,上了一条大路,直接去了紧邻齐王的一座宫室。 这一处宫室名为关鸠宫,大约是取自“关关雎鸠”的意思,宫室不大,原来只有暂歇于此的侍寝侍女会占据一两个偏房,也就是短暂停留,并未住宿,如今主位还空着。 不规则的小院子,一进门就能看到一株斜倚在白墙边儿的大树,绿树红花,灿然盛放,未曾闻见幽香,已经先倾倒在那冠盖之下。 窄条石板拼成一条仅容一人半通行的小路,绕过一笑截粉嘟嘟的花墙,便能看到敞开的房门两侧已经站了几位侍女内侍,低垂着头,等着脚步声走近。 “美人请。” 引路的内侍尽职尽责,班侧着身子走在前面引领着郑美人向前走,目光越过郑美人臂膀,看到伏瑶半边儿身子,浅黄悠悠,似那不急不忙的时光,一步步缓缓走来,仿佛还携着春日里的香。 浮云应有色,霞光映春迟。 内侍的目光只看到那半片儿衣衫就自觉停住了,不敢再往上看,怕那荣光惑人,又让他失了进退。 心跳声却擂鼓一样震在耳旁,根本听不清郑美人在说什么,反应不自觉就慢了半拍。 好在前面等候的内侍和侍女也不是白站着当木桩的,郑美人走近问起“里面可是给我们住的?” 其中一个离得最近的内侍抢在另一个侍女前,谄媚笑着说:“是,这主位就等着美人来呐。” 他只看到郑美人走在前面,还没留意到后面伏瑶的模样,也就不似领路内侍那般,只看到一片衣衫,便已经魂飞天际不知所迷了。 郑美人轻哼一声,侧身让出身后半步的伏瑶:“你来看看,可还喜欢这里?若是不喜欢,就叫他们改,以后咱们都要在这里长久居住,总要你喜欢才好。” 见过梁王对伏瑶的尽善尽美,再看齐王的态度,竟然让内侍领路,而不是自己把伏瑶带进来,差评。 郑美人狐假虎威,挑剔得好像自己才是那个天下第一美人,伏瑶却没那么计较,既不在意郑美人抢风头一样走在前面,也不介意郑美人从不以“姐姐”称呼她,说起来,伏瑶也不喜欢被人叫做“姐姐”“妹妹”的,拜托,独生子女,就是这么“独”,谢绝姐妹攀关系啊! 听得郑美人叫她来看,伏瑶就很自然上前一步,浅黄若云,飘然而至,周围人的目光也就随之落在了那一片浅黄上,很鲜嫩的颜色,像是枝头未曾舒展的嫩叶,又像是那藏在绿叶之中淡然吐露幽香的花,而她行来的步伐……谁还能注意到呢? 当那向上一瞟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白皙通透的肌肤,如玉的光泽,乌黑若绸缎一样在光下似在发光的发,以及洒满阳光有了琥珀色泽的眼,浅浅勾起的唇角似噙着醉人的笑……只一眼,目眩神迷,眼中,心中,都再容不下其他,只能傻呆呆保持着现在的动作,静静地看,直到那张脸不再在视线之中,方才能够缓缓回过神来,恍然大悟又懊悔不舍,不自觉去追逐那一片浅黄衣衫。 同样的浅黄,算不得多么出众独特,但这会儿再看,却已经不一样了,仿佛还能记起刚才所见到的那份震撼心灵的美,让人失语,令人张皇。 就是这位美人吗?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美人? 在此之前,所有对美的形容都能够是具体的,什么丹凤眼杏眼,什么悬胆鼻高鼻,什么柳叶眉浅眉,在此之后,那些都对,那些都不对,那一眼所见,不会令人有心分辨她是什么样的眉眼,只会让人觉得,唯有这样才是美的,人生仅见,执此一念。 内侍忙低下头不敢再看,跟他有同样动作的那些内侍侍女也都是如此,一个个收敛心神的时候,小动作不断,整理发丝,抻平衣衫,连鞋面上的细灰都要小心跺跺脚抖掉,恨不得当下就把自己重新梳洗一遍,方才敢凑到美人身边轻声细语。 偏偏,再无言语。 原来准备好的话语都废了,怎么说好像都不对,怎么答好像都缺漏,总想把自己最完美的一面呈现在这样的美人面前,却又总觉得自己这样污浊不堪的存在,凭什么让美人多看一眼。 某种自厌自弃的情绪在心底弥漫,恨不得重新投胎,也要生成能够伴在美人身边的眉眼。 高洁的云,总在天上,污浊的泥,不配沾染。 领路的内侍本来领到这里就可以回去了,但他不着急走,经过这两排呆头鹅面前的时候,他挺了挺胸膛,已经掌握到“目不斜视”这个终极大法的他,似乎已经赢了一筹。 他是紧随在郑美人身后进入室内的,一进去就往门口一站,挡住了那些没城府的内侍和侍女,俨然宫室总管一样,让外头这些才反应过来的人去准备点心茶水。 “美人一路走来,定是劳累,该让美人好好歇歇才是。” 冠冕堂皇的话隐含着嫉妒,他并不想要让这些内侍和侍女离美人太近。 殊丽之光,谁不想独占,谁不想成为离得最近的那个人呢? 哪怕知道这一道光并不属于自己,也不会为他停留,但,奢望总是如此不切实际,荒草一样在心中肆意生长,无法克制。 郑美人紧跟在伏瑶身后,进入室内发现里头空空的,该有的摆设自然还是有的,但看起来就不符合她那年轻的审美,更不要说多么华贵了,无人的宫室就是这样的,能够保持干净整洁就不错了,不要奢望摆放出什么好看又值钱的东西。 发现没人紧跟在身后,郑美人凑近伏瑶,小声抱怨:“还不如梁王大方,这里的宫室还没我住过的那间宽敞,更不要说跟你比了,实在是委屈你了,这齐王……” 她心有不满,又顾忌在齐王的地盘上,到底没有大大咧咧说齐王坏话,只是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实在是把自己的心思表露无遗。 “还行吧。” 伏瑶不挑 剔,古代再怎么也比不过现代的便利,换言之,五十步和一百步也没多少差别,而且,梁国和齐国的国情不同,民俗不同,连这宫室内部的摆设上也是有着不同风格的。 新中式和中式,看似有着相同的内核,其实表现出来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再说了,她们刚来,可能很多东西也没得赏赐,自然不可能一下子比过梁王准备的那些。 这一想,伏瑶还有些想念梁王了,不管怎么说,梁王从来没有强迫她做什么,这点就很值得赞扬。 尊重,真的就是一种感觉。 不知道齐王怎么样,目前来看,倒不像是沉迷于女色的样子,伏瑶对自己的容貌有多美还是很有自信的,齐王初见的愣怔很正常,之后的反应,仿佛没被她的美貌影响理智的样子,只看这宫室就知道了,不规则,就不是正经的宫室,这可就比不得梁王给她安排的那个四四方方的大宫殿了。 居住面积上应该是小了些,但也不一定,齐国的建筑风格跟梁国不一样,如果把住所周围,围墙之内的小花园的面积算上,跟梁王给自己安排的宫殿面积,应该差不多大吧。 伏瑶随便估算了一下,也没多认真,看看室内的摆设,有种小而温馨的感觉,比起梁王安排的那个大而空旷的宫殿,这地方倒是更宜居一些。 郑美人又抱怨了两句摆设不合心意,以及侍女还没到位,说到后者把那领路的内侍叫过来问了一遍,得到对方一定督促尽快的回复,这才罢休。 齐王宫中规矩好像更严格一些,宫外的侍女不好直接带进来,还要被各道宫门检查一二,连同侍女随身带着的包袱都要经过一番检查,这才能够让她们跟着宫人进来,便是如此,也不是直接送到美人身边继续服侍,而是要在另一处宫室之中跟着宫人学习宫中规矩,通过考核之后才能被送过来。 这个考核就很灵活了,若是那聪明懂事的,三五天就能被安排过来,不然,三五个月,甚至数年,都不可能再见到了。 郑美人深谙宫中那不成明言的规矩,给领路内侍赛银子的时候根本就不避人,幸好,领路的内侍已经提前拦了一回,并没让外头等着的那几个侍女和内侍进来,还把他们都支使出去了,收银子就收得毫无挂碍,脸上挂着笑,连连表示一定会尽快,同时从外头叫了两个侍女进来,暂时补位,免得美人到了新居有什么不习惯的。 两个被叫进来的侍女都捧着托盘,一个上面是茶水,一个上面是点心,精美的器具衬得那黄褐色的茶水都有了几分甘甜,最让人惊艳的还是点心,意外地贴合伏瑶的口味。 短暂用了这不中不午的一顿茶水点心,伏瑶就算是在这齐王的后宫之中正式落户了。 以自己的亲身经历,伏瑶表示,在古代黑户算什么,美貌就是通行证,根本不用恐慌如何解释自己的身份来历,如果她愿意,还可以冒充一把神仙,这般容貌,谁能说她不是仙子呢? 31.第 31 章 关鸠宫中,伏瑶和郑美人正在熟悉新居,在这方面,伏瑶没有争的意思,郑美人自觉把最好的房间给了伏瑶,自己住在了偏房。 二道宫门那里,田丽接到了姗姗来迟的七皇子,伴随七皇子一路的阳少子在齐王这里并未获得什么优待,没有得到能够进入后宫的许可,只有齐王宫中的内侍,领着七皇子一路过来,与田丽完成了交接。 “您可算是来了,夫人都等了好久了。” 田丽打量了一下七皇子,梁王长得就不丑,能够被送到梁王身边的田国公主也没个丑的,集合了两人的优秀容貌,七皇子年龄虽小,却五官端正,饱满的额头配上还没完全消下去的肥嘟嘟的脸颊,看上去还有些萌物般的可爱。 主动伸手要去拉七皇子的田丽并没有母爱泛滥,只是努力想要表达自己的友好,结一份善缘,然而,七皇子并未搭理她伸出来的手,好像面前就是空气一样,乌溜溜的黑眼珠都未曾多瞟一眼,就那么径直擦着田丽的指尖走过。 指尖勾了勾,田丽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她就不是一个能够掩饰情绪的人,田夫人一直很赞扬她这一份“天真烂漫”,任由她在一众恭敬侍女之中保持这份纯粹,这会儿,纯粹率直的田丽黑了脸,再看那目不斜视走过自己面前的七皇子,心中多了几分不喜。 这种时候,七皇子的好容貌显然不能带给他好人缘儿。 不过,大步向前的七皇子也不介意就是了。 领路的内侍还没离开,看到这一幕,为田丽尴尬了一下,赶快扭头走人,反正田夫人宫中的人接到人了,他这里也没什么事儿了,提前回去复命也没问题。 七皇子也不怕自己不认路,竟然就那样走在前面,领路内侍的离开也没让他回头看一眼,田丽怠慢地在后面站着冷冷观望也没让他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如此特立独行的做派还真的是齐王宫中独一份儿的,田丽很生气,可看着人在前面要走到另一条路上去,还是没忍住跺了跺脚:“哎,你往哪里走,不是那个方向!” 喊了不听,也不停,田丽只能快步小跑追上去,硬是喘着气从后面拽住了七皇子的衣领,硬生生把他转到另一个方向:“往这里走,夫人已经在等着了。” 七皇子看了看不能成行的那个方向,他知道伏瑶和郑美人是从那个方向走的,他来得晚,并未看到两人背影,按照道理也不该知道两人所经过的路线,但,那残留不散的香气被他捕捉到了,就是那条路…… 挣扎了两下,七皇子被田丽硬是带到另一条路上,却还是扭头去看,他想要去找伏瑶。 年龄还小的七皇子无法分辨自己内心之中对美的那种追求,他凭着本心,只想要跟伏瑶近一些,若能被她注视,就最好不过了。 目光,是有温度的。 哪怕对方看过来的眼中并无多余的情绪,很是冷淡,但七皇子就是能够感觉到被注视着的自己在发烫,那种逐步升温的感觉,让他很是喜欢。 “快来帮我,让他别乱动,好好走。” 田丽招呼侍女帮忙,两个姑娘力气不算大,但制住一个孩子还是绰绰有余的,就是这个过程中难免被踢到裙子砸到胳膊,一不小心,那有些尖利的指甲还能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红痕,勾下几根发丝。 七皇子很是闹腾了一阵儿,发现不能摆脱桎梏之后就乖多了,也肯跟着走了,于是,走到田夫人面前的时候,除了发丝松散,衣裳略有凌乱,其他就还好,看着还算和谐的样子。 “怎么这么迟?” 坐在亭中的田夫人已经得了有一会儿了,桌上摆放着点心茶水,她自己手抓着一把鱼食,漫不经心往湖水中撒去。 许是人喂得多了,那湖水之中的鱼儿一点儿都不怕人,看到食物落下来,踊跃而来,多是黑背灰背,少有那么一两条红的黄的,稀罕得亮眼。 最后一把鱼食撒下,田夫人对七皇子招手:“好孩子,快过来,让姨母好好看看你,你长这么大,姨母还是第一次见你,你可听你娘说过我?” 田夫人是标准的国泰民安脸,圆润的脸颊看上去就不缺乏食物,饱满的唇略有些宽厚,笑起来的时候格外温柔。 七皇子在台阶上站住脚,看着田夫人坐着跟他招手,似犹豫了一秒,方才迈步上前,一步步不徐不疾,走到近前,离田夫人伸出来的手还隔着一掌距离的时候,他低低叫了一声“姨母”。 “哎,好孩子,快让姨母仔细看看。” 田夫人发现两人那够不着的距离,眼神微闪,微微向前倾身,主动拉近了距离,一把抓住了七皇子的手腕,稍稍用力,对方就顺着力道过来,随着她的手臂拉回,站得近了很多。 似是不习惯这样近的距离,七皇子垂下眼,眼睫毛不安地眨动了几下,抿着唇,一言不发。 “这一路上过来,受了很多苦吧,怎么这么瘦,以后可要多吃一些,多吃才能身体好,才能长高,一会儿你弟弟过来了,你可不要太吃惊,你弟弟比你可胖多了,等过两年,个头还要超过你呐。” 明明从未见过面的两个人,田夫人却表现得像是最亲近的亲人一样,拉着七皇子的手说着家常话,哪怕对方毫无回应,她也笑容温和,似乎最慈爱的长辈,半点儿不觉得自己被怠慢了。 又说了一会儿,招呼着七皇子吃点心喝茶水,直到看到七皇子脸上有着明显的游离之色,方才故作懊恼道:“瞧我糊涂得,你这一路过来肯定累了吧,先去歇歇,看看我给你准备的房间可喜欢,若有哪里不喜欢的,只管跟姨母说,姨母定要给你准备妥当才行。” 这一通算作结束语,田夫人说完之后也无意再表演亲情,让田丽带着七皇子去休息,她是真的让人准备了一间房,等待很久了。 等到田丽回来复命的时候,田夫人又 叹:“可怜我那妹妹……唉,我就这么一个妹妹,怎么能够不管呢?那梁王也是真的狠,不过是……如何就要了我妹妹得性命……” 偷盗兵符在哪里都不算是小事,不要说梁王没有直接斩杀,就是真的杀了,又能如何? 田夫人明知道这一点,可说话的时候,却十足偏心,总觉得自己妹妹并无大错,梁王如此,实在是有罪。 可她人微言轻,在这齐王宫中凭借宠爱做点儿什么,还算寻常,可若是想要对那远在天边的梁王做什么,就是鞭长莫及了。 也就是有个旧例在,田夫人动了几分心思,想要为自己儿子在齐王那里加重筹码,也有展现自己受宠的意思,主动提了要把妹妹的儿子接回来。 齐王一番斟酌之后竟然真的同意了,这让田夫人大喜过望,最初的那些天,是很期盼能把这远在梁国的外甥接回来的,她也准备好好养着,若是真的运气好,能够让妹妹的儿子成为以后的梁王,不说妹妹九泉之下要感激她,就是对她的儿子来说,也是好事。 若是那时候她的儿子继承了齐王的位子,那齐国和梁国,不就成了兄弟之国,至于夹在中间的田国,田夫人就完全不操心了。 这一番心思田夫人不好对外人说,只自己激动着,可时日长了,激动的情绪也渐渐回落,尤其是后来听闻梁王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坏掉了,竟然还把自己后宫之中的两位美人一同送来,真是让田夫人气得心梗。 难道那梁王就是要跟她们姐妹作对,好好一件事,非要弄成这种不上不下的样子。 “你可见了那两位美人?” 田夫人自持身份,自然不可能主动跑出去看看那梁王献来的美人如何,让田丽去接人,一方面是真的需要人把七皇子带回来,另一方面就是让田丽当那个马前卒,看看那两位美人是什么成色。 年龄越长,越是不好随便出手,田夫人目光扫过湖中的鱼儿,这会儿没人撒鱼食了,但它们还抱有某种惯性期待似的,时不时露出水面一点儿,鱼唇开合,似乎在吞服不存在的鱼食。 蠢货。 眼中多了一抹轻蔑,田夫人没有高看田丽的容貌,却也不觉得外来的美人就能俘获齐王的心。 “见了……” 田丽的确是单纯,却不蠢,知道田夫人不是在问见没见,而是在问那两个美人长得如何,可有威胁,她咬了咬唇,郑美人长什么样,她都快要忘了,可伏瑶那张脸,好像深深印在脑海深处,闭上眼就能想起来,历历在目。 她是田夫人身边得宠的侍女,多少也知道一些宫中的事情,不会真的以为田夫人毫不在意齐王的宠爱,甘愿让人分宠,所以…… “夫人,那美人……真的很美。” 她怕田夫人对伏瑶不利,有所算计,又怕辜负田夫人以往对自己的好,回答得磕磕绊绊,踟蹰不定的样子好像已经不再忠诚。 32.第 32 章 田夫人对田丽是了解的,在宫中多年,她自问能够看清几分人心,所以田丽的态度一变,她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其中有什么不对,难道是被收买了,不,不像,才一个照面,能够收买什么…… 表面上,田夫人端起了茶盏浅啜,不紧不慢的态度好像并未对田丽有什么不满,眼角余光却在审视田丽的神色,猜测她变化的原因是什么。 对于田丽说的那句话,“真的很美”什么的,并没有被田夫人放在心上,因为这齐国宫中从不缺少美人,曾经受宠一时的魏夫人还曾经号称齐国第一美人呐,她的确是美,可,那又如何呢? 一张脸就能当饭吃吗?性子不讨喜,早晚失宠。 在宫中,长得美容易得宠,但想要得到长久的宠爱,就不是只有一张脸的事情了。 田夫人也算是了解齐王,他有着很多男人贪花好色的通病,会喜欢长得好看的这也是人之常情,同样,他也有点儿喜新厌旧,若不是还有着责任心,魏夫人如今就不会还是夫人之位了。 如今,四夫人之位都全了,那两位梁国献来的美人,就是再怎么得宠,也越不过她这个夫人去,所以田夫人虽让田丽去看了,但并不担心,只是想要挑起田丽争宠的危机感,稍稍敲打一下她日渐旺盛的嚣张之心。 不是怕了田丽能够带来的威胁,而是太嚣张的美人就不可爱了,如果田丽不能争宠,那她对田丽的培养,不就全都打了水漂吗? 喂鱼,是闲来无事才做的事情,可喂鱼的目的,终究还是要吃的。 对于田夫人这朴素的想法,田丽并不知情,田夫人说待她如同妹妹一样,也的确是在物质上各种满足,田丽就真的觉得自己可以是田夫人的妹妹,对田夫人的好也有着感激,并不反感田夫人安排她争宠,但她没有意识到侍女始终是下人,在一些事情上已经渐渐引起田夫人的反感了。 “夫人,我觉得她、的确生得很美,不如咱们给她送些礼物,与之交好……我记得库中有一样珍珠冠,极好看的,用来送给美人……” 田丽不知分寸,自然不知收敛。 瞧瞧,这都开始安排田夫人的库房了。 田夫人垂眸看着茶叶在水中沉浮,对田丽的狂妄不动声色,反而是感觉到其中的“偏心”,多了些警惕心。 茶盏放下,轻轻一声响,打断了田丽的话,田夫人抬眸看她,眼角弯弯,像是带着笑:“这才见了一面,心中就全是那两位美人了。” 被打趣,田丽有些不好意思,扭动着手指争辩了一下:“不是两位,是一位,那郑美人算什么美人,堪堪可看罢了,唯有那一位,才是真正的美人,我从没见过那么美的人,那珍珠冠,怕是唯有她戴上才不枉费……” 话说得愈发没边儿了。 田夫人眼角弧度不减,眼中冷意却压住了那点儿浮光,似蒙了一层厚厚的阴霾,笑声却先飘了出来:“可见真是位美人了,竟是一见面就把你的心给勾走了。” 新入宫一个美人,就算是田夫人这种还得宠的也忍不住要去探探究竟,生起一点儿警惕心,田丽这种身份地位还不如田夫人的,怎么能够忍住不仅不与之相争,反而还一脸佩服? 真的是因为对方太美了吗? 田夫人根本不信这话,只觉得必然有其他缘故,她心中琢磨许久,与那看不见的敌手隔空相对,田丽却沉浸在“美不美”的话题之中畅想,那张过分美丽的脸所带给她的冲击太大了,回想起来更是历历在目,连一根头发丝好似都在阳光下发光的感觉,真想再见一次啊! 被这种欲望驱使着,田丽连那仅有的察言观色的能力都丧失了,一边夸着伏瑶的美貌,一边撺掇着田夫人送出珍珠冠并其他首饰,甚至还主动请缨表示自己可以去送东西,其实她是想要借机再见一眼那样的美人。 田夫人从头到尾都没反驳过田丽,可始终也没答应要送出那顶珍珠冠,她同意了田丽去送礼,却不让送太贵重的。 “她们初来宫中,正是惶恐的时候,送点儿小礼物聊表心意就是了,若是送的礼重了,只怕她们心中反而不安,要思量着我这里要做什么了。” 田夫人格外善解人意,拉着田丽的手与她分说其中的人情道理,田丽年轻,不仅被这话安抚住了,还听得一脸羞愧,她最初回话的时候还真的以为田夫人会对付美人,为美人担心很多,倒是自己误会田夫人了,她以往那些手段,也是迫不得已,美人没有得罪她,自然不必如此担心。 放下心结,田丽的笑容都更明媚了:“夫人顾虑得有道理,都听夫人的。” 反正她能去送礼,能够再见到美人,这就比送什么都更重要了。 两匹绸缎,两样金饰,分别放置在两个托盘上,田丽亲自捧起一个托盘,另一个托盘由着身后侍女捧着,一同往关鸠宫的路上走。 到了关鸠宫才发现,竟是不止她们来了,还有几个宫中侍女也来了,不必说,都是被派来打听消息的,只是现场的情况,未必如那些妃嫔所想了。 “看,她喝茶了,是我泡的茶。” “那茶盏,是我端上去的!” “那算什么,她身边那个香炉里的香,是我点的!” 几个宫中的侍女站在屋外,小心翼翼往屋里头偷瞄着,难为她们在身形不走样的情况下做出一种鬼鬼祟祟的感觉,一双眼都不够看的,竟是没有人分神看后来的田丽。 平日里着几个侍女都是各自宫中有名有姓的,遇见了不说互相瞪眼,也有些不服气,为各自身后的主子逞威风的样子,但这会儿,她们站成一排,竟分外和谐,没有互相打掐的小动作,声音都轻轻的,生怕惊动了屋里。 田丽也是好奇她们做什么,走近了才听到她们的私语,原来是在争这个。 屋中伏瑶被看习惯了,在梁王宫中也是这样,再怎么关闭门窗 ,也禁不住拿缝隙之中看过来的视线,偶尔想一想怪让人毛骨悚然的,可信息时代么,谁还不曾暴露在摄像头之下呢?再说了,伏瑶如今的容貌,若是不想看了再看,那才是不正常的。 伏瑶来了多少日就揽镜自照了多少日,每一次对着镜中的自己,心情都要更好,想来那些偷看她的人,感觉也是一样的。 只要没什么恶意邪念,看看就看看呗,谁在意被NPC多看两眼啊,万众瞩目才是属于玩家的璀璨。 伏瑶接受良好,坐在她身边的郑美人却难掩妒意,明明她才是离得最近的,跟伏瑶关系最好的,可某些时候,她感觉伏瑶对自己跟对那些侍女毫无二致。 “这齐王宫中也太没有规矩了,送个东西来就不肯走了,一个个眼巴巴在外头看着,像什么样子,我去找人赶她们走吧。” 郑美人试探提议。 在伏瑶不会说这里语言的时候,郑美人会在很多事情上代言,但每每也都会问一问伏瑶的意思,至于伏瑶到底是什么意思,那就是她自己的理解了,发挥余地很大。 等到伏瑶学会这里的语言之后,郑美人再问,就能得到更为明确的回答,虽然减少了她的理解发挥,但大多数情况,得到的都是默许。 这一次,也是默许。 伏瑶没觉得那些目光造成什么影响,却也认同郑美人的提议,微微颔首。 得了这点儿认同,郑美人脸上扬起笑来,高声让属于关鸠宫的侍女把外头那些人都赶走,言语很是不客气:“一个个的,不懂规矩,都赶了去,真以为送那点儿三瓜俩枣就能留下?” 早就不满那几个侍女的关鸠宫众人,闻言齐声应“是”,出去赶人的时候是一点儿都不留情面,有个侍女还直接上手推搡,被推搡的那个忍不住要发脾气,目光往屋中瞟了一眼,又怕惹美人心烦,不敢吭声,瞪了瞪眼跺脚走了。 田丽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捧着托盘走进屋中,看也不看正为自己的命令得意的郑美人,把那托盘捧到了伏瑶面前,躬身弯腰的模样更是近乎谄媚。 “美人快看,这是我亲自为美人挑的颜色,这一批进上来的绸缎,唯有这一匹是昙花纹,最是明耀,正好能够为美人做条衣裙,定然漂亮……” 只是第二次见面,却仿佛是老熟人一样,田丽眼巴巴列举出自己选择这一匹绸缎的好处,说完了没得到回应也不丧气,继续说那被她特意挑出来的金饰是好在了哪里。 她的样子……伏瑶看着有几分眼熟,不是说容貌,而是这种努力贴上来的样子,哦,幻视郑美人,郑美人当初不就是这样吗? 看一眼就发呆,还要看第二眼,后来聪明了,就会不看全,目光每每只抬到鼻梁高度,不敢盯着她的全脸看,再后来,看得多了,免疫力提高,才敢时不时对上眼看。 这一个进步的过程,郑美人用了多久来着?这个田丽倒是聪明,现在就学会了。 33.第 33 章 自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伏瑶没少享受别人的殷勤,其中地位最高的就是梁王了,剩下的侍女内侍之流,她们的殷勤都是自下而上,仿佛天然就带了一种谄媚的味道,并没有礼贤下士显得尊贵。 多亏伏瑶来自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并不会因为对方的地位高低而衡量这“殷勤”的分量,否则恐怕眼风都不带扫一下的。 这会儿见田丽展开那匹绸缎,目光从那明耀的光泽之上扫过,落在田丽的脸上,年轻女孩儿,容颜俏丽,眼中亮晶晶的样子过分讨喜,即便还记得她初见时候的趾高气昂,也实在是生不出半分恶感。 “多谢你了。” 伏瑶礼貌道谢,虽然在她看来,这份礼物不算多贵重,也不是多喜欢,但对方这样用心,就值得感谢。 至于田丽背后那位田夫人的态度——伏瑶没那么积极主动想要试探什么的意思,这个小小的疑问从脑中丝滑而过,没留下半点儿痕迹。 郑美人见多了旁人对伏瑶献殷勤,也没对田丽这般前倨后恭的样子有任何的意外,过来品评了一下那绸缎如何,金饰如何,话语刺了田丽两句,想要借此探探田夫人的意思。 “不是说田夫人在宫中十分受宠么?怎么就送这点儿东西过来,跟别人送来的也差不多,可是瞧不上我们美人?” “哪里瞧不上了,这么好的东西,我就不信别人送来的更好。” 田丽不想听郑美人非议田夫人,嘴上争辩着,脸上是不服气的神色,可一双眼,还紧巴巴瞅着伏瑶,一下一下的,半点儿舍不得移开。 这副模样,也有些好笑了,伏瑶知道郑美人的性子,没插话,果然,郑美人“啧啧”两声,似乎对这话不赞同,又不说哪里不对的样子,惹得田丽耐不住性子,主动提到了田夫人:“夫人对美人也好奇,还说美人什么时候去坐坐呐。” “什么坐坐,是想要我们去拜见吧,好大的架子。” 郑美人故意挑刺。 若是旁人这样说,田丽恐怕要应一句“就是让你们去拜见又如何”,身份地位的差别总该拜见的,但,碍于还有伏瑶在场,田丽也不好说什么难听的话,惹得伏瑶不快,一时倒是憋住了,脸都憋红了也只吐出一个“你”字,格外笨嘴拙舌。 气氛一时间僵住了,伏瑶见状,无声浅笑,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本来不应该引起注意的,可她本就是全场的焦点,所有目光都在有意无意注视着她,这一笑落在众人眼中,哪里还顾得上刚才争辩得是什么,只记得“她笑得真好看”。 美到一种境界,所有见过的人都会失语,不要说什么华丽辞藻了,脑中空白,什么都忘了,哪里还会说什么。 本来有几分火气上涌的田丽脸上的表情也舒缓下来,郑美人经常见伏瑶,见得多了,耐力提高了,这会儿反应倒是快,让侍女接下田丽手中捧着的东西,不让她继续献宝,催她离开。 “东西我们就收下了,还要谢谢田夫人惦记,你快回去跟田夫人问好吧,我们一路劳累,还要休息,就不理你了。” 郑美人没有经受什么正儿八经的贵女教育,说话很是直白,连送客都不搞端茶暗示那一套,直接就说了。 她这一个直球过去,田丽委实有些接不住,依依不舍地看了伏瑶两眼,到底还是拿着空托盘离开了。 等人一走,郑美人就凑到伏瑶身边小声问:“你看这个田夫人如何?” 伏瑶诧异,怎么问自己这个? 她没说话,但那一双明眸之中的情绪清楚明白,让郑美人很容易就分辨出来了。 “哎,我这不是想着,若是能够得她照应一二,总好过看齐王态度。” 到了陌生的国家,郑美人心中存着不安,平时表现得没什么事儿的样子,这会儿却难免觉得齐王未必靠得住,就算是对伏瑶的容貌有信心,她心里头还是觉得不踏实。 在梁王的后宫,她能够信任梁王,可在齐王的后宫,她很难信任齐王。 伏瑶没想到郑美人还能想到“男人靠不住”这个命题,又是刮目相看,以郑美人的作为,可真不像是个不靠男人的。 “齐王跟梁王不同……” 郑美人嘟哝一句,也没具体说是怎样不同,外头就已经有内侍传话,齐王来了。 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是利落,毫不拖沓的步伐很快踏入房内,高大的身形遮住了外面的霞光,落在地上的影子很长,几乎直接到了窗边儿,正在伏瑶的脚前。 “拜见大王!” “拜见大王!” 坐在窗边儿的伏瑶和郑美人连忙起身,步摇轻晃,两人规矩行礼,一模一样的动作,因为两人长相不同,就有了完全不一样的风姿。 郑美人的动作显得更做作一点儿,似乎是为了凹一个好看的造型,努力板正自己的身体,伏瑶的动作带着几分生疏,一看就是不常跟人行礼的样子,但她长得美,身段优美,这动作便是生疏也很好看。 “快起,快起。” 齐王两步并做一步,上前来扶住了伏瑶的手臂,并不让她完成这个行礼的动作,他的手掌炽热,隔着衣衫传来的温度滚烫,让伏瑶不适地想要抽回手,一抽,没抽动,对方竟是抓着不放。 伏瑶抬眸去看,就见比她高出一截的齐王低头垂眸,乌黑的目光专注地看着她,像是在看着什么稀世明珠。 “你叫什么?” 声音暗哑,目光之中只有伏瑶一人,已经完全忽略了一旁的郑美人。 郑美人暗自撇嘴,男人啊,就没有不好色的。 她对自己被忽略没什么意见,以前梁王也是这样,齐王如今这样,她倒是安心了很多,反正她跟伏瑶是一起来的,只要伏瑶能够立住,她靠着伏瑶也不会过不好。 这样想着,郑美人主动去一旁斟茶,竟是抢了侍女的活儿。 齐王没有留意是谁在斟茶,他口齿间咀嚼着“伏瑶”这个名字,目光舍不得收回,那种专注,似乎饿极了的猛兽,正紧盯着猎物,随时准备把对方吞食入腹,带着一种执着。 伏瑶被看得皱眉,我知道我好看,但总是这么看可就要收费了。 好吧,不是收费,是厌 烦。 她那张脸实在是长得太好看,即便是不耐烦的神色,也不会有损这张脸的美貌,反而还多出些生动灵活来,像是画上的美人走入了现实,给人一种触手可及的“接地气”之感。 “大王喝茶。” 郑美人看出伏瑶的不耐烦,怕她恼,也怕齐王恼,连忙出声奉上茶盏,打断了这“含情脉脉”的注视。 齐王心情好,也没对这扫兴的一句皱眉,分神看了一眼郑美人递到面前的茶水,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茶水给人一种不得不赶紧接住的迫切感,下意识,齐王就伸手接了,他跟伏瑶的距离太近,这茶水若是真的洒出来,恐怕要洒在伏瑶的身上。 动作快于思想,先一步开始维护伏瑶了。 茶水被齐王接走,他紧抓着伏瑶胳膊的手也因此松开,被握住的那一块儿衣衫多了几分濡湿,是谁手心出汗自不必提。 伏瑶甩了甩空下来的手臂,感觉那一块儿有些黏腻的不适,像是被什么污浊的东西缠上似的。 齐王的视线一直未曾远离伏瑶,自然留意到了她这明显不是喜欢的小动作,齐王不恼,美人么,做什么模样都好看,连生气都好看得不得了。 “未曾想美人今日就到了,到底仓促一些,这地方,可还合美人的意?” 齐王对梁国送来的美人没什么期待,倒不是介意可能是梁王的女人,而是对没少见过美女的齐王来说,一个女人而已,再美又能如何。 真正见了之后,美,的确是有点儿不一样的。 收回那短暂的遐思之后,齐王显得彬彬有礼起来,端茶落座的姿态分外潇洒,似有意在伏瑶面前展现自己的勇武,不经意暴露的肌肉线条暗藏诱惑,清晰的下颌线形成恰到好处的阴影,落在桌面上。 伏瑶不想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往旁边儿一坐,嘴替郑美人自动上线,连忙接话:“大王的安排自然是极好的,若有什么可虑,便是房间小了点儿。” 郑美人觑着齐王的神色,言语大胆,神态娇憨,只那试探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小?” 齐王对这个字眼很敏感,立刻意识到郑美人是跟哪里在比,梁王对她们这么好么?那,伏瑶的心,可还在那梁王身上? 表露无遗的兴趣似遇冷收敛,齐王正色:“两位美人初入宫中,无子无女,亦无依仗,不如仍旧为美人吧!” 这个位份不高,郑美人在梁国就为美人,如今到了大国齐国,还是为美人,听上去并未降位,反而还因为大国的缘故,好似有所升级一样,但……她还年轻,脸色很容易就显露出来些失望,这跟预期的不一样。 伏瑶脸色反而没什么变化,平平淡淡的,梁王对她初见那么惊艳,珍之重之不肯轻易对待的态度那么明显,可还不是给她封了一个美人而已,在本国毫无根基,只凭容貌,可不就是一个美人吗? 如今齐王还是一样的“理智”,不得不说,让伏瑶对美貌满值这一点也没那么高看了,再怎么目眩神迷,一旦涉及到利益相关,立刻就清醒冷静。男人啊,真是如出一辙的理性。 34.第 34 章 仿佛看透世情的眸中显出淡漠来,便多了几分神女之态,让齐王不敢与之对视,目光收敛很多,那种被容貌惊艳受到的影响仿佛也小了一些,转向郑美人的目光也温和了些许,询问她们路上见闻。 侍女送上茶水点心,郑美人倒的那杯过分满的茶水被不动声色替换下去,被齐王温和态度所迷惑,正在畅所欲言的郑美人并未发现侍女的小动作,高兴得说着路上的种种。 “大王没见着,路上所有看到伏瑶的人,无不失神,还有那一头撞到别人身上,两个人齐齐滚倒在地的……哈哈……” 郑美人大笑着,完全不加掩饰的笑容任谁都能看出她的欢快,眼中明媚的笑意之中似多了几分对齐王的情丝。 男人,长得俊朗伟岸,又是一国之王,本身仿佛就像是有着光环在,让旁人很容易就注意到他的不凡,更不要说执掌权柄之人本身就有一种特殊的很容易让人倾心的气质。 这种气质,如果单纯说是王霸之气,也没什么问题,在伏瑶看来,就是一种首领之人都会有的领导魅力,很容易让周围人信服他的所言,服从他的所想,遵从他的意愿。 当他放下身段,稍微温和一些想要了解什么的时候,似乎没有给人说“不”的权力,不自觉地就会和盘托出,觉得自己一个小人物没什么可隐瞒的,若是能够对对方有所帮助,仿佛也能显出自己的能力。 郑美人便是因此滔滔不绝,事无巨细,凡是她认为有用的都说了,连同自己的家中人口,日常琐事…… 伏瑶对郑美人的了解,之前觉得挺多的,这会儿听她跟齐王倾诉,才发现很多都是自己不曾了解到的,也不是不曾好奇,而是从未问到点子上,未能开启郑美人的谈兴。 这会儿齐王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简单的“哦”,对方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迫不及待和盘托出。 不知道若是齐王去审讯犯人是否也这么省力,根本不需要多问,对方就有什么交代什么了。 伏瑶有些走神,再回过神来,晚餐就已经摆上了,跟梁国的一日两餐不同,齐国这里是一日三餐,正合了伏瑶的习惯。 房间不算十分宽敞,又有诸多陈设,各处蜡烛点上之后,就有淡淡的烟气弥漫,两侧的窗户开着,香炉之中燃烧着防虫除蚊的香,流淌的青烟绕过案几一角的花瓶,被风吹散。 齐国服饰与梁国不同,侍女们的裙摆都要大方一些,掐了好几道褶皱的同时,也让那下方散开的喇叭口更为俏丽,腰间垂挂环佩,行走间,玉珠碰撞,若泉鸣叮咚,自有韵律。 正中方桌上摆放着齐国的特色饮食,烛光之中的饭菜都笼罩了一层橙色,仿佛更添几分香气。 白瓷盘内的烤肉滋滋作响,似乎还冒着油光,汤盆之中的鱼块儿冒着热气,几盘青菜不知是怎样做的,竟是完美保留了菜叶的青翠,看着就有几分可口,自然,桌上并未少了酱菜,黑乎乎的酱菜切成细丝,洒了白花花的芝麻,又有几点绿色点缀,看起来竟然也很好吃的样子。 浓油赤酱的香气与旁的自然不同,格外霸道地占据了室内的每一寸空间,毫无幽香生存的土壤。 郑美人不是第一日见齐国饮食如何,但这宫中饮食自然又与外头不同,色香味上必然要更胜一筹。 她是个不会扫兴的,当下就对齐王安排的这顿饭大加夸赞,“也是来了齐国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好吃的饭菜,每次用饭,伏瑶都能多吃一些呐。” “是吗?伏瑶喜欢吃齐国饭菜?那倒是来对了。” 齐王看向伏瑶,似乎有意把对方拉入谈话之中,伏瑶淡淡:“还行吧。” 饮食也是要发展变化的,古代的饮食不是没有好吃的,而是论口感上,还有待进步,尤其是各种调料不够齐全的时候,完全凭借食物的本色来争夺味觉,也实在是举步维艰。 如果说从衣饰上判断一个人的身份地位太过表面,那从饮食上判断,就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差错了。 穷人是不会挑剔食物的,有的吃,吃得饱,不饿肚子,就是他们最大的追求,什么美味,都是吃饱之后才能想的闲事。 那,一个孤女,平日挑剔饮食的孤女,谁来承担她的饮食呢?总不能是她自己种植采集烹饪吧,这也就必然意味着她不是一个孤女。 齐王对伏瑶在意,自然也会仔细询问齐国使臣她的来历,让她们两个进了后宫之后,就认真打听伏瑶身世,这些之前齐国使臣的信中也有提及,说伏瑶是孤女,那时候齐王并未留心,只在众人夸赞的美貌上,这时候当面再问,重视程度自然就不一样。 连同最开始安排的宫殿,因跟着七皇子一同从梁国而来,齐王就想着把她们安排在田夫人所在的秋华宫。 秋华宫是后宫之中比较大的宫殿,夫人居所,仅次于王后所在北宫,如今为田夫人所在宫殿,显示了齐王对田夫人的宠爱,当然,因为秋华宫很大,田夫人并未占据全部的宫殿房舍,而是只占据了正殿,偏殿和后殿也是有着其他妃嫔在内居住的,只因田夫人受宠,这些人就都成了背景板,平时无人留意。 齐王一提到秋华宫就引起朝中大臣的警惕,生怕齐王美色祸国,便是因为秋华宫本身就显示了齐王的重视程度。哪怕他们知道秋华宫中主位是田夫人,两个从梁国来的美人,不可能入住秋华宫的正殿,但这份恩宠,显然已经由秋华宫的地位决定了起点,生怕齐王的宠爱会让两位美人日后也成为一宫之主,若是运气好,取代田夫人的地位,也不是不可能。 田夫人也就是一个田国公主罢了,田国算什么呢?田国公主,就更不算什么了。 至于田夫人以为依靠的两个儿子,在宫中皇子 的确是个衡量恩宠的重要标志,但也不是不可或缺的,毕竟齐王还年轻,后宫之中也不缺少儿子,小国公主所出的儿子在齐国也没什么外家可依仗,看似尊贵,实则未必。 田国不久前还战败,若非齐王应允田夫人可以把她远在梁国的外甥接回来,恐怕宫中已经有人认为田夫人必然会失宠了。 战败国么,通常就是这样,这也是为何已经嫁入梁国的那位田国公主要冒险偷盗兵符一样,她得宠未必能够带给田国多少好处,只能说是和睦友邦,但田国战败,一定会影响她在梁国的生活,更有甚者,碰上一个胆小怕事的,指不定她也会早早病逝,畏惧大国而提前了断关联,避免连坐什么的,总有那等人在,她不敢赌梁王会不会迁怒到女人身上,这才铤而走险,结果反误了自己性命。 朝中大臣不害怕田夫人心向田国,田夫人已经给齐王生了两个儿子,年龄也不小了,不存在狐媚惑主的可能性,哪怕恩宠还在,在大臣们眼中,那也就是齐王疼爱两个儿子而已。 但新来的从梁国而来的美人,那么美,那就足够引起警惕了。 一个“秋华宫”就让大臣们恨不得以死劝谏,齐王也不是头铁想要跟大臣们的执着碰一碰,干脆就让内侍拐了弯儿,直接把人送到离南宫更近的关鸠宫了。 关鸠宫的面积不算小,只差在不够四四方方上,按照时下风水来看,这种不够规整方正的院子再怎样精致好看,也都失了一个“正”字,哪怕离齐王更近,也更像是某些私宠,不至于因私废公。 两边儿一折中,这关鸠宫就是很不错了。 这种朝堂上的事情,郑美人和伏瑶并不清楚,郑美人是不怎么识字,什么秋华,什么关鸠,都是陌生的,也都一样。 伏瑶是根本就没仔细听她们被安排在了哪里,见到关鸠宫这种不规则很有景致的宫殿,还觉得新奇有趣,并未生出怨言。 齐王对伏瑶的来历心存疑虑,此前除了询问齐国使臣还询问了阳少子,阳少子在梁国多年,他如今既然想要在齐国定居,自然也是要交个投名状表示忠心的,此前的信件就是投诚,面见的时候也没少说齐王关心的事情,也说了伏瑶的来历,以及百兽园那天的事情,并上梁国大祝的种种说辞。 阳少子之前还想着跟伏瑶搭上线,方便自己在齐国寻到一个靠山,能够获得更多帮助,但一路上都没什么机会不说,碍于七皇子的态度,他也不该敢把七皇子这根线给丢了,只能暂时放下这等心思。 对齐王坦诚相告是不敢隐瞒,倒不是不想跟伏瑶搭上线了,于是也说了伏瑶不少好话,倒像是一片公心的模样。 齐王听取了多方意见再见伏瑶,自然也要试探一番,确定美人心意,若是他国奸细,便是再美,也只能是个美人了。如今看,倒是有些隐情,却不似别有用心。 35.第 35 章 伏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天真,她就是有点儿后知后觉,毕竟以前的生活环境没有这么复杂,如同齐王这等执掌大权的人物,她也是第一次接触,并没有更多的经验可以借鉴,发现对方在有意试探之后,她的态度就冷了下来。 能够碰到自己这样的美人,就该邀天之幸,竟然还左怀疑右试探的,真以为谁都想要谋害你吗? 不识抬举。 这张脸实在是太美了,冷淡下来的时候,好似平静湖面上凝结了一层冰晶,不仅不曾拒人于千里之外,反而有了一种晶莹剔透更甚以往的美,让人忍不住靠近赞叹造物主的玄奇。 齐王的理智在告诉他,对方这是不喜欢他的表现,他一个大王,不应该再不管不顾地贴上去,试图获得对方的喜欢, 但,他就是想要看冰晶融化,想要看那平静湖面为自己泛起波澜,想要……他想要她更多更生动的表情,为自己而动的表情。 哪怕只是一个细微的皱眉,都能让他动容,一边为她的烦忧而烦忧,一边为她的烦忧而喜悦。 看啊,她是在为我烦恼,她的心情在为我牵动,所以,她也是喜欢我的吗? 沉浸在这种理智和感情的厮杀之中,沉浸在这种又愁又喜的矛盾之中,齐王脸上的表情都显得复杂,让人无法解读。 郑美人不是一个特别会察言观色的人,曾经她就不顾梁王的冷脸,当着梁王的面还执意跟伏瑶接近,如今,她自然也不会因为齐王的表情而撇开自己的原定计划。 “大王,这宫室狭窄,有许多不便,可能更换宫室?” 郑美人真的不是一个十分直接的人,但她的话,实在是太直接了。 习惯了各种弯弯绕绕的齐王耳朵动了动,好似听错了什么一样,终于在伏瑶把脸撇向一边儿的时候,分神看了看赔笑提要求的郑美人。 郑美人在撒娇,她一手拉扯着齐王的臂弯,并未用力,那细微的拉扯像是在试探对方的喜恶,力道上留足了余地,对不喜欢的人来说,对方恐怕也就是触碰了他的衣袖,让那衣服稍稍被拉紧,形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紧绷感,表明对方在做什么。 对喜欢的人来说,这样小心翼翼的试探,又显得可怜可爱,值得怜惜了。 齐王当然是不会联系郑美人的,他也习惯了周围美人对他这种恭敬又怀有渴求的态度,眼睛看过去的时候,甚至还带着点儿“愿意再听一下确认对方所求”的宽容。 郑美人当他没有听清,自然,他刚才一直在看伏瑶,没听清是很自然的,谁在看到伏瑶那张脸的时候会不走神呢? “大王,伏瑶在梁国居住的宫殿可比这个宫殿大,而且,梁王还特意给伏瑶建了百兽园,供她赏玩……” 郑美人说话事事都以伏瑶为先,在梁国的时候她就习惯了这样跟梁王说话,如今来了齐国,见到了齐王,换汤不换药,她还是这样说话。 看向窗外的伏瑶好似有意不理齐王,耳朵却竖起来听着,听到这里只有一种碰到猪队友的无处诉说的心情,她当然知道郑美人不是有意在坑她,但这种被朋友背刺的感觉还是很微妙啊! 若是一般人听到郑美人这样说,大约会以为伏瑶对梁王情根深种,对齐国的种种安排心怀不满,并且对齐王心怀怨恨。 唔,齐王也是这样想的,作为一个大王,他实在是太擅长听取一些话语背后的含义,但,很快,他又想到这话之中的伏瑶是谁,眼角余光看到那好似微微转向,似乎也被这句话吸引的伏瑶,他本来想要训斥郑美人好高骛远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伏瑶也想要更大的宫殿吗?” 齐王浅笑,漫不经心发问的时候带着一种上位者惯有的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他表面上看不出对这个提议的倾向,心里头却已经在盘算,齐国如今的国库,似乎也不是不能支持再建一个宫殿,建什么样的呢? 梁国的宫殿是什么风格的来着,伏瑶是喜欢那样的吗? 不过是百兽园,还是从燕国那边儿传来的,也就是南边儿喜欢这种样式,他不觉得有什么,但,伏瑶喜欢的话,也还是可以建的,到时候让周边的国家都送来一些珍稀野兽填充到百兽园中,看看哪个国家送的能够让伏瑶喜欢,看看哪个国家敢不送,或者送得敷衍,也能试探一下他们对齐国的心思。 若都能臣服,也不是不能容许他们继续存在,毕竟,齐国现在想要吞并诸国也实在是太困难了些。 吞并和收服不同,前者需要更彻底的改俗易帜,连国家都成为历史,并入齐国的版图,后者,只要对方名义上愿意低头服从齐国的一些安排就可以了。 这两者的难度是全然不同的,齐王英明神武,雄才大略,虽觉周边诸国如同蝼蚁,但,蚁多咬死象,他还没有狂妄自大到以为齐国能够把诸国一口吞下,倒是各处收服一两个城池,不断扩大齐国的疆域,是切实可行的国策。 对待田国就是如此,一点点蚕食对方的边界,直到最后完全吞下……齐王的想法已经飘远,视线却还凝在伏瑶的脸上,似乎仍有一部分心神无法收回。 又在试探! 好烦! 伏瑶不喜欢别人总是在问她的意见,看似尊重的征询意见,其实心底里在想什么,她是半点儿感觉不到齐王的真诚,那么…… 嘴角缓慢勾起一个恶劣的微笑:“……越大越好。” 他喜欢自己吗? 他不喜欢自己吗? 那,如何证明他的喜欢呢? 这是他要考虑的事情。 证明给我看吧,让我看看你的喜欢,是否足够让我感动。 让我也试探一下你的心意,看看你的喜欢到底能够打多少分。 齐王脑中的思绪都中断了一下,那悦耳的声音传到耳中的时候,第一感觉就是好听,想要再听,第二感觉才是她在说什么,些微震惊混 合着某种莫名的心弦紧绷,刺激感一下子就被拉满了,第三感觉终于分析出话语之中的含义,恍然,哦,她想要更大的宫殿,越大越好,她所喜欢的是更宽敞更大的宫殿……视线所及的一切,精致的房间再怎么被名贵的摆设妆点,也无法让人生出些许好感,这不是她所喜欢的,那…… 头脑之中逐渐跑偏的思绪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手拨弄了一下,在即将被拉远的时候,又被对方动人的笑声勾回来,稍稍缓和之后是更加紧绷。 “大王会为我建造一个更大的宫殿吗?只属于我的宫殿。” 心底里恶的因子如同蠢蠢欲动的兽,在某些时候浮上水面,魅惑的眼看向身边的人,眼中的思绪,那闪烁着恶劣的光芒不是天上星,而是水中月,更加柔和动人,仿佛触手可及。 伏瑶这一刻没有想到任何跟善良或者恶毒有关的事情,她只是想,他会为她建造一个更大的宫殿吗? 在要求提出的时候,不管是否真的需要,心里已经开始期待,期待这个脱口而出的想法成真的那一刻。 齐王没有第一时间应允,好似为这个过分的要求而犹豫,犹豫该如何拒绝。 伏瑶加码:“我已经想好了宫殿的名字,就叫‘扶摇宫’,扶摇直上,恰如我……”眼神勾丝一样落在齐王身上,没有继续说,却又像是把后面的话说明白了,恰如她伴与君侧,这怎么就不是扶摇直上呢? 郑美人在伏瑶接过话头的时候就已经是满脸惊讶了,她很少见伏瑶提什么要求,在梁国的时候,伏瑶还不会说他们的语言的时候,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梁王就已经把所有可能需要的东西都奉上了。 完全不需要伏瑶开口要什么,等到伏瑶学会说话之后,梁王也更想听对方说一些别的什么,而不是那些有的没的东西。 所以,这是伏瑶第一次提要求,竟是对齐王,为什么? 郑美人的第一个反应不是伏瑶终于学会争宠的欣慰,也没有对方吸引齐王注意力的嫉妒,不,嫉妒是有的,嫉妒为什么伏瑶不曾对自己提出要求,连自己跟随她来到齐国这件事,都是自己主动,而非对方要求。 为什么,为什么不对她提要求呢?她也会做的,一定会做的,而不是如同齐王这样,拖拖拉拉,不情不愿。 郑美人看向齐王的目光之中多了些审视,英伟丈夫又怎样,坐在伏瑶身边的时候,也不过是陪衬的绿叶,吸引不了旁人半点儿目光,偶有留意,也不过是因为不敢多看明艳花朵,故意借着绿叶缓和心情罢了。 欢快拊掌:“扶摇宫,这名字可真好,大王觉得呢?” 郑美人看向齐王的眼底多了几分期待,快拒绝啊,只要你拒绝了,伏瑶就不会喜欢你了。我才是她最亲近的人,她会喜欢我的。 “……很好。”齐王仿佛失了智,喃喃低语,竟是觉得这个名字十分动听,应该有这样一座属于她的宫殿的,扶摇宫,伏瑶……极好。 36.第 36 章 秋华宫。 长杆上挑起的宫灯不算明亮,些微光透过窗纸落在屋内更微薄几分,似乎还没有那遥远的月光明亮,房中点着一树树烛台,摇曳晃眼,升腾的烟气并不明显,但那热度,似乎有些灼人。 “大王还在扶摇宫?” 田丽耐不住性子,在房门外来回走动,地砖都要被磨平了,她心中焦灼,也不知道是为了大王不来这里,还是为了大王留宿扶摇宫。 “新人嘛,总是新鲜的。” 跟在田丽身边的那个侍女没她那么急躁,普通的眉眼难得有一些沉稳,或许那种沉稳可以叫做“旁观者清”,反正怎么都轮不到她争宠,那就只能看着了。 她看着田丽那不明不白的焦躁,眼角余光扫过房中安坐在榻上,正陪伴着两个孩子的田夫人,稍远一些,那位才从梁国来的七皇子,也如同一个旁观者,正站在一树烛台侧,不厌其烦地一下一下用金钗拨弄烛火,惹得那落在田夫人脸上的烛光忽明忽暗。 “还要等多久,我要吃饭,我饿了。” 年幼的孩子不耐等待,拨开田夫人温柔的手,瞪了一眼努力做出温和笑容的兄长。 兄长齐峥没有看他,留意到母亲脸上那瞬间的卡顿,好似笑容僵住了一样,只是一瞬间,却在烛光的映衬下有一种诡异感,他不敢再看,慌忙垂下眼,明明是年长的那个,个子也高,可他心里头却始终惧怕母亲,不敢对她有丝毫违逆。 嘴上温言劝慰弟弟:“再等等,再等等。” 不痛不痒的言语半点儿不含真心,他不是不饿,不是不能对弟弟的不耐感同身受,而是更在意母亲的感受,更不敢对母亲有所冒犯。 粗神经的弟弟根本感觉不到气氛的转变,本来引而不发的东西因为他的一句不耐催促而摆在了明面上,他大声嚷嚷:“我都饿了,这都多晚了,还不让我吃饭,我要饿死了。” 这一个“死”字瞬间让田夫人变了脸色,知道小孩子有口无心,但这种话还是听得刺耳,她不轻不重地在幼子背上拍了一下,嗔怪:“胡说什么,看看你二哥,都没喊饿,怎么就你饿了?” “我也饿了。” 像是有意跟她唱反调,被提及的“二哥”七皇子这会儿突然出声,他放下手中金钗,不是端正放在桌上或者榻上,而是直接把金钗插在那被火烤得软绵绵的烛芯旁,斜插着的金钗好像是一柄利剑,戳破了某种温暖的假象。 黑黝黝的眸子看过来,他站在烛火旁,一树明光都照不亮眼底的暗沉,像是两个黑洞,无声地吸纳着周围所有的光和热,半点儿不给与同样的反馈,贪婪毫无止境。 田夫人脸上的表情再也无法保持温和,有那么一瞬间的冷硬,很快就转化过来,轻叹一口气:“罢了,罢了,咱们先吃吧,你父王可能要晚些再来看你们。” 说着话,她看向外甥,招手:“谦儿快过来,既然饿了可要多吃些。” 她是看向七皇子的方向,却没留意到他的表情,在她叫“谦儿”的时候,对方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对这个称呼感觉到不适,却又很快掩饰过去,应声过来,施施然坐到桌前。 比他更快的是年幼的孩子,对方比他略小几个月,看身高竟是比他还要高一些,不仅高,而且壮,胖墩墩的样子一看就被养得很好,足够白皙的肤色在烛火下有着另一种莹润质感,若是白日看,大约那片雪白会让不少妃嫔嫉妒。 小孩子,就是白白胖胖才可爱啊! 继承了田夫人好容貌,以及齐王好骨相的胖墩墩齐嵘并不难看,即便胖,也是胖得可爱的那种。 他的性格却半点儿谈不上可爱,也许是自幼受宠,又是尊贵的皇子身份,周围人只有捧着让着的,哪里敢逆了他的心意,唯一能够耐着性子的大约就是这种等待了,却也只能等到肚子饿了,再久就不行了。 就是齐王也不行。 自小养成的霸道性子当然也不甘愿当个弟弟,对亲生兄长也没办法,自他出生,兄长就在了,他没有办法想象对方不在的情况,但对这个突然冒出的二哥谦儿,他就不喜欢了。 “我明明比他高,凭什么要当弟弟,他才应该当弟弟!” 胖墩墩齐嵘不满意,座位上,就要压过梁谦,非要坐在前头才行,绝不允许对方拆开他和哥哥相邻的作为。 梁谦对此无所谓,反正他已经坐下了,对方要是不愿意,就自己换座位好了。 齐嵘到底是小孩子,没有留意这个先后问题,第二个落座,见到兄长齐峥坐在自己身边之后,满意地晃了晃腿,拍着桌子,催促侍女:“上菜,上菜,我都饿了!” 在这个宫中,还没有人敢不听小霸王齐嵘的话,侍女瞥了一眼田夫人,见对方并不言语,表情上似乎还有点儿无奈,也就迅速行动起来,安静无声地出去传菜。 很快,一样样菜色被端上来,以炖煮烹蒸为主的菜色冒着热气,摆上桌面的时候那香味儿也格外诱人,肉香刺激着味觉,筷子还未触及软烂的红肉,便已经口齿生津。 齐嵘第一个吃起来,不管不顾,大快朵颐。 他的左右坐着两位兄长,排在首位离田夫人最近的就是齐峥,对方正看着田夫人动筷,等田夫人筷子上的肉落在盘中,他才伸手挟菜。坐在齐嵘下首的梁谦不会那么客气等待,他是第二个说饿了的人,自然也不是说假话的,动作也就只比齐嵘慢半拍,要比田夫人和齐峥更快。 吃饭就要有人抢才吃得香,虽然以前没人抢齐嵘吃得也香,但这一次,也许是饿了,也许是身边有人总是伸手刺激到了他,他吃的时候不觉得吃得快吃得多,等到吃完了,挺着小肚子动弹不得,才叫嚷着肚子撑得慌,让田夫人给他揉肚子。 这也不是齐嵘第一次吃多了,侍女早就备下了健胃消食的山楂水,兑了超量的蜂蜜,半点儿喝不出酸味儿来,这会儿忙奉上来,人人有份儿,一人一小盏,甜甜嘴儿。 齐峥 喝不惯,想要兑了茶水,又怕天太晚喝了茶睡不着觉,耽误明日事情,也不想为此麻烦侍女,就抿了一小口,便放下不动了。 田夫人也喝不惯齐嵘的口味,早有侍女对她的那一盏山楂水进行了微调,减少蜂蜜,有意保留一些酸味儿,酸酸甜甜,一口下去,倒应了她的心情,酸涩难当。 梁谦第一次喝,眼中难得流露出来一点儿新奇来,把小盏端起来转着圈儿看,看过了之后先小小抿了一口,仔细品了品,似乎品出什么好滋味儿来,猛地喝一大口,这一口下去许是齁得慌,脸上露出某种难忍的表情来,他的表情都不大,细微的很容易被忽略过去,连眼中残留的情绪都很快被吞没在乌瞳深处。 下一口再喝的时候,仿佛就多了些谨慎小心,如同品茗一样,慢慢小口啜饮。 一盏山楂水并不多,也不算黏稠,几口的量,很快就喝下去了。 齐嵘还在吵着肚子不舒服,小声哼哼,田夫人嘴上骂一句:“该,下次少吃些就不难受了。” “我饿嘛,当然要多吃!” 齐嵘是不会反省自己的错误的,转而瞪向梁谦,理直气壮地转嫁怒气:“都怪他,饿死鬼一样,怎么,梁国是不给你饭吃吗?非要到我家来吃!” 他说完,不管梁谦反应,自己先嗤嗤笑起来,漏气一样,天真的眼眸之中挂着明晃晃的恶意,他不喜欢,他讨厌的,他都会直接表现出来,根本不会隐藏。 齐峥知道弟弟的性子,见状心中无奈叹气,他大了,懂的事也多,一方面可怜梁谦小小年纪就没了娘,一方面又知道田夫人接他过来未必全是因为曾经的姐妹情深,恐怕还有别的算计,这样想,更可怜这位小表弟了。 赶忙喝止:“不许胡说!” “我哪里胡说了,分明就是,不然他为什么来?还不是没人养他了?” 齐嵘年龄小,对大人的话,正是半听不懂的年龄,那个“没人养”,估计是听人说过对方“没娘养”,转述出来,改了字眼,更多了一种厌弃。 见他还要多嚷嚷几声“没人养”,齐峥彻底沉了脸色,这么难听的话,弟弟怎么……他连复述都觉得难堪,再看梁谦,对方没事人一样,有几分恋恋不舍地浅啜山楂水,快要见底的山楂水在他反复多次的小口饮用下,竟然没下去多少,还保留着一两口的样子,让人舍不得放下那小盏。 田夫人被吵得头疼,揉了揉额角,一副疲惫之色显露:“快,把嵘儿带走,吃饱了就闹腾,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侍女连忙哄劝齐嵘,齐嵘揉了揉眼,这个时间,往常他也要睡了,这会儿闹腾了够了,也没多留,冲着梁谦做了一个鬼脸,不让侍女抱着,大步跑开。 他跑得快,出门的时候小炮弹一样差点儿撞到正转身回走的田丽,田丽匆忙闪避,被身后侍女扶了一把,才没歪倒,看着齐嵘头也不回跑开的小小背影被紧追的侍女内侍所遮盖,恨恨地跺了跺脚,九皇子可真讨厌。 37.第 37 章 梁谦住在秋华宫,作为宠妃,田夫人独占一整个秋华宫,她一个加上两个孩子,若干侍女内侍,房间可谓是绰绰有余,如今多一个梁谦,也足够安排的。 最初安排房间的时候,梁谦还没到,田夫人对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外甥自然没什么了解,只想着他跟齐嵘年龄相近,索性就安排在了相邻的位置,如今两人脾性不合,倒是有些麻烦。 齐嵘是觉得麻烦的,他先回屋之后就闹腾,房间并不太隔音,早早躺在床上的梁谦听着隔壁的动静,明明很困了,半晌都没能入眠。 好不容易,等到隔壁终于没什么大的动静了,梁谦才睡下,睡梦中仿佛还在那一片烛火之中寻觅,寻觅什么呢?烛火晃动的时候,他仿佛能够看到那张美丽的脸庞,在火光中冲他微笑……真好看啊!从来没见过的那种好看…… 次日清晨,田夫人起得有点儿早,宫中从来是不能睡懒觉的,大王起得早,她就要起得比大王还要早,孩子起得早,她就要起得比孩子还要早,唯有早早起来,收拾好仪态,方才能够在大王和孩子们面前展现出她温柔内敛的秉性来。 手巧的侍女为田夫人挽上一缕鬓发,一支侧簪压住发髻,平整的鬓角抹上一层香脂,淡淡的暖香好似八月金桂,清雅怡人。 “走吧。” 看着铜镜之中收拾齐整的妆发,田夫人满意地微微点头,今儿可是个好日子,她倒要看看那第一美人长什么样。 齐王后今日也起了一个大早,昨日宫中新进来两位美人,梁国送来的美人,这种他国送来的美人在齐国这里并不出奇,只是梁国以前从未送过,这回送过来倒是有些奇怪。 但,再奇怪,在知道消息又足足等了将近两个月才终于把人等到宫中之后,也谈不上多奇怪了,还有些好奇倒是真的,尤其是半路上传出来的什么“第一美人”的说法,多少有些耸人听闻了。 齐王后比齐王大五岁,早年间是作为陪伴太后的母家人进入宫中的,也是那时认识了还在幼年的齐王,齐王小时候一直都管她叫“姐姐”,后来长大后,有了求娶的意思,才改口叫了名字。 夫妻恩爱自然有过,只齐王的身份断不可能独宠某个人,哪怕那个人是太后的侄女,是齐国的王后,都不会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可能。 齐王后自然从未想过那种前所未有之事,未曾奢望情爱绵长,所以,后来不知何时,齐王在两人独处的时候再叫她“姐姐”,她也只是一怔,就默默接受了,安静躺在床上,听着枕边人的呼吸,把自己退回到姐姐的位置上。 晨光熹微的时候,齐王后就坐在铜镜前慢慢梳头了,她的头发长,日渐增多的白发更是让侍女繁忙,少的时候还能悄悄拔下,绕在指头藏入荷包,多了之后就只能想办法隐藏,或者用染料着色,为了遮盖染料的味道,又会用很多香膏。 浓烈的香气有的时候很是熏人,齐王后自己都不太喜欢,但,看着宫中那一个个年轻面庞,那绸缎一样乌黑的发,更让她内心有一种莫名的恐慌。 “昨日去送礼可见了那第一美人?” 齐王后随意问起,她不在意争宠之类的事情,如今问来,也是好奇居多。 梳头的侍女悄然退到一旁,另一个侍女上前回话,她张了张嘴,像是有些为难的样子,最后说出一个字“美”。 仿佛答非所问的回答就是最真实的感受,她定了定神,努力让脑海之中那张脸变得模糊,理智因此清晰,她再次开口:“见到了,那位郑美人也还罢了,那位伏瑶美人,极美……” 应该还可以用更多的词汇来形容,然而对于一个不识字的侍女来说,能够说出“美”就已经是最高赞美了。 “哈,那看起来今天要大饱眼福了。” 齐王后笑着,莫名多了些期待,她是能够欣赏后宫之中这些美人的,连那一贯受宠的田夫人在她这里都并未受到苛责,何况是刚进宫的美人,再一想,美人也是可怜,好端端被梁国送来,颠沛流离,背井离乡,也不知道她家人会怎样想。 莫名想到了自己刚进宫的时候,还是个小姑娘的她小大人一样表示自己会好好陪伴太后姑母的,结果呢?竟然是要让她跟某位皇子成亲,从未想过的可能成为了唯一的路,连人选都不是她能选择的。 齐王这个“弟弟”最开始并不在她的选择范围内,或者说并不在太后的选择范围内,年幼或许有受宠的优势,父母爱幺儿嘛,但在皇家,年幼本身就是一项弱势,早些年出生的兄长们不仅学得多,手中掌握的也更多,些许来自上位者的宠爱,并不能完全决定他们的继承权。 大家那时候都是这样想的,可没想到,最后偏偏是这个“弟弟”一步步占据了优势,连同太后也因为某种偏向选择了他,让他成为了如今的齐王。 好在,大权在握的齐王并未忘恩负义,太后如今在行宫之中豢养男宠,活得惬意,齐王后的母家也颇受重用,若说哪里不好,大约是被困在深宫之中并不子女承欢膝下的齐王后了。 是啊,没有子女。 齐王后的手垂下来,落在小腹上,轻微按了按,像是要缓解某种来自内部的空虚,她很想要一个孩子的,不必是儿子,女儿也很好,但,从未有过。 为此,她的母家也送了其他姐妹入宫,可惜,都不曾受宠,也不曾留下一儿半女。 一人如此,两人如此,三人如此……某种话不必说出来伤感情,齐王后就明白了齐王的意思,毕竟,她也曾经是他的贴心“姐姐”,以后还要继续当好姐姐,给他管好这个后宫才行啊。 齐王后想得开,这样也好,母家不会有人越过自己,那些曾经张狂到暗戳戳嘲笑自己无子的姐妹也都会沉寂下去,后宫之中,她这个王后的位置不会动摇,这就很好了。 厅堂内,已经准备好的座椅多了两个,是为郑美人和伏瑶准备的。 田夫人 来得不早不晚,她来时,四位夫人已经来了两位,见到她来,友善笑了笑。后宫嫔妃,争宠自然会有龃龉,私下里小手段更是各有各的底牌,可面上,总还是要能见面笑一笑的,不会直接撕破脸。 回了一个微笑,田夫人坐在右边第二的位置上,才一落座,就听到身边的秦夫人问:“听说那第一美人极美,你可见了?” “哪里有空见,昨日谦儿才来,我要安顿他,可是好一阵头疼。” 田夫人故作烦恼,实则炫耀,能够从梁国接来一位皇子交给她抚养,本身就是一种宠爱的象征。 秦夫人听出来了,撇撇嘴,没再跟她说话。 两句话的工夫,陆陆续续,大家都来了,不约而同地,今天大家来得都有些早,以至于齐王后出现的时候还愣了一下,这个厅堂之中少有人这么齐的时候。 郑美人和伏瑶也来了,两人站在门外,等着晋见。 她们两个其实来晚了,昨日里睡得就晚,早上起不来岂不是人之常情,也就是郑美人知礼,加上有侍女催促,这才能紧赶慢赶,并未晚太多站到门外。 伏瑶容光之盛自不必提,一路走来,多有看得呆傻的,摔了手上东西,甚至平地摔了自己的,都屡见不鲜,及至到了门外,本来还一副严肃脸的侍女和内侍,也不自觉挂上了些许讨好笑意,毕恭毕敬把人领到门外,等候里面宣召。 “幸好不用每天都这么早起,不然你肯定起不来。” 郑美人不是个能安静的,站在门外,小声跟伏瑶说话,她们两个这是才入齐王后宫,必然要拜见齐王后,之后就不用天天过来晋见了。 伏瑶不太了解这种后宫规矩,梁王是没有梁王后的,夫人之位,在王后之下,并不能让宫中嫔妃来拜见。 所以伏瑶在梁王后宫多日,并未有哪位嫔妃传召她,也并未让她主动拜见谁,这种经历还真是第一次。 伏瑶心中多有新奇,开新地图了,跑一遍,见见人,还是没什么问题的,至于记不记得住,以后有没有交往,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目前,伏瑶还是很赞同郑美人的判断的,她是不想这么早起的,大好清晨,何不睡个回笼觉? 是床不够软,还是梦不够香呢? 罢了,只这一次,就来看看吧,熟悉一下环境。 伏瑶这样想着,目光并未留意屋内,反而看向了天空,蓝蓝的天边飘着几朵云,淡淡的红仿佛是从屋脊上冒出来的,浸染着云层,深浅不一地渲染出一片浪漫的霞…… 胳膊肘被扯动,伏瑶看郑美人神色,哦,该她们进去了。 门帘被两侧侍女高高挑起,踩着晨光迈过门槛,伏瑶的裙摆擦过鞋面,低头之际,见地砖明净,抬眸之间,笑众人痴态。 满座妃嫔,前排后排,粗略看去,竟有不下二十余人,当中上首那位圆脸端庄的,大约就是齐王后了,只看两侧金钗就很有些威势压人了。 38.第 38 章 殿中不知道安静了几息,时间仿佛都没有了意义,那定力浅的,只觉头晕目眩,过分的美貌冲击着视线,眼珠子仿佛被什么定住了一样,只能呆愣地看着前方,看着那美貌一步步逼近,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存在,满脸都是“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干什么”的茫然,连自我都仿佛化作了虚无。 定力强一些的,还能勉强分出心神来,捏紧手边的东西,可以是手帕,可以是衣角,也可以是那坚硬的桌角,还有人捏住了自己的皮肉,疼痛传来,唤醒神智的时候,伴随着不约而同的倒吸气的声音。 “太美了……” 不知道是谁发出了感慨,似梦呓,似心底里浮起的一句心声,带着如梦似幻的迷茫。 这样的美貌是真实存在的吗?是她们所看到的吗? 会不会是看错了?会不会…… 有人咳嗽,有人低头,有人小动作不断,还有人,痴痴看着,再不会移转视线,好像傻子一样,完全失了神智。 更有人,看着看着,怔怔地落下泪来,滑落腮边的泪水不知道是因为自知比不过的自惭形秽,还是为这样的美貌现于人世而感动。 “你,你就是梁国送来的美人?” 一个年轻的妃嫔开口,她的年龄不大,连座位也没有,站在一侧边角处,看着从门口走进来的伏瑶,怔愣着问。 走在伏瑶身侧的郑美人被她完全忽视了,伏瑶的脚步不停,听到这一句的时候已经快要走过她的身位,倒是郑美人落后半步,闻言抿唇一笑:“是啊,我们就是梁国来的美人。” 她有心机抹去“送”字,仿佛这样就显得尊贵些,或者说与这殿中其他妃嫔等同一些。 若是平常,这种妃嫔之间抠字眼儿的小心眼儿早就被发现了,但这会儿没人在意,连问话的那个小妃嫔都不在意,她的目光紧盯着伏瑶,伏瑶走过了她的面前,她连侧面都看不清了,只能看到背影的时候还舍不得收回视线,对郑美人的回答,仿佛也全不过耳。 “果然是一位美人。” 齐王后算是定力强的,她先一步回过神来,没有计较小妃嫔不懂事率先开口问话,由衷地赞叹了一声,如伏瑶这样的美人,她也是平生仅见,该怎么说呢?我见犹怜? 不,且轮不到她来怜惜,只有一种磋叹之感,这样的美人,如何流落到这齐王宫中。 她更应该像是那天上的神女,仙宫之中的仙女,而非凡俗人间,一个君王后宫之中的妃嫔。 便是王后之位,只怕也不会得她侧目。 田夫人手中的帕子拧得死紧,若不是手中无汗,只怕要被攥出水来,这伏瑶,怎么能够这么美? 在宫中,田夫人的年龄若是说要凭着容貌争宠,多少有些自不量力,年轻时候或许还有几分新鲜,但如今这般年龄,也只能培养田丽那等风华正茂的年轻少女了。她不是凭着容貌争宠,可面对伏瑶的时候依旧有一种“肝脑涂地”的无可匹敌之感。 输了,彻彻底底输了,有她在一日,这后宫之中,就只能是她的天下了。 这样感慨的田夫人很想要说点儿什么,来显得自己温和大度,若是能够欢迎新人就更好了,但,她张了张嘴,那些虚伪的话像是虚幻的泡沫,只能在心底咕咚咕咚冒泡,根本无法说出口,无法说给伏瑶听。 面对这样的美人,谁能对她口出恶言呢? 好像是在照一面镜子,明知道镜子之中的人不是自己,可却还是想要努力在镜前整理衣冠,试图通过微末努力,让镜中人眼中的自己能够更美好一点儿。 理智知道这是无用功,可情感,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田夫人笑了:“的确是位美人。” 她附和齐王后的话,言语温和,眼中是隐藏不住的欣赏,些许嫉妒自然也有,还有渴望,自己如何不能是这样的美人呢? 殿中的气氛很是古怪,随着齐王后和田夫人先后开口,殿中其他妃嫔也像是“活”过来一样,能够开口说话了,有热情的顾不得其他人的冷眼,跟伏瑶主动介绍自己叫什么住在哪个宫中,好姐妹是哪个,宫中有什么好玩儿的,邀请伏瑶同去宫中一游。 有克制的,不断用眼神看向伏瑶,看她的眉眼,看她的发髻,看她的手,看她的裙摆,看她每一个动作带起的衣裳褶皱,只觉得落在她身上的光都格外温柔明亮一些,让人想要靠近。 活泼的已经恨不得挤开郑美人,站到伏瑶身边,拉着她的手细细询问对方的过往,试图多了解对方,让两人的关系更加亲近。 文静的也在试图加入话题,在每一个伏瑶可能看过来的时候都露出羞涩且可亲的笑容,想要跟对方成为至交好友。 本来在心中酝酿的种种下马威自然不复提及,一个个都身体微倾,宛如向日葵一样面朝伏瑶,试图更努力地靠近对方。 往常还有人能够顾忌齐王后的威严,四位夫人的尊贵,会注意不在这种场合喋喋不休叽叽喳喳,这时候却像是把什么都忘了,伏瑶视线扫过的人都迫不及待想要表现自己,试图吸引她的目光更长久地留在自己身上。 场面有些乱,殿中有些热闹。 齐王后很自然地融入到这种环境之中,并未对那些地位低的小妃嫔做出什么惩戒,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如同那些小妃嫔一样跟伏瑶说话。 莫名的吸引好像不仅仅是因为容貌的美丽,或者说,容貌的美丽和气质的加成糅杂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魅力,吸引着周围所有人的视线,只要她出现,就自然是人群的焦点。 这让伏瑶有些意外,却又仿佛是意料之中。 “还以为会遭遇什么诘难。” 外来者最容易受到排斥,新人也总是处于末端,没想到……伏瑶走出来的时候,还有些讶异,她知道好的容貌会受到欢迎,可这般欢迎,甚至忘记了竞争关系的环境 ,在后宫这个残酷的生态环境之中,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美貌可以倾覆食物链的碾压吗? 还是说,这种美貌不单单是美貌? 都说千人千面,世人对美的认知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弱柳扶风是美,英姿飒爽是美,胖有胖的美,瘦有瘦的美,无法做到一模一样,那么,系统是凭什么认定她现在的容貌就是美貌满值呢? 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加成? 以前,伏瑶没想过这个问题,这会儿倒是难得思考了一下,可惜,也就是一下罢了,郑美人挽着她的手臂,很是欢快地说:“这样不好吗?走到哪里都是被人喜欢的,这感觉可太好了。” 她是狐假虎威的那个,或者说是沾了日月之光的那个,仅仅是这样,就让郑美人觉得很快乐了。 若不是有什么毛病,谁不喜欢周围的人都对自己笑脸相迎,喜欢自己多过讨厌自己呢? 可惜,她的容貌足够俏丽,却并不是人见人爱,此前因为只是普通的平民,甚至还遭遇一些嫉妒诋毁,郑美人表面上不在意,甚至面对梁王后宫之中那些嫔妃的言语讥讽还能无动于衷,其实,心里可恨死了。 还以为到了齐国也会遭遇那些,没想到,齐王后宫之中这些嫔妃还真是大好人啊! 一个个都善良得好像在发光。 伏瑶见郑美人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突然觉得也挺好的,她说得对,作为享受优待的那个,她本也没必要想那么多。 两人相携离去的身影惹得身后一群人投以嫉妒的目光,其中一个小妃嫔忍不住开口:“萤火之光,也敢与日月相伴。” 她若是郑美人,定然不好意思站在伏瑶那样的美人身边,她怎么敢的啊!要是换成自己去,自己肯定……贴得更紧,谁不想要跟在大美人身边,天天看到那张脸,就可“乐而忘忧”了。 台阶上翘首以盼的这些人留给殿中一片深沉背影,齐王后没有跟那些小妃嫔一样追出门外,这会儿看着那落在地面上的深浅影子,摇头轻笑:“怪不得梁国的大祝不肯留下这样的美人,女子见了都要倾心以待,更何况男子?” 梁王的风评还不错,但,梁王是男子,这就注定他舍不得这份诱惑,到时候美色误国,也是早晚的事情。 什么事情,太盛了,总是不太好的。 “貌美近妖,王后就不担心吗?” 同样坐着没动的田夫人看向齐王后,她的唇角挂着笑意,眼中却是探究,面对伏瑶的时候,她只有不能与之为敌,否则必败无疑的感觉,她不信王后就没有危机感,对方会做什么吗? 那一刻,田夫人都不知道自己探究这一点是为了伏瑶操心,还是想要看齐王后同样输了的好戏。 齐王后缓缓摇头:“花无百日红,再好看的花,也总会看腻的。” 她嘴上这样说,心中却是怀疑,伏瑶这样的美人,会有被看腻的那一天吗? 39.第 39 章 入宫第一个月,表面上平平无奇。伏瑶的美人之位好像焊死了一样,并不见齐王有给她升职的意思,她自己也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模样,安安静静住在关鸠宫之中,少在外走动。 然而事实上,有关扶摇宫的一切都已经在筹备之中了。 王上要建造新的宫殿这件事对大臣们来说并不新鲜,人嘛,总是有个爱好的,好像梁王,因为喜欢打猎,就专门圈出来一片山林作为猎场,同样在猎场旁边儿建了一座行宫。 这在诸国国君之中算不得什么奢侈行为,作为一国君王,若是不能建造一座新的宫殿,好像自己就弱于前人似的。 只要不是连年建造,或者所建宫室过于豪华,征调民力过度,财政支出过度,都不会引发大臣们的激烈反对。 这些大臣自己闲着没事儿还会搞个庄子,弄个亭子,整个别院之类的,哪里还能在这方面苛求君王不闻不动,呆若木雕。 人之常情的享受嘛,理解,理解。 齐国国力强盛,在诸国之中,说排第一可能有点儿自大,但说排第二,没什么人反对,国库之中不说金银成山,却也绝对不缺少那点儿建造宫殿的钱财,所以当这座新宫殿被投入启动项目的时候,听到风声的大臣也就是笑了笑,一个新宫殿嘛,有什么的。 朝堂议政之余,还有大臣拿这件事来调侃齐王如今改了喜好了,以前总是盯着周边的几个国家,或者远处的某个国家,如今倒是能够把目光放在后宫之中了。 另外有一些大臣则开始思考,多了一个宫殿,要不要多几位妃嫔? 有那心思活络的,早就忘了之前传闻的第一美人如何如何,转而盘算自己身边,自己的亲戚之中有没有什么貌美的小娘子,方便在某些时候悄咪咪送入宫中,成为齐王的新宠。 被齐王请来设计建造新宫殿的燕国大师也没觉得有什么,他靠这个本事吃饭的,也不是独独齐王一个请过他,之前还在梁国修建过百兽园,可惜,当时百兽园第一天面世就遇到野兽出笼的麻烦,后来好像没什么风声了。 燕国大师为此还有些郁郁,精心设计督建的作品没有被世人夸赞,委实是一道败笔了。 这次被齐王请来,他还有些纳闷,自己的名声竟然已经传到齐国了吗?欣喜之余也见到了那位引荐自己的人,有点儿意外,竟然是阳少子。 酒楼之中,对坐的两人在短暂的寒暄之后,很快说起了正题。 “不知道阳少子对这新宫殿有什么要求?” 燕国大师很客气,他知道阳少子,在梁国的时候就听说过,但,那时候就是听说,两人也没什么交集,不要说吃饭了,就是正面碰上都没有过的,这一次算是初见,在齐国的初见,然而,对方却在之前推荐了自己。 阳少子身份尊贵,对燕国大师这样的技术工种来说,他的身份是很高的了,看着燕国大师客客气气的样子,他不吝于礼贤下士,主动拿起酒壶要给对方满上。 燕国大师连忙推拒,两人又推拉了一番,到底这一杯酒还是让阳少子给倒满了。 米酒浓厚,香味儿纯正,一口下去,那种陶然之意熏熏而上,燕国大师自己没察觉,面上的神色都缓和了很多。 阳少子发现了,他笑了:“大师问要求,不如问问这宫殿的名字。” “哦?” 听着这明显像是有下文的话,燕国大师没急着问,眼中呈现出疑惑之意来,他其实更想问阳少子为何会举荐他,总不能是因为他正好在齐国,算是最近最好请的建造大师吧。 酒壶在手,阳少子晃了晃手腕,颇有种得意之色。他是应该得意的,田夫人没给他任何回应,投入宫中的消息都如石沉大海,反而齐王这里,因为他对伏瑶的夸奖,有了些意外之喜。 那一日齐王询问他修建新宫殿的事情,在听到齐王说这宫殿的名字是扶摇宫的时候,阳少子瞬间明白了什么意思,心领神会,当下就直接推荐了曾经在梁国修建百兽园的燕国大师。 不仅是因为梁国的那百兽园修得好,还因为这位燕国大师对伏瑶毫不客气的赞美。 投其所好之下,这位燕国大师就是最好的人选,最重要的是,阳少子有自己的消息渠道,知道这位燕国大师是随着齐国使臣的车队来到齐国的。 一个燕国人,在被请去梁国修建了百兽园之后还不走,竟然随着齐国使臣的车队来了齐国,怎么,难道他以为在齐国还会被重用不成? 深究其根本,还有什么不明白呢?这不就是随着伏瑶美人来的吗? 有美一人,见之不忘。 阳少子晃了晃脑袋,仿佛已经醉了,看向燕国大师的眼神之中有一种“我看穿你了”的透亮。 “这新宫殿的名字,大王说了,叫做扶摇宫,伏瑶,扶摇……” 他笑起来,这后面的话还用说吗? 意味深长的眼神让燕国大师心中一跳,刚才那点儿酒意都似化作了耳后红霞,充满了不可告人的隐晦,燕国大师轻咳了两声,手中的酒杯抬起,一饮而尽,酒水酣畅淋漓而下,部分顺着嘴角划过胡须,流经下颌,没入衣领,那一点凉意伴着痒意,似直入心田一样。 些许窘迫被酒意遮掩,燕国大师讷讷不能言,想要为自己辩解,他其实真的没想什么,只是那美人太美,他放心不下,就想要跟着看看,跟着跟着,不知不觉就来了齐国。 情知没有再见面的可能,但还是有些不舍得离开,如果没有阳少子的推荐,或许再过一段时间,徘徊一阵儿,他就会自己离开了,可现在…… 座位上仿佛突然长出了钉子,让燕国大师有些坐立难安,不等他表现出来,阳少子就继续说:“看样子,大师是明白这宫殿要怎么建了,也就不用我再多说什么了。” 真要问,阳少子能有什么要求,他最多就是住过宫殿,又不懂得宫殿,再说 了,田国的宫殿跟齐国的能比吗? 无论是大,还是美,总要差一些,何况他以前在田国住过的宫殿也算不上什么正经的好宫殿,在这方面自然不知道如何提要求,可他又不想丧失这份主导权,干脆装了一下,让这位燕国大师自行领会。 反正在梁国的时候,他从郑执事那里听说过不少有关这位燕国大师的厉害,又亲眼见到了百兽园那样的园子,若不是那野兽出笼的意外,那百兽园可真的是很不错的地方,只可惜,自那以后,仿佛就因为不吉利被梁王厌弃,阳少子也没机会再进去看看。 阳少子想到这里,遗憾地叹息一声:“如此美人,该住怎样的宫殿,大师应该心中有数。” “是,是,是。” 燕国大师不知道说什么,捏着空酒杯,想要假装喝一口缓解尴尬都不能够,他的心中已经开始想,什么样的宫殿才配得上那样的美人。 材料一定要用最好的,白玉为阶,花费上,会不会…… 他看了一眼阳少子,小心翼翼地问最现实的问题:“齐王有意花费多少?” 诸国国君性子不同,但在钱财上还是有点儿共通之处的,没谁是冤大头,愿意花钱建宫殿是一回事,愿意花多少钱是另外一回事。 花钱少的建法……可配不上那样的美人。 “花费不用你操心,你先出个图,我拿去给大王看,之后再说钱的事情。” 阳少子不担心这个,只要见过伏瑶的样貌,都不会担心会有人不舍得给她花钱,他大手一挥,极为豪爽的样子,最后,这顿酒钱是燕国大师付的。 没办法,阳少子这个营造官还是齐王准备建扶摇宫之后给他安排的,一个月都不到,俸禄没到手不说,俸禄也肯定很少,所以,这次建造新宫殿,阳少子肯定也是要沾点儿油水的。 燕国大师摸摸空荡荡的衣兜,看着阳少子酒足饭饱大摇大摆离开的身影,心中升起的竟是一股子豪情来。 哪个建造大师不曾想要建造天上宫殿,云中仙阙,以前不建是因为没条件,现在有条件了,自然要大展拳脚,若是能够留下一座世上奇观,又何怕不能名流千古? 建造新宫殿的事情并不算隐秘,初建的时候无人在意,最多是支取银钱和材料的库房对那花费有些咋舌,等到传出那新建的宫殿已经起好了名字,叫做扶摇宫的时候,朝堂上下,都炸了。 “岂有此理,妖女,妖女!” “怪不得梁国竟然把此女送来,果然是祸水东引!” “才是美人,就要建造新的宫殿,那以后如何?” “王后都不曾有过,她如何能够?!” 见过伏瑶的那些大臣,虽然一片轰然,但说话还算是客气的,可没见过伏瑶的人,已经在批判她配不配了,至于说齐王色令智昏的,碍于齐王目前还没做出什么更祸国殃民的事情,也没人这么刻薄,反倒是伏瑶身上,一堆骂名。 40.第 40 章 高高的宫墙隔绝了内外,外头的流言蜚语还没那么快传到伏瑶的耳中,关鸠宫之中还是一片祥和安静。 铜镜反射着来自窗外的阳光,那一道反射而来的光线落在镜中人的发丝上,模糊了根根分明的乌色,显露出一种透着金光的棕色来,连眼睫上都跳跃着金光,明媚的光落在雪白的肤色上,似乎穿透了血肉阻隔,显出内里某种纯澈明净的质地来,水晶一样明亮闪耀。 璀璨日光都无法遮掩的美丽,甚至还为这样的美丽做了最好的衬托,像是被上好的丝绒衬托出来的绝世明珠一样,那动人的光泽,让衬着它的光都显得那般偏爱。 绿玉梳子从柔顺的长发滑下,一下一下,毫无阻隔,柔荑托着发尾,在那有些顽皮的发梢处略作停留,像是不舍得离去,绕了绕,那卷曲的弧度无法固定,很快就散开了,让那绿玉梳子也无从落脚。 “伏瑶的头发养得真好。” 郑美人毫不介意地做着这种侍女的活儿,她站在伏瑶的身后,抬头就能看到那小小的手把镜之中伏瑶的面容,从镜子之中看到,也依旧是那样耀眼,但好似并不能完全映照出真人的美,于是郑美人也能多看几眼。 她一心二用,一边慢悠悠给伏瑶顺着长发,一边时不时抬眼看着镜中那张格外美丽的面容,心中所想的事情仿佛都不那么重要,时间在这一刻变慢了很多,或者说,某种快节奏的心思被迫放慢下来,让她想要享受这一刻的美好。 “你的难道不好了?” 伏瑶反问,郑美人的头发也是极好的,乌黑的发色充分显示着主人的年轻,那种气血充盈的感觉能够从茂密的头发上看出来,最重要的是有光泽,好吧,光泽是可以假于外物的,什么桂花油之类的头油早就有了,抹在头发上,不仅能够增加亮度,还能增加柔顺观感,淡淡的花香更是绵长。 郑美人有好几种头油,不仅是桂花味儿的,还有其他的花香味道,好闻是好闻的,就是伏瑶不太喜欢,她的满值美貌十分全面,不仅是面容,还有身材,同样,气质似乎也做了提升,小的方面,从五官到肤色,再到发色,没有一处不是满值,也就无需用外物来修饰提升。 任何妆容对她如今这张脸来说,想要锦上添花都很难,画蛇添足反而才是大多数情况。 这种不用化妆就很美的容貌,真的是足够满足女孩子的所有幻想,伏瑶每每对着镜子中的自己,都要沉醉很久,心中喟叹,我可真美啊! 见得多了,她自己的抵抗力提升了不少,连带着身边人的抵抗力也提升了一些,比如说郑美人,现在长久凝视她的时间都能长了些。 “不及伏瑶。” 郑美人微微摇头,谁敢在伏瑶面前说自己是美人呢? 两人坐在窗边儿,正用通头发这种动作来表现亲近,打发时间,屋中的侍女除了必要的几个,都被打发到了外面。 关鸠宫的房舍精致,房间之中的地方不大,房间之外,也站不了多少人,留着两个在门边儿等候吩咐的,其他人,都各忙各的去了。 这会儿外头传来些许骚乱之声,郑美人听到了第一个皱眉头:“又是哪里过来的,没完没了了。” 入宫见了齐王后之后,关鸠宫就好像成了什么热闹的地方,高阶妃嫔不愿意主动过来,像是低了头似的,但那些平级的没那么高阶的,还有些低阶的嫔妃可太乐意来了,结伴过来串门的,专门过来拜访的,有意过来卖好的……形形色色,林林总总,充分展现了齐王宫的包容度。 来的人多了,也过分嘈杂了些,最开始伏瑶和郑美人不知道深浅,也是觉得新鲜,来了人都招待,好歹见一见坐着喝茶说话,哪怕说两句,也算是待客了,后来,招待不过来,实在是招待不过来,于是,让侍女在外头拦人。 只要不是品级太高的,都能够拦在门外了。 大多数人都会被这样拦在门外,但有些性子不好的,也会闹一闹,总要闹出点儿动静来的。 郑美人以为是哪里又有人另辟蹊径,想要以此吸引伏瑶的注意力,她心中暗笑,真是可笑,以为这样伏瑶就会看到她们了,做什么梦呐。伏瑶可是最怕麻烦的。 “美人,是田夫人身边的田丽过来,说有重要的事要说。” 门口进来的侍女犹豫着回话,她那模样,倒不像是拦不住人,而是的确为什么担忧。 “哦,什么重要的事情?”郑美人知道伏瑶不耐烦处理这种人际交往上的事情,代为开口的时候毫不犹豫,“她还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过是找着由头过来罢了。” 嘴上很是不耐地说着,心中到底还是思量了几分,不看僧面看佛面,田丽是田夫人身边的人,的确跟普通的侍女不同,比那些低阶的妃嫔还要有体面,所以,还真的不能直接将人拒之门外。 郑美人看了一眼伏瑶,见对方主动接过了绿玉梳子,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就知道了,跟侍女说了一声“我去看看”,就起身往外头走。 防蚊虫的纱帘才掀开,就差点儿跟要一头往里冲的田丽撞个正着。 “哎呦,干什么呐,这么火急火燎的。” 郑美人训斥一句,她是要给田夫人面子,却不是真的看重田丽这个人,好吧,田丽总会往这里送东西,态度还挺好,她也不是真的很讨厌这么一个耳报神。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计较这个,美人在吗?快,快跟美人说,外面可都传开了,好些大臣都说要除祸水呐。” 田丽着急上火,额头上还有着汗珠,脸上的红霞不是羞出来的,是一路小跑过来热出来的。 古代的妆粉附着效果并不是很好,汗珠晕花妆容,她整个人不说跟个大花猫一样,却也绝对不复往日的清丽。 一连串话急匆匆吐出来,哪怕口齿清晰,也着实是让人应接不暇,郑美人只觉得自己听了一堆叽里呱啦,脑子还什么都没反应过来,手下意识拉住要绕过她往里冲的田丽。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儿,什么祸水不祸水的。” 她才问到这里,脑子突然反应过来“祸水”这个词儿是什么意思了,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伏瑶之所以从梁国被送到齐国,不就是因为梁国的大祝说是祸水吗? 郑美人当时在宫中也是听说过这样的风声的,她还为伏瑶辩驳过,只可惜人微言轻,梁国笃信巫卜,对大祝之言,无人敢当做耳边风。 哪怕是强项如梁王,最后还不是服软了,半推半就把人送了出来,如今,再在齐国听闻这个“祸水”一词,郑美人心中先沉了沉,好容易安置下来了,这才多久,怎么又有人提这个。 她的拳头握紧,直接反驳:“不过是长得好看,就碍了她们的眼,一个个,谁不知道谁是怎么想的?” 以她的思维,这种还是后宫手段,那些妃嫔争宠不过,就想要在别的方面把人给排挤走,之前在梁国,不就是如此么? 只可惜齐国没有大祝,倒让那些人少了一个口舌了。 不过,不知道齐王怎样想的,若是他也是个耳根子软的,恐怕……郑美人有些担忧如今这安静的生活不长久。 又怕伏瑶听了这些消息不高兴,这些外头的事情,若是让她心情烦乱,那可就是大大的不值当了。 还没等郑美人想好自己到底是要怎么办,是否要拦着这个消息,让伏瑶耳边清净,田丽就已经挣脱开她的手,直接往里头去了。 等到郑美人再进来,田丽已经口齿清晰把话给伏瑶说了。 “……外头那些大臣都在说,那扶摇宫就是给美人建的,说美人是祸国妖姬……” 这话委实不好听,田丽着急,脱口而出,说完之后又懊悔,微微抬头看向伏瑶,不敢看全脸,只看到鼻梁处便匆忙视线下移,咬着舌头口齿不清地说:“美人别着急,大王肯定不会全听他们的……” 她来前,本来还想要问问那扶摇宫可是真的为美人修建的,不然怎么名字就是“扶摇”呢?可见了伏瑶的面,这样的美人,难道不值得专门为她修建一座宫殿吗? 所以,这个问题,也就不再是问题了。应该的,都是应该的。 “呵……”郑美人见再拦已经晚了,索性也不着急了,冷嗤一声,齐王真的不会听吗?她可没有田丽这样盲目。 伏瑶放下绿玉梳子,这一把梳子很是小巧,能够被完全握在手中,用来梳头发也是极为舒适的,但太小了,只适合打发时间的时候慢慢梳,真正要挽发就要换梳子了。 她浅浅一笑,冲着镜中的自己,笑着说:“没关系的。”眼神之中的从容和豁达,的确是不曾在意的样子。 伏瑶的平心静气仿佛影响到了田丽和郑美人,两人脸上的担忧和焦急之色也都褪去了,不自觉地被伏瑶带着走,是啊,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伏瑶这样美……美貌是足以获得优待的。世人当宽容她的所言所行,因为她能出现在面前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 41.第 41 章 关鸠宫好像是暴风眼的中心,平静得诡异,可齐王后宫之中的风暴已经席卷了所有的宫室。从嫔妃到侍女,从高位到低位,都在议论有关扶摇宫的事情。 “不愧是天下第一美人呐,这才来多久啊,竟然就让大王给她修建一座宫殿……” “瞧这样子,以后怕不是要祸国殃民。” “我就觉得不好,那样的美人,实在是太妖异了些,莫不是……” “听说朝臣们都反对,也不知道大王还会不会继续修建……” 后宫之中的人,大体上也能分为两派,一派是见过伏瑶的人,从妃嫔到侍女,听到这个消息,脸上都有一种“果然如此”“不愧如此”的模样,那种怅然若失或者嫉妒什么的,在回忆起那样一张脸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矫情了。 另一派是没见过伏瑶的人,她们的评论就更为“恶毒”一些,毫不吝啬把各种难听的词汇隐晦地安装到伏瑶的身上,那嘲讽的语气,以及某些看好戏的神色都充分说明了她们在期待伏瑶的悲惨下场。 对大部分无知女子来说,朝臣们的反对就是很要命的事情,即便是大王的宠妃,在面对朝臣们的攻讦的时候,也要退避三舍,低头认错,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当做妖妃给砍了。 在齐国的历史上,还没有这种下场的妖妃,可在韩国的历史上,就有这种妖妃的下场,那位怂恿韩王为了享乐大兴土木,逼得民不聊生的妖妃,就是被闯入宫闱的某位大臣给捶杀的。 金瓜那么大的锤子,直接捶在脑袋上,据说脑袋整个都稀碎了,连姣好的面容都成了狰狞恐怖,差点儿没把在场的韩王给吓傻了,等韩王反应过来,不忍直视宠妃如此,草草就让人安葬了。 那位大臣由此青史留名,成为人人称赞的忠臣典范,因为他的威慑力,韩王之后有所收敛,当然,这位韩王在不久之后也就换了人。 真实的消息往往更加骇人,不知不觉就流传起来,以至于后宫之中的这些妃嫔,平时争宠也都有所收敛,并不会再蛊惑君王做一些犯众怒的事情,不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郑美人从田丽的口中听说这个故事,惊讶之余,嗤嗤一笑:“我看啊,分明是那韩王爱享受,说什么宠妃想要,啧,哪个宠妃会专门要那些没用的宫殿啊!” 她才说到这里,猛然反应过来,正在修建的扶摇宫不就是给伏瑶的吗?虽然不是伏瑶要的,却也是自己给伏瑶要的,这…… 尴尬地笑了笑,小动作颇多地摸了摸嘴角,恨不得把那句话收回来,郑美人再看向伏瑶的时候,都透着几分心虚。 她有一些要求,都是以伏瑶的名义跟大王提的,有些伏瑶知道,比如说那座正在修建的扶摇宫,有些伏瑶不知道,比如说颜色更加清丽的衣料,或者是日常所用的鲜花水果。 郑美人倒不是要凭此积累伏瑶的恶名,纯粹就是觉得伏瑶足够美,不会有人拒绝伏瑶的要求,自己以伏瑶的名义提要求,成功的几率更大,而她要来的那些东西,也不单单是为了满足自己,鲜花伏瑶也赏了,水果伏瑶也吃了,所以,她也不觉得自己所为不对,之所以心虚,不过是因为她提的要求多了一点点,按照田丽的说法,好像、大概,是不是有点儿像妖妃了? 伏瑶意外郑美人竟然还能这样辨析元凶,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她就很讨厌那种古往今来什么罪过都是女子的错的说法,所谓红颜祸水,凭着一张脸的红颜在男尊女卑的古代社会真正能够做出什么事情来还不是要看掌握着权力的男人,男人犯了错,是女人太美,这说法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田丽给了郑美人一个白眼,那还在修建的扶摇宫,是被你忘掉了吗? 她见伏瑶不以为意,郑美人不以为然,她也就没再多说,怕惹了伏瑶厌烦,最后走的时候还提醒伏瑶:“这些时日小心些,我怕有人会害你。” 齐王的后宫还算是管理严格的,不至于如韩国那样让大臣无所顾忌闯到后宫来捶杀妖妃,但,若是真的有人想要下手,也不必非要当面捶杀,毒杀就很容易了。 “知道了,多谢你来报信。” 伏瑶给了田丽一个微笑,对这种心向自己的人,她的态度还是比较友善的,未必多亲近,却也感激对方的这份善意。 不过,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身边的人,好像都是善意的。 摸了摸脸颊,果然,人长得美,周围就都是好人了吗? 只能说,美到一定程度,别人连嫉妒都升不起来,只能如同向日葵一样拼命渴求那美丽的荣光落在自己身上。 秋华宫中,田夫人正在听齐峥说起朝中如今对扶摇宫的反对态度,他已经进学,授课的夫子就是齐王的朝臣,也是如今反对扶摇宫的人之一。 “夫子说,此为女祸。” 齐峥重复夫子的话,眼底有些迷茫,他不太能理解,明明是齐王想要建宫殿,为什么最后的祸水会是后宫之中的妃嫔,就因为宫殿的名字吗? 扶摇,本来就是很好听的名字,便是重了那美人的名字又如何?难道就一定是给那美人建的吗? 有关第一美人的说法,齐峥当然也听说过,还好奇过,但他年龄大了,不能总是在后宫之中厮混,平日进出也不是总能碰见后宫妃嫔,至今未曾见过伏瑶一面,也就不知道这种说法真实与否,全当是一种夸张的说法,并不太信。 他曾想过跟见过伏瑶的田夫人求证,奈何后宫嫔妃之间的关系,东风西风的,他又怕伤了田夫人的心,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好奇,并不在田夫人面前表现出来。 齐峥的这份懂事,田夫人并没察觉到,听到齐峥这样说,她嘴角微翘,想要高兴的,可想到伏瑶那张脸,又觉得自己的欢喜着实丑陋,于是这个笑容还没挂上就被撤下了,让她脸上的表情一时有些古怪。 看着她的表情,齐峥判断不出田夫人是否爱听这个话题,干脆闭口不言。 齐嵘根本没管他们两个说什么,听到“女祸”一词,觉得有意思,就开始大声嚷嚷“女祸”“女祸”,中间还夹杂着他变了调子的欢呼声,也不知道是在高兴什么。 梁谦这时候进门,听到最后两句话,又看到齐嵘嚷嚷着女祸转圈跑跳的样子,胖墩墩的身子迈着小短腿,出奇意料的灵活。 对方跑过他面前的时候,看到他,眼中闪过恶劣的光,稍稍偏离了原定的轨迹,就要过来撞他一下。 两人年龄相仿,高矮仿佛,身形却有所差异,一看就不是一个重量级的,梁谦自知敌不过这小胖墩的重量,仗着自己反应快,把正在前进的步子变成向后退,硬是错了一个身距,然后,就见那小胖墩“哐当”一下,直接栽倒,擦着他的鞋尖滚在地上,短暂的安静之后,爆发出巨大的呜哇声。 并未关注这里的田夫人这时候才看过来,梁谦已经又退了一步,拉开了和小胖墩的距离,脚后跟贴着门槛,好像自己才刚进门的样子,满脸错愕看着摔倒在地就直接在地上翻滚哭嚎的齐嵘。 他这副模样,一看就是无辜的,完全不应该被问责的。 田夫人却还是迁怒了,张口就说:“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儿,怎么又闹起来了。” 已经靠边儿站的梁谦就这么被“闹”了,梁谦脸上没什么表情,垂下头来,仿佛乖乖听训的模样。 齐峥也没看到事情的经过,但他知道肯定不是梁谦的错,齐嵘以前就爱冤枉人,自己摔碎了花瓶说是他摔的,偷吃了点心说是他吃的,作为经常被冤枉的那个,齐峥其实不太理解弟弟的想法,花瓶碎了就碎了,又能怎么样,点心吃了就吃了,还能怎么样? 田夫人根本不会为这样的小事责怪他,他为什么要把这样的罪魁祸首推给别人呢? 尤其,那个别人还是自己,即便不曾因此落得训斥,还是让齐峥心中憋着一股火气,他不想落得那般“罪名”。 起身走到梁谦身边,默默牵起他,把人带到桌边儿坐下,离在地毯上翻滚的齐嵘跟远了一些。 “都是他绊我,他伸腿绊我,不然我才不会摔!” 哭嚎声中传出来的控诉,伴着泪水好像格外真诚。 田夫人忙上前去哄,一边要拉他起来,一边柔声说:“那是二哥跟你闹着玩儿呐,不是故意的,你别生二哥的气……” 果然,又是这样,梁谦眼中那本就微不可见的光更加黯淡下去,他就知道没有人会向着他。 齐峥同情地看了一眼梁谦,他才不信什么闹着玩儿的鬼话,能够选择的话,谁会跟齐嵘玩儿呢? 他这个亲哥哥都不愿意,更不要说别人了,他拍了拍梁谦的胳膊,聊做安慰。 “受害者”梁谦扭头看他,笑了一下,笑容清浅,满是友好之意,全不把被冤枉的委屈放在心上。那一刻,白莲花一般干净纯澈的气质冲淡了他常年寡言的那种阴郁之气,让他显得讨喜了许多。 42.第 42 章 “不过是一座宫殿。” 齐王后对此反应平平,难道以前齐王就不曾建过宫殿吗?虽然那名字的确有些刺耳,但……情爱褪去之后,只余一片浅滩,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呢?连嫉妒都像是一种自作多情。 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属于什么人,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看着点儿,别让那些人乱传,若是惹得大王不快,都是她们受罪。” 收回些许遐思,齐王后严肃了神色,让身边人吩咐下去,不让后宫跟着裹乱,前朝那些朝臣们还能有个护身符,不至于被齐王以言问罪,后宫之中可就不一样了,地位多高的嫔妃也不过是齐王一言可决之人,更不要说底下那些侍女内侍了。 “是。” 周围的人纷纷应是。 有齐王后压制,后宫之中有关这些传闻并没有愈演愈烈,与之相反的却是前朝,不知道是哪位为伏瑶辩解了一句,便有层出不穷的人开始出来反对扶摇宫的建立。 最后,还是齐王不耐烦了,直接把一位朝臣拉出去问斩,才算是歇了这一场物议沸腾。 消息传回后宫,一片哗然,本来被齐王后压下去的论调再次兴起,一股子“祸水论”甚嚣尘上。 这日,郑美人从外头进来便带着一肚子火气,见到伏瑶微微闭目听着侍女念书,她强压了几分心绪,却还是在猛猛喝水之后放杯子的动作大了几分,哐当一声,倒像是那杯子要把桌子砸穿一样。 伏瑶微微侧身,睁开一只眼:“怎么了,是谁惹你生气了?” “还能有谁,不过是那些闲言碎语,不知道怎地又开始说了。” 郑美人对此愤愤不平,那些说话的人都是没见过伏瑶的人,她们知道什么,人云亦云,可恨,若是她们见了……她们凭什么见? 怒气难消,一拳头捶在桌子上,倒把自己的粉拳砸疼了,又捧着拳头吹气,郑美人就跟一只娇气的猫儿一样,看得伏瑶嘴角微翘。 “行了,行了,随她们说去吧,有什么呢?” 天气愈发热了,伏瑶是不想外出的,这种天气出去就是受罪,虽然在房间之中也不是太好受,但身下是象牙席,不远处是冰盆,还有侍女打着扇,把那冰盆上的冷气一下一下扇过来,窗外没有湖水,却有一条溪流,引了祸水进来,潺潺而过,带来的水汽正好也能缓解一二热气。 窗下种的防蚊草更是能够避免一些小虫子的滋扰,晚间睡觉都可以不用纱帐,白天更是能够穿得凉爽一些,吊带裙都很平常了。 要说这古代,大胆的时候也是真大胆,随便什么地方都能幕天席地,室内还有半光着也不怕的,但要说保守,到了外头可没有哪个再敢随便暴露了,哪怕是披一层半透的纱衣,都要掩耳盗铃一样挡一挡。 伏瑶还不是很习惯这种时而开放时而保守的作风,索性就在室内穿吊带裙了,只到小腿长度的吊带裙跟现代的裙子还真没什么差别,配着室内各种古色古香的摆设,还真有某种错位感。 一个侍女将剥了皮的葡萄递到伏瑶嘴边儿,冰凉凉地滑入口中,怎一个爽字了得。 这时节,且还没有荔枝来彰显盛宠,反倒是这葡萄,不远千里而来,值得品尝。 郑美人垂涎那葡萄味美,坐在伏瑶身边儿,被她嫌热推了一把,也不过是稍微让了让,挤着让那侍女伺候。 她跟伏瑶亲近,这种小事上也不是真的要争抢什么,伏瑶从来不跟她计较,笑看着她吃了两颗葡萄,见她没了怒容,慢悠悠说:“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修好的宫殿,值当你这时候就大动肝火?” 古代的修建速度,即便人力物力都充足,也还是需要更长的时间,修建的工期都是以年计算,光是准备各种木料石料就要一两年,伏瑶一点儿都不着急。 郑美人是没有这方面的经验的,她只看百兽园修得快,就以为一座宫殿想要修建的时间也很短,没想过百兽园本质上就是个园子,大部分地方都是为猛兽圈出来的放笼子的平地,并不用修建多少房屋,顶多是有几个错落的亭子棚子之类的,跟宫殿的建筑难度不能相比。 她以百兽园做比,就以为要不了几个月就能见到新的宫殿建成,自然觉得这些流言聒噪,可在伏瑶看来,这会儿着急太早了,总不能急个几年吧。 伏瑶没心思总惦记这件事儿,也就是郑美人念念不忘,很想要那个专属伏瑶的宫殿。 齐国之中,对这座新宫殿念念不忘的也大有人在,比如说那十万被征调的工匠民夫,光是从深山老林之中运出木料巨石,就动用了不下五万人,这种规模即便是对齐国来说,也不可小觑了。 要知道,这时候一场征战能不能找出十万人都是未必,寻常战争三五万人也就打住了,倾国之战才有可能征调十万以上人力,仅仅是人力,包括民夫在内,士兵的人数还要再少一些。 所以修建这个宫殿真的不是什么小事,不怪那些大臣为此不满。 可齐王以首杀朝臣的狠厉镇住了其他朝臣的口舌,却也增添了自己身上的某些暴君色彩。 以前大家议论齐王,还能说一句“英明之主”,如今么,听不进谏言的名声已经小范围传开了,更有说他好色误国的。 “本王不过是建一座宫殿,倒让他们如此看不惯。” 齐王比朝臣们还愤怒,英明多年,他难道就不配建一座新宫殿吗?寻常人家,有条件了也要建个新屋,怎么,他就不配住一个新宫殿吗? 一国大王,竟然还不如寻常人家? 自出生以来顺风顺水的齐王突然叛逆了,你们越是不要我做什么,我就越要做什么,本王这个宫殿修定了,还要修最好的。 被召到宫中的燕国大师很快领到了新的命令,一座宫殿不够,要一群宫殿才好,其中园林景色一样都不能少。 燕国大师懵了一下,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本就不善朝堂政议,张口结舌不知道如何表示自己听到这个消息的震惊和不解。 “他们不是嫌扶摇宫不好吗?那,多几座宫殿,他们就没话说了吧。” 大龄叛逆的齐王非要拧着来,当个犟种的时候,其他人也只能为他让路。 “……是。” 燕国大师对此毫无异议,一座宫殿还是几座宫殿,都是一样的修建,只要物料充足,人力充足,对他而言,都不 是什么难事,只,他看着齐王那要跟朝臣对着干的得意笑容,暗叹,那梁国的大祝莫不是说对了,那伏瑶美人果真是妖妃吗? 在梁国的时候,梁王为她兴师动众修建百兽园。 来到齐国,齐王为她大兴土木建造扶摇宫。 从一座宫殿到几座宫殿,这份“宠爱”真的是寻常人可以拥有的吗? 那样的美貌,本来也不是寻常人吧。 燕国大师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宫中的,碰见阳少子,被他拉到茶楼吃饭,说起这件事,阳少子一怔:“我知那伏瑶貌美,却不知道,竟能让大王迷恋至此。” 他的这番感慨多少有些怅然了,那般美人,如何就不能陪在自己身边呢? 如果说阳少子还是妄念,那随着齐峥齐嵘进学的梁谦就是真的有所思了,在学堂之中听到别人说及伏瑶,他们并不知道伏瑶的名字,或者知道并不敢直说,只说“那位美人”或者“那位”,一切尽在意会之中。梁谦每每听到,都要驻足多听一会儿,若是听到他们说什么不中听的,他现在也学乖了,并不会当众用弹弓射人,而是在背后悄悄射人。他的弹弓用得极好,还真是例无虚发了。 一次,他躲在假山后,用弹弓射人的时候,正好被齐嵘逮到。 小胖子大热天最怕晒,本来他是不会顶着大太阳往这种无遮无挡的假山处走的,可他心中对梁谦总有恶念,看到他偷偷摸摸过来,就觉得对方肯定不干好事儿,就想要逮个正着,跟在后头就过来了。 梁谦一心做坏事儿,想着前面那人,就没注意自己身后被人跟上了,等到石子射中,才听到身后拍手笑:“好啊,被我逮到了!” 额头冒汗的小胖子拍着手,眯起来的眼睛之中全是阴险的光,他想着要怎么跟梁谦算账,非要让他好好受到教训才好。 梁谦身体微僵,被逮个正着,还是被“仇敌”逮个正着,想也知道之后不会有什么好事儿,田夫人这个姨妈不会向着他,齐峥那个大哥就算是同情他,在田夫人和齐嵘面前,也毫无保护之力,所以…… 黑沉的眼底一缕光划过,很亮,很凉,那一瞬间的冰冷让齐嵘在大太阳底下打了个寒颤,他以为是自己错觉,并没在意,下一刻,梁谦猛地冲上来,秋华宫伙食不错,养了一段时间,梁谦如今体型比不上小胖子,可若是猛然发力,专攻一处,那就是小胖子不如他了。 有心算无心,一个无声的磕碰,血肉撞不破山石,只会留下一片血呼刺啦的嶙峋,白皙的肌肤磕出一个血洞,汹涌而出的血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齐嵘连一声叫都没叫出声就那样翻着白眼倒下了。 胖墩墩的身躯好似一滩烂肉,晒在假山旁。 梁谦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定手上身上都没沾上什么血迹,这才拍拍手转身离开,一转身,他就看见了身后黄雀。 齐峥白着一张脸看着这个方向,不远不近的距离,无遮无挡的环境,足够他能够看清楚刚才发生的一切,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有没有看到全部过程。 梁谦毫无惧怕,缓缓走近齐峥,走到近前对他一笑:“大哥,你只有我一个弟弟了。高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