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笨蛋冒充死遁白月光后》 1. 销金窟 销金窟,天欢楼。 姿容艳丽的青年坐在床榻边,身上纱衣半遮半掩,面如死灰。 容暄和长长叹了口气。 作为一个天天接逆天短剧的十八线小糊咖,他只花一分钟就接受了穿越这件事。 却花了整整一天,还没消化完自己穿越到了疑似声色场所,马上就要被拍卖的现状。 不是每个人面对天崩开局还能笑口常开的。 起码他就不行。 穿到这鬼地方,不给饭吃,不给休息,被逼着穿这身什么都遮不住的破衣裳,连人手一个的系统都不给发。 哈哈,天杀的,他早该想到,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这大概就是他总接降智穿越剧的报应吧。 【滴滴,检测到宿主身陷风尘,心犹不屈,已绑定救风尘系统。】 一个机械音突兀地在脑海里响起。 “……?” 容暄和掏了掏耳朵:“救什么?你再说一遍?” 【请宿主放心,本系统熟读绑定守则,有丰富的救风尘经验,现已成功拯救超过一百名风尘男子,是您从良的不二之选。】 听到“从良”二字,容暄和笑得十分勉强:“你直接说能救我就行了,不用补充前提。” 他还没下海呢! 系统继续播报:【目前宿主有三个从良选择。第一,寻找良人,脱离苦海。第二,攒钱赎身,脱离苦海。第三,以死明志,脱离苦海。请宿主选择——】 容暄和闭上眼睛:“……能一个都不选吗?” 他才穿越一天,哪来的良人和钱?还不如转头跳了。 系统充耳不闻:【好的,已为宿主记录选项一。请宿主尽快择选良人,本系统将协助宿主进行人品评估,助您早日脱身风尘。】 “你听得懂人话吗?” 容暄和还想说什么,门忽然被重重敲了两下。 “叩叩。” 容暄和抬眼看过去,没来得及开口,来人已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 “收拾好了没有?”老鸨叉着腰,一双吊梢眼瞪着他:“磨磨蹭蹭的,就你最慢!老娘告诉你,别动歪心思,你今天要是跑得出这个门,老娘跟你姓!” 容暄和眼珠转了转:“我知道了。” 穿越过来的第一时间他就试过逃跑,结果当然没成。 就这么巴掌大的一块地界,看守的,巡逻的、揽客的小厮和杂役,加起来足足上百号人,他刚翻过窗,底下就已聚集了三四个护院,拉着脸问他要去哪。 容暄和目测了一下他们比自己腰还粗的胳膊,默默翻了回去。 小命要紧。 “算你识相。”老鸨冷哼一声,拉起他前后仔细瞧了一圈,脸色这才缓和了点,“晚上给我表现好些,若有贵人愿意出价,你可就拣着高枝儿了,懂吗?来咱销金窟的贵人,哪个不是出手阔绰,家里灵药仙丹吃不完用不尽的?你啊,这是要过好日子了。” 容暄和扯了扯身上的衣服,简直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穿了比不穿还要欲拒还迎。 这具身体瘦得可怜,大红纱衣套上去空荡荡的,衬得人形销骨立。裸露在外的皮肤,手腕、脚踝,甚至透过衣襟的缝隙,全是纵横交错的青紫淤痕,拿面脂也盖不住。手腕还有一道像被烫了似的疤,动一下就突突地疼。 他扬起一个笑脸:“您说的对,我一定听话。” 老鸨满意地点点头,又去旁边几间屋子挨个敲打一番,这才施施然下了楼。 “铛——铛——” 楼中精巧的小钟被敲响,提醒着贵客们,傍晚的盛宴即将开幕。 天欢楼是销金窟最大的秦楼楚馆,每年都会举办一场名为“芳魁初绽”的拍卖会。 说白了,就是拍卖那些培养成熟的炉鼎或姿容绝丽的奴隶,这些人全都是天欢楼从各种穷乡僻壤低价买来的,没背景,没靠山,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门口来了龟公守着,小厮进来给容暄和收拾整理。容暄和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天欢楼看守严密,他根本没有灵力,找机会逃跑难于登天。但要是不跑,说不定就真就得被迫下海了。 【宿主不必担心,系统拥有评估人品的独家技术专利,一定能在今晚为您寻找到最合适的良人。】 容暄和扬了扬眉毛:“你别来劲。” 老鸨在的时候,系统屁都不放一个。老鸨一走,它倒来劲了。 合着就会挑软柿子捏? 小厮听不见容暄和与系统的对话,只看见青年病恹恹的,盯着镜子出神,忍不住宽慰道:“郎君不必太过担心,您并非楼中绝色。就算侥幸入选,依您的资质,应当也是入不了那些仙府的。” 容暄和动作一顿:“你说什么?” 小厮叹了口气,一脸“我是为你好”的表情:“郎君可别嫌我说话不中听,有时候入不了仙府,反倒是好事。像咱们这样平庸的资质、平庸的脸,过过平庸的日子也未尝不好,听说仙府的炉鼎之间还会打架呢。” 平庸的脸。 “……” 容暄和缓缓转过头,盯着小厮看了两秒。 小厮被他看得莫名发毛:“郎、郎君?” 青年深吸一口气,微笑:“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我的脸平庸。” 他改主意了。 龟公听到二人对话,倚在门边嗤笑一声:“心气儿还挺高?告诉你,这楼里最不缺的就是美貌,好好把自己位置摆正,否则我不介意帮你看清现实。” 他上下打量着容暄和,像在打量一件货物,脸上闪过垂涎:“一个小小芳魁,我还是吃得下的。” 容暄和瞥了他一眼,没理他,系统适时插话。 【宿主若想换成其他选项,这里也有《如何三天掏空恩客钱包》《金银细软的一百种藏匿办法》《高端谈判技巧》等电子书籍可供宿主学习。】 “谁要学习了?” 青年抬眸,扯住身上松松垮垮的纱衣,冷笑一声:“我要C位出道。” 【收到,正在帮宿主定制……等等。】 【您刚才说什么?】 “我说——” 容暄和清了清嗓子,掷地有声道:“我命由我不由天,我要C位出道,我要当一番!” 【……?】 镜中那张脸苍白消瘦,身上带着新旧交叠的伤痕,可骨相却精致得不像话,眉眼间自有一股秾丽的艳色。 病秧子美人也是美人。 他挑起眉毛,摸摸自己的脸,磨了磨后牙:“说什么不好,竟然说我的脸平庸。” 穿越前,他可是靠脸硬吃娱乐圈这碗饭的! …… 万里之外,苍嶷山。 封闭百年的洞府内,一双眼睛猝然睁开。 …… 天欢楼。 花鼓传响,琴声淙淙。贵客皆至,芳魁初绽即将揭开序幕。 香阶转角处,立着七八个形容俊美,各有风姿的青年,容暄和悄悄环顾一圈,自我感觉竞争力还可以。 “一会儿乖顺些。” 老鸨漫不经心地叮嘱:“那些老爷是来看脸的,才艺差不多就行了。要攀高枝,眼界放宽些,别尽拣着世家的人抢,若能得大宗修士看上,也算个好去处,知道么?” 所有人都垂眸温顺应了,唯有容暄和目不斜视,主动往楼下走,目光坚定。 老鸨一把拦住他:“你着急作甚?” 容暄和道:“第一个出场能让人印象深刻。” 鉴于他之前要死要活的样子,老鸨狐疑打量他几眼,道:“这么积极?不行,你排第二去。” 旁边的龟公不悦地把他扯回去,低声斥道:“老实点。” 容暄和撇了撇嘴,眼睁睁看另一个人排到了自己前面。 没一会儿,鼓声转小,琵琶声起。第一个人顺势踩着鼓点,轻盈飘下。 他从腰间取下一支长笛,眉宇压低,笛声带着轻愁,清雅古曲瞬间涤清了楼中缱绻的氛围。 一曲毕,小厮捧着花笺盒从贵客们身前走过,有意的贵客往盒中扔下玉珠,换取花笺投掷上台,但并不多。 青年盈盈一拜,眸中似乎有些失望。 等他下台,容暄和昂起脑袋,带着自信地走了上去。 烛光变得影影绰绰,大红色纱衣的青年屈膝,摆出一个起势,微微侧头,绝美轮廓让底下的人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然后,青年开始转圈。 回眸,转 身,大袖飘飞,漫天花瓣雨里,他衣袂翻舞,像一只随时会破碎的蝴蝶。 一圈,又一圈。 一圈,又一圈。 一圈,又一圈…… 【……你怎么一直在转圈?】 系统木然出声。 青年沉醉在自己的舞姿里,理所当然道:“剧本里一般都这么演的,方便拍特写。” 【……】 青年在台上一圈又一圈地转着,花瓣落下,纷纷扬扬,那张绝美的侧脸如复制粘贴一般,依次路过每个人的面前。 底下的贵宾们从最初的惊艳屏息,逐渐变成了面面相觑。 有观众忍不住按了按眉心,喃喃道:“好累,他到底在舞里加了什么……” 一刻钟过去,容暄和额角渗出薄汗,暗处围观的鸨母脸也彻底黑了:“去,把这丢人现眼的玩意儿给我抓下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销金窟调教人就这点本事,只会在台上转圈圈呢。 几个小厮称喏,一拥而上,容暄和大惊失色:“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要黑幕我吗?我还没跳完!” 小厮们充耳不闻,抓住他的手臂扣上灵锁,把人往下拖,容暄和努力挣扎:“放开我,我要当一番,放开……” 青年脸色涨红,那张苍白的脸总算没那么白了,奈何他身子骨太瘦,被夹在几个小厮之间反抗不过,看着竟有些可怜。 “且慢。”前排一名外形文雅的修士伸手阻拦了一下:“让他继续跳吧。” 容暄和刚露出感动的神色,就听他艰难道:“就当稳固道心了。” “……” 一个知音都没有! 他正要努力重回舞台,底下忽然有人笑了出一声:“倒是有意思。” 容暄和循声看去,是个中年男子,保养得宜,蓄着一把胡须,身上衣料暗纹流转,坐在很靠前的位置,一看便知来头不小。 那人一手搭在椅背,指尖把玩着一枚玲珑剔透的玉珠,漫不经心往花笺盒里一丢。 旁边仆人会意,掏出玉珠往里丢,叮叮当当一把砸下去,声音清脆又嚣张。 “这盒花笺,就买他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 小厮连忙唱票,声音带着欣喜:“李公子出价,五千灵石!” 外围传来阵阵惊叹,五千灵石,就买一个只会转圈的炉鼎?这李公子也太大方了。 李公子昂起下巴,傲然环顾四周:“还有人比在下出价更高么?” 在场虽有几个人对容暄和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但一听这个价格,也偃旗息鼓了。 李公子满意地勾了勾手指,像在唤一只猫儿:“过来。” 系统在他脑海里幽幽开口:【检测到出价者,是否启动良人评估?】 容暄和手腕被系上细细的灵锁,方才玉珠叮当声像一瓢冷水,浇得他终于有了穿越的实感。 五千灵石。 他对这个数没什么概念,但看满堂窃窃私语被瞬间压住,再看老鸨亮起的眼神,大概也知道应该是很多很多的钱。 足够买下一个人的钱。 李公子见容暄和没挪动步子,眼睛一眯,不悦道:“怎么?嫌少?” 他朝盒里又投了一把玉珠,奢侈的叮当碰撞听的人心里一紧。 “再加一千,够不够买你?”他嗤笑道。 老鸨笑意盈盈,连步走下楼来,伸手就要把人往那怀里推:“大人厚爱,竟愿意为你一掷千金,还不快多谢大人!” 旁边的龟公也推他,毫不客气地扯住他肩头纱衣,猛地往下一拽:“赶紧过去伺候,装什么……”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珠帘忽然被狂风震碎,满堂烛火同时一矮,又猛地窜高,剧烈晃动。 一道剑光穿堂而入,将龟公拉着容暄和的手整个切断。 龟公的嘴还张着,那只不干净的手已经飞了出去,血珠喷涌而出,溅在青年苍白的脸颊上。 容暄和瞳孔骤缩,呆在原地。 过了几秒,龟公低头看向自己光秃秃的手腕,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容暄和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僵硬地转身就跑,没跑出两步,猛地撞到了一堵“白墙”上。 2. 强夺 霎时间香风散去,大门炸开。 所有人都惊呆了。 门口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白色身影,衣袂无风自动,周身气息冷得叫人心慌。 容暄和下意识收住去势,谁料这具身体实在太虚弱,刚才那一通折腾早就耗光了力气,没如愿停下,反而脚下一软,整个人软绵绵地栽进了对方怀里。 他眼前什么也看不见,鼻子抵上一个坚硬的胸膛,撞得有点疼。 某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蔓延开来。 青年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 面前的人生了一副极其标致的脸,长发,白衣,身量极高,眉眼深邃锐利,宛如一柄出鞘的剑。 容暄和仰头呆呆地看他,他也直勾勾盯着容暄和。 那双眼睛冷得像冰,偏偏在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裂开了缝,有什么东西从缝隙里透出来,灼热而危险,像能烧光一切的火,又像滔天的恨。 还没等容暄和反应过来,带血的剑尖已经抵上了他的脖颈。 冰凉的,带着腥气的。 青年从头到脚都僵成了石头,一动也不敢动。 ……刚才是这个人动的手? 他脑子一片空白,剑上的血腥味一个劲往他鼻子里钻,闻得他想吐。 仿佛过了一万年那么久,剑尖终于挪开了。 容暄和往后踉跄了一步,声音发颤:“对、对不起,我不小心撞到您了,我不是故意的!” 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还死死钉在自己身上,后背毛的起了鸡皮疙瘩。 这个人气量怎么这么小,被撞了一下就要杀人吗?这个世界的人都这么凶? 他穿越过来时不怕,被李公子拍下的时候不怕,被这个人盯着却怕得要死,生怕这人突然暴起给他捅个对穿。 龟公痛嚎声还在耳边回荡,老鸨回过神来,脸色不太好看。 李公子更是黑了脸,他是销金窟的常客,看上什么新奇玩意儿就砸钱带走,从来没失过手,这人算什么东西,也敢搅他的局?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语气暗含警告:“这位道友,凡事讲个先来后到,在下先出的价。” 说着,他信手一扯,容暄和被拽得一个摇晃,还没站稳,又被白衣男子强行拉住。 “你,”白衣男子终于出声,声音又冷又硬:“跟我走。” 走?走哪去? 李公子怒极反笑:“老子拍下的人,你要他跟你走?” 销金窟的护院们也围了上来,个个面色不善,手已经按上了兵器。 老鸨从台阶上下来,目光在白衣修士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扬声道:“这位公子好大的气派,既然您和李公子都看上了这位美人……不妨进来喝口茶?” 她挥了挥手,立刻有人把断手的龟公拖走,顺带伸手去拉容暄和。 没拉动。 白衣男子那只手纹丝不动,像铁铸的,小厮收获一记含着杀意的眼神,吓得一哆嗦。 老鸨笑容一僵,瞪了一眼容暄和,用嘴型恶狠狠道:还不过来。 容暄和欲哭无泪,他倒是想啊,可这人浑身杀气腾腾的,有种只要动一下就会被抹脖子的错觉。 “系统你说句话啊!” 他在脑子里哀怨地喊:“你不是救风尘的吗?你的力气和手段呢?” 【滴,正在检测中——】 容暄和微微松了口气,好歹系统还是能出点力吧? 【经系统检测,此人为良人,可以托付!】 “???” 容暄和觉得脑子都空白了。 他难以置信地问:“这是鉴定良人的时候吗!” 还不如等着鉴定他的尸体呢! 老鸨看他木愣愣站在原地,没好气地沉下脸色:“看公子衣着不凡,想必也做不出当街唐突芳魁之事?您要是有意,就请按咱们这行的规矩来。” 白衣男子转动眼珠,冷冷看向老鸨:“芳魁?” 这两个字被他念得很重,像在齿间磨了又磨。他再度看向容暄和,一字一顿地问:“你在这里,做芳魁?” “这个……”容暄和气弱道:“有问题吗?” 杀神眯起眼看他。 容暄和硬着头皮垂眼让他看,只觉刀子似的目光一寸寸剐过来,他试戏都没这么紧张过。眼睛时刻盯着杀神腰上那把剑,他敢拔剑,他就拔腿。 【滴,检测到存在深情对视,请宿主做出我见犹怜的反应,并恳请良人为你赎身。】 容暄和倒吸一口冷气:“你要不再看看?这一脸杀气是深情对视??” 他找茬都说不出这话好吧。 【即将开始倒计时五秒,倒计时结束将强行控制宿主身体做出反应。】 容暄和:“你能不能讲点道理,你——” 系统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时间。 【五、四、三、二、一。】 青年动了一下。 他慢腾腾抬起头,眼眶里蓄着泪,咬紧牙关,似有不屈,又小心翼翼地挪到杀神身边,伸手牵住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一副可怜巴巴,欲语还休的样子。 李公子脸青了,冷哼一声。 杀神的目光却微微柔软了下来。 容暄和双唇微微颤抖着,似鼓足了天大的勇气,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两个字: “给钱。” 杀神:…… 李公子:…… 老鸨:…… 容暄和心虚地挪开视线,这已经是他跟系统努力斗争的结果了,要是按照系统原话,他这会儿应该在人家怀里嘤嘤哭泣。 杀神眼神重新冷了下去,转头质问老鸨:“多少钱?” 老鸨摇着团扇,腰杆挺直几分:“好说,看您能拍到多少,咱们这儿的人不难带走。” 两侧小厮会意撩起珠帘,红尘粉幔,美人香风,一派风流景象迎面而来。 大概是容暄和的错觉,他觉得杀神的眼神好像又冷了一点。 他缩了缩脖子,正要跟在老鸨后面回去,一柄剑横过来,挡住了去路。 青年步子急急一顿,差点撞上去,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 他心惊胆战地瞥杀神,这是什么意思啊? 老鸨笑容一收:“客人这是……?” “我数三个数。”杀神冷冷道:“开个价,我带走。” 老鸨彻底没了笑,她面带寒霜,手中团扇拍出:“尊称您一声贵客,是看得起你,但你也不睁眼看看这是哪儿!进了老娘这个门,都得按销金窟的规矩来!” 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威压从楼中深处蔓延过来。 容暄和有些喘不过气,按着胸口闷哼一声。 白衣修士单手截住团扇,还是那句话:“开价。” 老鸨冷冷看了眼想趁乱逃跑的容暄和,勾了勾手指,灵锁应声收紧:“公子,您要是想买人,行,进来拍卖。您要是不想出价,只想强抢——” “别怪我不给面子!” 白衣修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凭楼里那条老狗?”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老鸨冷笑:“好大的口气!” 楼里客人顿时议论纷纷。 “这人什么来头?语气这么狂?” “他腰上那把剑有点眼熟……嘶,怎么有点像那位……” “李公子这次怕要吃瘪了。” “哪能回回让他抱得美人归?也该给点教训了,不过李家可不是好惹的,这人怕是不知天高地厚。” 见堂间乱了起来,老鸨声音骤然拔高:“诸位都看见了,不是我不讲道理,这位公子进门就不竞价,不守规矩,是来砸场子的!销金窟开张几百年,从来不容忍这种人!” 话音落地的瞬间,黑衣汉子们的法器齐齐亮起。 大堂角落里,某个一直沉默的老修士也抬起了头,浑浊的目光锁定在那道白色身影上。 气氛紧绷到极点。 容暄和站在旁边,腿有点发软。 他注意到李公子已经悄悄往旁边挪了几步,离风暴中心远了些,但没有要走的意思,摆明了想看这尊杀神怎么收场。 青年的脑子飞速转着,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反而比刚 才冷静了一些。 老鸨不肯让步,销金窟肯定有镇守的大佬,也有各方势力撑腰。杀神有实力……应该有吧——完全不屑遵守销金窟的规矩,两边都不退步,打起来是迟早的事。 而他,一个被绑着没有一点修为的普通人,夹在中间就是一条池鱼。 不论谁赢,他都是讨不到好的那一个。 容暄和的目光扫过两侧。 左手边是通往后堂的帘子,珠串已经被炸没了,什么都挡不住,右手边是上台的楼梯。他的手上还绑着灵锁,锁链攥在老鸨手里,跑不了多远。 但如果趁打起来的时候冲进后堂,找个窗户翻出去玩个灯下黑—— 容暄和心脏砰砰跳起来:“小度小度,为我规划最新逃生路线。” 【系统不是导航。】 【另外,本系统不叫小度。】 “嘁,比我还没用。” 青年正盘算着,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冷哂。 声音滚进耳朵里有点凉丝丝的,他下意识偏了偏头,见白衣杀神微微抬起下巴,瞥了一眼头顶的“天欢楼”几个字,淡淡道:“百年的招牌,砸了可惜。” 说罢,他的手握着剑鞘,屈起指节,微微将剑身顶出一格。 什么都没有出现。 没有银白剑气,没有花里胡哨的特效,但下一秒,楼里所有修士腰间的佩剑同时剧烈震颤起来。 尖锐的剑鸣声几乎要刺破耳膜,几个修为低的修士当场捂住耳朵,脸色煞白。 “嗡——” 他并没有把威压放在眼里,而是顶着威压硬生生掀起了剑鸣的浪潮! 角落里老头的目光变了,他猛地站起身,瞳孔死死盯着白衣修士腰间那柄剑,好似才认出那是什么。 在老鸨开口前,他出了声,嗓音嘶哑。 “五万!” 不少客人惊讶地望着他,老鸨更是皱起眉。 但那老者一挥手,竟率先收回了威压。 他咳嗽两声,道:“五万灵石,人你带走。” “老夫不是怕你,销金窟的招牌值多少钱,你心里有数。” 白衣修士松开手,剑身归鞘,剑鸣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发生过。 他冷声道:“此话作数?” “自然作数。”老者摇摇头,语气里竟带了一丝感慨:“能让整个场子的剑一起鸣叫的剑,五百年内恐怕也找不出第二把。就算楼主知道了,也不会怪我做这个主。” 他佝偻着身子,转身瞬间,身影如墨水淡去。 见此,老鸨定了定神,恢复了生意人的精明模样:“钱货两讫,概不赊账。” 白衣修士看了她一眼,从袖中取出一枚储物戒,随手丢过去。 一场冲突竟就这样无形化解。 老鸨接住戒指,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来:“公子大方,人归您了!” 她拍拍手,立刻有小厮送来一个小盒子,也不知装的是什么。 白衣修士没有再理她,盒子收入纳戒,转身过来。 容暄和看着他一步步逼近,腿像被粘在了原地,刚刚脑子设想的逃跑路线一个都施展不出来。 不知为何,每次对上这双眼睛他就腿软得厉害,活像上辈子欠了人家什么似的,说出来很丢脸,但身体就是不争气。 白衣修士朝他伸手,他下意识局促地冲对方挤出一个笑。 没想到对方只是握上他的手腕,轻轻一捏,灵锁碎成几段,叮叮当当掉在了地上。 【恭喜宿主成功脱离苦海!接下来即将进入良人观察期,系统会给予专业指导,以便您和良人产生更稳固的感情。】 “谁要这个啊?” 容暄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长出口气,活动了一下被勒红的手腕。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白衣修士,对方的手已经扣在了他的腰上。 之所以说是扣,不是抱,是因为他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双脚离地,像一个包袱般被此人单手夹在身侧。 容暄和:…… 要不他还是回去跳舞吧。 3. 夜宿 白衣修士就这么夹着他往门外走去,无人敢拦。 黑衣汉子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李公子铁青着脸,嘴唇翕动几下,最终什么也没敢说。 夜风迎面而来,容暄和打了个哆嗦。 他被很丢脸地夹着走过了整条花街,身后天欢楼的灯火渐渐远了,这人的手臂像铁做的,步伐不紧不慢,始终没有松开分毫。 容暄和隐隐有种自己被游街示众的错觉。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突然闯入,指定要拍他,还花了五万块灵石。 就算容暄和自认容貌非凡,也不敢说让人一见钟情到下降头的程度。 白衣修士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低头,冷冷瞥着容暄和,视线锋利如刀。 容暄和讪讪笑了一下:“呃,没有一定要您回答的意思。” 剑修把他放下来,手直接摸上了容暄和的脖颈。 容暄和吓得闭上眼,生怕下一秒就听见自己脖子“咔嚓”一声。 但微凉的手指只是轻轻擦过,指腹贴上颈侧,按住那里的脉搏。 脉搏跳的很快,容暄和紧张得手指蜷了蜷,他感觉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又觉得对方只是在确认他的生命迹象。 他左右乱瞥几眼,对方的手终于撤离了他的脖颈。 白衣修士继续往前走,容暄和赶紧跟上。 刚才没被杀掉,他胆子稍微大了一点点,又鼓起勇气问:“我该怎么称呼您?” 总得知道个名字吧。 剑修终于开了尊口:“夫君。” 容暄和:“……什么?” 剑修的声音惊人的平静,一点听不出开玩笑的意思:“我是你的道侣,往后叫我夫君。” 容暄和:…… 他脑子一片空白,深吸一口气,对系统道:“豆包,帮我预约离婚程序。” 【没有离婚这种东西,另外,本系统不叫豆包。】 青年调整了一下表情,尴尬道:“会不会有点太亲密了?我是说……咱俩才认识不到一个时辰,您看要不还是给个俗称?没有嫌弃您的意思,我就是觉得咱们还是含蓄点好,哈哈,自古含蓄为美嘛。” 白衣修士没再搭理他,看他有力气说话,便捏了个诀,飞剑浮在二人面前。 容暄和被他带上飞剑,一开始还有些新奇,等飞剑正式起飞后,不知是紧张过头带来的恶心,被迎面甩过来的狂风扇得头晕目眩,胃里酸水一阵阵直往上涌。 他扶住白衣修士的手臂,身子摇摇晃晃,脸色惨白:“呕……慢点,呕……” 白衣修士的手臂似乎紧了紧,把他往怀里拢,但这依然减轻不了过山车般的速度带来的刺激。 容暄和特别想推开他吐个昏天黑地,又怕激怒对方给自己一剑,正苦苦坚持着,忽然感觉脚下落了地。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哇”地一声开吐。 这具身体太虚弱,又没吃什么东西,他干呕了半天,吐到眼眶泛红,却只吐出一点酸水。 白衣修士把他拉起来,见他脸色惨白,往他嘴里塞了什么东西,一入口就化了。 他咂摸两下嘴,尝到一点甜味。 “多谢……”容暄和说到一半,实在喊不出口“夫君”,便硬着头皮改口道:“多谢前辈。” 白衣修士静默地看着他,直看得他脊背发毛,才硬邦邦吐出三个字:“苏问川。” 这是他的名字? 容暄和有气无力地改口:“好的,苏前辈。” 他想直起身子,却踉跄了一下,又被苏问川扶住。 “走不了?”苏问川冷冷问。 容暄和低下脑袋,看着有几分可怜巴巴,小声道:“能走是能走,就是可能走的有点慢……望前辈体谅,小人只是凡人,跟不上前辈的步子……如果前辈不介意慢的话,我也可以走的。” 说着,他故意往前挪了两步,脚步摇摇晃晃。 容暄和掐着时间,果然听到身后传来苏问川冰冷的嗓音:“站住。” 下一秒,他被苏问川握住了手腕,牵着往另一个方向走。 方才只飞了很短的一段路,还没出销金窟的范围,苏问川直接将他带入旁边一间客栈里,言简意赅:“开房,两间。” 容暄和的心微微松了一下。 幸好,这人还算有点分寸,萍水相逢,又莫名被结婚,要是同住一间,他还真不敢让自己睡着。 青年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听到掌柜轻描淡写地报出了一个天文数字:“一千灵石一间。” “……多少?” 容暄和想问他怎么不去抢。 掌柜的抬了抬眼皮:“你主人还没发话,你插什么嘴?” 青年听到“主人”两个字,愣了一下,紧接着涨红了脸:“他不是我主人!” 他跟苏问川本来就够尴尬的,突然冒出个“主人”的称呼更奇怪了好吗! 【正是,苏问川乃是宿主的良人。】 “你也不准说话!”容暄和咬牙切齿。 苏问川没有就这两个字发表任何看法。他付了灵石,接过白玉手牌转身上楼,容暄和连忙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二人上了楼,销金窟处处弥漫着醉生梦死的香气,说不清是什么香味,比花香浓,比脂粉淡,却让人有些微醺。 到了手牌上的房间门口,容暄和看了苏问川一眼,犹豫着要不要跟他说句晚安或者谢谢什么的。 苏问川却当着他的面,打开了一个有点眼熟的盒子。 容暄和看了几眼,认出是离开天欢楼前老鸨给的,一时有些不明所以。 骨节分明的手从中取出一张纸,男人看也不看,纸张便无风自燃,很快在他指间化为灰烬。 苏问川低声道:“奴籍烧掉了,睡吧。” 说完,他打开隔壁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容暄和在原地,怔了怔才反应过来。 他差点忘了,自己穿成一个待价而沽的小倌,还有奴籍这回事。大约是刚才反驳掌柜时露了情绪,让苏问川以为他很在意这个,所以当着他的面烧掉了? ……还挺良心。 青年摸了摸鼻子,推开了自己的门。 不愧是花了大价钱的屋子,入门先是一扇紫檀木屏风,内室豪华程度不输现代套间,天青色帐幔流光溢彩,地板瞧着都是白玉做的,丝丝冒着凉气,床边小几摆了几碟果品蜜饯和糕点。 【叮咚!恭喜宿主脱离奴籍,彻底完成从良任务!】 容暄和随手拿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闻言一顿:“不要说那两个字。” 再说一遍,他不是真的下海了。 快一天没吃东西,他是真饿坏了,一块不够,又拿了一块,边嚼边含糊道:“接下来我要做什么?说吧。”

【宿主已达成HE结局,呜呜,好感动。(手绢擦泪)】 机械音一板一眼地念着这句话,连括号里的也没落下。 “?”容暄和直接懵了:“这、这就HE了?” 短剧里至少一百集起步的剧情,放他身上半天就完事了? 容暄和半信半疑地问:“你别骗我,既然HE了,那我是不是不用再被你命令了?或者奖励我穿回去?” 系统却没回答,公式化感动过后,声音陡然轻快起来。 【滴嘟,正在申请为宿主转接更合适的系统,祝宿主新婚愉快!】 “……我就知道。” 所以说根本没有HE这回事对吧! 容暄和腹诽了一下,整个人软塌塌倒在床上,一躺下就不想起来了。 他浑身都疼,不知道是原主之前留下的伤,还是今天在哪磕碰的,总之就是酸疼胀痛,哪哪都不舒坦。 他闭眼躺了一会儿,想起还脸上还糊着一层浓厚的脂粉,梦游般爬起来找水,脑海里忽然响起了另一道陌生而甜美的声音。 【叮咚!恭喜宿主绑定甜宠系统!】 容暄和瞬间睁开眼:? 真的说换就换啊? 他不由得道:“不对不对,剧情不是这样的!你应该多跟我聊天,提高我的信任度,偶尔给我支个招放个水,然后在危机时候出现帮忙,最后在大结局里恭喜我完成所有任务并解除绑定,我对你依依不舍,然后我让你陪我一起留下来。你怎么直接上来跟我换绑!剧情里根本不是这样的,我不接受!” 那道声音似乎被他一大串连珠炮似的打岔弄得卡了一下,过了几秒才重新开口自我介绍:【亲亲你好,我是甜宠系统,将助力宿主的感情生活更加甜蜜哦~】 【初始任务:与您的夫君共度良夜。】 容暄和倒吸一口凉气:“你是来害我的吧?” 谁要跟那尊杀神同床共枕?嫌命长吗?! 【蜜月期怎么能不同床共枕?宿主快行动起来,千万不要冷落了您的夫君呀。】 【请宿主按时完成任务,倒计时结束将强行控制宿主身体做出反应。】 又来这招! 容暄和真是怕了它了,试图讲道理:“你同事还没跟你说吧?我跟隔壁那个才认识不到半天,你不觉得我这么过去很像骚扰吗?” 【五、四、三……】 系统倒计时没有停止。 青年面上僵持几秒,紧接着猛地弹起来,一步步僵硬地往门边挪。 容暄和咬着牙:“我…不要……去……” 他用尽全力跟系统抗衡,眸子里满是抗拒,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可身体还是不听使唤地打开了门,直直站到隔壁门口。 隔壁没有动静,估摸着已经歇下了。 容暄和心里一动,既然歇下,那岂不是跑路的好时机?要不…… 他还没想完,门倏忽一下从里面打开了。 披着白袍的人垂眸看着他,面无表情:“做什么?” 容暄和一下子紧张地僵住了,眨了眨那双还含着水光眼睛,瘦削的肩膀微微缩着,看上去单薄又可怜。 他仰起头望着苏问川,神情犹豫,系统却不管那么多,直接接管了他的发言权。 青年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夫君,我想跟你共度良宵。” 话音刚落,容暄和紧紧闭上嘴,脸色通红。 4. 共枕 门口微妙地沉默了几息。 就在容暄和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时,苏问川动了。 他微微侧身,让开一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进来。” 容暄和窘得要命,可话都说出口了,总不好临阵脱逃说自己反悔了。他只好咬着下唇,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这间屋子和他的那间是对称格局,屋里其他东西都没动过,只有床褥被推到了一旁。 刚才这人是在打坐? 容暄和刚踏进房间,身后的门就被苏问川关上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靠近,不知为何,青年的后颈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他站在屋子中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木头似的杵在那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苏问川走过来,将肩头的白袍褪下,微微侧头看他。 如果不提那一身杀气,这尊杀神其实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比他见过的许多圈内人都要好看。眉宇硬直,线条深邃,眸若寒星,高鼻薄唇,几缕发丝落在鬓边,平白添了几分清冷禁欲的味道。 容暄和喉结不自觉滚了滚,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他现在该干什么?总不能一直这么站着吧?可屋里只有一张床,就这么上去睡一起,进展会不会太快了?难道他要主动提出睡地上吗? 清若寒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苏问川微微拧眉:“傻站着作甚?” 容暄和对上他的眼神,忽然间福至心灵,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同手同脚地走上前,脸上写满了视死如归。 微微颤抖的手伸出去,刚碰到对方的腰带,还没解就被一只大手牢牢抓住。 苏问川的眉头拧得更深,声音也冷了几分:“你做什么?” 容暄和被他这一抓吓得微微一缩,茫然道:“不、不是让我服侍您就寝吗?” 苏问川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冷声道:“我何时让你服侍我了?” “啊?” 青年呆呆地看着他。 苏问川绕过他往床边走去,容暄和站在原地,局促地绞着手指,手足无措,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回去还是该留下。 房间里静默了几息,苏问川淡淡道:“过来。” 容暄和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偷偷瞥他的脸色,见他没什么特别的表示,才试探性在床沿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随时预备着被赶下去。 苏问川却没有别的命令了,并指一弹,烛火瞬间熄灭,屋里只留下淡淡月光,如水一般铺了满地。 “睡吧。”男人淡声道。 容暄和感觉身边微微下陷,一缕幽冷气息若有若无地靠近,他下意识绷紧了身子,手脚并用地往里侧缩了缩,拉开距离,给苏问川腾出位置。 与此同时,心砰砰跳了起来。 他们就这么一起睡吗?苏问川不会做什么吧?虽然他刚才的表现似乎没什么非分之想,但他可没忘这人刚把自己拍下来就让喊夫君的事。 苏问川躺在了他身边。 两人隔得不算近,可容暄和就是能感觉到隐约的热度,或者说体温。他睁着眼睛眨巴两下,觉得这屋子实在太静了,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闭眼假装睡觉,可是心跳越来越鼓噪,耳朵也变得格外灵敏。 苏问川是不是翻了个身?还是动了一下? 他偷偷捏紧了被子,随时准备着对方一靠近就弹起身。 然而保持着这样的作战状态等了很久,久到他脑子逐渐被困意占领,苏问川始终没有靠近的动静。 容暄和嘴里咕噜了几句听不清的话,捏着被子的手渐渐松了,而后呼吸逐渐变得匀长。 他脸上的脂粉已卸去,皮肤却依旧没什么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脖颈之下,青紫伤痕在衣领间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被凌虐后的单薄脆弱。 这一切都落在浅褐色的眸中。 苏问川微微侧头,不动声色地挑开被褥,目光晦涩不明。 青年的皮肤太白了,衬得那些淤痕和伤口格外触目惊心,即使只有微弱的月光,也能看清他身上没几块好地方,或许是因为疼痛,连睡梦中也蹙着眉。 修长的手指落在青年温热的脖颈上,顺着往下,轻轻触碰那带着伤痕的皮肤,一点力都没用,几乎是擦过去的,仿佛怕稍重一些就会把人弄疼。 片刻,男人收回手,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 早晨。 容暄和睁眼时,天已经大亮了,天光从微微敞开的窗格外透进来,暖融融的。 他有些恍惚,懵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穿越了。 想到这里,容暄和猛地坐了起来,然后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撑着额头缓了一会儿,才慢慢转头看向旁边。 没人。 苏问川不在,不知道去哪里了。 他那一侧的床铺平整如新,丝毫没有躺过的痕迹,屋里也没有任何变化,就像这个人昨晚根本不在这里一样。 容暄和心里咯噔一下,连鞋袜也顾不上穿,光着脚踩在地上,试探性地喊:“苏问……苏前辈?苏前辈?” 没有人回答,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坏了,不会觉得他睡相太差,后悔了,把他给甩了吧? 这还没出销金窟的势力范围呢,他一个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万一被老鸨再抓回去怎么办? 容暄和抿了抿唇,有点惴惴不安,匆匆披上外袍,打算去隔壁看看。 他刚推开门,又差点撞进别人怀里。 “……苏前辈?” 容暄和往后踉跄了小半步,抬头讪讪道:“您没走啊。” 苏问川淡声道:“我去哪?”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侍,手里端着蒸笼和托盘。 容暄和眼睛左右瞟了瞟,尴尬地道歉:“那个……我睡懵了,不好意思。” 小侍们走进来,揭开蒸笼,一件件将托盘里的小碟取出放在桌上,是一些早膳。 容暄和下意识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偷偷瞄了苏问川一眼。 是有他的份吗?还是不能吃,只能看? 他正好撞上了苏问川的眼神,对方皱起眉,目光中似乎带着不满。 青年僵住了,抿着唇低下脑袋,心里有点委屈。 不让吃就不让吃,瞪他做什么?难道他连看都不能看吗? 他垂头丧气地转向一边,忽然听见苏问川冷冷地问:“为什么不穿鞋?” 容暄和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光溜溜的脚丫子,脚趾不自觉蜷了蜷,不敢顶嘴,乖乖弯腰把鞋袜套上。 “去净手,然后用早膳。”苏问川道。 容暄和表情瞬间放晴。 好险,差一点就饿死了。 初来乍到,他既没有钱,又不熟悉这个世界的规则,别人的系统都是金手指好帮手,他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救风尘、甜宠系统,一个比一个不靠谱,帮不上忙就算了,还老坑他。 【触发任务:甜蜜早膳。】 【请宿主坐在您夫君腿上,和您的夫君互相喂食,共度甜蜜的早餐时光~】 说曹操,曹操到。 容暄和笑容一僵,咬牙切齿:“你别太过分行吗?” 同床共枕也就算了,还能勉强用“刚被赎身害怕”之类的理由糊弄过去,甜蜜早餐要怎么解释?他又不是真的跟苏问川是老夫老妻。 令人虎躯一震的播报再次出现。 【请宿主按时完成任务,倒计时结束将强行控制宿主身体做出反应。】 【五、四、三……】 “……你别乱来。”容暄和马上服软:“我做,我做还不行吗!” 比起被系统操控着说出那些尴尬的台词,他还不如自己来,至少能 稍微控制一下场面。 容暄和吸了一口凉气,给自己做了几秒心理建设。 然后假装没站稳,身子一歪,往苏问川身上倒去。 ——还没挨到人就被推开了。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以为对方是不小心推开的,脸上赶紧堆起讨好的笑:“前辈,我服侍您用膳吧。” 没想到,苏问川的脸色竟十分难看,黑得能滴出水来:“销金窟就教你这些?” 容暄和僵住了,小心翼翼看他一眼:“不、不可以吗?” 苏问川脸色更难看了。 他沉默片刻,眼睛里的怒火越来越明显。 容暄和甚至感受到某种实质性的杀气弥漫,尽管不是冲着他来的,那股寒意还是让人忍不住发抖。 男人冷冷地问:“你以为我花五万灵石,就为了买一个只会投怀送抱的东西?” 青年脸色一白,看着有点可怜,站直身子小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说完,他拘谨地站直了身子,双手垂在身侧,偷偷揪住衣摆,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像一个等着挨训的小孩。 两个小侍束手站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出。 苏问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容暄和,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他嗓音冷硬:“你在那地方待了多久?学成这样,还是说你本来就是这种人——为了攀附,什么媚俗之举都做得出来,你就这么作践你这副身子?” 容暄和被说得浑身发僵,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垂着眼,声音发颤:“我……我没有。” “没有?” 苏问川刚压下去的怒火又蹿了上来,“你昨日穿的是什么?张口就是‘共度良宵’,今日又要往人身上贴,明日呢?明日是不是连衣裳都不穿了?” “可是那是……” 系统让我做的。 解释的话都到了嘴边,又被容暄和生生咽了回去。 他总不可能说是一个莫名其妙的系统把我和你绑成了两口子,要我讨好你、你宠我吧?要是说出来,对方大概只会觉得他在编借口狡辩,连最后那点廉耻心都没有了。 苏问川冷笑一声,声音轻了下来,却比刚才更讽刺:“今日换作其他人在这里,只要出了价,你是不是都一样贴上去解腰带?你到底还剩下几根硬骨头?” 好伤人的话。 青年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反驳的话。 他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良久,抽了抽鼻子。 容暄和发着呆,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刚签约公司那一年,他虽然也有戏拍,但都是小成本网剧,还是拿来捧别人的那种。分给他的戏份就那么一点,全网账号只有几千个死忠粉,卡在很尴尬的位置,火也火不了,凉也不至于完全无人在意,连冷门宝藏小演员的盘点都差点够不上。 他也曾想过要不要向现实妥协。 有次饭局,投资方王总把他安排在身边坐下,那人抽烟喝酒,高声谈笑,桌下偷偷摸上了他的大腿。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好恶心,忍了好久,还是没忍住,把对方的手打开了。 王总脸色一沉,他们公司的老总姐姐连忙替他道歉,说新人不懂事。 但那场饭局还是不欢而散,投资的剧自然也黄了。 饭局结束后,他跟老总姐姐说对不起,老总姐姐叹了口气,说没事,咱们买不来大火,但也不贱卖自己。 她没有责怪他,尽管那是争取了很久的一个机会。 回去到小小的出租屋里,容暄和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突然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恨自己这么娇气,连被摸摸大腿也忍不了,恨自己说要学习别人努力利用一切机会,做一个没有心的自私鬼。 可是,可是…… 他好难过。 他做不到。 5. 泪眼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视线有些模糊,容暄和眨了眨眼,一个劲儿地盯着地面,好像只要不看别人,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到一双皂靴闯入视线。 苏问川站在他面前,指腹在他眼尾轻轻擦了一下,低声道:“哭了?” 容暄和本能地别过脸去:“没有。” 他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余光瞥见那两个小侍还站在旁边,一时有些难堪,转头就往门外走。 苏问川立刻拉住他:“你要去哪?” 青年扯回自己的手腕,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一字一顿:“不知道。” 随便哪里都好,他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眼泪又掉了下来,容暄和抿紧嘴唇,一步步往外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真丢脸。 又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难听的话了,也不是第一次遇到孤立无援的情况,为什么……他还会哭呢? 他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站住。” 才走了两步,他整个人重新被扯回苏问川面前。 苏问川看了一眼旁边小侍:“你们下去。” 小侍们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低头行礼后无声退了出去。 容暄和还是没有抬头,好像脑袋有千斤重,一直埋着,直到苏问川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行抬起来,才看到他满脸的眼泪。 男人眸中闪过一丝怔色,旋即放轻了动作。 他默了默,声音不自觉低了下来:“怎么哭这么厉害?” 容暄和任他捏着下巴,睫毛被眼泪打湿成一簇簇的,鼻头泛着红。 他好像已经认命了似的,眼泪还在掉,但并没有挣扎,仿佛随便谁来都能把他欺负成这样,看得人心头一堵。 “你……” 苏问川话还没说完,青年就抬起手,自己擦干了眼泪。 他嘴唇抿了抿,泪眼朦胧地抬眸,向苏问川软绵绵地道歉:“对不起。” 不能起冲突,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还要依靠苏问川……至少在离开销金窟之前,这个靠山不能没有。 看苏问川没出声,他带着浓浓的鼻音又道:“我不该没经过您的许可就那样唐突,我会改的,以后再也不会那样了……可以不要赶我走吗?” 他的语气卑微极了,似乎被赶走就无处可去。 “我何时说过要赶你走?” 苏问川眸色渐沉,松开手淡淡道:“方才是我不该口不择言。” 容暄和讶然抬眼,好像没料到他会说这话。二人之间沉默了一瞬,苏问川转身道:“回来,用早膳。” 青年小声“嗯”了一声,乖乖走回来坐到桌前。 两人都默契地没再提刚才的争执,容暄和小口小口地吃着东西,胃里饱了,脸色也缓过来一些。 他偷偷瞥了一眼苏问川,想问“你不吃吗”,又怕多嘴挨骂。 这时,苏问川也看了他一眼,抬手搭上了他的手腕。 容暄和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见两根手指诊脉似的贴着自己的脉搏,随后一股暖流涌入,像有生命似的在体内游了一圈,方才还有些隐隐疼痛的地方,被那股暖流碰过后竟然不疼了。 他有些稀奇,演了十几部修真短剧,这还是头一回亲身体验所谓的“灵力”。 嗯……跟热水也没什么差别,就是游来游去的有点不适应。 过了一会儿,苏问川收回手,脸上看不出喜怒。 容暄和壮着胆子谨慎开口:“前辈,我的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苏问川盯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又要皱眉,但看容暄和下意识紧张起来的表情,语气到底放轻了些:“你的灵力呢?” 容暄和心里咯噔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心虚。 他穿越过来当然没灵力,可他不知道销金窟出品的这些芳魁到底有没有灵力,听说有些芳魁会被当做炉鼎,那炉鼎……应该也是有点灵力的吧? 都怪系统,一点灵力也不给他,就知道让他做任务。 他支支吾吾道:“我……我天资愚钝,还没修炼出来。” 苏问川就那么直直盯着他,似乎并不相信他的话。 容暄和有些汗流浃背,生怕他看出什么,干巴巴地补了一句:“若前辈不嫌弃,我定向前辈多多讨教学习,早日修炼出灵力。” 勤奋上进总没什么问题吧?苏问川总不至于这也要骂他? 果然,苏问川眸色沉了沉,但终究没有说出拒绝的话,只淡淡道:“吃饱了么?饱了就准备启程。” 容暄和马上放下筷子,乖巧点头:“嗯嗯。” 他并没有什么行李要收拾的,苏问川让他回房等候,随即让人去召掌柜,不知要吩咐什么。 容暄和等了一会儿,吃饱喝足带来的安心感让他渐渐放松下来,听不到隔壁的动静,他索性推开窗,往下看街景。 刚穿过来就是在销金窟,被赎出来又是大晚上,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地方的全貌。 青年探头探脑张望了一会儿,隐约听见楼下有人在说话。 “昨日那煞星……当真是……,谁不知道这销金窟向来……居然……也敢得罪?” “你有所不知,当时……在楼里守着呢,结果……” “……难道说此人来头……神巫?一定是这样!” 容暄和被吸引了注意力,凝神细听,却怎么也听不清,只能大概拼凑出销金窟昨日似乎来了不得了的大人物,叫什么巫,来头大到销金窟背后的人都惹不起。 可惜了,这么好的热闹居然没凑上。 他还想多听几句,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了敲。 “开门。” 苏问川的声音传来。 容暄和连忙过去把门打开,对方递来一叠衣衫:“换上。” 这套衣服的布料极为柔软,比他身上那件什么都遮不住的纱衣好了不知多少倍,细腻绵柔,薄厚正好,很适合这个时节的天气。 容暄和道了谢,正要关门换衣服,苏问川却径直走了进来。 看他俨然是要守着自己换衣服的样子,容暄和表情微微一僵,但没敢提出质疑。 苏问川刚才都那样了,应该没什么非分之想吧……他忐忑地想。 青年解下纱衣,稍微躲到床帘遮挡的角落,飞快套上了新衣裳。 皮肤暴露在空气里,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背后却总感觉有道灼热的视线注视着,但当他急匆匆穿好转身时,苏问川却面色淡然,并没有在看他。 应当是他多心了吧。 < p>容暄和心里嘀咕,好在穿多了戏服,这件衣服并不难穿,三两下就套好了系带。 大小很合身,料子很新,难道是特地给他的? 看他穿好了衣裳,苏问川转身便走:“马车在楼下。” 容暄和问:“不御剑了吗?” 苏问川没回答,他步子大,几步就快消失在楼梯转角,容暄和连忙跟上。 几名小厮候在大堂门口,掌柜的也比昨晚态度好了许多,满脸笑容地上前点头哈腰:“大人,马车已经备好,您看还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小人马上派人去办!” 一名小厮小跑着上前拉开马车箱门,恭恭敬敬地掀起车帘。 马车四角垂着金色莲花铃铛,风一吹叮当作响。外表看便已极为高大奢华,里面更是宽得能横躺下一整个人,三侧座位连成一个“门”字型,围绕着中间的金丝木的矮桌,座位上铺着柔软蓬松的皮毛,靠近车门的地方还特意隔出一臂长的玄关,设了台阶,以便上去时坡度平缓。 拉车的马也是上好的灵马,浑身流转淡淡白光,背后生了一双羽翼,一看便知其可踏空而行。 这样的阵仗,通常是用在大宗长老出门时的,坐进去不知有多舒坦,容暄和看得有些稀奇,只觉和某些加长版豪车也差不离了。 苏问川却微微蹙眉,吩咐道:“再来一条锦被。” 掌柜连连称诺,命小厮取了一条又轻又软的软被来,苏问川这才登了马车。 容暄和正要跟上,被他搂住腰轻轻一带,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稳稳坐在了车里。 车帘垂下,双开箱门关上,伴随着叮叮当当的莲花碰撞声,马车开始平缓地启程。 容暄和好奇地掀起窗帘往外看,这可比御剑平稳多了,一点颠簸也感觉不到,只是眨眼的功夫,视野便已远离了方才的街道。 从这里俯视,才能看到销金窟的全貌。 街巷横平竖直,坐落在山脉中心地势低平处,其大小可以算得上一座小型城池,四周江水环绕,想要跑,光靠双腿是绝对跑不出去的。 容暄和看的有些心有余悸,幸好昨天没有贸然行事,不然被抓回来可就惨了。 “在想怎么逃跑?” 淡淡的声音如催命符一般响起。 青年浑身一个激灵,条件反射道:“你怎么知……呃,没有,我怎么敢跑呢。” 他放下窗帘,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对面的人,一脸真诚:“我依靠前辈还来不及呢,还请前辈不要抛下我才是。” 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总要多哄着这人几分。 苏问川并没有被他的表象迷惑,淡淡道:“你不是最会跑了,何必谦虚。” 最会跑?他在说什么? 容暄和脑子里闪过一丝迷惑,不知道是不是原主以前逃跑,被老鸨抓住过。 他识趣地没追问,低下头绞了绞手指,讪笑道:“不会跑的。” 话音刚落,系统声音猝不及防地触发。 【“甜蜜早膳”任务时限结束,任务完成失败。】 【鉴于宿主初次失败,系统已发放补偿任务,请及时完成,否则将在今天结束后接受惩罚。】 【触发补偿任务:马车独处】 【请宿主坐到夫君腿上并撒娇一次。】 6. 亲近 会让人变得不幸的声音再度响起。 容暄和深吸一口气:“凭什么?都没见你给我什么奖励!” 人家系统可都会给很丰富的奖励好吧。 【已奖励恩爱值哦,请宿主及时查看。】 “?”容暄和无语道:“我要这玩意儿有啥用?” 他又不是真的跟苏问川有感情牵扯。 这样想着,容暄和还嘴硬心软地补了一句:“你把恩爱值调出来我看看,能不能攒个积分换换金手指什么的。” 系统依言打开界面,只见一块粉色的屏幕弹跳出来,浮现在半空中。 【恩爱值:641/1000】 原来才六百……等等,多少? 六百四十一?! 容暄和简直瞳孔地震。 什么玩意儿,他们才认识两天,就已经有如此深厚的感情基础了? “……你任务给这么多?” 他目瞪口呆地问。 【每完成一次普通任务会奖励50恩爱值哦~】 “我说呢……等等,才五十?”容暄和颤颤巍巍地指着屏幕,声音都提高了好几度:“你的意思是说,我跟他刚认识一晚,恩爱值就高达五百九十多吗?会不会……” 太暧昧了。 他定了定神,试图跟系统讲道理:“正常人认识两天,最多也就成为朋友,连交心都算不上。我跟他又没同生共死,也没经历什么吊桥效应,你这个恩爱值是不是太不科学了?” 【不可能,系统评分绝对公平公正。】 “公正?那你说说,是他的表现很恩爱,还是我的表现很深情?” 容暄和闭了闭眼,“你看看他那个杀神的样子,我都怀疑杀我也只是顺手的事,哪里恩爱了?你见过人谈恋爱吗?” 系统不说话了。 青年回想起自己从昨天到今天的遭遇,一股无名火腾地升了起来。 他继续质问:“你发布任务的时候不心虚吗?把两个不熟的人强行凑一块很有成就感?为了完成任务可以不顾宿主死活吗?我要是现在坐他腿上,能被他直接丢下去,你信不信?” 系统依然沉默。 它也知道自己理亏,顶着苏问川那张冷脸强行发布这种任务,能完成是运气好,完不成就惩罚,横竖都是容暄和吃亏。 容暄和听它不说话,干脆恶向胆边生:“反正都要惩罚,不如我现在就坐上去,然后他把我丢下马车,我们一起摔死!” 说着,青年当真站了起来。 苏问川微微抬眼,凉丝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青年刚站起来就后悔了,但话已经放出去,这时候怂了,脸上实在挂不住。 他鼓起勇气和苏问川对视两秒,然后梗着脖子,视死如归地往对方腿上坐下去。 眼睛闭上了,被扔下去应该也不会太害怕吧? 就在他坐下的前一秒,系统突然出声。 【经过系统判定,数据存在勘误,已及时上传总部,在此期间任务暂缓。】 容暄和瞬间睁开眼。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身体随着惯性往下落,结结实实地撞了苏问川满怀。 马车颠簸了一下,青年下意识抓紧苏问川的衣襟,差点往后栽倒。 狗系统,暗算他! 容暄和气得牙根痒痒,一只手拦在他腰间,阻止了他继续后仰的趋势。 他一抬头,先入眼的是男人刀削般的下巴,然后是薄唇、鼻梁,最后才是那双又凉又淡的浅褐色眸子。 二人维持这个姿势几秒,车厢里的氛围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凝滞,容暄和张了张嘴:“我……” 他几乎能感觉落在腰间那只手带了杀气。 比起被拧断脖子,他还是觉得扔下去更温柔一点。 青年眼睛一闭,豁出去道:“我想亲近夫君!” 万籁俱寂。 这句话一出口,容暄和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不用再为稀里糊涂的穿越担心,不用再为系统离谱的任务烦恼,也不用因为杀神喜怒无常害怕。 好了,哈哈。 解脱吧。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准备迎接自由落体的感觉。 一秒、两秒、三秒……整整十秒过去,毫无动静。 ? 容暄和谨慎地睁眼。 只见苏问川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手依然拦在他后腰,并没有如他所愿把他扔下去。 容暄和被他这么盯着,脸上发烫,尴尬地小声道:“您、您怎么不动手啊。” 这样沉默着,显得他很傻。 苏问川沉沉凝视着他,良久,一字一顿道:“你想怎么亲近?” 烫手山芋被扔了回来。 容暄和愣了愣,很快涨红了脸。 他哪敢说啊?他刚才纯粹是破罐子破摔,打算跟系统同归于尽。 结果系统早不出声晚不出声,偏偏在他要坐下去的那一刻开口,结结实实摆了他一道。 被那双浅褐色眸子盯着,青年额角的汗都快下来了,支支吾吾道:“就……就坐着,可以吗?” 这能不能给他算完成任务啊?要是不算,那他岂不是很亏? 青年拘谨地坐在苏问川腿上,一双眼睛藏不住事,心虚地到处转,又偷偷朝对方瞥去,明明脸上藏着止不住的害怕,却偏要逞强不动。 让人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苏问川盯了他半晌,淡淡道:“下去。” “……哦。” 容暄和依言起身,心里却悄然松了口气。 语气很平和,是不是代表这个行为并没有触怒杀神? 他的模样却似乎被旁边人误以为失落,苏问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亲近之事,待回去再说不迟。” 容暄和眼睫一颤,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啊?” ……完蛋了,怎么还有凌迟。 到时候甜宠系统说不定会发布更离谱的任务,这下可好,真是自己挖坑给自己跳了。 青年表情僵硬,头一回恨自己这么沉不住气。 “其实也不用那么亲近的。”他讪笑着讨价还价:“我就是怕您抛下我。” 苏问川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容暄和只好悻悻停下话头,心里暗暗嘀咕,难道他连说话都很招人烦吗?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想错了。 因为过了几息,窗外传来“笃笃”两声敲击。 容暄和下意识转过头,正想问是谁,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在天上,谁在敲窗? 惊悚的感觉瞬间爬上背脊,容暄和倒吸一口凉气,立刻看向苏问川。 然而苏问川脸上没有任何特别的神色,甚至连意外都没有。 他伸手撩开车帘,流云缭绕间,一名童子模样的少年正趴在窗边,好奇地往里看。 “尊者。”见苏问川开窗,童子直起身行了一礼,目光落到容暄和身上:“这位难道是……” 苏问川冷冷打断:“别问你不该问的。” 童子连忙打住,识趣地转了话头:“尊者突然出关,门内没有预料,未及准备。如今尊者回山,门内特派我来接应。” 他看起来对苏问川十分敬畏,在苏问 川微微点头后,便自觉坐到车头去赶马了。 容暄和注意到童子对苏问川的称呼:尊者。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门内”又是哪个门?是苏问川所属的宗派吗? 不过当着苏问川的面,他也不好多问,毕竟这人要是想说,昨天就说了。事到如今,他除了苏问川的名字,几乎一无所知。 想到这里,容暄和不由得有点担心自己的小命。 现代人都知道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可这里是修真界,跟谁走还真由不得他。上一秒拒绝,下一秒说不定就被细细切成了臊子。 说起来,修真界有法律这种东西吗? 他忧心忡忡地问系统:“豆包,修真界是不是不适用人间的法律啊?” 【本系统不叫豆包,另外,修真界有明文公约,需要我为您逐条解读吗?】 “说说看。” 容暄和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为了生存下去,也为了生命安全,他决心转行做法师。 两分钟后—— 青年昏迷在学习的海洋里。 他歪歪扭扭地靠在厢壁上,脸侧向一边,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清浅,一只手垂在旁边,像是随时要滚下去。 一只手伸过来,将锦被轻轻披在他身上。 容暄和似乎感觉到了,迷迷糊糊想去抓那只手。苏问川把手收回,青年的手却像经不起逗的猫似的,摸索着追过来,摸到后便牢牢将那只手攥在双手之间。 他温热的脸颊在手背上蹭了蹭,然后脸埋过去,就这样抓着苏问川的手,沉沉睡了。 男人低头看了一会儿,最终没有收回来。 …… 容暄和梦里被什么挠了一下,又听到一声轻笑。 他醒来时,车里除了他一个人也没有。 他打开箱门——还好,灵马和童子还在,就是这附近荒郊野岭的,看着颇为可疑。 童子盘坐在前轸上,一手撑着下巴,有一下没一下摸着马背。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对容暄和道:“公子醒了?勿要担心,尊上去临近城镇探路,一会儿就回。” 容暄和点点头,但没有缩回去。 他盯着童子。 童子也盯着他。 对视三秒后,童子笑了笑,道:“公子有何话要问,不妨直说罢。若我知晓,一定知无不言。” “那我可真问了。” 容暄和立马顺杆爬:“你们尊主是什么门派的?这是回你们门派的路吗?” 童子道:“尊主乃是苍嶷山之主,此路乃回山之路。” 没听过的地名。 容暄和又问:“他修为很高?” “自然。”说到这一点,童子脸上升起自豪之色:“尊主于剑道一途近乎至臻,不论是族中还是天下,寻不出几个比他更厉害的剑修。” 剑修? 容暄和捕捉到关键词,忍不住脱口而出:“不是都说剑修很穷很老实吗?他怎么逛青楼,还一出手就是好几万灵石啊?他一直这么狂野?” 童子愣了,睁大眼:“逛青楼?” 容暄和理所当然道:“是啊。” 童子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声音:“公子,您可能误会了。尊主他一向洁身自好,从不会去那等风尘之地。” 容暄和指着自己:“那我怎么来的,他生的?” 童子欲言又止,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斟酌道:“尊主他……想来是有原因的,但是尊主绝非浪荡纨绔。” “他有道侣。” 容暄和愣在原地。 7. 突闯 苏问川有道侣。 容暄和被这句话弄懵了。 他有些回不过神,愣愣道:“那他怎么还……” 还让自己叫他夫君。 是因为修真界可以合法拥有多个道侣吗?还是说,苏问川根本没想真的让他当道侣,而是某种更见不得光的……情人? 容暄和脑子里乱糟糟的,他当然不想成为别人的情人,更不想沦为狗血剧本里的炮灰。 “什么?”童子问。 容暄和摇了摇头,垂眸道:“没什么,可能是我误会了。” 也许苏问川就是那种知人知面不知心的花花公子呢? 童子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试探道:“您是怕尊主辜负您?” “哪里谈得上辜负这么严重?” 容暄和勉强笑了一下,很不愿承认自己可能是被当成情人带回来的。 如果真是这样,他必须尽早脱身才好。 童子似乎懂了,低声道:“其实尊主的道侣早已经……” 话没说完,一阵扑扇翅膀的声音从天边传来。 一只通身白色的小鸟直直朝着二人落下,它羽毛如凝霜雪,身形优美轻巧,眸色淡金,通透如琉璃,漂亮得不像是凡物。 童子连忙取出一段不知名的树枝,小鸟稳稳落在上面,低头“呱呱”叫了两声。 看其模样,竟然是只乌鸦。 容暄和还从没见过白色的乌鸦,有些新鲜,“嘬嘬”两声伸手去逗。 “公子不可!”童子大惊失色,连忙阻止道:“此乃尊主……的传信鸟!” 岂料容暄和的手已经伸到了鸟的面前:“啊?” 他赶忙缩回来,生怕这小祖宗啄他一口。 小鸟斜斜瞥他一眼,高冷地昂起脑袋,在枝头蹦了蹦,压根不理他。 童子把树枝举高了些,毕恭毕敬地问:“大人,请问有何指示?” 容暄和摸着下巴,心道好一个鸟仗人势,有个厉害的主人,连鸟也能被称为大人了。 几声低而快速的鸣叫过后,童子连连点头:“好的大人,我明白了。” 他转向容暄和:“尊主有事,今晚我会陪您外宿附近的小镇。” “哦,好。”容暄和有些意外,又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会不回来了吧。 童子道:“尊者行踪向来不定,想来……” 白乌鸦叫了两声。 他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想来明日便回。” 容暄和诧异地看了一眼白乌鸦:“还能实时交流?” 白乌鸦转过身子,高傲地用屁股对着他。 童子笑道:“尊主的传信鸟自然灵性十足,公子不必忧心,尊主不是那等朝秦暮楚之人,定会按时归来,您只管与我同路便是。” 底下山深林密,马车还在天上飞着,容暄和就是想跑也没处跑,只好缩回车厢。 箱门即将合拢时,白乌鸦忽的从枝头飞了起来,扑扇着翅膀落在他肩头。 容暄和瞬间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拨了拨鸟爪子,嘟囔道:“不会啄我吧。” 话音刚落,鸟嘴就啄上了他的头发。 “诶,别闹!” 青年躲了几下,这小东西反而变本加厉地贴上来,鸟喙在他耳畔啄来啄去,虽然不疼,但容暄和被它啄得胆战心惊,生怕下一秒耳朵上就多个血洞。 他隐约想起来,网上说鸦科动物非常记仇,而且很聪明。 修真界的鸟想必更聪明,说不定还能修炼成人,他是在哪里得罪了这只鸟不成? 容暄和努力从它嘴里拯救自己可怜的发丝,小声道:“别啄了别啄了,一会儿给你逮虫子吃好不好?虫子不至于也能修仙吧?或者……你吃肉吗?”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问完这句话后,他被啄得更厉害了。 容暄和只好伸手去挡,耳朵被啄得红红的,双手狼狈地护在脑袋旁边,缩着肩膀,整个人全程一团,看着像是怕被谁打似的,可怜兮兮的。 白乌鸦终于停下了轻啄,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忽然一头跳进了他怀里。 …… 九泉之下,酆都。 弱水畔立着一黑一白二人。 白衣之人神色冷峻,身形隐隐透明,并非真身,而是神魂离体。 黑衣人稍矮半头,撑一柄红伞,容貌精致脆弱,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阴郁。 “萧麟夜。”苏问川眯起眼,声音冷得像冰:“不要把鬼爪伸到你不该碰的人身上。” 黑衣人轻轻冷笑:“是么?” 他挑起眼尾,慢悠悠地绕着对方走了两步,状似无意道:“昨日冥府来了个新鬼,哭着喊冤,正巧我无事,便去听了一听。这一听可了不得。” 他停下步子回过头,眸子忽然化成全黑,涌上可怖的血泪。 “一个小小龟公,身上竟有阿容的气息,你说,奇怪不奇怪?” 苏问川面无表情,萧麟夜见状,笑容变大了些,血泪顺着流淌下来,还没滴落在地就消失不见:“原以为又是西贝货,但看你宁愿神魂离体也要警告……这下确定了。” “确定什么?确定你又来晚了?”苏问川声音平淡极了,冷眼道:“你不配。” 萧麟夜沉下脸色:“你少在这里自以为是!你就配吗?” 他急促地转过身,咬牙切齿道:“你哄着他结契,不就是为了骗自己他喜欢你?骗归骗,别把自己真当回事!” 苏问川淡淡道:“他结契的人不是你,回来后第一个见的人也不是你。就凭这一点,够了吗?” 空气静了一瞬,弱水翻涌,萧麟夜捏紧了伞柄,指节的白骨咯咯作响。 他猛地一挥红伞,周围曼殊沙华瞬间凋零成灰。 “待我分魂归位,定去找他!” 说罢,他的身影随飞灰一同消散。 …… 入夜,马车落了地,暂住在附近的镇子上。 童子在客栈开了两间房,他一间,容暄和一间。 哦,还有那只小白鸟。 自打白乌鸦停在容暄和肩头后,就哪儿也不去了。它闭着眼似乎在睡觉,身子缩成一个暖烘烘的雪球,偶尔起伏一下,看着竟有几分乖巧。 容暄和放轻了脚步,生怕惊醒它。 青年身形清瘦,眉目纤弱,束带当风,步入客栈时,艳丽的姿容瞬间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 这样的小镇甚少有外人,偶有修士南来北往不奇怪,但这名青年脚步虚浮,分明不是修炼之人,肩头那只鸟却一看便不是凡物。 有人吹了个口哨,笑嘻嘻凑上来:“哟,这位公子打哪来?” 容暄和对上他的目光,忍不住后退半步。 他太熟悉这种觊觎垂涎的眼神了,昨天才在销金窟见了不少。 “我……” 刚起了个头,童子便走过来,截住话头道:“公子,房间已经开好了。” 他不露声色把容暄和挡在后面,奈何身形太矮,根本没能挡住男子黏腻的目光。 男子不以为意地看了他一眼,视线回到容暄和身上,笑得流里 流气:“公子今夜也住这儿?巧了,在下也住这儿,请你喝杯酒?” 他手上戴了几枚纳戒,衣衫上也有符咒般的暗纹,行头华贵阔气,瞧着身份不简单。 旁边几个修士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帮腔。 “赵公子可是出身罗浮赵氏,公子不妨结交一下,多个朋友多条路不是?” “正是这个理!公子瞧着也是名门之人,仙姿佚貌气质出尘,我等心中仰慕不已。” “公子这灵宠是哪个秘境带出来的?倒是小巧可爱,不知值多少灵石?” 最后一个修士说着便想去摸,手伸到一半,忽然惨叫一声:“啊!” 白乌鸦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眸底流转过淡淡金芒。 那修士的手背上赫然多出一个眼睛大的血窟窿,鲜血哗啦啦往下淌,瞧着十分吓人。 他颤抖着指向容暄和,脸色由白转红,怒然道:“我好心想要结交你,你不领情就算了,怎么还纵鸟伤人!” 容暄和心里咯噔一声,怕是遇到碰瓷的了:“分明是你自己伸手逗鸟,不要恶人先告状!” 童子也冷下脸,手中捏诀,随时准备出手:“你是何人?敢在此造次?” 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叫旁边几个修士暗暗心惊,没想到这二人看着是软柿子,童子的实力竟不输于他们。 掌柜的苦着脸,哆哆嗦嗦过来劝架:“几位爷,有话好好说!我这小本生意的店,可经不起几位爷的折腾!求几位看在店里还有凡人的份上,千万别动手啊!” 虽说修士不得无故对凡人动手,但店里的凡人都已窸窸窣窣地躲到了一边,神情紧张无比。 双方眼神交战片刻,白鸟那双锐利的眸子始终盯着几人,看得人背后直发瘆。 受伤的修士捂着手背,终是重重哼了一声:“你们给我等着!” 说完,为首的人手一挥,几个人扬长而去。 容暄和直觉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忧心忡忡道:“要不咱们换一家客栈?” 童子道:“镇上仅此一间客栈,公子放心,我就在隔壁打坐,有事定会过来襄助。” 容暄和只好用了晚膳,回到房间关好门。 夜幕沉沉地压下来,杂音逐渐散去,镇子陷入一片静谧。 容暄和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头顶的房梁。 小白鸟缩在他枕边,毛绒绒的身子贴着他的脸颊,温热的气息让他稍微安下心来。 他侧过身,用指腹轻轻抚摸着小白鸟的羽毛,摸着摸着,突然有些迷茫。 一个被买下来的人,命都在别人手上,这会儿怕又有什么用呢?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有什么用,跟苏问川回到那所谓的“苍嶷山”之后又要怎么办,好像他的穿越就是一场闹剧,一会儿救风尘,一会儿假装甜宠,无头苍蝇似的被系统耍着玩。 这样想着,青年忍不住喃喃开口:“他不会真把我丢了吧?” 万一明早起来童子也没影了怎么办? 小白鸟眼睛睁开一条缝,歪了歪头,脖子抻长又开始啄他头发。 容暄和捉住它,就在这时,一个奇怪的声音响起来。 不是风吹,也不是树叶摩擦,像是……脚步声? 容暄和一下子坐了起来,迅速敲了敲墙壁。 他也不知道隔壁童子能不能听见,心跳加快,手指发着颤去摸枕头边的小白鸟,一把将它塞到怀里。 小白鸟挣了一下,被他按得更紧。 “别动。”他压着嗓子。 门闩被人从外面挑开了。 8. 撒谎 三个人影闪进来,惨白月光勾勒出轮廓。 观其身形,正是白天那几个修士! 最右边那个手上还缠着纱布,终日打雁,今日竟叫雁啄了眼。他自觉丢脸,满眼都是阴狠,旁边一人捏诀,似乎隔绝了动静,另一个人手里捏着一张符。 “美人。”为首的人压低声音笑:“白天那只扁毛畜生呢?交出来,爷几个温柔些。” 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显然有了什么底牌。 容暄和往床角缩,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努力稳住声音:“你们敢在这里动手,不怕掌柜报官?” “报官?” 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大笑道:“这破地方连个正经捕快都没有,谁来管你?” 他说着便欺身过来,伸手去扯容暄和的领口:“好好服侍爷,赏你个痛快!” “嘭”的一声,隔壁门被一脚踹开,童子冲了出来,高声道:“你们在干什么!” 他拂尘一挥,却被持符的修士挡下。 童子愣了一秒,旋即愤怒道:“固若金汤符?你们以为这就能为所欲为?” 他摆出一个起势,领头的修士抬手便是一道气劲,将他震退两步,拂尘差点脱手。 修士那只没受伤的手上多了个玉环,幽光流转,一看便知是品阶不低的法宝。 “为所欲为又如何?”领头的嗤笑一声,目光落在容暄和身上,像在看唾手可得的猎物:“等收拾完这小美人,再收拾你!” 他朝容暄和扑过来,容暄和一连往窗边退了几步,衣带被扯住,整个人晃了晃,紧接着被强行扯了过去。 “老实点,过来!” 青年躲过搂腰的手,用了最快速度脱下外袍,抓着鸟就要跳窗跑路。 熟料胸口一阵挣动,小白鸟猛地从他怀里钻出来,翅膀一展,直接飞扑出去。 【叮咚!检测到宿主有生命危险,已消耗300恩爱值触发“夫君,可来相助”效果。】 “你不要总是自作主张啊!” 容暄和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把空气。 没人看清它怎么出手的。 只听几声惨叫接连响起,持符的修士直接飞了出去,撞碎门板,摔在走廊上一动不动。 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玉碎,领头修士刚想施法,手腕瞬间被一枚白羽洞穿,鲜血四溅。 这可比被鸟啄痛多了,他张嘴痛呼,脸上又挨了一记狠的,整个人被扇得侧翻过去,“哇”地吐出一口血沫,牙都松了几颗。 和童子交手的那个修士转身想跑,小白鸟落在他头顶,修士扑通跪倒,面上流下几条血痕。 干净利落,一击即中。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容暄和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地狼藉。 这才几息功夫,三个修士全都瘫在了地上,断手的断手,吐血的吐血,爬都爬不起来。 青年咽了口唾沫,胆战心惊地看向半空的小鸟。 他刚才还把这祖宗按在怀里,堪比蚊子保护大炮。小白鸟如果是个人,恐怕都被他逗笑了吧? 领头的修士挣扎着抬起头,手上还抓着容暄和的外袍,红着眼睛盯死了容暄和:“呸!你知道我师父是谁吗?你以为有这只畜生就没事了?我告诉你,我师父是金丹期修士,你等死吧!你和这破鸟都逃不掉,到时候把你筋脉废了扔进——” 下一瞬,一股磅礴的威压从天而降,生生掐断了他后面所有话。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气息。 从客栈外传来,由远及近,不过几个呼吸便降临头顶,仿佛无形的大山沉沉压下。 三个修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同一时间,走廊尽头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容暄和一只脚已经踩上了窗框,还是忍住跳下去的冲动,谨慎地转头看去。 月光流泻,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玉冠长发,眉目如霜赛雪,素白衣袂无风自动,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让整间屋子里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你……你是何人!” 领头修士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苏问川冷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目光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在窗边的容暄和身上。 青年半边身子探出窗外,内衫在方才拉扯中乱了几分,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头发也散了,几缕垂在脸侧,看起来狼狈又脆弱。 他仰着脸看着来人,目光小心翼翼的。 苏问川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哪里伤了?”他沉声开口。 容暄和僵硬摇头,生怕一出声就是血溅当场——他毫不怀疑这尊杀神能做出当场杀人的事。 领头修士见事不好,嘴唇无声翕动几下,似乎在催动法咒,手中紧攥着的容暄和的外袍燃起绿色幽焰,眼看幽光就要飞出屋子。 还没经过苏问川身边就被拦腰截断。 他转过身爬了几步,马上被一只无形的大掌攥住,重重撞在墙上,再摔下来时已没了声息。 另外两个吓得浑身发抖,连惨叫都不敢发出,腿间洇出深色的印子。 童子回过神来,搭着拂尘俯身:“尊主。” 苏问川淡淡道:“打扫干净。” 说完,他关上门,灵力一卷,将血腥味和一地狼藉关在门外。 白衣男人走过来,把窗边的容暄和拎回床上,在床沿站定,居高临下看着蜷缩得更紧的青年。 “怕?”他问。 容暄和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下意识挤出笑:“不、不怕。” 苏问川看了他片刻,俯下身,抬手将散落的碎发别到他耳后,指腹擦过容暄和的耳廓,声音依旧是淡淡的:“撒谎。” 容暄和垂下眼,抖成这样了,求生的本能让他还在嘴硬:“我就是没见过杀人,所以才有点……啊,不是说您错了的意思,那个人罪有应得,但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看苏问川似乎要坐下来,吓得眼睛都红了一圈。 青年本能地往里缩,却忘了自己已经缩到床的最里面,再怎么也没有退路,脑袋拼命低着,恨不能嵌进墙里去,像只惊吓过度的兔子。 苏问川按住他的膝盖,感受到他颤抖得更厉害了,眉毛微皱:“那人没死。” “我……啊?” 容暄和愣住了。 他眨了两下眼睛 ,有些不相信耳朵里的话。 “在你看来,我就是这样暴戾嗜杀的歪魔邪道?”苏问川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定定看着他。 青年跟他对视两秒,心虚地小声说:“……没有。” 其实有。 修真界这种强者为尊的地方,杀个人夺个宝大概跟呼吸一样正常。 但容暄和穿越前偏偏是个连恐怖密室都不敢玩的胆小鬼,亲眼看到有人嘎巴一下飞出去,生怕苏问川让自己也这样飞一遭。 苏问川直勾勾盯着他:“还在撒谎。” 容暄和有些急了,语无伦次地反驳道:“我真的不怕啊,我的看法对您有那么重要吗?不就是收拾几个人,反正我没有那么想就是了,再说了,您还……还……” 还了半天,到底没敢把后面的话补完。 他想说苏问川还有道侣,干嘛这么在意他一个小小凡人的想法。 苏问川的手从他下巴移开,转身关了窗,看架势像要留下来。 容暄和咬了咬嘴唇,默默往里面挪,空出位置。 他想不出该怎么拒绝同睡一床。 虽然是他先开口要共度良宵,但苏问川昨天骂完他后,似乎也没有拒绝这件事的意思。 双标,花心,知人知面不知心。 容暄和在心里偷偷骂他,左右看了看,后知后觉发现了什么:“前辈,您的传信鸟好像不见了。” 好歹也是保护了他的救命恩鸟,他都没注意到什么时候没的。 “不必管它。” 苏问川解下外袍,走回床边。 就在这时,安静的室内忽然响起一声浅浅的咕噜。 两双眼睛对视,容暄和的脸腾地红了,低头小声说:“我、我有点饿了。” 为了上镜要求,他早就习惯了少吃,哪能想到还没火起来就被连根拔起,换了个世界和身体。 苏问川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一枚白色丸子:“吃了。” 容暄和接过看了看:“这是什么?” 苏问川不答,直接抵到他唇边,他只好就着对方的手吃了,没什么味道,也没有饱腹感。 他还想再问,一阵昏迷般的睡意骤然袭来。 容暄和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不对,怎么是催眠丹? “……” 苏问川接住倒下的青年,掀开被子盖好。 青年闭着眼睛,方才的战战兢兢消失得无影无踪,饱满的嘴唇抿着,胸口微微起伏,有几分难得的平静恬淡。 男人浅褐色的眸子凝视了片刻,随即跟着躺了上来,将青年柔软单薄的身躯半搂半抱拢进怀中。 青年一点防备也没有,乖乖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挤出一点软乎乎的肉。 苏问川把手指搭上他手腕,极其谨慎地将自己的灵力渡了进去,顺着那股温和的药力一同流转。 青年没有排斥他,这副躯壳空空荡荡,经脉里没有一丝灵力,是纯粹的凡人之躯。 然而在灵力和药力的双重洗刷下,它并没有变得更加强韧——灵力一过,什么也留不下来。 苏问川蹙起眉毛。 与此同时,青年的腕间浮现出淡淡的红色纹路。 9. 故梦 容暄和做了一个朦朦胧胧的梦。 梦里面似乎是某个灯会,他穿着古装,走在熙攘人群里,有白色的鸟飞过耳畔,指引着他一路向前。 他走啊走,摇摇晃晃的灯笼渐渐消失了,面前出现了一棵参天大树。 树冠几乎遮天蔽日,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树荫浓到近乎夸张。 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树,大到让人觉得恐惧,它就那样生长在狭窄的幽谷之间,枝繁叶茂,仿佛连接天地。 树下躺着一个红衣裳的人,看不清脸,对他的到来也没有反应。 容暄和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触手所及的温度冰冷刺骨,像个死人。 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下一瞬,那人忽然坐了起来,歪头对他咧嘴一笑,七窍流血。 冰凉的手死死攥住了容暄和,他吓得拼命想甩开,却怎么也甩不掉。 青年连连后退,仓皇抬头间,发现树干上竟不知何时出现了四个大字。 一叶障目。 死人的手攥得越发紧,容暄和终于吓得叫出了声:“松开!快松开!我不要当替死鬼啊啊啊!” 惊叫之间,一道新的声音在他脑海内响起。 【转组评估已通过,正在转接先婚后爱系统。】 【先婚后爱系统已满员,转入失败,更换组别中。】 【滴嘟!亲爱的宿主您好,替身系统很高兴为您服务!】 “松开啊——” 容暄和怕到根本没听清系统说了什么,只顾哇哇大叫着甩手。 结果甩着甩着,把死人的手扯了下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叫得更厉害了。 “呜呜呜求你了松开可以吗我真的好怕呜呜呜……我帮你找凶手行不行?我没想真的把你手拽下来啊……” 青年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瑟瑟发抖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死人没有再动了。 他强忍着害怕,小心翼翼去掰开手腕上的那只手。 一根手指,两根手指……就在最后一根手指掰下来时,那手猛地一翻,重新抓了上来! “啊——!” 容暄和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吓得一下子抱住了什么东西。 “你在叫什么?” 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容暄和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苏问川身上,把人抱得死紧。 他还没从噩梦里缓过神,眼泪挂在睫毛上,呆呆看了苏问川几秒,连忙手忙脚乱地坐起来:“抱歉我我我做噩梦了,不是有意的。” 要命,抱什么不好,偏偏抱到这尊杀神身上。 苏问川看着他慌忙退开的动作,果然眉头微微压低,半晌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做噩梦也哭?” 容暄和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委屈:“我、我梦到鬼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那里还残留着被握住的触感,好像真被谁抓过似的,仔细一看,竟有淡淡的红印。 青年不由得喃喃道:“难道这里的鬼真的有实体?” 想来也是,鸟兽虫鱼都能修炼成精的地方,鬼有实体也不奇怪。 他立刻抬头左右张望,透过窗纱,外面是不那么深重的青蓝色,大概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天亮了。 苏问川阖眸,淡声道:“没有鬼,别找了。” 容暄和将信将疑地重新躺下来,注意到二人的距离,默默往里侧挪了挪。 这次绝对不可以再凑到苏问川怀里去。 但身子却像是有自己的主意似的,怎么躺都不太对劲。 他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 后背凉丝丝的,像有鬼趴着,容暄和睁着眼睛,思绪飘回梦中那个死人七窍流血的可怕模样,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悄咪咪地往苏问川那边挪回一点点,感觉到热源,稍微安心了些。 苏问川似乎察觉到什么,侧过头轻声道:“睡不着?” “没、没有。”容暄和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冷。”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就在容暄和以为他不再理会自己的时候,一只手忽然探了进来,握住他冰凉的指尖。 容暄和浑身一僵,心跳得飞快:“……前辈?” 苏问川的声音隔着被子传进来,有点听不清:“这么怕鬼?” “嗯。” 青年把脑袋探出来,身子蜷成一小团,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就是很怕,我连恐怖片……我是说恐怖话本,我都不敢看的。” 小时候全班过节一起放恐怖电影,他看完回家吓得发了一整天的烧,至今不敢重温。 不知为何,他却看到苏问川唇角似乎扬起些许,眨了眨眼又不见了,仿佛那一瞬只是他的幻觉。 “鬼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苏问川面色平淡地嘱咐道:“以后遇见了,记得离远些。” 闻言,容暄和怔了怔,旋即有些为难:“……一定会遇见吗?能不能不见啊?” 苏问川瞥他一眼,松开手收回去:“遇见了来找我便是,现在,安寝。” “……哦。” 青年听话地闭上眼睛。 没过两秒又睁开了。 ——他突然想起,在他被梦里那个鬼吓的时候,是不是有个新系统说了什么来着? 【替身系统为您报时,现在是凌晨五点。】 带着几分幽怨的机械音飘过来,容暄和在脑海里“啊”了一下:“这就进展到替身的剧情了?” 前脚刚知道苏问川有道侣,后脚系统就自动转到了替身分组,网速未免也太快了。 不过终于到了他熟悉的领域,容暄和不免有点昂首挺胸。 之前老演恶毒男配,炮灰路人和降智反派,区区一个替身,演起来想必是手到擒来。 他期待地问:“你是不是比你前两个同事有用些?系统商城能进点实用的货吗?比如痛觉减轻、死遁重生、暴富指南和绝密八卦什么的?” 【完成任务将获得随机抽奖机会,奖池很丰富哦。】 容暄和欣慰道:“好好好,终于来了个靠谱的。” 起码比那劳什子恩爱值靠谱。 他迫不及待道:“那我现在有多少抽奖机会?” 【零。】 “零?”青年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你同事发布的任务不作数?我辛辛苦苦攒的恩爱值也不作数吗?” 【不同分组结算奖励不可混用,救风尘系统和甜宠系统奖励记录已封存,无法折算。】 容暄和深吸一口气,血压飙升:“强盗!我要解绑!” 系统不说话了。“听见没!我要解绑!” 系统默默把奖池界面推送到他面前,然后开始装死。 “我要解……” 半透明的面板浮在他眼前,各种奖励琳琅满目,金光闪闪。不仅有他许愿的痛觉减轻、死遁卡,还有号称能解开所有锁的万能/钥匙,易容丹,隐身符,替身傀儡……好东西多到一眼看不完。 容暄和的气马上消了:“算了,绑着也行。” 他就是这么的热爱工作。 但系统并没有第一时间发布任务,接下来的几天照样是在赶路中度过的。 路过一个稍微繁华些的城池时,苏问川带了两个厨子回来,于是灵马多添了两匹,拉着厨子跟在后面。 容暄和总感觉有哪里怪怪的,人家空运食材,苏问川空运厨子。 这几天他也没闲着,尽管替身系统一个任务都没发布,但好歹给了个补偿礼包。 《修真界入门常识速成.zip》。 容暄和一开始以为会是那种神乎其神的知识传输,睡一觉记忆就会自动出现在脑子里,结果打开一看,密密麻麻三百页,看一眼就要昏迷过去。 他努力在晕字和硬看之间横跳,总算囫囵吞枣地把这个世界的常识摸了个大概。 怎么说呢,跟他以前拍的那些短剧完全不一样。 剧里的正邪不两立在这里根本不存在,多方势力同时存在,世家林立,谁也别想一家独大。正道没有绝对的魁首,魔修也没有统一的魔尊,大家割据一方,彼此制衡。 人界有人皇坐镇,妖族有妖皇统御,冥界有冥君管辖,三界各安其位,井水不犯河水,偶尔有点小摩擦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至于修真界内部,则被世家们把持着大部分资源,中小宗派或依附,或联合,像苍嶷山这样独立的势力反而是少数。 不过,容暄和最关心的不是这些。 某日天晚还没找到城镇,马车在郊野停下休息,苏问川不知去了哪里,童子守在车外打盹。 他瞅准机会,悄悄钻出来扯了扯童子的衣服。 “那个……”青年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若无其事:“我想问你个事。” 童子睁开一只眼睛,打了个哈欠坐直身子:“公子请说。” 容暄和道:“你们尊主那位道侣怎么了?那天你还没说完呢。” 童子愣了一下,他四下看了看,像是在确认苏问川有没有突然出现,然后才凑近了些,低声问:“公子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好奇嘛。”容暄和打哈哈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跟我说说呗,我不告诉别人。” 童子犹豫了一会儿,似乎在掂量什么,不过他这几日和容暄和相处得不错,又看容暄和已经被苏问川带在身边,多半迟早也会知道,便叹了口气,道:“尊主的道侣……已经死了。” 容暄和心头一跳。 “而且,”童子顿了顿,目光变得复杂起来:“是为别人死的。” 这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大,青年愣了好几秒才消化过来,追问道:“为别人?谁啊?” 童子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有人说是傅……嗐,总之这事在苍嶷山是禁忌,没人敢提。尊主对外只说道侣跑了,从未承认过那人的死,不过山上老人都清楚。您可千万别在尊主面前提这一茬。” 10. 惩罚 容暄和微妙地感觉苏问川的形象绿了几分。 他赶紧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可脑子里还是忍不住翻来覆去地盘算。 难道他真的和苏问川那位道侣长得很像? 不然怎么解释这人在销金窟一掷千金,让自己叫他夫君,还在夜深人静时用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盯着自己? 可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什么,第一次见面还会用剑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呢? 青年下意识摸了摸脖子,话锋一转:“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童子回忆了一下,道:“山上见过他的人不多,我也没见过。不过听说老一辈的侍从说,他人很好,性子温润柔和,说话从来不高声,见谁都爱笑,是太虚宗某位长老的得意弟子,好多人都喜欢他呢。” 白月光标配。 容暄和打上标签,点点头道:“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靠回车厢壁上,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点失落,又有点庆幸。 失落的是,替身系统误打误撞绑对了,他还真得演替身。庆幸的是,他终于搞清楚了自己的定位,不用再猜来猜去,患得患失。 不就是替身吗?这种不重要的配角,他最会演了。 容暄和胡思乱想了一阵,手指无意识绞着衣带,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替身系统自打绑定以来,一个任务都没发布。 容暄和打开系统面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戳了戳屏幕,系统依然安静如鸡,连个提示音都没有,俨然已然忘了还绑定着一个宿主。 倒是那个奖励池子闪闪发光,看得他眼馋无比。 容暄和第一次真诚地希望系统赶紧发布任务。 他试探性在脑海里喊:“在吗?” 系统不理他。 “听得到吗?” 还是不理。 容暄和只好放软了语气:“你还在记仇前几天晚上我要解绑的事啊?别气了嘛,我开玩笑呢。” 一片沉默。 “真生气了?”他心虚道:“你说句话呗?哪怕骂我两句也行啊,我保证不还嘴。” 没想到自己也有今天,还得求着系统发布任务。 系统依然冷暴力。 “求你了求你了!” 容暄放下脸皮,眼巴巴道:“你拿奖励馋我好几天了,求求系统大人给我一个任务吧,别不理我好不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保证好好完成!” 大概是他的诚心诚意终于感动了系统,清晰的机械音陡然响起。 【触发任务:再见爱人】 【请宿主在今晚12点前,对苏问川说出:“小仙君,好久不见,想我了吗?”】 容暄和:“啊?” 他摸着下巴陷入沉思:“这跟替身有关系吗?” 根据他从业多年的台词经验来看,前半句像冒充对方白月光,后半句更是甜宠系统换皮重生。 “你不会还在报复我吧?”青年忍不住问。 系统发完任务又不理他了,连个倒计时都没有。容暄和盯着面板看了好一会儿,怀疑自己不做是不是也不会有任何惩罚。 但听到苏问川回来的动静时,他还是迅速闭上了眼,默数三个数。 三、二、一。 一只手准时掀开了车帘。 容暄和假装被他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转过头,轻轻嘟囔了一句:“小仙君,好久不见……想我了吗?”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空气仿佛被冻住了。 苏问川猛地抬头。 时间仿佛被拉回销金窟那晚,冷淡疏离的眸子裂开了缝隙,喷涌出炙热和疯狂,汹涌到几乎要将人吞噬殆尽。 冰冷的,近乎刻骨的恨意。 男人大步跨进车厢,俯身箍住容暄和的手,生生把人拖了起来,眼底乌沉沉的,似翻涌着滔天巨浪。 他哑声道:“……你再说一遍。” 容暄和疼得差点叫出声,他对上苏问川那双眼睛,心里有点发毛。 难道他猜错了? 不是白月光,而是黑月光? 青年试着扯了扯自己的手腕,没扯动,苏问川的力气太大了,像要把他的骨头生生捏碎。 苏问川厉声道:“再说一遍!” “说、说就说,那么凶干嘛……” 容暄和慌了,舌头都不太听使唤,结结巴巴地往外蹦词:“我的意思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呃,虽然也没有一日不见……但是一刻钟不见,也可以算如隔半秋……不行吗?” 孰料,这句话却让面前人周身的戾气越来越浓烈,几乎凝成实质,似乎随时会拔剑杀人。 手腕上的力道还在增加,而苏问川的另一只手,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摸上了他的脖颈,指腹贴着颈侧,触感冰凉,随时有收拢的趋势。 容暄和心里一紧,怕得直往后缩。 他越缩,苏问川便越抵得紧,脸色阴沉到恐怖,最后压得他退无可退,整个人紧紧贴在箱壁上,被对方的身形完全笼罩,外头一点光也透不进来。 “系统救救我,我不想被他杀掉啊!” 他在心里疯狂求救,伸手去抓苏问川掐在脖子上那只手,还没挣扎,自己先绊了一下,摔在坐垫上。 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容暄和立刻缩成一团,认怂认得干脆利落:“我我我保证以后都不说这句话了!” 他声音都快哭出来了,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脖子上那只手上移,用力卡住他下颚,逼迫青年把脸露出来。 苏问川直勾勾盯着他这张只打雷不下雨的脸,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闭了闭眼。 青年干嚎了半晌,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 他声音一顿,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触及对方冷得像刀的目光,很没骨气地缩了回去。 二人就这么僵持着,容暄和被压在座位上,苏问川半跪在他身侧,一只手还卡着他的下巴,姿势暧昧又危险。 童子在外面问:“尊主,要休息了吗?” 苏问川没有回答,眼神死死地钉在容暄和脸上。 青年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兔子,眼看没有逃生的可能,就开始装死。 童子再度出声:“尊主?” 苏问川终于有了动作。 ——他松开手,屈指一弹,竟直接将外面的篝火熄灭了。 伴随着童子疑惑的声音,光线骤然暗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车厢里两道粗重的呼吸声交缠到一起。 容暄和心脏怦怦直跳,感觉自己马上要被杀人灭口了。 他慌乱坐起身想跑,结果撞到了正俯身过来的人额头上,“啊”了一声重新倒下去。 上方的人不闪不避,就这么直直压了下来。 苏问川摸到容暄和的左手,一根一根地扣进他的指缝里,紧紧锁住,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将他整个人圈在方寸之间。 下一刻,容暄和的手腕蓦然开始发烫。 这种疼痛比刚才的掐握明显得多,像挨了一记闷棍,他忍不住叫了出来。 “好痛!” 青年想把那只手抽回来,却被人压得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只手死死扣住自己。 疼痛骤然减轻了一半。 黯淡月光通过缝隙漏进来,容暄和恍惚间似乎看到两人相扣的手腕都发着淡淡红光。他来不及细想那是什么原因,生理性泪水已经从眼角溢出,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软着嗓子,带着一点哭腔求饶:“前辈,大人,我知道错了……不要电我了……” 苏问川扣着他的那只手没松,反而握得更紧。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容暄和,声音压抑着怒气:“不忠不信之人,有心无情之人,见利忘义之人——你是哪一种?” 什么不忠不信见利忘义? 容暄和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根本听不进话,怀疑苏问川今晚铁了心要把自己凌迟至死,委屈兮兮地问:“选了就不痛了吗?” “不行。” 苏问川冷淡地把他推回原位,容暄和无助地蹬了蹬腿,但这点无力的挣扎对身上人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反倒像一只被翻了壳的乌龟。 他急了,偏头猛地咬上苏问川的手背:“你怎么能这样!” 不如给他个痛快呢。 他狠狠咬着那截手背,想象自己是在咬一块骨头,用力到腮帮子咬得发酸,牙齿陷进皮肉里。 “你这个狠心的人,我咬死你!” 出乎意料的是,苏问川纹丝不动,就这么任他咬着,仿佛那只手不是他的。 容暄和觉得一定没咬到要害,气愤愤地转移目标,猛地咬上了对方近在咫尺的下巴。 苏问川瞳孔微微一缩。 一瞬间,痛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感觉全部抽离,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麻木。 青年松了口,浑身瘫软地跌落回坐垫上,无力地颤抖着,好像那股幻痛还残留在身体里,不肯轻易离去。 他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攒起一点力气,偏头去看手腕。 眼泪糊着什么都看不清,他动了动,感觉不到左手手掌的存在。 容暄和懵了,鼻腔里溢出软软黏黏的哭音,泪水大颗大颗往下掉。 苏问川冷声道:“不是放开了吗?” “我的手……”青年抬起眸子,发红的眼眶里还蓄着水光,嗓音委屈极了:“是不是断掉了?” “……” 男人圈着他的手拉起来。 没断,好好的,五根手指一根不少,连红痕也消失了。 容暄和连忙把手腕塞进怀里,像护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睫毛挂着泪珠,鼻尖通红,还有些一抽一抽的。 他真是怕死苏问川了,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不说就不会被惩罚,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为一只手没了。 “这是命契。”苏问川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不是上刑。” 容暄和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他抿了抿唇,小声道:“可是,那也很痛啊。” 他都不知道苏问川为什么要用这个惩罚他,他情愿被骂一顿。 苏问川垂眸伸出手,容暄和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哪怕无处可退,他还是本能地缩了缩,做出保护自己的动作。 11. 争执 那只手却只是落在他脸上,一点一点地给他擦干了眼泪。 容暄和愣住了,湿漉漉的眼睛从手指缝往外看,偷觑着苏问川。 苏问川面无表情,见他偷看,索性停下动作:“想说什么?” 约莫是童子听里面没了动静,再次将外面的篝火燃了起来。影影绰绰的暖光透入,在车厢里晃出柔和的光晕。 容暄和看他下巴还有被自己咬出的红印,不知哪来的勇气,带着浓重的鼻音问:“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坏啊?” 苏问川没回答。 如果是因为他说出了不该说的话,要惩罚他,那为什么又让他咬回来? 他被骂,被冷落,被忽视都可以忍,他觉得自己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所以被坏一点对待也没关系。 但这个人实在太坏了,忽冷忽热,时好时差,令他如同在云霄颠簸,脚下飘飘忽忽,踏错一步便如坠万丈深渊。 容暄和垂下脑袋,声音发颤:“你那么电我,我以为我的手真的要断了,以为你要把我弄死在这里……” 他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泪珠在睫毛上挂着将落未落。 苏问川淡声道:“刚才的命契,我也承受了一半。” “跟你拿它电我有什么关系?” 青年委屈得不像话,瞪着他的眼睛:“我就说错了一句话,你骂我,还电我!你是不是恨我,所以才把我从销金窟带回来折磨我?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怕你,每天都提心吊胆,害怕哪里又得罪了你!但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能知道你的想法?” 他越说越激动,伸手揪住了苏问川的衣襟:“我告诉你,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不讲理的人!我讨厌你!”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更何况他是个连打针都怕的大活人。 容暄和气愤愤地使劲一拽,连手腕何时恢复了力气都没有注意到,用尽全力把苏问川反压下去。 苏问川收紧手臂没让他动弹,他便在对方怀里拳打脚踢,手脚并用,眼泪哗啦啦往下掉。 “放开我!你放开我!” 容暄和挣了几下挣不脱,又气又急,干脆放弃挣扎,泪渍打湿了男人大半胸襟。 他把头扭向一边,脸上分不清是哭的还是气的,红彤彤一片。 苏问川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垂眸看他。 容暄和躺在那喘了几口气,忽然撑着手臂坐起身来,径直往外走。 苏问川拦住他的腰:“你去哪?” 容暄和头也不回,恶声恶气地甩了一句:“去喂狼!” 他今天就是死也不要跟苏问川待在一起了。 苏问川拧眉:“回来。” “我不!”容暄和扒拉着腰上的手,赌气道:“你不就是想看我死吗?我现在去死,你满意了吧?” 苏问川疾言厉色道:“胡说!你敢死试试?” 他的语气十分严厉,容暄和身体本能地抖了一下,嘴上还是不肯服软:“我就敢!比起跟你待在一块,说不定喂狼更好!” 腰上那只手却像铁铸的一样,怎么也扒不下来。 二人僵持了一会儿,容暄和扒得手指都酸了,终于气急败坏地松开手,声音很有几分崩溃:“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的抽噎。 过了片刻,苏问川松开手,语气淡了下来:“待在马车里面。” 容暄和红着眼睛瞪他,苏问川没再看,起身打开箱门。 暖红的火光从外面涌进来,童子默默坐在不远处,眼神一下也不敢往这边飘。 “好好休息,不准喂狼。” 说完这句,苏问川下了马车。 容暄和呆了一下,看着他关上门,光线再次被隔绝在外面,只剩自己一个人。 马车外。 篝火噼噼啪啪的燃烧,童子盯着火焰,视线飘来飘去,还是忍不住往苏问川下巴瞟了一下。 没办法,那个牙印实在是太显眼了。 方才尊主关了箱门,灭了篝火,里头传来一阵哭闹,紧接着尊主就被赶下了马车,身上脸上无不狼狈。 这其中发生的事情……可真是难猜啊。 童子努力让脸上没表现任何情绪,低头拨弄了一下篝火,低声问:“尊主,篝火恐会引来野兽,要不换成夜明珠?” 苏问川并没有回答他,眼神淡淡盯着篝火。 橘红色火光映在他的侧脸,明明灭灭,不知在想什么。 童子只好闭上嘴,生怕惹恼他。 却没想到,下一秒就听见苏问川开口道:“你说,一个人死而复生之后,是会将过往尽数忘却,还是残留些许回忆?” 童子愣了愣,谨慎地斟酌道:“这……我也不知,尊主不妨去信问问冥君或天下有识之士?” 苏问川沉默了一会儿,眸色晦暗不明。 半晌,他忽然自嘲般的轻笑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罢了,问你做甚。” …… 自那夜起,苏问川没有再进过马车。 容暄和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这几天有时掀开车帘能看到那道白色身影端坐车头,有时只有童子孤零零一个人。 他抱着膝盖缩在位子上,心想搞砸了。 还在路上就闹掰了,等回到苏问川的地盘,岂不是对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连跑都没处跑。 他的运气也不好,遭了那么多罪,结果只抽到一个灵石小礼包。 更何况系统还会发布任务,他就是万般不情愿也得往上凑。 他不想死,更不想痛苦地死。 如果不想这件事变成死局,必须得和苏问川缓和关系。 想到这里,青年咬了咬下唇。 他小心地掀开车帘,童子正闭目养神,苏问川还是不在。 倒是那只传信鸟,正稳稳当当停在灵马脑袋上,迎着风梳理翅膀,雪白羽毛吹得蓬松极了。 似乎是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小鸟忽的转过头,豆大的眼睛直直对上了他。 闲着也是闲着,容暄和趴在窗边,对它招了招手。 小鸟背过身去不理他,还抖了抖尾羽,姿态高傲得很。 童子睁开眼,顺着它的目光看过来,笑道:“公子醒了?再有一刻钟就能到苍嶷山山脚了。” 容暄和愣了愣:“这么快?” 他看向下方,星星点点的城镇早已看不见了,连绵不绝的绿色被浅淡云雾遮盖,如同蒙上一层纱,远处轮廓隐约起伏。 “好大啊。”他真情实感地感叹了一句。 可转念一想,这么大的山,想跑出去比销金窟难十倍。 他顿时有些泄气,童子宽慰道:“公子且安心,进出山门皆有青鸟接引,不必靠双腿。” 他大约以为容 暄和是被崎岖难行的山路吓到了,容暄和也没解释,含糊“嗯”了一声,再抬头时,小白鸟不见了。 飞走了吗? 青年四下张望,头顶忽然传来淡淡的声音:“在找什么?” 容暄和一僵,抬头往上看去。 一天没见的人立在飞剑之上,一袭白衣被吹得猎猎作响,眉目冷凝,正俯视着他。 他撇了撇嘴,小声道:“随便看看不行吗?” 说完就后悔了。 刚刚还在想要跟苏问川缓和关系,结果一开口就呛了回去。 容暄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脸颊有些发烫。 他说不出“好想你”或者是“咱们和好吧”那样没脸没皮的话,他果然是个很差劲的演员。 “那个……” 青年深吸一口气,犹豫道:“你要不要进来?好像要下雨了。” 他说完就逃兵似的缩回车里,过了几息,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撩开。 苏问川矮身走了进来。 里面的人像被针扎了似的绷直脊背,苏问川在他对面坐下,那双浅褐色眸子静静盯着他。 青年被盯得不自在,埋着头研究了半天手指,总算想到什么,磨磨蹭蹭地起身,给对方倒了杯茶。 他把茶放到苏问川面前,小声道:“这杯茶当赔礼,我那天不该咬你下巴。” 苏问川没接。 “就这样?”男人问。 容暄和僵硬地反问:“那你还要怎么样?” 难道自己也得去外面待两天? 两个人对视半晌,最终还是容暄和先败下阵来。 他慢吞吞起身往外走。 待就待,反正还有一刻钟就落地了。 他才踏出一步,手腕就被拉住,整个人往后一仰,跌坐在苏问川旁边,腰上随即多了一条手臂。 “不是说了不准喂狼?” “我哪有!”容暄和勉强坐起身子,“我、我去外面透透气都不行吗?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霸道?” 男人的手环在他腰上,没有半点放开的意思:“马上要到了,别乱走。” 提到这一茬,容暄和心里隐隐一动,再度掀开车帘往外望去。 先前在销金窟差点吃了信息差的亏,这次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他脑海里急急呼唤:“系统,给我画个下方的平面图!” 只要再接近一点…… 容暄和一个劲望着外面,试图用有限的脑容量记住地图,并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的动作。 “咔哒。” 脚踝上忽然多了个冰凉的东西。 容暄和回头一看,一枚玉质的锁扣正锁在他的脚踝,莹润光泽在日光下微微流转。他伸手扯了扯,怎么也摘不掉。 青年细白的脚踝被玉锁圈着,无意识蜷了蜷脚趾,足背上青筋若隐若现,脆弱又干净。 “……这是什么意思?” 他傻傻地问。 苏问川瞥他一眼,眸色凉薄,嗓音低沉:“灵锁。” 容暄和被噎了一下,道:“我知道这是灵锁。” 在销金窟时就被锁过一次,他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又到了他身上。 苏问川不紧不慢地扯了扯锁链,玉质碰撞声清脆悦耳。 “往后,若无我的准许,”他一字一顿,断绝了青年逃跑的念头:“——你不得离开苍嶷山半步。” 12. 小容 被看出来了? 容暄和心里直直下坠,嘴上硬撑道:“我又不会乱跑。” 苏问川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最好是。” 逃跑计划就这么泡汤,青年忿忿地踢了一脚,脚踝上的锁链如水一般悄然隐去。 马车穿过云层,苍嶷山的轮廓终于从纱一般的薄雾后徐徐展现。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下方是连绵不绝的高大山脉,主峰直插云霄,山上瀑布似绸缎垂落,瘦骨寒如削,清光翠且重。 山巅之上,更有宫阙层层叠叠,一角赤色斜斜飞出,张牙舞爪,飞檐如鸟展翅,恍若龙宫凤阙,神界仙宫。 容暄和看得睁大了眼,随即忍不住扭头望向苏问川,很想问他为什么把家修得这么复杂。 防谁呢! 没过几息,马车下盘传来落地的轻震。 青年身子晃了晃,对面的人已然起身,回头朝他伸出了手。 容暄和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掌,犹豫了半秒,还是乖乖放了上去。 男人的掌心干燥温暖,握住他的力道不大,却让人挣脱不掉。他被牵着走下马车,脚踏实地的那一刻,周围传来齐刷刷的声音。 “——恭迎尊主!” 容暄和吓了一跳,抬头才发现马车边围满了人,不论弟子还是杂役,皆半跪在地,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苏问川语气淡淡:“走吧。” 容暄和小声哦了一声,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一双眼睛到处乱转,仍然不死心地打量四周布局。 落到地上才能看得真切,山上建筑错落有致,高树掩映,沿着山势一层层往上铺展,影壁、廊柱和檐角随处可见飞鸟纹样,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而起。 山风拂过,满山梧桐沙沙作响。 真的好大啊。 如果不是脚上囚犯似的锁着,他说不定真的会好好欣赏这些美景。 想到这里,容暄和幽幽叹了口气。 旁边的人忽然停下步子。 容暄和心里一紧,条件反射地解释:“我可没跑。” 熟料,苏问川只是捏了个诀。 一只纸鸢凌空飞来,将容暄和一驮。苏问川松开他的手,对后面簇拥的仆婢吩咐了几句,声音不大,容暄和只听清了一句“带他过去”。 下一刻,纸鸢乘风而起,越过重重屋顶,载着他往东边飞去。 几个婢子伴在左右,御风而行,纸鸢的两翼在风里摇摆,青年轻呼一声,紧紧贴在它的主干上,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下方景致,纸鸢就落了地。 他晕晕乎乎地从纸鸢爬下来,立刻有人扶住他,温声细语道:“公子可还安好?” “……还好。” 容暄和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自己从眩晕中缓过来。 他抬起头,面前是一座有些独特的小院,牌匾上没有题字。 它不同于整座山建筑以白、金为主的色调,而是红墙黛瓦,花窗游廊,院中的梧桐树比别处更高些,将整个院落笼在一片青碧色的阴影里。 奇怪的是,容暄和觉得有点眼熟。 领路的仆婢温声道:“这是尊主为您准备的院子,若公子有何需要,告诉下人们便是。” 他仔细想了想,忽然恍然——这不就是刚才在空中看到的那一角赤色吗? 仆婢们带着他走进去,院里陈设十分简洁,仅有基础的床榻,屏风和桌椅,像是无人居住的样子。唯有窗边花几搁着一只白瓷瓶,插着几枝不知名的白花,给冷清的屋子添了一点生气。 容暄和转了一圈,见她们还跟在自己身边,有点不自在:“我暂时没什么需要的,你们要不先去做自己的事?” 仆婢微微一笑:“我等是尊主安排来伺候公子的,公子无需客气。” 伺候这两个字一出,容暄和更不自在了,别别扭扭道:“我可以照顾自己……你们还是先出去吧。” 仆婢们行了礼,无声退了出去,但并没有走太远,就守在屋外,像看守犯人一样。 过了半晌,院中又陆陆续续来了些人,有来侍奉的,有搬家具的,还有那两个厨子,大概一落地就被马不停蹄送到了院子里。 冷清的小院一下子热闹起来,来来往往的人都忙着自己的事,容暄和被围在中间,感觉自己也成了个不重要的摆件。 他发了一会儿呆,左右看看,没见到那道白衣身影,随便拉了个人问:“你们尊主呢?” 下人低头答道:“尊主去处理闭关期间积压的琐事了。” “哦。” 容暄和又问:“他闭关了多久?” 下人掐算了一下,谨慎道:“若小人没记错,应当是一百三十七年。” 青年睁大了眼睛:“这么久?” 尽管知道修真界年龄是个谜,但苏问川看着也才二十好几,居然已经一百多岁了吗?! 他还想再问点什么,童子已引着一位老人走了进来。 “公子。”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这位是尊主命我送来的李伯,李伯是凡人,往后负责院中花草侍弄。” 容暄和看向那个老人,大约六七十的年纪,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一双眼睛浑浊不已,似乎有些糊涂。 可就在二人视线对上的那刻,老人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他踉跄上前,声音发颤:“小容?是小容吗!” 容暄和一愣。 小容?小荣?还是小蓉? “容”这个姓氏并不多见,他不敢确定老人喊的“容”是否正是自己的姓,心里升起一股莫大的不可思议感:“……你是?” 老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老眼泛着泪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嘴唇哆嗦。 童子也有些惊讶,容暄和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李伯?” “好孩子!你从哪里回来?”李伯紧紧握着他的手,像多年未见的长辈:“一走就是这么久,也没个信,多亏了苏尊者,老头子才有力气等你一百多年!你累不累?渴不渴?你……” 容暄和看他如此激动,生怕他站不稳摔着,连忙顺着他的话往屋里走:“我没事我没事,先坐下再说。” 二人刚走了几步,老人却陡然顿住了步子。 他扯起容暄和素净的衣袖,怔怔看了一会儿,眼神逐渐从最初的狂喜变得迷茫:“小容?” 老人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容暄和道:“怎么了?” 老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哀叫出声:“你不是小容!小容爱穿红衣裳!红 衣裳!”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了容暄和一把:“你出去,从小容的院子出去!” 容暄和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吓了一跳,顾不上自己被推得踉跄,连忙伸手扶他:“好好好,我出去,您别激动,千万别摔着。” 童子赶紧搀扶过来,老人还在喃喃自语,翻来覆去就是那句“红衣裳”,声音渐渐从凄厉变成了悲戚,旁边的仆婢们低声劝慰着,将他带了出去。 童子转头问:“公子,你没事吧?” 容暄和站在原地,摇了摇头,眼底有些茫然。 红衣裳? 他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灵光闪了一下,再要捕捉时,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另一边。 几个仆婢把老人带出院子后,并没有立即回去,而是凑在绿荫下窃窃私语。 其中一个黄衣的低声问:“这下怎么办?这可是尊主指定的人。” 对面道:“先留着罢,他又不是第一天这个样子。” “你们说尊主为何要将这老头送过来?他不是尊主道侣的故人吗?”黄衣婢子有些疑惑,朝院子的方向怒了努嘴,压低声音:“此人究竟什么来头,能让尊主突然出关,还安排住进这个地方……” 她旁边的人也摇摇头:“谁知道呢?都快成禁忌的地方,我以为要一直空着呢。” “这事要不要告诉族里?” “当然,尊主出关这么大的事,族中岂能不知?” “那我去请示尊主。” “不必。”另一名婢子拦住她:“这百年积压的杂事诸多,尊主刚回来,处理起事定要好一阵子,这等小事就不必劳动他老人家了。” 黄衣婢子想了想,点头道:“我这就传信。” …… 入夜,容暄和用过晚膳,见没人打扰,准备舒舒服服洗个澡,然后好好睡一觉。 天天在天上飞,外宿也得跟苏问川挤在一块儿,他都快忘了独自一人霸占一张床的滋味。 青年刚解下腰带,门外忽然传来飘忽的脚步。 他警觉地拢住衣领,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谁啊?” “公子,尊主有请。” 说曹操,曹操到。 容暄和不自觉蹙起眉毛:“……现在?” “是,尊主请您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胡乱把腰带一系,认命地打开了门。 飞撵已经候在外面了,仆婢扶着他乘上去,很快便被送到白日里远远望见过的那座华贵的主宫殿。 寝殿比他住的院子大了好几倍,陈设却同样简洁,像主人的性子一样寡淡到近乎冷漠,唯有用以点缀的珠玉帷幔闪闪发亮,为其增色几分。 仆婢引着他继续往里走,穿过一道月门,停在了亮着烛火的外间。 “尊主吩咐,公子往后睡在这里。” 容暄和懵了:“我搬过来?” “不,”仆婢道:“公子白日仍住在自己院中,夜里到尊主寝殿来便是。” “……” 原来住的地方和睡的地方是两码事啊。 大床不给睡,容暄和磨了磨牙,忍着气又问:“那沐浴呢?” 总不至于也要在苏问川眼皮子底下洗吧? 13. 暖床 幸好苏问川还没有那么变态。 婢子将他带进了浴房,随后便安静退出去守在门外。 浴房里白玉铺地,热气氤氲,汤池大得能游个来回。 容暄和看得有点酸。 他抽奖才抽到一小包灵石,这苍嶷山上上下下的得多少钱?早知道路上多花点苏问川的灵石了,反正不花白不花。 水蒸气升腾起来,模糊了烛光。 青年脱了衣裳,滑进温热的水里,只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和单薄的肩线,才一小会儿便经受不住温度似的,从脖颈到胸口都被烫成了淡淡的粉色,连嘴唇和鼻头也泛着红。 好幸福。 如果隔壁不是苏问川就更幸福了。 他磨磨蹭蹭地泡了半晌,直到婢女怕他泡晕了敲门,才依依不舍地爬起来,换上准备好的寝衣。 踏入卧房时,蜡烛已经灭了大半,唯有床头一盏昏黄宫灯还亮着。 暖光只照亮床榻附近的一小片地方,苏问川靠在床头,手里握着一卷书。 他散着长发,白日里束得一丝不苟的玉冠早已取下,肩头披着外袍,领口微微敞开,衬得冷峻的面孔添了几分随性。 听到动静,男人微微偏头,目光下落,停在青年光裸的脚踝上。 那枚玉锁正乖巧地圈在那里,宛如被人精心挑选的首饰,一走一颤都分外合适。 容暄和刚走到床边,脚踝上的锁链忽然被扯了一下。 他愣了愣,见锁链的另一端不知什么时候被苏问川勾在了手指上,正不紧不慢地往自己那边勾过去。 “……你干嘛?” 容暄和声音有点发紧。 苏问川看了他一眼,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上来。” 青年踉跄了两步,本能地想挣,却发现自己根本反抗不了那股力道,像是被牵引的木偶,一步一步,被人带上了床。 苏问川把他揽进怀里,动作比在外面放肆了不少。 在外头的时候,这人总是冷着一张脸,动辄让他下去。可一到了床上,他的手就熟门熟路地揽上了容暄和的腰,指腹贴着那一截细窄的腰身,把人圈得紧紧的,像怕人跑了似的。 青年犹豫了一下,乖乖窝进对方怀里。苏问川的呼吸落在他后颈,温热的气息拂过,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他的脊背绷得紧紧的,丝毫不敢动弹,对方却偏偏往他后腰捏了捏。 带着薄茧的粗砾触感隔着薄薄中衣传过来,正好捏在痒处,他的手不由自主揪住了苏问川的衣裳:“别……别碰那里。” “放松。”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得胸腔都在震动。 容暄和强撑道:“我很放松啊。” 话音刚落,一股温热的细流就从后腰处蔓延开来,温热地淌进经脉。 苏问川环着他的腰,将灵力一点一点渡进来。 和诊脉时的试探不同,这一次的灵力来得温和而绵长,宛如温热的河水沿着经脉流淌,从腰腹蔓延到四肢百骸,将他整个人烘得暖洋洋的,比刚才泡在水里还舒服。 原来是渡灵力啊。 他还以为…… 青年抿了抿唇,耳根发红,本来绷紧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整个人缩在苏问川怀里,软软贴着那具温热的胸膛,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轻缓。 他懵懵地想,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在外面对他凶得要死,动不动就冷脸,怎么回到自己的地盘反而温柔起来了? 可他又不敢问,比如那个李伯的事,生怕再踩到苏问川雷区。 “见过李伯了?” 竟是苏问川先开了口。 容暄和的意识猛地从昏昏欲睡被拽回来,下意识“嗯”了一声,睫毛轻颤:“见过了。” 苏问川问:“他怎么样?” 容暄和想了想,斟酌着用词:“精神挺好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有点太好了。” 他不敢说太多,好在苏问川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 那只揽在他腰间的手松开,转而执起他的左手,容暄和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苏问川低下头,将那截手腕送到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温热唇瓣贴上皮肤的刹那,容暄和的脑子一片空白。 !! ……等等,他在做什么? 之前过夜明明都不是这样的,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开始做这种事? 是了,往回睡觉都不抱的,肯定是这人真面目暴露了。 那他接下来还要做什么?难道要……要…… 青年脸颊发烫,心跳如擂鼓,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又觉得这时候抽回来好像显得自己很一惊一乍。 可要是他不动,苏问川会不会觉得他不拒绝,然后就……就继续做别的? 但他是对方花了五万灵石拍下来的,如果苏问川真的想做什么……好像也天经地义。 不对,不是灵石的问题,是他根本没有一点准备啊!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炸了锅,乱糟糟的,容暄和僵硬地躺在那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脸颊连带着脖颈一起红了,张了张嘴,声若蚊呐:“那个,你……我……” 苏问川抬起头,见他红着脸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耳尖红得要滴血,问道:“热?” 容暄和窘迫地埋进被子里:“……不热!” 苏问川的手重新搭回他腰上,弹指熄了宫灯:“那便就寝罢。” 就寝? 容暄和猛地抬头,跟他大眼瞪小眼。 就这样,亲完手腕就睡了?没有后续了? 怎么睡得着啊! ……这个人果然还是很坏。 青年咬了咬下唇,狠狠闭上眼。 男人的身体比他宽阔了不止一圈,腿也长,随便一伸,便把他两条腿都夹在了中间,四面八方都是这个人的气息,冷冽,干净。 他原本想装睡,奈何身体早就适应了这样的包围,很快就迷迷糊糊的,不知什么时候真睡了过去。 …… 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大亮。 旁边没人,他已见怪不怪,坐起来使劲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咔吧地响。 一转头,一张带着水汽的巾帕忽然覆上了脸。 他愣了一下,苏问川已固定住他的脑袋,不轻不重地给他擦了脸,淡淡道:“下床,吃早膳。” 容暄和呆呆地“哦”了一声,有点不习惯这人突然的体 贴。 昨夜大概下了雨,庭前湿漉漉的,水珠打在梧桐叶上,又顺着叶尖滚入地砖的缝隙里,风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 早膳是直接送到内室来的,用过之后,容暄和心里松了一口气。 能回去了吧?夜也过了,觉也睡了,就算苏问川再胡搅蛮缠,也不能不放人吧。 “我先走了?”他试探着问。 苏问川正在看一卷文书,闻言抬头看他,沉吟了一下。 “留下。” 容暄和差一点又要呛回去,但对上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只能在心里委屈暗骂。 说话不算话的人是小狗。 他老老实实坐到旁边的软榻上,看着苏问川处理事务,看了没一会儿就开始犯困,又拿了本书看,结果更困了。 上面全是繁体字,有些认得,有些认不得,好像还是本讲修炼的书,根本看不懂。 容暄和放下书,百无聊赖地偷偷观察起苏问川的写字姿势,看完又开始数房梁上有几根木头。 苏问川大约是察觉到了他的无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对外面道:“春生。” 童子应声而入。 “带他出去逛逛。”苏问川搁下笔,拿起墨块,“别走太远。” 童子领了命,笑眯眯地走到容暄和面前:“公子,咱们走?” 容暄和一下子来了精神:“走!” 出了庭院,外面的天光豁然开朗,从主宫前面的玉阶往下看,山峦叠嶂,云雾缭绕,亭台楼阁错落其间,宛如神仙画卷。 童子领先他半步,充当导游,尽职尽责地介绍着每一处建筑的名字和用途。 容暄和一边走,一边竖起耳朵,努力把这些信息地记下来。 有多少级台阶,几道门,有没有禁制,禁制的破解办法…… 他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好像童子故意给他介绍得事无巨细,就等着钓鱼执法一样。 他停下脚步,狐疑地看了一眼对方。 童子依然笑眯眯的:“怎么了?公子。” “你干嘛介绍得这么清楚?”容暄和眼珠转了转:“不怕我跑了?” “哦,这个呀。”童子笑着说:“是尊主吩咐的,说您若问起,我务必说详细点,免得您到处打听。” “……”容暄和脸色微红,有些恼怒道:“他什么意思!” 都系上灵锁了,还担心他长翅膀飞了? 童子无辜地眨眨眼:“尊主怕您迷路,别的倒不怕。” 他说着,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凡人走不出去的,算您记下了所有的路也没用。” 容暄和咬牙切齿,重重哼了一声:“我就是随便看看,谁说我要走了?” 童子也不拆穿他,笑吟吟地继续往前走。 两人走了一会儿,容暄和渐渐觉得腿重了几分。这具身体底子太差,走几步就喘气,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玉阶好似没有尽头似的往下绵延,远远看不到山门出口。 童子回头道:“公子累了?稍待片刻,我唤飞撵过来。” 容暄和点点头,在一棵老松树下的石墩上坐下来,揉了揉发酸的小腿。 童子刚走,他脚踝上的灵锁忽然轻轻绊了一下。 14. 醉酒 “在外面停留得有些久了。” 一道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容暄和吓了一跳,那道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立在他的身后,衣袂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 “你走路怎么没声的?”青年抱怨道:“就半小时也要催,我这不是马上就回了吗?” 囚犯放风也不过如此。 苏问川转身,走了两步,没听见他动静,回头打量他两眼:“走不动了?” “对啊。”容暄和晃了晃脚,哼哼道:“累死了。” 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要等到飞撵再走。 苏问川张开手:“上来。” 容暄和怔了怔,有点不好意思,抿唇小声道:“也没有累到那种程度。” 为了表现自己能行,他站起身勉强走了几步,苏问川不再跟他废话,直接弯腰将人捞了起来。 电光火石之间,销金窟被夹着走了一路的丢脸回忆猛地涌上心头,他紧急搂住对方的脖子,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苏问川身上。 他忍不住商量道:“飞低点行吗?” 毕竟这个动作没处落脚,他有点恐高。 苏问川没理他,步子不疾不徐,一阶一阶往回走。 容暄和欲言又止,尴尬道:“……原来不飞啊。” 他想落地,苏问川却没让他下去,淡淡道:“附近的路都记全了?” “没记。”青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钓鱼执法,我才不上当。” 别以为他很傻。 苏问就这么抱着他走回去,路上难免遇到其他人,每个人都先是一愣,随后低头行礼,表情管理得滴水不漏。 容暄和尴尬得要命,想把脸埋过去,又怕苏问川觉得他嫌丢人,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放下了手。 好在路不算太长,进了殿门后,来往的人渐渐少了。 午膳是在偏殿用的,都是些清淡菜色。 容暄和一口就吃出是那两个厨子掌的勺,这两人在路上就把他的口味摸清楚了,做的都是他爱吃的。 其实他并不挑食,以前演戏的时候要维持身材,不管喜不喜欢都得管住嘴。现在不用上镜了,偏偏这具身体的胃又坏了,多吃一点就吐。 吃到一半,门外忽然来了个仆从模样的人,与春生低语几句。 春生很快进来禀报:“尊主,去年酿的灵酒今日开坛了,您看是否先尝尝?” 苏问川抬了抬眼:“放着罢。” 下人应声退下,不一会儿便捧了一只白玉酒壶上来,置于桌边,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容暄和盯着那只酒壶,轻轻嗅了嗅。 鼻端萦绕着一股绵长淡甜的酒香,有点像穿越前喝过的特调鸡尾酒,这灵酒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苏问川见他一直盯着酒壶,淡淡道:“想喝?” 容暄和没接话,倒是春生笑着道:“这是用山中灵果酿的,封了一年。公子若感兴趣可以尝尝,莫贪杯便是。” 容暄和眼睛一亮,馋虫一下子就勾了上来。 “那……我尝尝?”他转头看向苏问川,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 苏问川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春生提起酒壶,倾倒出青碧色的酒液。 一股清冽的果香立刻弥漫开来,惹得容暄和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端起杯子,凑过去轻嗅,然后猫儿似的用舌尖舔了一口。 粉嫩的舌尖在酒液里一卷而过,带起些许水渍,亮晶晶地染在饱满的唇珠上,又被舌头舔去。 苏问川视线落到那里,眸色微暗,春生自觉地悄悄退下。 酒水甜丝丝的,带着微微的酸,有一股清冽的凉意,薄荷般顺着喉咙滑下去,风味很是独特。 青年眸子亮了亮:“好喝。” 他迫不及待又倒点,而后像是想起什么,连忙给苏问川面前的空杯也倒了一杯,眼巴巴地推过去:“您也喝。” 好险,差点就忽略了这尊杀神。 苏问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杯中酒液,沉吟了一瞬。 容暄和以为他觉得少,正要再倒,苏问川却端起了杯子,送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真的只是一口。 杯中的酒几乎没怎么少,男人似乎仅沾了沾唇,像兴趣缺缺。 难道不合胃口? 容暄和刚想问,忽然见苏问川放下杯子,揉了揉眉心。 “咚。” 下一秒,男人应声而倒。 ??? “……” 容暄和惊呆了。 他喃喃道:“不会吧……” 就抿了一口! 怎么会有人酒量差到这个程度! 他一度怀疑苏问川在耍他,伸手挥了挥,没反应。 “前辈?苏前辈?苏问川?” 对方倒在桌案上,一张俊脸毫无动静,似乎已经陷入熟睡。 他大着胆子推了两下,苏问川仍然没反应。 ……还真是出乎意料。 这下轮到容暄和揉眉心了。 他深吸一口气,想问童子怎么办,转头发现童子早就不在旁边了,殿里殿外一个人影也没有。 容暄和不得不绕过大半个桌案,试图把苏问川架起来,扶到床上去。 这人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肩宽腰窄,看着精瘦,实际上沉得跟石头似的。容暄和穿过他的臂弯,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摇摇晃晃地发力,艰难地往床榻的方向挪。 才走了两步,青年便累得气喘吁吁:“没事长这么高干什么……” 话音未落,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容暄和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连带着苏问川一起朝前栽去。 !! “嘶——” 青年闷哼一声,好在寝殿铺的都是木料,摔得不算太疼。 苏问川结结实实覆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张冷峻的脸近在咫尺,呼吸温热地拂过他的脸侧和脖颈,带着灵酒清冽的甜香。 男人的眸子紧紧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眉骨深邃,鼻梁高挺,透着冷冽的美感,英俊到让人目眩神驰。 容暄和的呼吸紧了紧。 这张脸在不说话、不吓人的时候,其实相当具有迷惑性。 青年看得有些出神,压在身上的人忽然动了动嘴唇。 “……别赶他走。” 声音轻得像梦呓,十分脆弱。 赶谁走? 容暄和愣了愣,侧耳仔细去听。 “你们……不就是想……”苏问川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梦里也在对抗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好,那我…跟他一起……” 他的话含混不已,但几个关键词还算明白。 容暄和稍一思索,就得出结论,有人要赶走苏问川很重视的人,苏问川不愿,且处于弱势。 可谁能让这尊杀神落在下风? 他有些不解,推了推苏问川,非但没把人推开,反而突然被抓住了手。 容暄和吃痛地挣了挣,男人的手铁钳似的紧紧钳住他的手腕,哑声道:“容吕!别听他们的,跟我走……” 青年忽的僵住了。 容吕。 ……谁? 难道是苏问川早死的那位—— 李伯的声音仿佛再次在耳边响起,小容,再加上这声容吕。 几乎是一瞬间,答案不言自明。 青年垂下眸子,一根根掰开对方的手,抽出自己被箍得发红的手腕,慢慢从苏问川身下爬了出来。 灵酒带来的微醺在这一刻彻底消散,脑子清醒过来。 好吧,都怪系统。 几天没说话,他差点搞不明白自己是什么身份了。 容暄和故作轻松地拍了拍自己的脸,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拍散,然后弯下腰,费了好大的力气,将人连拖带拽地弄上了床。 苏问川醉得无知无觉,薄唇微抿,大概是灵酒后劲还在,他的脸颊浮着一层极淡的红,像是冷白的宣纸上不小心晕开的一抹胭脂。 看起来没什么防备。 毕竟是在他家,他安心也是应该的。 容暄和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看看自己的手腕,又看看床上呼吸平缓的人。 微风吹拂,日影摇摇曳曳,映得青年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如同一只无处可去的孤魂。 但是孤魂也是有自己的家的。 他爸妈离婚早,没人管,他就自己管自己。初中毕业后,他做了一个暑假的兼职,赚来的钱刚好够租一间很小的屋子。 他在那里一住就是三年,墙上贴了温馨的壁纸,窗台上挂着两元店买的风铃,每次刮风下雨,只要他把窗户关上,就可以听不见那些吵闹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算什么。 一个替身?一个摆设?还是一个让人追忆往昔的抱枕? 容暄和坐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鸟儿咕咕乱叫,才回过神来。 好多声音在往耳朵里涌。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想往外走。 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十分自然地搂住他的腰。 容暄和浑身一僵,身后,苏问川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揉着额角低声问:“你要去哪?” “我、我去收拾一下桌子。”容暄和张口就来。 “有人会收拾。”苏问川不由分说把他往回勾,容暄和下意识躲避了一下,身后的人顿了顿,道:“怎么了?” 青年轻声道:“……还没到就寝时间吧?” 苏问川沉默了片刻,掀开被子起身,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外便响起了春生的声音:“尊主,族中来人了,正在前厅候着。” 他眉头拧起:“谁?” “是二族老和三族老,说是恭喜尊主出关。” 男人眉头皱得更紧了,似有些不耐,淡声道:“知道了。” 说罢,他松开了环在容暄和腰间的手:“我让春生送你回去。” 话音未落,系统叮了一声。 【触发任务:看朱成碧】 【请宿主在今晚12点前,身着红衣,出现在苏问川面前。】 15. 红衣 容暄和脚步猛地一停。 他倒吸一口凉气,方才的迷惑失落惆怅怀疑立刻消失得一干二净,脑海里只剩下尖锐爆鸣:“我刚刚只是在伤春悲秋,不是找死,你想死能不能别拉着我!” 【请宿主认真完成任务,践行承诺哦~】 “什么承诺?”容暄和翻脸不认人:“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一个灵石小礼包能指望我给你卖命?再说了,你搞得好像我工作态度很差一样,上次的任务我完成的不好吗?不认真吗?”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哒~】 这破系统居然还敢反呛他。 容暄和没好气道:“那你怎么不说上次我哄着你才发的任务呢?” 无良系统,一味把奖池往他面前凑,根本没说高风险低回报,害他以为说句话就能抽大奖,简直是诈骗。 【那……宿主走程序先哄?】 “……” 容暄和冷笑:“你还来劲了是吧!” 一提到这茬,他就恨得牙痒痒:“上次我遭了多少罪你心里清楚,反正我不做有的是人做,我要解绑!听见没,我要解绑!或者你直接弄死我,省得我再废嘴皮子。” 青年带着满肚子的不爽,跟着春生往外走。 本来心情就不好,系统还搞这么一出,是不是看他敬业好欺负? 他仅有的几件衣服都是苏问川买的,根本没有红衣。况且他还要靠人家吃饭呢,这会儿巴巴为个任务去刺激人家,以后日子不过了? 二人穿过花廊,春生看他脸色似乎不太好看,以为是在为有人打扰的事不高兴,便宽慰道:“公子莫急,一会儿族老们走了,尊主定会来看你的。” 容暄和正忙着跟系统吵架,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追问道:“苍嶷山不是不依附世家么?” 难道是系统给的资料有误? “那是尊主母族,与苍嶷山无干。” 童子道:“尊主已经离开族中很久了,苍嶷山也只有他一位主人,其他人做不了主。” “这样啊……” 容暄和随意应了一声,忽然感觉有视线在暗处窥视自己。 他不确定地回过头,廊道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 前厅。 两位中年男子坐在上首,一人斯文儒雅,带着几分文士气质,另一人则是常年身在高位的不怒自威。 苏问川踏入其中,不咸不淡地向二人打了个招呼。 文士模样的人放下茶盏,笑着寒暄道:“这次出关,怎么也不先跟族里说一声?大家都很挂念你。” 他的语气倒是很客气,苏问川端起茶盏,淡淡道:“琐事缠身,忘了。” 另一人神色冷厉,哼了一声:“想是你座下的人不大尽心,这等事也不禀报,该敲打敲打。” “老三,别说这话。” 二族公摆了摆手,制止了他,随即和颜悦色地转向苏问川:“你出关的时间正好,妖皇那边寄了万道法会的请柬,时隔一百五十年,想必你也有了新的心得,不妨去同其他道友交流交流,散散心,你以为如何?对了,你的请柬可有收到?” 苏问川沉吟了一下:“春生,去听雨斋找找。” 童子应声,身形飘忽散去,不过几息便重新凝实,手中已多了封金粉绘着牡丹的帖子。 他恭敬递给苏问川:“尊主。” 苏问川接过,随手翻看了一下。 就在他垂眸的当口,对面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问川啊,”三族公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你闭关这些年,是不是想通了?族里一直在替你留意其他大族的同辈修士,若有意向……” 苏问川把帖子递还童子,端起茶盏的手一顿,直接打断道:“没可能。” 三族公的脸色微变,但还是耐着性子,语气放得更缓了些:“哈哈,也罢,你若暂时无意也无妨。天涯何处无芳草,莫在一棵树上吊死便是。” 这话说得委婉,可那“一棵树”是谁,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 厅中安静了一瞬。 “嗒”的一声,茶盏被搁在了桌上。 苏问川抬眼,眸底冷意渐浓:“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他神情颇为冷淡,既无多年出关的热络,更无对族内长辈的谦逊。 三族公终于有些绷不住了,重重冷哼道:“既然如此,那我便直言了!我等听说,你出关第一件事不是回载云宫,而是去了销金窟?” 苏问川眸光一敛,嗓音沉了几分:“继续说。” “我还听说,你带回来了一个风尘男子!” 三族公满脸都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道:“问川,你从前不是这般不自爱的,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为了一个和别人私奔的死人,折腾了这么多年还不够?族里不是没给你机会,你不听话也就罢了。现在看到个相似的就巴巴地往上凑,连清誉都不要了!你自己不觉得丢人,族里还要脸面!” 这话说得有些难听,连二族公都皱了皱眉,摆了摆手:“老三,算了,别说了。” “听说?” 苏问川咀嚼着这两个字,蓦地冷笑一声:“我怎不知,苍嶷山何时有了如此兢兢业业的传声筒?我才回来不到一日,消息就自己长了翅膀飞到您二位的耳朵里了?我的清誉又与族里有何干系?” “族里也是为你好。”二族公赶紧打圆场道:“你想想,从前没有那个容吕的时候,你跟族里可从未有分歧,是也不是?族公们比你经历的事情多得多,情劫这回事,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也不用置气,这其中的良苦用心,往后你就懂了。” 说着,他拍了拍苏问川的肩:“你先跟你三族公认个错,我再命三族公也给你道歉,此事就此揭过,如何?” 苏问川冷冷看着二人,并没有接这话。 氛围陷入了短暂的僵持,二族公自觉脸上挂不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啪!” 茶杯倏忽炸开。 碎片飞溅,划过他的皮肤,留下几道细细的血痕。 二族公保持着持盏的姿势僵在原地:“……问川,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问川眸光生寒,起身道:“我的事,族里任何人都没有置喙的资格。” 他提高了声音:“春生,送客!” 三族公眼睛一瞪,拍桌就要斥责,二族公扯了他一把,放下茶盏叹气道:“看来今日注定是无法说到一处了……罢了。” 他沉沉看着苏问川:“问川,族里没有害你的意思,你好好考虑一下,莫被有心人牵着鼻子走了,我们改日再来叨扰。” 宾客不欢而散。 两人出了前厅,三族公犹自黑着脸,走了没多久,忽然拐了个弯,似要往另一个方向去。 二族公叫住他:“你作甚?” “我倒要看看,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像那劳什子容吕!”三族公冷哼一声,恨声道:“就是因着容吕,问川才和族里离心。好不容易问川放下心结出了关,又来了个捣鬼的,我非得收拾一番不可!” …… 与此同时,容暄和还在跟系统吵 架。 “无良系统!不准吸血!给我解绑!” 【亲爱的宿主,本系统所发布一切任务皆合法合规,如果宿主对工作内容有什么不满意,可以向本部投诉哦。】 容暄和气笑了:“那你倒是给我个投诉按钮啊,只会说有什么用?我也会说!” 他清了清嗓子,捏着腔调道:“本宿主所发布一切投诉皆合法合规,如果系统对本宿主言论有什么不满意,可以向本部投诉——我学的像不像?” 【像~】 “……”容暄和笑脸立马垮了,“应声虫!” 【那不像。】 “墙头草!” 被正着反着骂了一遍,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再度开口时,重新换成了热情洋溢的客服音。 【亲亲您好!如果对工作内容较为抵触,可以向系统申请强制执行哦~】 “谁问你了?” 容暄和一拍桌子,提高了声音:“我再说一遍!在不能保证宿主生命安全的情况下发布这种任务就是谋杀!” 系统不说话了。 怕系统真的强制执行,容暄和起身找锁,试图把把衣橱和衣箱都锁上。 忙活了一会儿,锁没找到,倒是找到个有些隐蔽的衣橱,立在拔步床旁边的阴影里。昨日来去匆匆,倒没发现。 他顺手打开看了一眼,这一看就愣住了。 柜子里空空荡荡,唯有正中挂着一袭朱红外袍。 衣裳的边角已经有些发黄,褶皱深深,像是封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物。 ……这里怎么会有一件红衣? 还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 容暄和瞬间头皮发麻。 他深吸一口气,凉意从背后窜上来,他想把柜门关上,伸出的手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不由自主将那件红衣取了出来。 布料柔软顺滑,如水一般从指间流过,冰冰凉凉,宛如盘旋在这座院子里的阴魂,鬼气森森。 青年看着它。 鬼使神差地,他将衣裳披上身,缓步走到镜子前,开始打量自己。 红衣衬得镜中人皮肤愈发白皙,眉目间平添一抹艳色,下巴尖尖,似满笼绿荫中独一株的虞美人,秾丽又脆弱。 容暄和盯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觉得这张脸有些陌生,又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 好像……在哪里穿过这样一件衣服似的。 身后传来一声突兀的惊呼。 “……容吕?!” 容暄和迟了一拍转头,对上两双震惊至极的眼睛。 门外站着两名陌生男子,正死死地盯着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不可置信,仿佛白日见鬼。 “你……”右边的人颤颤巍巍指着他,“容吕!真的是你?……你没死?!” 这声质问立刻将青年拉回了现实。 他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茫然道:“什么?” 不知是不是这个回应惹怒了那人,那人脸上浮现怒意:“好哇!难怪问川是那幅态度!原来是你这祸患又回来了!” 他大步踏入屋内,朝容暄和走来,容暄和觉得莫名其妙,吓得后退几步,正想问他们是谁。 千钧一发之际,门外忽的传来一声怒喝。 “谁让你们到这里来的!” 那两人脸色一变,容暄和的脸色也唰地白了。 ……完了。 是苏问川。 怎么在偏偏这个时候! 他立刻就想脱下身上的红衣,奈何手比脑子慢了一步,还没扯开,熟悉的脚步声就已到了门口。 16. 入戏 俗话说的好,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缝。 容暄和觉得自己的倒霉程度恐在这句话之上。 他不杀伯仁,伯仁却追着他杀。 青年站在铜镜前,手足无措,像个被当场抓了现行的贼,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死后埋哪的问题。 满室寂静,鸦雀无声。 苏问川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件朱红色的旧袍正妥帖地裹在青年单薄的身子上,他大约是被突然闯入的人惊到了,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表情,就那么怔怔地转过身来。 红衣似血,眉眼如昔。 一刹那,时光仿佛被人猛地往回拽了百年。 回廊下的青年拨弄着花枝,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冲他弯了弯眼睛:“你说这院子取个什么名字好?” 再一眨眼,旧地人去楼空。 而今同样的红衣,同样的庭院,同样微微侧头的姿势,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 苏问川喉头发紧,瞳孔里只剩那个红衣的影子,分不清此刻翻涌的是恨意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你居然还敢回来。”三族公对容暄和厉声道:“你怎么还有脸回来?” 他咄咄逼人地抢近几步,容暄和这会儿才看清楚,此人和苏问川长相似有几分相似,昨天却没见过。 青年的沉默被误认为心虚,三族公见此,更是怨怒十足:“当初你为了那个傅寒,抛下问川一走了之!如今傅寒有道侣了,你又回来找问川?你把问川当成什么?把白神乌当成什么!若非问川心软,你一介金丹,当真以为进得了我族山门?!” ……白神巫是什么? 傅寒又是哪位? 容暄和脑子一片空白。 但是看对面那激动的神情,好像这些都是他应该知道的。 “够了!” 苏问川忽然出声。 他踏入屋内,冷峻的面庞上没有一丝表情,寒霜般的目光扫过几人,最后牢牢锁定在容暄和身上。 屋内安静得针落可闻。 不轻不重的步子像死神宣告,踩在人心尖,一颤一颤。 容暄和抿紧嘴唇,竭力忍住后退的冲动。 说来也怪,死到临头了,他心里反而忽的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镇定。 既然无法改变结局,不如放松一点,比如……把方才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 苏问川出身大族,道侣叫容吕。 容吕不仅和苏问川门不当户不对,还为了一个叫傅寒的人跑了,最后多半死在了外面,引得苏问川背后的家族震怒。 而自己这个倒霉蛋,因为一张和容吕极为相似的脸,被认成了容吕本人。 如果没猜错的话,接下来他的命运多半就是虐身虐心,奄奄一息时苏问川幡然醒悟,发现原来早就爱上了他。又或者容吕没死,白月光华丽归来,拳打家族脚踢替身,最后他被打脸扔到一边,两个人美美he。 很狗血的套路,也是他熟悉的领域。 ……穿越前天天演,能不熟悉吗? 不知道是不是肾上腺素开始起效,容暄和慢慢吐出口气。 心里有点痒痒的。 他想,现在再不演两下,一会儿想演可都没机会了。 有观众,有配角,还有即将爆发的冲突戏,好像瞬间被回到了片场,这里天然就是他的舞台。 演员就位。 青年忽然挑起了眉毛。 他就这么披着那件朱红旧袍,气质蓦地变了。 慵懒,平和,漫不经心,带着从骨子里透出的从容不迫——人还是那个人,却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仿佛这件红衣的主人回来了。 所有人都惊诧地看着他的变化,苏问川的脚步微微一顿,连三族公都愣了一瞬。 青年不疾不徐地迎上去,脚尖一错,却是转身走到三叔公面前,轻轻拨开了对方的手指。 “话可不能这么说。” 他唇角含着温软的笑意,慢条斯理道:“我为何不敢回来?问川是我的道侣,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和您二位有什么关系?难道您也是我的道侣不成?” 他故意咬重了“道侣”这两个字,明晃晃的挑衅毫无疑问激怒了对面。 “黄口小儿,好生无礼!” 三族公愣了一下,旋即勃然大怒:“你一个小辈竟然敢出口不逊顶撞长辈,太虚宗弟子就是这种教养?苏问川乃是白神乌一族下任族长,你说和我等有什么关系?!” 却没想到,青年并未被他的怒气冲冲吓唬,眸中反带了些许嘲弄。 “可他不是已经离开白神乌了么?对吧,问川?” 他笑吟吟地偏头看向苏问川,摊了摊手:“再说了,问川自己找到我,要带我回来的……我可什么都没做呀,您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自居我的长辈呢?” 作为被提及的一方,苏问川的眼神极其阴沉可怖,一个字也没回答。 青年却像没看到一般,步履自若地走了过去。 到了面前,他往男人怀中一靠,顺势搂着对方的腰,放轻了声音:“问川,你这两个长辈好凶……我是不是不该回来?” 这下连二族公都看不下去了,痛心疾首道:“你这个妖人,还敢在这里吹枕边风搬弄是非!当真无耻之尤!” “妖人?”容暄和无辜地抬起眸子,仿佛感到困惑,“我也算妖人吗?” 他踮起脚尖凑到苏问川耳边,温热的气息吹过耳廓,软声道:“说话呀,问川。” 话音未落,青年细瘦的腰肢瞬间被大掌狠狠箍住。 苏问川的眼神一寸寸挪下来,像要把人从头到脚剐掉一层皮。 “你叫我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可怕。 入戏被打断,容暄和有些维持不住表情,硬着头皮跟他对视,腰上传来的力道大得惊人,简直要将那截细腰折断。 青年开口时,不受控制地磕巴了一下:“问、问川呀。” 他勉强压住条件反射的战栗,不仅没跑,反而往那具高大的身躯贴紧了些。 手掌又收紧几分,不用看也知道肯定会留下青紫的印子。 青年再次夹起嗓子,指尖在苏问川胸口戳了戳,作势要往外挣:“罢了,要是你族人容不下我,我还是离开为好……”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男人狠狠箍进怀里, 不允退开半步,一字一顿道: “你敢走试试?” 苏问川抬起眼来,满是红丝的眸子扫向另外两人,寒声道:“今日你们擅闯我苍嶷山内院,我不追究,是看在同族的面子上。” “——下次若再犯,休怪我翻脸无情。” 三族公眼前一黑,几乎要被气晕过去。 “你被这妖人蛊惑,误入迷途,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转向容暄和,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还有容吕,你自己数数,问川为你花了多少心思!灵石、丹药、法宝,哪一样不是紧着你用?你的回报就是挑唆问川和族中关系,抹黑我等?当真是无礼无义、狼心狗肺之徒!” 容暄和被苏问川闷在怀里,一只大掌按着后脑勺,只能发出唔唔几声,根本没法回答。 苏问川紧紧箍着他,目光落在对面二人身上,平静得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自己走,还是我送?” “……你!” 三族公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我是在为你到抱不平!他当初害你害得还不够惨?他跟傅寒掰了又跑回来找你,你还要被他骗第二次吗!苏问川,你还有没有点出息!” 二族公也忍不住道:“问川,你年纪还小……” 苏问川一挥袖,狂风平地卷起,呼啸凛冽,直接将二人“送”出了院门。 “滚。” 男人冷冷道。 屋子里终于清净下来。 不请自来的长辈走了,仆婢也下去了。 容暄和站在原地,发热的头脑渐渐凉了下来。 他像被鹰隼盯上的兔子,垂着头不敢去看苏问川的表情,背后冷汗直冒。 这次真的玩脱了。 偷穿人家白月光的衣服被抓了个现行,还被人家长辈骂成是见异思迁吃回头草的负心人——虽然他们两个都知道不是,但他穿这身衣服,不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吗? 而且他还当着人家的面,挑衅了人家的长辈。 苏问川松开了搂住他的手,他踉跄着倒退几步,双腿发软,还是不敢抬头。 两人之间隔得极近,容暄和能清楚地听到他的呼吸,以及任何轻微的动静。 苏问川伸出手,青年立刻吓得紧紧闭上眼睛,本能地抱紧自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别杀我。” “唰!”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件不属于他的外袍便被男人不由分说地扯了下来。 动作大到连带他整个人都被拽得往前趔趄,险些撞上去,身上只剩下一件纯白的内衫,单薄到遮不住他发抖的身体。 容暄和愣住了,睁开眼睛。 苏问川攥着那件外袍,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手上动作近乎暴戾。 “嘶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一下接一下,红衣被粗暴地撕成一条一条碎布,如同溅开的鲜血,连皮带骨,触目惊心。 容暄和吓得呆在原地,一步也不敢动,就这样僵硬地看着外袍彻底报废。 “……为什么?” 他不明白,这不是容吕的衣服么?苏问川不是一直念念不忘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撕掉? 17. 夜语 苏问川撕完了最后一片,随手将碎布条子扔在地上,直勾勾看着他。 他的嗓音冷到极点,一字一顿道:“不准再穿红色。” 说完,男人转身离去。 那道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院门外,惟有满地朱红,宛如一场旧梦凋零。 …… 一连好几天,容暄和都没能再见到他。 苏问川既不召他过去,也不来找他,更没有一点消息传到他耳朵里。 小院安安静静地远离尘嚣,仆婢们每日按时送饭洒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容暄和告诉自己,这是好事。 不用工作,天天有吃有喝,有地方住,难道不是好事? 但他忍不住又想——苏问川是不是生气了? 是不是觉得他恃宠而骄,没大没小,一点规矩也不懂? 是不是后悔把他从销金窟带回来了? 青年翻了个身,把脸埋到被子里,闷闷地想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他爱来不来。 然后又翻了回去——万一苏问川在想怎么把自己赶走呢? 离开苍嶷山,他还能去哪里?人间吗?也不知道一小袋灵石够不够过日子。 或许他该找系统学学人界常识,未雨绸缪,被赶出去也有个着落。 脑子里的想法又多又杂,容暄和翻来翻去,怎么也睡不着,心里烦得要命,干脆下床透透气。 一开门,冷不丁撞上一双圆溜溜的豆豆眼。 眼熟的小白鸟正蹲在门前花枝上,看见他歪了歪脑袋。 青年愣了一下:“……是你?” 白鸟抖了抖羽毛,理直气壮地“呱呱”叫了两声。 “你迷路了?”容暄和问。 他朝小白鸟走过去,白鸟似乎想飞走,翅膀微微张开,但看他伸手,还是收了回去,矜持地停在枝头没动。 容暄和朝它示意:“来。” 小白鸟抖了抖羽毛,不仅不下来,反而故意离远了些。 容暄和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凑,指尖刚碰到蓬松的羽毛,手背上就被不轻不重地啄了一口。 他讪讪收回手,嘟囔道:“行行行,不摸就不摸,脾气还挺大。” 小鸟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似乎对他的识相表示满意,低头开始慢悠悠梳理羽毛。 更漏声残,月上天心,不知几更了。 夜风穿过回廊吹来,凉飕飕的。 青年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降温了吗?” 小鸟雪白的绒毛同样被吹得有些凌乱,虽然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人话,容暄和还是问:“你冷吗?要不要跟我进……” 还没说完,小鸟就蹦到了他身上。 它“呱呱”直叫,脑袋还往他脖子上蹭,仿佛在催他赶紧回去。 还是被他骗到手了吧? 容暄和心满意足地翘起唇角,伸出罪恶的爪子弄乱了它的羽毛。 他回到屋里,关好门点起蜡烛,烛火跳跃了几下,被他找了个灯笼罩子罩起来。 橘黄色光晕柔柔铺在青年的脸上,他微微垂眸,摆弄着灯罩的角度,袖子挽到臂弯,一缕没束好的头发从肩侧垂下,气质温柔而内敛。 等容暄和弄完,回头一看,小鸟已经自觉窝在了枕边。 “呱!” 它催促了一声。 他走过去,用一根手指揉了揉小鸟毛绒绒的腮帮子:“困了吗?困了就睡吧。” 小鸟啄了他一下,他顺势收手,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然后竟就那么坐着发起了呆。 迟迟没等到他上床,白鸟自己起了身,扑腾两下落到他面前,大摇大摆地伸出爪子,勾着他的袖子往床边扯了扯。 青年和它的豆豆眼对视,声音软了下来:“想我陪你啊?” 白鸟又发出那种含糊轻柔的咕噜声,窝在他手边,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回答他。 “还是第一次见你晚上来找我,你也没人搭理吗?” 话一出口,容暄和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我跟你一只鸟说什么。” 也是糊涂了。 他又开始发呆,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小白鸟再次扯了扯他的衣袖,似乎不想被忽略。 青年轻轻抽出自己的衣服,它又勾上来,就这么一拉一扯了片刻,青年突然长长叹息一声,沮丧道:“……他是不是再也不打算理我了?” 以前总觉得苏问川吓人,生气时的眼神和说话让人难受,现在不对他生气了,只冷着他,反倒比之前更难受。 烛花噼啪地爆了一声,灯影摇晃,映得他脸上暗了一瞬。 “我看古人说什么色衰而爱驰,”容暄和一只手撑着下巴,扯了扯唇角:“可我还没色衰呢,就被要忘了。” 他以前演一些剧本的时候,总有反派最后无人问津的结局,当时不理解这算什么惩罚,如今才回过味来。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被整个世界遗忘,该是件多么令人绝望的事。 沉默了一会儿,青年忽然轻声道:“……我想家了。”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好想回家,想吃炸鸡,想出去玩……还想有工作。” 哪怕苦点累点,也比在一片空白中蹉跎生命好。 可是那个地方,他已经回不去了。 小鸟不动了,好像真能听懂他说话似的,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他,容暄和在那双小小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红着眼圈,眼泪要掉不掉,难看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鼻头酸意压住,又想起另一件事:“我还听说,给他们族里传信的那个侍女,被打发到外山去了,成了最低级的洒扫,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我总觉得是我害的她。” 小鸟忽然张开了一边翅膀,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像在安慰他。 青年有些说不下去了。 这几天他翻来覆去地想这些事,越想越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对。 如果那天他没有偷穿红衣,没有热血上头顶撞回去,说不定那两位族老不会发火,苏问川也不会不理他,更不会牵连那个侍女受罚。 他觉得眼前有点模糊,擦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哭了,薄薄水光覆在指尖,烛光里亮晶晶的。 他又擦了几下,可眼泪越擦越多,怎 么也止不住,索性不擦了。 他该睡了。 睡着了就不会再想这些难过的事。 容暄和抽了抽鼻子,起身往床边走,刚才死活要等他一起睡的小白鸟却猛地从他手里挣脱,扑棱着翅膀飞到窗边,撞了几下,把窗扇撞开一道小缝,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容暄和呆呆地看着,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你也嫌我烦吗?” 没有人回答他,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一双泪眼冰凉。 他慢吞吞地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被褥外面是凉的,里面也是凉的,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面。 迷迷糊糊之间,外面忽然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容暄和心里一跳,第一反应是有坏人,他探头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是春生的声音,还有另一个更低更有磁性的,像是……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脚步声已经踏进了内室。 那道白色的身影从屏风后出现,身量极高,目若寒星,冷冽的气息一瞬间充斥在整间屋子里。 是苏问川。 容暄和吓得一下子用被子捂住脑袋装睡,下一秒被子被扯下来,和苏问川视线对了个正着。 青年眸子还湿着,睁大眼睛愣愣盯着他。 大半夜的,这人怎么突然来了? 难道是那只鸟告的密? 他无措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肯先开口。 …… 与此同时,苍嶷山外。 一个消息忽然像长了翅膀般,不知道从哪里流出,很快在修真界传了个遍。 “欸,你还记得苍嶷剑尊吗?就是白神乌这一代最看重的那位,他的道侣不是死了么?听说最近出关居然又带回来了一个!我记得白神乌不是奉行从一而终吗?” “新的?还是死的那个?” “当然是新的,他又不是鬼修。” “死的那个我见过,上一届万道法会露过面,好像叫容吕,长得一表人才,还是太虚宗寒长老的爱徒。不过死都死了,应该带不回来吧……除非夺舍。” “嘘,别乱说。” “太虚宗自诩门风清正,弟子干得出夺舍这种事?” “谁知道呢,也有人说新来这个只是长得像,反正我没见到。” 传言像风一样穿过各大宗派和世家,越传越远,添油加醋,版本越来越多。 传进万妖统御司的兰猗居时,容貌艳丽张扬的男子正倚在软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琴谱。 听完属下的禀报,他挑了挑眉,忽然来了兴致。 “还有此等趣事?” 男子坐起身,随手将琴谱丢到一边,眸里闪过一丝兴味:“若孤没记错的话,那傅寒也是太虚宗弟子。这次万道法会,似乎有他的名额?” 属下称是,他沉吟了一会儿,凤眼微眯,又笑了。 “既然如此,用孤的名头给苍嶷山再送一份请柬。待这位‘容吕’公子和傅寒相见,你们说……会不会很有意思?” 18. 修炼 最终还是容暄和先败下阵来。 他咬了咬下唇,鼻音又黏又软:“……你怎么来了?” 男人没有回答他,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先在屋里扫了一圈,不紧不慢地将窗关上。 他没戴发冠,长发随意披散着,外袍拢在肩上,似是临时起意出了门。 关好后,他把外袍脱下来挂在一旁,朝床边走来。 容暄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紧张到有点结巴:“你、你今晚要睡这儿?” 对方淡淡道:“这是苍嶷山,我想睡哪睡哪。” 容暄和无话可说,“哦”了一声,默默给他让出位置。 这间屋子的床比主宫殿的窄了不少,两个人躺上去,几乎要紧紧贴在一起。青年躺在里侧,十分拘谨,一动也不敢动,贴着苏问川的那半边身子像被谁点了把火,烫得发慌。 明明苏问川来见他了,心里那根弦却比刚才绷得更紧了。 黑暗中,容暄和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问了一句:“你还生气吗?” 身边没有回应。 他喉结滚了滚,不敢看苏问川的表情,把脸朝向另一边,声音更小了,带着一点可怜巴巴的颤音:“你要是还气的话……要不我睡外面去吧。” 被子下面,一只手忽然伸过来,不由分说地搂住了他的腰。 容暄和僵住身子,眼睛偷偷往旁边瞄。 苏问川侧过来,手臂收紧,一下把两个人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缩到了最短。 他捏了捏眉心,声音低得像叹气:“我的一口气有那么长?气了几天,还没气完?” 语气缓和得过分,像是解冻的春风,一下子吹散了屋内寒意。 容暄和有点不敢相信地抽了抽鼻子:“……真的?” 那为什么冷着他?为什么总不理他? 委屈一下子漫了上来,他又擦了擦眼睛,怕在苏问川面前丢脸。 但苏问川就这么盯着他看,眼神倒是不凶,却看得他很是难为情,低下头避开对视,忽然听对方问:“你每晚就这么哭?” 容暄和马上绷紧了声音:“没有!” 他不想让苏问川觉得他是在嘴硬,又补了一句:“就今晚有点失眠而已……你别问那么多好不好。” 苏问川没再说什么,沉默地看着他。 容暄和脸颊发烫,想翻个身挡住脸,但被搂着没办法动弹,只好把脑袋往被子里埋。 怕他呼吸不畅,一只手轻轻把他的脸从被子里扒拉出来。他抬头茫然地看了看,那只大掌停在他额前,盖住了他一半视线,只能看到面前人线条分明的下颌。 苏问川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按在温热的头皮上,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揉某个穴位。指尖带着薄茧的粗粝感擦过头皮,酥酥麻麻的,说不清是舒服还是别的什么感觉。 容暄和本来还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全都化成了一声轻哼,眼皮变得很重。 说来也怪,苏问川来之前,他明明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想法乱七八糟,可被按摩了几下,困意便一波一波涌了上来。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 容暄和搬进了载云宫。 这是苏问川住的那座主宫,也是苍嶷山最气派的寝宫。 他不用再守着每晚前去过夜的规矩,所有行李连同只翻了几页的话本都一起打包塞了过去,虽说那个小院仍然可以随时回去,但多半也没什么回去的必要了。 因为容暄和没有选择。 他一觉醒来,整个人就已经躺在了另一张豪华大床上,连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搬过来的都不知道。 春生笑眯眯地对他道:“公子安心住下便是,有什么短缺的,想吃的,想玩的都跟我说,就当跟在那边院子里一样。” 容暄和老老实实道:“没什么想要的。” 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混吃等死而已。 苏问川不知道去哪里了,殿里没有旁人,春生正要退下,容暄和忽然想起什么,又把人叫住:“等等。” 好像还真有需要对方的地方。 春生回头,见青年期期艾艾地问:“你们山上有没有那种比较简明易懂的,没有门槛的修炼入门教材?就是随便谁都可以学一学的那种。” 不知道修真界的法术能不能随便学,还是说只教给本门弟子,不教外人。 如果他只学入门的话,应该没有那么严格的要求吧? 容暄和也不敢奢望太多,哪怕只学会一点生火术、轻身术和清洁术之类的简单法术,万一哪天被赶出去,也能有点自保能力。 春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公子是想修道?” 容暄和点点头:“我可以么?” “可以是可以,不过……”春生想了想,道:“修士一般从童子功开始,开拓经脉,淬炼体质,要打十来年的基础,公子现在学恐怕有些晚了。” “这样啊。” 容暄和有点失望,又听他道:“不过只是入门的话,我可以给公子找几本书,再在山麓的明思堂为公子留个位置,公子每日去听,不出半年定能炼气。” 还有这种好事! 青年脸上阴霾一扫而空,正要答应下来,忽然听到冷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明思堂讲经太复杂,不适合你。” 春生连忙行礼:“尊主。” 男人缓步而入,手上持着一封墨绿色帖子,走到容暄和面前,居高临下道:“你想修炼?” 容暄和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不可以吗?” 他不学别的,就学个入门,苏问川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可以,”苏问川淡淡道:“我教。” 容暄和猛地睁大了眼,连春生也张开了嘴,欲言又止:“尊主……” 入门这么简单的东西也要亲自教吗? 苏问川没有再说下去,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容暄和。 帖子封面的是金粉绘着典雅的牡丹纹样,华贵而精致,可让容暄和愣住的是上面的称呼。 “容公子亲启。”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诧异道:“给我的?谁寄的?” 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居然有人专门给他寄帖子?难道是原主的旧相识? “这是万道法会的请柬。”春生解释道,“法会一百五十年一届,每届法会,各宗各族都会收到请柬,今次是妖族主办。” 容暄和更懵了:“我又不是修士,给我发请柬干什么?”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多半是修真界的武林大会之类的东西,即各宗各派推出自家优秀弟子去打打架,赛赛马,花里胡哨显露一堆底牌之后,再众星拱月地决出魁首,拿下武林至尊头衔。 他疑惑道:“我也要打架?” “没让你打架。”苏问川淡淡道,“想去的话,跟在我身边就行。” 容暄和看了他一眼,确认对方不是在说笑,便把请柬仔细收了起来,小幅度点了点头:“那我要去!” 免费的热闹不看白不看。 苏问川对他道:“伸手。” 容暄和乖乖把手伸过去,苏问川坐在榻边,捏住他的手指,一股温热的灵力便从指尖渡了进来。 “感受灵力的走向。”苏问川的声音低沉平稳,从最基础的修灵起步开始讲,“灵力生于丹田,行于经脉,归于丹田,乃是全身之气凝聚而成,屏气凝神仔细体会。” 等一下,怎么连个起手都没有! 青年听到前面几个字还有点懵,没想到苏问川当场开始教学,慌忙集中注意力去听。 春生无声退出内殿,穿堂风徐徐而来,殿内安静得只剩下二人交叠的呼吸。 容暄和学着苏问川的样子盘膝而坐,挺直脊背,双手搭在膝上,乍一看也有模有样。 “气沉丹田,意守关元。缓缓引气,下行归田。丹田气满……” “那个,”容暄和轻咳一声,小心地打断道:“不好意思,可以请问一下……关元在哪儿吗?” 苏问川沉默一瞬。 容暄和以为他生气了,心头一紧,谁知下一秒,男人的手掌就贴上了他的小腹。 掌心温暖,微微陷入柔软的衣料,严丝合缝地覆在一起。 容暄和脸腾地一下红了,下意识往后缩,被苏问川一把抓回来,那只手纹丝不动地贴着,甚至又往下压了压。 男人淡声道:“关元在此,还有什么要问的?” ……原来是在教学啊。 容暄和尴尬地收起杂念,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从那里移开,又道:“那下行归田又是什么意思?” 男人的手掌微微一动,掌心沿着往上移了一寸,停在肚脐下方,灵力随之涌过来,弄得里面热热的:“体内之气从上往下运行,最终回归并留在丹田之中。” ……好烫。 对方声音很是平静,让容暄和有点羞愧,眼睫微颤,深吸一口气转移注意力。 苏问川似乎对他的异样毫无察觉,不疾不徐念诵道:“过脊通督,循腑降混。气行周天,九转功纯。” 他的手随之游移,从青年小腹划过,擦过腰带边缘,勾住又松开,然后绕到身后,沿着脊背一节一节往上,经过尾椎骨时,有意无意在那里多停留了一瞬。 后腰,肩胛,后颈……苏问川仿佛在一寸寸量他的身子,手掌摸得很慢,所触之处酥酥麻麻。 容暄和的呼吸渐渐乱了,耳根发热,那只手在他的后颈停了一下,随后一收,突然把他圈进了怀里。 青年呼吸发紧,修炼架势散了,脸颊被迫贴在对方的胸膛上,体温隔着几层薄薄的衣衫传递,浑身烧得好似火上的虾子。 那只手没有停。 苏问川的手指插入他的发间,轻轻梳理,摸得他像昨晚一样昏昏欲睡,再转向身前,沿着眉心,鼻梁和嘴唇,一点点往下描摹,每一步都在擦过不该被碰到的边界。 指腹擦过唇瓣时,刻意放慢了速度。 “精定神安,五脏润温。外邪不侵,内魔不存。” 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在耳边萦绕。 容暄和的唇不由自主微微张开,呼出的热气打在指尖上,灵力热流回到小腹,烫得他蜷缩身子。 五感过于敏锐,以至于他什么也思考不进去了,整个人几乎软在苏问川怀中,眼尾绯红,齿间溢出压抑的喘息,无助地揪紧了男人的衣襟。 “慢、慢点,” 青年眼睛变得水蒙蒙的,抬起头软绵绵道:“太多了,我……我记不住。” 19. 内视 苏问川垂眸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圈,停了一瞬。 他的手落下,扶稳了容暄和发软的腰身,声音又低又哑:“哪里没记住?” 青年人瘦,腰侧又窄又薄,在他的大掌里不堪一握,稍稍用力便能摸到骨头。 容暄和脑子一团浆糊,没听清楚,茫然地“啊”了一下。 话音刚落,灵力便一改往日温和克制,又急又猛地在他体内冲刷。 从未经过淬炼的经脉被一寸寸拓开,像开凿河床,但是青年的身体已经定型,哪里比得上孩童那般柔软可塑?被强行破开的痛楚让他眼角含泪,只能紧紧攀着男人的肩膀,发出断断续续的轻哼。 苏问川贴在他耳边,又问:“哪里没记住?” 容暄和哪里还答得出来。 他只知道摇头,眼睛湿漉漉的,软声哀求:“我、我不要修灵了……好疼……” 浑身像被拆了重组一样,酸软绵疼一齐涌上来,经脉里不属于他的灵力肆意流淌,一遍遍凿宽河床,凿得他尾音发颤。 苏问川收紧了手臂,容暄和疼得直往他怀里钻,脸埋进他的颈窝,像兔子蹬腿,不停往温热的山丘里拱着,滚了几圈,不知道碰到什么地方,两个人一起栽倒在榻上,搂着滚了几圈。 衣襟散开,长发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只能看见一截细白的小腿把人勾着,脚踝玉锁颠来倒去。 “别动。” 苏问川一只手抵在床边,勉强稳住了两个人滚下床的惯性。 他不紧不慢地贴着青年的小腹,引着灵力重回丹田。 青年剧烈地喘息,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身上已黏糊糊的全是汗,薄薄中衣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白里透粉的肌肤。 他面色通红,心脏狂跳不止,好像刚才经历的不是修炼,而是一场激烈的运动。 容暄和不知喘息了多久,才发现自己居然趴在苏问川的身上,腿还夹着人家的腰。 “唔!”他窘迫地支起身子,道:“你没事吧?” 他刚想从苏问川身上翻下去,就被按回了原位。 青年睁着水光朦胧的眸子,迷迷糊糊被人搂着翻了个身,天旋地转之间,已是调了个位。 苏问川压在了他身上。 他呆呆道:“怎么了?还……还要教吗?” 声音带着一丝不自知的乖顺和怯意,男人抚摸着他的唇角,眸色渐深。 苏问川缓缓俯首。 容暄和呼吸停了一瞬,就这么愣愣看着他。 他当然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可不知是太紧张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没有躲开。 清冷的气息越来越接近。 容暄和闭上了眼。 毫厘之间,他的意识忽然一松,坠入茫茫一片虚空。 苏问川的气息消失了。 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声音,没有触感,他的意识脱离束缚,轻飘飘地浮在半空,眼前布满了蛛网般的东西。 容暄和愣了愣,发现自己明明闭着眼,居然也能“看见”。 那是什么? 他试着操纵视野放大,念头刚起,眼前景象猛地拉近,每一毫厘居然都清清楚楚,像一个精致庞大的3D模型。 等到了面前,他才看清那些线条根本不是蛛网,而是血管一样的东西,有粗有细,交错蔓延,往四面八方伸展着。 ——血管? 容暄和忽然明白了。 刚才苏问川帮他打通了经脉,他现在看到的,多半就是自己体内经脉的状态。 青年喃喃道:“好神奇。” 经脉像一条条细窄的河流,灵力的水流在河床里缓缓淌过,微弱得像随时会干涸。 他也不急着醒来,循着那些蛛网漫无目的地穿梭,不知道走了多久,渐渐迷失了方向。 忽然,眼前豁然开朗。 容暄和走到了一片空旷的土地上,四周是灰蒙蒙的边界,所有的经脉都不约而同绕过了这里。 而在土地的正中,立着一棵枯树。 树干高大而焦黑,枝丫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像被雷劈过。 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死气沉沉,和脚下的荒芜融为一体。 容暄和微微一愣。 这就是丹田? 别人的丹田里都是金丹元婴,再不济也是小光球,为何他的丹田里却是一棵枯树? 他想凑近些看,却被一股力量轻轻推了出来,只是一个吐息,眼睛便自己睁开了。 “嘶……” 意识回笼,容暄和缓了缓神,扶着额角坐起来。 苏问川已经衣冠齐整地坐在一旁,面色如常,淡淡看着他:“醒了?” 容暄和一看到他,脑海里条件反射地浮现出内视前的画面,马上偏过脸,耳根发热地点点头。 苏问川递给他一杯冷茶,他润了润嗓子,讲起了刚才昏迷时看到的画面。 “……枯树?” 苏问川蹙眉,沉吟道:“你是说,你丹田里只有枯树,并无旁的?” 容暄和小心地问道:“正常的话,应该有什么?” 苏问川没有立即给出答案。 他搭着容暄和的手腕,又用灵力检查了一遭,随即就这样蹙着眉起身:“莫要走动,待我去藏书阁翻阅一番。” 他走得极快,容暄和想追问也跟不上,只好茫然地收回手,满肚子疑问。 难道他的资质奇差无比?还是拥有什么奇形怪状的天赋点? 想不出答案,容暄和躺回床上,索性翻出了系统面板。 上次的抽奖机会还没用,他看过黄历,今天应该算是黄道吉日,但愿能抽到好东西。 青年深吸一口气,虔诚地点下了抽奖按钮。 金光一闪,下一刻,一卷画轴出现在他的手中。 【滴嘟!恭喜宿主获得修真界美食地图一份!】 “……” 没用的东西! 容暄和一拍画轴:“打回去重生!” 他连山门都出不去,要这地图有何用? 【宝宝咱们这边已开奖是不允许退货的呢~】 容暄和面无表情道:“退不了奖我还退不了你?给我换系统,现在就换。” 系统把奖池怼到他面前,可怜巴巴道:【检测到宿主离豪华大奖仅差一步,再完成三个任务即可解锁保底奖池,获得终极抽奖资格,宿主真的要放弃吗?】 ……好熟悉的话术。 容暄和冷笑:“你以为我没有帮过别人砍一刀吗?没跟你开玩笑,我要换绑!” 他把画轴一抛,冷哼道:“否则等我哪天修炼成一方大能,你就等着被我找到真身销毁吧,搞快点。” 剧本里都是这么演的。 【……】 系统沉默地撤掉了奖池,似乎有些不高兴。 【转组申请已提交,正在排队处理中,请宿主耐心等待。】 容暄和才不管它开不开心,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他情愿重回甜宠系统的怀抱。 后者好歹还能轻薄苏问川一番,被骂就被骂了,前者可是实打实的吃苦头。 他等了一会儿,脑子里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换成了一道十分霸气的声线。 【转组评估已通过,正在转接逆天改命系统!】 【呵,小子,能绑定本系统是你的荣幸,准备好成为天选之人了吗?】 容暄和:“……” ? 他忍不住道:“你 是不是走错频道了?” 系统冷酷无情道:【本系统只服务强者,你太弱了。】 【从今天起,洗经伐髓,重定天资,本系统一定会让你成为这个世界第一人!】 容暄和勉强道:“……不用了,谢谢。” 他刚才只是随口一说,没有真的要成为世界第一的意思! 但系统可不管他死活,当场发布任务。 【触发任务:废柴苏醒。】 【限宿主于今晚亥时之前,绕苍嶷山跑完十圈,超时抹杀。】 !! 青年倒吸一口凉气。 十圈?? 救命,这还不如上一个呢! …… 九泉之下。 鬼火幽幽,冥府深处,一道大门轰然打开。 苍白漠然的黑衣青年从中缓缓步出,持一柄红伞,周身阴气缭绕,两侧万鬼跪拜。 一缕鬼火飘来,被青年修长的手指捕获,待焰色悄然散去,一封墨绿色帖子凭空出现在他指间。 萧麟夜冷冷瞥了一眼:“妖族的帖子?” “参见少君。” 戴着面具的影子躬身行礼:“万道法会即将举行,妖皇特派在下为少君送帖。” “不去。” 萧麟夜一弹指,那封帖子重新化为鬼火飘走,他冷哼道:“本君向来以阿容为先,其余之事,往后再议。” 影子却道:“少君不妨还是看看为好。” 他截住那缕鬼火,做出打开的手势,帖子应声展开,变为一张洒金纸笺,上面墨迹潇洒从容,笔锋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矜贵。 萧麟夜冷冷一瞥,帖中除了例行的邀请内容外,末尾竟附了两句小词。 “生和死,孤寒命。有情人叫不出情人应。” “不分明,无倒断,再消停。” 乍看没头没尾,像是随手写下的闲笔,可细品其中意思,再联系到修真界近日闹得沸沸扬扬的传闻——白神乌,道侣,太虚宗弟子——其用意不言而喻。 萧麟夜嗤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他华苍整天没事做,赶着要来冥府投胎?” 影子低着头试探道:“华苍太子亦为那位容公子送去了一份请柬,少君您看……” 萧麟夜沉默了一瞬。 他眉目幽冷,哂道:“既然他想看热闹,那我便送他一场热闹,但愿他不要后悔。” …… 边境,一间不起眼的小酒馆内。 带着斗笠的男子坐在角落里,垂眸看着一封墨绿色请柬。 他晃了晃空杯,手腕上隐隐约约有一圈红纹,像是曾经有过什么契约,如今已经解除了。 老板拎着酒壶过来,给他添了一杯:“客官,您天天在这儿喝闷酒,到底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 男子没有回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旁边桌的客人喝得脸红脖子粗,大着舌头起哄:“就是!你都在这酒馆喝了一个月了,把好酒喝完了,叫弟兄们还喝什么?有什么事不能说出来让大家乐呵乐呵?” 男子的目光落在请柬上,低声道:“与你们无关。” “正是无关才要听呐!” “是有仇没报,有恩没偿,还是痴情怨侣,都说出来听听呗,这里谁都不认识谁,你怕什么!” “嘁,只知道喝闷酒的缩头乌龟,没意思!” 男子没有解释,取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说了一句“一次结清”,便拿起斗笠往门外走。 老板追出去,扬声道:“客官,给多了!” 他没有回答。 夜风掀起他的斗笠边缘,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侧脸。手中的请柬被风吹开一角,开头的名字若隐若现。 傅寒。 20. 错跌 恐怖的倒计时在眼前展开,猩红大字宛如催命符。 容暄和“唰”地站起身。 ——然后栽回了床上。 久坐带来的晕眩让他眼前一黑,虚弱地趴了好一会儿:“能不能不跑……” 【柔柔弱弱像什么样?】系统冷酷无情道:【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爬,不对自己狠一点,你怎么强大起来,怎么逆天改命?】 容暄和郁闷道:“我没说要逆天改命啊,你也太霸道了!”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于人下?起来!本系统不养废物。】 手上猛地被电了一下。 青年“嘶”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他垮着脸出了内殿,路过门口时,春生正在扫落花,见了他便问:“公子往哪里去?” “随便走走。” 容暄和含糊其辞地越过他。 他怕自己说出跑十圈的事,春生会以为他得了失心疯。 春生放下笤帚,笑着道:“那我陪您。” 容暄和示意了一下脚踝玉锁,恹恹道:“急什么,我又跑不掉。” 春生不由分说地跟了上来:“我是怕公子路上体力不支,身边又没人照顾。” 他执意要跟着,容暄和也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 二人走了一阵,春生有些回过味来。 “这是要下山?”他惊讶道:“那我向尊主报备一声,免得公子走丢。” “别别别!”容暄和连连摆手:“你别跟他说,我就是……就是刚才打通经脉,忽然觉得浑身有劲,想趁此机会趁热打铁,打打基础!” 他胡扯起来面不改色,甚至越说越流畅:“你不是说了么?修士从童子功开始就要锻体,我如今年纪这么大了,再不锻炼锻炼,体质可就跟不上了!” 春生欣慰道:“公子竟然如此上进,甚好!那我教公子气功罢?” “不了不了。”容暄和干笑两声:“我跑几圈就好。” 说话之间,二人已经来到了山巅的最后一级玉阶,今日天阴,往下看烟海茫茫,浓云不散,四野皆笼罩在灰白色雾气之下,看不真切。 反正系统也没规定一定要到山脚,他从这里开始跑也没关系吧? 苍嶷山主峰光是山巅的面积就有好几个足球场那么大,要是以山脚为起点,他得从盘古开天辟地出发。 容暄和长长吸了一口气,开始做热身运动。 压腿、扭腰、高抬腿……一套下来,还没开跑,他就已经虚了一半。 “能不能不跑啊?” 他第二次申请。 系统严厉地哼了一声,又电了他一下。 青年嗷地窜了出去,在山林的石板路上小跑起来。 石板路高高低低,并不平整,跑起来格外费劲。他跑了一会儿,没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转头一看,春生直接御空而行,脚不沾地,悠闲仿佛漫步。 ……没说还可以这样啊! 容暄和眼底流露出深深的羡慕:“系统,我想学这个!” 【休想走捷径。】 容暄和撇撇嘴:“那我要解绑。” 【你年纪轻轻,稍遇挫折便动辄解绑,如何成就一番事业!须知天下没有白来的机缘,你既想要,自己努力便是,岂能靠外力获得?】 不知道触碰到哪个开关,系统在脑海里滔滔不绝地讲起了道理,吵得他的脑瓜子嗡嗡作响。 【世上从无永恒的倚仗,为偷懒而放弃努力,屈居于他人淫威之下乃是懦夫所为,并非正道!惟有自身强大,方能崛起于逆境……】 青年痛苦闭眼:“别念了,我跑!” 他提起一口气,就当自己在健身塑形,跑了不知多远,身体渐重,跨过一块稍高的石板时,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公子!” 春生连忙上来扶住他,担忧道:“要不还是回去吧。” 容暄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上来,只摆了摆手,示意他把自己扶到旁边休息一会儿。 两个人到了林荫处,容暄和正想靠在树上缓一缓,忽然听到附近隐隐传来交谈声,中间混杂着几声冷笑。 他心里一动,悄悄侧耳去听。 “昨儿金盏姐姐又来求尊主了?尊主可同意她回来?” “没呢,尊主被那位迷得五迷三道的,哪能听得进咱们的话呀!” “那位可真是好命……什么都不会,连灵力都没有,在院子里蹙个眉咳个嗽都能把尊主急得团团转。” “哈哈,人家命好,长得跟尊主的旧人像,尊主离不了那个人,有什么法?” “我总觉得这人不吉利,他来之前,咱们苍嶷山好好的,几时有过龃龉?他一来就闹出这么多事,把最好的院子霸了不说,还连累金盏姐姐,我呸!” “金盏姐姐真倒霉,本来跟族里正常通信,就因为牵扯到他,尊主竟然能置往日情分于不顾,如今在他身边伺候的简直人人自危。” “哼,金盏姐姐可是跟了尊主上百年的老人了……当真令人心寒。” 话中酸意伴随着一声叹息,后面的话压得更低了些,窸窸窣窣的,再听不真切。 容暄和敛眸,不自觉捏紧了手。 春生那张清秀柔和的脸冷了下来:“尊主的事岂是他们能议论的。公子稍待,我这就去斥责一番。” 他挥起拂尘便要过去,马上被容暄和拉住了。 “罢了,”他低声道:“也不是故意的。” 谁叫那个婢子确实是因他受罚的呢。 在自身都风雨飘摇的时候,他救不了别人,但也没有权利去责怪别人。 更何况人家只是在僻静之处私下抱怨,并没有闹到他面前来。 容暄和默默休息了一会儿,撑着膝盖站起身:“走吧,继续。” 春生一脸不赞同的模样,但见他的确无意追究,只好忍住了话头。 青年擦了擦脸颊的汗,接下来的路上心不在焉,也不知在想什么,有些过分沉默。 又是一处翘头石板,他没留神,脚下一绊—— “咚!” 膝盖磕出响亮的碰撞声,整个人直直摔在了地上。 春生大惊,忙上前扶他:“公子!” 容暄和抬起一只手:“别动!我缓缓。” 他深吸了几口气,艰难翻过身来,坐在石板上低头一看,衣裳下摆已洇开了点滴血色。 “呀!”春生凝眉道:“摔破了?” 他半跪下来,伸手便要掀起下摆查看伤口,不知扯到何处,容暄和眼含热泪,一把按住他的手:“……我自己来!” 这一下摔得不轻,青年眼眶都疼得红了,他咬着下唇,小心翼翼拨开下摆。 裤腿上的血迹更多,膝盖附近已晕了一大团,红色晃得人眼晕。 “你、你带伤药了吗?”容暄和抽着气问:“最好是能快点 痊愈的,看不出来也可以……嘶,有点疼……” 他可不敢让苏问川知道自己突发奇想跑步,结果摔成半个瘸子的事。 春生眼疾手快地在他腿上点了几下止血,随即迅速翻看纳戒:“我找找!” 他的脸色比容暄和还紧张,要是尊主知道他没照顾好容公子,让人在眼皮子底下摔成这样,还不把他打发去看大门? 两个人虽然没说话,内心却不约而同达成了一致。 ——不能让苏问川知道。 春生翻了几下,只翻出一瓶普通伤药,忙道:“公子且先用着,我去太常阁取一瓶生肌散来!” 他把伤药塞进容暄和手里,身形一晃淡去。 血似乎还在流,容暄和不太敢看伤口,把脸别向一边,哆哆嗦嗦地去解鞋袜。 解了几下没解开,他只好忍痛去撕伤口旁边的布料。 血把伤口和布料粘在一起,稍微一撕就连着皮肤一起扯动,疼痛是难免的。 容暄和闭上眼,鼓起勇气猛地一扯。 “呜!” 生理性泪水瞬间溢出,容暄和倒吸凉气,颤颤巍巍地松手打开了伤药。 他斜着眼睛,用余光去瞄伤口的位置,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剜了一大块药膏往那个地方上涂,注意力全在腿上。 因此并未注意接近的脚步声。 “你是何人?怎么在这里?” 听到问话,容暄和下意识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来人脚步猛地一收,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但马上又换成了一副笑脸:“原来是容公子。” 容暄和听出他的声音似乎是方才议论自己的一员,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念及春生不在这里,只好放低了姿态,小声道:“……是我,你有什么事吗?” “容公子这是受伤了?” 对方一副弟子打扮,关切地蹲下身,探头去看容暄和的伤口,语气热络得像是见了熟人:“啊呀,怎么伤得这么重?来,我给您治一治!” 容不得青年拒绝,这名弟子径直握住了他的脚踝,将他的腿架在自己膝上,顺手解开了春生方才点好的穴道。 “我自己来……”容暄和挣扎着往外爬,那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抓他回来时,手掌恰好按在了伤口上:“容公子不必客气,我来我来!” 容暄和疼得眼泪直飙,声音也带了哭腔:“我不要你管,你松手!” 他去扒那弟子的手,那人笑脸一收,语气陡然变了调:“我明明是好心,容公子怎么不领情?” 他打开容暄和伸过来的手,冷哼道:“你这伤势本不严重,若是拖下去,保不齐会加重……还是莫要讳疾忌医,听我的就是。” 说着,他去扯伤口上残余的布料,零星碎布被从血肉模糊的地方一点点挑出,不知触动了哪根神经,青年身体狠狠一颤,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反被他拖回原地,伤口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你!你要做什么!”容暄和气急了想蹬他:“春生已经去帮我取药了,你放开!” 对方看也不看,把他的脚牢牢按住,随后从纳戒取出了一个绿色的小瓶:“容公子莫要埋怨,我也是为了您好。毕竟你是尊主心尖上的人,我绝不可能害你,是不是?您这伤药品阶太低,涂上去也无甚作用,我这儿有更好的。” 末了,他上下打量了容暄和一眼,意味深长道:“毕竟公子还要靠这副皮相伺候尊主,还是别留疤的好,对么?” 21. 道侣 风过长林,吹得人后背发凉。 那弟子目光落在容暄和脚踝的玉锁上,眸中闪过一丝鄙夷:“哟,还戴着这么个玩意呢,难怪叫尊主欲罢不能。” 话中恶意无不明显,容暄和忍着膝上钝痛,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说了我不用你治,你听不懂吗?” 不管这个人是想羞辱他也好,要帮他治伤也好,他都不想再跟对方打交道了。 青年的怒意和毫无反抗能力的处境交织在一起,像一出供人观赏的笑话,没能造成丝毫震慑。 弟子嗤笑道:“现在可由不得你选。” 他拔出玉瓶的塞子,苦涩的药香蔓延开来。 容暄和还在挣扎,冷不丁被他将药膏用力涂抹在伤口,一时间眼泪直掉,痛得肩膀都在发抖。 他的肩背一下子垮了下去,伏在膝盖上,眼泪顺着脖颈流到衣领里来不及擦,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你……!” 伤口的肉像是被人剜去一块,膝盖附近神经痛到几乎麻木,血倒是迅速止住了。 “都说了叫您莫要讳疾忌医,您看看,这下吃到苦头了吧?” 弟子脸上多了一丝幸灾乐祸,“还好是轻伤,再涂两下就好了。只是不知道容公子如此娇气,涂个药也能哭成这样,到时候不会要去尊主面前告状吧?” 青年颤抖着抬起头,一把拍开他的药瓶:“你若有理,还怕我告状?” “我自然是怕好心没好报。” 弟子接住落下的药瓶,语气转冷:“不过,你再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不介意让你吃更多苦头,权当给……哼,权当你倒霉。” 他说着又往伤口上抹了几下,容暄和不知那是什么药,竟能痛成这样,比伤口涂酒精还痛得多,疼得眼前一阵阵发白,暗自盼着春生回来。 但坐以待毙显然没用,现在的他就是案板上的鱼肉,对方想怎么宰割就怎么宰割。 容暄和勉强威胁道:“你不怕我告到你们尊主面前?” “你去说啊,我不拦着。”弟子扬起眉毛,“这药起效快,只怕你还没走到载云宫,伤口就愈合了。到了尊主面前,你猜猜……尊主信你还是信我?尊主最讨厌巧言令色之人,坏了他的原则,哪怕你跟他上百年也是被厌弃的命,更何况……” 他冷笑一声,拖长了声音:“尊主还没给过你名分吧?你就以主子身份自居了?” 这句话正好戳中了某个隐秘的痛处。 容暄和沉默了一瞬。 他一向拿自己当替身,但不代表可以被人光明正大地刺出来,成为别人的谈资笑料。 ——那不是他的选择。 弟子见他神色微变,知道自己戳中了痛点,咧嘴道:“你这种玩意儿呢,开心时给人玩玩,不开心时什么都不是。你应该庆幸尊主现在对你正新鲜,其他人也不敢拿你怎么样,往后可不好说。你也别以为春生会为你出头。” 他收起药瓶,轻描淡写道:“上百年的情谊和一个外来人,我相信他分得清。今日之事,你最好管住嘴巴,对你我都好,明白么?” 青年脑袋低着,眼圈泛着红,看起来似乎又要哭了。 弟子嗤笑着,转身就走。 背后忽然被狠狠踹了一脚。 因着没有防备,他结结实实踉跄了几步,猛地回头怒道:“你!” 容暄和抬起脑袋,脸上不见丁点泪意。 他恶狠狠道:“你以为我很稀罕你们尊主吗!” 青年满脸怒色,气得眼圈都是红的,眸子发亮:“这新鲜劲谁爱要谁要!我才不屑!我根本就不想待在你们这座山,也不想修炼,更不想见到苏问川!真当他是人人都想抢的香饽饽吗?” “还有你,只敢在我一个凡人面前耍威风,两面三刀、恃强凌弱的东西,你又比我高贵到哪里去了!” 总被骂是祸水,他要是不趁机做点什么,还真对不起祸水这个名头。 想到这里,青年冷笑道:“有本事别让我活着走出这里,否则等我回到苏问川面前,你就完了!” 他艰难撑起身子,一瘸一拐往反方向挪。 弟子脸上的怒火忽的淡了,竟拍手笑道:“好!提醒得真好,确实不能让你带着记忆回到尊主面前!” 说吧,他重新走回来,掌中灵力蕴集,抬手便朝着容暄和额头按去。 容暄和一惊,下一刻,对方忽的倒飞了出去。 “嘭!”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便听一声巨响,那人重重砸在不远处的树干上,而后弹落在地。 熟悉的气息降临在身后。 青年瞳孔一缩。 尽管心里已经浮现出了那个名字,他依然咽了一口唾沫,不敢回头,就那么僵在原地。 身后人却不容他犹豫。 苏问川弯下身,在他膝弯一抄,将他整个打横抱起。 青年的视线被迫旋转,再抬头时,不自觉落在了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 男人眸色冷得要命,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你很好。” 他一字一顿道。 刚才的话……难道都…… 容暄和闭上眼,恨不能当场嘎巴一下死在这里。 他满脑子都是三个字:完蛋了。 “咳咳咳!” 那弟子从地上爬起来,连头都不敢抬,重重磕在地上,冷汗涔涔道:“……弟子瞿松,参见尊主!” 苏问川冷淡的目光移到他身上,眸中毫无感情:“你还记得你是苍嶷山弟子?” 瞿松抖了抖,头埋得更低:“弟子怎敢忘却!” 苏问川寒声道:“既然知晓,为何又敢欺辱本尊道侣?” 道侣?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瞿松耳边轰然炸开。 他猝然睁大眼,满脸难以置信:“可……可尊主的道侣不是……” 说到后面,他自知失言,立刻刹住话头。容暄和也愣住了,下意识睁眼看向苏问川。 苏问川却没有给人愣神的时机,直接捏碎了一枚玉玦:“去静思堂领罚,三百鞭,一鞭不得少。” 瞿松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目光触及苏问川的脸色,咬牙又俯身下去:“是,弟子遵命。” “哎哟!” 不远处的树冠里传来一声闷响,春生没留神,也在树上撞了一下。 他捂着额头龇了龇牙,忙稳住身形落到二人面前,满脸愧色道:“我照顾公子不周,取药期间叫人钻了空子,请尊主降罪。” 苏问川瞥他一眼,还没开口,容暄和已抢先道:“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走路太粗心了。” 他怕春生也被罚,直起身子想解释,不免又牵动膝盖伤口,表 情痛苦地扭曲了一下。 苏问川冷着脸将他按住,一个字都没多说,转身踩上了飞剑。 【堂堂七尺男儿,居然叫人抱着回去,成何体统?】 系统突然出声,语气颇为不齿。 容暄和吓了一跳,随即拉下嘴角:“……你又来什么劲?刚刚我摔的时候你不讲话,被人欺负的时候你不讲话,这会儿倒是教训起我来了?” 【那是在磨练你!一点皮外伤而已,娇气什么?被欺负就自己打回去,趴着哭能成什么事?现在竟然还被当街横抱,真是丢尽了本系统的脸!下来,自己走!】 容暄和只当没听见,故意往苏问川怀里又缩了缩。 苏问川低头看了他一眼,眸底寒意不减,扑面而来的风却立刻被隔绝在了怀抱外。 青年一路被抱回载云宫,全程埋着脑袋,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苏问川大步踏进殿内,把他放在榻上,仆婢们端着温水和巾帕鱼贯而入,很快呼啦啦围了一圈人。 婢子将巾帕浸在水里,拧干之后轻轻擦拭上来,青年的腿弯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他不好意思说还有点痛,只闷声道:“我来吧。” 他去接巾帕,却被苏问川抢了先。 容暄和缩起脖子,他有预感,苏问川会说出让他十分难处理的问题。 果不其然,男人握着巾帕没放,字字清楚地淡声道:“说说吧,什么叫不想修炼,更不想见到我?” …… 巳时,太虚宗。 天青峰比往日忙碌些,时不时有人停下交谈,似乎在热议什么。 一名绿衣男子从山门外匆匆归来,路上遇到同门,打招呼道:“师妹!今日山上怎么这么多人?” 同门师妹回头看见是他,叹了口气:“二师兄,我还说你几时才到呢,你快去劝劝师尊吧。” 二师兄诧异道:“他怎么了?” “近日外面传闻你也知道。” 师妹放慢了步子,与他并肩而行:“苏问川带回去的那个西贝货闹得满城风雨,师尊竟不管。我们说要上门去一探究竟,师尊也不许,说莫要打扰了人家过日子,可是……这毕竟涉及师弟的名头,我们去看看怎么了?” “那个啊……”男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师尊的脾气你又不是头一天知道,他为人一向淡泊,师祖都说他是个没脾气的,你们还问他?不会偷偷跑去看么?” 师妹没好气地瞪他:“你当苍嶷山的阵法是摆设?更别提苏问川压根没信来,估计是找了赝品,没脸见咱们。” 两人御风而上,越过重重山路,话语在云间有些不甚清晰。 男子提高了声音:“白神乌族向来崇尚从一而终,那人不像薄情之人,兴许有什么误会,待万道法会见了问一问便是。” 山顶大殿外的人更多了,来来去去,还有一些不常见的面孔。 “大家正说这件事呢。”师妹收起御风手诀,无奈道:“师尊这不许那不许就算了,居然连万道法会也不打算去,你说咱们怎么办?” 二人对视一眼,男子压低声音:“这还不简单?你把师尊的请柬偷出来……师尊不去,我去!” 话音未落,大殿里传来一声咳嗽。 “道枫,不可胡闹。”低沉温和的男声在二人耳边响起:“既已归来,便进来见吾,吾正有事与你相商。” 22. 巴掌 师尊发了话,弟子哪有不从的道理。 师妹对他耸耸肩,男子无奈地清了清嗓子,再抬头已带上了满面笑容,十分狗腿:“师尊,您找我啊?” 殿门微微打开一道缝隙,他飞快地整了整衣冠,朝殿里钻了进去。 一刻钟后。 道枫从里面出来,手里捏着一封墨绿色的帖子,眼角眉梢的得意藏都藏不住:“搞定!” 师妹眼睛一亮,惊喜道:“你竟然真的偷……搞来了?好有能耐!” “那可不,我是谁?”道枫哼笑一声,将请帖塞进袖子里,“师尊答应了,这次的万道法会,我替他去!” …… 同一时间,载云宫。 苏问川淡淡道:“解释。” 容暄和垂着脑袋,眼睛左右乱瞟,搜肠刮肚地找理由。 他根本不知道苏问川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对方听了多少去。 可转念一想,他除了那句不稀罕,好像也没说出什么惊人之语,反倒是那弟子一直在咄咄逼人。 如果苏问川那时就在……为什么不出面呢? 他的思绪不可控制地滑了一下,很快又回过神来。 他管不了别人,还是先救救自己吧。 “我那时候正在气头上,嘴比脑子快,话赶话就说出去了……”青年斟酌着措辞,声音越来越小:“其实我没有这么想过,就是几句气话,你别当真。” 他绞着手指,伤口这会儿疼得轻了些,理智也逐渐回笼:“对方说的实在是太过分了,我也是被冲昏了头才会那么说的。” 好半天没听到回应,心里有点不上不下,容暄和悄悄抬起眼睛,猝不及防对上了苏问川直勾勾的目光。 男人就这么一直盯着他,目光平静到可怕。 背后凉飕飕的,容暄和更加心虚,硬着头皮往下编:“你看,你走之前我还在跟你认真修炼,等着你回来继续教我,怎么会不想见你呢……” 他讪讪笑了几下,发现对方仍然没反应,咬着牙道:“好吧好吧,我承认我先前对你的确有点那什么……不喜欢!但是那都是在路上时的误解,我现在对你已经改观了!真的!” “你讨厌我。”苏问川说。 语气很平静,是个陈述句。 二人之间微妙地静了一瞬,容暄和听不得有人在自己面前说出这种话,条件反射道:“不是啊,你很好的,我只是……” “不必多言了。” 苏问川拇指抵在他唇边,将他没说完的话堵了回去。 那双浅褐色眸子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任何起伏,似乎早就料到了答案。 “喜欢也好,讨厌也罢。”男人语气平淡:“无论你今日说出什么话,我都不打算放过你。” “……” ?? 容暄和傻了眼。 他想不到苏问川竟然这么直白,张嘴欲言,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凭什么!没见过这么耍无赖的! 苏问川没有再看他,低下头开始处理他膝盖上的伤口。 他把巾帕叠成一个小角,动作放轻,仔细清理干净伤口周围的破皮和血渍,拨开塞子,均匀地将药粉撒上去。 容暄和绷紧了神经,生怕又遭一遍罪。 那药也不知是什么做的,迅速凝结成一层淡淡的膜,色如琬琰,几息之内伤口便愈合成了一块完好的皮肤,药膜消失不见,只留下新长出的淡淡粉色。 他从没见过这么有效的药,惊奇得想凑近些细看,苏问川却把药瓶一收,随即转头淡淡吩咐。 “都下去。” 仆婢将巾帕放进水盆里,无声退了出去。 疼痛伴随伤口一起消失了,容暄和动了动腿,长舒一口气,有点不好意思道:“谢谢你。” 他想起身,苏问川却慢条斯理地放下了床帐,挡住了去路。 男人垂下眸子,勾了勾锁链,扯住容暄和的脚踝:“允许你离开了么?坐回去。” 容暄和动作一僵,抿唇小声道:“……哦。” 白不好意思了,好霸道。 青年蜷缩回床上,摆出诚恳听训的架势,见苏问川嘴唇动了动。 开口竟是一道传音。 “——传我口谕,自今日始,本尊道侣容暄和,乃苍嶷山新晋之主,与本尊共进退,同荣辱。” “凡有冒犯者,视同藐视本尊之罪,绝不宽宥。” “此言,天道为证。”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灵力随风,瞬息之间将这道命令传遍了苍嶷山每一个角落。 无论是正在洒扫的,修炼的,还是行路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事,满脸震惊地看向载云宫的方向。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们纷纷半跪在地,满山鸟语,无一人敢质疑。 “弟子遵命!” 应声整齐,上达云霄,余音袅袅回荡,饶是内室亦能听闻。 容暄和瞳孔地震。 ——什么叫苍嶷山新晋之主?! 一股无形的束缚自天而降,青年手腕上的红痕骤然发烫,有什么东西冥冥之中被注入了他的识海。 他蹙眉摸了摸额头,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神识里凭空多了点什么。 不属于他的权利,却和他绑在一起。 他正欲开口,下一秒便被一把按回了床榻上。 容暄和心里一惊:“你、你要做什么?你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 男人一点一点收紧了锁链。 他淡淡道:“今日之事,往后不会再发生。” 随着锁链变短,青年的小腿不得不抬高,被迫将自己送入了对方的掌心。 温热的体温贴着脚踝,烫得容暄和微微一缩。 男人的大掌从脚踝开始,顺着小腿屈起的弧度往上,粗糙剑茧贴着青年娇嫩的皮肤,一寸寸摩挲,又热又痒,激得容暄和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缩不了,更躲不开。 那枚玉锁摇摇欲坠,被人从发颤的脚踝处轻轻拨下,随后化为盈盈流光,一分为二,分别箍在了青年的手腕上。 容暄和还没反应过来,双手已经被圈了起来,他慌乱地扯了几下,玉锁好似有正负极,一碰便牢牢将他两只手吸在了一起,怎么也扯不开。 苏问川拎着他的手腕轻轻一提,顺势钻过臂弯,将他抬起的手挂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二人上身亲密无间地贴着,容暄和被迫搂着苏问川的脖子,不安地扭动几下,随即便被调了个方向,不得不坐在苏问川腿上。 他侧着身子,双脚悬在半空中,想蹬也没处借力。 这个姿势太糟糕了,容易让人产生某种不好 的联想,容暄和虚张声势地提高了音量,颤声道:“你别乱来!” 随即屁股就被打了一下。 “啪!” 清脆的声音在二人耳边响起,空气安静了。 容暄和惊呆了,旋即脸色涨得通红:“——苏问川!”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被打屁股,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苏问川淡声道:“再叫一声。” 青年羞得要命,一贯的谨小慎微也顾不上了,双腿拼命扑腾着要下去,不仅没能成功,反而又被“啪啪”连打了几下。 衣裳下摆被翻开大半,露出底下薄薄的中裤,苏问川的巴掌就这么落下来,幸而那处肉多饱满,倒不算很痛,只是掌心带来的温吞力道酥酥麻麻,叫人别扭而羞耻。 容暄和本就脸皮薄,被打了这么几下,臊得要哭出来了。 他紧紧抱住苏问川的脖子,眼眶发红,不住往人身上蹭,声音又紧又颤:“别、别打了……” 苏问川搂紧他,嗓音十分冷静:“自己说,今日错在哪里?” 容暄和抽了抽鼻子,懵道:“……错在哪?” 话音未落,屁股上又挨了一巴掌。 这回力气大些,青年呜咽一声,眼里起了雾。 【……你们在做什么!】 系统颤颤巍巍地出声。 容暄和哪里有空理他,眼看巴掌又要落到屁股上,闭着眼忙不迭道:“我、我错在不该说不想见到你!不该没经过你允许就下地!” 苏问川的手放了下来,搭在他腰侧:“不是这些。” 青年呆呆道:“不是?那是什么?” 他紧张地盯着苏问川的表情,苏问川面无表情地回看过来。 青年绞尽脑汁想了好半天,依然没想起来,绝望地闭上眼:“……你还是打吧!” 他才不要又动脑子又挨巴掌,屁股好痛。 【伤风败俗,伤风败俗啊!】系统被他的话刺激,痛心疾首道:【你一个大男子被抱来抱去也就算了,怎么能这般任人宰割!你们……我……真是没眼看!】 它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容暄和也很委屈:“你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我又打不过他!” 【那也不能忍受这般对待!士可杀不可辱!】 容暄和摸着发烫的屁股,郁闷道:“那你解绑呗!” 又不是他想这样的。 美好都是对比出来的,现在想来,第一个救风尘系统竟然显得有那么几分通人性。 正在吵架,一只手忽然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了起来。 苏问川低声道:“又走神?” 容暄和一个激灵,睁着一双红红的眼睛,可怜兮兮道:“我没有,我还在想……想哪里不对……” 青年语气不自觉带了几分委屈,怕他再打,小心翼翼地把屁股往里挪了挪。 现在这个姿势太亲密了,近到一呼一吸都清晰可闻。 苏问川盯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错在遇到危险没有喊我。” 容暄和呆呆道:“可是我离你那么远,你又听不见……” “那不是你该担心的事。”男人松开了手,没有再解释这个问题,转而道:“往后不必再修炼了。” “为什么?” 容暄和猛然睁大了眼。 23. 钥匙 为什么不让他修炼? 他气话上头说了一句讨厌修炼,就被当真了吗? “其实我不讨厌修炼的,那个也是气话。”青年急急地解释,带着几分委屈巴巴的讨好:“我特别羡慕你能腾云驾雾,飞起来的样子简直天下无双!都说见贤思齐,我也想……” “不为什么。”苏问川打断了他:“你的体质不适合修炼。” 青年的话断在那里。 他张了张嘴,确定苏问川没有在跟自己开玩笑,半晌才闷闷道:“……是吗。” 容暄和低下头,觉得有点难过。 好不容易可以修仙,结果就这么没了下文,他这张嘴实在是太不该了。 他擦了擦湿湿的眼眶,闷头找系统:“怎么办?他不让我修炼了。” 他等着系统像先前一样骂他两句,或者给点不痛不痒的建议。 可系统久久没有回复。 容暄和等了一会儿,有些不安起来:“系统?系统?” 【尊敬的宿主,您好。】 一道陌生而公式化的机械音响起:【您当前绑定的逆天改命系统已提交离职申请,正在为您匹配新系统,请稍后。】 容暄和愣住,一时连委屈都忘了:“……啊?” 离职?? 这还是第一个自己提离职的系统吧! 【逆天改命系统为您留下一段留言,是否聆听?】 他忙道:“听。” 不知道那家伙会说什么。 一道光屏弹了出来,上面只有四个字。 【不堪入目!】 后面还跟了一个正在呕吐的颜文字。 容暄和:“……” 它有这么脆弱吗。 青年一头撞进苏问川怀里,感觉全世界的恶意都贴了上来。 “作甚?” 苏问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容暄和揪着他的衣服,偷偷把眼泪鼻涕一股脑蹭上去,委委屈屈道:“我心里难受。” 顶上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放在了他屁股上。 容暄和弹了起来:“干嘛?!”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苏问川,不敢相信这个人禽兽至此——看见他难过不安慰两句也就算了,居然还想摸他屁股! 苏问川没说话,贴着那半边饱满的弧度,掌心发力,用合适的力道按揉着方才落掌的位置。 他揉了几下,青年总算明白他在做什么,满脸窘迫,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挪:“也没有那么痛……你别揉了,好奇怪。” “不能修炼,你很遗憾?” 苏问川没接他的话。 “那当然。”容暄和嘟囔道:“谁会嫌自己能修炼。” 苏问川沉吟了一下,修长的手指抚上来,在他心口一笔一划地写字。容暄和还没看清楚他写了什么,光亮一闪而过,随后没入衣服里消失不见。 男人淡淡道:“若有危险,这几个字足够你自保。” 容暄和诧异地低头,什么也感觉不到,想扒开衣领看看,想起自己手还被箍在对方脖子上。 他可怜巴巴地望着苏问川:“伤好了,错也认了,能不能放我下来……” 话音刚落,两手的桎梏终于松开。 容暄和长长松了口气,迫不及待从他腿上跳了下来,活动了两下手腕,摸着遭罪的屁股,难免有些幽怨。 都怪逆天改命系统,早点解绑就好了,非要和他对着干,结果一个输了眼睛,一个输了屁股。 作为罪魁祸首之一的人却面色淡漠,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吩咐道:“腿才刚好,莫要乱跑,午膳想吃什么告诉春生。” 容暄和应了,他便往外走,路过身边时,青年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男人并未停留,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苏问川离开不久,婢子便进来送上了干净完好的中裤。容暄和瞥了眼自己腿上这条,膝盖破了大洞,确实没法穿了。 他腼腆地道了谢,换好后正要出去找春生,外面忽然来了人见他。 “见我?” 容暄和诧异地走到门口,外面乌压压一片人头,叫他吓了一跳。 见他出来,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大声道:“迎乌台管事,在此参见公子!” 随着他开头,其他人也纷纷介绍了起来。 “百器轩管事,在此参见公子!” “太常阁管事,在此参见公子!” “藏书阁管事,在此参见公子!” …… “翠微居管事,在此参见公子!” 十余张陌生面孔恭敬立在殿前,姿态谦和,俯首等着他的回应。 容暄和懵了:“这是在做什么?” 旁边守着的春生笑眯眯地介绍道:“尊主既已向阖山上下宣布了公子作为道侣,他们自然是来拜见新主子的。此外,公子身为尊主道侣,也需为尊主分担庶务,掌管公中。” 容暄和有些难以置信道:“我还得给他打工?” “这怎么能叫打工?”春生笑道:“苍嶷山也是公子的苍嶷山,这些权利本就属于尊主道侣呀。” “可我又不是……”容暄和下意识否认,说到一半紧急刹住。 苏问川宣布了那样一番话,本就是为了给他行方便,承认这个身份对他应该没有坏处。 他轻咳两声,转而问:“那我有什么权利?” 春生朝下方的人抬了抬下巴。 管事们依次上前,双手奉上各自管辖之处的钥匙,并恭敬报上名号。 金的、银的、玉的……一把接一把,沉甸甸地堆在容暄和手里,青年有些手忙脚乱地提起下摆兜住,生怕没拿稳掉一地。 他诧异道:“他就对我这么放心?不怕我趁机做点什么?”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苏问川,春生笑容不变:“那公子倒要当心,做什么的时候别踩中机关才是。” 容暄和撇了撇嘴:“我可没答应管这些。” 他兜着一堆钥匙回身,打算找个地方小心存放起来,忽然脚步一顿。 既然有钥匙,是不是代表可以随便进出这些地方? 青年眸子一亮,转头道:“春生,我想去藏书阁看看。” 万一能找到修炼的法子呢? 苏问川不让他修炼,又不告诉他具体原因,只用一句“体质不合适”就把他打发了,他偏要自己去查个明白。 春生道:“公子得先用午膳。” 见有转机,容暄和匆匆忙忙吃了午饭,乘上了去往藏书阁的飞鸢。 藏书阁坐落在苍嶷山北侧断崖旁,外表古朴,白墙黛瓦掩映在高树之间,幽静雅致。 飞鸢落地,春生走在前面,替他推开了大门。 陈旧的纸墨香气扑鼻而来,混杂着淡淡的防虫草气味。阁内光线并不幽暗,书架和墙上皆嵌了夜明珠,柔和光芒仿佛一盏盏小灯,指引着来人的脚步。 容暄和踏入其间,好奇地上下打量。 从外表来看藏书阁有好几层,进来却看 不见楼梯在哪,书架林立,最高处比两个他还高,也没找见云梯。 容暄和随手打开一本,见正好是内经相关,便逐条翻找起来。 也难为他有点毅力,遇到不认识的繁体字连蒙带猜,看图说话,一下午翻了十几本册子,终于翻到一个有些相似的症状,叫作“灵脉枯焦”。 案例对象姓温,叫作温涧雪,出身太虚宗。 “太虚宗么……” 容暄和摸了摸下巴。 没记错的话,容吕也是太虚宗出身。 他心里微微一动,凝眉细看。 却说这温涧雪自小丹田枯涩,不通灵力,天资奇高而境界低微,拜入太虚宗也不见好转,令无数长老同门扼腕叹息。 某年某日,一场万道法会上,数位医修联手为其会诊,皆束手无措,后被■■——一个被涂黑的名字所帮助,随后灵脉竟旱地逢生,进境那叫一个一日千里。 ■■是谁?又是谁涂掉了这个名字? 容暄和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墨汁底下原来是什么字,只好转而研究其他内容。 温涧雪,医修会诊,万道法会…… 他想起自己莫名被赠的那张请柬。 ……会是巧合么? 看来这万道法会,他不得不去一趟了。 “公子在看什么?”春生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快到晚膳时间了,咱们要不先回去?尊主只怕等着了。” 容暄和把书合上,放回原处:“哦,好。” 二人往外走了几步,他顺口问道:“春生,你知道温涧雪这个名字么?” 若能在万道法会上遇到,说不定可以讨教一下。 谁知童子脸色微微一变,那变化极快,快到难以捕捉,但容暄和本就是演员,对人的表情变化极为敏感。 他几乎在容暄和问完的瞬间便开了口:“不认识。” 似是怕容暄和起疑,春生顿了顿,又笑道:“兴许是哪个路人吧。” 容暄和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 回了载云宫,今日晚饭是鸡,不知厨子用了什么法子,做得又香又酥,外面薄薄一层油皮入口即化,肉香四溢。 容暄和心里装着事,只吃了几口,想到春生方才的反常,戳着鸡屁股发呆。 苏问川沉声道:“吃不下就算了。” 青年回过神,乖乖应了一声,把碗推开了。 晚上就寝时,容暄和照例尽职尽责扮演着人形抱枕,被苏问川搂在怀里,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温涧雪、万道法会和那个被涂掉的名字。 他想了好久,就在昏昏沉沉快睡着时,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道轻快的声音。 【容貌检测已通过。】 【身份检测已通过。】 【处境检测已通过。】 【欢迎宝宝绑定金丝雀系统~】 这道声音比之前所有的系统音更纤细柔软,尾音微微上扬,好似带着一把小钩子。 【触发任务:璞玉浑金】 【一个月内,从苏问川处获得十万银两。】 容暄和的睡意直接给吓没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不直接让我去抢?” ——十万银两? 苏问川疯了吗,怎么可能给他这么多钱! 上一个系统只是要命,这个倒好,谋财又害命! 金丝雀系统亲昵道:【宝宝,从供养方获得大量金钱是金丝雀的必修课哦~相信你能完成的,加油!】 24. 山鬼 容暄和权衡了一下,果断拒绝:“不行,我做不到。” 苏问川虽然看着不差钱,但也没大方到随便从指头缝里漏十万两给他玩的程度吧?更何况他连十两都没从苏问川那里拿过。 【不要急着拒绝嘛,宝宝。】 系统的声音甜甜软软,带着若有若无的引诱:【我跟前面几位可不一样,我是来帮宝宝的哦~你想想,完成任务后我获得KPI,你拿到十万银两,这是双赢对不对?咱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且啊——】 它拖长尾音卖了个关子:【任务完成还有奖励,你可以先试用,再决定要不要做哦~】 容暄和疑神疑鬼:“什么奖励?不会又是抽奖券和没用的小垃圾吧?” 【出鬼。】 ??? 容暄和:“……出什么?” 【出、鬼,宝宝要体验一下吗?】 容暄和睁大眼睛:“这是可以说的吗?” 苏问川不把他砍成臊子才怪! 结果下一秒,容暄和便感觉身体陡然变轻,像是失去了重力,轻轻一挣便从壳子里剥了出来。 他愣愣地低头,看到他的身体还被苏问川搂在怀里。 青年双目紧闭,呼吸均匀,似一尊没有生机的漂亮人偶。 容暄和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看周身,果不其然,他的手和身体都变成了半透明的样子。 ……原来是灵魂出窍啊。 青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新奇不已,试着在床边飘了一圈,无声无息,身体可以直接穿过床帏和珠帘,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那岂不是没人可以阻拦他了? 容暄和眸子一亮,立刻向苏问川伸出了邪恶的爪子。 他在苏问川脸上又捏又揉,虽然什么也碰不到,但也勉强狠狠出了一口白天被打屁股的恶气。 容暄和忿忿地想,如果能碰到笔墨就好了,他一定要给苏问川脸上画个大王八。 男人眉头忽然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青年一个激灵,赶紧缩回手。 他屏住呼吸,心虚地观察了几秒,见苏问川没有要醒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大着胆子往门外飘去。 春生说凡人走不出苍嶷山,他现在不算人了,应该能下山玩玩吧? 月入天心,整座苍嶷山都陷入静谧之中,偶有一两盏灯火在夜色里飘摇,是巡夜的弟子。他们踏着月色,从夜风中走过,沿路点亮一盏盏檐下灯笼,橘黄光晕在山路上一摇一晃。 容暄和故意凑到其中一人面前晃了晃,对方目不斜视走了过去,像没看见他。 他又飘到另一个弟子眼前,伸手挥了挥,那人往他这个方向盯了一秒,又很快收回了目光,对同伴道:“走吧。” 真的看不见! 青年心下一喜,索性放开手脚满山乱飘,仗着现在没实体,什么都想招惹一下。 他一路沿着玉阶往下,时而飘过树林,时而穿过小路,看到有亮光的地方就过去晃晃,还意外发现了一处藏在山间的小瀑布。月色如水,碎在水面星星点点。 就在他晃来晃去渐渐找不到路时,前方又出现了一处火光。 那火光摇摇晃晃,时隐时现,不像灯笼。 容暄和飘过去才发现——居然是李伯。 老人蹲在僻静的角落,面前燃着一小堆之前,火光映得那张苍老的面容忽明忽暗,灰烬被夜风吹起,如一群翩跹灰蝶。 他下意识停住了脚步,对老人上一次的变脸心有余悸,那声“你不是小容”的哀叫犹在耳边。 可还没等他回避,老人忽然抬起了头。 浑浊的眼睛直直看向了他的方向,目光落在他脸上。 不好。 容暄和眼皮一跳,转身就要飘走。 “……小容?”老人声音发颤,不可置信道:“是小容回来了吗?” 他居然能看见自己? 容暄和僵在原地,脑子里疯狂思考是立刻就走还是留下解释,李伯已颤巍巍地起了身,朝他追了两步:“小容,你……终于回来看老头子了!” 容暄和回过头。 他想说自己不是容吕,可张嘴时,看到老人那双殷殷切切的眸子,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大半夜的,您怎么在这?”他反问。 大约是夜色太深,烛火的光照不亮魂魄,李伯并没有看出他的身份,反而舒展了脸上的皱纹,仿佛等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 “老头子想你了,就来给你烧纸。” 他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关切道:“好孩子,你在底下过得好不好?我烧的东西都收到了吗?” 容暄和含糊地点点头:“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接这个话茬,跟着老人往回走,走到那一小堆纸钱旁边。 老人在一方低矮的石头上坐下,继续烧着手里没烧完的纸钱。 “这些年,老头子天天给你烧纸,就怕你在下面缺衣少食。”他声音沙哑,絮絮叨叨地跟容暄和倾诉:“你走了以后,太虚宗我也待不下去了,那儿太伤心。苏尊主让我跟他走。他说他是你的道侣,他的地方就是你的地方,我在这儿等你,你回来就能找到老头子了。” 容暄和听得心里一动,声音不自觉放轻道:“所以……你等了一百多年?” 李伯把手里最后几张纸钱丢进火堆,拍了拍手上站的齑粉,脸上似乎有点又哭又笑的:“一百多年?老头子不记得了。但只要等到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用这么长的时间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容暄和觉得他有点可怜。 可李伯好像不这么觉得,他不知从哪里取出一个酒壶,就这么放在余烬上煨着,不时看看容暄和,满目欣慰,似乎怕一错眼,眼前的人儿就望不见了。 “我听闻人死之后就会回到最好看的样子。”李伯轻声说,目光温柔:“你现在的样子跟当年一模一样,真好。” 容暄和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随口问:“我当年是什么样子?” “当年啊……” 李伯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你那时还是个半大孩子呢,十五岁,还是十七岁?总爱穿鲜亮的衣裳,做人做事风风火火的,都说你不像寒长老的弟子,性子跳脱还喜欢到处跑,但依我看,我这条老命能捡回来,可托了你爱乱跑的福!” 容暄和听着,脑子里不自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形象。 一身红衣,爱到处管闲事的少年,但跟春生说的却不太像一个人。 他迷糊道:“容……咳咳,我的性子难道不最是温柔?” “那是你不爱搭理那些人。”说起这个,老人摆了摆手,目露不屑:“那群混小子,一个配得上你的都没有,还想跟你结契,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哦,还有造白谣环节。 容暄和忍不住笑了一声,手撑在下巴上,拖着声音问:“那我就爱搭理苏问川了?” 那人瞧着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又不是太虚宗的人,很难想象是怎么和容吕在一起的,莫非容吕也得热脸贴脸屁股? 李伯也笑了:“当老头子瞧不出来?你对尊主可不一样。”

他捡起树枝拨了拨灰烬,里面冒出一点火星子,将酒壶的外壳烤得微微发黑。 “虽然外面都说你喜欢傅寒,但是老头子知道。”他面上有几分慈祥:“你啊,跟苏尊主鸿雁传书,眉来眼去的,哪里有傅小子的份?” 老人似乎对傅寒有些意见,轻哼一声,复而又微笑道:“你一封一封地写信,老头子一封一封帮你送,苏尊主虽然很少回,但老头子知道他面冷心软——那些信,都给你好好收着呢。” 傅寒。 听到关键词,容暄和想追问,又怕问得太急露了馅。 他轻咳一声,语气放得随意了一些:“你怎么就知道我没给傅寒写过信?” 话音刚落,半途蓦地传来一声不悦的鸟叫。 “呱!” 容暄和抬头,竟见熟悉的小白鸟不请自来,翅膀一收,径直落了下来。 他忙道:“小心!” 青年下意识伸手去接,接到一半想起自己现在是魂魄,哪里接得住东西。 可未料到的是,小白鸟没有穿过他落在地上,而是啄了啄他的指尖,然后结结实实的,一屁股坐在了他的手心里。 容暄和愣了一瞬,赶紧把它捧到怀里,小声道:“你怎么来啦?你半夜都不睡觉的啊?” 这是小白鸟第二次半夜来找他了,白日里一根毛也见不着,不知道它平时都在山上哪个犄角旮旯待着。 李伯稀奇地瞧着一人一鸟,小白鸟呱呱大叫,又吵又闹,谁也听不懂它在说什么。 容暄和怕它把巡夜弟子招来,干脆两根指头把它的嘴一捏,物理闭了嘴。 “别把其他人吵来了。”青年挠了挠它的下巴,声音压得更低,哄道:“也别报信,咱们一起再听会儿八卦,好不好?” 白鸟豆豆大的眼睛盯着他,容暄和依旧捏着它的嘴,顺手又撸了一把它的脑袋:“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白鸟晃了晃脑袋,把自己的嘴从他手指间挣脱出来,往他怀里一窝,竟当真不做声了。 容暄和满意地摸摸它:“乖乖的。” 李伯道:“这鸟……” “怎么了?”容暄和抬起头。 老人踌躇了一下,最终道:“没什么,大概是老头子看错了。” 容暄和满脑子都是刚才没听完的八卦,往李伯那边凑了凑:“那接着说,我都不给傅寒写情书,别人怎么会知道我喜欢他?” “你还好意思问?”李伯的表情似乎带了一点幽怨:“你事事都替他张罗,帮他跑腿,陪他打擂,秘境要跟他一起,就连做好事的名声也全给了他……有哪个同窗的修士会像你这么乐于助人不求回报?若非你年纪小,老头子都要怀疑这傅寒是不是你流落在外的血脉了。” “还能这样?” 容暄和诧异地挑眉。 他眯起眼睛,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太虚宗,容吕,傅寒,温涧雪…… 对了,温涧雪! 青年赶紧抓住机会问道:“你知道温涧雪吗?” 李伯看了他一眼,几乎没有思考:“傅寒的道侣,人尽皆知。” “什么?” 容暄和瞳孔微微放大。 他还想再问,一阵轻微的晕眩感忽然涌了上来,眼前一片模糊,天旋地转,宛如墨水洇开又淡去。 试用结束了。 容暄和甚至来不及说再见,下一刻便回到了自己的躯壳里。 他恍惚地睁开眼。 苏问川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幽幽响起:“醒了?” 25. 要钱 电光火石之间,容暄和决定装睡。 他瞬间闭上了眼,放长呼吸,表情管理得滴水不漏,好像睡得正沉。 身后的男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便稍稍靠近了些。 容暄和感觉他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脸颊,指腹轻轻在脸侧摩挲了几下,停在耳垂上,忽的揉弄了一下,差点让他一个激灵。 他生怕苏问川在试探,强忍着酥麻感不动,打定了主意死都不睁开眼。 苏问川摸了一会儿,揽在他腰上的手轻轻一撬,直接把人转了个面,翻过来面向自己,大掌扣在青年胯骨上,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不知道是男人身上的热气蒸的,还是太过紧张,容暄和忽然感觉热了起来,好像三伏天裹着棉被,气血直往脸上涌,脸颊和手心着了火。 苏问川不会要做点什么吧…… 他心脏嗵嗵地跳,不自觉抿住了嘴唇。 都怪这会儿太静,心跳声打鼓似的怎么也压不住,几乎要震破耳膜。 男人的呼吸轻轻喷洒在他的脸颊,一下又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并不着急。 每分每秒都难捱至极,青年睫毛微微颤抖,毛绒绒的脑袋半埋在苏问川胸口,鼻尖抵着柔软的布料,巴掌大小的小脸上写满紧张却浑然不自知。 不知过了多久,身前人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容暄和等得迷迷糊糊犯起了困,嘴里忍不住抱怨了一句,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主动往那片温热窝了窝,沉沉睡了过去。 苏问川收紧手臂,掌心按着青年的后脑,往怀里压了压。 一夜无话。 …… 接下来的几天,容暄和都在发愁。 从苏问川口袋里掏十万银两听起来天方夜谭,实际上也是天方夜谭。 要不要先铺垫一下?还是直接掏?苏问川会喜欢有铺垫的吗?万一铺垫了半天,对方来一句“你到底想说什么”,岂不是更尴尬? 【宝宝,还剩二十五天哦~】 金丝雀系统几乎每天都会提醒他一次,青年痛苦地捂住了脸:“别念了行吗……我也想完成任务啊,可我总不能直接跟他说给我十万吧?” 【为什么不能?】系统理直气壮道:【抠门的供养方不配拥有金丝雀,他要是连这点银两都不肯给,说明他对你不够上心,趁早换人就行了。】 “我上哪换人去?” 容暄和闭眼长长叹气,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我求你了,你能考虑一下实际情况吗?我脚上的锁还在呢,更何况这山里他是老大,我找谁都会被一秒拒绝吧。” 【那你跟他说,你是他的道侣,花他的钱天经地义~】 提到这个,容暄和更是无语至极:“什么道侣?不就是抱枕吗?” 苏问川最近晚上睡觉天天都爱抱他,也不嫌热,黏糊得不行。 他好几次装作睡迷了,想滚走透透气,下一秒就会被捞回怀里,热到容暄和一度怀疑苏问川只是缺一个顺手的人形抱枕而已。 孰料系统却道:【那不是更好啦?宝宝作为演员,出演了一只抱枕,就该合理获得片酬呀。来,我教你——声音放软一点,眼睛看着他的时候带点水光,不要凶巴巴的~】 “我哪有凶巴巴。” 容暄和郁闷地摸了摸下巴,眸子忽的微微一亮:“不过,你说的有点道理。” 要钱他做不来,要片酬倒略有心得。 这天晚上,苏问川照例将他搂在怀里,吹了灯准备就寝。容暄和酝酿了一会儿,开始装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在男人怀里扭了好几下,直到被对方一把按住。 苏问川沉声道:“别乱动。” 青年乖乖“哦”了一声,老实了没一会儿,又忍不住翻了个身。 他眼睛偷瞄着苏问川的反应,见对方没有生气,于是鼓起勇气,轻轻戳了戳对方胸口,声音小小的:“苏问川。” 苏问川垂眸看着他。 容暄和咬了咬下唇,像做贼似的吞吞吐吐:“那个,我就是想起那天在树林里,那个叫瞿松的弟子说我……” “嗯?”男人鼻腔发出一个音节。 “说我是个……是个玩意儿。” 他把头埋进苏问川的颈窝里,声音低了下去,尽管只是为了做戏,也忍不住带上几分真实的委屈:“他还说我就是给人玩玩,你不开心时什么都不是。” 苏问川眸中闪过一丝冷芒,蹙起眉头正要说话,却被容暄和抢先打断。 “我知道你替我出了头,也给了我一个身份。”青年声音越说越低,尾音微微发颤:“但他说的那些话,我……我想起来还是好难受。” 他抬起泛红的眸子,眼中蓄泪,又倔强地忍着,一副楚楚可怜将坠未坠的模样。 苏问川沉默了一下:“你想要什么?” 青年脱口而出:“钱。” 话音刚落,容暄和瞬间意识到自己有点太直白了,尴尬地低下头,扭捏道:“一点点就行,我想自己保管着。万一哪天你不要我了,我也不至于流落街头……” 屋内一阵安静。 沉默如山,容暄和觉得有点伤自尊,开始有点后悔说那句话。 他硬着头皮心虚道:“不给就算了。” 反正他也没有很想拿。 苏问川盯着他看了几息,淡声问:“我何时说过不要你了?你又打算去找谁?” 容暄和懵道:“我不找谁啊。” 苏问川捏着他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和自己对视,目光沉沉:“若我不给,你打算去找谁要?” 容暄和更懵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怯生生道:“我又不认识别人,还能找谁要。” 整个修真界,他认识的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而关系最近,最能依靠的,好像真的只有眼前这个人。 青年垂眸,长长的睫毛颤个不停:“苏问川,我只认识你了,能不能……帮帮我……” 似是他这话取悦了对方,苏问川手上的力度松了下来,指腹在他脸侧贴着,挤出一点肉来。 “要多少?” 男人低声问。 容暄和小心翼翼地开口:“十万银两。” 他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比任何时候都紧张,没有在第一时间听到回答,马上就自己砍价道:“八万也行。” 对方还是没回答。 容暄和窘迫得脸要滴血了,声音发虚:“要不……六万?” 不能再低了,再低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凑了。 却未曾想,苏问川顿了半晌,才淡淡道:“就这么点?” 容暄和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旋即有点酸了。 他忿忿道:“你很有钱吗?” 苏问川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眼尾,眉毛微挑:“不多,但养你还算绰绰有余。” ?? 这是什么话! 容暄和酸酸地想,等哪天他有钱了,也要跟别人这么风轻云淡地装一波。 苏问川似乎看出了他的小心思,手掌贴着脊背抚摸上来,搂着青年窄瘦的肩头,定定道:“钱给你可以,不准去找别人。” 容暄和脸上发烫,小声道:“我找谁啊我。” 苏问川从手上褪下一枚纳戒,递到他面前 :“这里面有三万灵石,换算过来大概有十几万银两,够了?” 青年忙不迭点点头,翘着唇角,眸子发亮。 他正要接过,苏问川却捉住了他的手指,直接将纳戒戴在了他的食指上。 纳戒上面镶了一颗小小的绿石头,在晦暗月色里泛着幽光,容暄和美滋滋地欣赏了半天,忽然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他还不知道怎么从里面拿东西。 不过只要到手了,应该也算完成任务了吧? 【锵锵!恭喜宝宝完成任务!获得出鬼24h体验卡一张!】系统说来就来,在脑海里欢快出声:【十万两到手,双赢万岁~】 容暄和没理它,把脸往苏问川怀里埋了埋。 钱的事算是解决了,但是李伯说的那句话让他很在意。 温涧雪此人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何春生听到这个名字会闭口不谈? 也许,只有在万道法会上才能找到答案了。 离万道法会还有一个月,山上紧锣密鼓地做起了准备。 苍嶷山从外面请了几个绣娘,请示过苏问川后,寻了一天送上载云宫,比照着容暄和的身形量尺码,准备裁布给他做几套新衣裳。 容暄和粗略算了算,常服,外出见客装,睡衣,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的祭祀礼服,居然有七八套之多。 他乖乖伸展手臂,任裁缝和绣娘拿着软尺和布料在他身上上下忙活。 春生在旁边饶有兴致地围观,不时点评几句。 “公子肤白,青色与玉白最是衬人。”绣娘在他身上比划,软尺将青年的腰肢勒得不堪盈盈一握,如垂柳般细瘦:“便用玉白做领抹和眉子,配一条胭脂色宫绦如何?袖子可要再长些?” 青年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认真道:“袖子太长不好打架吧?” 闻言,苏问川勾着软尺的手一顿:“你要同何人打架?” “万道法会呀。”容暄和天真道:“不是要打架吗?我装装样子可以吗?” 春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问川面无表情道:“谁跟你说要打架的?” “哦,我自己猜的。”容暄和虚心求教,凑近了些:“那不打架的话,咱们是去做什么呀?” 难道是斗法? 想来也是,修士的武林大会怎么可能撸起袖子就冲上去,忒不优雅,还是飞在半空衣袂飘飘更符合世界观。 绣娘们量好尺寸,行了一礼便退出去,将空间留给三人。 春生好心给他解释:“万道法会是轮办的讲经法会,一百五十年一届,持续十日。法会邀各方大宗大能前来讲经论道,共讨修炼心得,顺便带自家亮眼的后辈来给大家掌掌眼,总之就是大家分享心得的场合,不必打斗。” 容暄和听完,稀奇地看向苏问川:“你也要讲?” 苏问川微微颔首:“凡收到请帖之人,若去赴宴便要讲。” 青年大惊失色:“我也要吗?” 这是什么潜规则?为什么没人提前告诉他? 苏问川可疑地沉默了一下。 随即肯定道:“要。” 一旁的春生眼睛微微睁大,欲言又止,碰到自家尊主扫过来的眼神,自觉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怎么办?”容暄和一脸为难:“我不会啊。” 总不可能现场分享演技感悟吧? 他唉声叹气地垂下脑袋,瞧着有点可怜兮兮的:“要不,我还是不参加了……” 苏问川很淡定:“现学便是。” 容暄和连忙抓住他的袖子,央求道:“那你教教我,好不好?” 26. 讲课 苏问川任他晃了几下袖子,手一收,放开还缠在青年腰上的软尺:“想学什么?” 容暄和连忙道:“有没有那种听起来就很唬人又能速成的东西?比如修真冷知识,小众宝藏洞府之类的?” 总不能让一众博导听他讲入门基础吧?他讲不讲得来另说,上去开口“大家好我今天讲一下灵力是什么东西”,估计刚说完就被当场赶出万道法会并被举报学术造假。 苏问川瞥了他一眼,道:“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修炼岂有一日即成之理?” “……哦。” 容暄和偷偷撇嘴,心想这个道理他难道不明白吗。 如果早点告诉他的话——好像也没差。 苏问川不让他修炼,修真界天降紫微星的梦想早已中道崩殂。 青年低下头,脚尖踢了踢地面,又抬头纳闷地问:“凡人真的需要讲吗?你不会骗我吧?” 有没有可能,凡人之所以是凡人,正是因为不会修炼呢? 苏问川挪开视线,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将软尺收好,淡淡对容暄和道:“你若有心进学也无妨,明日起,便随我去听雨斋念书。” “啊?” 容暄和睁大眼睛。 不对,他哪句话说了想进学了? 他想走捷径!他想学术造假的啊! 对方却似乎就这么默认了。 第二日一早,容暄和还没睡醒,就被从被窝里捞出来,迷迷糊糊吃了早饭,然后打包去了听雨斋。 书斋就在载云宫东侧,地势比其他地方高些,竹影幽幽,风声如诉,倒比藏书阁还清冷不少。 院中铺着青灰色石板,似是不常打理,石板缝隙长满了细细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脚。 容暄和小心地避开它们,跟着苏问川进了门。 绕过屏风,眼前是一方极为开阔的长窗,檐下系着风铃,窗外远眺可见满目葱茏,青蓝山脊起伏,形如墨画。 长窗前的桌案上堆了些杂书和信件,应当是主人随手一搁,青年眼睛快速瞥了一下,没敢多看,生怕撞见什么机密文件。 苏问川把他带到书架前,交代道:“这上面的书你可以随意翻阅,那边是修炼心得,这边是经义注解,角落那排是部分宗派的功法概要,不过这个阶段你用不到。” 他的手指从左拨到右,容暄和顺着指引看过去,目光划过一排排书脊。 这里和藏书阁不同,书脊上大多是同一个人的字迹,笔锋苍劲有力,应该都是苏问川自己手抄誊写的。 他一排排看过去,忽然注意到,角落里还放了一只匣子。 不怪他目光被吸引,委实是这匣子和书房朴素的画风不太搭调。 匣身漆黑,金片包边,盖子上嵌着玉白宝石,盒身还绘了精细的花鸟图,橘红与白色相间,富丽雅致如哪位小姐的妆奁。 他好奇地凑近想细看,苏问川却道:“这个匣子,你不能碰。” 容暄和转过头,见男人直勾勾盯着他,莫名让人背后发凉。 他强调道:“书房里其他的东西你都可以看——唯独这只匣子不能碰,明白么?” 不碰就不碰,装了什么了不起的机密不成。 青年心里腹诽了一句,面上却乖乖点了点头。 苏问川这才收回视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古籍,递给他:“先背这个。” 容暄和接过。 ——翻开第一页就想晕过去。 入眼全是密密麻麻的文言文,小若蚊蝇,内容古怪,光是扫一眼脑袋就大了一圈。 他抬起头想抗议,苏问川已经在桌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下来,手执一卷册子,磨墨提笔,似乎又在处理载云宫的事务,连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 算了,学就学! 他又不是笨蛋,总不可能中文都看不明白。 容暄和盘腿坐在书架下方的矮榻上,满脸死意地开始学习。 “恒先之处,迥同太虚。虚同为一,恒一而止。湿湿梦梦,未有明晦。神微周盈,精静不熙……” 嗯……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容暄和挠着眉毛,小声往下读:“古未有以,万物莫以。古无有形,太迥无名……” 中文竟然能小众到这种境界,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就没有翻译吗? 他下意识看向苏问川,男人正垂眸看着手中文书,侧脸线条冷峻,微微蹙眉,似是遇到了棘手的事。 他不好打扰,硬着头皮继续啃,越看越晕。 “通同而无间,周袭而不盈……” 晦涩的文字像弯弯曲曲的迷宫一样,在他面前扭来扭去,怎么也不进脑子。 修士每天就学这么难的东西吗? 天啊,这些人到底怎么学得下去的。 青年急得上火,忍不住扯松了衣襟透气,在脑海里偷偷戳系统:“有没有什么能过目不忘的道具?任务奖励也行,急求急求!” 【没有哦宝宝~】 系统甜甜道:【你见过哪个金丝雀需要亲自努力哒?宝宝只需要穿得漂漂亮亮的,乖乖待在供养方身边就好啦~】 “怎么可以这样?”容暄和痛心疾首:“金丝雀就不用读书努力了吗?这简直是在胡闹!” “职场卷生卷死,你以为金丝雀就能独善其身?须知金主的要求也是日益增长变化的,跟不上时代的金丝雀怎么可能做到最好?干一行爱一行,既然选择做这行,就要精益求精!” “你不学,有的是人学,你不进步,有的是人进步!” 容暄和一锤定音:“我提议,以后金丝雀系统的任务都加一项,那就是学习能力,不合格的不准当金丝雀!” 他不好过,谁都别想好过。 系统沉默了一下,旋即严肃道:【宝宝说的很有道理!决定了,系统这就加上考核项目,请宝宝在本月结束前达到学习进度。】 话音刚落,一个粉粉嫩嫩的界面弹了出来。 【当月学习进度:12/100】 “喂!” 容暄和一口气还没吐完又吸了回来:“不是让你给我考核!” 是后来的宿主,后来的,明白吗! 系统嘻嘻笑了两声,听得他火大。 容暄和又道:“系统也要进步,你跟我一起学,现在,帮我中译中!” 【为什么不问问供养方呢?】系统轻巧地把球踢了回来,无辜道:【他就在你旁边呀~】“你还就在我脑子里呢。”容暄和抿了抿唇,有点不大乐意:“他会觉得我很笨吧。” 入门的东西都看不懂,也不知道会不会有耐心教他。 【那就朝对方撒个娇叭~宝宝一撒娇,他的心都化了,哪里还顾得上嫌你笨呢~】 “怎、怎么可能啊。” 青年哑了声,尴尬道:“这怎么撒娇?不好吧……” 苏问川在认真做事,他突然过去撒娇,也太莫名其妙了。 一提到这个,系统来了劲:【我教你呀!】 【眼睛从下往上看他,声音放软,贴着他的腿。】它说着,甚至模拟出容暄和的声音,软声软气地示范道:【问川哥哥教我好不好~】 “——咳!” 容暄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见苏问川看过来,他赶忙低下头,恨不能把脸埋进书里,满脸通红。 “我才不要。” 他大声在脑海里拒绝。 【我相信宝宝能做到哦。】 回想起甜宠系统任务的惨痛时刻,容暄和深深吸气:“他会骂人的,骂的可难听了!你以为我没用过类似的招数吗?” 系统安静了几秒,大概是翻了记录,片刻后轻哼一声,语气里有几分不屑:【甜宠系统?它那老套手段有什么用,看我的。】 容暄和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忽然不听使唤起来。 他放下书,眼皮开始打架,整个人很困似的,身子一歪,正好贴在了苏问川的腿边。 青年软软靠在男人膝头,挤得脸颊肉有点变形。 他迷迷糊糊抬起眼,发现对方低头看向他,像是才清醒过来,连忙直起身子,声音又轻又软:“抱歉抱歉,我有点困。” 苏问川持笔的手微微一顿:“昨晚没睡好?” 到这一步,不用系统再提示,容暄和已经无师自通了该怎么演下去。 “不是。”他仰起脸,小声抱怨道:“这书好难啊,我看不懂。” 他把书往上托了托,就这么乖巧伏在男人膝头,小心翼翼道:“给我讲讲好不好……” 本就被扯松的衣襟随着青年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细白脖颈和锁骨,在天光里白得晃眼。 苏问川的眸色深了几分。 他的目光从青年敞开的领口扫过,落在衣襟深处那片若隐若现的肌肤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却依旧平淡:“起来。” 容暄和盯着他看了两秒,确定他不为所动,不由涌起一阵挫败。 难道苏问川真的不吃这一套?还是说…… 苏问川其实不行。 这个念头突然蹦了出来,容暄和一惊,耳根倏地烧了起来。 ……他在想什么啊!苏问川行不行跟他有什么关系! 青年把想法驱散,撑着地面正要起身,还没站稳,就被一只手扯住手腕,不偏不倚地往后一跌,坐在了男人的腿上。 苏问川的手臂从他腰间环过,揽着他淡淡道:“哪里不懂?” 什么意思? 不是要他起来吗,怎么就到了这人的腿上? 容暄和懵了几秒,脑子里乱乱的,自己也没注意,胡乱指了两个地方:“这里,还有这里。” 27. 幻境 苏问川垂眸看着他指的地方,微微低下头,靠近了些。 男人温热的呼吸拂过容暄和耳廓,声音低沉而平稳:“天地混沌之初,道乃太虚一气,不分天地,不分黑白,神妙变化。太虚乃虚无缥缈之境,其意为道之所在无形无声,乃是极空。” 他语速不紧不慢,将晦涩的语言层层拆解,变得浅显易懂。 “这样啊。”容暄和见他没有骂自己,也没有嫌笨,稍微定了心,指着下一处问:“那这里呢?” 苏问川又解释了几句。 他很有耐心似的,并未因容暄和问的问题太简单而略过,见青年似乎是真的看不懂,便从头开始细细讲了起来。 不得不说,他是个极为负责的老师。 苏问川像在教刚开蒙的学童,一句句讲解,连最基础的概念也细细掰开揉碎,伴随着好听的声音,教得细致入微。 容暄和听着听着,逐渐入了神,一时也没有注意其他,下意识想找张椅子坐好。 他准备起身,苏问川的手臂纹丝不动,男人的另一只手还翻着书,神色如常,好像怀中坐着个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波澜不惊地讲解,容暄和想说点什么,却不好意思打断,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站起来。 青年泄了气,老老实实窝回对方怀里。 男人不动声色地搂紧了腰,一连讲了几页,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春生一进来,便看见自家尊主把人搂在腿上,登时飞快低下头,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 “尊主。”他低头行礼,一眼不敢多看:“族里来信。” 苏问川没抬头:“呈上来。” 春生上前几步,将一封折子递了过来。 他当着容暄和的面拆开,容暄和却不好看别人的信,便借机起身,想从他腿上下去。 环在腰间的手却没有松开。 “坐好。”苏问川嗓音微沉:“没让你下去。” 容暄和耳根发烫,慢吞吞地坐了回去,他把脑袋转向一边自觉避嫌——虽然苏问川并没有让他避嫌的意思。 一目十行地看完信,苏问川脸上没什么表情。 春生走过来,附在他耳边低语道:“前几日……那边,今……家主……” “讨说法?” 苏问川一字一顿,微微眯眼:“呵,当真是他们的好大哥。” 半晌,他蓦地冷笑一声,将信纸揉成一团,对容暄和道:“自己看一会儿书。” 总算能下来了! 容暄和赶忙站起来,眼巴巴道:“那我一会儿有不会的,可以问春生吗?” “当……” 春生话还没说完,苏问川瞥了他一眼。 童子顿了顿,从善如流地改口:“当然不可以。” “为什么?”容暄和睁大了眼。 童子指了指他手上的书,面不改色道:“太难了,我看不懂。” 容暄和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书,又看回他脸上。 “不可能。” 苏问川教的不是入门基础吗?春生怎么可能连这个都不会? “他看不懂。”苏问川不容置喙道:“有何不会,等我回来再讲。” 春生点头如捣蒜,冲容暄和悄悄耸了耸肩,随后跟在苏问川背后走了出去。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听雨斋,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容暄和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儿,确定没人盯着了,松了口气,一屁股坐下来,大摇大摆占领了苏问川的位置。 做做样子得了,傻子才要继续学呢。 山中无老虎,他来当一回大王。 长窗外竹影高而细,微风漾着绿色的波浪,满院沙沙作响。青年把脚翘在桌上,哼着歌转笔,长发披洒在雪一般的白衣上,也像一杆孤竹似的清瘦。 他随手翻了翻桌案上的文书,都看不太懂,似乎是写宗门事务,资源调配之类的东西。 容暄和懒得再看,坐直了身子,四下打量起来。 书斋里的东西大多半旧不新,书摆放得也不算太整齐,似乎还有练字的帖子被垫在最底下。 檐下风铃倒是可爱,挂着几只铜制小鸟,约莫是做的时候没打磨好,脑袋一个大一个小,凹凸不平,俨然手艺十分差劲。 青年盯着那几只丑丑的小鸟看了几秒,手痒拨了一下。 “叮、叮。” 叮叮当当的碰撞声里,小鸟翩翩若飞。 “叮——” 就在他还想再碰两下时,一道疾风忽的掠过耳畔,声音被猛地收刹。 容暄和讶然抬头,见一名不速之客从天而降。 一只白乌鸦不知何时闯了进来,停在窗棂上。 它的身形比苏问川的传信鸟大了一圈,体型壮硕得像只小型猛禽,雪白羽毛衬着一双点漆似的黑眼睛,眼神凶狠而锐利,似乎随时会扑过来。 青年被那眼神吓了一跳,本能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又是哪位啊?” 他紧张地问。 难道是苏问川派来监视他的? 还是被这风铃招惹的? 白乌鸦没有回答,它打开翅膀,喉咙里的声音更低沉急促,像是动手前的警告。 容暄和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鸟便如离弦之箭,猛然朝他俯冲过来! “——喂!” 事态突变,只是一刹那,容暄和双眼一痛,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闭着眼伸手去摸,只摸到温热的液体。 难道他的眼睛…… 青年心里咯噔一声,再睁开时,眼前竟是另一番天地。 恶鸟,风铃和听雨斋都消失了,铺天盖地的暖黄撞入眼眸,灯火粲然,游人如织,恍如正身处灯会盛景。 他立在桥头,穿着一身张扬红袍,手里持着一盏兔子花灯,手心还有刚才未干的泪痕。 幻境? 容暄和愣了一下,不确定地四下环顾。 身边笑语晏晏,人来人往,可所有人的面目都模糊不清,像隔了一层薄纱。 他举着灯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去。 青年随便挑了个方向,走了几步,他隐隐约约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场景。 接下来会有一只白鸟给他带路,然后他会被引到一棵参天大树下,看到一个死人。 ——想起来了,这不是他之前做的噩梦吗! 容暄和一个激灵,刚停住脚步,肩膀就被人从背后掰住。 “乱跑什么?” 苏问川蹙着眉把他转过来,眸里颇为不悦。 见是他,容暄和心下一松,连忙解释道:“不是的,我本来在念书,一只特别凶的鸟闯进来,然后我就到这里了。你知道这是哪吗?咱们怎么出去啊?” 没想到,苏问川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 “多嘴多舌。”男人沉声道:“不该问的别问,跟我走就是。” 容暄和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小声嘟囔:“……火气 这么大。” 好凶啊。 明明刚才在听雨斋还耐心跟他讲解的,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就变了个样? 他闭嘴不言,默默跟在苏问川身后。男人步子迈得大,他跟了几步没跟上,前面的人似有些不耐烦:“扭扭捏捏的作甚?步子迈不开么?” “你走得太快了。”容暄和有点委屈。 他也不敢再抱怨,埋头加快了脚步,几乎是一路小跑才跟紧了对方。等再抬头时,眼前竟赫然是载云宫的山门。 苏问川在山门前停住了步子,扬了扬下巴,示意道:“出去。” “去哪?”容暄和下意识反问。 他们刚才还在幻境里面,这么轻松就走出来了? “自然是离开苍嶷山。” 男人目光凉薄,淡淡地落在他脸上,浅褐色眸子里没有一丝一毫感情,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这里不需要废物。” 废物两个字滚入耳中,容暄和眼睛微微睁大了。 他不可置信道:“你要赶我走??” 按理来说,苏问川让他走,他应该不意外才是。 预想了那么多次被赶走的场景,如今成真了,似乎也不奇怪。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经过了一个幻境,苏问川就要赶他走? 他做错了什么? 青年心头有点难受,忍不住垂眸道:“你刚刚不是还让我等你回来,听你讲题吗?你这个人怎么……怎么变脸这么快啊……” “你很想待在这里?” 苏问川上前半步,漠然俯视着他,淡淡道:“苍嶷山从来不养闲人,你的天资不过如此,留这些日子仅因你会些狐媚伎俩,享了几天福便当了真,还想浑水摸鱼继续留在我身边?你配么?” 听到这话,容暄和心都凉了半截。 怎么会有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前几天晚上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还是说苏问川从始至终都是这么想的,如今只是腻味了,不想装了,所以才突然发难? 他可以被赶走,但不能是因为这种难听的话。 “……就因为一个幻境?” 青年深吸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道:“我第一次进幻境,哪里知道怎么预防怎么破解啊……你不要对我要求太高好不好?” 他真搞不懂苏问川到底是怎么了,又是撒火又是赶他走的,难道去吃了火药不成? 莫非,他脑海里升起一个近乎不可思议的想法——容吕回来了? 这么想着,他问出了口。 对方却冷笑一声,居高临下道:“与你何干?一个花楼公子也好意思过问我的事?还不快滚。” 男人的表情犹如冰封,眉目间全是拒人千里的冷意,似乎赶他下山已成定局,没有转圜的余地。 二人在山门前对峙了几息,容暄和盯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眸中闪过一丝困惑。 “……不对。” 他喃喃道:“苏问川不会说这种话。” 青年猛地抬眸看向对方:“你不是苏问川!你是谁?” 回到苍嶷山后,苏问川根本没再骂过他。 那个人虽然有时候不讲道理,但从不会用废物、花楼公子这种直白又轻蔑的词来刺他,这个人绝对不是苏问川。 话音刚落,面前男人的身影倏忽散去。 灯火重新亮了起来。 灯烧月下,繁光远缀。 容暄和又回到了灯会上,手里仍然持着那盏兔子灯。 28. 幻信 游人说说笑笑从他身边走过,仿佛他方才只是走了个神,并没有什么苏问川,也没有那些对峙,一切都是他臆想出来的。 容暄和惊出了一身冷汗。 差点就被牵着鼻子走,那只鸟到底是谁?为何要将他带到这样一场幻境里面? 他不敢再随便走动,警惕地左右张望,仅仅几息,灯火盛景便再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听雨斋内的陈设。 一切更加整洁空荡,没有檐下风铃,桌案上的书和公文消失了,书架空荡,屋内冷冷清清,四处都是新的,还残留着淡淡的漆味。 恍若时光倒流,回到了这里初建之时。 容暄和立在桌前,手中的兔子灯不知何时变成了笔,笔尖悬在纸上,仿佛正打算给谁写信。 ……又来? 容暄和放下笔,有点恼火。 背后的人也忒小看他,当他看不出这里和现实的区别吗? 怕这次出现个春生之类的幻象骗他,青年干脆把门一关,戳了戳系统:“在吗?出来干活了。” 【被困住了吗?真是可怜的宝宝~】 “对啊对啊,”容暄和毫不客气道:“所以有办法可以破局吗?” 【没有哦宝宝。】系统还是那个调调:【柔弱的金丝雀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等待供养方来救你就好,这样才会让对方感觉被依赖呢~o(∩_∩)o】 “……” 容暄和嘴角抽了抽:“我也是傻了,居然想到问你。” 一个学习都不肯亲自学的系统,要它何用! 青年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开始自力更生。 他在屋子里上上下下地敲打,把能想到的地方都摸了一遍,并没有找到暗室或者类似机关的东西。 没变,还是没变。 前一次是他戳穿了苏问川并非本人,这次又要戳穿什么? 容暄和摸着下巴沉思,余光忽然瞥见了书架角落的那只匣子。 ……都幻境了,看一眼应该没问题吧? 他也不想窥探苏问川的隐私,但这是幻境,匣子不一定是真的,对吧?说不定正好藏着破局点呢?就当紧急避险了。 青年心虚地找了一大堆理由,然后鼓起勇气,将爪子伸向了漆匣。 只看一眼,看完就关上。 出乎意料的是,匣子并没有上锁。 盖子轻轻一抬便开了,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沓信件。纸张已微微泛黄,边缘有些卷曲,又被压平,看得出来被反复翻阅摩挲,收信之人十分爱护。 说好就看一眼,容暄和正要关上,目光却忽然被最上方的称呼吸引了注意。 “小仙君亲启。” 字迹略显潦草,笔锋软绵绵的,莫名有点眼熟。 他下意识看了下去。 “前番匆匆一别,不知你是哪家孩子,怎的无人照看?往后赏灯莫要如此痴迷,当心落水,切切远离河堤。随信附赠兔子灯一盏。” 落款是容吕。 容暄和心里一动,手比脑子快一步,已经自动翻到了下一封。 “小仙君,原来你便是白神乌那位小天才啊?瞧着怎的像只呆头鹅?开玩笑,没骂你,下次见面请你吃好东西~” 落款加了个太虚宗。 大概是二人这次见面正式互报了出身,语气十分轻快,容暄和几乎能想象到笔者写下这几行字时唇角含笑的模样。 再下一封,开头的称呼变成了小天才,带点戏谑。 “秘境之事恐怕要辜负你的好意,我已有同伴,秘境若相见,千万手下留情,出来我还请你吃冰雪冷元子,可好?你送来那些石头倒是好看,个顶个的亮,若非我问了师姐,不知此物竟如此贵重。几碗元子不值钱,你若有心,请我吃回来便是,下次不要送这些了。” 不知道这封信写于什么时间线,但语气看起来明显比前两封要亲近许多。 容暄和把它们按原样折好,接下来的一封,封面还画了几枝桃花。 奇怪。 不是水墨画,倒十分像现代的简笔画。 “都一个月了,你还在生气吗?见到我连个招呼也不肯打,还以为你又变成小古板了呢。别生气嘛,若说我不管傅寒的事会死,你信不信?” “开玩笑的,傅寒的事,我有不得不管的理由,等往后有机会再跟你解释。” 其中有一句引起了容暄和的注意。 不管就会死? 他捏紧了信纸,凭直觉皱起了眉。 好熟悉的话术,就像…… 脑子里忽的回响起了李伯的声音。 “……你事事都替他张罗,帮他跑腿,陪他打擂,秘境要跟他一起,就连做好事的名声也全给了他……有哪个同窗的修士会像你这么乐于助人不求回报?” 二者结合在一起,像无数条细线渐渐收拢,交汇向了那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容暄和心里猛然一惊,急忙翻回封面,看着那几朵卡通桃花。 ——难道说,容吕也是穿越者?! 不得不与某人绑定,完不成系统任务就会被抹杀,桃花画得像现代风格,死得很早。 这几点结合起来简直不要太熟悉。 他把几张信纸来回看了几遍,急切扫过每一个字,试图找到更多线索佐证。 但仅凭这些,信息还是太少了,无法确定那个结论。 容暄和只好带着疑问往下翻。 底下两张是不同的纸,却被粘在了一起,内容与前文画风截然相反。 上面写的是:“我知有别必怨,然人生之间,常为飘蓬,我已做出我的抉择。勿记,勿念。” 字迹克制不少,落笔极稳,像斟酌许久才写下。 下面那张不像正式的信件,边角带着不规整的撕拉,字迹潦草发抖,只有孤零零的三个字。 “对不起。” 青年怔了怔,翻到背面——没有别的内容。 容吕要去哪里?为什么给苏问川道歉? 他想继续读匣子里剩下的信,窗外忽然起了大风,呼呼啦啦,瞬息之间便吹散了乌云,天宇涤荡一清。 “叮——” 风铃叮当,屋内却遭了殃。 叠在旁边的信纸被大风吹得哗啦作响,满屋乱飞,容暄和赶紧去抓。 这阵风故意跟他作对似的,他手忙脚乱地抢救回几张,剩下的又从匣子里被卷出来,青年忙盖上匣盖,再回身时,有几张已飘出了窗 外。 他几乎已经忘了这是幻境,暗道一声糟糕,急急忙忙开了门。 几声嘶哑难听的乌鸦叫在门外响起,像在吵架,叫的人心烦,随后鸟叫一停,取而代之的是匆匆脚步。 容暄和踏出门的一瞬,跟苏问川打了个照面。 男人蹙着眉,眸中带着来不及收起的焦急,气息微乱,一把抓住他的手问:“你有没有事?” 他衣襟沾了一片鸟羽,羽根沾着血,像强行扯下来的。 容暄和看到这张脸就气不打一处来。 还敢披苏问川的皮? 他扯了一下手腕:“少来!” “苏问川”没松,视线转到他手里,眸色蓦然一沉:“你打开了匣子?” “打开了又怎样?”容暄和没好气道:“让让不行吗?我还有事!” 他侧身就要擦过对方身侧,被猛地按住了肩膀。 “站住!” “苏问川”冷声道:“你有何事?谁允许你看那个匣子的?” 他力气极大,按得容暄和肩头生疼,容暄和不想跟他纠缠,提高了声音:“又不是什么门派机密,你这么凶做什么?一点也不像他,走开!” 不想,这句话让“苏问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男人一只手铁钳似的按着他,厉声追问:“我不像谁?你要去找谁?” 青年单薄青涩的身子哪里抵得过男人的力气,一下子就被推在了廊柱上,肩头和后背都疼。 他“嘶”了一声,也恼火起来:“与你何干?你能不能搞清楚自己的定位,摆这副脸色给谁看呢?我告诉你,我最烦你这种动不动就甩脸色的人,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耍得人团团转还要给你好脸色?一个冒牌货还敢管我,我去找天王老子也不关你事!” 说到这里,容暄和未免有些抱怨:“真是的,做幻境也不知道做点让人开心的场景,真当我想哪里都看到苏问川啊。” 还不如做点他变成大明星的场景呢,说不定一开心,什么都交代了。 “好、好得很。” 面前的男人一字一顿,眼神冷得吓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再说一遍。” 眼看那张纸要被吹得没影了,青年趁他手松间隙猛地甩开了钳制:“别管我!” 说完,他理也不理,急急追上了那页信纸。 还好还好,没丢。 容暄和松了口气,转身往回走,脑袋却不小心撞在了风铃的尾巴上。 铜鸟清越地响了一声。 “唔。” 他摸了摸额头,再抬头时,表情忽然凝固了。 ……等等。 幻境里不是没这个东西吗? 青年想到什么,浑身僵在原地。 他视线慢腾腾往屋子里挪,文书散乱依旧,椅子保持着被他拉开的距离,后方书架满满当当。 周遭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回来了。 容暄和瞬间冷汗涔涔。 他抓着那张信纸,心里哇凉哇凉,突然有点不敢直视苏问川的眼睛。 要命。 周遭静得可怕,连风都停了。 容暄和闭了闭眼,心如死灰地挤出一句:“你、你是真的啊?” 29. 争执 苏问川面若寒霜。 青年深深低头,眼睛左右乱瞟,试图解释:“我刚刚遇到了一个假的你,被他骗了,以为他又在冒充你呢……哈哈,其实我不想那么对你的。” 他干笑两声试图缓和气氛,奈何自己听了都觉心虚。 苏问川沉着脸缓步朝他走过来,脚步不重,带着无形的压迫感,逼得容暄和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男人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所以,你打开了那个匣子。” 容暄和立刻觉得手里的信纸无比烫手。 他抖了两下,干涩道:“这……这个也是有原因的……” 苏问川眸中寒意更甚,眸子直勾勾盯着他,又往前逼了一步,几乎要贴上青年的鼻尖:“我是不是交代过,不准你打开?” 容暄和背后冷汗直冒。 眼看抵赖不过,他怀着必死的决心点了点头。 “我是为了找出路活命,总不能老是指望你来救我啊。” 他小声嘀咕几句,垂死挣扎道:“……谁知道幻境里的你跟现实那么像,我差点上当,还不能警惕点吗?” 容暄和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情不自禁道:“我也是受害人。” 事已至此,难道不该追究幻境背后的人吗?冲他发什么火。 周遭气压越发低了,青年不安地揪着信纸,发现抓回来的正好是“对不起”那一页。 “你觉得自己很有理?”对面的人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冷笑道:“打开匣子,看了信,然后说自己无辜,便可以选择性忘掉你自己刚才那番话?” 男人的大掌捏着容暄和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直视自己:“是,我苏问川不是何等了不起的人,成天只会板着个脸,叫你不开心,不配管你,不配得你好脸色。” 容暄和马上道:“我哪有这个意思?” “有没有这个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苏问川打断他,唇角扯出一丝哂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往日竟是我错了!做我的道侣实在叫你屈才。我的话全当耳旁风,旁人在幻境三言两句就勾了你的魂。也真难为你一直演戏,想谁哄你开心不妨直说,省得拐弯抹角地嫌来嫌去!” “那就是一句气话,你也计较?” 容暄和脱口而出:“我没有说你像傅寒……不是,我没有说你不像傅寒……呃,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下巴被捏得生疼,还要局促地陪笑,对方却并不领他的情。 “你当真还记得他!”男人横眉冷目,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怎么,是嫌我碍眼,嫌我阻拦了你的好事,不能巴巴地去找他?” “你……我、我只是看信里面提到了这个名字而已!” 容暄和急了,想翻信纸证明自己的清白,但匣子不在他手上,只好急急忙忙道:“我哪里说过要去找他了,我都不认识他!就一个名字,你能不能别靠臆想给我定罪?” “臆想?” 苏问川咄咄逼人地压上前,厉声道:“我臆想什么了?是我逼你提他的名字,还是逼你去找他?” 他讽刺般笑了一声,眯起眼道:“都言酒后吐真心,我看这幻境也未必不能!” 怎么会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青年手足无措,张嘴欲辩,却被男人一把抽走手里的信纸,下了驱逐令。 “出去,往后不准再踏入听雨斋半步。” 容暄和被夺了纸,抿紧唇站在原地,一步也不动。 苏问川抚了抚信纸翘边,凉凉抬眸,目光如刀:“非要我请你出去?” 青年攥紧了手。 胸口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手都在发抖,非得把这团火宣泄出来不可。 容暄和猛地抬起头:“有本事就把我直接请出苍嶷山!” 只会跟他大小声算什么好汉! “你说我不听你的,那你给过我选择没有?尊重过我这个人没有?” 青年胸膛不停起伏,像是憋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你要听真心,好!我实话说!我一点也不想学习,不想待在这里,不想每天任你摆布,不想出门就是被监视,不想为了生计向你要钱!” “我自己有手有脚,不需你养活!我不是你的笼中雀!” 他眸子发红,越说越激动,一把摘下纳戒拍在桌上,提高了声音:“更何况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当你的道侣——别擅自决定我的人生!” 没有谁会喜欢一个动不动对自己摆脸色呼来喝去的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苏问川的脸色极其可怕。 他慢慢捻起那枚纳戒,盯着容暄和摘下戒指的那根手指,眸子直勾勾的。 “没想当我的道侣?” 他轻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挪到容暄和脸上,眸中剩下一片让人后背发凉的空白。 容暄和梗着脖子,倔强地仰脸看他,下巴还有他方才捏出来的红印。 话已出口,后悔也没用,更何况容暄和一点也不后悔。 他憋了太久了,这般宣泄一通,心里倒是畅快许多。 “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 青年深吸一口气,嗓音微微发颤,“我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没有真心的烂人,你要赶走就赶走,我无话可说。” 那可怖的眼神在他脸上似乎要盯出个洞,男人眼白浮上红血丝,可怖极了。 有那么一瞬间,容暄和真的以为他会暴起杀了自己。 半晌,苏问川闭了闭眼,哑声道:“滚出去。” 容暄和松开了手指。 他声音几不可闻地应了:“……好。” 滚就滚。 当谁稀罕在这里似的。 本来就被莫名其妙的幻境摆了一道,为了自救误打误撞看了那些信,还跟苏问川大吵一架,不想见对方都是美化的说法。 他恨不能系统出个拉黑功能,直接把苏问川这个名字拉黑屏蔽。 诚然,他承认自己也有错,那些信件算是苏问川的隐私,他看了是不对,可他也没想到苏问川根本没有上锁,是个人都会好奇吧。 就这么信任他? 真好笑。 ……凭什么这么信任他? 各种想法如乱麻交缠,搅得容暄和心烦意乱,踹了踹路上石子,赌气独自回了载云宫。 过了一会儿,山上似乎发生了什么热闹,侍者和弟子匆匆来往,比往日多了不少,说着什么“族老”“大打出手”“不讲规矩”的字眼,神情严肃,语气倒是兴奋。 容暄和心里正烦着,根本没有关心的兴致,吃完午饭倒头就睡。 一觉睡到傍晚,外面安静了。 春生不在,苏问川没回来。 容暄和正好也不想看到他,一个 人孤零零吃了晚饭,蒙着被子想继续睡觉。 谁要关心苏问川。 青年紧紧闭着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蜷缩成一小团。 大概是晚饭吃多了些,肚子撑得有些难受。 青年裹紧被子翻了个身。 不回来就不回来,他也不是死皮赖脸的人,明天就收拾行李滚出苍嶷山。 ……反正也没有很喜欢这里。 可是,离开苍嶷山,他要怎么谋生呢? 那十万已经还给苏问川了,销金窟穿的纱衣早就在第二天被苏问川扔了,他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变卖。 金丝雀系统会再让他再找一个金主吗?还是因为他没有价值而解绑,留他自生自灭。 脑子一直在胡思乱想,止也止不住,吵吵闹闹的,好像有一千只青蛙在叫。 呱呱呱呱呱…… 烦死了。 青年猛地坐起身来,脸色烦闷,头上翘起几根不服帖的头发。 肯定是今日晚饭太油腻,不然怎么会一直睡不着。 他摸了摸肚子,掀开被褥,下床披上外套,趿着鞋往外走。 外面静悄悄的,廊下的守夜弟子正靠在柱子上打瞌睡。 容暄和放轻脚步绕开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不等明天了,他今晚就滚蛋。 青年憋着气往外走,路上连巡夜弟子都没一个,夜风发凉,月色溶溶,明日多半山路泥泞难行。 路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格外空旷,没有灯的地方太多,他也分不清走到了哪里,隐约听到水声潺潺,便顺着声音走过去。 山间银泉自石缝倾泻而下,汇成一方小池。 一只熟悉的小白鸟正蹲在水池边,歪头给自己梳理羽毛,一边梳理,一边断断续续地叫着,声音低沉,瞧着没精打采的。 容暄和脚步一顿,想也不想地就要换方向。 哪怕只是苏问川的报信鸟,他这会儿也不想见。 不料,他还没转身,小鸟已猛地抬起了头。 !! 待看清来人,它难听地大叫了几声。 “呱!呱呱!” 随后眼里居然浮起了淡淡水光。 愤怒、委屈、无力……容暄和也不知道怎么从一只鸟的眼睛里看出那么多情绪的。 简而言之,它气哭了。 “……” 青年满脸莫名其妙:“作甚?搞得像我欺负了你一样。” 他被苏问川欺负还没哭呢,这只鸟倒先哭上了。 小白鸟继续大叫,在地上用力蹦跶几下,爪子跺得石板哒哒响,哇啦哇啦的,像扯着嗓子在控诉什么。 容暄和叹了口气,正要上前问它怎么了,却见小鸟后退一步,对他避之不及地飞走了。 ?? 它到底在闹什么? 容暄和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也扭头就走。 鸟跟主人一样不可理喻。 他走了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扑棱扑棱的扇翅膀声音——小白鸟又飞了回来。 容暄和理也不理,继续往前走。 眼见他没反应,小白鸟收起翅膀来了个急刹车,直直落到青年单薄的肩头,爪子勾紧衣服,稳住身形。 容暄和停住步子,侧头板着脸看它。 它也用一双豆豆眼瞪着容暄和,眼里满是委屈。 30. 出门 一人一鸟对视了几息,场面颇为诡异。 长风簌簌,摇着头顶梧桐叶,满耳沙沙声。 “说话。” 容暄和率先开了口:“不说话我真走了。” 小白鸟把头扭向一边,置若罔闻。 脾气还挺大。 容暄和正要把它从肩头掀下去,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忽然钻进鼻腔。 他愣了一下,抓起小鸟凑近一闻——血腥味竟是从它身上传来的。 青年忙拨开翅膀上的羽毛,发现伤口藏在很深的地方,已结了血痂,若非他鼻子灵,还真难察觉到。 小鸟猝不及防被他掀了个底朝天,挣扎着扑棱翅膀,嘎嘎大叫起来。 “还以为闹脾气呢,你这是跟谁打架了?”青年被吵得捂了捂耳朵,“别叫了,好难听,我给你包扎就是了。” 他把鸟儿放在一边,解下外袍,正要包住它,小白鸟却翅膀一展,又飞了出去。 “喂!别跑——” 容暄和追了两步,小白鸟这次没再回头,很快消失在重重梧桐枝后。 “……”青年磨了磨后槽牙:“莫名其妙!” 再理它就是狗。 他带着一肚子怒气转身,没走多远,迎面撞上了四处找人的春生。 “公子!可算找到你了!” 一天不见的童子急忙迎上来,脸上如释重负:“守夜弟子醒了发现屋里没人,可吓死了,夜晚风大,您赶紧回去吧。” 容暄和撇过头:“不回。” 他哼了一声:“你们尊主都那么嫌弃我了,我回去作甚?挨骂吗?” 春生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公子息怒,尊主也是关心则乱,故而出口急了些。他对公子只有喜欢,绝无嫌弃,待明日气消了,定会给公子赔不是的。” “别。”青年扬声道:“我算老几啊?哪担得起他的不是。” 他赌气又要走,被春生拉住。 “我知晓公子受了委屈,可千万莫因置气伤了身子。” 童子边说边把人往回拉,好声好气地继续哄劝:“实是今日山上出了些事,尊主分身乏术,这才没能及时来见公子。再者,尊主的为人公子也清楚,怎会早上还好端端地教公子读书,中午就翻脸呢?他虽然有事,心头仍记挂着您呢,生怕公子在外头着了凉——这不,特派我来寻人。” 见青年神色松动,春生拍了拍他的手,试探性道:“回去吧,公子?” 话里话外都十分熨帖,容暄和虽臭着一张脸,到底还是被哄了回去。 守夜弟子已经醒了,见他被春生送回来,明显松了口气,对他行了个礼。 屋内照样空荡荡,没有其他人的影子。 春生把青年哄到床上,替他脱了外衫,又给他盖好被子,仔仔细细掖好被角,吹了蜡烛,一番操作下来,搞得容暄和有点不好意思。 “我自己来就好了。”他闷闷道:“你也去休息吧。” 春生一步三回头,不放心道:“那公子可千万别再乱跑了?” 容暄和“嗯”了一声,乖乖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微微下陷的动静,熟悉的气息染了淡淡药香,落在身侧。 容暄和差点睡着的脑子一下清醒了。 他才不惯着对方,马上翻身背对。 过了几秒,容暄和觉得还不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被子也全抢了过来,假装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 被子很大,他裹了两圈才裹住,像一只鼓鼓囊囊的小蚕蛹。 小蚕蛹蛄蛹了两下,靠墙睡了。 身后的人微微动了一下,似乎侧过头在看他的背影,片刻后幽幽叹息一声。 容暄和生怕他动手,往里又挪了挪。 出乎意料的是,苏问川没有任何动静。 哑巴了? 容暄和竖起耳朵,却连呼吸都没听到。 他狐疑地偷偷偏过头,用余光瞟了一眼。 只见男人很平静地躺在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睡姿端正,活像下一秒就要以身殉道。 装模作样。 青年暗自哼了一声,收回视线,打算毫无负担地入眠。 一阵夜风吹入,凉飕飕地扑在他的后脖颈上。 青年蛄蛹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截发凉的脖颈,忽而想到一个问题。 ——苏问川不盖被子会冷吗? 按理来说,他是修士,修为又高,身体应该寒暑不侵才对。 可容暄和转念一想,这人每晚睡觉都会好端端地盖好被子,还要抱他取暖,是不是说明修士其实也需要保暖? 好脆弱的修士。 容暄和把脑袋埋进被窝,闷了好一会儿,邪恶人格和善良人格在脑子里打架。 左边小人说冷死他得了,右边小人反驳他说不论是谁睡觉都必须盖好肚子,两只小人说着说着就打了起来。 最终右边小人获得了胜利。 青年抿着唇转过身,扯出一方被角,不情不愿地搭在了苏问川肚子上。 “分你。” 他小声道。 下一秒就被人从背后翻身拖进了怀里。 “你!”青年恼火地挣扎了一下:“你要不要脸!” 他好心给苏问川分被子,结果这人居然得寸进尺! 被推了几下,男人也不吭声,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低头把脸埋在他温热的小腹里。 青年在山上吃好睡好,总归养出了点肉,不像起先抱着那么硌手。 他小腹上没什么肌肉,线条软软韧韧,一埋就微微下陷,嫩肉被蹭得不受控制地绷紧,试图逃离那片热源,但怎么也挣不开男人铁钳似的手。 苏问川呼吸滚烫,带着某种压抑而克制的力道,一下一下打在薄薄布料后。 容暄和想推他,自己却没有防备地被架高了些,腰间的力道越挣扎越收紧,最后整个人被挤在床榻里侧,退无可退,就这样不上不下地无助蹬腿,可怜得很。 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蹭了蹭,高挺的鼻尖碾过软肉,青年的指尖猛地收紧。 “你当我想做什么?”男人哑声道。 一股酥麻从脚尖蹿了上来,弄得容暄和眸子发红,眼里蒙上薄薄水雾。 他咬着嘴唇使劲推男人的肩膀,声音又急又恼:“你别乱来!我告诉你,我分你被子只是天冷,不是冲你示好!你记性不好,以为忘了今日的事就可以当没发生过,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白天吵得那么凶,现在又来弄这一出做什么?当他是好欺负的吗? 可怀里的人打定了主意要轻薄他似的,容暄和怎么也推不动,忍着泪,声音里带上一丝哽咽:“讨厌我赶走就是了,也用不着你赶,我本来就决定明天走……你非得在这种时候还恶心我一下吗?” 苏问川瞬间抬起眼,凉凉道:“谁准你走了?” “你不准又怎么样?你以为谁都像你,说出的话就跟放屁一样?” 青年被气笑了,擦了擦眼角:“你不让我走,行,直接打断我的腿就是,否则你看我走不走!” 大掌在腰间猛地收紧,苏问川目光如剑:“你敢?!” 眼看两个人又要吵起来,金丝雀系统忙不迭出来拉架。 【好啦好啦,宝宝先别急!现在硬碰硬多不划算呀,咱们还是先顺着供养方的好~给他提供点情绪价值,让他知道你不是真的要跟他闹,好不好?咱们吃什么都不吃亏,动动嘴皮子服个软,他肯定不会赶你走的~】 “谁要跟他服软?” 容暄和简直咬牙切齿,“我之前服过的软够多了吧?结果怎么样?他还不是怀疑我外面有人,其实我根本就不认识!” 系统却不管不顾地发布了任务。 【触发任务:重修旧好】 【一个月内,与供养方解除矛盾并提高对方一百点心情值。】 【供养方当前心情值:6/100】 “……不做。”容暄和垮着脸:“你不站我这边就算了,该解绑解绑,该抹杀抹杀,我才不想当这劳什子金丝雀!” 他脾气上来,怎么也不肯先低头。脑子里组织好了语言,准备再和苏问川大战三百回合:“你这个……” “抱歉。” 男人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准备好的话:“是我的错。” “……?” 容暄和愣住了,没说完的话不上不下地堵在喉咙里。 苏问川在他怀里静了几息,低声道:“今日之事,是我太过心急,一时没能顾忌你的感受。” 他居然先道歉了。 容暄和抿了抿唇,心情莫名有点复杂。 青年抵着男人的肩膀往外推,依然推不动,委屈道:“那你这样又是什么意思?你明明知道我还在生气,就偏要挑这个时候挑衅我?” 苏问川没有回答,垂眸执起他的左手,指腹在腕间红痕上摩挲。 “我只是太害怕,怕失去你。”他顿了顿,轻声道:“我不能接受再失去你一次。” 容暄和忍不住蹙眉:“什么叫再?” 苏问川这是又把他当成容吕了? 男人微微松开了手,放他下来,目光幽远,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你忘记了,没关系,只要还能记得我就行。” 他俯首低眉,将那截伶仃的手腕贴在自己颊边,男人的身形比青年宽出许多,只是少许倾身,便把那具温热的身子罩在己身阴影里。 “容暄和。”男人喊他的名字。 容暄和对上那双眸子,抿唇道:“又要干嘛?” 青年漂亮的眼睛里犹有泪光,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角挂着一点将落未落的水痕。明明刚才还梗着脖子跟人吵架,这会儿瞧着却有些楚楚可怜。 “听雨斋那边,你往后仍可随意进出,至于那些书……”苏问川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不想学就不学,我不会逼你。” 他声音低沉平稳,与白日发怒的时候判若两人:“我下午已让人把山下 田产划到你的名下,连同附近城镇的几间丹药铺子,往后都是你的,盈余由管事月结,银两灵石皆有,日常花销应当足够。” ……什么意思? 容暄和愣愣地看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若不够用,再找我便是。”苏问川沉吟道:“若有人为难你,也来找我。你可以去山下玩,但需春生陪同,否则我不放心。” 他不知何时又把那枚纳戒拿了出来,托起容暄和的手指,慢慢将戒指推了回去。 带着体温的指环滑过指节,大小正好,卡在青年的指根。 “戴好,别再丢了,这十万银两不是施舍你的。”男人抬起眼睫,直勾勾望着他:“是谢谢你愿意跟我回来。” 一番思虑良久的话砸下来,把容暄和砸懵了。 他张了张嘴,过了好几息才找回理智,小声道:“你……你干嘛突然对我这么好?” 难道这人发现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想借此唤起他的愧疚? 苏问川偏过头,亲了亲他手腕那道红痕,缓声道:“我是你的道侣,自然要对你好。” 在容暄和反驳前,他又道:“若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可以骂我,可以讨厌我——但不能离开我,知道么?” 男人深深凝视着他,白日的冷峻尽去,眸中剩下的,是容暄和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容暄和才挪开目光,别别扭扭地应了一声:“……哦。” 他垂下脑袋,声音更小了。 “好吧……其实今天我也有错。”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的确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苏问川一软下态度,他便没有办法再像刚才那样硬气了。 其实仔细一想,这个人并没有在吃穿上苛待过他。 每日都有新鲜饭菜,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他若心再大些,能心安理得地过米虫生活,反而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毕竟日子再怎么糟,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从片场回到家,累得连下碗面都没力气,还要面对新一个月的房租和水电费。 后面的话他有些拉不下脸,男人的大掌摸着他的背脊,轻轻拍了几下,似是在安抚。 容暄和趴在他怀里,摸摸自己的心口。 檐下响起了淅淅沥沥的声音,等了一夜的雨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雨声里,心口那团火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 又过了十余天,万道法会的日子渐渐近了。 出发那日,容暄和穿了制成的新衣。 绣娘们的手极巧,兔衔瑞芝的纹样精细清新,深处暗藏金丝,织锦柔软,在日光下流光熠熠,外面又罩了一件轻薄碧纱,袖口处镂空织了层层叠叠的桃花,风一吹便飘绵舞动,衬得人如芝兰玉树,好看得不行。 青年怕把桃花扯坏,很小心地窝在苏问川怀里,低头看下面越来越小的山巅。 云雾从身侧掠过,凉丝丝的,仿佛腾云驾雾。 “好高啊,你都不会恐高吗?”容暄和问。 苏问川揽着他的腰,淡淡道:“怕了?不是你说要御剑出行?” “我这不是怕来不及吗?”青年嘀咕道:“是你说那个地方很远的,咱们坐马车万一迟到了怎么办?” 山上被阵法留在了初春,山下却已经到了盛夏时节。 满地绿荫,榴花乱吐,新荷跳雨泪珠倾,热热闹闹铺了一路。 苍嶷山远离尘烟,苏问川顾忌着容暄和的凡人体质,刻意压慢了御剑速度,带着几名随行弟子,北上四五天,终于到了天门阙外。 本次万道法会设于妖族与中土交界之处的望合峰,万顷同缟,千岩俱白,巍峨雪山成了天然屏障,将凡夫俗子的窥探隔绝在外。 而天门阙便是进入望合峰的必经狭口,百里江水滔滔不绝,水声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麻。 正值赴宴之期,江上飞行法器络绎不绝。有的似流星划过,有的如飞鸟掠空,还有的像旱地拔葱,全都飘飘摇摇穿梭在云中,远观如舟楫济川,煞是有趣。 容暄和看都看不过来,自从到了这个世界,他还是第一回真正意义上的出门,看什么都新鲜不已。 “那个修士坐的是葫芦吗?哪来这么大葫芦?”他指着远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那人脚下什么都没有,为什么也能飞?难道鞋也可以炼成飞行法器?你能不能给我也炼一双?” 苏问川还没来得及回答,不知何时飘来了幽幽绿光,一朵一朵,起初稀疏零星,渐渐地越来越多。 宛如夏夜萤虫,又像水面鬼火,逐渐萦绕在二人周围。 苏问川眉头微微一皱,正要加速甩掉,容暄和已无意碰到了一朵。 “这是什么?”他好奇道。 下一刻,绿焰如花四散,里面传来一道干净轻缓的青年声音。 “阿容。” ? 容暄和吓得一抖,差点掉下去,被苏问川眼疾手快地捞了回来。 与此同时,一抹幽幽黑红从后方追了上来。 31. 闹鬼 此行苏问川虽刻意低调,身边却仍有四个元婴期弟子随行,在四周撑开结界,护阵开道。加之他自身剑罡猛烈,所过之处剑意凛然,寻常修士根本不敢近身。 但那抹黑红身影却视如无物,不过几息,便如墨汁洇开在二人身侧。 墨汁里走出一个人形,那是一个执红伞的黑衣青年,或者说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容貌精致得近乎妖异,肤色苍白,眉眼却分外地黑,瞧上去鬼气森森。 “阿容,许久不见。” 他弯了弯唇,发出了和方才磷火里一模一样的声音。 那双过分深黑的眸子里没有丝毫亮光,如两口枯井,一派死气。 容暄和搓了搓手臂莫名起来的鸡皮疙瘩,试探道:“你……认识我?” 还是认识容吕? 他下意识看向苏问川,男人却冷着脸一言不发,加快了御剑速度。 剑光破开长风,如流星逐月,然而那柄红伞不紧不慢地跟在飞剑旁边,黑衣青年的声音忽远忽近。 “连本君与阿容多说一句话也不肯,苍嶷剑尊未免太过善妒。”他轻轻一笑,语气里有几分嫌弃:“阿容,这般小气的男人要来作甚?你在苍嶷山,想必也被他拘得紧?” 幽幽磷火在方寸之间飞舞,绿光闪烁,忽明忽暗。 前方开道的弟子们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黑影干扰,阵型打乱,四散开来,黑衣青年带来的阴森声势立刻盖过了苍嶷山的低调,好似乌云压顶,叫人心头沉沉。 这般动静自然惹得引得其他修士纷纷侧目,待认出红伞的主人时,不免退避三舍,仿佛讳莫如深。 苏问川屈指弹出一道凌厉剑气,冷声道:“休要在此挑拨离间。” 黑衣身影应声而散,不过短短一息,便又重新凝聚起来,完好无损地立在面前。 “这是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不成?” 黑衣青年有些讥诮,旋即转向容暄和,语调骤然放柔:“还记得我么?阿容。” 容暄和实在想不出这个人的身份,又见对方一副熟稔至极的模样,对他穷追不舍,心下揣测了半天,恍然道:“你是傅寒?” 想不到傅寒居然长得这么小白脸。 苏问川还没什么表示,那眉眼俊丽的黑衣青年已脸色一僵,没好气道:“好端端的,提那个没脑子的莽夫作甚?” 他将红伞换到另一只手,身形轻飘飘欺上前来,在容暄和耳边呵出一口寒气:“阿容。” 容暄和身子一僵,下意识往后躲。 “都说你失忆了……我原以为,你会记着我的。”黑衣青年语调幽怨。 容暄和还没来及说什么,被苏问川一把搂过脸,按进了怀里。 “别理他。”男人冷笑一声,眉目满是霜寒:“不过是一路边野鬼,越搭理他便越是来劲,你难道没听说过野鬼勾魂?” 听到“鬼”这个字,容暄和眸子猛地睁大了。 难怪这人瞧着就不像活人——皮肤惨白,眼珠死黑,连笑都带着一股阴恻恻的感觉——原来真的不是活人! 再对上那双黑得过分的眼睛时,他心里难免升起毛骨悚然之感。 青年抓紧了苏问川的衣襟,鼓起勇气道:“我、我不认识你,你快走吧!” 他最怕鬼了! 闻言,黑衣青年表情微微一滞,脸上闪过痛色。 他很快又收敛了情绪,缓声道:“阿容莫怕,我虽是阴魂,却不会伤你的。” “那个,我胆子真的很小……” 容暄和勉强露出一个笑,心里发虚:“所以,你能走远一点吗?咱们还是不要隔这么近了……” 一想到那些黑漆漆的老宅,滑腻腻的井口探出人头,头发披散,泡得发肿的脸和青紫手指抓人偿命的场景,他就恨不得当场归西。 容暄和缩在苏问川怀里,连袖子上格外爱惜的镂空刺绣都不顾了,温热柔软的侧脸紧紧贴着男人的胸膛,小心翼翼地看着黑衣青年。 他应该不会恼羞成怒攻击自己吧? 苏问川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拢得更严实了些,冷眼瞥着黑衣青年:“还不快走?” 黑衣青年苦笑了一下,终于拉开了距离。 他收起伞,日光洒在脸上,衬得那张惨白的脸色总算有了点生气。 “要重新认识一下么?”他弯了弯唇:“我叫萧麟夜。” 对方都自报家门了,容暄和也不好装哑巴,只好硬着头皮道:“我叫容暄和。” 他心里期盼着这个鬼交换完名字就走,萧麟夜偏偏又问:“哪两个字?” 容暄和只好给他比划:“日字旁的宣,和就是……” 青年纤长的手指在苏问川手臂上划来划去,还没写完就被男人捉住,不轻不重地塞回怀里。 容暄和也没挣扎,乖乖靠着人不动了。 “原来是这两个字。”萧麟夜慢慢念了一遍,轻声道:“暖律潜催,幽谷暄和……倒是个好名字。” 他抿唇笑了笑:“是你自己的名字吗?真好听。” 容暄和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名字不是自己的,难道还能是别人的? “你还当真是阴魂不散。”苏问川冷冷插了进来。 萧麟夜扬起眉毛,凉凉道:“我一介阴魂,可不就是不散吗?” “再者,”他顿了顿,多了几分挑衅:“阿容乃是我的恩人与挚友,我自然该与他相认。你算什么身份,也敢阻拦我?” 苏问川将下巴抬高了些,语气不容置疑而不失沉稳:“道侣。” 似乎很得意的样子。 容暄和不知道他到底在得意什么。 萧麟夜收起了笑,面无表情道:“现在是,往后可说不准。阿容,你说对不对?” 他侧眸看向容暄和,意有所指道:“你知道吗?这次法会,傅寒也会来。” 哪壶不开提哪壶! 容暄和生怕踩了苏问川的雷区,想说傅寒跟自己没关系,结果刚一张口,猛吃了一嘴的西北风。 迎面的风凛冽如刀,刀刀割面,好端端的盛夏天,不过眨眼就成了寒冬。 雪粒落在鼻尖,青年被冷风呛得咳嗽两声,哈出一口白气:“怎么突然下雪了?” 话音刚落,苏问川已从纳戒里取了一件大氅披上来,似早有准备。 容暄和茫然地抬头,老老实实任他给自己穿好,整个人三两下就被裹成一只毛茸茸的团子,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脸。 周围的飞行法器纷纷半空悬停,修士们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不知在议论什么,面上却并没有多少惊讶。 “这是登天路断了。” 萧麟夜眯着眼看向高处,慢悠悠地解释道:“早听闻妖皇太子是个讲究人,尤其重时辰。时辰一到,便变阵降雪,掩盖去路,待到第二日辰时才会重新打开。当然……” 他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感情的冷笑:“若有不怕死的,倒也可以试试强行冲关。” “那咱们怎么办?”容暄和连忙看向苏问川:“对不起啊,是不是因为我让你速度慢了,所以才……” “跟你没有关系。”苏问川打断他,仔细检查了大氅还有没有透风的地方:“裹好,其他的不须你担心。”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上百里江水已凝结成冰,寒光四溅,浮玉飞琼。这阵寒流来得又急又猛,将没来及刹住的修士一并吞没在白茫茫之中。 萧麟夜手指动了几下,黑影化为鬼火回到他身边。 他回头看向容暄和,似乎有点高兴:“今日上山时间已过,看来,咱们要在望合峰脚下凑合一晚了。” 容暄和问:“要搭帐篷吗?” 他左右瞧了瞧,这么大的风雪,这么多人,要是个个都搭帐篷,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哪个徒步营地。 苏问川淡淡道:“不,山脚有客栈。” 他微微侧头,吩咐道:“惊蛰,去问问还有几间空屋。” 那弟子抱拳行了一礼,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天虽未晚,天地却因这一场雪暗得像黄昏,面前素白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容暄和眯着眼努力在雪白之中寻找客栈,没一会儿,惊蛰就去而复返,躬身行礼道:“尊主,已安排好了。” 萧麟夜不知什么时候又撑起了那柄红伞,对容暄和笑道:“阿容,我这里有行宫,进来避避寒罢。” 他想牵容暄和的手,苏问川只当他不存在,抢先一步牵起容暄和的手,收起飞剑,缩地成寸,瞬息便到了山前。 二人转过一处山角,满目风雪豁然消失。 只见深山 之中藏着一方峡谷,飞瀑从云端倾泻直下,似白练倒悬,水声如雷,即便在这样冷的时候也并未冻结。 峡谷峭壁亮着星星点点的暖黄灯笼,客栈就在那里,下方流水竹筏往来不止。 那些没来得及上山的修士们落在竹筏上,抖去身上积雪,任竹筏将自己带到对岸。下了竹筏,登上台阶,一股热腾腾的酒菜香扑面而来,混着木柴燃烧的味道,格外有种烟火气,叫人不自觉放松下来。 奇了,修士也要喝酒吃菜? 容暄和心下生疑,被牵着进了客栈,推门的瞬间,眸子微微睁大。 大堂里热热闹闹,喝酒划拳声此起彼伏,乐声轻快,混着碗筷碰撞的声响,仿佛这里是最普通不过的人间一角。 客人形形色色,不仅有寻常模样的修士,还有不少奇形怪状的打扮——靠窗的女客头顶生着两只尖尖的耳朵,不时抖动一下;楼梯上下来的壮汉颧骨边生着细密鳞片,手掌青黑,大小却像稚子一般;小二托着盘子,晃着一条又白又长的尾巴穿过人群,容暄和没留意,差点一脚踩上去,灯笼边倒挂的蝙蝠还在讲悄悄话,用的是人声。 他看得眼花缭乱,相比之下,萧麟夜这只鬼倒是显得不足为奇了。 哪里都新鲜,青年正四处张望,忽然感觉一只手放在了他的小腹上,转头一看,苏问川神色如常:“饿了?” 容暄和窘迫道:“是有点,但是能不能别这样,好奇怪……” 他小时候养宠物就是这么摸兔子饿没饿的。 二人选了临窗的位置,萧麟夜也并不客气,大大方方在邻桌落了座。 等待上菜的间隙,他把玩着红伞,眸子幽幽地盯着容暄和。 容暄和跟他大眼瞪小眼几秒,不太自然地挪开视线,装作在听其他人聊天,听着听着,倒真入了神。 “登天道锁了,今年可会有冲关的莽夫?” “也就华苍瞎讲究。”另一人灌了口酒,大喇喇地抹嘴道:“往年哪里有封锁上山路一说?要是这么一时半会儿就能耽误他飞升,他还至于刚到小乘期?” “嘘,前面就是妖族的地界,你在这里编排人家太子,不要命了?” 左边戴着红头巾的人赶紧碰了碰他的胳膊:“再说了,上次太虚宗那两个不是半夜冲关?也就他们运气好,冲关一点事没有,还给打通经脉破了境。” 太虚宗? 茶盏都到了嘴边,容暄和情不自禁地支起耳朵。 喝酒的人笑了一声,满不在乎地摆手:“就算有事,太虚宗还能摆不平?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大宗有多大势利。” “行了行了,别摆平摆不平的了,那事儿我知道!” 最开始说话的人开口,压低声音道:“不就是那个温涧雪半夜参悟,灵气逆流差点走火入魔嘛。傅寒为他又是求人又是冲关的,还带着那个什么……容吕!对,他的好兄弟一起,结果还没到杏春大师门前就被容吕治好了,啧啧,要我说,这容吕也算当世神医了!” “哪有你吹得那么厉害?”旁边的人撇嘴:“我怎么听说是那容吕喜欢傅寒,所以故意对温涧雪下手又亲自解开的?要不然温涧雪敢抢救命恩人的心上人?再说了……容吕……一点名气……” 大堂闹哄哄的,后面一句有点听不真切,容暄和急忙不着痕迹地往后靠了靠,怕漏吃一点瓜。 另一人笑起来:“什么救命恩人心上人,我看你是闭关久了吧?这都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他俩几十年前就解契了!” 戴红头巾的人唏嘘道:“看来恩爱也终究抵不过岁月啊……” “嗐,不是因为这个。”先前那人一拍桌子,激动八卦道:“是因为那个容吕!——他们两个都认为容吕喜欢自己!” ?! 容暄和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谁在造谣! 【提示:供养方心情值-10。】 【供养方当前心情值:13/100。】 ??? 系统声音忽然响起,容暄和心里咯噔一下。 还能倒扣的吗?! 他猛然回头,男人面无表情地喝茶,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样。 容暄和忙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苏问川淡淡道:“你继续听。” 32. 旧人 青年狐疑地盯着人看了两秒。 面如平湖,没有冷笑。 ——应该没生气吧? 他安心地转回去,正要竖起耳朵接着听。 【提示:供养方心情值-1。】 容暄和再度猛回头。 然后痛苦地捂着脖子:“扭、扭着了……” 见状,邻桌的萧麟夜低笑道:“阿容如此好奇,不如到我这边来,准能听得更清。” 青年疼得眸中含泪,下意识问:“真的?” 【提示:供养方心情值-1。】 “假的。”苏问川冷着脸抬起手,捏住他的后颈,“咔吧”一下把错位的骨头正了回去:“坐好。” 容暄和立马闭了嘴,可怜兮兮地盯着苏问川。 好狠心的人,这可是他十多天来辛辛苦苦才刷到的23,结果一掉就是10,还在不停地减一减一。 苏问川这个人最会装模作样了,表面答应的好好的,其实心情一点不涨。 不知道他一天哪里来那么多不开心,也就每晚给他抱着才能固定涨一点点。照这么下去,刷到猴年马月也上不了一百。 容暄和幽幽叹了口气,苏问川眸子一眯。 他斜睨着青年,声音凉飕飕的:“要不要把你送到那一桌听个够?” 容暄和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摇头。 “对阿容这么凶作甚?” 萧麟夜脸色微沉,屈指一勾:“他想听便听,你管得了么?” 容暄和还没来得及拒绝,那边的声音就已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简直像贴在他耳边讲话一样。 此时话题已经转向了别处。 “……这两人隔着上一辈的恩仇,本就够呛,现在翻脸倒是好笑。” “要不怎么说冤家易结不宜解呢?他俩走到这一步是必然,只是可惜了那容吕。” “容吕处处都要掺一脚,有什么可惜的?” 左边的人把酒杯搁在桌上,冷笑道:“也就他那师父寒山月是个缩头乌龟,徒弟死不见尸,下落不明,他居然也不管。换作其他人,太虚宗不得翻了天?”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掐断了。 “吃饭。” 苏问川冷冷道。 神仙斗法,容暄和可不想当那个遭殃的凡人。 他乖乖坐正,想说哪里有饭,低头就瞧见一只毛茸茸的棕狐狸顶着菜盘子,哒哒哒地小跑过来。 到了桌前,狐狸直起上身,两只前爪搭在桌沿,脑袋微微一倾,菜盘便顺着它头顶的弧度滑下来,稳稳落在两人面前,连一滴油都没有洒出。 好厉害! 容暄和被那只摇晃的大尾巴迷了眼,情不自禁地伸手想摸。 还没碰到,小狐狸便已瞪着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看他,嘴筒子一张一合,发出清脆的声音:“客人,请自重!” “啊。” 青年涨红了脸,窘迫地收手:“抱歉抱歉。” 差点忘了,这里可是修真界,哪有普通狐狸? 苏问川取出一颗灵石搁在桌上:“内子唐突,勿要介怀。” 狐狸叼起灵石,俯下身四爪并用地走了,男人对容暄和淡淡道:“法会上不可再这般。” “知道了。”容暄和筷子戳着碗里的菜,小声嘟囔道:“我一时没想到它是员工而已……而且你不觉得毛茸茸的手感很好吗?” 苏问川默了默,道:“实在想摸,回山再说。” 容暄和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疑惑地抬头:“摸什么?” 苍嶷山似乎没有狐狸吧。 苏问川不说话了。 “自然是想让你摸他。” 萧麟夜嘲讽似的笑了一声:“真是自作多情。” 他打了个响指,讨论声又一次被引了过来。 “……妖族这次可下了血本,奈何白神乌那边不买账,听说黑神……” 声音戛然而止。 苏问川面带寒意斥道:“当真小鬼难缠,不吃饭就滚出去。” “好大的官威啊。”萧麟夜回敬了一声轻嗤:“以为此处是你白神乌开的不成?” 响指声后,讨论声再度接通。 “华苍那个弟弟——” 掐断。 又接通。 “……最值得听的是青云真人的那一场……” 再度掐断。 就像信号不好的电话一样,人在那边说话断断续续的,说的人着急,听的人也着急。 这般不知反复了几次,青年忽的起身。 苏问川和萧麟夜同时收了手,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容暄和捧着碗,头也不回地走向那一桌,一屁股坐在空位上。 青年扬起一个温软的笑:“几位,能带我一个吗?刚刚听见你们在说太虚宗什么的,有点好奇。” 苏问川脸色黑了。 萧麟夜倒是在一旁笑得阴阳怪气:“多管闲事,某些人被人嫌弃也是应当。” 今日八方来客,又遇上大雪封路,莫说人和人,就算人和妖拼桌也再正常不过。 可待看清容暄和那张脸时,桌上的几个人却不约而同地收了声,面面相觑。 他们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交流了什么,戴红头巾的那位才侧过脸来,打量着容暄和,率先开口道:“凡人?” 青年面容漂亮,皮肤又白又薄,裹着厚厚的大氅,露出一截纤细脆弱的脖颈,仿佛一折就断。 他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这般弱小似的,点点头道:“对呀。” “凡人也能来法会?” 容暄和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萧麟夜不知道去哪里了,苏问川背对着他坐在原处,看不见表情,遂心虚道:“……就是能来。” 至于怎么来的,他们可管不着。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微微摇头,唇语似乎说了句“不是”,再看向他时,表情才恢复如常:“小兄弟从何处来?” 凡人能安然无恙地走到这里,还波澜不惊,定然有几分本事。 容暄和含糊道:“挺远的。” “是人间不曾?” “应当比人间还远些。”他笑眯眯地主动反问:“几位老兄又是从何处来?” 打开了话匣子,气氛便热络起来。 几人本就是滔滔不绝之辈,一说起来没完没了,越说越畅快。容暄和又擅长接话,一群人很快聊得兴起,开始称兄道弟。 推杯换盏间,有人热情地给他倒酒:“来,喝一盅暖暖身子!” 辛辣酒气弥漫开来,酒量差的只需闻一闻便醉了。 容暄和正要拒绝,酒杯忽的被人从背后端走,他转过深,见苏问川冷着脸站在他身后:“还不回来?” 他连忙冲其他几人笑笑:“几位见笑,我家道侣生气了,我得先回去,咱们改日再聊。” “哟!”其他人哄笑起来:“管得还挺紧!” 听到“我家道侣”几个字,苏问川的脸色明显缓和了几分,周身冷意也散了。 【提示:供养方心情值+2。】 容暄和一愣,不知道哪里让这尊杀神高兴了。 这时,门口响了一声,风裹着飞雪从缝隙灌进来,灯笼猛地摇晃了几下。 一个身披黑袍的男子推门而入,斗笠积了厚厚一层雪,满身风霜。 他脚步有些沉,经过二人旁边时,哑声低低道:“借过。” 苏问川周身气势忽然变了。 那是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混杂许久没有感受到的杀气,令人毛骨悚然。 容暄和被吓得抬起头,刚好与斗笠下的那双眼睛对了个正着。 男子猛地站住了脚步。 他一把掀开斗笠,错愕地看着容暄和:“——小吕?!” 斗笠下是一张轮廓分明的俊脸,浓眉大眼,悬胆鼻,薄嘴唇, 下巴生着疏于打理的短胡茬,正气得像每部老剧里会出现的男主角。 在看到容暄和的一瞬间,那双眼睛满含痛惜,惊愕与狂喜。 他近乎哽咽地颤声道:“小吕,是我!我回来了!” 容暄和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这又是哪位? 容吕的故人这么多吗? 似是看出他的茫然,男子苦涩地扯了扯唇角,眼眶发红:“你忘了吗,我是傅寒啊!” 傅,寒。 !! 听到这个名字,青年恨不能当场昏过去。 这个堪称长在苏问川雷点上的男人,怎么一点准备都不给就出现在他面前?! 苏问川要是气得做点什么能算工伤吗? 傅寒毫不犹豫地想抓他肩膀,手还没碰到衣料,一柄银白色的剑骤然横在二人之间,剑锋凌厉。 “滚。” 苏问川寒着脸厉声道:“别碰他!” 剑拔弩张的一幕很快让大堂安静下来,喝酒划拳的人都停了筷子,小二连忙拖着长尾巴跑过来:“诶诶诶,店内不准动武!” 没人听他的,傅寒更是谁都不理,眼睛通红望着容暄和,活像一个痴情的鳏夫:“太好了……你真的还活着,小吕,你这些年在哪里?都跟这人一起吗!为什么不告诉我?” 傅寒和小吕这个两称呼,已足以让人联想到很多。 刚才那一桌人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方才还在嘴里八卦的正主,当时竟然真就坐在他们中间听他们吹了半天的牛。 容暄和勉强辩解道:“你认错人了大哥,我不是小吕!我也不认识你!” “你怎么可能不是小吕!”傅寒急切地踏出半步,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痛楚:“你以为我真的从来没把你放进心里吗?我心中那个影子一直是你,从未变过!” 他激动地提高声音,忘了眼前还有一柄剑,锋利的剑气擦着他的指尖掠过,割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再说一次,不准碰他。” 男人眼底含着浓浓的杀意:“再有下一次,你这只手别想留下。” 半空忽然响起一道淡漠的女声:“警告,客栈内禁止动武。” 傅寒死死地盯着苏问川,咬紧牙齿,低声道:“小吕,他杀气太重,过来。” 【提示:供养方心情-10。】 “……” 容暄和缓缓闭上眼。 他有预感,他要受罪了。 果不其然,苏问川冷笑一声,归剑入鞘。 下一秒,容暄和脚踝被猛地扯了一下,许久没感受到的玉锁重新出现。 细长的链子被人攥在手里一寸寸收紧,扯得他一个踉跄,不由自主地栽进男人的怀抱。 苏问川当众将他打横抱起。 那只细瘦的脚踝垂在男人的臂弯外,玉环泛着暖光,分外明显。 它仿佛饲主给猫儿的标记,精致而冰凉,明晃晃地昭示着—— 这个青年归谁所有。 容暄和本就脸皮薄,如今像个玩物似的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脸色臊得通红:“苏问川!” 饶是他再能忍,这会儿也觉得耻辱极了,奋力挣扎了两下,箍在腰间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男人的手在他后腰不轻不重拍了一下,似是警告。 傅寒盯着那只脚踝上的锁链,瞬间目眦欲裂,怒道:“你对小吕做了什么?!怎敢如此折辱他!” 一缕黑烟不知从何处飘来,悄悄缠上青年的脚踝,试图解开玉锁。 苏问川看都没看,指尖一收便将其无声捏碎。 他微微侧透,瞥了暗处一眼,眼神凉薄:“我对我的人做什么,与你何干?” 怀中的青年挣扎不过,似乎自己也觉得没脸见人,耻得把脸别了过去。 见此,傅寒胸膛剧烈起伏,心疼不已,猛地拔出剑来:“苏问川!你——!” 33. 犹记 眼看二人就要短兵相交,一股无形的力量当头压下,将傅寒连人带剑一同丢出了客栈。 “客栈内禁止动武,违者逐出。” 大门合上,带起残余风雪,冷煞烛火。 大堂瞬间安静了。 苏问川冷冷一哂,抱着人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楼上。 天字号房傍着崖壁一字排开,脚下是星星点点的灯火,正对面是自云端倾泻而下的瀑布,水声轰隆,震得人心头发闷。 苏问川随手拉开椅子坐下,将容暄和放在腿上,沉沉盯着他。 目光有如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容暄和被看得心里发毛,情不自禁地有点害怕。 他惴惴不安地低下头,不知道对方这次又要怎么折腾他。脚踝上的链子还没消失,就这么垂在地上,提醒方才的难堪。 眼看苏问川嘴唇微动,容暄和决定据理力争。 他先发制人道:“我可不认识那个人!也跟他没关系,是他自己说认识我的,总不至于这也要算到我头上吧?” 傅寒这个名字简直是他的克星,每次出现都没好事。 要么让他被晾好几天,要么让他跟苏问川吵架,要么就像现在这样,吓人得要命。 不管容吕对傅寒是什么心思,反正他容暄和半点不想跟那个人扯上关系。 这么想着,容暄和有点小小的委屈。 谁都要针对他,搞得他像上辈子毁灭了世界一样。苏问川本来就没多少心情值,这下好了,差不多扣光了,他就是当牛做马也补不回来。 怎么才能快速加心情值呢,让这人多抱一会儿?还是……需要做点别的? 他正盘算着,男人的手忽然撩起了大氅下摆,探进内里,掌心贴在他的腰肢上。 ?! 青年一个激灵,猛地扯住了自己的腰带,以为裤子要被扒了。 他心跳如雷,结结巴巴道:“别、别这样!底下还有好多人,万一有人闯进来……我是说,我……咱们……那个……”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苏问川什么也没做。 男人就这样搂着他,看了他很久很久,久到容暄和以为自己脸上长了什么东西。 “容暄和。” 他字正腔圆地喊。 青年感觉不对,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 苏问川闭了闭眼,然后用力收紧手臂,力道近乎蛮横,将他牢牢困在了怀里。 “罢了。”男人哑声道,“什么都不记得了也好。” 他微微低下头颅,靠在容暄和颈窝里,鼻尖抵着温热的皮肤,久久不愿松手。 容暄和被他抱得几乎喘不上气,却一动也不敢动。 他隐隐觉得苏问川好像忽然很疲惫似的,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姿态伏在他的肩头,他偏过头想看对方的表情,奈何苏问川抱得太紧了,什么也看不见。 容暄和忍不住想起萧麟夜和傅寒对自己的态度——前者自称他是“恩人”,后者一个照面便喊出“小吕”,再加上苏问川这句“什么都不记得也好”。 那些人好像都默认了他就是容吕本人,而非一个长得相似的替身。 为什么? 世界上真的有长得这么像的人吗?就算有,从行为和性格也能分辨出不同吧? 容吕是容吕,他是他,说话口气、处事方式、习惯和口味,所有的细节不可能一模一样。 凡人认人好歹还要靠画像和共同记忆,修真界不可能只凭外貌进行辨认,总得有些其他依据,比如魂魄,又比如气息。 可为什么,苏问川还是会这样认定? 是他在自欺欺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当所有人都在为他赋上一个他者身份时,他无法不动摇。 青年抿起嘴唇。 即便他之前没怎么想过,现在也不得不开始思索——有没有可能,他真的是容吕? 容暄和认认真真回溯了一遍自己前二十多年的人生。 记忆从小学开始就没有断过,是一段清晰的单线程。小学和初中都住在舅舅家,舅舅虽然对他一般,但好歹饿了有饭吃,病了有人管。高中起搬出来自己住,每天放学后去出租屋附近的小饭馆打工,赚的钱刚好够交房租,食堂还算便宜,就这么勉强撑过三年。 高考后他更是哪里都没去,进厂两月,虽然现在记不清当时具体在做什么,但有一点他记得很清楚,最后到手的工资丰厚得惊人。 后来他再也没有赚到过那么多的工钱,上大学,当家教,毕业签约公司,天天跑片场,再然后就是穿越到这里。 苏问川也好,李伯也罢,他对这些人并没有过似曾相识感,没印象就是没印象。 若是故人,何故对面不相识? 虽然想不明白,但苏问川看起来没有要算账的意思,容暄和也没有再钻牛角尖。 他稍微安下心,看着男人脆弱的神情,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好啦好啦。”他环抱住苏问川,在男人后背一下一下拍着,轻声哄道:“别难过,我不是在这里吗?” 似是没料到他会说这话,苏问川的身体绷紧了,缓缓抬起头来。 男人眸中残留着未散的潮意,紧紧望着他,带着近乎贪婪的专注:“唤我名字。” 容暄和有些莫名其妙:“啊?” “唤我名字。”苏问川重复了一遍,额头抵上青年的额头,鼻尖几乎相触:“现在。” 青年柔润的黑眸不自觉挪开,可距离太近了,近到无法忽视,只好又移回他脸上,细声细气地乖乖开口:“苏问川?” 冰雪蓦然消散。 苏问川就这么看着他,那双总是冷淡疏离的眸子此刻溢满柔和,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明明没有骂他,也未曾生气,可被这道目光盯了半晌,容暄和反倒觉得浑身不自在,身上好像有蚂蚁在爬。 他忍不住道:“你到底怎么了?” 被傅寒刺激疯了? 苏问川没有回答,只是松开环抱,将他放了下来。 见容暄和脸颊红扑扑的,苏问川顺手替他解了大氅,道:“热么?” “……还好。” 青年像个小木偶似的站在原地,抬起手臂,任他帮自己脱了大氅和外袍,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被拍了拍腿:“抬起来。” 他翘起脚,受宠若惊地看着苏问川弯下腰给他脱了鞋,然后轻轻一捞,将他抱到床上。 “今日赶了一天的路,想必你也累了,好生休息。” 男人语气平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哪有人刚吃完饭就睡觉的,容暄和马上开口:“可是我不——” “困”字还没出口,眼前突然一黑,莫名 的困意涌了上来,他连剩下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完,便一头歪倒在枕头上。 苏问川收回施术的手,立在床头,静静地望着沉睡的青年。 窗外是千岩万壑,白练如飞,一条界破青山色。 屋内是有心无情之人,一觉好梦到天亮。 半晌,男人坐下来,轻轻握住睡着的人的手,摩挲着细白的手腕,喃喃道:“什么都不记得……也好。” 这样就不会记得死是一件多痛苦的事。 窗下黄布灯笼被水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飘忽,将屋内映得恍若隔世。 苏问川看着青年的睡颜,思绪却回到了很久以前。 一个人死后,最先消失的是什么? 是他的声音。 是每一次习以为常地跨入殿门,却听不到那声轻快的招呼,无论是说话还是笑。先前总觉得闹腾,如今再想听一声都成了奢望,心里空空荡荡,哪里都不习惯。 青年死的第一年,苏问川一直都没有实感。 他照常修炼,照常看书,照常一个人入眠,只是某日清晨推开那个院子的门,见阳光斜斜照在积灰的桌案上,这才忽然意识到,他永远也不能再听到那个声音了,一瞬间有种潸然泪下的冲动。 他将用漫长的几千年乃至几万年,去永无止境地怀念一个人。 与此同时,他终于明白那些族老失望的眼神里到底包含了什么——他们早就知道了,他当不成神。 因为他放不下。 因为这一人,他镀不了那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金身,他的道心生出了裂痕。 苏问川缓缓俯下身,微微颤抖着,将脸贴在青年温热的手腕上,姿态虔诚,宛如对方最忠诚的信徒。 他的情总是来得太迟,总是晚到一步,好比今日见了傅寒,才蓦然回忆起青年曾离开过一次的痛楚。 依旧痛彻心扉。 …… 第二日。 容暄和醒过来时,习惯性点开系统面板查心情值。 然后猛地睁大了眼。 ——五十七?! 多少?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枕边人,又转回去看那个数字。 怎么回事?出BUG了?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睡了一觉,苏问川就把自己哄好了? 难道苏问川就喜欢搞催眠这套? 容暄和心里毛毛的,悄悄动了动腰,抬了抬腿,又摸上嘴唇。 一切正常,没有某种难以启齿的酸胀。 难道是苏问川发现了系统的存在,改写了数据? 看系统反应也不像。 正百思不得其解,枕边的男人平静地睁开了眼。 苏问川抬起手臂,很自然地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带着刚睡醒的低沉:“想吃什么?我命弟子送上来。” …… 与此同时,望合峰北侧,妖皇太子行宫中。 容貌浓丽张扬的男子倚在软榻,漫不经心地把玩玉佩,听着属下的禀报,不时闷笑几声。 “……那客栈里发生的事就是这些。” 华苍扬眉,玉佩在指间转了转,弯唇道:“看来,孤这请帖还真没送错。” 果然有乐子瞧。 “小相思,你说……”他眯了眯眼,意犹未尽地压低了声音:“万道法会上,孤再为其添一把火,如何?” 34. 艳容 辰时,登天路重开。 峡谷闭合,江水解冻。 赴宴宾客们纷纷御法器而起,沿银川雪瀑逆流而上,白茫茫雪浪翻涌如大潮,寒气逼人。 这是最考验赴修士的一关,内息浅薄些的,才到半路就体力不支,气喘如牛;内里雄浑之辈也并非一路通途,得时刻防着两侧雪崩,稍有不慎便容易被铺天盖地的白浪吞没,尽管于性命无虞,但也挣脱出来颇为费事。 苍嶷山的几位弟子照例撑起法阵,瞧着倒是面色如常,护着二人稳稳直上。 容暄和用余光往后面扫了几眼,从出门到现在都没瞧见傅寒,悄悄松了口气。 萧麟夜撑着红伞照例跟着他,其他人对这两方都十分忌惮,唯恐惹上不该惹的人,纷纷让路。 然而在这条自动让出来的雪路尽头,却有一个黑皮男子主动迎了上来。 他生了张风流痞气的脸,天生有几分笑意,风雪交加里只穿了一件月白长衫,衣袂飘飘,胸口慷慨地敞了一大片。 “问川兄,好久不见啊。” 男子笑嘻嘻打了个招呼,目光却落在了他怀里的容暄和身上,打量过后,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这位……想必就是你带回来那个可心人了?” “是道侣。” 苏问川淡淡纠正,既不拒人千里,也没有表现得十分热络。 男子便朝容暄和随意拱了拱手,笑道:“初次见面,我乃黑神乌苏青野,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容暄和讶然道:“还有黑神乌?” 他以为白神乌就是全部了,原来还有分家的? 苏青野似乎更惊讶,挑了挑眉:“问川兄没有告诉过你?” “没有啊。” 容暄和看向苏问川,苏问川挪开目光:“……倒是忘了。” 苏青野顺势跟在旁边,道:“白神乌与黑神乌上古同宗同源,后来因一些事分了家,如今一个在修士中做世家,一个在妖界当大族。两边虽不是水火不容,却也互相看不上眼,往来不多。” 说着,他的目光在苏问川和容暄和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玩味地笑了笑。 “不过,阁下与问川兄的事,族内可都传遍了。”他点了点自己的耳朵:“我也有所耳闻,更何况前阵子还发生了那种事情。” 苏问川眼皮都没抬一下:“知道了又如何?” “对我嘛,自然不如何。”苏青野笑意加深,有意无意地压低了声音:“法会上可要当心。白神乌那些老不死的,估计恨死你这小道侣了。” 容暄和心里一紧,摸了摸食指上的纳戒,又略略安下心来。 水来将挡,兵来土掩,那些人有什么了不起,也不是第一次被针对了。 捕捉到青年的小动作,苏问川冷冷横了苏青野一眼:“他们哪次待见过?” 苏青野带了几分幸灾乐祸:“当初我说了白神乌太死板无趣,你迟早得被关疯,你不信。若是早听我的来投奔黑神乌,不就没这种事了?” “你何时在黑神乌能出头再说罢。” 苏问川不为所动。 苏青野被噎了一下,讪讪笑了一声。 说话间,一行人已逆流而上,到了瀑布尽头。 参天古松虬枝盘曲,如天然门廊,树下立着一名身着华服,头生鹿角的妖族使者。 使者恭恭敬敬行了礼,引着众人穿过松门长径,来到望合峰顶。 四周苍茫一片,雪顶巍峨,流水潺潺,兼有松枝覆雪,如古画般缥缈诗意。先到的修士们正散落在场地四处,三五成群地交谈着。 使者高声唱名:“苍嶷山,苏尊者到——!” 话音刚落,四周的目光便齐齐聚了过来。 不少人脸上带起笑意,上前来与苏问川打招呼,言辞客气,态度热情。有些修士还带着自家徒弟或者子女,俊男靓女好不惹眼,他们暗暗用余光打量着苏问川身边的容暄和,笑着夸道:“长得可真是标志,难怪苏尊者如此喜欢。” 青年敏锐地注意到话里的微妙,心思转了个弯,面上却不显。 修真界毕竟慕强,一个毫无灵力的凡人能来这种场合,还是被苏问川带来的,无人在意才奇怪。 有几个世家弟子娇纵惯了,也没做面子功夫,看着他直翻白眼,冷哼连连。 容暄和不卑不亢地看了回去,下颌微微抬起,倒叫那几个原以为他畏畏缩缩的人愣了一下。 青年裹着厚厚的大氅,小脸被领口绒毛簇拥着。因凡人之躯太过脆弱,受不住山顶严寒,他的脸颊和鼻尖都被冻成淡淡的粉,皮肤又薄,似雪下透着胭脂,秾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几个人不由自主往他身上瞟,被勾住了似的,多看了好几眼才收回去。 待回过神,暗暗唾弃自己居然被一副皮囊迷了心神。 远处,风雪之后。 华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微勾:“也难为苍嶷尊者修为高深至此,本人竟是个瞎子,对着根木头爱来爱去。” 一旁的属下疑惑道:“木头?” 华苍轻笑:“只剩半截朽木的木灵根,又封着情窍,可不就是木头?喏,另一个瞎子也来了。” 寒暄未完,苏问川转头,见青年搓了搓手,猫儿似的哈出一口小小的白气。 他的指尖冷得通红,尽管有大氅,这样冷的天气也依然难捱。 容暄和还在思考温涧雪有没有来,手突然被攥住,一股暖流涌入。 他一怔,见男人若无其事地牵着他的手,和其他人继续交谈。 注意到他的目光,苏问川微微侧眸:“冷的话,便先随侍者入座等我。” 暖流在全身走了一遭,驱散了寒冷,容暄和乖乖颔首:“好。” 他看也不看那些年轻男女的目光,跟着侍者往中间走。 有数座小庭悬于云霭之间,以虹桥云梯相连,高低错落,形成环形,拱卫着中间的讲经莲台。容暄和猜那是给各派大佬用的vip坐席,刚一抬眼,最不想看到的人钻了出来。 “小吕!”傅寒深情款款地看着他,目光灼热:“来我这里,我这里没人!” 容暄和后退半步:“不了不了。” 他掉头就想走,傅寒在后面追了两步,道:“小吕,你是不是还介意温涧雪?我跟他早就断了!他实乃心机深沉之辈,居然对你图谋不轨,好在我……” 温涧雪! 容暄和猛地回想起此行的目的。 他正是抱着可能会遇见温涧雪的念头才来的, 若能从温涧雪身上获得一些关于自身丹田问题的思路和答案,那才算不虚此行。 他站住步子,傅寒见他不走了,喜道:“小吕,你想通了吗?” “温涧雪在哪?”容暄和转身开门见山:“我想见他。” 他实在不想跟傅寒多牵扯,傅寒却愣了愣,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什么意思?” 他想到什么,眼睛微微睁大:“难道你对他也……” 容暄和见苏问川那边快说完话了,催促道:“你别管那么多,我有话要跟他说,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法会这么多人,他总不可能一个一个地排查。 傅寒闭了嘴,脸上一阵纠结。 “不说我走了。”眼看苏问川要朝他这边过来,容暄和抬脚:“我真走了。” “……等等!” 傅寒似下定了决心,道:“申时苏问川讲经,届时你来青霭居后山,我告诉你。” 容暄和还没来得及拒绝,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 一阵肃穆庄严的乐声响彻云霄,吹开了重重风雪,众人纷纷归位,望向乐声出现的地方。 妖皇降临。 清冷的气息掠过身边,将容暄和轻轻一带,苏问川凉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说什么?” 容暄和心头一跳,有些心虚:“没、没什么!” 二人在半空小庭中落座,只见一名约五六十岁的男子自天而降,他面容威严俊朗,气势磅礴,发间竟有几根金丝,身着苍绿大袖锦袍,衣摆拖地,金冠玉佩,端的是华贵无比,珠光闪闪,比人间帝王还要贵气几分。 侍者们抬来纯金的椅子,送上桌案,立好屏风,摆好花瓶,扫开地上积雪,不过几息功夫,便从雪地里催开一片金色小花。 宝座临金殿,霞光照玉轩。 容暄和情不自禁挡住了眼睛:“妖都是这么炫富的吗?” 太高调了,简直像个人形灯带。 “怎么可能?也就妖皇那一家子喜欢!” 苏青野跟过来蹭小庭的绝佳视野,吊儿郎当地倚着廊柱道:“一把年纪还想当老来俏,要我说,也忒俗气!” 妖皇不着痕迹地往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似乎默默将自身饱和度与亮度调低了些。 容暄和松了口气,正要放下手,苏问川却道:“再多遮一会儿。” ? 青年不解,苏问川已直接捂住了他的眼睛。 容暄和立刻就懂了苏问川为什么要那么说。 因为下一个出场的人更闪耀! 就在妖皇例行开场致辞时,一位高大的男子从屏风后缓步而出。 他容貌浓重艳丽,矜贵华美,眉心一点金色,衣衫层层叠叠,翠玉、草白、宝蓝……颜色无不考究,衣摆以华美金丝碧线绣出长长的尾羽,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宝珠空悬瞻日表,珠帘高卷现天颜。 容暄和听到有人小小的惊呼:“那就是华苍太子?” “啧。”苏青野不爽道:“这家伙每次出来都要这样引人注目吗?” 容暄和从缝指缝里偷看了一眼,再眨眼时,那华光闪闪的身影就到了面前。 青年呆呆地仰头看着含笑的俊美男子,下意识开口:“嗨?” 35. 有约 “苏尊者,容公子,还有这位苏道友。” 华苍一一打过招呼,随即颔首道:“容公子以凡人之躯,竟能一路抵达望合峰顶,倒也难得,孤的请柬果然没送错人。” 容暄和礼貌回应了一句:“都是苏尊主的功劳。” 苏问川瞥向他:“苏尊主?” 容暄和跟他对视两秒,见男人薄唇紧抿,似有不快。 他说错了吗? 青年想了想,试探性道:“……问川?” 苏问川脸色稍霁。 华苍含笑看着他们:“二位情深意笃,真是天作之合。” 苏问川脸色和缓下来。 容暄和甚至听到他心情值涨了一点。 “……” 凭什么! 他辛辛苦苦半个月,居然不如人家一句话。 华苍没给他思索的时间,见夸奖有效,趁机道:“一会儿苏尊者既要讲经,不如让容公子来孤的行宫坐坐?那里视野好,离得近,权当孤尽一尽地主之谊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修士和世家们纷纷变了脸色。 华苍是何人? 妖皇太子,出了名的看心情行事,衣裳要穿最招摇的,人要交最有趣的,莫说小宗,就连一些大宗长老也未必能踏足他的地盘,如今竟主动邀请一个凡人? 凭什么? 复杂的目光落到容暄和身上,有惊异,有嫉妒,有不甘。 作为视线中心,容暄和职业病犯了。 他下意识回看过去,示以热情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甚至还招了招手,冲人wink。 青年容貌虽昳丽张扬,笑起来却又甜又软,眸子弯弯,有种天真的神态,整个人好看得像在发光。 被他看到的人不知为何脸有点红,不敢再看。 “……不知廉耻!” “瞧那狐媚样,肯定是合欢宗出来的!” 有人咬牙切齿地骂了几句,还没说完,忽然嘴巴唔唔几声,怎么也说不了话了。 苏问川冷冷收回目光,不着痕迹地把青年挡在身后,淡声回绝道:“内子惫懒,不喜多动,华太子的好意心领了。” “何必急着拒绝呢?” 华苍勾唇轻笑:“莲台冷落,难道尊者不想让道侣离得近些,欣赏你讲经的风姿么?孤的行宫中茶果正好,烧着地龙,定当好吃好喝款待容公子。” 闻言,苏青野厚着脸皮地凑上来:“我也能去不?” 华苍笑着看他没说话,答案不言自明。 苏青野悻悻靠回柱子上,苏问川沉吟了一下,看向容暄和:“你想去么?” 容暄和不太想去。 倒不是懒不懒的问题,而是他有潮人恐惧症。 妖皇太子穿得这么华丽,动一下就满身火彩闪闪发光,衬得他在旁边灰扑扑的,好像一个要饭的臭穷酸。 如果有人能听到这话,肯定会指着他那张脸大声反驳。 青年垂眸,纤长的眼睫盖住大半眸子,明明是勾人的长相,却因淡淡的表情显得宠辱不惊,颇有风骨。 “我……” 话到嘴边,却临时拐了个弯。 容暄和改口道:“我去。” 他突然想到,华苍作为东道主,说不定知道温涧雪在哪,这样就不用去见傅寒了。 计划通! 青年喜滋滋地跟着人挪窝,苏问川瞧着他的背影,眸色晦暗莫测。 走出几步,容暄和似乎想到什么,转身噔噔噔跑回来。 苏问川开口:“忘拿东西了?” “不是。” 青年弯下腰,抱住他鼓励道:“讲经加油!” 男人怔住了。 青年的头发随着动作从肩头披散下来,拂过他的鼻端,带着淡香,怀抱温热柔软。 轻而易举地让人想要陷进去。 容暄和不知道对苏问川来说讲经难不难,反正他每次上台前经纪人都会这么鼓励他。 他松开手,正要跟华苍走,忽的被扯回去跌坐在苏问川的膝头。 男人勾着他的腰,低声道:“突然不想放你走了,怎么办?” 青年感觉他的手探入了大氅之中,身体一颤,小声道:“这是在外面……” 苏问川埋在他颈窝里,用鼻尖蹭了蹭。 “好。”男人嗓音微哑:“那就回去再说。” 华苍在后面笑着,并没有催促,苏问川抱了几息,抽出手替容暄和拢好大氅。 “等我来接你。”他淡声嘱咐。 容暄和脸颊发烫,转头就走了。 他被侍女引着上了虹桥,踏进了华苍的行宫。 庭院里暖意融融,华苍说的没错,这里的确是离讲经莲台最近的地方,连下方雪地里的座次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几道有些刺目的视线朝他看来,一道是傅寒,容暄和懒得理他。 还有一道来自另一座小庭。 那座小庭比苍嶷山分到的还要大些,位子上却只坐了一位绿衣男子,看着他面带纠结,似乎在沉思什么。 容暄和跟他对视几秒,对方没有收回视线,就这么大喇喇地盯着。 他只好先挪开了目光,低声问华苍:“请问那位是……?” 华苍见他所指方向,挑了挑眉,又转回来看他:“容公子不知?” 容暄和心想他又不是识图搜索,面上还是摆出虚心求教的样子:“不知,可否告诉我?” 华苍不紧不慢地给他倒了杯热茶:“那是太虚宗的院子。” “若孤没记错,那位道友恰是寒长老座下弟子,名为道枫。听说祖上有獬豸血统,能辨真伪,嫉恶如仇,最是讨厌冒充他人之人。” 他眸子慢慢移到容暄和脸上,眸中笑意恰到好处,却让青年心里无端一跳:“你……当真不认得?” …… 雪原角落。 讲经即将开始,几个年轻弟子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我上个月才抓了只妖兽,性子烈得很。”一个穿锦袍的少年冷笑道:“放出去陪他玩玩?” 旁边的人皱了皱眉:“别太过火了,到时候查出来,咱们都得遭殃。” “那怎么办?”另一个女子哼道:“区区凡人,不过有张好脸,凭什么坐在那个位置?” 最年长的那人笑着摇了摇头,目光阴恻恻地落在青年的侧颜上:“谁说对付凡人一定要用厉害手段?” 他左右环顾,压低声音说了什么。 其他几人恍然大悟,夸赞道:“不错!齐兄果然妙计频出!” “谬赞了。”那人慢悠悠道:“须知诛心才最是杀人,此计若成,哪怕是苏问川也没什么好说的。” 几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 面对华苍的提问,容暄和强壮镇定。 青年抿了抿饱满的唇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道:“原是如此,多谢太子介绍。我对修真界知之甚少,让您见笑了。” 华苍盯着他的表情看了几秒,笑容和缓下来。 他艳丽的眉目尽是温柔,十分具有迷惑性:“无妨,容公子若有其他疑问,尽管问便是,孤若知道,一定知无不言。” 容暄和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装作不经意道:“宾客如此之多,法会似乎也并未查请柬,您不怕有人混进来么?” “法会本为交流,若有 朋自远方来,自当欢迎。” 华苍端起热茶喝了一口:“不过……” 他话锋一转,笑眯眯道:“孤大胆猜一下,容公子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好精的人,说话时而弯弯绕绕,时而又一针见血,真是让人搞不清楚。 容暄和也不兜圈子了,直接道:“请问您知道温涧雪的座位在哪吗?我找他有事。” 他不想在傅寒那里节外生枝。 “温涧雪?” 华苍眸中惊讶转瞬即逝,玩味地笑笑:“他拒收了我的请柬,你没听说?” 温涧雪没来? 容暄和睁大眼,下意识道:“那刚才……” 傅寒还说让自己去找他? 果然在骗他,真不是个好东西。 青年蹙起眉毛,有点愤慨。 “刚才?”华苍接着他的话问。 “啊,没什么。” 容暄和不想暴露太多,礼貌地笑笑,转移话题道:“讲经是不是开始了?” 他抬头看向莲台,假装虚心学习。 上面已坐了个老头,须发皆白,一看便是标准的白胡子老爷爷。 “非有道不可言,不可言即道,非有道不可思,不可思即道。” “天物怒流,人事错错然,若若乎……” 好困。 才听了两句,容暄和就想闭上眼睛。 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场子,华苍还在旁边,他就是为了面子也不能睡。 青年强打精神,怎么都听不进去,眼神开始到处乱飘。 飘来飘去,飘到了正在候场的苏问川身上。 男人玉冠高束,侧脸冷峻肃杀,白衣负剑,衣袂在风雪里翻卷,英俊像不像话。 容暄和忍不住盯着他看,苏问川似有所感,微微抬头看向他。 对视几秒,男人薄唇微动:“等我来接。” 他用了传音入密,像是整个人在容暄和旁边似的,隐约有擦过耳廓的热气。 青年慌忙移开了目光。 谁要他接了? 搞得他像放学等家长的小孩子一样。 ……好吧,也不是不可以。 为了打发时间,容暄和跟系统在脑子里下了半天的五子棋,终于盼来了午饭。 妖族的口味并不那么适合普通人,青年并没有吃多少,吃完撑着下巴,继续呆滞地看着莲台。 他半阖着眸子,脑袋一点一点,颊肉被挤得变形,大氅的系带不知何时松了,露出一点单薄的肩头。 华苍观察了一上午,此刻终于善解人意地笑道:“容公子若是困了,便去后方小憩片刻罢。” 容暄和脑袋差点砸到桌案上,猛然抬起头,揉揉眼睛道:“多谢太子好意,我还是不去了,省的一会儿错过问川讲经。” “这有何难?”华苍笑道:“苏尊者讲经前,孤派人叫你便是,去罢,别担心。” 容暄和实在太困,怀疑自己坐着都能睡着,权衡了一下,没再推辞。 他道了谢,忍着哈欠跟着侍女往后方走。 快到青霭居门口时,一位陌生侍女忽然迎了上来。 “容公子。” 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朝他行了一礼:“尊主请您过去一趟。” 青年眼里全是困出来的眼泪,神色呆呆的:“他有什么事吗?” 陌生侍女道:“奴婢也不知,公子去了便知道了。” 不是说来接他吗? 骗子。 容暄和撇了撇嘴,苏问川一直是这样专断独行的性子,拒绝也没用。 他没多想,和华苍的侍女说了一声,便跟着这个陌生侍女拐上了另一条路。 36. 缠吻 走到一半,容暄和发现不对劲。 ……路怎么越来越偏了? 两侧的古松又紧又密,遮天蔽日,本就是雪天,路上又没其他人,浑身阴恻恻的。 他停了脚步,谨慎道:“你要带我去哪?” 侍女像没听见似的,一步也没停。 “等等。”容暄和道:“我不去了,我要回青霭居。” 他转头就走,走了好几步发现才在原地打转,再回头时,侍女离他竟依然是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就像被缚在这里的鬼魂,因为死在这里走不出去,所以要拉人垫背。 青年被自己的脑补吓到,喉结滚了滚,巴掌大的小脸微微发白。 他结结巴巴道:“……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骗我,但、但是,现在放我离开,既往不咎!” 下一刻,侍女停了步子。 看来能交流。 容暄和略略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问:“你是个好鬼对不对?要是遇到了什么难题,或者想报仇可以跟我说,说不定我能帮你呢?” 侍女没回答,失去了脚步声,林子更显空落落的吓人。 他小心翼翼地补充道:“但是,你把我困在这里,我就帮不了你了……” 依旧没有回应。 青年试着往旁边走,还是鬼打墙,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鼓起勇气往前。 极轻极谨慎的,碰了侍女一下。 “咚。” 有什么掉下来了。 他眨了眨眼,没看清楚。 再抬头,面前赫然立着一具无头女尸。 “……” 头滚落到了他脚边。 容暄和瞬间发出了毫无形象的惨叫。 “啊啊啊啊——!” 他什么也顾不得了,吓得屁滚尿流,闭着眼转身就跑:“别、别追我!不是我杀的!” 他这辈子最大的弱点就是怕鬼,小时候家里经常没人交电费,屋子里全黑,吓得他总睡不着。 女鬼阴冷的声音追在后面:“我的头,我的头……你害得我好惨啊……” “真不是我害的你!” 青年按着莫名发烫的胸口,颤颤巍巍回嘴:“我我我告诉你!我死了也会变成鬼!到时候谁吓唬谁还不一定呢!” 人头还在后面滚动,险险就要追上。 容暄和没辙了,崩溃大喊:“问川!苏问川!!” 他心脏狂跳不止,无比希望苏问川这个时候能天神降世救他于水火之中。 眼看女鬼就要追上来—— “唰!” 千钧一发之际,剑气当真出现了。 两道剑光唰唰拂过他的耳边,劈在他身后,将阴冷涤荡一空。 容暄和立刻睁开眼睛,希冀道:“苏……” 面前却是完全没料到的人。 傅寒收起剑,焦急地上前两步:“小吕,你可还好!” 容暄和愣了愣,迟疑道:“我没事,多谢,你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是傅寒搞的鬼? 傅寒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忙解释道:“我一直在关注你,见你离席,想私下见你一面,却不料竟撞见有人意图用幻境对你动手。” 他露出一副庆幸的脸色:“幸好我跟了上来,不然差点抓不到那些人的马脚。对了小吕,那天我便想问,你的灵力呢?” 面对男人担心的眼神,容暄和避开了他的目光,诚恳道:“傅道友,那日我也说过,我不是小吕,我叫容暄和。” 仅凭一张脸就断定他是容吕,傅寒实在是误解得太深了。 青年脸色发白,眼眶微红,不知是跑的还是吓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疼,双腿发软倚靠着古松,瞧着可怜兮兮的。 “小吕,我知道你不便和我相认。” 傅寒深深地望着他,情不自禁地抬起手,似乎想摸他的脸:“但我想告诉你,从前是我错了。我被温涧雪迷惑,未能好好珍惜身边人,以至于错过你许多情意。你会跟苏问川结契,想必也是为了气我罢?” 容暄和本能地躲开,傅寒的手僵在半空中,轻轻苦笑:“你的确成功了。” 自说自话脑补了什么? 容暄和想打断他:“不是,我……” “你不必说,我都懂。”傅寒脸上半是无奈,半是怅然若失:“你怕我真的生气,所以宁可改名换姓,不再见我,对吗?” 他闭了闭眼,似有无限哀愁:“我气的是你不爱惜自己,小吕。为了我竟然不惜牺牲自己的幸福,去和一个不爱的人结契——你为什么这么傻?” “……” 容暄和有点想感谢他。 这么一番恶心的话下来,刚才被女鬼吓懵的神志竟然回来了! 他环顾四周,不知跑到了哪里,山道落着小雪,身后是被雪铺满的石阶,隘口石壁夹道,阶上古松掩映,不知通往哪里。 青年哈出一口白气,将大氅拢紧了些,不想再理会傅寒的胡言乱语。 “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小吕,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傅寒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哀声劝道:“我看得出来,你跟他在一起并不幸福。苏问川生性冷淡,又是大族出身,想必眼高于顶,你又何苦强忍着受这份委屈?” ……没完了是吧! 容暄和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傅道友,我将最直白,最客观,最不绕弯子的话告诉你——咱俩真的不认识!” 他抽了抽袖子,傅寒拽得很用力。 男人长叹一声,目露寂寥:“你心中果然对我还有芥蒂。” 要不是看在对方救了自己的份上,容暄和真想掉头就走。 青年索性顺着他的话,面无表情道:“你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太晚了吗?我们已经错过了,放手吧。” 不就是入戏,谁怕谁。 傅寒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话,怔了一瞬,旋即道:“我与温涧雪已再无干系,现在是,往后亦是。” “所以呢?” 容暄和反问。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么?” 傅寒一字一句无比坚定,殷切地看着他:“你放心,这次我一定不会再辜负你,苏问川若要问责,我一人来担。” 好深情的一张嘴。 容暄和皮笑肉不笑:“如今我已是残破之躯,哪敢求一丝真情?你不必再说了。” 他先发制人,一把将人狠狠推开:“幸福也好,不幸福也罢,都是我自己选的路,让开!” 雪道上怪冷的,他好想回室内喝一杯热奶茶。 傅寒心痛得无以复加:“小吕!” 容暄和生怕再被他扯着争论爱不爱的,匆匆转身就往石阶上面走。 然后猝不及防看见了一片熟悉的白色衣角。 “……” 容暄和头皮发麻。 他缓缓抬起头,见苏问川就在石阶上面,寒风习习,衣袂发梢皆尽飘飞。 男人不知道听了多久,脸色淡漠而微妙。 稳住。 青年手脚冰凉,条件反射地扯出一个微笑。 他没敢停步,软着腿继续往上走,直到走到苏问川面前:“你怎么来了?不是讲经吗?” 苏问川目光越过他,冷冷落在傅寒身上。 傅寒在后面毫不示弱,高声喝道:“苏问川,你有什么就冲我来,只会欺负小吕算什么好汉?” 容暄和真想求他别火上浇油了。 苏问川压根 没理他,转向容暄和,漠无表情地缓缓道:“残破之躯,不求一丝真情?” 他分明轻言细语,容暄和却觉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又是一阵雪风,青年冷得伸出手哈气,几缕头发黏在颊边,指尖通红,薄薄的皮肤下透出粉紫,身子也不着痕迹地打了个颤。 他正想辩解,却蓦地被男人握住手,箍着腰抱了起来。 好暖和。 容暄和也顾不上再说什么,一个劲往男人怀里钻,迷迷糊糊就被抱回了青霭居。 青霭居是赴宴宾客们的住所,布局和天上小庭差不多,暖意袭人。 青年被放在了主屋的桌上,正对大门,身后抵着挂画。 他下意识想挣脱男人的束缚,然而苏问川按着他,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抚他的下巴,嗓音冷淡,阴森得像催命符。 “自己说,还是我问。” 容暄和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眸子微微睁大,明明是很暧昧的距离,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他怂得像只兔子,小声开口:“那是我打发傅寒的话,你别当真好不好?我已经拒绝他了。” 苏问川凉凉道:“撒谎。” “我有什么撒谎的必要?” 青年被他禁锢得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委屈地拉着苏问川摸他心口:“不信你听,人说谎的时候心跳会加速,我可没有。” 他手小些,要两只手才能握住男人的大掌,苏问川眸色微暗,手指一勾,将大氅整个解了下来。 毛茸茸的领口滑落,露出青年单薄纤细的肩膀和腰身,一截脖颈白得晃眼。 容暄和冷不防被脱了衣服,愣了愣,马上反告他的状:“你上次说让我遇到危险喊你,我喊了,来的却是傅寒。你在哪里?” 苏问川眯了眯眼,手掌就那么按在他胸口。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被他手掌贴着,容暄和感觉心口又开始发烫,像刚才被女鬼追的时候。 是哦,苏问川不是该在讲经吗? 怂兔子哑了一下,生怕苏问川揪着他算账,嘴硬道:“可傅寒还是比你来得快。” 苏问川最后一点耐心也没有了。 青年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的尽是他不想听的,另一个人的名字。 甚至当着他的面对那个人说,不求一丝真情。 是不是他近来太过宽宥,才让青年以为和傅寒还有机会? ——死灰也妄图复燃。 苏问川心中烦躁,忽的低下了头。 “还有那个女鬼……” 容暄和正在絮絮叨叨地抱怨,突然感觉一片温热堵在了唇上。 ?! 青年脑子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苏问川扣住他的后脑勺,咬了咬他的嘴唇,目光灼灼,哑声命令:“闭眼。” 容暄和下意识想退,可身后是冰凉的挂画,身前是不容拒绝的气息。 他被困在这方寸之间,茫然地闭上眼,男人一只手掐着他的腰,舌尖入侵,又湿又软,仔仔细细舔过口腔的每一寸,激起一阵酥麻。 “唔。” 青年含混地哼了一声,脚趾蜷了起来,根本来不及思考,只剩下唇舌交缠的触感。 津液顺着唇畔流下,又被舔去,水声啧啧,听得人面红耳赤。 容暄和几乎呼吸不上来,往后缩了一点,却被男人追着亲得更深。 唇齿相贴,柔软热切,是从未感受过的亲密体验。 苏问川强势而不容拒绝,连呼吸也不让他做主。青年睫毛颤了颤,眼眶泛红,不知是委屈还是被亲得太狠,整个人软成了一滩水,任凭男人将他圈在怀里。 待他喘匀了气,又亲上来。 37. 安宿 熏风穿堂,惊起庭中护花铃,正堂中间的桌案被一扫而空。 温热的唇重新覆了上来。 从背后看过去,男人宽阔的身躯将人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小腿。那小腿柔弱无骨地贴在男人腰侧,似承受不住地绷起脚背,无力地蹬了蹬,又被男人往里压得更深。 可怜的小兔子被亲了又亲,怎么也学不会换气,急得直推身上的人。 【叮咚,供养方心情值:100/100!】 系统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语调欢快到甚至带上了颜文字。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ヽ(°▽°)ノ!已获得奖励:蛊惑体验卡x1~】 青年哪里还有心思管什么奖励,好不容易被放开时,身子软得没有一丝力气,眼尾发红,不住在男人怀里喘气。 那嘴唇被吻得水光潋滟,微微肿起,湿漉漉的熟红诱得人还想采撷。 苏问川喉结滚了滚,勉强压下翻涌的欲念,用指腹擦去青年唇畔水渍,沙哑得不像话:“很难受?” 容暄和背过脸去,有点赌气:“你、你凭什么突然亲我?” 一点预告都没有! 说亲就亲,苏问川怎么能这么霸道? ……这可是他的初吻啊。 容暄和抿紧了嘴唇,心里有些酸涩。 虽然说出来可能会被人嘲笑老土保守,但在他心里,这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是为数不多可以自己做主的事。他拍了那么多部镶边短剧,唯一庆幸过的就是不用拍吻戏。 但是现在,连这么一点点选择的权利也被夺去了。 青年眸子里湿湿的,因为委屈而泛起了泪光。 他抽了抽鼻子,不争气地掉了一滴泪,砸在苏问川的手背上。 男人这才发现他似乎哭了,顿了顿,低下头去看他的脸,声音轻了些:“怎么了?” 容暄和擦了一把眼睛,闷闷道:“我讨厌你!” 面前人好半天没有声音。 小兔子耷拉着耳朵生了半天的气,正要偷偷去瞥对方,忽然听到苏问川叹了口气。 “对不起。” 容暄和扭过头,红着眼睛看他。 男人冷静道:“下次亲之前会问你一下,但我可能忍不住,你要见谅。” 青年忿忿地用膝盖顶了他一下。 脱了大氅到底有点凉飕飕的,容暄和缩了缩腿,还没收回就被男人一手握住,顺势抱起进了里间。 纱幔垂落,朱床绮被,房中弥漫着细细茶香。 容暄和想下来,苏问川却像抱小孩似的单手轻松搂着,另一只手脱了他的鞋袜,抖开被子将他裹成蚕蛹,只露出一张又小又白的脸。 是觉得他柔弱不能自理吗? 青年觉得十分耻辱,想证明自己有能力照顾自己,却听苏问川突然问:“你说的女鬼是怎么回事?” 容暄和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拉下脸道:“你问这个干嘛?刚刚不是不听我说吗?” “刚刚是我不好。” 男人从善如流地认了错,在他背上拍抚道:“现在想听了,可以大发慈悲地原谅我么?” 青年垂下脑袋:“……我可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不像苏问川。 他理了理头绪,从华苍派人送他离席那里开始讲,讲到女鬼脑袋掉下来时,忍不住抓紧了被子,心有余悸。 “我发誓,我真的只是轻轻碰了她一下。” 容暄和抱紧膝盖,想了想又竖起一根手指,按在苏问川胸膛上:“就是这种力道——哪想得到她脑袋就这么掉下来了!” 青年怕他不信,叽叽喳喳地又演示了一遍:“真的,就这么轻!结果她居然说是我害的,追着我不放,我都要吓死了……” 苏问川静静地听着,狭长的眸子里泄出一丝冷芒。 他没有打断容暄和的话,只是在他说完之后,平淡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男人握住青年的手指,青年飞快抽了回去,还有点心理阴影,生怕下一秒苏问川的脑袋也这么掉下来。 苏问川看着空空荡荡的手心,微微敛了眸。 容暄和裹紧被子蛄蛹两下,忽的想起什么:“从刚才我就想问,你不是该在讲经吗?” 苏问川淡淡道:“不是什么要事,便留了一尊化身在那。” “……还能这样?” 容暄和怔了怔,旋即嘟囔道:“这总不能算我是妖妃了吧?” 他可没耽误苏问川的正事,白神乌那群长辈不能把这个也赖到他头上。 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饶是苏问川也没听清,偏头问:“什么?” “没什么。” 青年摇摇头。 他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么闹了一通,许是房内暖融,十分安全,困意再度回归。 青年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小小打了个哈欠,身子一缩,自动滑进了被窝里。 刚一闭眼,脑子里莫名又浮现出那具无头女尸。 “我的头……还我头来……” 女鬼的头在脚边盯着他,容暄和吓得一个激灵,连忙睁开眼,心脏怦怦直跳。 一只手递到眼前。 苏问川瞥着他,声音低沉:“害怕就抓着我的手。” “我、我没说怕鬼啊!” 青年觉得很丢脸,十分没有说服力地嘴硬了一下,还是乖乖牵住了那只手。 男人的手干燥温暖,指腹带着练剑的薄薄老茧,与他十指交扣。 苏问川就坐在床头看着他,无端端的,容暄和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 那大概是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在客厅看电视,他在卧室里睡觉。 真奇怪,这么多年过去,他连那两个人的脸都记不清了,却仍顽固地记得某些细节。电视声音有点嘈杂,隔着墙壁隐隐约约,似乎是在播放西游记,孙悟空的声音嗡嗡的。 半梦半醒间,不知道是爸爸还是妈妈走进来,轻轻给他掖好被角。 好久没有这么安心了。 容暄和含糊喊了一声“妈妈”,脸颊紧紧贴着男人的手掌,终于安稳地睡去。 …… 与此同时。 白衣剑尊端坐莲台之上,面容冷肃,声音平稳,古井无波地讲着深奥的经文。 台下修士们听得入神,或沉思,或手记,无人喧哗。男人却微微抬起眼睫,浅褐色眸子带着几不可察的寒意,冷冷扫过某个方向。 被扫到的那几人正用传音窃窃私语,忽的不约而同打了个冷战。 他们茫然地左右张望,却什么都没有找到,只能归结于天气太冷。 “那个傅寒为什么会多管闲事?” 锦袍少年烦躁地捏了捏拳头:“他一个外人,难道也看上了那张脸?” 除了这个答案没别的可能,否则一个毫无灵力的凡人何以逃脱他们精心设下的幻境? 一人摇着扇子,挑眉道:“你难道没听说,那凡人长得颇像他先前的挚友容吕?他和温涧雪正是因为此人闹掰的。” 他停了一下,收起扇子,敲了敲手心:“此番救人虽搅了局,但也让我有了另一个主意。” “哦?” 座次靠前的女子微微回过头,嘴唇无声动了动:“愿闻其详。” 那人冷笑:“他想要,咱们何不给他?” 女子眸子一凝,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那人眯起眼,眸里尽是阴冷:“以苏问川的性子,恐怕无法接受一个不忠的禁脔吧?” …… 容暄和以为自己只是小睡了一会儿,待睁开眼看见满室天光,方觉不妙。 居然就这么一觉睡到了第二天。 苏问川是不是给自己下药了? 青年纳闷地坐起来,腹中空空,不过这一觉确实格外安心,神清气爽,女鬼的样子都记不太清了。 他这么一动,旁边的人也睁开了眼。 苏问川少见地懒散,一手圈着他的腰,就这么和缓地观察他的神色:“应当没做噩梦罢?” 青年头顶翘起几根头发,脸颊睡得红扑扑的,细白寝衣大开着领口,一副毫无防备的柔软模样。 “没有啊。” 他似乎还没清醒,被苏问川勾了勾腰,便下意识又躺了下来,软软窝在男人胸前。 苏问川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他的脸,指腹轻轻划过眉骨和鼻梁,似乎心情不错。 摸到嘴唇时,眼见男人眸色幽深些许,容暄和身体先脑子一步反应过来,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他逃也似的下了床:“我好饿,先起床了!” 说完便急匆匆披上外袍去洗漱。 苏问川躺在床边,任他跨过自己,望着青年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外,慢悠悠收回手。 随后用同一个位置,轻轻擦过了自己的嘴唇。 修士大多已经辟谷,用早膳的地方人不多,临着青竹池塘,游鱼往来,颇有雅意。 容暄和刚坐下,便敏感地觉察到周围的目光似乎都落在了他身上。 他莫名其妙地看回去,那些人却不敢跟他对视,纷纷收回视线,假装若无其事地聊天喝茶。 容暄和支起耳朵,隐约听到几个人低低的交谈声。 “……当真跟他有关?” “不然那老鬼怎么甘心主动把他那宝贝孙儿送回去?大半夜的撞邪跑去人家门口跪着磕头,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碗盖搁在茶盏上的清脆声响,还有人哼笑了一下。 “嗤,我看是他们亏心事做多了,早说了溺爱子辈没什么好下场。” “到底是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不过苍嶷剑尊居然会为了一个凡人出手……” 还有苏问川的事?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容暄和正听得云里雾里,忽见那几人噤了声。 紧接着,一片阴影落在他脸上。 青年仰起头,话题中心的主人公已穿戴齐整,人模狗样地在他对面落了座。 苏问川淡淡地给他倒了杯茶,道:“在听什么?” 容暄和也学着那些人压低了声音,用气音小声说:“他们在说关于你的事,你做什么了?” 苏问川眉毛微扬,还没说话,一道修长的青绿身影踏入厅中,随后竟直直朝着容暄和走了过来。 对上视线,容暄和眼皮一跳。 竟是那位名位道枫的太虚宗弟子。 “此人祖上有獬豸血统,能辨真伪,嫉恶如仇。” 想到华苍说的话,他心里立刻升起了一阵紧张。 38. 枯木 道枫走到二人桌边,一句话也没说,就那么直勾勾地地盯着容暄和。 眸光灼灼,实在难以忽视。 容暄和只好道:“这位仁兄,你有什么事吗?” 道枫又转向苏问川。 男人淡淡道:“寒山月让你来的?” 他俩认识? 容暄和一愣,道枫却很干脆地点头,毫不见外地对容暄和道:“借一步说话。” 容暄和不放心道:“要去哪?” 苏问川还在,总不可能平白无故又来一个女鬼吧。 道枫指了指青竹丛:“就在这后面,放心。” 前方几个人目光正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容暄和看了苏问川一眼,见男人微微颔首,这才起了身。 二人在青竹丛后站定。 谁知,道枫的第一句话是:“你到底是死的还是活的?” ? 这是什么话? 容暄和指着自己的脸反问:“我看上去很像死人?” 道枫诚恳道:“不好说。” 毕竟在他眼里,一截干枯的木桩实在算不上活的。 容暄和本在心里默默准备好了被指控冒充容吕的话术,没料到这人不按套路出牌:“……就当我是活的吧,还有别的事么?” 道枫点点头,道:“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不回来?” “……” 青年困惑地歪了歪头:“回哪?” 这人说话怎么总是这么难以理解? “回宗门啊。” 道枫理所当然道:“师尊说你陨落了,大家都不肯信。如今见了你还活着,我自然要带你回去见师尊。” 怎么认亲的越来越多了! 容暄和想也不想地拒绝道:“谢邀,不回,你认错人了。” “你是七师弟,我没认错。” 道枫语气笃定。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眼见为实,我来之前本在怀疑,如今见萧麟夜也在你身边,倒是确定了你的身份。” “……他也认错了,行吗?” 容暄和不知道他们一个个哪来的自信,每次都绝望地觉得自己像在鸡同鸭讲。 “最后解释一遍,本人容暄和,是个不会修炼没有灵力也不认识什么萧麟夜傅寒太虚宗的凡人,三个月前就职于销金窟现已离职出任苍嶷剑尊道侣兼金丝雀,今年二十三上次万道法会的时候还没出生……够清楚了吗?” 青年一口气说完,转身往回走。 道枫拉住他:“不可能,你明明是……” “嘎!” 一道白影啄下来,道枫吓了一跳,反应极快地收手,这才没有受伤。 容暄和脚步一顿,发现竟然是好久不见的传信鸟。 白乌鸦不知在旁边看了多久,豆豆眼冷冷盯着道枫,随后落在了青年的肩上。 “你这么凶作甚。”道枫诧异道:“我又没伤他。” 白乌鸦嘎嘎叫了两声,作势还要扑,容暄和直接把它从肩头捉下来,抱在怀里顺毛:“好了好了,不闹了,先进去吃饭吧。” 虽然不知道传信鸟怎么会在这里,但他肚子饿得要死,一点也没力气跟道枫再掰扯下去。 奇特的是,白乌鸦方才还凶得要死,在青年手里竟然真的乖顺下来。 它任青年纤长的手指摸着羽毛,尾巴不自觉翘高了些。 道枫被它的变脸震惊了。 他亦步亦趋跟在后面进了门,而后大马金刀往两人跟前一坐,丝毫也不顾其他人的目光。 “喏,你的鸟。” 容暄和把白鸟放在桌上,苏问川看也没看一眼,道:“抱着罢。” 小鸟很自觉地又钻进了青年怀里,啄了两口青年垂下来的头发,像是在梳毛。 桌上已经上了一碗白玉粥,煮得软烂,散发着淡淡的米香,伴一碟翡翠般的小菜,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格外清脆爽口。 道枫毫不见外,筷子刚要伸过去,被苏问川的筷子叉住了。 男人凉凉道:“要吃自己点。” “至于吗?” 道枫纳闷地睨他,又看看容暄和怀里的鸟,欲言又止:“……算了,师弟你好好吃,一会儿还有事要问你。” 容暄和正要喝粥,闻言放下碗,长长叹气道:“你还是一口气问完吧。” 苏问川却不给他这个面子。 “食不言,寝不语。” 男人屈指敲了敲桌面,严厉地瞥向道枫:“等他吃完。” 道枫哪里想到苏问川一朝会变得这么龟毛,举起手道:“好好好,我等着。” 接下来他就眼睁睁看着青年把小菜一根一根地夹起来,细嚼慢咽,优雅迟缓,像谁家贵公子进食。 直到最后一口粥喝完,苏问川才收回视线。 容暄和吃饱喝足,心情脉动回来,弯起嘴唇道:“可以开始采访了。” 青年容色焕发,眼尾微微上翘,因沾了粥水,唇瓣显得水光润泽,笑意明亮柔软。 一根补完水的木桩。 道枫在心里点评一句,画了个结界,随后压低声音。 “第三个问题。” 他一字一顿道:“——当年你和傅寒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男子脸上不复先前的轻松自然,眉头压低,显得有些严肃。 他永远记得那日深秋,山间忽然起了大风,晚间鹅毛般的雪飘落下来,闭关已久的师尊莫名出现在大殿之中,托举着一盏命灯。 烛火还未完全熄灭,留着一点残火,在风里忽明忽灭。 风吹亮红,转瞬又暗下去,再亮,直至彻底熄灭,宛如一场轮回。 细细青烟里,寒山月微微低眉,眼底尽是悲悯:“天青峰弟子容吕功德圆满,羽化登真,再不复返,天人同 悲。” 说到这里,道枫沉默了一下。 容暄和听不得他提傅寒两个字:“怎么又跟他有关系?” 他脑子里立刻冒出阴谋论。 傅寒觊觎容吕身怀至宝,协同温涧雪一起长期骗取对方信任,最后杀人抛尸,却因和温涧雪分赃不均起了争执,最后各自分道扬镳。 至于傅寒看见他那么激动……哪个凶手看到受害人复活不激动的? 说不定还想着把他骗走再杀一次呢! 容暄和认真地摸着鸟,觉得不是没有可能。 “你忘了?” 道枫低声道:“你当时要跟傅寒一起去救温涧雪,大家都知道你喜欢他,没人拦你,所以才……” “等等!”容暄和打断了他,偷偷瞥了一眼苏问川,确保对方对方没有因为“傅寒”这两个字应激,才继续道:“这么多年,你们就没想过去问傅寒?” 他觉得匪夷所思,容吕是死了,傅寒可没死。 “当然问了。” 道枫满脸的“我又不傻”,提到这个就一肚子气:“他和温涧雪刚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被雷劈得惨不忍睹,性子也疯疯癫癫的,经常半夜在院子里玩泥巴小人嚷嚷着要飞升,大家以为他俩被雷劈傻了,哪里好意思欺负傻子?” 容暄和很难想象傅寒那张脸装傻子,半信半疑道:“……那他现在不傻了,你们也不问?” 道枫冷笑:“傅寒非要说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师尊也不许大家去问,谁知道他是不是心里有鬼?不信你问问苏问川,他问出来过没有?” 难怪苏问川那么不待见傅寒。 容暄和见对面的人面沉如水,隐隐有翻脸的趋势,心中警铃大作。 他轻咳两声:“这个事水很深,你把握不住,我只能说懂的都懂,不懂的我也不多解释,说了对你我度没好处,咱们下次再谈。好了,散会!” 在道枫莫名其妙的眼神里,青年站起来,主动对苏问川伸出手:“咱们走吗?” 男人脸色略微缓和了些,握着他的手淡淡道:“嗯。” 今日讲经在天都台,沿着落雪小径走上去,山上积素未亏,白日朝阳,雪色煞是晃眼。 二人一出现,不少人目光落到容暄和身上。 青年已经被盯习惯了,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他抿着淡粉色的唇,下巴微抬,长长的眼睫覆盖下来,皮肤冷白,眼周自带一层薄薄的红色。 分明是法会上最柔弱之人,却半点没有弱者的自觉。 男人目光幽深,进了小庭,不顾其他人目光,将青年抱到腿上。 容暄和猝不及防被一搂,有些站不稳,上身靠在他怀里,一手抵在他胸膛:“你别乱来,底下有人的。” “那便让他们看着。”苏问川虎口卡着他的下巴,浅色的眸眯了眯,低声道:“本尊与道侣亲近乃是天经地义,何错之有?” 39. 怀鸟 眼见那张脸越来越近,青年想逃的动作被预判,一只手捏住他的后颈,不容拒绝地把他往怀里压。 “嚯!” 不请自来的声音突然响起。 二人同时转头,见苏青野不知什么时候翻上了小庭,照例来蹭苍嶷山的好视野。 “问川兄,听说昨晚你……” 他刚直起身拍拍下摆,就听苏问川道:“出去。” 苏青野动作一顿:“啊?” 他抬起头,见苏问川搂着脸颊红透的青年,长腿交叠,冷淡地斜了他一眼:“出去。” 青年坐在这位素来号称不近美色的剑尊腿上,挣了两下却被搂得更紧,窄瘦腰肢贴着人,发丝凌乱,捂着脸耳根发红。 苏青野沉默几秒,咂了咂嘴:“问川兄,你变了。” 说好的不近美色呢? 当初他都以为这尊神像要修无情道一路飞升了,结果神像中途被大宗弟子撩动了凡心。 又以为两人要甜蜜双修做一对神仙眷侣,结果那大宗弟子追着别人跑了,反倒是神像患得患失。 再以为大宗弟子死后神像封心锁爱,从此无情无欲一生孤独。 ——没想到神像又找了个相似的回来! 短短一瞬间,苏青野脑子里想了很多,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苏问川就好这口。 姿容昳丽,纤腰楚楚,肤白唇红,最重要的是得姓容。 眼看苏问川似要捏诀送客,他知趣地转身就跳,不忘道:“完事了叫我!” 大庭广众的完哪门子事! 容暄和脸上发烫。 他吸气蓄力,紧接着一把推开苏问川,起身前还故意踩了对方一脚。 苏问川一声没吭,默默用法术除了鞋面上的印子。 青年正要走开,前面阑干边再度刷新了一个人头。 “亲完了?” 苏青野执着地问:“那我可以回来听经了吗?” “……” 容暄和给他无语笑了:“行,你上来,我下去。” 他侧身让路,孰料苏问川看也不看,挥袖将人拂下阑干。 只听见黑皮男子“嗷”的一声掉下去,容暄和探头看了看高度,有点不忍:“……要不还是让他回来吧?” 好久没见过这么爱学习的人了。 “回来作甚?”男人淡淡道:“黑神乌有位子不去,偏要来扰你我,我看他是皮痒了。” 提到黑神乌,容暄和心里一凛,下意识抬头去找白神乌的踪影。 他还记得苏青野第一次见面就说白神乌的长辈看他很不顺眼,方才那一番动静,不会全被人看见了吧? 青年环顾一圈,除了收获几道不太友善的回望,并没有什么实质性发现,还被台上的人闪瞎了眼。 今日妖皇讲经,打扮得光芒万丈,背后甚至多了个金色光圈。 容暄和只看了一眼就挪开目光,眼睛发酸。 他实在听不进讲经,低头跟小鸟玩。 “来,握手。”他伸出一只手指逗弄:“握——手——” 小白鸟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容暄和剥了瓜子捧在手心,又凑过去,放软了声音教它:“爪子给我,爪子……对,真棒!” 他顺势捏住那只小爪,小白鸟被迫单腿站立,不满地呱呱叫了两声,把爪子奋力抽了回去。 苏问川频频侧目,容暄和以为是自己小动作太扎眼,背过身去继续跟小鸟玩。 青年蹲在白鸟面前,歪着脑袋去拨它的爪子:“给手手,握手——” 小白鸟缩起爪子,干脆往旁边蹦跶了几步,脑袋也别了过去。 苏问川忽然沉声道:“不要教它这个。” “为什么?” 容暄和转头问:“乌鸦不是很聪明吗?” 男人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才道:“但是它不想学。” “你怎么知道它不想学?”容暄和才不信,小鸟明明跟他玩得很开心:“子非鸦,焉知鸦之乐。” 他伸长手去摸鸟头,小鸟脑袋立刻平移八百米,差点掉下阑干。 “就是不想。”苏问川淡淡招手,白乌鸦飞回他的手上:“很明显,它也不想理你。” 青年把瓜子一丢,撇撇嘴转身朝小庭后走去。 “你去哪?” 苏问川在他背后问。 容暄和头也不回,哼哼道:“当然是找一个愿意理我的。” 他走了几步,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回头谴责地看着苏问川。 男人叹了口气:“过来。” 容暄和斜睨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问川拿他没办法,抬起了栖鸟的手臂,垂眸看着小白鸟,面无表情道:“……理他,快点。” “呱——” 小白鸟不情不愿地一团撞到容暄和手上。 一只小小的鸟爪抬起来,跟青年指尖碰了碰,非常标准的握手。 青年霎时喜笑颜开,看向苏问川眸子弯弯:“你真好!” 这时候就知道念他好了? 苏问川面色稍缓,正要让人过来,就见容暄和捧着鸟,又往外走了几步。 还走? 男人微微扬起眉毛:“……鸟不是给你了?” “这上面实在太无聊了,我可以带它下去玩玩吗?” 青年的眸子亮晶晶的,语气软和,带着几分讨好的央求:“好不好嘛,求你了,我保证不会让它走丢的。” 反正天都台就这么大点地方,他就是绕场走两圈也比待在这里强。 苏问川盯着他看了两息,到底还是松了口。 男人无奈地捏捏眉心:“你别丢了就是。” 得了准许,青年高兴地带着小白鸟下了楼。 …… 不远处,锦袍少年阴沉看着青年从云梯上走下来,似乎想上前,被人从后面拉住。 “决明,冷静,你忘了阿微是怎么被送回家的了?” 同伴在他背后低声提醒。 陆决明依旧咬着牙:“你犯不着提醒我,我还没那么傻。” 他冷眼盯着青年的背影,脑海里仍是昨夜的狼狈。 同伴跪莫名在人家门前磕头,边磕边互相往对方嘴里灌药,还不停胡言乱语,差点将他们的计划全抖出来。 尽管知道修士不会中邪,眼前的一切只可能是苏问川搞的鬼,他依然只能选择上前捂嘴,并忍着屈辱向苏问川道歉。 不料,白衣男人却只是立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们,目光冷得像是在看死人。 周围好些修士围观,他脸涨得通红,背后发寒,不知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等了多久,才听到对方出了声。 “滚罢。”他漠然道:“不准吵醒本尊道侣。” 陆决明气得要命,但又不敢发作,忍气吞声地行完礼,回去被得知此事的叔父好一通责骂。 他心里很委屈,他明明是为了家族出头才这样的! 谁不知道族中曾有 意和白神乌联姻?为此推出了好几个兄姐,白神乌的族老选中了一位,本应顺利结契。 可结契那天,苏问川没有来。 没有解释,没有歉意,甚至没有派人传一句话,就那么把所有人晾在了那里。 族中颜面扫地,那段时间族中兄姐都成了笑柄,本以为此人眼界太高,不屑与世俗沉沦,可如今竟为一个有些姿色的凡人如此作态,怎能不让人面上无光? 族里忍得了,他可忍不了。 “不要再去招惹他,”同伴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声音放低:“苏问川再宝贝那个凡人,也不过百来年寿命,百年后自然还有机会。” 百年,百年……陆决明捏紧了拳。 如果说,这个凡人参加完法就会死了呢?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那个背影上。 …… 天都台的雪短暂地停了一会儿,又开始纷纷扬扬地下。 容暄和把小鸟塞进胸口,只留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在外面,低声道:“别淋着了。” 小鸟呱了一声,似乎很喜欢他身上的暖意,脑袋也埋了进去,自觉找了个舒服位置,把青年平坦的腰线顶起一点弧度。 青年拢好大氅,沿着台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热情的声音:“这位可是容公子?” 容暄和转过头,一个陌生的锦衣少年朝他走来。 少年带着和气的笑意,身后跟了三四个衣着华贵的男女,像是哪家的世家子弟。 他愣了一下,还没开口,那少年已笑眯眯道:“我姓陆,昨日见过你。大家正说着无聊呢,打算弄些消遣,容公子不如一起来?” 容暄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用几件织金下裳搭了个临时小帐,里面摆着几案和软垫,看不出有什么可以玩的。 旁边的女子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师兄,请他作甚?一个凡人,连灵力都没有,听听经得了,难不成要我们陪他玩过家家?” 其他几人闻言笑了起来,互相挤眉弄眼,无不嘲弄。 容暄和客气的表情收了起来,锦袍少年连忙瞪了那女子一眼:“师妹,不得无礼。” 说完,他又转过头对容暄和笑了笑,语气放得更恳切了些:“容公子别往心里去,她年纪小,说话不知分寸。我见公子独自一人在此,想必是听经听得乏了,不如过来坐坐,权当解闷,如何?” 他说话滴水不漏,体贴又温和,但容暄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想了想,道:“多谢好意,但是不必了。” “当真不行?”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光,似乎有些遗憾:“好罢,容公子千万小心路滑。” 青年刚转身,便听身后其他几人七嘴八舌讨论了起来。 “师兄,我就说凡人不顶用吧?你还非要来,断了我连胜,怎么补偿我?” 随即是少年无奈的笑:“容公子身为凡人,胆小些也是正常的,幸好没跟你赌,不然我可要输了。” 容暄和脚步一顿,又听另一男子不屑开口。 “苏尊者的雀儿嘛,只管好看就够了,哪用出头?” ……又是这样。 兴许对外人来说,他连替身都不是,只是个以色侍人的“雀儿”。 一根绵刺扎在心头,叫人难以忽视。 青年彻底停了脚步,回过头,那双漂亮的眸子冷冷扫过所有人,目光又凉又缓。 他冷静道:“要玩什么?” 40. 撑腰 闻言,锦袍少年加深了笑意:“容公子当真要玩?” 怀里的小白鸟扒到容暄和胸口拱了拱,鸟喙尖尖啄着人,似在阻止。 容暄和没理会,目光依旧落在那几人身上,重复道:“玩什么?” 这时,一缕鬼影悄无声息地洇开在青年身后,如守护灵般笼罩了青年的影子。 “很简单。”锦袍少年指了指小几的灵石阵,介绍道:“咱们以灵石构筑一方小世界,投入神识较量,胜者有奖,不过……” 骂他“雀儿”的男子打断了他的话,斜睨着容暄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慢:“大家可都是给了赌注的,你的赌注是什么?” 有人悄声嘀咕:“凡人拿了赌注也没用吧?” “你还真当他能赢?”同伴嗤笑道:“说说得了,如果咱们能让一个凡人赢了,那脸也别要了。” “行了行了!干嘛总要带他一起玩?” 旁边女子没好气道:“可别入局就吓哭了,苏尊者怪罪下来,咱们可担待不起。” 讥讽的,不屑的,无视的……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扰得人心烦。 真想让他们闭嘴。 容暄和不作声地垂眸,瞥向指间纳戒,正要褪下,一道低沉优雅的声音从后方含笑传来,不紧不慢地截住了他的话头。 “——这个彩头,孤替容公子出了。” 听到这个声音,众人惊讶地回头。 华苍从小径尽头缓步而来,唇角噙笑,步履从容,一袭碧青色外衫华光溢彩,眉心那点金光印记更衬得其矜贵无双。 他只带了一个随从,含笑的眸子扫过众人,叫锦袍少年等人面色一僵。 妖皇尚在莲台讲经,他们却在这里搞小动作,还被妖皇太子抓了个正着。 几人对视一眼,不知是该先解释还是先行礼。 华苍却像没注意到他们不自在似的,笑吟吟地开了口:“讲经内容的确乏味,容公子既是孤请的客人,没有考虑到他不喜听经是孤之过,这个彩头孤替他出,没问题吧?” 其他人哪里敢说一个不字。 “不必……” 容暄和愣了愣,正要拒绝,锦袍少年勉强扯了扯嘴角,阴阳怪气道:“有幸得太子殿下赏脸,既然如此,容公子的赌注就免了罢。” “人人如此,容公子独免了,岂不坏了规矩?” 华苍瞥了角落中的鬼影一眼,笑意不变,温声吩咐道:“小玲珑,取琥珀光来。” 这个名字一出,其他人全都震惊了。 琥珀光?! 难道是那个传说中可淬炼神魂的神仙美酒? 要知道此酒的酿造方法几已失传,如今哪怕一滴也价值万金,抵得上一个小宗门的全部家底! 华苍为了一个凡人,竟就这么风轻云淡地拿了出来?! 一时间,落到容暄和脸上的目光除了不屑,更多了眼热。 不过一个徒有其表、身无所长的凡人,若能将那张脸取下来,放在自己脸上…… 青年似有所感,抬眸毫不避让地对望。 随从应声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玉壶,小心放置在桌案中央。玉壶剔透,过薄的壶身透出色泽温润的酒液,刚现身便将周边灵气小小扰动了一下。 锦袍少年呼吸忍不住急切几分:“这就是琥珀光?” 他有些懊恼,又忍不住欣喜,早知道演这一场不仅能引人上钩,还收获如此好礼,他昨日干嘛费那么大劲? 得罪了苏问川不说,还栽了两个同伴。 幸好上苍是公平的,这不,给他补偿来了。 “诸位,别拘礼。” 华苍如熏风解愠般招呼众人落座,仿佛他才是发起对局的那个人:“赌注已有,怎的还不开始?是怪孤扰了尔等雅兴?” “岂敢岂敢。” 锦袍少年干笑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春风得意道:“既然如此,方师妹和赵师弟便先为容公子演示一遍,也好叫容公子知道怎么玩。” 两人虽有不愿,但当着华苍的面也不敢推辞。 容暄和坐在华苍旁边,安抚了一下想爬出来的小鸟,只见两道神识落入灵阵之间,变成小人,你来我往地过招,不过数十息便分出了胜负。 原来就是打架吗? 容暄和有点失望,抽了抽被鸟喙叼住的手指,起身道:“抱歉,若是打架,我便不来了。” 摆明了必输的局,没意思。 华苍适时道:“若容公子不参加,那这琥珀光……” “容公子放心,灵阵之中并无定局。” 锦袍少年赶忙安抚他,眼底全是对琥珀光的势在必得:“规则如何,端看神识更强的那方如何写就,是吧?赵师弟。” 他不露声色地递了个眼神,赵盎然却正因当众输了师妹而没脸,窝火道:“行了,不就是想我让着他吗?既要赌又怕输,脸子都是自己挣的,玩不起就直接说。” “师弟!” 锦袍少年蹙了蹙眉,带着恰到好处的责备道:“你当真越发没规矩了,还不快向容公子道歉!” “道歉?” 赵盎然夸张地重复了一遍,语气挑衅道:“好啊,我是个直性子,不爱弄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容公子多包容。” 阴阳怪气的冷笑此起彼伏。 这样走了实在窝囊。 冷笑声里,青年竟重新坐了下来。 一张漂亮的小脸没有他们想象的局促,反而满是冷意。 青年本就是偏明艳的长相,一双眼睛不笑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扬,多了几分想让人催折的锋芒。 容暄和开始思考放鸟咬人的可能性。 小白鸟咬他挺凶,手指头都被啄红了,不知道对其他人是不是一样威风。 华苍以手支颐,淡笑着看了半晌戏,方开口道:“容公子并无修为,几位既然知晓,却偏要以神识交战为规则,莫非要恃强凌弱?” “这个嘛……” 锦袍少年欲要解释,青年忽然道:“玩,可以。” 他扫过每一个人:“但规矩,我来定。” “谁强谁定!” 赵盎然嗤之以鼻,打定了主意一点也不让。 容暄和心头也起了火,正要据理力争,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冷淡的音色。 “不行。” 众人转头,见雪白衣角随风招展,齐齐变了脸色。 苍嶷剑尊?! 若说华苍来只是让人不自在,那么此人的到来便足以让人心惊胆战,如芒在背。作为当今剑道第一人,苏问川单论修为造诣,几乎可以与许多世家老祖平起平坐。 男人缓步行至众人面前,手上拿着披风,随手盖在青年身上,动作轻柔,再抬眼看向赵盎然时,目光陡然冷了下来:“方才是你出言挑衅?” 被点到名,赵盎然定在原地。 他脊背僵直,声音发颤:“是、是他自己答应的!” 不是说此人只是苍嶷剑尊的娈宠吗?一代剑尊怎会为一个娈宠下场? 早知如此,就是打死赵盎然刚才也不敢那么嚣张! “是么?” 苏问川冷冷一哂,目光又落到另一边的锦袍少年身上,显然认出了他,嗓音凉薄:“你叔父若是管不好你,本尊不介意代为管教。” “……不是这样的,您听我解释!” 锦袍少年有点崩溃了。 难道是今日出门前没看黄历,不然怎么会两尊大神一前一后地来给凡人撑腰? 苏问川的出现引来了场中已有不少人的目光,窃窃私语声渐起,远处道枫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 华苍饶有兴致地托着下巴看戏,出乎意料的是,容暄和按住了苏问川的手。 “等等,我要玩!” 苏问川手紧了紧:“我说了,不行。” 青年覆在男人的大掌上,执着道:“我要玩,已经知道该怎么玩了!” 若是苏问川来之前,他大约会顺坡下驴,就此作罢。 但现在既然有人撑腰,对面想必也不敢明目张胆地下黑手,他不如借这个机会立起来。 二人对视几息, 苏问川没有松口的意思,眉头压低,似乎随时要将人带走。 男人目光扫向众人,所过之处,人人噤声。 锦袍少年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对方看不顺眼想起昨夜的旧账,又恨叔父此时不在身边,不能帮他斡旋,其他人更是没有一个敢出头的。 可这样一尊杀神,偏偏经不得凡人两句痴缠。 “苏问川——” 容暄和拖长了尾音,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有你在,我怕什么?让我玩一次好不好嘛。” 他扯着人衣袖晃了晃,又是说好话又说撒娇的,生怕对方真不让自己玩,急得快贴到怀里去了:“求你了求你了,就这么一次机会,你不让我玩我要无聊死了,问川……” 半晌,苏问川才暗叹一声:“……只许这次。” 男人微微眯起眼,望着赵盎然,目光让人背后发凉:“他赢,你上门赔礼道歉。他输,你也别想走。” 赵盎然猛然抬头,脸色变了又变:“凭什么!怎能这般无赖!” “这不是你自己说的么?” 容暄和靠在苏问川肩膀上,转头道:“谁强,规矩谁定。怎么,现在遇到比你强的就不认了?” 被自己的话堵了回来,赵盎然涨得脸色通红,却找不出话反驳。 此人好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如今倒是他进退两难,赢,会被苏问川找麻烦,输……他怎么可能输给凡人! 罢了,横竖都是个死。 赵盎然索性眼睛一闭,一头扎进了灵阵之中。 容暄和按照指引,将手放在小几上,也闭上了眼。 甫一落地,眼前景象便从雪峰顶变成了空白。 好像不是那两个人对战的场景。 青年问:“这是哪里?” 赵盎然不耐烦道:“你决定,赶紧!” 他可不想陪一个凡人多耗。 又有不少修士围观了过来,众目睽睽之下,只见灵石阵内铺开一方山水,地势高低起伏,环绕盆地形成天然擂台,流水林木皆栩栩如生。 “哦?” 华苍眯眼,看着精致山水,玩味道:“赵道友这是要做壶中天地?” 锦袍少年脸色微变。 不对。 他了解赵师弟,素来一根筋的主,极好利用,怎么可能在短短几息就生成如此精妙的山水矩阵? …… 阵法内。 容暄和额上也渗出了细汗。 按照看过的电影和网游,他勉强构造出了一个还算像样的场景,但只是这样也十分吃力,呼吸发紧。 不过不重要,既然已经构造出来了,那么接下来就是…… “唰!” 不等他想好,一道刀光忽的从斜里刺出! 青年猝不及防受了一击,膝盖一弯,单膝跪地:“唔!” 他咬住牙关向后看去,幸好神识与肉身不同,没有流血。 同一时间,双方头顶莫名出现了一道红条,容暄和的稍短些。 “这是什么?” 赵盎然诧异地抬头,发现手能穿过去,并没有什么用,遂嘲讽道:“花里胡哨。” 他抛了一下刀,高傲道:“可别说我欺负你——我再给你三息,三息之后没躲开,就是下一刀。” 未曾想,青年压根不理他的嘲讽。 容暄和仍在原地,抬头紧盯着少了一点的红条,喃喃道:“还该多个蓝条才对……” 言出法随,红条下方添加了一条两端齐长的蓝条。 不同于红条的是,容暄和的蓝条近乎满格,而赵盎然的少了一点。 “既然由我决定,”青年似乎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喃喃道:“那得再来个武器……嗯,就用剑吧。” 比较帅。 他的话音刚落,手上忽然多出了一柄剑的虚影。 剑身修长,通体银白,剑柄处锁着一枚铜钱。 ——虽非名剑,却对某些人而言再熟悉不过,犹如故人归来。 阵外忽的起了哗然。 41. 得胜 远处高台上,察觉到熟悉的气息,道枫猛地起了身。 “禄存?!” 距离它上一次出现,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 他来不及多想,正要下楼,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 傅寒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呼吸乱了。他认出来了外泄的剑气,是小吕的剑! 他的小吕真的回来了! 当年容吕死后,此剑下落不明,连他也找不到。 傅寒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他们是同届弟子,又同修剑法,容吕耐性差,总是要他和寒长老哄着才肯练,后来,他喜欢上了温涧雪,渐渐不那么关注容吕。 直到容吕来救他,陪他赴死时,傅寒才恍然惊觉——当年那个一练剑就到处躲懒上蹿下跳的少年,剑法已经这般好了。 就在他即将赶到灵阵面前时,一股莫大的力道将他弹开。 苏问川搂着青年软绵绵的身子,面若寒霜:“别碰他!” 这边的争端很快引起了四周注意,不少人纷纷转过头,被就连白神乌那方也投来了注目。 莲台上,妖皇停了讲经,诧异地问侍从:“华苍何在?何不维持秩序?” 侍从哪敢说自家太子就是扰乱秩序的人之一。 他支支吾吾道:“……似是几名小辈缠斗,引起了大家的兴趣。” “哦?竟比本皇讲经还有意思?”妖皇摸着美髯,倒没有不悦,思索半晌道:“罢了,讲经暂停,去问问怎么回事。” 他也想听。 外面的世界乱了套,风雨中心的二人却浑然不觉。 容暄和挥了挥剑,觉得还算顺手,又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装备栏!” 反正全靠想象,不弄齐备些都对不起这个好机会。 短短一息,青年身上便覆了银色软甲,皮革裹束纤细的腰肢,腿上还踏着一双轻便长靴。 赵盎然简直被他的速度弄懵了:“……你不是凡人吗?神识怎会如此强悍?不对,是不是苍嶷剑尊帮你作弊!” 神识入阵历来简约干脆,寻常修士能一边支撑擂台一边分心打斗就已不易,哪见过这般花哨的架势? 容暄和扬眉:“玩不起就不要玩,空口污人清白是什么意思?” 他正觉得自己第一次玩成这个样子已经相当不错,居然被怀疑作弊? “就是作弊!” 赵盎然一刀劈来,力大势沉,饶是全副武装的容暄和,也因力气不够而踉跄半步,险些又挨一下:“作弊!” 阵外,道枫诧异地看着阵中景象:“好一个壶中天地,神识强度竟快赶上我了!” 若非力气差些,对方被拿下不过几息的事。 他转头对苏问川道:“老实交代,你给师弟喂了什么?” 高大的男人立在苍嶷山弟子的簇拥之中,一手搂着青年失去意识的柔软身子,另一手拢着他肩上披风,身边气压低得吓人。 似乎只要阵中青年露出半点不支的迹象,他就会直接破阵捞人。 “没喂。” 苏问川淡淡道:“但最近打算双修,确实该喂点什么。” 否则身子太弱,承受不住。 “没喂就……咳咳!” 听到最后两个字,道枫忍不住呛了一声,旋即怒视他。 这话是能当众说的吗! 阵内,容暄和连连闪躲,对方却似发了疯地追着他砍,嘴里喊着什么“区区凡人”“蚍蜉撼树”之类的话,面容扭曲恼怒,比方才更甚。 “铮——!” 刀剑交锋,容暄和的手被震得发麻,喘息了几下。 不能这样打下去。 装备只是外物,不论力量还是持久,他都比不过对方。 二人又交手了几回合,赵盎然蓝条一点点地下降,容暄和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他打了个响指:“增加设定,改为回合制!” “什么?” 赵盎然还没听懂,一股无形的束缚骤然降临在身。 他挣了挣,发现自己竟无力反抗,不可思议地看着青年:“你果然是在作弊!” “错!” 容暄和终于有机会喘口气,拔出斜插在地的长剑:“这可是1V1公平竞技!” 他定了定神,反手握住剑柄,深深吸气道:“到我了!” 一剑挥出! 那姿势并不标准,就像笨拙的孩子握住兵器,只会最简单的那一招。 但就是这开天辟地般的一剑划出森冷银芒,剑光如雷霆震怒,剑凌清秋,裹挟着浩大声势,命中了敌方目标! “唰!” 赵盎然瞪大了眼,来不及闪避。 溃散如雪崩。 他单膝跪地,头顶的红条霎时见了底。 出局! 看客一片哗然,在此之前,没人敢想一个凡人竟能胜过修士! “——不可能!” 锦袍少年再也伪装不下去,失声道:“他怎么可能比赵师弟强!” 他想扒住灵阵的边,还没碰到,便被雪风似的剑意阻断。 苏问川并指作剑,冷声道:“本尊替你叔父管教仍可作数,你要试试?” 锦袍少年面色难看地停在原地,道枫摸了摸下巴,见男人脸色出奇平静,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怪哉。 方才那一招的剑意之凌厉,怎么看都不像自家师尊圆融意合的路子……反像这人教出来的。 输赢既分,神识回笼。 容暄和微微睁开眸子,抬头见华苍笑眯眯道:“恭喜容公子得胜,彩头是你的了。” 青年愣了愣,还有点不敢相信:“我赢了?” 他才出了一剑! 赵盎然也忒脆弱。 “是,你赢了。” 身后人替他拂去肩上落雪,音色低沉。 容暄和这才发现自己靠在苏问川怀中,他一转头,登时被周围的人吓了一跳。 除了护法的苍嶷山弟子、便宜师兄和傅寒,连不认识的人都有好多个,目光无不灼热。 华苍温声道:“小玲珑,将这壶琥珀光给容公子送去罢。” 怀璧其罪,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容暄和觉得玉壶烫手极了,忙道:“多谢太子殿下,险胜而已。” 他悄悄把玉壶塞到苏问川手中,男人从容地替他拿好,顺便将披风裹得更紧了些。 玉壶到了苍嶷剑尊手中,自然不敢再有人垂涎。 一旁的修士感慨道:“凡人神识竟也如此强悍,倒是给我启发了新招。” “下次咱俩试试?”同伴也意犹未尽:“也不知这回合制到底怎个规则,对了,赵道友呢?” 作为战败的中心人物,赵盎然颜面尽失,出来见这么多人围观,更是羞愤欲死。 他再不敢说什么,以手遮面就想灰溜溜地离开。 “站住。” 犹如催命的声音响起。 赵盎然转过头,见身着白衣的苍嶷山弟子在他身后,毫无感情地道:“奉尊主令,烦请赵道友践行承诺。” 众目睽睽之下,赵盎然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他死要面子,笃定这么多人,苏问川尊为前辈不敢对他如何,竟想当做没听见抬脚就走。 “唰——唰唰!” 几道剑光贴着他的身侧钉入地面。 最近的那道直接从他鼻尖擦过,剑气凌厉,他迈出去的那条腿本能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赵盎然颤颤巍巍地回头,到这时才终于肯相信,这个男人是认真的。 ——他真的要给他那小娈宠讨回面子。 男人的手抚在青年的背脊上,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赵盎然,嗓音轻飘飘的:“道歉呢?” 那一眼,赵盎然毫不怀疑对方真的会杀了自己。 “对、对……”他闭着眼,咬咬牙狠下心:“对不起!” 一想到是给一个娈宠道歉,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可面前没有动静,他只能忍着恶心继续往下说:“在下不该口不择言,出口污蔑容公子作弊!若容公子生气,有什么惩罚我都受着!” 说完这句话后,周围响起了窃窃私语,他却依然没听到动静。 赵盎然小心翼翼地睁眼一看,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那两人已经走远了,根本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他捏紧了拳,正要发作,却见苍嶷山弟子围了上来。 “赵道友。”弟子漠无表情地开口:“方才不算,尊主要的是上门道歉,去青霭居的路想必不难,请吧。” …… 妖皇停了讲经,修士们议论纷纷,那场面没什么留下的必要。 容暄和喜滋滋地装着小鸟,被带回了青霭居,一进门就把那只玉壶往桌上一放,下巴抬得老高:“怎么样?我就说我是个修炼天才吧?” 下一秒,得意的青年也被放在了桌上。 男人撑着身子贴近了他,面上却不是他想象的崇拜。 苏问川眸色沉沉:“你的剑是怎么回事?” “啊?” 二人几乎呼吸相贴,容暄和下意识后仰,手里已经不老实地拨开了玉壶塞子。 醇洌的酒香顷刻弥漫出来,带着淡淡的甜味,熏得刚探出头的小鸟豆豆眼一闭,啪嗒一下醉在他的胸口。 “你说游戏……阵里那把剑?” 容暄和连忙托住毛绒绒的身子,把它塞回怀里,解释道:“我随便召唤出来的,有问题吗?” 苏问川却一言不发。 男人蹙着眉,盯了他半晌,看得他有点背后发凉。 “那个……”容暄和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重复道:“有问题吗?” 苏问川闭了闭眼,似乎努力压抑着什么,忽然伸手去夺他手上的玉壶:“这个,不许喝。” “为什么?我不要。” 容暄和把玉壶往怀里一护,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这可是我的战利品,你不喝我还要喝的!话说它到底有什么用?我看其他人好像都很想要……” 说着,怕苏问川阻止,青年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 然后瞬间倒在了男人怀里。 …… 滴答,滴答。 再次有意识时,耳边下着下雨。 容暄和睁开眼睛。 眼前画面一栋眼熟的老旧居民楼,小雨淅淅沥沥,青绿色树荫笼在斑驳的外墙,鼻端嗅到了夏日的潮湿。 这个场景实在是太熟悉了。 ——熟悉到容暄和哪怕闭着眼,也能准确无误地上楼,停在五楼那间小房子的门口。 那是他曾独自生活过三年的家。 是在做梦吗? 为什么会梦到回这里来? 青年就那么坐在满地雨水里发了会儿呆,正要起身踏入低矮的单元门,怀里有东西动了动。 容暄和低头一看,立刻傻了眼。 怎么把这小东西也带进来了? 42. 回环 青年坐在雨里,浑身湿透,浅色T恤湿漉漉贴着皮肤,过透的布料若隐若现地透着一抹肉色,细软的黑发一绺一绺地打湿贴在脸颊和薄红唇边,像是水妖。 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流过他尖尖的下颌,滴在小白鸟头上。 小鸟抓不住薄软的衣料,往下滑了半寸,尖尖的爪子隔着衣服勾了勾,立刻在柔白皮肤上挠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嘶,轻点。” 容暄和连忙抓住它,托着它的屁股往肩上举了举,纳闷道:“你怎么能跟进来?难道我不是在做梦?” 他伸手接了一捧雨水,凉丝丝的,水珠从指缝间漏下去,真实到不像做梦。 可如果不是梦,他为什么会回来这里? 被带到一个新的地方,小白鸟新奇的很,待在他肩头一点不安分。它从左肩蹦到右肩,歪着脑袋左右打量,又叼起容暄和的衣服撕扯。 青年把洗到发毛的T恤从鸟喙里拯救出来,正要踏进单元门,面前却忽然一变。 空空荡荡的操场,他站在演讲台上,一切诡异而安静,像是拍完毕业照后的曲终人散。 随着他的脚步,场景再变。 接下来是一片相当繁华的街景,灯火通明,霓虹灯牌在夜色中闪烁,十字路口人潮涌动,有种似曾相识感。 短短两步变了三个场景,容暄和摸着下巴。 这几个场景有什么关联吗? 居民楼、学校、市中心……等等。 他左右打量,周围行人和他一样穿着短袖短裤,可以确定眼下的季节。 夏天。 若他没猜错——这应当他高考完的那年夏天。 那年多雨,他考完最后一科,站在考场外发了一会儿呆,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来庆祝这个时刻。但他翻了翻手机里的余额,舍不得多花,在KTV和餐厅之间犹豫了半晌,最终决定去市中心的网吧。 那还是他第一次去网吧呢,身份证上刚刚满十八岁,递出去的时候,紧张得像是做贼,惹得前台多看了他好几眼。 此刻,熟悉的身影正从公交下来,没有打伞,长腿一迈,几步跑到屋檐下躲雨。 少年身影瘦削单薄,看起来还带着几分稚气,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浅色T恤。 真的是那一天。 容暄和不知道这场梦卖的是什么药,小白鸟忽然小声“呱”了一下。 他偏头一看,小鸟抻长脖子,淡金色的豆豆眼盯着不远处的少年,一眨不眨的。 “怎么,认识?” 容暄和逗它。 小鸟不搭理他,继续往那个方向看。 面前的一切像抽帧电影,画面卡顿地进行着,雨丝悬在半空,下一秒已经溅开小花,少年往网吧的方向走,每一步都模糊成一道残影。 容暄和深吸一口气,下意识跟了上去。 【警告。】 系统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警告,禁止进入隐私场景。】 话音未落,青年“咚”地一声,撞在了一堵凭空出现的白墙上。 随着这一撞,街道消失了,雨声消失了,连肩膀上的鸟也消失了。 容暄和捂着额头,愣了一下:“……喂!” “我成年了。”他觉得系统好不讲道理:“网吧有什么不能播的?你别太离谱!” 不给进就算了,凭什么把鸟也没收了! 系统没有回答,容暄和脑筋一转,狐疑地问:“你该不会正把我挂在什么网站上直播吧?怕网吧出现某些画面不好播出来?” 【兹兹……系统…正在处理……兹……】 杂乱的电流声过后,系统声音变得十分冷静:【系统将全力保障宿主权益,请宿主放心。】 容暄和不服气道:“那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前面是什么军事基地呢。 【警告。】 【经过查阅,此场景已封存,禁止启动。】 “你在哪里查的?给我也看看。”青年不满道:“转人工,听见了吗?我要转人工。” 他就是想进个网吧,又不是想要天上的星星。 【此场景已封存,禁止启动。】 接下来不管他说什么,系统来来回回只有这一句话,别的一点不肯透露。 容暄和跟它说不通,咬了咬后牙忍住骂人的冲动,伸出手。 “那我的鸟呢?”青年忿忿道:“我不进网吧了,把鸟还给我。” 【此场景已……收到,正在转运中。】 容暄和趁机道:“我要进网吧。” 系统非常弹性智能地沉默以对。 行,他自己猜。 容暄和站在空白里,绞尽脑汁地回忆那天晚上究竟干了什么。他隐约记起自己好像进去玩了一会儿网页小游戏,传奇还是炸弹人来着?后来觉得无聊,又点开了一个网站,就那么看了一整夜。 怎么想都觉得没什么不能播的。 刚出现这个念头,他的脑子隐隐闪过一个画面,却抓不住。 他趴网吧的桌上熟睡,面前屏幕还亮着,光标停在某本的界面。 随后毫无预兆地跳到另一个场景,仍然是少年时期的他,躺在某个人的身下,宽大的鲜红衣衫松松盖在小腹上,手腕缠着红丝,嫩生生的皮肉上到处都是被揉捏过的红印,红烛高照,锦被半掀。 那是什么时候? 容暄和紧蹙眉毛,努力想记起更多,可越主动去回忆,那些细节反而越模糊。 他连荧幕初吻都没贡献过,不可能拍尺度那么大的场面,更别提…… “呱!” 一只小鸟从天而降,猛地砸在他怀里,打断了他所有思绪。 容暄和连忙抬手托住它,抬眼一看,周围的白墙不知什么时候被系统解除了。 小白鸟叫得大声又难听,简直是折磨耳朵,容暄和先发制人道:“这是跑哪野去了?知不知道我等你等得有多辛苦!” “嘎嘎嘎!嘎嘎!” 似乎知道他在冤枉自己,小白鸟扯着嗓子叫得更大声了,青年一只手堵不住耳朵,马上改口:“好了好了,别闹了小祖宗,是我不该分开,好了吧?” 他揉了揉小鸟的脑袋,又顺着脊背摸了几下,试图让它安静 下来。 不对,怎么越来越重了? 容暄和定睛一看,小白鸟居然在慢慢变大,毛茸茸的身体在他掌心里变大变沉,自己浑然不觉,还试图像小鸟一样作掌中舞,蹭他的下巴和颈窝。 容暄和不得不往后仰,变为双手托它。 小白鸟得寸进尺,整只鸟压在他的胸口上,沉得要命,压得他一口气没上来—— 青年猛地睁开眼。 入眼的是粗壮横梁,身下桌面硬邦邦的,胸口和梦里一样沉重。 梦醒了? 容暄和低头一看,苏问川正压在他身上,睡得极沉,呼吸均匀绵长,能隐约听到心跳声。 旁边的琥珀光不知什么时候被打翻了,玉壶倾倒,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桌面流淌出来,洇湿了他的袖口和散落的发尾。 浓郁的酒香氤氲,弥漫在鼻端,香得人脑子迷糊。 难怪这人醉得这么厉害。 容暄和记得苏问川的酒量极差,上次在苍嶷山抿了一口就倒下了,眼下一整壶酒被打翻大半,不醉才怪。 他试着动了动,想把身上的人挪开,可苏问川的肩膀宽,腿也长,整个人卡在他双腿之间沉沉压着,像一座小山。 他推了两下,男人纹丝不动,索性放弃了挣扎,就那么仰躺着。 青年睁着眼睛看屋顶,满脑子都是刚才的梦。 ……网吧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系统为什么要封存那个场景? 他不觉得网吧里有什么不能播的场景,退一万步说,系统是个十分注重保护版权传播的好统,也不该用那种说法阻止他探究。 封存通常意味着一件带有保密性质的事,事主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故而选择封锁起来。 那晚他到底做了什么,系统不想让他知道? 青年蹙着眉仔细想了好半晌,连当天有没有给舅舅打电话都想起来了,胸口那个沉甸甸的重量终于动了动。 男人抬起头,嘴唇擦过他的脖颈,浅褐色眸子半睁半阖,眉眼间还带着未散尽的醉意。 二人对视一眼,苏问川揉了揉眉心,嗓音沙哑得不像话:“……玉壶,合上。” 容暄和示意了一下:“你压着我,我没法动。” 都怪这张桌子太大,而他不是猩猩。 苏问川顿了一下,微微敛眸,视线落在容暄和身上,从上至下扫了一圈。 青年仰躺在他身下,嘴唇红润,衣襟微敞,露出颈线和锁骨,淡青色血管隐约起伏,腰身被衣带勒得很细,毫无反抗之力地大开空门,宛如一道亟待品尝的菜肴,柔软乖顺,长长的乌发散在桌面上,像一匹随意铺开的绸缎,红棕色桌面一映,更衬得脖颈和手腕那一点嫩肉白得发光。 男人的目光从锁骨滑到腰线,又移回他的眼睛,喉结一滚,自己撑起了身子,长臂一伸,不紧不慢合上了玉壶的壶盖。 容暄和顺势坐起来,刚坐到一般,又被男人贴身压住。 他眨了眨眼睛:“干什么?” 男人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酒意:“醉了,动不了。” 随后又将全身的重量压了下来。 43. 洗澡 两人就这么叠在桌上,委实有些不雅。 青年初到苍嶷山时,浑身都是骨头,如今养出几两肉也没见长在该长的地方,唯有小腹软肉多些,被男人挑了个舒服的位置枕着,压得扁扁的,薄薄一层皮似乎连骨头都能摸出来。 容暄和被他压得气闷,忍不住推了推他的肩膀:“你好重啊,下去。” 苏问川微微侧过脸,高挺鼻尖戳着皮肉,眼皮都没掀,低声问:“方才你梦到什么了。” 是个陈述句。 容暄和的动作顿了一下,慢吞吞道:“啊?” 他不想装傻,可如果要说……他就得把自己的来历,原来的世界,还有系统的事从头到尾讲一遍,涉及的东西实在太多,多到他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 再则,他也怕苏问川听了那些话,把他当成被邪祟附身的什么东西当场除掉。 被系统绑定这种事在现代听起来见怪不怪,但在修真界来看,声音在脑海里直接响起,让人做什么就得做什么,任务也莫名其妙五花八门,怎么看都像夺舍预备役吧? 他想打量身上人的神色,以求猜出点什么,但那张脸埋在他小腹,什么都看不见,只好试探着问:“那个……我讲了什么梦话吗?” 莫非是那只鸟告诉了苏问川什么? 想到小白鸟,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猛地一惊:“鸟呢?” 青年左看右看,忙不迭地想坐起来,着急地拉开了领口:“苏问川,你是不是把小鸟压死了!” “它比你醒得早。” 苏问川总算单手支起上身,贴得极近,沉沉地看着他:“你,真的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容暄和眼皮跳了一下,小心地觑他,不知道对方到底想听到什么答案。 男人另一只手摸到他的颈侧,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那截白腻的皮肤,如同把玩上好的玉器,姿态像是在等他回答。 致命的地方被摸着,青年的喉咙不自觉地滚了滚,正要开口说什么,苏问川却先收回了手。 二人对视几息,似无声对峙。 “……罢了。” 男人叹气道:“不想说,那便先不说。” 容暄和小小“哦”了一声,稍微松了口气。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再度推推苏问川的肩膀:“起来,我衣裳弄脏了。” 就这么几句话的时间,衣袖吸饱了水,酒液顺着织布丝缕往上蔓延,贴着皮肤又凉又黏,怪不舒服的。 “倒是贪杯。” 苏问川起了身,垂眸看了他一眼,忽然双手一抄,宛如抱小孩一样将他从桌上端了起来:“这桌上残酒全叫你吃掉了。 男人手掌大,手臂也稳,托着青年饱满的臀肉,有意无意地掂了掂。 容暄和的腿本能地夹住了男人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羞道:“你——” “先沐浴,再更衣。” 苏问川的步子不疾不徐,毫不费力地抱着他往浴房走去。 容暄和想下来,两腿却有些收不拢,窝在他臂弯里动弹不得。 青年像只被拎住耳朵的兔子,整个人被那双结实的手臂拢着随意摆弄,脚悬在半空中晃了晃。 路过西厢,前方响起了弟子的脚步声。 那人十分守礼地停在影壁后,隔墙低声禀报:“尊主,赵盎然候在门外已有半个时辰,可要见见?” 苏问川脚步没停顿:“不见。” “这……” 弟子踌躇了一下,容暄和正要开口,男人已大步跨进浴房,让他踩着浴桶边的矮凳,低头解他的衣带。 容暄和马上就没心思去管门外是赵盎然还是孙盎然了,立刻按住他的手,面红耳赤道:“我、我自己来。” 大意了,苏问川竟然想脱他衣服! “我来。” 苏问川嗓音平淡,听不出半分旖旎。 容暄和哪敢真让他来,努力抢救却抢不过男人,脸红得要滴血:“你好不讲道理!” 哪有君子强行脱别人衣服的! 就算每晚同床共枕,他骨子里也是个非常非常保守的人,稚气未脱,连初吻都像小朋友一样留着,哪敢想这么快就……青年涨红着脸,死死扯着最后一件衣带,苏问川勾着手指,敛眸看他:“松开。” “我不!” 低着头的青年只留给人一个柔软的后脑勺,大有苏问川敢脱就跟他拼命的架势:“你出去!快点!” 苏问川沉默了一下,松开了手。 容暄和急急地抢过来,却没留意自己站在矮凳,一时失了平衡,眼看要栽进浴桶,冷不防被从下往上撩起衣摆,一下褪了个精光。 “——苏问川!” 容暄和呛了一口水,眼里浮起了湿漉漉的水雾。 身后的人可不管他怎么想,一把掐住他的腰身,提溜一下送进了浴桶,溅落满地水痕。 青年皮肤光洁温软,白到发腻,恼得眉毛半蹙,红润的唇肉微微抿着,热气朦胧,将一层如烟般的水汽柔柔覆在他清瘦的脊背上。 容暄和躲在水里,憋了半天也骂不出一句脏话,可怜得像只憋红眼睛的兔子。 苏问川又替他把发冠摘了。 和男人相比,容暄和并不爱戴发冠,在苍嶷山时总是随手一束,有时披在背后,有时绾在一侧,乌发垂顺,衬得气质柔和温雅。这次参加法会,苍嶷山置办的行头里配了好几套发冠,他才挑了一个戴上。 他自己戴得不好,总要苏问川帮他调整一二,此刻摘下来也十分得心应手。 簪子轻轻一抽,又软又细的乌发便铺了青年满背,沿着蝴蝶骨的弧度垂落,被水浸湿的发尾贴着柔韧腰线,蜿蜒如蛇。 苏问川耐心地替他将头发一束束挑出来,轻轻搓洗着发尾残留的酒渍,似乎没怎么伺候过人,动作并不太熟练。 水声微漾,波光潋滟。 门里岁月静好,门外的赵盎然却已站了半晌,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到怒意滔天。 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声:“苍嶷尊者及其道侣究竟何时肯见我?” 弟子守在门口,漠然道:“尊者有事,你候着便是。” 又是候着! 他已经候了半个时辰了! 族里还没人敢让他等这么久,若非师父再三叮嘱让他前来认错,他根本不会站在这里丢了面子又丢里子。 赵盎然心里恨恨,又不敢转身就走,只好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赵盎然求见苍嶷尊者!” 还是没有人回应。 路过的修士好奇瞥了一眼,他脸涨得通红,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这一幕被一道黑影无声收入眼中。 那影子沉入地面,如水飘散,直到回到青霭居东侧一座幽静院落,才重新凝聚成形。 鬼影低声向窗前下棋的黑衣青年禀报几句,萧麟夜淡淡地掀起眼皮:“是么?苏问川心慈手软——本君眼里却揉不得沙子。” 他挥了挥手,黑影会意而去。 黑子正要再度落下,忽有一缕鬼火自暗处飘来。 萧麟夜随手一拂,鬼火便铺展开来,化为一道传音,断断续续传入他耳中:“少君阁下,冥府突发……鬼河伯那厢……此时正作乱人间,府君……已有…请少君速速回来主事!” 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萧麟夜眉头蹙起,沉吟片刻,唇边浮起冷笑:“鬼河伯?他倒 是赶巧。” …… 青霭居。 内室热气氤氲,浴桶水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花瓣,暖香幽幽。 青年身上多了几处红印,闷声吃了亏,被欺负得话都不再多说一句,老老实实地抱着膝盖坐在浴桶里。 他湿透的头发被男人用篦子精心梳理整齐,披在肩头,水汽将他的脸颊蒸得泛起一层薄薄的粉色,像是刚从壳里剥出来的荔枝,莹润剔透,带着水光。 苏问川很有闲心似的,他泡了多久,就梳了多久。 容暄和手指玩了两下水,忍住泼在苏问川身上的冲动,忽然想起之前的问题:“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呢,琥珀光到底有什么用?” 从人人都想要的程度来看,它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东西。 可他除了喝醉后梦到穿越前的事情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既没有任督二脉被打通的神清气爽,也没有忽然拥有一身百年功力。 苏问川的手指穿过他的长发,不紧不慢地替他按摩着头顶穴位,缓解醉酒带来的不适感。指腹带着薄茧,擦过头皮酥酥麻麻。 他轻描淡写道:“淬炼神魂,稳固神识,价值万金。” “……什么?!” 容暄和猛地转过头,睁大了眼:“那你刚才不早说!” 打翻好多! 他急忙低头嗅了嗅自己的发尾,淡淡酒香几乎快闻不见,立刻心疼得不得了。 早知道就偷偷倒卖了。 苏问川依然神色不变:“苍嶷山库房里有几壶,你没清点过么?” 容暄和懵道:“啊?” 没人告诉他啊。 男人顿了顿,手指从青年发间滑落到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你不能再喝。” “为什么?” 容暄和心想,他偏要再喝。 苏问川既然说了他是山上的另外一个主人,那主人就要行使权力。 再说了,他很想知道,梦到前世和琥珀光到底有没有关系。 网吧里的秘密,又和琥珀光有没有关系。 苏问川低下眼看他,似乎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枯荣有数,得失难量。凡事过犹不及,你神魂受不住,再补只会陷入错乱。” “……哦。” 容暄和眼珠转了转,应了下来。 他又想到一件事,小声劝道:“那个赵盎然是不是还在门口站着?要不然……让他回去吧?” 不过一时口角之争,苏问川身为大能,把人这样晾着倒落了下乘。 闻言,苏问川眯起眼道:“怎么,这般大度?” 容暄和低声道:“已经够了,我也没有受伤,不是吗?” 他抿了抿唇,知道苏问川在替自己出气,有点心虚地垂下头,男人却容不得他心软,手掌一托,把他的脸抬起来直视自己。 “你现在是想当好人,但你想过没有,”苏问川凉凉道:“一旦你在阵中出了什么岔子,凡人神识比不得修士神识,一旦受损便是重伤,不可逆转。” 男人眸色凉薄,目光落在容暄和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对视的凌厉。 容暄和低着头不敢再说了,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苏问川继续道:“你急着逞能入了阵,是将我当做依靠,但你可曾考虑过我并非时刻都能注意阵中变局,若一错眼出了事……我会后悔一辈子那个时候答应了你。” 最后几句的沉重让青年眼睫颤了颤,苏问川停顿了一下,道:“容暄和,不要让我后悔。” 他试了试水温,嗓音淡了下来:“水凉了,起来。” 青年没说话,抿着唇沉默片刻,然后伸出手臂,软软地搭在了苏问川的脖颈上。 44. 浴水 容暄和带着小小的报复心,水淋淋地贴了上去。 他本想让苏问川也沾一身的水,不料男人压根不在意,就这样把浑身是水的他从浴桶里抱了出来。 白气弥漫在视野里弥漫,水珠顺着青年微勾的小腿往下淌,一滴一滴晕开成花。 苏问川衣衫齐整,并未如青年所想的狼狈,指节分明的大手勾着他寸缕不挂的腰肢,往怀中一带。 容暄和被抱起来时就后悔了,感觉自己像肉包子打狗,贴得越发地紧,手臂越过他的脖颈慌忙去够挂在屏风上的拭巾。 “别动。” 男人低沉喑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往旁边挪了半步。 眼看只差一点就要够到,青年顾不得面皮发烫,在苏问川身上像爬树一样往上蹭,洇湿的鬓发搔着男人的颈窝,垂下几缕像风拂柳丝般摇摇晃晃,水渍顺着发尾滴落在男人的衣襟,打湿一片深色。 喉结滚动的声音在耳畔清晰响起。 苏问川的手牢牢按在容暄和的蝴蝶骨上,掌心下的皮肉又嫩又滑,带着方才沐浴过的馨香温热,惹得男人眸子发暗,声音比方才更低些:“乖一点,听话。” 他的手在青年屁股上拍了拍,容暄和窘迫地扭了扭,忽的明显感觉到一阵轮廓变化。 “你……你的……” 他僵住身子,宛如被人架在了炭火上。 骑虎难下,容暄和忍了半晌,小腹被抵得不舒服,硬着头皮软声道:“我不动了,你把巾帕给我好不好?” 苏问川没有动作,没有回答。 青年有点瑟缩,光裸的脚趾不自觉勾了勾,糯糯催促道:“给我,好不好?” 撒娇在苏问川这里总是特别管用。 一落地,容暄和就扯过拭巾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眼皮都不敢抬,胡乱擦了一通就背过身去换衣裳。 他把衣服往身上套,越套越急,越急越出错,系带缠在一起,怎么也拉不开。他低头扯了几下,反倒扯得更紧,成了个死结。 男人的目光如芒在背,从后颈一路滑到腰窝。 好在衣摆还算长,堪堪遮住青年挺翘的臀线,露出两条修长洁白的细腿。 那小腿绷着,不自在地贴合在一起,嫩得掐一下就会留下印子。 青年浑然不觉这副模样有多招人,低着头不知在跟什么较劲,小动作不断,耳朵和后颈肉泛着薄薄一层粉,弓起的背脊在半透的里衫里若隐若现,像熟透的虾子。 正在他越扯越乱,怎么解不开那个结时,一双大掌从背后伸过来,不容拒绝地环住了他的腰。 苏问川嗓音哑得不成样子:“怎么这个都做不好?” 容暄和还没反应过来,那个怎么也弄不好的结突然变得老实了,被男人的手三两下便轻巧解开。 青年下意识道了谢,旋即小声道:“可以放我下来吗。” 他好歹也是个成年男子,被腰上那双手一搂,双脚便离了地,无处借力。 贴在耳廓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沉,激起细密的鸡皮疙瘩,容暄和勉强蹬了蹬,后背隔着薄薄布料紧贴在苏问川的胸膛上。 分明才洗完了澡,身上又要热得快要出汗。 他有种危险的嗅觉,悄悄去踩旁边的矮凳,脚趾刚碰到凳面,便猛地被一阵旋转。 苏问川将他转过身来,压在浴桶边缘,眸子里翻涌着汹涌暗色。 “抖什么?”男人的指腹在他腰侧捻了捻,带着警告:“不是让你别动?” 容暄和被这眼神看得有点害怕:“我、我没动啊,我只是在穿衣服……你不要这样,衣裳又要湿了。” 青年软绵绵的语调根本没有什么威慑力,倒是像猫爪子勾着人心。 可恶得很。 苏问川将脸埋在他颈窝里,气息滚动,一手忽然在青年柔嫩的腿根掐了一下。 “唔!” 青年吃痛,嫩生生的腿上很快泛起一道浅红指印。 他本能地想护,却被男人钳住手腕,低声命令:“手松开。” “为什么?”容暄和委屈兮兮的:“我明明听你话了,你放开我行不行。” 听话难道也有惩罚吗? 殊不知,过分的乖巧更让人心火难消,见青年似乎还要挣扎,苏问川眯起眼睛:“松开,别让我再重复。” 为了管教不听话的道侣,红梅点雪,一朵又一朵地不停展开,在雪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容暄和力气小,挣不过,眼睛里渐渐染上了一层水光。 他衣摆下全是指印和红痕,沁了薄汗,顺着流下的不知是热气还是别的,淌得满地都是。 约莫是这样子实在可怜,苏问川瞥了一眼,终于舍得撒开手。 男人的声音又慢又低:“怎么出这么多汗?” 容暄和眼眶泛着红,要哭出来似的,使劲咬住嘴唇想蹬他:“……明知故问!” 苏问川替他擦了擦,随后轻轻从牙齿下面扯出被咬得湿软的唇肉,低下头来,鼻尖相触,吐息可闻。 那水迹被抹在青年自己的脸上,泛着湿润的光泽,格外靡丽。 容暄和使劲偏过头不要他碰:“弄脏了!你放开我!” “是有些脏了。” 苏问川眸色深沉,顺势从容道:“那就再洗一遍?” 话音未落,热水已再次盈满。 涓涓珠泪泛,滚滚玉团津。 …… 直至天色擦黑,望合峰的小雪方止。 赵盎然在门前站了整整两个时辰,屋中人总算开了尊口,让他回去。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脸上火辣辣的,一步也不敢多留。 随着他离开,青霭居再度陷入安静之中,不在讲经的时辰,风中传来最多的便是清谈和落子声。 再次出门时,容暄和裹着厚厚的外袍,一言不发地抿着唇,看也不肯看苏问川一眼。 苏问川拉住他。 “还在生气?”他眉尾微扬,低声问:“我说帮你活血,怎的又不肯?” 容暄和白皙的耳朵又红了,这回是气的。 他猛地转头瞪回去:“——你那是活血吗!” 明明就是不讲道理地折腾他! 苏问川却神色如常,半分羞愧 也无。 容暄和觉得自己当初真是瞎了眼,被苏问川这张正经脸给骗了,以为对方真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被拒绝了还怕苏问川丢下自己不管。 现在看来根本就是图片仅供参考! 他气愤地加快了步子,快走了两步,又忽然站住,苏问川在后面道:“后悔了?” 衣料磨得实在难受,青年悄悄揉了揉,提高声音道:“关你什么事!走开!” 这句话正好落入了刚走到院门口的弟子耳中。 弟子脚步一顿,紧接着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目不斜视地停在影壁后:“禀报尊主,族中有事请您过去相商。” 白神乌的人也在法会上,这趟碰面终究避不开。 苏问川面上的轻松一扫而空,声音淡了下来:“何事?” 弟子道:“族中附了一封信,说您看完定有计较。” 得到苏问川许可后,弟子小心翼翼地绕过影壁,紧紧盯着地面,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低头将信呈了上来。 苏问川将信展开,扫了两眼便不着痕迹地蹙眉,目光逐渐变得冰凉。 “他们的算盘倒精。” 他冷笑一声,合拢了纸张,凉声道:“用一件本该如此的事换本尊出力,莫非想行调虎离山之计?” 弟子不敢应声,容暄和连个角落都没看到,信就被收入了袖中。 苏问川的视线落在容暄和身上,看了几息,似在沉吟。 半晌,他才缓缓道:“先去用膳,我一会儿便来。” 男人又叮嘱了弟子一句,命他陪同容暄和一道。 弟子躬身称是,垂首立在一旁,苏问川披上外袍,候在外面的白神乌的人便无声跟了上来,簇拥着他一前一后消失在廊道尽头。 容暄和望了一眼那个方向,很少见到令苏问川生气却不得不去的事务,遂悄声问弟子:“他们要去做什么事?” 弟子摇摇头,谨慎道:“在下不敢打听尊主的事,只知……似乎与族中一直在查的一个人有关,旁的便不知晓了。” 容暄和见他这副拘谨的样子,知道问不出更多,便没为难他,心中却有了计较。 本以为苏问川和白神乌族中关系极差,这次法会也没见什么往来,相看两相厌,可如今来看,倒是一家人难说两家话,苏问川再如何也是白神乌出来的人,有些事情恐怕是利益共同体。 他一边想着,一边沿着回廊往膳堂走,脚步比方才慢些。 膳堂内照例没有几个人,上菜时,容暄和一个人坐在桌前,筷子刚拿起来,见弟子还站着,道:“你不吃吗?” 对方恭谨道:“弟子已辟谷,多谢公子体恤。” “可你们尊主不也要用膳?” 容暄和觉得奇怪,苏问川明明每顿都跟自己一起吃,还吃得不少。 弟子张了张嘴,斟酌道:“这……尊主早已辟谷,不需进食。想来是怕公子一人用膳不习惯,故而陪同。” 容暄和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片刻才慢吞吞地“哦”了一声:“是吗。” 苏问川居然是专门陪他吃饭的吗? 45. 诡话 青年垂下眼睛,吃了几口,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还没散尽,一阵阴风突然恻恻拂过后颈。 容暄和缩了缩脖子,再抬头时,吓得手抖了一下。 几日不见的萧麟夜竟无声立在桌前,苍白的脸上,两枚深黑的眸子一动不动,活像纸人点睛。 容暄和颤颤巍巍道:“那个,你也来用膳?” 能别这么吓人吗? 黑衣青年面色比往常更白了几分,带着几分倦意,声音却依然温和:“冥府出了些乱子,我要回去处理,特来向你辞行。” “啊,这样啊。” 容暄和不知道他是专程来说这个的,愣了一下,道:“那祝你顺利解决。” 萧麟夜没有接这句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黑玉令牌,放在桌边轻推了过来:“我留了人看顾你,此乃鬼王令,若有需要,可用它传信于我。” 容暄和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可以的。” 再说了,还有苏问川呢。 “阿容,我知道你怕鬼,故而这几日都没来见你。” 萧麟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柔和:“但我这次离开,恐好些时日不能相见。所以,不必急着拒绝,就当是为我心安而留下此物,好么?” 分明他才是身在高位的人,说话却像恳求。 鬼王令移到他手边,被萧麟夜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着,容暄和心里微微一动。 他正想说什么,一道凉凉的声音响起:“何人打扰本尊道侣用膳?” 苏问川竟然回来得这般快。 白袍翻飞,男人踩着穿堂风,大步踏入室内,在容暄和身旁站定,面无表情地瞥了萧麟夜一眼。 萧麟夜微微一笑,不阴不阳道:“苍嶷剑尊何必这般小气?阿容可不是你的禁脔,他闲暇时与旁人说几句话,收点礼物莫非也要向你通传?” 苏问川毫不客气地回敬道:“既然知晓自己是旁人,便该离他人的道侣远些。” 萧麟夜不与他争辩,只轻哼了一声:“用不着你多嘴。” 他低下头,无机质般的黑眸转向容暄和,温和嘱咐道:“鬼王令收好,那么我先走了,阿容。” 黑衣青年的身影与即将到来的夜色融为一体,饭桌重新安静下来。 苏问川坐在对面,见容暄和盯着萧麟夜消失的方向出神,手上还握着鬼王令,淡声道:“怎么,舍不得?” 容暄和回过神,用筷子戳了戳碗:“没有啊,我只是在想,法会居然能中途离场。” “既有要事,中途离场自然不是什么问题。” 苏问川执起筷著,容暄和想起弟子所说,正要问他是不是真的不用吃饭,就见男人格外自然地给他布菜,“至于冥府的要事……多半和鬼神有关,你想知道?” 容暄和马上摇头:“没有!” 孰料,苏问川却似没听见他的否认,自顾自地开了口:“不过,我想起一桩七十年前的闹鬼传闻……” 他嗓音低沉醇厚,讲起故事更是一把好手,容暄和还没来记得捂耳朵,就被迫听了下去。 传说人间与妖界的交界处有一小镇,镇上民风淳朴,世代以瓷器为业,隐于深山,故而知者甚少。 出事的那年,小镇为庆祝此间烧瓷三百年,举办了盛大的祭祀和庆典,欢迎四方游人及山外村民。是夜繁盛欢乐,通宵达旦,事后众人无一归来,家中人觉得古怪,遣人去问,竟皆愿留在镇上学习烧瓷。 小镇闭塞,留在其中的人少有消息,只是庆典后交付的瓷器十分奇怪,皆带着腥臭血气,令人心神不安。 有修士结伴前去探查,这才发现庆典广场摆满了素胎瓷人,釉面泪痕未干,每破一尊,必闻低泣之身,皮肉腐朽之恶臭。 翌日,镇前水流暴涨,浮出百片瓷,每片人面栩栩如生。 小镇从此成为死镇,若有人路过,至今仍能听见瓷器夜哭之声。 容暄和听得背后发毛,筷子都放下了:“真的假的?我不信。” 苏问川语气平淡:“根据传闻,那镇子在望合峰以东三十里附近,你若想去瞧瞧,想来一个时辰便够往来。” “我不想!” 青年瞬间感觉不太美妙。 他生怕苏问川说得心血来潮,真的带他走一遭,连声拒绝:“你听见了吗?我不想!” 苏问川高深莫测地看着他,看得他心里一阵发凉,就差求对方不要,才慢悠悠道:“知道了。” 容暄和本以为这就完了,结果晚上睡觉时,苏问川侧身躺着,竟不抱他了! 他躺了一会儿,觉得浑身发凉,默默往苏问川那边挪了挪。 男人没有动。 他又悄悄挪了挪,几乎要贴到苏问川身上去——对方依旧没有回身。 往常每晚都要抱着睡的,今天怎么故意不抱了? 容暄和咬了咬唇,又不好意思开口问,心里闷着一股恼意,也翻过身去,硬气地闭上了眼。 从前也一个人睡,没什么大不了。 他试图让自己快些安眠,可脑子却不听他的控制,越不想梦到什么就越容易想到什么。 瓷器,人蛹,夜哭…… 青年有点痛恨自己的想象力在这个时候过分地好,耳朵动了动,隐约听到远处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传入耳中。 是风声? 还是…… 他前两天可没觉得这座山有这么冷过。 容暄和闭紧了眼,把被子盖过头顶,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 可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嚓,嚓。” 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门。 门微微开了一条缝。 ! 容暄和一个激灵,顿时什么面子都顾不上了,猛地转过身缩进苏问川的怀里:“苏问川,有鬼!” 青年心脏狂跳,手脚并用,八爪鱼似的紧紧缠在男人身上。 < p>“都怪你!讲什么鬼故事!”他连头都不敢回,慌里慌张道:“你把鬼惹来了!” 苏问川却仍然没抱他。 容暄和安全感全无,紧张地睁开一只眼,见男人垂眸看着自己,脸色十分正经平淡。 他不由得松了些力道,小声确认道:“你……你是苏问川吗?” 那双浅褐色眸子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笑意,快得像错觉。 男人声音放得极低,明知故问道:“想要我抱你?” 青年下意识嘴硬道:“……没有的事。” 他脸皮薄,不想承认自己的确是那么想的,但又实在害怕,闭上眼往人怀里一拱。 门扇又响了一声。 青年头顶翘起的几根头发抖了抖,怕得要死,却死活不肯再看。 男人的手指落在他唇瓣上,轻轻摩挲道:“想请人做事,总该付出点什么报酬,是不是?” 容暄和一时没反应过来,揣测着苏问川的目光,刚想松手,门“啪”地一声,径直打开了一小半。 阴风灌入,远远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 “别过来!” 青年惨叫一声,鹌鹑似的缩着身子,说什么也不敢再松手。 苏问川不咸不淡道:“你的鬼王令呢?怎的不用?” “鬼王令?” 容暄和呆了呆,追问道:“那个……不会招来更多鬼吗?” “我怎知道。”苏问川淡声道:“萧麟夜送你时莫非没交代?他既然予你,想必也留了鬼使供你差遣。” 鬼使?难道是这鬼王令搞的鬼? 容暄和本来想丢出去,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脑子终于转过弯来。 不对,就算那小镇真的闹鬼能闹三十里,望合峰顶这么多修士齐聚一堂,怎会治不了? 苏问川果然又在唬他! 见他反应过来,男人幽幽叹息一声,很遗憾似的。 他沉默地躺了一会儿,忽然坐了起来。 容暄和警惕道:“你又要干嘛?” 苏问川风轻云淡地掀开被子,清心寡欲道:“突然觉得月色甚好,修炼一夜未尝不可。” 容暄和都快忘了初见那晚苏问川就在旁边打坐修炼,跟现在每晚睡觉要抱的人两模两样。 眼看身旁被窝空了,容暄和急得也跟着坐起来:“那我也不睡了。” 他还是怕鬼。 青年眸子在苏问川脸上瞟来瞟去,期待对方能回心转意,可男人丝毫没有重新躺下来的意思,外袍一披,仿佛真的要去打坐。 哪怕明知这人脸上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是假装出来的,容暄和依然没办法。 他沮丧地垂下脑袋,终于服了软,耻得浑身发烫,闭着眼把自己的嘴唇送了上去。 “……苏问川,别走好不好?” 双唇相贴,青年的动作笨拙又生涩,贴上去的时候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舔。 苏问川眸色陡然暗了下去。 46. 游鱼 容暄和被他扣住后脑勺,吻得密不透风,鼻腔溢出软软的“唔”声。 这次苏问川倒是会看他的反应了。 那双眸子落在青年憋红的脸上,明知容暄和喘不过气,一个劲用舌头顶他,还要故意咬咬对方的嘴唇,示意青年张嘴。 男人身形高,又坐在床沿,青年只能仰着头努力迎合,水光潋滟的眸子半睁半合,柔软的唇肉被啃得发红,不得不抬起发软的手去勾苏问川的脖颈。 “苏问川……”他眨了眨濡湿的眸子,声音小小的:“我、我没力气了……” 男人微微敛眸,瞧着他这副被欺负到连勾都勾不住的可怜样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青年的脸红红的,眸子水津津地睁着,亵衣敞开了半个领口,连脖颈都泛着被亲出来的绯色,纤长手指攥着他的衣角,不知是在推拒还是挽留。 他的手顺着容暄和的腰线滑下去,摸到腰窝,将浑身红透的青年往榻上一放,顺理成章地覆了上来。 青年躺在深色锦被间,漂亮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不忘确认道:“你不走了?” “这般害怕?” 苏问川用大拇指蹭了蹭他发烫的皮肤。 容暄和蹭了蹭他干燥温热的掌心,似乎耻于说出那句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承认了:“有一点点。” 说完这句话,他觉得很丢脸似的,连忙把脸偏一边。 容暄和刚侧过去,感觉男人又要起身,转回来急道:“我不是给过报酬了吗?” 苏问川怎么又骗他! 男人微微偏头,朝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风大,你不嫌冷么?” 容暄和这才发现,二人光顾着接吻,压根没人去关门,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刚才的动静。 他脸颊更烫,把脸往被子里一埋就开始装死。 反正要丢也是丢苏问川的脸。 苏问川关好门,重新回到床边,听到他脚步声一步步进了,容暄和才从被子里探出来,小心翼翼露出半个脑袋。 他乖乖地给人让开一个身位,抿了抿红润的嘴唇。 很好亲的样子。 苏问川心想,实际上也确实很好亲。 “没人听见吧?”见苏问川点头,容暄和又道:“也没有鬼听见吧?” 男人一顿,眉梢微微扬起:“你当萧麟夜留下鬼王令作甚?” 容暄和握紧被子,听苏问川轻描淡写道:“说不定此刻附近正有一只鬼,随时准备出来替他看顾你。” !! 青年吓得再度滚进了苏问川怀里。 “你不要总说这么吓人的话!”容暄和恼道:“你再吓我我就生气了!” 他颇有些虚张声势,圆溜溜的眸子在屋内左看右看,既怕看到什么,又想看到什么,好像瞪一眼就能把鬼吓跑似的。 苏问川顺水推舟地搂住人,俯首贴着青年的颈窝,轻轻嗅了一口。 他抬手捂住青年的眼睛,容暄和紧张地眨了几下,小扇子似的睫毛划过掌心,挠着人的心弦。 男人压低了声音:“报酬加倍,我替你驱鬼……如何?” 其实无需多此一问,被蒙住眼睛的青年微微抬起下巴,最后几个字已淹没在了二人唇齿之间。 床帘无风自动,垂落下来,遮住了满帏春色。 …… 万道法会渐近尾声,大能讲经已结束,剩下的便是弟子们三三两两地交流和切磋,松林和小庭中时常传来清谈论道声。 赵盎然自当众出丑后破防不已,退场比萧麟夜还快,当晚便灰溜溜地走了。 其他人看在眼里。 没了刺头,知道苍嶷剑尊给自家凡人道侣撑腰,没人敢在明面上为难容暄和。 这几日下来,容暄和倒也清闲。 只要不看到傅寒,心情就不会太差。 华苍倒和他相谈甚欢,妖皇太子非常欣赏他在服饰搭配方面的独到见解,尤其是听他说完季节色彩和肤色划分搭配理论后,更是恨不得把他引为知音,还送了他一尾十分漂亮的鱼。 那鱼是天青和靛蓝渐变,尾巴比寻常鱼宽大许多,在日光下游动时流光溢彩,鱼如其人。 容暄和蹲在莲盆前看了好一会儿,道枫来找他的时候,见他这么安安静静地乖乖看鱼,不大适应地挑起眉毛。 “苏问川呢?” 他问。 容暄和听到声音抬起头,揉了揉略微干涩的眼睛:“白神乌有事,这几天总找他,你来做什么?” “当然是来找你。” 道枫毫不客气地往他旁边一坐,开口就道:“法会结束,你跟我回去见师尊。” “啊?我不是不……” 青年话还没说完,就被道枫打断了。 “宗里孙师兄正好也快至生辰,你跟他关系不是挺好么?不去看看?” 说到这里,道枫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又自顾自地改了口:“……不对,温涧雪也得了邀请,你跟他不对付,还是算了。” 若说前面几句话容暄和都不感兴趣,最后那句话直接戳中了他的命门。 这个名字就像一个线头,总让他想去扯一扯,看看线的另一端到底系着什么。 他忍不住追问道:“温涧雪真的会去?” 孙师兄是何方神圣?温涧雪连妖皇太子的请柬都能拒绝,却愿意回来参加这个人的生辰宴? 道枫道:“听说他不日就会回宗。”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回去的话,寿宴那天避开他就是了。他若来找你,你不见就是。” 容暄和心里咯噔一声:“他为什么要来找我?”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什么爱侣决裂只为争抢一人的狗血戏码,送给他他都不看的。 道枫摆了摆手:“哈哈,那倒没有。” 容暄和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他尴尬地轻咳一声,找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担心……” “我懂我懂。” 道枫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抱着手臂道:“你的担心不是没道理,我上次讲过,他自从被你救回来之后就一直有点疯疯癫癫的,还想翻找你的遗物,被咱们赶出去好几次。” 容暄和愣了一下:“翻容……咳,我的遗物?” 说起来,苏问川和李伯好像都没提到过容吕还有遗物这种东西,他们不知道么? 道枫想起之前的场景,啧啧摇头道:“想不到曾经那般清风朗月的人物也会小偷小摸,历劫历得心性大变,当真是全然不在乎名声 了。” 听起来有点奇怪,但容暄和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他蹙了蹙眉,问:“后来呢?” “后来么,他师父也看不下去了,叫他出去游历,后来他就不常在宗内了。” 道枫摇了摇头,叮嘱道:“这次回去,如果他故态复萌敢来纠缠你,你一定要告诉大家,别自己扛着。” 不料,容暄和蹲在莲盆前,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水面:“我没说要回去啊。” 道枫声音顿了一下。 他诧异地问:“真不回?” 容暄和没有做声,他认认真真看了一会儿容暄和,语气里忽然带上了几分少有的郑重,轻声道:“师尊很想你,师兄师姐们也想你。” “你就算忘掉了一切,离开这么久,总该回家看看。” ——回家。 容暄和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陌生又熟悉,想说什么,还是没有开口。 其实道枫不说,他最终应该也会答应下来。 不为别的,傅寒他已经见过了,虽然不太喜欢,但思来想去还是想见见温涧雪。 当年容吕死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和傅寒回来后为何会是那副举动? 尽管容吕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跟他容暄和相干,但他就是莫名升起了一股责任感,觉得非得替容吕找到答案不可。 如今他在乎,就是容吕在乎。 容暄和沉默了一会儿,再抬头时应了声:“好。” 道枫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随即喜形于色:“成!那我去安排,明早就动身!” “等等!” 容暄和微微睁大眼道:“明早吗?会不会太快了?” 他才刚刚做好决定,道枫就要连夜买站票,效率也忒高。 道枫摆了摆手:“后面几天都没什么看头,咱们早早回去,师门也好帮你准备孙师兄的生辰贺礼不是?你看,你的房间要收拾,掌门和师尊那边要通知,宗内要昭告,重制一盏新的命灯,还要准备你的接风宴……哎呀,好多事呢,不早些回去还真不行!” 他这么一盘算,声音也急了几分,脸上却洋溢着笑。 容暄和被他这一大通事讲得有些头晕,马上开始打退堂鼓:“等等等等,那个……我觉得还没定呢,等问川回来,我得跟他商量商量!” 他刚才答应得痛快,万一苏问川不同意,他也拗不过人家。 “你们商量着,我先去给师门传信!” 道枫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容暄和一个人继续蹲着看鱼。 他眼睛盯着鱼,脑子里却思索着要怎么跟苏问川开口。 小鱼在盆里安安静静地游来游去,尾鳍浮光,在水色里划开天青色波浪。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是一尾鱼,游动于主人所给予的方寸之间,被精心饲养,对外界一无所知。 观鱼之人投下倒影,却被他误以为是同伴,交游试探,往来相戏之间,不过是在追逐别人手指拨动水面留下的涟漪罢了。 不过这一次,这条鱼想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容暄和手指戳着水面,出了一会儿神,还在想着话术,身后忽然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青年转过头,忙要说话,苏问川却先一步开了口。 “赵盎然出事了。” 47. 送行 容暄和愣了愣,道:“他不是前几日就走了吗?” 檐下飘着碎雪,苏问川解下大氅,拂去一身寒气。 他道:“正是在路上出的事。” 说着,男人往身后瞟了一眼,容暄和这才发现白神乌的人也跟在后面,二人会意,朝容暄和躬身行礼:“见过容公子,既然已经达成商议,我等便先告退了。” 容暄和难得遇到白神乌的人这么客气地对他说话,下意识点了点头。 随行弟子撤去纸伞,苏问川先用灵力在周身过了一遍,确保没有寒气后,才习惯性把人抱到了腿上。 底下立刻便有几道目光投来,都几日了,竟还没有适应。 青年在他们眼里活脱脱像妖妃一样,今日恰着青衫,身段如柳枝般依偎在男人怀中,雪肤乌发,眉梢眼角透出淡淡的艳色。 苏问川漫不经心还去一瞥,面寒如霜,那些人立刻知趣地不敢再看。 男人这才不紧不慢道:“那日他被陆家送回去,走的水路,路上撞了阴魂出殡。” 容暄和心里发毛,追问道:“什么是阴魂出殡?” “一些孤魂野鬼扮人出殡,实则为了找替身夺舍,多半是冥府逃出来的漏网之鱼。”苏问川继续道:“那屈死鬼躲在河面上漂的人蛹里,河面涨水,他不知怎的被抓去,藏到了河水下的一尊棺椁里。” 又是屈死鬼,又是人蛹,青年听得一个激灵,怕怕地小声问:“那他还活着吗?” “人自然还活着,只是神志么……” 苏问川眯起眼睛:“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还没醒。” 手笔甚是熟悉,喜欢在暗处动手又能撇清关系的人……或者说鬼,也就那么一位。 这消息显然也传到了其他人耳朵里,三三两两地议论了几句,经过前几日那一遭,几乎无人不知赵盎然是招惹到了不该招惹的人才提前离场的,有人意味深长地朝容暄和这边看了一眼。 容暄和抿住唇,悄悄看向苏问川。 随后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苏问川倒不至于用这等法子对付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他要惩戒谁,从来都是光明正大地出手。 似乎看出了他那一瞬的想法,苏问川握上青年纤细的腰肢,低声道:“记住,不论谁出的手,都与你没有干系,不必再管。” 他顿了顿,又问:“我听说方才道枫来过?” 容暄和被他扣着腰,不免又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抬起一只手抵住人的胸膛,指尖透着淡粉的血色:“我想去看看。” 男人搂在他腰间的手紧了紧,垂眸看着他:“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知道苏问川会追问,他索性乖乖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他说要带我回师门见师尊,还有个师兄生辰将至,说是……说是和我从前关系很好,还有宗门里的师兄师姐也想我。” 容暄和努力把“容吕”二字改成了“我”,苏问川的眸子直勾勾落在他脸上,并不严厉,却让容暄和莫名感觉到沉甸甸的压力。 青年低下头,不自觉绞着男人的头发,声音也小了几分:“我就是想看看,没别的意思。道枫师兄邀请了两次,我觉得,再回绝也不好。” 其实他真正想回去的原因是温涧雪,但话到嘴边,怕苏问川翻脸,还是咽了回去。 男人的神情看不出喜怒,容暄和眼巴巴地跟他对视几眼,大着胆子试探道:“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不料,苏问川却微微蹙眉,沉吟片刻,道:“白神乌尚有要事需我处理,我得回族中一趟。”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看着容暄和似在斟酌很么:“你……” 容暄和马上道:“我不要去白神乌!” 他可没忘记苏青野初见时的话,白神乌有些长辈貌似看他相当不顺眼,哪有人放着平安日子不过,非要把自己送到对头眼皮子底下的道理? “族老那边,我这几日已经安排好了。”苏问川环着他轻声道:“他们虽不讲理,却也并非无法无天之徒,你且放心。” 容暄和直起身子,偏过头道:“那也不要。” 让他演戏可是要收费的。 青年想从苏问川身上下来,被握着手腕勾了回去,正要跟男人争两句,忽然听见苏问川道:“不去也罢,我不勉强。” 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容暄和狐疑地看着他,苏问川又问:“你和道枫哪日回宗?” “……明天。” 他自己也觉得太突然,努力辩解道:“是有点快,但是道枫师兄说有好多事要准备,不是我定的日子,我也觉得……” 他的话还没说完,苏问川便淡淡又应了一声。 “好。” ——嗯?? 容暄和觉得更可疑了:“这、这就同意啦?” 苏问川神色如常:“你想回去看看,我总没有阻拦你的理由。” 容暄和还是不敢相信。 他想了好久的理由,现在苏问川就这么轻易放手了,他反而觉得不适应。 ……难道苏问川已经开始腻了? 也是,不管是清粥小菜还是大鱼大肉,总有吃腻的一天,更何况他也不是什么厉害的人,性子又不有趣,没办法让人永远喜欢下去。 青年低下脑袋,不知怎的,心里居然升起了一点点难过。 反正这一天迟早都会来,他有准备的。 没有也得有。 当晚,容暄和就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苏问川好讲话的前提是得到了满足——而他就是那个满足别人的倒霉蛋。 第二日,容暄和起得比预想中晚了一些。 日头高升,他才堪堪起了床,沉默地低头系衣带,顺带遮住雪白脖颈上新添的红痕,却遮不住颊边才被啃出的牙印。 啃他的人似乎有些过分随心所欲,除了脸颊肉,连青年的鼻尖和下巴也没放过,全都在舌尖囫囵品尝了一番,白晃晃的皮肤染着薄红,水泽亮晶晶的。 系到最后一条时,容暄和泄愤似的用力扯了扯。 他怎么傻到相信苏问川会轻易松口! “弟子已经替你收好了行李。”男人撩开他的衣领看了一眼,似乎对留下的痕迹颇为满意,声音温醇:“待我处理完那边的事,便来接你回家。” 青年一声不吭地躲开他的手,正要转身披上外袍,忽然见苏问川拿出一个蓝色小布包,斜挎在了他的身上。 “这是乾坤袋,比纳戒方便,我命人给你准备了些东西。” 苏问川耐心地 给他介绍:“护身符咒,能挡三次致命攻击。山主令,若有紧急情况,敲敲自会有人找到你。我在上面封存了一缕神识,比上次给你写的字管用,若遇妖鬼亦可用它驱之,不须动用鬼王令。” “哟。” 前来接人的道枫听见这句话,靠在外面的廊柱下吹了声口哨:“准备这么齐全?” 苏问川不理他,替容暄和调整好了乾坤袋的长短,又将一件波光柔软的大袖衫披到青年肩头:“你从望合峰离开,路上想必冷热交替,此衫冬暖夏凉,刀剑不入,乃东海鲛绡所织,还有这个水壶——” 他话还没说话,道枫忍不住插嘴:“行了行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太虚宗是什么龙潭虎穴呢!” 给护身法宝就算了,怎么连水壶都要准备? 太虚宗是什么还没开化的蛮荒之地吗? 容暄和一个一个地收好,斜挎着小布包,肩膀上披着大袖,手里还攥着水壶,莫名觉得自己像个要出远门的小孩,接下来马上就要被教育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了。 他想把这个诡异的错觉甩出去,苏问川掏出了一只熟悉的小白鸟。 “这个,必须要带上。” “噢!” 容暄和看到它有点高兴:“它也陪我去啊?” 他兴冲冲地推开门就要出发,外面的道枫转头一瞧,诧异地看向苏问川:“昨天你不是派人传话说不跟……” 苏问川斜睨道枫一眼,打断了他的话。 男人的目光落回容暄和脸上时,声音放轻了些:“见它如见我,不要让我担心。” 小白鸟歪了歪脑袋,豆豆眼眨巴眨巴。 道枫看得牙酸。 他干脆眼不见为净,转身催促道:“走了走了!” 太虚宗的飞行法器是一叶扁舟,老实说,比苏问川的飞剑舒服。 飞行法器升空后,道枫便没个正形地翘着腿,东拉西扯地跟容暄和聊天。 容暄和坐了一会儿,觉得该摸摸底,便道:“师兄,跟我聊聊宗内局势吧。我毕竟许久没回去,不大了解如今情况。” “宗内局势?” 道枫掏了掏耳朵,随口道:“还是老样子,副宗主主事,每三年选拔一次新苗子,上年戒律堂张长老又塞了个旁支小孩进来,那天资跟狗啃过似的,我不知道他怎么好意思腆着脸夸少年英才的!对了,过雨峰那个姓汪的师弟你记得不?就是先前宗内大比夺了魁首那个,嘿嘿,他前阵子跟他师妹喜结连理,还请我去观礼呢!” 什么张张来汪师弟的,容暄和一个都不认识,礼貌性地附和几句,又问:“那咱们峰呢?” 对容吕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天青峰吧。 “咱们峰向来不掺和其他峰的事,自家也没什么事,哦,大师姐收了个小徒弟,你得准备点压祟钱。”道枫问:“你钱够吗?不够我这里有。” 他说着就要掏纳戒,容暄和连忙道:“不用不用,苏问川有给我灵石。” 整整好几万呢,他还一点没用过。 听到苏问川的名字,道枫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微妙了一下,视线飘过青年颊边和脖颈的痕迹,委婉地问:“师弟啊——这苏问川私下这么黏人,你受得了吗?” 小白鸟忽然转过头来。 48. 秘密 容暄和眨了眨眼睛:“还好。” 他又跑不掉,受不受得了都得受得了。 青年语气太过心如止水,道枫严重怀疑他这话的真实性。 他瞥了小白鸟一眼,小白鸟挺起胸脯,迎着风抖了抖羽毛。 瞎显摆。 道枫在心里暗暗啐了一口,开解容暄和道:“你原先不是最怕拘束?如今待在世家子身边,想来束缚颇多,怕是吃了不少苦罢?我晓得你好说话,但不该忍的也别忍,有什么事回师门来,莫让他欺负了去。” 容暄和摸鸟的动作一顿,似乎颇有些心动:“真的?” 抖羽毛的小鸟不抖了,低下头开始啄青年的头发。 “自然是真的。” 道枫摇摇头,继续道:“当初大家就不赞同你跟他好,那等家世出来的冷性子,能是什么好伺候的人?宗门内外好脾气的英才那么多,你一个都不喜欢?” 容暄和想起李伯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含糊道:“啊哈哈,各有各的好吧。” 他又不知道容吕是怎么跟苏问川看对眼的。 道枫却不依不饶:“那你说说,苏问川好在哪里?” 这话可把容暄和问住了。 他还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苏问川的好坏总是掺着一起来,叫人回首茫然。 青年思考半晌,郑重道:“长得好看。” “?” 道枫道:“没啦?” 容暄和又补了一句:“花钱特别大方?” “……” 道枫嘶了一声,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你就看上他这两点?” 肩头的小白鸟突然一声不吭地飞了出去,像是听不下去了。 青年掸了掸衣服上掉落的羽毛,真诚道:“暂时没有想到其他的。” 道枫按了按眉心,瞧着小白鸟的目光似乎有些幸灾乐祸,又有点怜悯:“多少人看重苏问川的出身和天赋,你倒好,见色起意。” 他叮嘱道:“下次好歹收敛些。” 容暄和耸了耸肩。 管他呢,反正苏问川也听不到。 太虚宗离望合峰不远,道枫飙船又快,清晨出发,傍晚便已到了太虚宗的地界。 容暄和靠着扁舟的边缘看云下山峦,霞光万丈,心中一阵松快。 今天起,他就要做个自由—— 一道久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自由。 【触发任务:想你的夜。】 【请宿主于今夜子时前喝酒醉倒,并口齿不清地要求供养方前来看望您,陪伴您。】 容暄和沉默了两秒,才在脑海里缓缓开口:“……我跟他分开还不到半天吧?” 他真的要好好调教这破系统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半夜喝醉向金主索求爱和关注也是金丝雀必修的一环哦~】 系统笑嘻嘻的声音听着就让人火大,容暄和正想骂它两句,飞行法器开始降落了。 和苍嶷山傲立云巅的华丽不同,太虚宗十分低调古朴,山门甚至就建在闹市边上,还有未辟谷的弟子下山买菜,看得容暄和肃然起敬。 要是他开局被囚禁在太虚宗就好了,不仅地处商业中心繁华地段,还能在逃跑途中买点小吃,听听评弹。 青年畅想着美好的过去,顶着小鸟下了法器。 本以为稍微往上爬爬就能见到山门,没想到转过一个弯,又是一个弯。 石阶一级级往上延伸,看不到尽头。 容暄和:? 他鼓起勇气问道枫:“咱们宗这山有多高来着?” “九千九百九十九道阶梯啊。”道枫云淡风轻地指了指远处一个小点:“喏,那就是主峰了,很快的。” 青年立马瘫痪在地:“我不去了!” 苏问川好歹还有飞剑呢! 什么小吃,什么评弹,他全不要了! 道枫见他面如死灰,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现在知道害怕了?那你以前溜出去咋那么滑溜!” 他比划了一下:“逃学的时候像根大泥鳅似的,呲溜一下就没影了!连我都追不上!” 容暄和蹲在台阶上,幽怨地听他笑,听完一把抓住小鸟转身就要回去:“咱们走!” “诶诶,别冲动啊!”道枫笑完又召唤出飞行法器,对容暄和伸手:“喏,上来吧,不吓你了。” 一叶扁舟摇摇晃晃地重新升空,连主峰都还没来得及拜会,便驶向了天青峰。 容暄和看到底下的台阶就晕,索性闭了会儿眼,待落地时,一群不认识的人已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 “师兄!你回来了?” “是七师弟吗?真的是你——!” “师弟!当年师尊说你死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去请师尊来!” 每个人都在说话,容暄和来不及回答,整个人就被拉着走了,脑子嗡嗡的,根本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 他其实一个也不认得,但事到临头,不认得也得认得了。 “不好意思这个问题不方便回答,可以换一个吗?”单薄的青年被团团围着,使出应付各路媒体的功夫,一路点头微笑,看起来倒也有模有样:“师兄是前辈嘛,应该尊敬的,嗯嗯,我觉得大家还是不要太关注私生活啦……” 他边说边安抚地摸着小白鸟的羽毛,生怕人太多让它应激。 出乎意料的是,这小家伙倒是神气,挺着饱满的胸脯,脑袋高抬,羽毛梳理得柔顺整齐,漂亮又听话,得像挂件一样,规规矩矩站在他肩膀上。 除了翅膀支出来一根羽毛,其他都好。 容暄和顺手帮它把羽毛塞回去,小白鸟盯了他一眼,跳开两步,又把那根羽毛斜斜支了出来。 这是什么毛病? 容暄和正要再按回去,旁边有师姐轻咳一声:“他求偶呢,师弟还是别扰了他的兴致。” ? 青年愣了愣,复而看向小白鸟,不知道它为何突然骚包起来。 难道跟路上哪只鸟看对眼了? “早听了你和苍嶷剑尊的事,可惜我当时不在宗内。”师姐笑笑:“如今看来,你们感情可真好,如胶似漆的。” 容暄和摸了摸鼻尖:“有吗?” 苏问川都不在,师姐居然还能闭着眼夸。 “是了,你许久未归,是他先寻到的你罢?” 师姐边走边问:“你为何不回来呢?先前听说你的消息,咱们都以为是谁在冒充你,但是师尊他……” 话还没说完,天青峰正殿已在眼前。 一道灰蓝色的身影正立在门前,他面容饱满白皙,丰唇秀鼻,分明十分年轻,却因为微微下弯的眉尾显得慈悲而怜悯,一手搭在身前,宛如观中圣像,静静看着来人。 他轻声问:“何故归来?” 道枫上前执礼:“师尊,弟子幸不辱命,将师弟带回!” 男子深深看着容暄和。 容暄和不自在地低下头,怕被看出什么,姿态有些拘谨。 肩头的小鸟倒是小小“呱”了一声。 道枫推了推容暄和,示意道:“叫师尊,这是咱们师尊。” 容暄和连忙收敛了神色,老老实实喊了一声:“见过师尊。” 道枫打圆场道:“是这样的师尊,七师弟似乎失忆了,暂时没想起咱们来。” 寒山月缓步走了下来,含着清浅笑意看向那鸟,出乎意料的慈和:“无妨,小七既然回来,便好好住一阵,什么都不要管,什么都不要想。” 说完,寒山月侧过身去,道:“赶路颇久,想必已经饿了罢?” 天青峰设了接风宴,容暄和来之前就知道。 但说是接风,其实并没有许多吃食,师兄师姐们毕竟辟谷已久,容暄和也不太好意思一个人大快朵颐,只简单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然后就乖乖坐在一群人里回答问题。 他什么也答不上来,见师兄师姐们还要问,正汗流浃背,寒山月忽以天色已晚为由,命他去休息。 一个刚入门的小童自告奋勇带容暄和去容吕曾经住过的小院。 院子不大,窗台积了薄薄的灰,内里倒是打扫得很干净。 “师兄有什么需要的唤我便是。”小童道:“对了,师尊说了,请师兄收拾好行李后再去寻他。” 还有什么事吗? 容暄和有些诧异:“不如现在便去吧。” 他被径直领去了寒山月的寝殿,人却不在。 童子唤了几声,无人回应,容暄和跟着走进去,眼角余光见桌案上放了一本旧册子,封面绘着眼熟的卡通桃花。 上次看到这朵桃花,是在苏问川的信匣里面。 容暄和目光一凝,趁童子没注意, 偷偷拿起了册子。 册子下面压了一张纸条。 “吾徒归去之际所留,托吾代管,今完璧归赵矣。” 容吕的册子? 青年呼吸不由得放轻几分,想打开看看,侧边竟有一道小锁。 他心脏咚咚跳起来,想把册子放回去,童子却转过身看见这一幕,视线落到纸条上,恍然大悟道:“这就是师兄交给师尊的东西啊?想必正是让师兄来取这个的,师兄快拿回去吧。” “我吗?”容暄和不确定地问。 童子点点头,既然他这么说,容暄和也没有推辞的道理,更何况他真的很好奇。 待回到自己的小院,青年进了房间,把那本册子放在桌上,和小白鸟一起小心翼翼地端详起来。 锁上有一处极小的凸起,轻轻一按后,掉出一张卷得细细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警告:日记本密码仅可输入三次,三次全错则将爆炸销毁。 容暄和呆住了。 日记本这个称呼未免也太过现代,难道说…… 他立即把纸条翻过来,背后还有一行更淡的字。 提示:密码为我的高考年份。 高考?! 容暄和面上掀起惊涛骇浪。 ——容吕真的是穿越者! …… 与此同时,白神乌族中。 几位族老围坐在长案两侧,苏问川坐在下首,面上没什么表情。 须发皆白的老者敲了敲桌面,声音沉沉:“问川,你不该任性了,家里一直等着你回来。” 苏问川没有接话。 “你一定要那容暄和做道侣,族中也认了!可如今隙人重现乃是天大之事——你若跟族中一条心,两边何必还这般苦苦磋商?” 另一位族老接过话头,语气急了几分:“你以为那冥府少主为何对陆家发难?莫非当真是为凡人出头?不,冥府怕的是陆家借弟子丢脸之名,实则抢占先机,提前出手!” 修士即便逆行证道,获得长生,依然要受众生煎熬之苦,一受已成形,不亡以待尽。 隙人却不同。 他们不属于任何朝代,如来去无踪的游世者,在三千世界自由穿梭,许多时候,他人还没发现,他们便已完成了大事,悄悄离去。 而这种人第一次被世家注意,是一百余年前。 天地久久没有飞升超脱之人,却有隙人无声无息离开了这座樊笼,离去瞬间,扰动的灵力波纹引起了各方瞩目。 若说长生不死是修士夙愿,那么在轮回之中来去自如,则是比飞升更大的诱惑。 到了那个地步,恐怕也与飞升无异了。 苏问川终于开了口:“我要长生骨。” 族老们静了一瞬,像是没料到他如此直白。 左边的族老冷哼道:“给你那小道侣?不行。族中肯同意你那道侣进门已经让步了,长生骨何等珍贵之物,岂可随便予一凡人?不要挑战家族的底线。” 苏问川抬了抬眼,平静地扫过眼前的几张面孔:“是你们一直在挑战我的底线。” “问川!”对面的老者提高了声音:“一个凡人而已,百来年就老死了,你强行给他延寿,是要把他变成怪物不成?” “在你们眼里,凡人长生便成了怪物?”苏问川嗤笑:“那我情愿和他一起变老,生同衾,死同穴。” “——你!” 另一位族老猛地拍了桌:“苏问川,家族养你可不是为了让你去供养一个凡人!” 他有些痛心疾首,昔年的苏问川是多么长而恭勤、进退有度,修炼更是夙夜匪懈,天资之高,高到所有人都认为他会是近千年来飞升第一人——如今却生生叫一个凡人耽搁了! “既然如此,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苏问川干脆利落,起身便走。 …… 容暄和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手心微微出汗。 他有一个猜想,不知道该不该证实。 青年深吸一口气,颤抖地伸出手,几乎是本能地在锁扣上的小键盘里输入了自己的高考年份。 铜锁应声而开。 打开后第一句是—— 开玩笑的,其实不会爆炸,你不会被骗了吧? 再翻一页—— 别急着关上,我将告诉你一个惊天秘密。 49. 赠羽 容暄和屏住呼吸,分明已经打开了锁,脑子却一片空白,甚至不想再翻开下一页。 好像隔着这薄薄的一页纸,有什么东西永远都不必被揭晓。 一模一样的脸,相同的姓氏,相同的穿越者身份,以及同一个高考年份。 如果世上有人能做到这样的巧合,那大概也是天意。 是他真的失去了这样一段记忆,还是天意作祟? 青年有些无措地看了看手边的小白鸟,小白鸟也恰好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震惊,主动歪头蹭了蹭他的手。 容暄和摸摸它的脑袋,然后把脸贴在它绒毛细软的背上,感受小鸟呼吸带来的微小震颤,好像这样就会感到一点心安。 小白鸟很乖地任他贴了一会儿,还张开一侧翅膀罩住他,如同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巢穴。 片刻,容暄和终于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翻开了第三页。 没有内容。 他愣了一下,连忙往后翻,第四页,第五页……翻到近十页依旧一片空白。 青年越翻越急,顾不得脆弱的纸张哗哗作响,一口气翻到最后,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因为最后一页赫然写着:正经人谁写日记啊?又被骗到了吧? “……” 怎么这么欠呢? 容暄和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心里反倒松口气,仿佛他不去想,不去追究那个答案,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暂时不必惹得心烦。 青年摊着空白的日记本,发了一会儿呆。 他到底是不是容吕? 如果是,为什么他毫无记忆?如果不是,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巧合? 他如同坠入了一张弥天大网,往哪里走都有出口,可哪里都不是他要的出口。 小白鸦叫了几声,低下头去啄那页纸,容暄和挡了两下:“怎么,生气了?被骗的又不是你,好啦好啦,别戳破了。” 小白鸟有些着急,用鸟喙叼着纸页的一角,往旁边烛火上拖。 ? 还有第二关? 容暄和一愣,顺着它的意思把日记本凑近烛火,小心烘烤片刻,不多时,空白纸面上竟缓缓浮现出了蓝色的字迹。 正是第三页。 “能看到这一页,想必你的确很会追根究底,我也不逗你了。” “今日是我来到这里的第七年零三天,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就能■■。我真诚地希望不会再有人看到这个日记本,但你既然已经看到这里,想必是■■出了岔子。” “对了,■■是我故意涂黑的,你应知我,有些话不能多说,有些话虽不得不说,但这不得不说的部分也不能以我之口来言明。” “我能告诉你的事只有三件。” “第一,忘掉自己,你的身份不重要。你或许是‘我’,或许只是被要求扮演‘■■’的某人,不用太在意自己本来的身份,敬业一点,■■的惩罚还是蛮痛的(笑)。” 容暄和眉毛微微蹙起,接着看下去。 “第二,我的建议是别管那谁了。外事不决问自己,内事不决问小夜,如果还有事……事情未免有点太多了吧?” “第三,在敬业的路上该摸就摸,吃好喝好,天天开心。” 最后画了一个笑脸。 短短几行字却让容暄和反反复复看了很久,但是,没有一个字提到苏问川。 他是真的有些困惑了。 他原本猜想自己或许是失去了记忆的容吕,但第一条又不得不让他产生了动摇。 容吕的身份是什么?不是容吕吗? 青年看着那一页,本能站起身想去找师尊,可刚迈出一步又停住了。 万一师尊也不知道呢? 他把日记本还给自己的时候到底是在暗示,还是单纯保管? 容暄和失魂落魄地看着本子,心如乱麻,仿佛被薄薄一页纸压住了胸口,沉沉地坠着。 他就这么怔怔地看着那些字迹,机械地往后又翻几页,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想看到什么,翻到不知哪里,纸面上才又显出一条提示。 “别往后面翻了,全是我抄的菜谱,有想吃的菜可以抄走。” “……” 容暄和将日记本合上,放在一旁,然后径直躺在冰凉的竹席上,一只手盖住眼睛。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小鸟跟着跳下来,不知道他怎么了,一个劲啄他头发,他也没有理会。 此刻青年无比想再次梦回十八岁的暑日,好知道系统封存的网吧里,到底有没有藏着和容吕相关的只言片语。 快睡着时,容暄和忽然想起自己并没有琥珀光。 瞬间睡意全无。 记忆找不回,入梦入不了,苏问川也不在身边,他一个人躺在这件陌生的屋子里,什么都没有。 青年睁开眼睛,躺在夜明珠柔和的光晕里,乌发散着,白皙的脸颊被映照得几乎透明。 他盯着房梁出了会儿神,左看右看,把小鸟抓了过来。 【距离子时还剩两个时辰哦宝宝。】 系统适时提醒。 容暄和埋在鸟肚子里吸了吸,轻轻道:“直接惩罚吧。” 他今天没有心情搞这些有的没的,更不可能半夜叫苏问川打飞的过来看他。 【宝宝怎么啦?不开心吗?】 “这不是显而易见么?”青年哼了一声。 【还没开始就假定会失败可不是咱们的作风哦,宝宝先尝试一下,万一成功了呢?宝宝撒个娇供养方未必不会倾倒~】 青年翻过身当听不到,继续吸小鸟。 【宝宝,宝宝~让咱们试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宝宝——】 容暄和给它烦的没办法,干脆把小鸟举了起来。 “你能跟苏问川传信吗?”他面无表情地棒读道:“我好想见他,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真是想死他了。” 小白鸟似乎懵了,爪子收了收,半晌才“呱”地叫了一声。 容暄和又把它放到脸颊边乱蹭,拖长了声音,故意说给系统听:“今晚就让他来见我好不好?好不好嘛~” 小鸟的胸脯子暖烘烘的,像个毛绒绒的雪团子,羽毛又短,脸感极好。容暄和本来为完成任务有些敷衍,蹭着蹭着觉得舒服得很,干脆俯身把小鸟逼到了角落里。 “哼哼,小菜鸟,落到我手里了吧?”他压低声音恐吓道:“我告诉你,你就是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除非你把苏问川叫过来。” 小鸟的毛被他蹭得乱糟糟的,奋力坐起来嘎嘎大叫,却怎么也逃不出青年的魔爪,浑身上下都被细白手指摸了一遍,爪子欲拒还迎地蹬着,还用鸟喙叼他的手指,活像受了天大轻薄的良家烈鸟。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容暄和继续扮演邪恶大魔王,两根手指一上一下地拨弄它炸起的毛毛,声音更邪恶了:“哎呀,真的好想好想好想苏问川啊……没有他简直睡不着,怎么办,要不把你当鸟质好了?小可怜, 你躲什么?逃不出我手心的,呵呵,马上把你绑了威胁他~” 他嘴里胡乱念叨着,上下其手摸了个爽,直把小鸟呼噜到全身凌乱才心满意足地撒开手,心情总算好了起来。 小白鸟蓬松得像个球,下午的齐整模样荡然无存。 它用控诉的眼神瞪着青年,然后快速给自己梳理了几下羽毛。 “呀,怎么不小心把你弄成这样子。” 青年放软了声音,笑吟吟道:“可是没办法,我太想问川了嘛,你会原谅我的对吧?” 他笑得眉目弯弯,恶劣又漂亮,实在是好看得过分。 小鸟原本忿忿地用豆豆眼盯着,盯了几秒,叫声逐渐小了下去,甚至主动往前挪了挪,窝到他手心里。 像是在期待他继续。 容暄和挑了挑眉,没有如它所愿。 “嘎——” 小鸟等了片刻,又用胸脯轻轻碰了他手指一下。 怎么不继续了? 容暄和若有所思地看着它。 半晌,他忽然道:“我突然想起来,你是不是……” 不知怎的,白乌鸦似乎紧张了些许。 容暄和俯下身,严肃地看着它。 “既然动物也可以修炼成人形,说明赞同人族审美,那你只用皮毛蔽体,是不是等于没穿衣服?” 小鸟僵住了。 它难以置信地看了容暄和好几息,没想到他这么严肃居然是在想这个! 它随即尴尬地走来走去,还试图用翅膀挡住自己,走了几步又偷偷去瞥容暄和的反应。 “看我干什么,我脸上又没有衣服。”青年托着腮提醒它:“不过我刚才把你摸光了哦。” “……” 小鸟羞愤地一跺爪子,转身就飞出了窗。 还是只爱害羞的鸟。 青年目送它的背影远去,笑意慢慢消失,对系统道:“你听到了吧。” 他打了个哈欠,躺回竹席上:“苏问川不会来的,如果我现在把自己灌醉,惩罚能减轻一半吗?” 他挺在乎容吕日记里说的惩罚的疼痛级别的。 【宝宝,离子时还有点距离,咱们努努力再争取一下!一定可以的!】 容暄和懒得再理它。 怎么争取苏问川都不会从地里长出来。 他闲着没事,躺着把日记本又翻了好几遍,心里反反复复回忆着十八岁那个暑假的记忆。 没有,还是没有。 他没有任何关于这个世界的记忆,或许他根本就不是容吕,只是被系统抓来扮演容吕这个角色的人,因为长相和姓氏相似,自己给自己放了个烟雾弹。 青年把日记本盖在脸上,兀自沉思,衣带松松束着细腰,两条细长的腿就这样敞着,一只搭在桌角,玉白的脚趾透出些许血色,在暖光里勾了勾。 小白鸟飞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容暄和仰倒在竹席上,衣衫半敞,长发铺了一地。他听到动静,懒洋洋掀开书看了它一眼,又闭上了,像是不打算理会。 小鸟嘴里叼着东西,在屋里盘旋几圈,落到他两腿间,往前小跳了几步,钻过下摆,窝在青年柔软温热的小腹上。 容暄和微微低头:“做什么?” 它嘴一张,把叼着的东西放在青年身上。 容暄和捡起来,那是一根长长的的白羽,泛着蓝紫色偏光,漂亮得不像凡物,他愣了一下,道:“你的?” 小白鸟十分扭捏且娇羞地别过了头。 50. 夜火 容暄和把羽毛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羽根还有点湿润,像是直接从身上拔下来的。 他看了一眼旁边翘起尾羽的白鸟,眼尾微挑:“拔自己的毛送人是什么意思?缴纳赎金?” 小白鸟听了这话,娇羞的动作立刻停了。 它谴责地看着容暄和,大声扯着嗓子呱呱叫个没完。 容暄和任呱声左耳进右耳出,兀自欣赏了一会儿羽毛,才被吵得受不了,捂住一边耳朵摆了摆手:“好了好了,知道是你送的礼物啦。”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送羽毛给自己,但青年还是好好地将它收进怀里,放在贴近胸口的位置。 “可以了吧?” 他低头看着重新缩成球的乌鸦,戳了戳它的胸脯:“劳驾挪挪您尊贵的屁股,我要去沐浴了。” 小白鸟丝毫不见外,拍拍翅膀飞到他肩膀上,青年躬身收拾好日记本,顺便把外衫褪了。 容吕的事眼下是想不出结果了,何必为难自己。 他沐完浴出来,给自己灌了几口灵酒,感觉喝得迷迷蒙蒙,连烛火也没来记得吹,便往床上一躺。 能做的已经做完了,但愿惩罚不要太痛才是。 青年蜷缩成小小一团,缩在床榻最里侧,呼吸清浅,带着淡淡酒气。 小白鸟挥灭烛光,收起翅膀落在他面前。 感觉熟悉的气息靠近,青年习惯性想往人怀里钻,却因为无人回应而无意识皱了皱鼻子,黏糊糊地喊:“苏问川……” 睡梦里,高大的身躯将他拥入了怀中。 那怀抱温热熟悉,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他的腰,亲了亲他的嘴唇。 容暄和迷迷糊糊想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被亲得鼻子里溢出哼声。舌头甜津津的,柔软地探进来,勾着他的脖子往深里吻。青年被亲得近乎窒息,醉后绵软的身体完全推不开人,只能被抵在床铺深处,活像在蒸笼里烤了一遭,又热又黏,背后汗湿了一大片。 那人亲完犹不解渴,牙齿轻轻衔住他的耳垂,吮得湿漉漉的,又顺着颈侧一路啃咬下去,似乎喜欢极了温软暖香的皮肉,留下一串湿润的痕迹。 青年仿佛陷在一场闷热的噩梦里,哭过叫过,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可那人就是不肯放过他。 恍惚之间,他似乎听见了苏问川的声音。 男人两手卡着他的颊肉,迫使他贴着自己,低声问:“还想不想了?” 青年抽抽鼻子,委委屈屈下意识道:“想……” 话音未落,又被狠狠亲了许久。 等到第二天天亮,容暄和猛地睁开眼,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的嘴巴。 没有异样。 他又脱了上衣,对着镜子左照右照,也没找到梦里的痕迹,什么都没有。 青年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昨晚那种被亲得怎么也醒不来的感觉不像是假的,可是身上确实什么也没留下。 难道说……是专门吸人精气的阴桃花? 容暄和脸色一白,马上捧起床头的小鸟:“你昨晚有没有感觉到有鬼!” 小鸟正自顾自打理着羽毛,瞥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梳理翅膀。 容暄和又去敲系统。 “昨晚那个是任务惩罚吗?” 【嗯?宝宝在说什么呢?】系统提醒道:【任务已经完成了哦~奖励已发放至背包,不过如果宝宝还想做的话……】 容暄和一个激灵,拒绝道:“我不想!” ……等等,完成了? 不对。 苏问川不在这,任务是跟谁完成的? 他脑子嗡了一声,忽的想起什么,猛地侧头看向小白鸟。 小白鸟恰好盯着他。 一人一鸟四目相对,容暄和沉默两秒,蹲在小白鸟面前,质问道:“你昨晚是不是偷亲我了?” 小白鸟心虚地移开了头。 好哇!竟然是它! 容暄和没想到苏问川一句“见它如见我”,竟然连任务都能蒙混过去! 难怪他觉得呼吸不上来,早上起来却找不到痕迹,多半是这只坏鸟压在他胸口了! 小白鸟偷偷地想溜走,被青年板着脸拎起翅膀往外一丢。 “坏鸟,你被放生了!” …… 白神乌驻地。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 风影摇荡,一名白衣童子自天外御风而来,落在正门前。未等守卫上前盘问,他随手出示了一面令牌,便步履匆忙往族中而去。 有人瞧见他,打了个招呼:“春生兄,许久不见。” 春生脚步没停,只侧头应了一声:“许久不见,你知道尊主这会儿在哪么?” 那人愣了愣:“少族长?似乎又被族老请过去了,不过这两日倒没有吵架,似乎在商议与别家联手,共寻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春生已匆匆越过了他:“多谢,我就去!” 春生心知自家尊主一向和那些族老不对付,也不知道这次急召他来是做什么。 和别家联手可不是什么好事,要不是让尊主出力,要不就是让尊主出人又出力,联姻话题已成了老生常谈。 不过自打容公子来后,任谁来都能看出尊主十分喜爱,他还以为那些族老已经死心了。 春生速度极快,拐过几道回廊,便到了议事用的月香居前,里面却陆陆续续地走出了好些人,显然已经散会了。 他只好屏气凝神退到廊柱旁,见先出来的几位族老个个垮着脸,显然没能达成目的。 苏问川紧接在他们后面,出乎春生预料的是,他瞧着心情竟不错。 本以为和那群老头吵了架,尊主定然不悦,就像之前的每一次。 他不由得问:“可是发生了什么好事不成?” 苏问川没有正面回答,眉梢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舒展,冲春生扬了扬下巴:“准备车马,陪本尊去接人回家。” …… 在宗内待了几天,容暄和倒是开心。 天青峰不像苍嶷山冷清,师兄师姐们会陪他玩,跟他讲宗内趣事,还会带他去宗门脚下那个小镇逛逛。 恰是盛夏时节,蝉鸣声声,路边卖莲藕的小贩吆喝不断,容暄和终于有了穿越到古代的实感。 几天下来,他非但没有预想的格格不入,反而适应良好,甚至都有点不想回苍嶷山了。 等到了孙师兄寿宴那日,他早早起床收拾一番,换上了师门为他置办的行头。 内衫玉白,外衫宝蓝,领口绣着祥云,银冠束发,腰间再佩一枚青玉,瞧着也是个有模有样的俊俏公子。 “七师弟这模样,倒让我想起上一届万道法会。” 师姐替他理了理衣领,笑盈盈道:“那时你还年少呢,身着青衫,往师尊身边一站,好个白白净净的小郎君,真是招眼,引了好多道友来向我打听。” “有这么受欢迎?” 容暄和随口问。 那凭什么他这次去万道法会 的白眼那么多? 师姐同他边走边道:“你年纪小,想来是不识什么相思滋味的。莫说宗外,宗内倾慕你的也不少,不过你如今和苏尊者结了道侣,便不说这些了。” 她又打趣几句,忽有弟子来请人:“郑师姐,戒律堂那边有点事,季长老请你过去一趟。” 郑师姐应了声,抱歉地看向容暄和:“师弟,麻烦你在此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不必不必。”容暄和问道:“寿宴是不是就在那边?我认得路,师姐放心吧。” 郑师姐又叮嘱两句,才转身跟那弟子走了。 容暄和独自沿着山路往寿宴的方向而去,听到翅膀扑扇声也没回头,任小白鸟落在他肩膀上。 他走得不快,正想着待会儿见了人怎么打招呼,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叫人不大舒服的声音:“哟,这不是死而复生的容师弟吗?” 容暄和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人是个高挑男子,穿着一身墨绿色长衫,打扮得文绉绉的。 他来宗里几日,倒没见过此人,但这人看他的眼神却像是旧相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那目光扫视了一通。 男子的视线在他脖颈露出那一抹莹白上停了几秒,又移回他脸上,笑道:“回宗几日了,我倒还没来得及见你,你不生气吧?” 容暄和觉得莫名其妙:“你是?” “我姓王,按辈分来说,也是你的师兄。”男子看着他叹气,低低道:“你果然记不得我,但是无妨,我记得你便够了。” 他往前踱了半步,似乎有些怜惜:“你此番回宗,想必是被苏问川抛弃了罢?唉,强者薄情倒也正常,你也不要太过失落,多出来走动走动,我可以陪你……” 小白鸟尖锐地叫了一声,容暄和安抚地摸了摸它,打断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他不想再理这个人,想继续往前走,那人却不依不饶地跟了上来,无奈道:“我知道你不想承认,但是都这个地步了,没必要再清高吧?当初就算你钓着我,我也没有落井下石。” 容暄和暗暗翻了个白眼,加快脚步。 孰料,那人追着他继续说个不停:“你还不信?我告诉你,我一位白神乌的友人早透了信,这几日苏问川正在家中相看其他世家的子女,择日便要成亲了!若非如此,为何把你送回来?我问你,他是不是根本没给你来过信说这件事?” “……关你何事?关我何事?” 容暄和深吸一口气,尽量友善道:“你看得懂人的眼色吗?” 那人见他肯搭理,马上更加来劲了:“好啊,我向来都是依着你的。虽然你如今成了凡人,不过看在咱们从前交情的份上,我愿意陪你度过这段难熬的日子。” 他说着又往前凑了半步,像是要摸容暄和的肩膀,小白鸟终于忍不住了,翅膀猛地张开。 这人反应倒快,缩回手有些悻悻道:“你这鸟也忒凶,灵宠还是温顺点好,等咱们在一起之后,我给你送只乖的怎么样?” 他有些得意:“你还不知道吧?为了等你,我可一直没找过别人。” 太虚宗是喜欢批发傅寒这款吗? 青年气笑了。 他微微侧过头,斜挑的眼神柔软如春风,一寸寸扫过男子的脸,唇角微弯,勾人得紧。 男子见他这副模样,心痒难耐道:“你同意了?那,那咱们今日便结……” “不。” 容暄和轻声软语道:“我只是在看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肖想我。” 51. 分房 那人笑容僵住了。 没料到他这么直白,男子脸色变了几变,旋即恼羞成怒地伸手拉住容暄和:“你在胡说什么!我配不上你?我呸,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德行!” 他的手还没碰到,青年肩上的白鸦终于忍无可忍。 “唰!” 白影闪过,男子这次避让不及,手臂上立刻出现了几道血痕。 “好哇!好哇容吕!我好心好意对你,你居然纵鸟伤人!” 他疼得提高了声音,厉声道:“想动手是吧?敬酒不吃吃罚酒!” 男子扬起手,方才还不为所动的青年忽的微微睁大眼。 是没想到他会翻脸吗? 男子心里立刻得意起来,面上却仍一派怒意:“怎么,怕了?刚才那股神气劲儿呢?” 容暄和不答,仍然圆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稍稍后退了半步。 他摸着小鸟的羽毛,轻声道:“你刚才说——苏问川怎么了?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闻言,对面的人重重哼了一声:“没听清?我看你就是不愿意面对现实罢了!既然要听,好,那我就再说一遍。苏问川正相看别人,没功夫关心你,你若识相,早些离开他嘛……我也不是不能要你。” 他期待从那张脸上看到受伤的表情,青年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唇边甚至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 男子眼底闪过一丝阴沉,放下手,语气缓了些,施舍恩惠般道:“算了,我也不喜欢同凡人计较。你跟我道个歉低个头,这事儿就翻篇了,午后去我院中坐坐,我们两个……” 他的话没说完,一道冰凉的嗓音贴在他后背悚然响起。 “本尊怎不知,要同谁相看?” 是谁?! 男子浑身寒毛瞬间竖了起来,一股莫大的恐惧本能地窜上心头。 他打了个寒战,转身一看,竟见刚才话中的主角正站在几步开外,白衣如雪,眉目冷肃,身侧站着天青峰的道枫和一名小童。 道枫眼神怜悯地摇摇头。 “苏问川?!” 他一下子慌乱起来,但因容暄和在旁,强撑着不想出丑:“我、那个……都是别人跟我说的,我并不知晓他是骗我的!道枫师弟,苏尊者来宗里你怎么也不说一声!” 道枫毫不客气道:“你骚扰我师弟还有理了?王继宗,跟我去戒律堂走一趟吧。”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男子满脸不服。 他就是跟容吕随便说了两句,竟要戒律堂罚他?! 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苏问川路过他身边时,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若不想去戒律堂,苍嶷山也欢迎阁下做客。” 这话一出,王继宗哪里还敢喊冤。 他白着脸看向容暄和求助,青年却抱着恶鸟,偏头看向了苏问川。 高大的身形往青年身前一挡,更是连一片衣角都再难瞧见。 “还不快走。” 道枫无情地催促。 待二人离开,容暄和才小小声地问:“你怎么来了?” 他以为还要等好久呢。 苏问川今日似是特地装扮过,长发梳得一丝不苟,玉质莲花冠饱满柔和,两条细窄的帛带垂下,尾端系着长长的流苏搭在肩膀,素日里常穿的白衣外,多了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质大袖,衣摆曳地,银质忍冬纹并白鸦绣样于暗处流淌碎光。 他骨相本就优越凌厉,往常一袭简单的白衣便足以让人侧目,如今专门打扮一番,垂眸看人时,难免叫人有些目眩神驰。 容暄和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苏问川明知故问地挑眉,道:“怎么,不想看到我来?” 青年实话实说:“不是特别想。” 宗门太好玩了,一想到要回苍嶷山,他就觉得前途有点看不到头。 青年微微仰着小脸,清凌凌的眸子瞧着他,蓝白色衬得气质尤为柔和,昳丽的眉眼也软和。 苏问川替他将被风吹乱的一绺碎发别到耳后,声音压低了几分:“心野了。” 容暄和试探道:“如果我想常住在这里的话……” “我上次说,事情办完就接你回去,别挑战我的耐心。” 男人的手没有收回来,顺势在他颊边轻轻摩挲了一下,眸色沉沉地落下来:“否则后果,我想你应当是不想知道的。”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无端端给人一股压力。 容暄和的确一点也不想知道——他脚踝上的锁链还没解呢。 春生凑近了些,偷偷告诉他:“公子可不知,这几日你不在,尊主是茶不思饭不想,连觉都睡不着呢!” 容暄和嘁了一声,嘟囔道:“……那是因为他本来就不需要吃饭睡觉。” 别欺负他没见过世面,这几天回宗门他学的可多了。 苏问川不置可否,只收拢了手掌,将他的手握紧:“走吧,去寿宴。” 尽管早就有所猜测,但当苏问川当真出现在寿宴上时,满堂还是静了一瞬。 寿星本人更是亲自迎上来,语气惊大于喜:“这,苍嶷尊者竟能赏脸光临在下生辰宴,在下当真是荣幸之至!蓬荜生辉!” 苏问川淡淡道:“多礼了。” 他性子淡,话不多,孙师兄却十分会看眼色,笑着转向容暄和:“容师弟还是这么风姿卓然,和苍嶷尊者乃天生一对!你这几日在宗门可还习惯?快快入座,特地给你留了靠前的位置!” 容暄和被他这股热络劲弄得有些受宠若惊,干笑着应了几声。 落座后,他快速扫了一圈宾客,并未发现类似温涧雪的人。 他琢磨着怎么跟孙师兄打听一下,可苏问川就在旁边坐着,实在不好直接问出口。 青年就着喝茶的动作,支起耳朵想从旁人闲谈里捕捉一点有用的信息,听得正入神,手里的茶杯被人端走了。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苏问川,苏问川把瓷杯搁在一旁,道:“茶已饮尽,还端着作甚?” 春生笑眯眯地帮他斟满。 容暄和轻咳一声:“我就喜欢喝空气不行吗?” 话音未落,刚满的新茶再次被端走。 容暄和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张了张嘴:“……干嘛?” 苏问川不紧不慢地将那杯茶放在自己面前,眼皮微抬:“不是喜欢喝空气?” 小气还较真。 青年撇了撇嘴,干脆转过头专心听闲聊。 他不理人,苏问川也不恼,自顾自牵起他的手放在膝上,把玩了一会儿,忽然冷不丁问了一句:“说罢,在等谁?” 容暄和心头一突,他表现得有这么明显? 他故作镇定地看回去:“没有啊,我只是好奇会有哪些人赴宴罢了。” 苏问川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五指扣住他的指缝捏了捏,半晌才淡淡道:“你等的那个人不会来了。” 似乎为了印证这句话,唱礼的弟子恰好高声念道:“过雨峰温师弟路途耽搁,未及赶回,特托师姐送来裁玉金一块,以贺师兄寿辰!” 容暄和闻言愕然扭头,看向苏问川。 他知道自己此行是为了温涧雪? …… 冥府。 引渡船来,鬼门大开。 萧麟夜立于行船之中,船身被无数只惨白柔软的手托举着前行,宛如浮于深渊之上。 一道鬼火忽而迎面飘来,落在船头变回人形,拱手行了一礼。 “恭迎少君。” 萧麟夜黑漆漆的眸子挪过去,盯着他淡声道:“那河伯把阎罗殿砸了不成,竟叫你这镇殿司马来搬救兵?” “少君勿怪,这是府君的意思。”对方笑笑,“少君既是冥府半个主子,便少不得历练。河伯不过一困兽,少君何不借此一展身手,好叫其他两界开开眼?” 不料,这话却让黑衣青年有些怫然:“就为此事将我急急召回?” 他沉下脸,拂袖道:“我好不容易才与阿容团聚,府君……哼,他生前不知抚养管教,死后倒来多事。” 镇殿司马低声道:“少君慎言,府君考量甚多。听闻近来有隙人重新出世,冥府虽不争,却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萧麟夜冷笑了一声,鬼气森森的眉眼扬了起来:“要我练手?可以——那就别怪我做一回水鬼。” 船到岸边,镇殿司马率先下了船,原地一顿,主动落后了半步。 萧麟夜抬手张开红伞,漠无表情道:“说罢,那河伯现在何处?” 身后人顺势递上一份文书:“不知少君可还记得,七十余年前,那泥井镇祭人烧瓷之事……” …… 太虚宗。 孙师兄也算有远见,不仅备了瓜果灵茶,丝竹管弦,供辟谷的同门品茗小坐,还特意准备了些凡间菜色,正适合容暄和的口味。 午后回天青峰,苏问川先去和寒山月见了一面。 看着联袂而来的二人,寒山月淡笑着关心了几句,语气依旧慈和。 在容暄和告退时,他忽的 开口:“道枫,为苏尊者准备好客房了么?” 道枫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准备好了,请师尊放心!” 寒山月这才颔首,温声道:“嗯,去吧。” 容暄和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哑谜,直到跟道枫一起回到了住所,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是防苏问川呢。 所谓的“客房”装潢虽好,离他的屋子却隔了整整一座院子,而那院子里住的,正是师门中最为守礼、执掌戒律堂的郑师姐。 苏问川站在院门口,难得沉默了一会儿。 容暄和摸了摸鼻子,顾左右而言他:“啊,好大的院子,师尊对你可真好,哈哈……我先回去休息了!” 他把小白鸟塞给对方,转身就开溜。 没溜两步,后领边被人信手捉住。 容暄和被拽得往后一仰,整个人被搂回那具温热的胸膛前,紧张道:“你、你别乱来,这可是在宗门里面!说不定师姐一会儿就回来了!” 苏问川只是直勾勾盯着他,嗓音低沉:“不是说想我?” 容暄和下意识反驳道:“谁想你了,你胡说!” 离得这么近,男人眉眼英气逼人更甚,他有点不敢对视,脸颊发烫。 苏问川怎么都知道? 知道自己在等温涧雪就算了,要是那晚他跟小白鸟说的也…… “当真不想?” 苏问川追问。 想到那些没脸没皮的话,青年一下子涨红了面皮,支支吾吾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硬着头皮道:“当然!” 本以为还要被折腾,不想话音刚落,他便被男人松开了。 苏问川一手接住白鸟,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不想便不想罢,好生休息。” 说完,转身踏入了院门之中。 容暄和扯了扯衣角,也转身往自己的院子里走。 走了几步,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青年顿了顿,小小“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回到住所,他小睡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捱到晚膳,竟然还不见苏问川踪影。 春生果然在唬他,苏问川那种人怎么可能茶不思饭不想。 容暄和打定了主意不去理会,独自用了晚膳,正对着窗台发呆,郑师姐来敲他的门:“师弟,今晚镇上有灯会,可要一起去看看?” 青年回过神,懵道:“怎么突然冒出来了一个灯会?” 没听说啊。 郑师姐笑道:“你只说去不去?” “我……” 容暄和张了张嘴,按照前几日,他肯定要去凑这个热闹。 也不知道隔壁的隔壁肯不肯去。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我去问问苏问川。” “好啊,千万别忘了问。”郑师姐笑意加深:“还有姊妹在等着,我就先行一步,不等你们了哦。” 她走得很快,容暄和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鼓起勇气去敲了苏问川的门。 他敲了好几下,没人给他开门,便清了清嗓子道:“我进来了?” 然后小心推开了门。 苏问川果然就在屋里,盘膝坐在榻上打坐,听见动静也只是淡淡掀开眼皮:“何事?” 青年不习惯他这么冷淡的样子,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手指绞了绞:“那个……师姐说山下有灯会,你去不去?” “不去。”苏问川道:“你若要去,早些回来。” “我、我没说我要去啊。” 被拒绝了,容暄和也没急着起身,小白鸟不知从哪钻出来,跳上了他的膝头。 苏问川又问:“还有事?” 容暄和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变了! 上午还好端端的,这会儿怎么突然就这般疏离?难道就因为他一句话? 他怏怏坐了一会儿,自觉不想讨人嫌,起身打算回去。 苏问川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记得关好门。” 容暄和立刻就不想走了。 他转过身,忿忿地瞪着苏问川:“你在赶我走?” “何出此言?” 苏问川淡淡挑眉:“你既不曾想我,我以为你自然也是不想看见我的,难道让你回去竟是错了?你若不满意,当下又待如何?” 容暄和张口答不上来,急得道理也不想讲了:“你这么咄咄逼人做什么!” 苏问川敛下眸,轻声叹道:“我只说了两句话,如何又逼人了?” 52. 赔礼 容暄和委屈道:“我哪有说不想看见你?你不要无中生有好不好?” 苏问川微微敛眸:“那你今夜,是要留下?” 容暄和低着头不说话了。 他也知道自己不占理,这会儿平白矮了苏问川一头,心下又闷又堵。 院外恰是将黑未黑的深蓝,群山云雾浮动,夜气升腾,廊下亮着一点橘色的灯火,草木湿凉,周遭分外静谧。 兴许是师姐们下山去了,前几日一个人住的时候,容暄和没觉得有这么安静。 沉默里,他低头玩着手指,男人语气如常:“不怕你师姐那边不好交代?” 青年咬了咬嘴唇,装傻道:“……交代什么?” 他可是成年人。 如果要管,道枫早在望合峰就该管了。 可要让他自己开口说想留下来,就是打死他也说不出口。 青年闷不吭声地垂着脑袋,眼下的片刻寂静宛如残忍的凌迟,明明谁都没有说话,却叫他心里那点起伏暴露无遗。 他忽然想起,最初认识苏问川时,这个人极其冷淡保守,喜怒无常,甚至不让他帮忙解腰带,他睡觉时就守在旁边打坐。 也许那个姓王的说的是对的,苏问川这次回去,就是去相看世家子了。 不然为什么急着让他离开? 想到这个答案,容暄和心里有点酸酸的。 他觉得自己不是那种不懂事的人,该体面一点,给两人都留点余地。 万一……还可以做朋友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青年莫名感觉更难过了,他许久等不到对方说话,小声开口道:“那我回去了,你……你记得盖好被子。” 他吸了吸鼻子,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连小鸟都没抱,垂头丧气就要出门。 “嘎嘎!” 小白鸟急了,翅膀扑棱一下,从枕边直接跳到地上,小短腿哒哒哒冲到门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容暄和怕踩到它,连忙后退两步。 背后响起一声叹息:“怎的又掉眼泪了?” 容暄和下意识摸了摸脸,随即怒视苏问川:“我哪有!” 一转头却猝不及防跌入了温热的怀抱里,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靠了过来,顺势环住他的后腰,把他往床榻方向带了几步。 “方才在想什么?瞧着这般委屈,是我欺负了你不曾?” 苏问川低下头,嘴唇蹭过敏感的耳垂,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来,说给我听听。” 容暄和被他蹭得耳根发烫,这才反应过来,又被激将法骗了! 他抿唇不肯回答,偏过头脸颊通红,被实在问得糊弄不过去,心虚地扯开话题:“你回家做什么不也没跟我说?干嘛刨根究底。” 苏问川将人抱回榻上,拍了拍膝头,示意容暄和坐上来。 “想知道?”他不紧不慢道:“想听就坐好。” 容暄和犹豫了两秒,怕他又不讲道理,只好钻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 苏问川手指穿进他的发间,替他梳理了几下,缓缓道:“此番回去乃是调查隙人之事,族中意见不一,故而耽搁了几日,你知道何谓隙人么?” “那是什么?” 容暄和心想,细人?还是袭人? 总不可能是吸人吧? “隙人乃是一类极其特殊的修士,命格殊异,来去无踪,不与俗世同流。哪怕天道有朝一日断了超脱之路,他们亦有法子离开此世。不受天地束缚。” 容暄和有点听不太懂,试探道:“飞升了?” 苏问川微微摇头。 “若仅是飞升倒好了。” 他眉目一肃,眯起眼道:“隙人没有飞升一说,即便是死,尸身也会消失。不少人身怀绝密,善恶难辨,更有甚者会夺舍他人以达目的。隙人数量不多,数百年也只有零星几例,此番踪迹再现,机会难得,除了白神乌,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世家皆在探查。” 怀揣秘密,不走飞升的路子。 容暄和隐约觉得这个行事风格有点耳熟。 他凝眉正要思索,偏偏苏问川的手已顺着他的发丝滑落下来,虎口卡住他的下颚,抬起脸来:“我的事讲完了,现在,来讲讲你的事?” 青年的思绪还没从上一件事抽离,下意识发出单音节:“啊?” 男人捏了捏他的颊肉:“比如,这几日到底有没有想我 ?” “……你不也没说过想我!” 容暄和其实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掰扯下去,但是苏问川表现得很在意的样子,极其执着于听他说一句“想了”。 苏问川哂了一声,指尖勾着青年后腰细细的系带,漫不经心地绕了一圈:“需要我表现一下么?” 青年咯噔一声,连忙攥紧了腰带:“不用了!” 他算是知道这人打的什么主意了! 容暄和刚想从腿上滑下去逃跑,哪知上了贼船就下不去,脚尖还没碰到地面,腰上那只手已经将他勾了回来。 苏问川扬了扬眉:“不感受了?” “已、已经感受到了!”容暄和结巴道:“那个……我突然想起房间的烛火还没熄,我去吹一下!” 拙劣的借口没能糊弄精明的眼睛,苏问川俯首在他耳畔低低道:“我觉得,还不够。” 他顿了顿,轻声问:“再送你一个赔礼,好不好?” 微凉的呼吸轻轻拂在脖颈皮肤上,容暄和喉结滚了滚,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浓。 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青年拒绝的话没能说出口,便被放倒在了榻上,苏问川解他的衣带如今已是信手拈来,几下剥了外衫还不作数,又去拉里衫的系带。 容暄和抓住他的手,想从他身下逃离,却被一只大掌轻松按住。 “你做什么?” 他吓得提高了声音:“我要去告诉师姐和师尊!” “以这副模样?” 苏问川将衣襟挑得更开,故意冲他示意了一下。 男人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银链。 银光细细,容暄和还没反应过来,那条链子便已绕过腰肢,轻轻扣合在他的小腹上。 链子通身穿着指甲盖大小的珍珠和碧玺,银链垂落,贴着雪白的皮肉,一颗淡红宝石恰恰停在细长的肚脐中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银链的长短恰到好处,极为合乎身量,即便滑落,也能被青年稍显丰腴的胯骨卡住,像一件量身定做的首饰。 苏问川垂眸,在那截细白腰肢上停了好一会儿,指腹顺着链子弧度划过,将那颗宝石轻轻拨了一下。 53. 身份 青年的小腹在发颤。 银链碎光随着呼吸摇摇晃晃,那一点凉意贴着皮肤,敏感而细微,偏偏因为作乱的手指蔓延开来。 他伸手想挡,手腕却被男人握着,银链似蛇缠着腰肢滑过。 青年被养得很好,重活累活一件没叫他做过,浑身皮肉嫩生生的,一紧张便泛起薄薄粉色,像浸了水的桃花,叫人挪不开眼。 “这份赔礼,你觉着可好?” 苏问川眸色发暗地看着他。 容暄和面红耳赤道:“谁用这东西做赔礼的?我不要!” 他像只兔子似的奋力蹬腿,竟被男人掐住腰肢,翻过去在屁股上打了一下。 “啪!” 青年懵了一瞬,旋即羞得提高了声音:“……你凭什么打我!” “道侣之间,互赠贴身物件本是常事,你推拒不收,莫非是嫌我送得不好?”苏问川淡声道。 “你这是强买强卖!哪有赔礼是让别人穿给你看的,你不要脸!” 容暄和挣扎道:“说了不要就是不要,我……” “啪!” 又是一巴掌落在屁股上。 “不听话,该管教。” 苏问川把他按在膝上,手上不停,又落了几掌在容暄和屁股上。 青涩的身子本就极少被人碰过,皮肉细嫩,如今遭带着薄茧的大掌有意扇了几下,腿便止不住地发抖,呜呜咽咽好不可怜。 他眼睛含泪,正要回头咬人,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苏尊者。” 郑师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我师弟是不是在你房里?” 容暄和喘息一停,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推了推苏问川,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出声。 男人却微微偏头,张口就要答话:“自然……” 还没说完,便被青年勉强挣脱的手捂住了嘴。 容暄和此刻也顾不上计较方才那几下打,只慌乱地望着他,水津津的眸子满是恳求,生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郑师姐在外面等了几息,没听见后话,又敲了敲:“苏尊主?” 苏问川不紧不慢地捉住那只手,在掌心亲了一下,才淡淡答道:“自然不在。” “哦?” 郑师姐的语气变得耐人寻味:“那就奇怪了——师弟也不在自己的院子里。” 小白鸟嘎嘎叫了两声,苏问川面色如常:“兴许是他自己下山看灯了。” 郑师姐笑吟吟道:“原来如此,好罢。” 她叹了口气,有意无意道:“那希望师弟千万莫要玩得太晚,山下风光虽好,可有些地方进去容易……出来可就难了。” 脚步声渐渐往外,容暄和刚刚放松下来,苏问川却又是一掌落下。 “——你!苏问川!” 他鼻端发出一声黏糊的闷哼,羞恼得要命,恨恨爬下苏问川的膝头:“我要告诉师姐!” 苏问川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嗓音里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朝门外示意了一下:“还没走远,不怕被听到?” 青年吓得立刻收了声,生理性眼泪却止不住,抽得一下一下的。 的确还能听到脚步。 完蛋,他急着推苏问川,都忘了控制声音,师姐不会听到了吧? 要是问起来,他该怎么解释? 青年睁大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有些六神无主:“那、那怎么办啊?” 苏问川把衣摆递到他唇边:“咬着。” 青年无助地张开嘴,乖顺咬住,浑然忘了罪魁祸首正是身前的人,在柔软的棉布留下带着湿意的齿痕。 男人再度抬掌。 他吓得闭眼,不料这次没带来痛感,反而轻轻落在上面。 苏问川低声问:“很疼?” 容暄和这才反应过来。 他松开嘴里的衣摆,猛地推开苏问川,抽噎着起身,想去摸被打的地方,又怕苏问川再次落掌,只好局促地偷着摸了摸,眼睛湿湿的:“都肿了。” “回来。”苏问川朝他伸出手,语气放轻了些:“我给你揉揉。” 容暄和哪肯再让他碰,一瘸一拐挪到了门边,心里委屈极了:“我不要你碰,你规矩大,我得罪不起!” 他明明是来邀请这个人去看灯会的,结果竟被这么一通对待,屁股还痛。 这次不论苏问川说什么他都不听了! 青年衣衫不整,玉白肤色因羞怒而泛红,好似秾艳桃花,柔软的白绸内衫松散敞着,银链半遮半掩地束在腰肢上,青丝凌乱,一副被欺负狠了的可怜模样。 他打开门就要走,又怕师姐正在院子里面练剑。 不过……师姐不是说要下山看灯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容暄和的脑子还没想清楚,脚腕忽的被扯了一下。 他低下头,竟见他自己都快忘了的玉锁不知什么时候又显出形来,另一端被苏问川持在手里,牵引着他不由得一步步退了回去。 这下,青年是真的有些恼了:“你好不讲道理!我招惹不起还躲不起吗?非得让我撞上来?” 苏问川从善如流道:“是我无理取闹还不讲道理,能给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么?” 他说着把容暄和打横抱起,放回床榻上。 “你就是想占我便宜,做什么打着冠冕堂皇的大旗?” 容暄和心气不顺,手上够不着就用腿蹬他,没掌握好角度,反被握住了脚踝。 苏问川的手顺着小腿摸上来,不轻不重地揉在微肿的臀肉上,力道正合适,没几下就让容暄和忍不住溢出了短促的哼声。 他为这声音深感耻辱,马上别过头埋进了枕头里。 苏问川尽心尽力给他揉捏了一会儿,偶尔低声问一句力道如何,还疼不疼,好像真的在悔改似的。 容暄和被揉得昏昏欲睡,眼睛快闭上时,忽然感觉力道一停。 他迷迷糊糊转头去看。 “歉也道了,礼也赔了。”苏问川收起手,摸着他柔软的脸颊,压低声音问:“今晚留下来,好不好?” 他停顿了一下,似是怕青年拒绝,又道:“容公子大人有大量,当真要跟我计较么?” 容暄和抿唇避开他的手,翻了个身钻进被窝里,把头一蒙不再理会。 苏问川眸底含着淡淡笑意,将一团人连被子搂入怀中,贴着被子慢慢道:“你今晚来,想必不止是为了问我去不去灯会罢?” “……有那么明显?” 容暄和犹豫了一下,半晌才探出了脸,低声道:“好吧,我的确有些事想问。” 苏问川垂眸等着他开口。 容暄和转回身,窝在男人胸前,有意无意地问:“我回来这几日,因着师兄师姐们的话有点好奇,咱们当初是怎么认识的?” 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失忆了,那他问一问应该也算正常吧。 苏问川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看到他心里有几分忐忑,才缓缓道:“灯会上,你救了我。” 很简洁的概括,容暄和正想追问,脑子里忽然想起听雨斋的那个信匣。 “前番匆匆一别,不知你是哪家孩子,怎的无人照看?往后赏灯莫要如此痴迷,当心落水。” 容吕写信的时候,苏问川还是个孩子。 那人只在这个世界待了七年,如果苏问川那时年纪还很小,那么容吕几乎是在刚穿越不久就认识了他。 他觉得有点奇怪。 容吕的日记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有些话他不能说,但不代表不可以借别人的口说出来。不管他是扮演容吕的人,还是容吕本人,都必须要搞清楚一个前提——他的身份。 俗话说在其位谋其政,容吕的身份是什么,任务又是什么? 他既然跟苏问川相识多年,又结成道侣,便意味着苏问川对他而言绝不是无关紧要的人,日记里却一句没提。 这本身就是个疑点。 容吕的任务应该跟傅寒有关,容暄和不知道那个任务到底是完成了,还是失败被抹杀了——他更倾向于后者。 否则他不会穿越过来,容吕也不会特地留下一本日记警示后人。 容暄和忽然想到,他换了那么多系统,会不会有一个系统,正好曾经属于过容吕? …… 在太虚宗又待了两日,第三日清晨,苏问川带着容暄和向寒山月辞行。 容暄和颇有些依依不舍,这几日在天青峰过得实在自在,但他也明白,再待下去,苏问川的耐心恐怕要见底了。 主殿中,寒山月坐在上首,淡笑道:“何必如此仓促?小七从前便习惯了待在宗内,苏尊主若是不习惯,常来做客便是,何必强夺人志?” 苏问川偏头看着容暄和:“世间哪有道侣分居的道理?” 寒山月目光移到容暄和脸上,见他面色怏怏,放缓了语气:“小七想走?” “我不……” 容暄和感觉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收紧了些,改口道:“呃,我想。” 他撇了撇嘴,又补了一句:“想得不得了。” 寒山月怜悯地看着他,像是看穿了那点被胁迫的成分,叹了口气。 他对苏问川道:“苏尊主且稍等片刻,我欲与小七说些体己话。” 待苏问川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寒山月才走下来,牵起容暄和的手,忧心忡忡道:“小七,你老实说,你到底想不想同他回去?若是不想,为师便把你留下来。” 54. 溯梦 容暄和不确定道:“应该还是得回去吧?” 尽管他也有点想留下,但不回去的话,系统任务就没有办法做了。 寒山月道:“小七,我想知道你的想法,不是决定。” 他认真地看着容暄和,似乎只要青年透露出一点点的不情愿,他便会帮他回绝似的。 二人对视几息,他又问:“那本册子,你应当看过了吧?” 容暄和点了点头。 寒山月敛眸,微微叹息道:“为师虽不知道你当初为何执意随傅寒而去,但如今你对离开宗门有所犹豫,为师很高兴。”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容暄和的发顶,声音里带着欣慰:“高兴于你终于愿遵从本心,而非追逐某人的目光,更高兴你惦念着师门,知晓旁人再好,亦非你的全部。” 容暄和一怔:“师尊……” 他没想到寒山月竟是这样地为他着想。 寒山月收回手,定定道:“你既不想去,为师便同苏尊主说清楚,我天青峰的弟子,没有被强逼的道理。” 眼看他要往外走,容暄和急忙拉住他的衣袖:“师尊!不是的!我、我……” 他咬了咬嘴唇,有几分难为情。 但见寒山月停步望着他,青年还是吞吞吐吐地说出了口:“其实,那个……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想回去的。” 他低下头,耳朵尖泛起粉色。 “他对弟子很好。” 青年垂着脑袋,因为羞窘,声音越来越小:“虽然生气起来很吓人,但未曾真的伤害过我,吃穿更无苛待,还给了我很多的钱……” 虽然他也没怎么用过就是了。 “而且,”他小声道:“我跟他应该也算是道侣吧,确实应该住一起才对。” 道侣等于结婚,他就是这么保守的一个人。 寒山月默默看了他片刻,确认他没有说违心话后,才颔首道:“你舍不得他?” 青年不说话了,左顾右盼半晌,才从鼻腔里极轻极轻地挤出一个“嗯”。 “既如此,若哪日想回来,便叫你师兄师姐去接你。”寒山月温声道:“天青峰永远留着你的屋子。” 好像这里真的是他的师门一样。 想到这里,容暄和心里忽然有点酸酸胀胀的。 他乖乖应了声,又去和师兄师姐们辞行之后,总算踏上了启程回苍嶷山的路。 回去路上坐的是苏问川从白神乌借的马车,车厢里照例铺着绒毯,零嘴、暖炉和茶具一应俱全。 容暄和自觉窝进薄被之中,捧了一把炒松子,边吃边跟苏问川讲这几日在宗内的见闻。 男人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想长生么?” “长生?” 容暄和随口道,“当然想啊,谁不想多活几年。” 俗话说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虽然他不可能活一万年那么久,但也畅想过向天再借五百年。 可仔细想了想,他又改了口,“其实也没有特别想。” “为什么?”苏问川追问。 青年裹着薄薄的被子,拨弄了几下手心的松子,低声道:“我会有点害怕。” 对于本身只有百年寿命的种族来说,能成千上万年无止境地活着,简直是件没法想象的事。哪怕再多有趣的东西,千百年间一遍又一遍地重演,总有让人腻味的那一天。 到那时,世间一切都将变得了无意趣。 ……他真的还会想继续活着吗? 想到这里,容暄和忽的想起苏问川似乎已活了上百年,便抬起头去看对方:“你呢?活了这么久,感觉怎么样?” 苏问川沉默了一下,握住他的手腕,缓缓道:“我也怕。” 怕后面的千年乃至万年,再没有这个人。 容暄和诧异道:“你居然也会害怕?” 苏问川俯首蹭了蹭他的手腕,随后竟靠着他的身子躺下,枕在了青年的腿上。 容暄和看着他,乌发自肩头垂落,飘飘摇摇地扫过男人眼前。 窗外流云漫卷,云也无声,鸟也无声。 见苏问川难得流露出脆弱的模样,青年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摸摸男人的头发,声音放轻了些:“好啦,怕又不丢人,我陪着你就不怕了。” 苏问川微微抬眸瞧着他:“不离不弃?” 容暄和犹豫了一下道:“那个……我尽量吧。” 他要是老死了也没办法。 马车比御剑慢些,回到苍嶷山已是十余日后的傍晚。 山门在暮色里成了一道剪影,飞鸟穿林。 容暄和掀开帘子看了看,莫名生出了一股“终于到家了”的错觉。 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居然已经接受了这里作为他在这个世界的“家”。 春生正想扶他,男人的手已先一步递了过去。 外面候了一地的人,齐声道:“恭迎尊主归山,恭迎容公子归山!” 要命,几个月过去,差点忘了苍嶷山还有这阵仗。 容暄和懒到一半的腰僵住,苏问川瞥了一眼,淡淡吩咐:“都起来,下去。” 弟子和仆婢们纷纷退下,男人又问:“晚膳可有备好?” 春生忙道:“这是自然,寝殿、浴池也一直打扫着,尊主和容公子是先用膳,还是小憩一会儿?” 苏问川看向容暄和:“你待如何?” “先吃饭吧。”青年任他牵起手,轻声道:“肚子饿死啦。” 吃饱了饭才有力气做事呢。 在回来的路上,容暄和就已经想好了要做的三件事。 首先,得和现任系统解绑。 回到苍嶷山休息了几天,某日,趁苏问川出门议事,青年在识海里敲了敲许久没出声的金丝雀系统:“在吗?我要解绑。” 【什么什么?】 系统震惊地问:【宝宝怎么突然要解绑?我难道不是特别的那个吗?】 “谁说的?” 容暄和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我腻了,我要寻找新鲜感。” 【得到了供养方就不要糟糠之统了吗?宝宝你好狠的心!我不要解绑!】 系统撒泼打滚:【你只是利用我,根本没有半分爱过我吗?你看着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 容暄和深吸口气:“差不多得了,我只是换绑,不是分手!” 搞得他像个薄情郎一样。 【我不管,就是始乱终弃!】 系统又磨蹭了一会儿,终于不情不愿地提交了转组申请。 【哼,转组流程至少24小时,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哦,宝宝~】 容暄和等的就是这个间隙。 他理也不理,以参观为由,找了个弟子带他去了苍嶷山的库房。 守卫自然听过苏问川那道号令,只看了一眼令牌,就恭恭敬敬地替他开了门。 容暄和还是第一次来这里,本以为如何奢华也就几间仓库,没想到库房建在山腹之中,以悬梯上下,少说也有三四层,装潢恢弘无比,全无烛火,仅靠中心悬浮的灵石阵照亮,所到之处珠光熠熠,粲然生辉。 容暄和目瞪口呆。 他想过苏问川有钱,没想过苏问川这么有钱。 烟开鳌背千寻碧,日浴鲸波万顷金,黄金白璧,奢华如斯。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不让自己踩到脚边的碎金子,在库房里边看边找,差点迷失在财富的海洋里。 “您小心脚下。” 弟子跟在旁边,适时介绍道:“这边是尊主从前炼制的一些丹药典藏,那边是些玉石珠翠,对了,前面的架子左拐有些不常用的法宝,公子当心莫触动了封印。” 容暄和目不暇接,不知走到哪里,鼻端忽然嗅到淡淡的酒气,顺着方向问:“下面有酒?” 奇了,苏问川酒量奇差无比,藏酒做什么? 弟子道:“那是山中历年的灵酒,尊主每年都启一坛,似乎是为公子您酿的。” 为容吕酿的? 容暄和心里一动,不露声色道:“是吗?带我去看看。” 弟子召来悬梯,载着他往下,酒库委实符合苏问川的风格,灵酒品类十分专一,按年份排列,整整齐齐。

弟子站在一旁,忍不住羡慕地吸了一口酒香。 见此,容暄和随手抱起一坛递向他:“给,拿去喝吧,我自己逛逛。” 弟子连忙推拒:“这怎么可以?我本就该陪公子参观的!” “不用客气。”青年笑了笑:“我既然是你们尊主道侣,送你一坛酒的权利应该还是有的吧?” 他执意递过去,弟子推脱不过,盛情难却地接了过去,语气里的雀跃简直藏不住:“我去门口等您!您需要直接唤我就行!” “好。” 容暄和正有此意。 待弟子一走,他在酒库里多找了一会儿,总算找到了苏问川嘴里的那几壶琥珀光。 外人眼里有市无价的宝贝,在这里居然连个单独的架子也不配享,就这么跟普通灵酒随意搁在角落,若非那股酒香太过独特,容暄和差点没注意这里还有个酒壶。 他拔开塞子,轻轻嗅了一下。 没错,就是它。 那么第二件事—— 容暄和没有犹豫,仰头饮了一口。 青年的身子晃了晃,跌坐在酒坛之中,面颊泛起薄红,闭上眼睛沉沉入梦。 淅淅沥沥的雨音里,他重新回到了那个雨天。 这次,他比之前清醒得多,落地的瞬间便稳住了身形,等到场景变幻成雨夜街景,他没有急着跟上高中时的自己,而是转身进了路边的百货店。 第三件事,他买了一架望远镜。 然后蹲在街对面,对着网吧的窗户就开始偷窥。 ——不让他看是吧,他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街上来往的行人频频侧目,似乎把他当成了青天白日寻找刺激的变态,容暄和浑不在意,专心致志地调整位置寻找目标。 他调了好一会儿焦距,终于看到了还是少年的自己坐在靠窗机位旁。 电脑屏幕上是斗地主。 ? 三三四五…… 容暄和刚看清牌面,眼前便猛地一白。 【警告,此场景已封存。】 系统察觉到小动作,瞬间把他弹了出去。 青年猛地睁开眼,不信邪地啧了一声,拿起玉壶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他直接出现在网吧对面的街角,望远镜已经架好。 容暄和凑上去继续偷窥,看到少年的他输了几把,忿忿关掉了斗地主,点开另一个页面。 【警告,此场景已封存。】 再次被一秒弹出。 容暄和不折不挠,再喝一口。 就这么来来回回五六次,每一次被弹出梦境,他的脑袋就更晕一点。 但功夫不负有心人,少年的他经历过斗地主、玩传奇、抽卡等各种小游戏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运气奇烂无比,停止了打游戏,转而打开了一个网站。 他随便选了一本,屏幕上出现了这样的文字。 “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他脚边砸出小花,温涧雪的指尖在颤抖,想碰他又不敢:‘你别动!灵药马上就……’ ‘无妨!’ 傅寒用拇指擦过唇角,冷笑道:‘我命由我不由天!就凭他们也想暗算我,你待在这里不要乱走,等小容回来。’ 说罢,他撑着剑站起来,尽管浑身是伤,依然凌厉惊人。见杀手再度来袭,傅寒举起长剑……” !! 容暄和呼吸猛地一停。 等等,难道说这个世界其实是一本,傅寒是主角,那容吕是…… 他来不及想更多,眼前便再次一白。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将他从梦境中硬生生拽了出来,头疼欲裂。 “唔。” 青年蹙着眉,痛苦地按着额角想起身,脑子昏昏沉沉的,什么都扶不住,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容暄和的手一松,彻底失去了知觉。 …… 再次醒来时,床边是一张冷到吓人的脸。 苏问川坐在床头,手边放着那只半空的玉壶,浅褐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 他嗓音又冷又薄。 “我需要一个解释。” 55. 困执 听到这句话,容暄和的心脏一下子凉了半截。 原本特地挑了个苏问川不在山上的日子,没想到计划有变,醉得太厉害,直接把人给招回来了。 窗外天光大亮,斜透窗纱,朦胧昏黄,令人分不清此刻是日暮还是日出。 青年动了动手指,脑子还有些晕乎乎的。 他想假装没听见问话,顺势闭上眼睛。 “睁开。” 苏问川冷声命令:“我知道你醒了,别装睡。” “……” 容暄和胆战心惊地重新睁了眼。 立在床尾的春生见此,未免长出了一口气:“公子可算醒了,您昏迷的这两日可要把咱们吓死了!” 容暄和一愣。 竟已过去了两天吗? “那日守卫弟子久久没等到您出来,进去一看,才发现您晕倒在酒库中,当真是吓得他魂飞魄散。”春生摇摇头,故意叹了口气:“公子令他陪同,他竟这般玩忽职守,该罚。” “不是,他没有。” 容暄和想替那弟子辩解,开口才发现嗓音沙哑得厉害:“是我让他出去的,你们要罚,就罚我吧。” 孰料,这话一出口,苏问川忽地冷笑了一声。 他眸若寒星,凉凉道:“这会儿知道讨罚了?” 男人的手无声地卡住他的下巴,拇指在颊肉上按出一个凹痕,眯起眼道:“那你自己说说,要怎么罚你?” 青年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声若蚊呐:“……我错了。” “错在哪?” 苏问川面无表情地问。 容暄和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更加小声道:“我不该不听你的,偷喝琥珀光。” “还有呢?” 苏问川依然冷着脸。 “还有……呃。”青年被他看得害怕,绞尽脑汁地想了又想:“还有就是,我不该喝那么多。” 苏问川手上力道加重了些。 容暄和脸颊被捏得有些吃痛,“唔”了一声,眼巴巴地望着他,保证道:“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你别生气好不好?还有那个弟子,是我主动让他出去的,真的不关他的事。” “是啊,你主意多,一旦指挥得动其他人,就不要自己的命了。” 苏问川短促地冷哂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托着容暄和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既然如此,你不如代他受罚,也好叫大家看看你的诚心——是不是?” 最后这句话贴在容暄和耳边说出来,却无半分暧昧,反倒寒气森森,叫人背后生凉意。 青年吓得眼睫颤了颤,脑子控制不住地开始想苍嶷山有什么惩罚。 眼前闪过不少电视剧里主角被吊起来抽的样子,又想到被关在牢里蓬头垢面的模样,还有水牢、烙铁、夹板…… 光是想想,容暄和觉得自己就要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是!” 不就是惩罚吗?大不了就当做沉浸式拍戏,本来也是他搞出来的事。 青年分明还苍白着脸色,虚弱地躺在床上,态度却十分坚定,像个硬骨头。 ——只像了几秒。 容暄和回答完,没听到回答,又颤颤巍巍地补充道:“那个,到时候能不能轻一点?” 他有点怕痛。 依旧没听到回答。 青年悄悄抬起眼皮,见苏问川脸色铁青地盯着他。 那双浅褐色眸子里像是压着怒气,像是他答错了什么。 半晌,男人闭了闭眼,似有几分咬牙切齿:“我总有一日要被你气死。” 容暄和小心翼翼地往他手上蹭了蹭,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那你是答应了?” 苏问川立刻睁开眸子,面上覆了一层寒霜:“我几时说答应了?” “可是你刚才不是问了吗?”容暄和讪讪道:“我同意了还不行吗?那,那我不讨价还价了,可以吗?” 痛感稍微提高一点点,他应该受得住。 青年俨然鼓起了十足的勇气,视死如归地等待面前人的宣判,却架不住微微发抖的身子出卖了自己。 “咳!” 春生忍不住破了功。 苏问川冷冷瞥了他一眼,他马上收敛了表情。 容暄和也看向他,春生清了清嗓子,道:“公子有这份心自然极好,不过还请放心,尊主不至于那般不辨是非,那弟子被罚面壁思过了一个时辰,早已结束了。” ……还好还好!原来只是面壁思过! 真是吓死他了。 容暄和瘫软在床头,出了一口大气,连忙道:“那我……” “你哪也别想去。” 苏问川冷冷截断了他的话头,扯了扯链子,“给我待在这里,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起来。” 容暄和这才发现脚链的另一端不知什么时候竟被锁在了床柱上。 他拽了几下,锁链放量不多,长度堪堪够他下床走到桌边,上锁的人显然有意将他圈禁在这张床榻上,不允许去任何地方。 青年震惊道:“你这是非法拘禁!” 他只是喝醉了一次,苏问川至于吗? “那又如何?”男人嗓音冷厉,居然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不安分的人没有资格要求自由。” 说罢,他站起身,似要出门。 容暄和怕他这一去就好半天不回来,急忙扯住他的衣袖示弱道:“问川,我真的错了,你不要把我锁在床上好不好?” 男人步子一顿,回首见青年撑着晕乎乎的身子坐了起来,脸色还带着宿醉后的苍白。 他仰着小脸,目光里满是可怜和真诚:“我是为了早点想起你才喝的琥珀光,没有其他目的,更不可能是为了找死,你信我一次可以吗?” 苏问川被他气笑,回身扯出衣袖,冷声质问道:“你这么说,倒是我的错了?” 眼看着两个人要吵起来,春生忙站出来打圆场:“尊主,听雨斋那些文书已压了两日有余,既然容公子醒了,不如命人搬过来?容公子瞧着脸色仍然十分虚弱,还是再休息休息的好,对了,我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 他想拉走苏问川,男人却纹丝不动,目光直勾勾落在容暄和脸上,似乎要较真到底。 容暄和知道这次是自己不对,低下头努力用自己不算太聪明的脑子想怎么哄人。 想着想着,思绪不免滑到了梦醒前最后那一幕上。 他想不明白。 ——系统为什么要隐瞒这是一个世界的事实? 穿书设定并非什么稀奇的东西,早就在短剧里泛滥成灾多年,其他系统都巴不得完全根据 原书剧情发布任务,要求宿主全程走剧情,为什么这个系统千方百计要隐瞒他? 他正思考着,脑海里忽的响起了一道冰冷的机械音。 【警告,乙方宿主已破坏&¥*协约,严重违反《保密协议》强制规定。】 【根据总部意见,现处罚如下:剥离24h内所有记忆,解绑冷静期增加为一年,期间不可换绑,任务奖励级别降低。】 伴随着这句话落下,容暄和的脑袋瞬间低了下去。 他松开挽留男人的手,捂住头蜷缩起来,剧烈的疼痛像一把钝刀从里往外翻搅。青年喉间溢出痛苦喑哑的叫声,好像整个脑袋都要被撕裂一般在床上打滚。 苏问川脸色骤变,猛地扶住他道:“你怎么了?!” “头,头好疼……” 容暄和几乎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生理性眼泪大颗大颗落下,砸在苏问川的手背上。 他浑身都在发抖,被苏问川一把搂紧,灵力随之立刻探入,却未发现任何异样。 “问川,苏问川……” 青年紧闭双眼,因痛楚而不停地在男人怀里挣扎,眼泪打湿了睫毛,声音发颤:“好疼啊,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准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男人冷着脸呵斥了一声,旋即放轻了语气:“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面色冷肃,注入灵力的动作却十分轻柔,像是怕稍微重些就让苍白的青年碎了。 容暄和哪里还听得进他在说什么,因为太疼,忍不住伏在他肩头小声啜泣起来,眼泪洇湿一片,挣扎的力度逐渐弱了下去。 苏问川眉心紧拧,指腹擦过他被冷汗打湿的额角:“还是疼?” 思忖了几息,男人俯下身,用额头抵住容暄和的额头,低声哄道:“别乱动,放松,接纳我的神识。” 青年哭得眼尾发红,鼻头也红红的,吸了吸鼻子,软软应了一声。 男人小心地将神识送了进去。 二人几乎毫无缝隙地贴在一起,额头相贴,神识缓缓交融。 容暄和的识海是一间长着枯树的屋子。 那枯树从屋子的裂缝里长出来,焦黑的枝干穿透屋顶,伸向灰蒙蒙的天际。不论是外面还是里面,屋子都已相当老旧,似乎随时摇摇欲坠,它虽被枯树贯穿,却又因枯树而勉强维持着伫立不倒,二者形成了奇特的共存共生之景。 青年蜷缩在屋子的角落,脚上系着锁链,不像自己识海的主人,倒像囚徒。 外面风雨正急,电闪雷鸣,是个坏天气。 感觉到熟悉的气息,青年微微睁开眼,泪眼朦胧地喊他:“……苏问川?” “跟我走。” 苏问川低声道。 青年顺从地投入了他的怀抱,冷汗涔涔,因识海毫无掩饰,而无所顾忌地吐出疼痛的呻/吟,气息拂过苏问川耳边,那双手好似蛇似的将人绞紧,双腿也缠了上来,温热躯体紧贴在一起,衣带交缠间,鬓边香汗淋漓。 苏问川喉结滚了滚,将他抱紧了:“安分些。” 雷电似乎察觉他要带走此间的主人,声势更为骇人。 雪白光华贴着墙侧隆隆炸开,仿佛神罚天降,进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苏问川没有停顿,搂着容暄和,伸手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56. 喂药 雷声停了。 容暄和只觉脑中炸裂的疼痛一停,仿佛有人将风暴隔绝在门后,一切忽然风平浪静。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小声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把苏问川压在了身下。 他呆了呆,立刻低声道:“抱、抱歉,我这就下来。” 声音带着绵软哭腔,苏问川的手臂紧了紧,没让他动,低沉质问道:“你神识里面是什么东西?” “……啊?” 容暄和回过神,冷汗又流了下来。 苏问川在问什么?雷电风暴?还是……系统? 他不确定苏问川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下意识说了谎:“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苏问川咀嚼着这几个字,沉沉看着他,丝毫没被他糊弄过去:“那东西缠上你多久了?平时也会这样?” 容暄和下意识道:“平时不这样的,它,它……”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青年心里一突一突的,不明白这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 系统是不可控制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就算是他也只能不停更换,无法彻底解绑,更何况系统显然藏着什么,还需要慢慢挖掘,就算能解绑,他现在也不会解。 莫非,苏问川察觉到了它的存在? “枯脉噬主,竟将你这个原主反压一头。” 男人眸色凉薄,冷声道:“你从前没进过识海罢?今日是它突然作祟?” 枯脉? 容暄和愣了一瞬,马上反应过来。 苏问川看到的多半不是系统——而是那棵树。 他心底不觉松了口气,老老实实道:“嗯,是今天突然出现的,以前不这样。” 苏问川沉吟半晌,淡淡道:“先前不让你修炼,正是因此物盘踞丹田,于修炼颇为有害。本以为不引灵气便不会扰动它,却不想它生了噬主的想法。” 说到这里,他语气渐冷:“看来,是时候寻个法子将它解决了。” 容暄和不知道那棵枯树到底是什么东西,今天之前,他单知道丹田里有一棵,没想到识海里竟也有一棵。 难道是系统真身?又或者,是销金窟为了控制奴隶种下的某种蛊? 他正胡思乱想,轻快的脚步声伴着药香从外面传来,春生招呼道:“容公子,喝药……” 声音戛然而止。 童子端着药站在屏风旁,跟床上二人面面相觑。 青年本是面色苍白,衣衫凌乱,一番疼痛与纠缠之下,血色倒是回来不少,眸子湿漉漉的,唇肉咬出了齿痕,柔弱无骨地伏在尊主身上。 而尊主就着这个姿势,竟也无半点动弹的意思,一手握着青年细腰,像被使了美人计。 听见他来,只是平静地将目光移了过来。 苏问川道:“药给我。” 春生一眼也不敢多看,疾如闪电般递了药就走。 青年手软脚软,整个人都靠在男人身上,苏问川一起身,他便跟着被顶了起来,又因扶不住,身子直往下滑。 苏问川顺手揽住他,腰身一拧,二人便调换了位置。 “喝完。” 药碗递到容暄和唇边,苏问川淡声吩咐。 容暄和低头嗅了嗅,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好苦。” “苦也要喝。” 药碗被不容拒绝地又往他唇边递了递。 青年被迫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喝到一半实在受不了,撇开头难受道:“……不行,我要缓缓。” 没来得及吞下去的药汁顺着下巴滑落,他下意识舔了舔,唇畔水渍晶亮,薄红的舌尖卷走深褐色汁液。 好苦,嘴巴里面全是苦味,舌根更是被苦到发麻。 容暄和从来没喝过这么苦的中药,有种要被苦死的错觉,喉咙本能地想要干呕。 “咽下去。”男人冷漠地命令道:“缓好了就继续。” 容暄和头皮发麻地看着碗里剩下那一半,怎么也提不起勇气继续。 他小声抱怨道:“这也太苦了吧。” 真的没有故意折腾他吗? 苏问川冷笑:“那你想怎么样?刚才又是讨罚,又是认错,说得好听,如今药苦一点便受不住了?” 死到临头,容暄和反而开始得寸进尺。 他把手往男人脖颈上一勾:“你喂我。” 苏问川冷冷跟他对视了几息,青年被看得发虚,正要撒手,就见他捏了捏眉心,低声道:“娇气。” 苏问川端回碗,低头喝了一口。 容暄和微微睁大眼:“我不是说这个喂法!” 苏问川没理他,捏住他的下巴,俯首将药汁渡了进来。 苦涩的味道瞬间盈满整个口腔,青年被苦得本能地想往后缩,可咽口被男人舌尖重重一抵,不由自主地打开,将那口药汁吞了下去。 苦死了! 青年面色扭曲了一瞬,没来及抗议,苏问川又喝了一口,照例渡过来。 就这么一口口地,直到药碗见了底,男人才不紧不慢地松开他,擦了擦唇角,低声道:“晚了。” 容暄和直直滑进了被窝,苦得两眼无神,好像命不久矣。 苏问川放好药碗,拿沾湿的巾帕替他擦了擦冷汗,掖好被子,道:“现在,休息。” “都怪你!” 青年发出一声哀嚎,痛苦地翻了个身:“太苦了,我睡不着!” 药效很好,但他精神状态很不好。 苏问川对此似乎早有预料:“你待如何?” 青年可怜兮兮道:“我想吃甜的。” “还有呢?” 容暄和想了想,又道:“我还要小鸟陪我睡觉。” 苏问川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小鸟立刻从外面飞了进来,落在青年枕边。 见他要走,容暄和再度叫住他:“还有!” 苏问川停下脚步,漠无表情地转头道:“说。” 青年小心地望着他,低声道:“……还有,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他神情还虚弱着,却执着地看着苏问川,眼神湿润,带着哀求,淡红的嘴唇微微抿着,脆弱又靡丽,似乎听到了否定的答案就会掉眼泪。 让人无法狠心拒绝的一张脸。 “容暄和。” 苏问川闭眼又睁开,定定开口:“我有没有说过,你真的很会利用你这张脸?” 容暄和抱着小白鸟不解道:“啊?” “……罢了。” 男人沉默片刻,终是紧绷的神色一松,一字一顿道:“下不为例,知道么?” 他果然拿这个人没办法。 容暄和乖乖点头,道:“那就说好了哦,不准再生气了。” 他想了想,又把自己挪进去了些,主动拍拍枕头。 “一起休息么?” “不了。”苏问川叹了口气:“我可不像你这样清闲,还有心思闯祸。听雨斋等着处理的事不少。” 他顿了顿,又道:“既然要小鸟陪你,那就好好睡觉,不要再说话了。” “……哦。” 青年听话地躺进被窝里,目送那道白色身影转身出了门。 ……

接下来的几天,容暄和安分到惊人。 没办法,苏问川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脚踝的锁链却做不得假,活动范围仍然只有那么一点。 容暄和甚至怀疑他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为了尽快让人把锁链解下来,他费尽心思地缠着苏问川。 苏问川处理文书,他就在旁边窝着翻书;苏问川闲下来,他要喂药,还要主动亲亲抱抱,身上多了不少齿痕和红印也窝窝囊囊地受着,漂亮话更是说了一套又一套。 苏问川的确很吃这一套,他磨了好几天,男人脸色终于真正缓和了下来。 他给容暄和解了脚踝锁链,又在主殿周遭设下结界,看得极严,不论容暄和走到哪里,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容暄和隐约有种错觉——苏问川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碍于一直没有个合适的理由。 他暗地里唉声叹气,琢磨着怎么才能让苏问川再宽限一些,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冷不丁地响了起来。 【重生系统已绑定。】 有头疼的阴影在先,容暄和吓得一哆嗦。 这声音与之前那些甜软的调调截然不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我重生了!这一次,一定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 青年掏了掏耳朵:“你再说一遍?” 好久没听到这么经典的台词,他都有点恍若隔世了。 【还在这里嘻嘻哈哈,能不能分清轻重缓急?】 新来的系统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上辈子,我身为绝世天才,却死在男主无止境的索取和天道压迫之下。我在心里发誓,如果重来一世,我一定不会再……】 “停停停。” 容暄和忍不住打断它:“你是系统,不是宿主。我说你们总部就没个正儿八经的穿越系统吗?” 【本系统是给你写的。】 重生系统冷傲道:【我再说一遍,你现在最主要的目标是复仇,收起嬉皮笑脸。】 “……?” 容暄和道:“我过得很好,我向谁复仇?” 之前的系统吗? 系统充耳不闻,冷声命令道:【为了确保复仇大计顺利实施,你现在马上写个计划给我,要精确到年度目标,月度目标、每日安排表和复仇进度,立刻执行。】 说完,一张宣纸准确地飘到青年面前。 闲着也是闲着。 容暄和随便抽了支狼毫,落笔就写:“上午:陪苏问川。中午:吃饭。下午:晒太阳,陪苏问川。晚上:睡觉,陪苏问川。月度目标:让苏问川延长锁链。年度目标:把锁链套到苏问川腿上。” 他唰唰几笔写完,把纸往面前一推,道:“还满意你看到的吗?” 他的一天就是这么无聊。 系统沉默了几秒,随即勃然大怒:【这里划掉,那里也划掉!——计划是这么写的吗?你有没有在认真做?还有时间开玩笑?】 容暄和摊手:“我不会啊。” 他从小到大就没成功执行过一次日程表这种东西。 【……算了,跟我写!】 系统恨铁不成钢道:【第一步:确立复仇目标。你的仇人是谁?】 青年道:“我没有那种东西。” 【那你讨厌的人呢?】系统又问,【或者不想见到的人。】 容暄和犹豫了一下,试探性道:“傅寒?” 他话音刚落,系统就操控着他的手,在复仇目标那一栏写上了“傅寒”两个大字。 容暄和:“?” 他忍不住问:“咱们到底要复仇什么!” 57. 暗思 【当然是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系统道:【你难道不想面上云淡风轻,实则背地是绝世强者、操纵修真界经济命脉的大手、众世家宗门祖辈忘年交、不出世的神秘丹修、天下第一杀手组织头目和一众天之骄子心上人吗?】 “……” 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 “我不想。” 容暄和诚恳道。 怎么会有重生系统比龙傲天系统听起来还累的? 【……不求上进。】 青年往椅背上一靠,不紧不慢道:“我现在生活挺好的,你想诱惑我,至少得拿一些我感兴趣的东西吧?” 想让驴跑还得在前面钓根胡萝卜呢。 【功法秘籍?天材地宝?还是情蛊圣药?想要哪个,说。】 容暄和思忖了几秒,却道:“你方才写了傅寒,对吧?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按传统的系统套路,要求宿主扮演的通常是二极管角色,要么是顶顶好的正派对付反派,要么便是反派做坏事陷害正派——而傅寒并不属于这两者。 若仅仅宿主讨厌某人,系统便可选定那人发起复仇任务,那么宿主才是这套食物链的顶端,系统何必大张旗鼓要求宿主听从安排? 系统没有回答他这句话。 容暄和笑起来:“你知道吗?其实你们跟我还挺像的。”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你当然可以用完不成就惩罚的方式来安排我做任务,我也未必不会配合。” 青年语气轻飘飘道:“不过等冷静期过去,我会继续更换系统,到时候你们想做的,可都全部成空了哦~” 系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容暄和转了转手上的毛笔,声音十分平静:“从你绑定我的时候起,我就在想一件事。” 那日出梦之后,系统说他违反了协约。 可在他的记忆里,并没有跟系统签署过这种东西。 “巧合的是,我换走金丝雀系统,你来了,还打着十分具有迷惑性的复仇大旗。” 青年嗤笑道:“当然,我不太聪明,想了好几天才刚想出一点眉目,你就迫不及待地选定了傅寒作为目标。这是你们计划好的吧?我失去的某些记忆跟他牵连颇深,对不对?” 只要杀掉傅寒,系统就不会担心他再知道。 毛笔在青年纤长的手指间划了个圈,“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你的确不太聪明,但是很敏锐。】 “只是这样?” 青年捡起毛笔,眉梢微挑。 系统道:【你想要什么?】 分明同样是严厉的机械音,这句语气却与先前那句随意问询截然不同。 “全部。” 容暄和坐直了身子,面上笑意消失:“我要知道那段记忆的全部。” 【做人不要太贪心。】系统暗含一丝警告的意味:【否则终将竹篮打水一场空。】 “好吧。” 青年从善如流地改了口:“那我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容吕为何而死。” 也许是剧本看得多了,穿书的事,他并不太震惊,但他想知道容吕死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和他被封存的记忆是否有所关联。 眼见青年答应得如此爽快,系统不得不怀疑他本来就只想问这个。 它顿了顿,不甘不愿道:【存在世界和规则约束,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但是我可以给你提示。】 容暄和道:“讲。” 【萧麟夜。】 青年有些惊讶地睁大眼。 容吕的日记里写过内事不决找小夜,他当时并未细想,还以为是师门哪位师兄师姐。 如今看来,小夜难道是萧麟夜? 容暄和沉思着摸了摸怀里。 虽然不知道萧麟夜知道什么苏问川都不知道的内情,但是光看他的身份……也许真的有自己想知道的东西? 回了师门一趟,又因琥珀光的事,差点忘了他还收着枚鬼王令。 令牌只有半个巴掌大小,乍看流丽低调,细看才能发现其上花纹皆由大大小小的骷髅组成,令牌正中间是一双深深凹陷的眼眶,黑光幽深,像在与他对视。 这可是在苍嶷山,就算有鬼,应该也上不来吧? 容暄和深吸一口气,正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忽然听见熟悉的脚步从门外传来。 他吓得连忙将那枚黑玉令牌塞回怀中,手忙脚乱地摆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苏问川转过屏风,见他坐在 窗边发呆,道:“在此作甚?” 闻言,容暄和微微回首,轻声道:“无甚,只是在想,秋天是不是要来了。” 连日不得出门,青年身上的衣衫简素许多,仅着一件素白里衣,外面披着莲红衫子,身姿清瘦慵斜,长长乌发随意绾在脑后,面颊苍白,唯有嘴唇含一点血色。 苏问川垂眸看着他,低声问:“不开心?” 容暄和别过眼去,顺势叹了口气:“每日只能在主殿走动,又怎么会开心?” 男人沉默几息,见他始终面色怏怏,眼睫低垂,到底还是松了口。 “山下不日有秋集,我让春生陪你下山看看,如何?” 青年悄悄抬眼,分了一点余光给他:“你不陪我去?你有偶像包袱?” 这人巴不得天天都跟他在一块,怎的突然反常了? 苏问川听不懂什么是偶像包袱,但也大概猜到不是什么好词,叹气道:“我来便是想告诉你,我明日出门访友寻药,如无意外,待我回来便能暂时解决你的枯脉沉疴。” 听到跟他的经脉相关,容暄和终于来了精神:“怎么解决?” 难道他也能修炼了? 苏问川抬眸,吐出一句惊天之语:“与我双修。” “……咳!” 容暄和猛地呛了一下。 他惊恐地抬起头,怎么就要双修了! 见他不解,苏问川解释道:“届时我会进入你的经脉,助你舒缓暗伤,修复沉疴。” ……进入的不止是经脉吧! 容暄和咳得面色通红,提高了声音:“现在不是同样能进入经脉吗?” “这不一样。” 苏问川面色如常,颇有几分义正言辞:“如今只是蜻蜓点水,不过表面功夫,若要修复沉疴,需沉入一肌一厘,全神贯注,不可有一丝气泄。唯有双修之法可使你我气息交融,完整运气于双身。” 青年脸颊发烫,支支吾吾道:“我、我才不信。” 虽然说被带回来那天,他就想过会发生这种事,但随着苏问川待他越来越好,他之前做好的心理准备反倒被逐渐消磨殆尽,浑然不觉正被温水煮青蛙,一朝水沸才惊觉无处可逃。 容暄和瞬间坐立难安,感觉自己的屁股即将危矣。 58. 诡话 青年长睫紧张地轻颤,眼神飘忽,一看便知在想什么。 “这么担心?” 苏问川靠近了些,看着青年不由自主地躲避,脸颊脖颈一片薄红。 他摸了摸容暄和热得发烫的脸颊,沉吟道:“不如先给你找几本双修秘籍看看?” 真的有那种东西吗? 容暄和说话磕绊了一下:“你难道看、看过?” “既然与你结契,自是要学的。”苏问川幽幽道:“只是学了这么久,从却未碰见施展的机会。” 至于为什么没机会…… 男人抚弄着他的眼尾,轻声低语:“你如今身子太弱,恐受不住,先看些双修秘籍学学也好,不会的地方问我便是。” “我不学。” 漂亮的青年臊得满脸通红,起身道:“你也不要再说了,再说我走了!” 什么双修秘籍,说的好听,不就是避火图吗? 谁要学那个。 他不敢再听,面红耳赤地想走,被圈住手腕没什么反抗余地的拽了回来。 “跑什么,听我说完。” 苏问川把人困在怀里,搂着细腰,下巴抵在青年发间,不紧不慢地继续。 “秋集人多,只一个春生跟着你怕是不够,我会再安排两个弟子随行,想吃什么、玩什么都可以。镇子南北多歧路,莫要乱走,陌生人搭话也不要理。” “此外,若要会见其他人……” 他讲到这里,忽然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让春生同我禀报一声,知道么?” 容暄和心里一跳,勉强笑笑:“我都不认识其他人,还能见谁?” 苏问川深深望着他:“你最好真的能说到做到。” 第二日,苏问川当真出门访友去了。 山中无老虎,容暄和一时有些不大习惯,狗狗祟祟犹豫了半天,还是掏出了那枚鬼王令。 苏问川连小白鸟都没留下,总不可能知道吧? 青年在心里默默做法祈祷,不等他祈祷完,一道带着寒气的嗓音突兀地传了过来。 “阿容唤我?” 容暄和没想到这么智能,手抖了一下:“呃,是我,打扰到你了吗?” “何出此言?”那边含着笑意道:“阿容,我一直在等你找我。” 听见萧麟夜的语气十分和缓,青年定了定神,壮着胆子开了口:“萧少主,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我之间何须用那般生疏的称呼?” 萧麟夜悠悠长叹一声:“罢了,既是你所求问,若我知晓,自无不应。” 既然如此,容暄和也不再顾忌。 “我想知道,”他一字一顿道:“容吕的名字是否在生死簿上。” 诚然,傅寒与容吕的关系已毋庸置疑,那么他呢? ——他和容吕,到底是否曾经为同一人? 令牌那端静了几息。 容暄和忐忑地捏紧了手指,不知道是否会被拒绝回答,萧麟夜喜欢容吕,却未必会对自己坦诚相告。 可萧麟夜再开口时,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我可以告诉你。” “真的?” 容暄和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果然,萧麟夜故意停了一下,又道:“但是,我要求当面说。” 容暄和下意识就想拒绝:“可我不能离开苍嶷山,要不还是算了吧。” 更何况他不想让苏问川知道这件事。 萧麟夜道:“确定么?你可要想好。” 怕这条线索就此断了,青年心下犹豫,想了想到底没把话说死。 他道:“我近来会下山一趟,你若想面谈,不如来苍嶷山脚的镇上一见?” “把我诱到苏问川的地盘上见面?阿容好狠的心。”萧麟夜低笑一声:“我可不想被他循着气息揪出来。” “那怎么办?” 不知为何,容暄和心底隐隐觉得有些不妙,正想改口,那边却话锋一转:“不过,也不是不可以。” 萧麟夜缓声道:“明日午后,山下城隍庙。” “你来了,我就告诉你答案。” 青年迟疑了几息,终是狠下心答应道:“……好。” …… 次日,容暄和与春生等人结伴下山。 临近秋收,镇上开始收庄稼,五谷满仓,瓜果新鲜。 容暄和稍微弄出了点麻烦,拜托春生帮忙收拾,又打发两名弟子去买糕点,自己则借口去茶楼喝茶,趁弟子转身的工夫,一头钻进了旁边的小巷。 他初来乍到,不熟悉方位,七拐八绕好一阵子,终于找到了镇子边上唯一一城隍庙。 还没到秋灶的时候,庙里冷冷清清,供台上摆着些瓜果糕点。洒扫的道人看了他一眼,奇道:“公子倒是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容暄和随口应付道:“路过,进来歇个脚。” 萧麟夜只说让他来城隍庙,没说要做什么。 “这几日赶集,外面难免喧闹些。”道人笑笑,随手递给他几支香:“进来便是缘分,公子上一支吧。” 青年接过来拜了拜,或许因着心神不宁,插了几次都没插好,反而叫香灰烫在了手背上。 “嘶——” 他急忙收回手,雪白手背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哎哟,公子小心。” 道人见状放下笤帚,替他插稳了香,顺嘴问道:“我看公子心不在焉,似有心事?” “是我走神了,抱歉。” 容暄和有点不好意思,道人观他神色不定,道:“无事不进庙,公子既上了香,不妨再抽支签问问心事?咱们这小庙别的没有,求签倒灵。” 他递来签筒,青年刚接过手,一枚签条便从中滑落出来,上面写着四个字。 古镜重磨。 “咦?” 没想到签条来的这样主动,道人拿起来看了一眼,笑道:“是个好卦,先祝贺公子了。” 容暄和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公子瞧这卦头背后所写,镜已磨过,复又蒙尘,非镜之过,乃拭者未竟其功。” 道人示意了一下签文,再仔细打量他,沉吟道:“我观公子气质华贵,却独身一人进庙……想必是旧路曾行,前缘未断,只要耐心拂拭,总有云破月开之日。妙极,庙中已有好几月未出过这般好的签了。” 难道是被苏问川吓多了,有些风声鹤唳了? 容暄和心下一松,抬手想接,却没接住。 签条落地瞬间,庙门无风自合。 “呼——” 阴风骤起,烛火猛地一短,摇曳得厉害,映得满壁神像的彩绘脸上光影晃动,怒目俯首,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道人不见了。 青年吓得倒退了好几步,一只手忽的从背后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啊!!” 容暄和下意识抱住头,整个人往供桌下一缩:“不要抓我!” 这时,上方传来一声轻笑。 青年颤颤巍巍地睁眼,见熟悉的黑衣男子不知何时已立在了供桌之前。 他今日穿了一身稍显古朴的直裾,腰垂白玉组佩,依旧是那副苍□□致的面容,漆黑眼底含着淡笑,长长黑发披散下来,似妖似鬼。 “阿容出来吧,是我。” 他朝容暄和伸出手,温声道:“我临时向此地城隍公借了宝地,如今他不在庙中,由我暂代,不必害怕。” 容暄和哪敢拉他的手,怂着胆子慢腾腾钻了出来,拘谨地往靠近门的方向一站。 萧麟夜也不觉失望,往上迈了一步,十分自在地端坐在了泥像的位置上。 他抬起手,不知哪里来的茶壶倾泻出一线清流,斟满供桌前的白 瓷杯,递到青年面前:“压压惊。” 容暄和小心地接过来,并没有喝。 他抬眸,硬着头皮开门见山道:“现在已经见面了,你总可以告诉我答案了吧?容吕这个名字,是否上过生死簿,是否已入轮回?” 萧麟夜悠然叹道:“阿容何故如此心急?” 青年被他的态度弄得有点焦虑:“我现在就想知道。” 他的时间不多,一会儿春生找来就真的解释不清了。 萧麟夜道:“容吕,生死簿上确有其名。” 容暄和怔住了。 上过生死簿,意味着容吕死前没有穿越回现世,是真的连人带魂死在了这个世界。 ——那他是谁? 庙内一时静的可怕,只能听见外面隐约鸟鸣。 萧麟夜却反问他:“阿容,你以为我当真是靠皮囊认出的你?” “……什么意思?” 容暄和有点困惑了。 “修士与凡人不同,其是否身死道消,从不靠生死簿断案,而需观其与世间的诸多因果联结。” 萧麟夜在半空划了一道,轻声说:“比方说,一位修士若死,其兵器或将殉主,或将作乱世间——你知道你的剑为什么从来没有生过乱子么?” 容吕的剑? 他脑子里隐隐有什么闪过,却抓不住。 青年重复他的话追问道:“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你的剑被别人拿走了。” 萧麟夜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嘘,阿容,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再等一个月好不好?到时候大家都会很忙,我会告诉你,你的剑在哪里。” 说着,他手指一勾,将容暄和手上的签条勾了过来。 萧麟夜细看半晌,弯唇道:“签是好签,却需贵人来配。阿容,你有没有想过,苏问川不是你的贵人?” “怎么突然扯到这个?” 容暄和不着痕迹地又往门边挪了半步,低声道:“既然已经问完,那我就先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做贼心虚,总觉得有人要找过来了。 “你总是这般心急。” 萧麟夜笑笑,忽的起了身,飘落在他面前:“阿容,为何不试试另一条路呢?若你愿意,我现在便能带你走。” 他摩挲着那根签条,嗓音近乎蛊惑:“我知你不喜冥府,我会送你去一个热闹的世外桃源。在那里你将长生不死,不会被任何人找到。若不想见我,我不会来打扰你,更不会像苏问川那样……” “倒也不必。” 容暄和忍不住打断他:“我现在过得就挺好的。” 他大步走向门口,心里的不安感越发浓郁。 庙内阴气深重,腐朽破败的寒意与一门之隔的鸟啼形成了鲜明比对,生与死泾渭分明。 “阿容,你于我有恩,我绝不会害你。” 萧麟夜痴痴地看着他,低声道:“你若有这份心,随时找我,我总是依着你的。” 容暄和正要开门,忽然听到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他猛地一僵。 是先前那个道人,还是春生找过来了? 那双过分漆黑的黑眼珠挪到门上,萧麟夜收起了轻松的神色,冷笑道:“何必如此遮遮掩掩,听了半晌,还不肯现身么?” 门外脚步声停了。 萧麟夜微微扬起下巴,径直喊出了那个名字:“苏、问、川。” 容暄和的心脏猛地一停。 他僵硬地抬头,下一秒,庙门轰然破开。 日光从外面涌进来,将那道白衣身影照得晃眼。 男人立在门外,剪影高大强势,面上没有一丝表情,肩头还停着那只白乌鸦。 鸟啼不是幻觉。 “容暄和。” 男人的声音轻到近乎叹息:“你为什么总是不听话?” 59. 预习 容暄和心脏瞬间跳停。 ——苏问川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昨天才去访友吗? 青年脑子里一片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怎么狡辩,就那么傻在原地。 眼看苏问川抬脚,一步步朝他走过来,容暄和喉结滚了滚,感觉自己像马上要被凌迟处死的囚犯。 本能的危机感让他步步后退,方才还算平静的面容被惊慌和故作镇定取代。 “你、你听我解释。” 他声音有些发紧,干涩道:“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就是想知道一些……” 苏问川已到了近前,微微俯视着他,眸光寒凉。 “解释?我不需要解释。”男人笑声冰凉,又轻又慢道:“这很重要么?” 重要的是,容暄和没有乖乖听话。 这等生死关头,萧麟夜竟还在旁边煽风点火:“阿容,你现在改变想法还来得及。” 白鸟从苏问川的肩头暴起,与鬼气森森的黑衣青年交上了手,大袖翻飞间,凌厉罡风四面而来。 男人抬起手轻轻一带,将青年笼在了自己的庇护范围里,旋即冷冷看向萧麟夜,话却是对容暄和说的:“若我不来,你就要跟他走了,是不是?” 不论是容暄和自愿还是被自愿,只要萧麟夜想,带走一个无人保护的凡人易如反掌。 苏问川捏起青年的下巴:“说话。” 容暄和肩头微微发颤,伸出手,到底还是抓住了苏问川的衣襟。 哪怕还在害怕,他依然将头埋进了苏问川怀中,不敢再看后面的人。 这便是答案了。 “咻——” 白鸟振翅,化为一道残光剑影,气势如虹,刹那间将黑衣青年的身影连同泥像击得粉碎,碎石四溅,供台倒塌。 剑影所过之处,阴气为之一空。 狭小的城隍庙内,昏暗散去,日光转浓,短短几息便恢复了白日的静谧安详。 在外面的路人察觉此间异动前,苏问川施展了缩地成寸,短短几步,便带着容暄和回到了苍嶷山的主殿之中。 落在地上,男人松开了手,目光沉沉地看着低头不敢看他的青年。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这话简直等同于让他交代遗言。 容暄和心里又怕又怂,睫毛颤了几下,最终没敢狡辩:“我……我没什么要说的。” 他的确没有报备过,是他理亏在先。 “是吗?” 苏问川淡淡道:“我怎么记得我走之前,明确告诉过你一件事?” 分明不是什么可怕的话语,却让青年不由自主缩了起来。 “你才吃过教训不久,我想你的忘性应当还没有那么大。”他微抬下巴,凉凉道:“把我的话复述一遍。” 青年咬住下唇,慢吞吞地开口:“要见其他人,先让春生给你禀报……” 他声音越来越小,说完偷偷瞟了一眼面前人的神色。 苏问川垂目看着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冷静到让人害怕。 “你是怎么做的?”他问。 容暄和头低得更深,一个字都不敢再说,感觉男人冰冷的目光将他从头打量到脚,硬着头皮把眼睛一闭,直往人怀里钻。 “这是作甚?” 苏问川眯起眼睛,一手抵在他额前,冷笑道:“以为投怀送抱就会被放过?” 容暄和抽了抽鼻子,认栽道:“你罚我吧。” 他似怕极了,吓得一直在抖,眼睫沾了一点泪,想钻进男人怀里却被拒绝。 “我几时说过要罚你?” 男人幽幽地看着面前毛绒绒的后脑勺,语气轻描淡写,却比发怒更让人背后泛凉:“但是,不让你长个教训,你恐怕要将我的话全当耳旁风了。” 苏问川真生起气来,说话不仅疾言厉色,反而温声细语,更叫容暄和心头发怵。 他收起手,搂着人往怀里一带,容暄和如愿埋进了他怀里,脑袋死死低着,试图装缩头乌龟躲过一劫。 苏问川会怎么罚他? 是把他翻过来,狠狠打他的屁股,还是把他锁起来限制活动范围,又或者像惩罚那个弟子一样,打发去好生面壁思过? 大掌一寸寸抚过,将青年在庙里沾染上的阴气全部祛除殆尽。 随之从脊背往前游移,划过细白后颈,最后停留在容暄和的腰带上。 苏问川轻轻一扯,容暄和的外袍便滑了下来。 衣角沾着些许香灰的柔软布料委地,长发也被解开。 青年一头乌发散落,顺着雪白的亵衣蜿蜒而下,还有些垂在男人的手上。 容暄和竭力想表现得镇定,紧紧咬着嘴唇,竭力压抑颤抖,脚趾无意识蜷了蜷。 他越想越害怕,恐惧越来越深。 苏问川为什么要脱他衣服?难道要把他脱光了 打一顿吗?还是因为太生气了,要直接驱动命契让他疼得死去活来? 青年温热柔软的身子止不住地发颤,苏问川的手碰到哪里,哪里就抖一下,瞧上去像是吓得狠了。 苏问川看他怕成这个样子,掐着青年细细的腰,往怀里又拖了拖,褪去鞋袜,将整个人搂在了怀里。 只是摸一摸就怕成这样,等一下要是真做了什么,岂不是又要哭? 他撩开青年的头发,见容暄和的下巴和颊边只是略碰一碰便有了红印。 青年眉头蹙着,唇被自己咬得湿红,乖软白净的面容上显出几分怯意,看着十分委屈。 真娇气。 男人冷冷垂目,转而攥住他的手腕,往腕上系了一条红绳,两手都扣在一起,打了个越挣越紧的活结。 “我此行本来是为你取药,但你似乎很不领情。” 苏问川自嘲似的哂了一声:“想必是准备好了,根本不在乎这药,既然如此,今日便开始双修。” 听到这话,容暄和吓得脸都白了。 他也不敢反抗,只是发抖,漂亮的眼睛垂着,睫毛湿漉漉的。 “我……我没有不领情……” 他小声开口,带着几分讨饶的软意:“我肯定受不了你的……你,你不要强来好不好?” “我强来?” 苏问川挑起眉毛,竟然笑了,笑得十分恐怖:“正好,你现在就学双修典籍,学得多,一会儿少吃些苦头,学得少,一会儿就多吃些苦头。” 说着,他从纳戒里取出两本典籍,随手扔在容暄和面前,嗓音一瞬间冷了下来。 “现在,开始学。” 典籍无风自动,一页页地往后翻,首页似乎是苏问川的字迹,流畅凌厉,后面图画并着图文,旁边竟还作了小字笔记,内容十分丰富。 有坐着的,站着的,半跪的,水边的……每一幅都画的清清楚楚,简直叫人目不暇接。 容暄和面上挂不住,眼睛胡乱瞟了几眼便仓皇地移开,脸颊烫得厉害。 他扭动着身子想逃,手腕却缚着红绳,行动不便,只好颤抖着嗓音妥协:“问川,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你还是去寻药吧……这种东西,我……我做不到……” 这么多页,他怎么学得完! 苏问川看着他这副又慌又怕的模样,轻声说出了堪称残忍的话语:“学不会也无妨,从第一页起,全部试一遍就好。” 60. 枕情 这话半是恐吓,半是直叙,吓得容暄和生生止住了颤抖。 他睁大了湿润的眼,恐惧地抓紧了苏问川的袖子。 全部试一遍? 那典籍少说也有几十……不,上百页! 容暄和眼睛都红了,怯怯咬着嘴唇,小声哀求道:“不行,会坏掉的……” 他情愿被打一顿,也不想被弄到床上下不来。 青年眼睛水津津地噙着泪意,亵衣被解开,顺着肩头滑落,露出衣袍下嫩白的皮肉。 他本能地想抬手去遮挡,可如何挣得过苏问川,手腕红绳又紧了一圈,脚还没沾地,就被按在了床笫之间。 男人手掌贴上来,掌心干燥温暖,寸寸往下,呼吸略微粗重了些。 “别乱动。”他低声道。 苏问川常年练剑,手心难免有薄茧,粗糙地磨着青年娇嫩的皮肤。容暄和眼底漫上一点泪,发现挣扎没用,细细的腰身控制不住地轻颤。 “学到哪一页了?” 苏问川漫不经心地问。 容暄和正羞着,哪里好意思回答,偏过头去不肯开口。 苏问川手心一握,稍稍用了点力,又问了一遍:“学到哪一页了?” 青年浑身紧绷,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像是被扼住命门,睫毛沾着欲落未落的泪,带着几分委屈和难堪。 他慌乱地瞥了一眼旁边还在翻飞的典籍,终于屈辱地张嘴:“……第、第七页。” 画上正好是一人横躺。 苏问川低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答对了,现在好好学。” 容暄和第一次知道苏问川握剑是什么感觉——男人的手极稳,尤其是握剑的时候,更稳。 剑身震颤,被牢牢掌握在手心。 青年的脖颈泛起一层薄粉,汗湿的发丝贴着雪白颈侧,呼吸越来越快,终于没忍住,眼泪砸了下来。 “苏问川……你混蛋!” 容暄和本来就很少自己做这种事,穿越过来后,被苏问川一阵一阵地吓着,自然更想不起来。 苏问川原本不这样的。 他委屈地想,自从被傅寒刺激到后,这人一次比一次过界,哪里都要碰,他力气又小,怎么抵抗得过。 快要到结束的时候,苏问川却忽的松了手。 容暄和脑子空白了一瞬,瞳孔失焦好一阵才凝聚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冷静收手的男人。 “你……你怎么不……” 羞耻心让他说不出后面几个字,男人却挑眉:“不是说我混蛋?” “你报复我!” 青年抽了抽鼻子,被他抱起来尤不安分,气得咬住后牙:“……哪有才一半就不管的?” 他抬腿想踢,冷不防被捉住脚踝,反而贴的更近。 苏问川收紧手臂,青年抱起来很轻很软,身上带着淡淡的香味,不知是皂角还是熏香,但在主殿住了这么久,早已里里外外都沾上了他喜欢的味道。 男人喉结滚了滚,又凑近贴在容暄和唇上。 唇齿热切交缠,嫩红舌尖被吮得发麻,柔软的唇肉被又咬又啃,很快肿了。 青年的泪珠顺着眼尾没入发丝,漂亮的眼角飞起一抹红晕,长长的眼睫好似振翅欲飞的蝴蝶,唇上湿红,格外漂亮靡丽。 苏问川亲得他气喘吁吁才松开,垂眸看了一眼,按住他乱蹭的地方,道:“很想继续?” 青年的小心思被发现,面颊潮红一片,闭着眼睛睫毛发抖,羞恼道:“你……你半途终了……还不许我自己来么?” 苏问川道:“谁说我半途终了?” 容暄和漂亮的眸子微微圆睁,都到了这个地步的前一秒,他仍然天真地抱有幻想,以为苏问川只是在吓唬他。 直到脂膏被暖到融化。 他急促地喘了几声,勉强去按那只作乱的手,红着眼睛道:“我不来了,你……你饶了我吧……” 容暄和无力地踢了踢被褥,哭着叫问川,又是撒娇又是求饶,却根本不管用。 青年反应实在太过青涩,才几息就受不住了。 一塌糊涂。 苏问川停了手,微微扬起眉毛。 容暄和也愣住了,随即整张脸烧得通红,眼泪掉得更凶。 他脸上挂不住,羞耻得恨不能当场消失,身子哭得一抽一抽的,努力想合上,却因为软得使不上力而徒劳挣动着。 “倒是比我想象的快。” 男人敛眸,看着手指和衣摆上溅到的一点零星,慢条斯理地拿手帕擦了擦,又俯身亲他。 什么叫比他想象的快?! 容暄和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心里又气又急,张口就想咬人,却被掰着下巴吻了吻,眼睫轻颤,抖落一滴泪珠。 “你这个衣冠禽兽!我、我讨厌死你了!” 他恨恨咬住身上人的下唇,简直气急败坏,苏问川并没有起身,任他咬着,直到淡淡的血腥味在二人口中弥漫。 容暄和连忙松开了嘴,下意识就要道歉。 可他马上又想到是苏问川把自己弄成这样的,抿紧嘴巴,硬生生把对不起几个字憋了回去。 青年蜷成一团往床里侧缩,眼角红痕湿漉漉的,模样格外可怜。 苏问川看也不看伤口,哑声道:“怕成这副模样,瞒着我出去的胆子呢?” “……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容暄和呜呜咽咽,嗓音满是委屈:“这明明就是你……你非要……” 他不肯再看那本典籍,也不肯再看苏问川,抱着膝盖缩在床榻角落,细白柔软的身子上还留着男人掐出来的红色指印,格外惹眼。 跑不掉,躲不开,苏问川又在床前守着不肯走,容暄和心里觉得自己肯定要被欺负到底了。 那里也好难受。 他断断续续地哭,面前人似乎叹了口气。 容暄和一点也不想理他,就那么埋着脸,哭了半晌,许是累了,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苏问川等了又等,听到青年动静渐弱,才轻轻拉开了他挡脸的手。 只见青年闭着漂亮的眼睛,眼睛稍微哭肿了些,睫毛还挂着泪,眼尾一片薄红,唇肉抿着,像是睡梦里也委屈得不行。 娇气得要命。 苏问川低头看了他许久,将他被汗粘在额角的碎发拨开,指腹在泛红的眼角停了一瞬,又收回去。 才刚开了个头就受不住了,后面可怎生是好? 男人捏了捏眉心,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一眼自己衣袍下尚没消退的轮廓,片刻后,起身走了出去。 …… 苍嶷山南,有一仙岛隐于海上。 云山万里动风色,大洋茫茫去不还。 竹影之后,一个身着素色道袍的男子坐在躺椅之 上,悠悠给怀里的兔子顺毛。 他感应到什么,微微侧首。 两三息后,访客的身影方才从云中显现。 来人一身白衣,眉目冷峻,不苟言笑,行动间颇有几分风尘仆仆。 见到他,男子有些意外地挑眉:“难得见你这般匆忙,不是说还要两三日才到?” 苏问川落在院中,丝毫没有寒暄的意思:“我来取药。” 故友摇摇头,目光落在他嘴唇上,啧啧两声:“哟,这是怎么了,谁能伤到咱们天下无敌的剑尊大人?” “……无事。” 男人碰了碰嘴唇的伤口,敛眸道:“家里有个不省心的罢了。” 故友好笑地打量着他:“不省心?怕是乐在其中吧?” 还特地带着伤口来见人,他看苏问川是满意得不得了。 话虽如此,男子依然起身去茅屋内取了玉盒,交到他手里,顺口问:“要留下品品新茶么?今年的夏茶味道不错。” “不了,还要赶路。”苏问川接过玉盒,道了声谢,转身便欲离开。 故友抱着兔子,叹气道:“这么着急,家里那位是个黏人精不成?你可是往日讨不到好茶赖着不走的,如今连口茶都不喝,从这儿回你那苍嶷山不过两三日,这也要赶路?” 黏人么…… 自然是有些。 苏问川嗓音放缓了些,似有些无奈:“他醒来若见不到人,是要哭的。” …… 苍嶷山。 容暄和一觉睡到了傍晚,睁眼时,身上好端端地盖着被褥,衣裳也穿得齐整,床边空空荡荡的。 他盯着空位发了一会儿呆,想起睡前那些事,委屈得又想哭。 都怪苏问川。 要打他,要骂他他也认了,怎么偏偏……偏偏要做那种事…… 青年翻了个身,整个缩进被子里,眼眶红红的,听到一阵脚步传来。 他身子僵了一下,连忙把被子拉过头顶,正想假装听不见,传来的却是春生的声音。 “公子。”春生唤道:“你醒了吗?药熬好了。” 容暄和坐起来,狐疑道:“什么药?” 他的药不是前几日就停了吗? 春生走过来,把药碗放在桌上,非常自然地替他收拾了一下凌乱的被褥,又顺手拿起被踢到地上的外袍,道:“自然是调养身子的药。” 容暄和现在听不得“调养身子”这几个字。 他正想找借口偷偷倒掉,却见春生没有盯着他喝完的意思,放下碗就要出门。 容暄和忍了又忍,终于在童子快走到门口时,不情不愿地开了口。 “那个……苏问川呢?” 他问完咬了咬唇,垂下眼,不自在地别过了脸。 春生停住脚步,似乎酝酿了一下情绪,回过头时换上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愁容。 他夸张地长长叹了一口气:“尊主病了。” 病了? 容暄和愣了一下,真正该病的是自己才对吧! 苏问川看着那么龙精虎猛,又是修士,哪里可能生病? 他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 春生移开了视线,胡乱找了个理由:“哦,那个啊,是心病。” 童子指着心口,唉声叹气道:“尊主这里难受,嘴上又受了伤,如今正低落呢,公子要不去看看?” 61. 夜访 容暄和一听就知道春生在说鬼话。 挨欺负的是他,又不是苏问川,哪有恶人先告状的。 他气愤愤地转过头,道:“不去!” 春生唉了一声:“公子当真不去?” 见他不为所动,童子又唉了好几声,一声比一声重。 “尊主这病和伤怕是好不了了……” 容暄和掏了掏耳朵,全当没听见。 他也难受,他的屁股还遭了不该遭的罪呢,青年不爽地想。 他只是睡了一觉,又不是记忆刷新了,醒来就记不得苏问川做了什么。 春生见他实在不接招,只好讪讪退了出去。 晚膳过后,容暄和出门透气,苍嶷山的弟子们见他出来,不着痕迹地互相挤了挤眼睛,紧接着便有人用极不自然地对身边的同门感叹:“呜呼哀哉!尊主病得那般重,这可如何是好……” 另一个人立刻接上:“嘘,你也不怕让容公子听见,尊主特地嘱咐过不要告诉容公子的!” 容暄和站在不远处听得清清楚楚,眼皮不免跳了一下。 ——有人告诉过他们,讲悄悄话不用这么大声吗? 漂亮的青年面无表情地走过去,那群弟子立刻噤了声,换成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你们刚才说什么?” 他陪着演道。 “容公子,您怎么来了?我等方才……唉!” 为首的弟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头叹息:“无事,公子还是别多问了。” 另一个弟子帮腔道:“就是就是,我们可没提到尊主!”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容暄和道:“……我也没问你们尊主。” 这话一出,那两个弟子挤眉弄眼,俨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一句。 青年好心地给他们递话头:“怎么,你们尊主病得要死啦?” “对对对!” 为首弟子见他上钩,激动道:“容公子要不要……” “当然要。” 容暄和冷笑着打断了弟子,道:“等他真死了,我就给他风风光光大办一场,请全修真界来吃席,摆个七天七夜的流水宴,保管他走得体面尊贵——你们觉得如何?” 还敢让弟子来演戏,他看苏问川分明好得很。 “啊,这……” 弟子哪里还敢说话,心里直叫苦也。 这话由容公子说出来便罢了,他们可万万不能接! 容暄和才不管那么多,骂完掉头就走,巴不得苏问川再也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当晚,苏问川当真没有回寝殿。 第二天,第三天都未见到人,青年心里纵使有再多闷气,也不免开始有些忐忑。 难道苏问川真的被他咒死了? ……不会吧。 他心中惴惴,强忍着没去问,连小白鸟来找他也没理,结果出门时,前几日那几个说台词弟子见了他,居然一个个躲闪不及。 “你们这是作甚?” 容暄和心里咯噔一声,越发害怕猜想成真。 弟子们脸色为难,支支吾吾推推拉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问了什么天大的难题。 小白鸟蹲在他肩头,神气地叫了几声,最后终于有人拗不过,面色沉痛地告诉他:“尊主他……” 容暄和蹙眉:“难道他真的……?” 青年心里砰砰跳了起来。 完了,苏问川真死了,他该怎么办? 白神乌那边似乎规矩很大的样子,万一听说他把苏问川克死了,找上门要他赔命又怎么办? 弟子生怕他又像那天一样语出惊人,连珠炮似的道:“尊主郁郁寡欢黯然销魂心如刀绞已在炼药阁待了三天三夜不许任何人前去探望弟子怕他凶多吉少特此恳请容公子前去探望!”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差点一口气接不上来,旁边有人立刻接力道:“心病难医,心病难医啊!” 青年不蹙眉了。 还活着呢,白担心了。 小白鸟赞赏地叫了一声。 第三个弟子再接再厉道:“说到底哪里有什么丹药能治心病的?不过是解铃还须系铃人罢了。” 几人都意味深长地看了容暄和一眼。 容暄和脚步顿了顿,随后毫不留情地进了主殿。 三人的目光难掩失望。 小白鸟也不叫了,蔫了吧唧地趴在他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又偷偷挪进他衣襟里,探头探脑不肯出来。 青年铁石心肠地如常用膳,如常散步,如常沐浴。 ——然后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披起衣裳下了地。 他倒要看看苏问川到底在卖什么惨! 夜风微凉,容暄和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小白鸟原本睡得在他枕边睡得四仰八叉,听到动静,急忙扑扇翅膀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自动落在了他肩膀上。 “嘘。” 青年比了个噤声手势,把鸟塞进怀里,示意它别惊动了守卫弟子。 小白鸟埋进他的前襟里,闻到被体温烘得暖乎乎的淡淡香气,不自觉贴着青年的胸口蹭了蹭柔软皮肤。 一人一鸟在门口等待了好一会儿,总算等到守卫弟子交班,趁机踩着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炼药阁的方向摸去。 到了地方时,门口竟然一个弟子也没有。 请君入瓮? 容暄和心里觉得有哪里不对,蹑手蹑脚地走到殿门前,贴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一股极寒的气息从里头冲出来,冷得他面颊一凉,急忙护住怀中小鸟。 天气已有些转凉,青年只穿了单衫,身形单薄,差点打了个喷嚏,为了不惊动里面的人,竟生生忍住了。 前殿空荡荡的,丹炉被屏风遮着,里面生着旺盛的蓝火,墙上幽影幢幢,一道白衣身影隐约立在屏风后,其他什么也看不清。 确定苏问川真的在里面,容暄和呼出口寒气,打算看一眼就走。 他正要悄悄缩回去,前殿的门却毫无预兆地打开了。 “吱呀——” 苏问川反应极快,几乎是瞬息便出现在了前殿。 “谁!” 他冷声道。 四目相对间,青年浑身一僵,差点被吓得倒退几步。 “这、这门自己开了,不是我干的!”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解释:“我只是路过。” 苏问川挑了挑眉。 “路过?” 男人似乎心情颇好,没有追问什么,而是朝他招 了招手,道:“过来。” 容暄和略微犹豫了一下,想走又不敢。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大概只走出几步就会被苏问川抓回来,磨磨蹭蹭半天,还是挪了进去。 他还没站稳,便被苏问川一把捞进怀里。 青年抱起来又轻又软,自然而然地被人放在了腿上,搂着腰亲近了些。 这样坐着,容暄和的视线比苏问川高出些许,俯视时视线便不自觉地落在男人唇上那道显眼的伤口上。 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却仍然能看出当时咬得有多狠。 一想到这伤怎么来的,青年耳根发烫,难为情地别开眼,长长眼睫垂下来,红色的唇肉抿得紧紧的,半点不肯吭声。 苏问川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竟也不说话。 容暄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沉不住气地小声问:“……你这几日真的生气了么?” 苏问川淡淡抬眸:“怎么,想摸清楚了,下次好继续偷着见萧麟夜?” 听到这个名字,容暄和心里一紧。 想起傅寒那次的下场,又想起前两日的吃的教训,青年怕得手脚发软,连连摇头道:“我不去见他,你别折腾我好不好?” 苏问川直勾勾地看了他一会儿,看得他心里害怕,不免扯住袖子撒了几句娇,才听到男人缓声道:“好。” 这人难得地好说话,容暄和正要松一口气,男人却把头低下来,埋在了他胸前。 “让我靠一下。” 苏问川低声道。 容暄和这才发现他脸色带着几分疲倦,眼下青黑淡淡,像是这几日未曾好好合过眼,甫一贴上来便呼吸匀长起来。 修士不是不需要休息么?竟也会累? 他心里嘟囔几句,天人交战半晌,终是心软些许,抬起手轻轻将苏问川搂在怀里。 算了,不就是需要靠枕吗? 他本来就是做这个的。 幽蓝火焰影影绰绰地在墙上摇曳,衬得周遭一切都成了暗蓝,小白鸟不知跑去了哪个角落。殿内原本极冷,奇特的是苏问川的手一挨着他,他就感受不到凉意了。 容暄和本以为苏问川就这样睡着了,不料才几息,男人忽然又出声道:“前几日我弄得你不舒服?” 闻言,青年不自觉委屈道:“……对啊,好难受。” 苏问川抬起头来,轻声追问:“怎么个难受法?疼?” 容暄和脸颊泛着红晕,乖乖摇了摇头。 “那就是胀?” 青年低头不回答了,还顺手肘了他一下。 苏问川没有躲,反而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嗓音含着淡淡笑意:“还难受么?” 容暄和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不难受了。” 苏问川的手指搭上了他的衣带:“是吗?让我看看。” 容暄和面皮涨红,尴尬得死活不要他脱衣裳,漂亮的眼睛瞧着又要漫上湿意。 青年乖顺可怜地坐在男人怀里,颊边脖颈全红了,衣摆边露出一点皮肤好似温玉般柔腻细白。 苏问川欣赏了几秒他绯红的脸颊,贴上去亲了一下,没再吓他:“夜深了,你先回去,我炼完这炉丹就回来陪你睡觉可好?” 容暄和垂着头软声道:“好。” 62. 诱吻 青年从男人腿上滑下来,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三言两语就被哄住了。 他忘了一开始来是要做什么,只是听话地乖乖往回走,走了几步才猛然想起来。 “那个……” 容暄和回头,小声问:“你嘴上的伤还要紧吗?” 他觉得自己不是个记仇又坏脾气的人,苏问川既然愿意缓和关系,那自己也该跟苏问川好好道个歉。 青年这般想着,无意识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苏问川是不是伤得真的很重?身为修士竟然连几天都没痊愈,伤口应该很痛吧。 难道他真的咬得这么狠吗? 他正纠结,便听苏问川叹了口气,敛眸道:“不太好。” 容暄和张嘴要道歉,男人又道:“但是,勉强能扛过去。” ……形容得好像被野兽咬了一样。 容暄和顿时有点后悔问这一句,他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只好又不情不愿地问:“要我给你上药吗?” 这人应该不至于这么脆弱吧。 熟料,苏问川似乎就等他这句话。 话音刚落,男人便指了指屏风后的紫檀木立柜:“里面有一只玉瓶,帮我拿过来。” 容暄和顺着他指的方向,认命地过去打开了柜门。 他找了找,果然在最上层摸到一只冰冰凉凉的玉瓶,正要递给苏问川,男人却没有接。 苏问川示意了一下自己的手,幽幽道:“倒是空不出手来上药了。” 只见方才还平静的丹火被他两手控着,顷刻间大火熊熊燃烧,将炼药阁的可见度都提高了一倍。 怕被火燎着头发,青年小心地退后半步,道:“我先放在旁边,可以吗?” 苏问川不言。 二人眼神再次相对,容暄和眼皮一跳,似乎读懂了暗示。 他不自在地微垂眼睫,道:“那还是我给你上药吧。” 男人欣然点头。 青年纤长的手指轻轻拔开塞子,嗅到一股清凉的药香。 里面是干爽的粉末,他小心翼翼倒了一点在指尖,正要抹上苏问川的嘴唇,苏问川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动作:“此药需得用温水化开,再敷上去。” 容暄和也没多想,捏着那点药粉,左右张望了一下:“我去找杯热茶。” 他刚要起身,男人沉声道:“不可。” 见容暄和疑惑,他解释道:“丹炉即将成丹,药性正需冰寒储存,我已提前将殿内暖源都撤了出去。” 青年懵道:“那怎么办?” 苏问川不说话了。 他又开始控火,神色严肃冷峻,十分认真。 容暄和呆呆地等了一会儿,见苏问川目不斜视,脑子里想到什么,耳根一下子烫了起来。 苏问川折腾来折腾去,难道是想……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药粉,又抬头看了一眼苏问川唇上那道结了薄痂的伤口,长长的睫毛眨动,脸颊发热。 “我,我……” 他像在跟自己的羞耻心讨价还价,片刻后小声道:“算了。” 都亲过这么多次了,却还是这么怕羞。 青年低下头,把药粉送进了自己嘴里。 药粉碰到舌尖的瞬间,一股微苦的清冽漫开来,苦得他皱了皱秀气的鼻子。 他含了一会儿,感觉到药粉慢慢融化,舌尖晕开一点凉意。 容暄和呼吸发紧,难为情地闭上眼,微微倾身往前凑了凑,像做贼一样,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苏问川唇角的伤口。 舌头碰上去的瞬间,男人几不可查地绷紧了身体。 “别、别动。” 容暄和硬着头皮将温热舌尖覆在那里,用口腔的温度让药化得更开,动作生涩又谨慎,像只讨好主人的小兔子。 觉得药化得差不多了,青年正要直起身来,舌尖却不小心多舔了一下男人的唇角。 几乎是在下一刻,他的手腕被猛地攥住。 男人捏着他的下颌骨,纠正似的把青年漂亮的脸抬起来。 他低声道:“咬便咬了,还要舔?是没吃够?” 青年顿时羞得无以复加,耳根和脸颊通红一片,委屈道:“你胡说!我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 苏问川松开扣住他手腕的手,往他嘴里探了探,指腹擦过青年舌尖,带出一点亮晶晶的涎水。容暄和被弄得有些难堪,偏头想躲,却被那只手牢牢钳制着,眼眶都红了,可是又挣不开,只能用那点可怜的力气去推苏问川的胸口。 苏问川就着这个动作将人揽进怀里,压在屏风上吻了好一会儿,把青年柔软的唇肉亲得湿热熟红,直到他站都站不稳了才松开。 “好了,乖一些。”男人低声道:“回去记得看路。” 容暄和擦了擦嘴唇,忿忿踩了他一脚,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早知道就不多关心那一句了,苏问川分明是故意的! 守夜的弟子瞧见他回来,脸上更是一点意外都没有,连演都不演了。 “容公子当心脚下。” 弟子殷勤地提醒,容暄和步子顿了顿,很想问他们眼里的自己真有那么傻吗? 进了内殿,他抿着唇掀起珠帘,脱了外衫,正要躺上床,忽然觉得少了什么。 ……对了,鸟呢? 方才被苏问川亲得晕晕乎乎,也不知把小鸟忘在哪个犄角旮旯。 算了,苏问川应该会管它吧。 容暄和这么想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酆都城外,奈何桥头。 活人的长夜正是逝者的清晨,黑衣青年持红伞而立,身披霞光,面色漠然地望着长逝的忘川。 恰在此时,桥的另一端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冷峻的白衣身影自忘川边显现,一步踏出,周身剑罡叫旁边的小鬼们纷纷退避三舍。 萧麟夜微微偏头,站在原地没动。 “若是来兴师问罪,未免太迟了些。” 浮在堪称剧毒的忘川水上,苏问川却面色如常,冷冷道:“本尊警告过你,离本尊的道侣远一些——你似乎没放在心上。” 闻言,萧麟夜低笑了一声:“苍嶷剑尊怎的如此天真,莫非以为世间万物都是围绕你转的不成?你说我便要听?” 他轻声道:“好大的面子啊。” 小鬼们也哄笑起来,似乎在笑白衣来客不自量力,忘了这里是何处。 “凡人难消化阴 气,你若真心为他好,就少来找他。” 苏问川意味深长道:“诚然,冥府少君可以不听,但是后果么……自然有人替你承受。” 萧麟夜不笑了。 他面色陡然变得冷厉,转身逼视苏问川:“你把阿容怎么了?” 男人没有回答。 “苏、问、川。” 萧麟夜一字一顿喊着他的名字,手中的伞化为一簇鬼火,顷刻萦绕在对方身边:“称你一声剑尊是瞧得起你,不想你行事如此卑鄙小人,不惜拿阿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威胁我!呵,枉费阿容一片真心,竟识人不清,和你这样的中山狼结了契!” 苏问川不紧不慢地摸了摸手腕,冷淡道:“你也知跟他结契的是我,不是你。” 那道红痕太过刺目,灼痛了萧麟夜的眼睛。 他阴冷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半晌,恨恨道:“阿容当初就是太过心善才信了你可怜柔弱,什么命契,你休要恃宠生娇!” 苏问川冷笑道:“你倒是想恃宠生娇,可惜,没有这个机会了。记住,如果有下一次,本尊不会再放过你。” 说完,他踏着水痕扬长而去。 小鬼们看不下去这人如此嚣张,正要上前,却被自家少君低声呵斥。 “都退下!” 鬼火无声湮灭,重新化为红伞,萧麟夜持着伞柄立于桥头,眸底神色晦暗不明。 …… 空廊落叶,深砌苍苔。 时节逐渐入了秋,容暄和闲来无事,干脆把容吕的日记本翻出来研究。 还没细看几天,修真界便传来了一件大事。 ——冥府封印多年的鬼河伯作乱生事,掀起洪灾,将一小镇拖入水下,万幸镇中多年空置,并无百姓,无人伤亡。 冥府少君萧麟夜为砥砺后进,广邀天下金丹期及以下的英才前来镇压鬼河伯,凡符合条件者,皆可入局一试深浅。作为彩头,成功镇压者可从鬼河伯的藏品库任挑一件带走。 传文鬼河伯极其贪婪,藏珍无数,若非昔年贪心太过,妄图以人为祭飞升上界,恐怕藏品不输妖皇太子。 听完春生的话,容暄和心里一动,几乎是瞬间便想起萧麟夜神神秘秘的那句话。 “再等一个月,届时你便知道了。” 果不其然,春生又道:“不过也是奇了,这冥府少君居然特地交代凡人也能入局,可凡人一不会避水,二无灵力,进入那等险境不是找死么?” 容暄和愈发觉得这像萧麟夜给他下的套,心下稍有不安。 他偷偷看向旁边临帖的苏问川。 男人没什么表情,察觉他的目光,偏头看回来:“想去?” 容暄和连忙摇头。 正如春生所说,他既不会水,有没有灵力,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苏问川还在盯着他,似乎并不相信他的反应。 牵扯到萧麟夜,容暄和怕他生气,主动扯了扯他的袖子,抿唇轻轻道:“我真的不去,你别问了。” 男人顺手握住他的腰,正要靠近,青年脑海里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触发任务:剑气横秋】 【请宿主在三天之内前往泥井镇,进入鬼河伯幻境,并夺得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