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决定夺回一切!》 1. 第 1 章 “我拒绝。” “赵和越,我不会和你在一起。” 冬日午后的天光淡得发灰,咖啡店的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被沈弋舟拨向桌面的那束玫瑰是沉闷的暗红,仔细看还有不少发蔫发皱的花瓣,软塌塌地拢着花芯,边缘泛着浅褐的败迹。 一眼就能看出是便宜处理的次品,敷衍又潦草。 像他上辈子的人生。 外层的包装纸散发着浓烈、刺鼻的柠檬空气清新剂的气味,不知道是花店有意为之还是无意沾染,鸠占鹊巢般地挤开了咖啡店里原本的拿铁焦香,熏得沈弋舟一阵又一阵闷窒地反胃。 面前的男人还在喋喋不休:“弋舟,你不用这么着急拒绝,我说过,我不觉得在你身上是浪费时间。” 可我觉得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沈弋舟抬眼看向赵和越,大脑里那些记忆碎片似的砸了过来。 其实赵和越长了一张得天独厚的俊朗脸庞,是放在哪里都可以收获不少青睐的类型。 但沈弋舟此刻只觉得他面目可憎。 可憎得令人恶心。 “吱啦——”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沈弋舟终于还是没有忍住,逃似的冲向卫生间。 喉头翻涌,胸腔跟着起伏,他中午没吃多少东西,吐也吐不出来什么,只剩下酸水。 大脑开始发晕,视线里是一圈又一圈的花白光点,店里柔和的音乐在瞬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重重砸在广告牌、砸在车顶的雨声。 噼里啪啦地乱打,像鼓。 风在嘶鸣,雨伞挡不住斜泼的暴雨,从超市到出租房这一段不过一公里的路程,他的衣服几乎全被浇透。 寒意让他止不住地咳嗽,他的体质从小就差,医生说是因为营养不良,即使是在夏天,这样冰冷的雨水也足以让他烧上好一阵。 左手拎着刚买的菜,仅靠右手根本无法抵抗狂风,雨伞被吹得反折乱抖、随意摇摆,等红灯的间隙里,他在一家店铺门口停留了一会,伞上的水“哗——”地一声坠地,同时响起的,还有消息的提示音。 【赵和越:沈弋舟,我们分手吧。】 没有问为什么,沈弋舟平静地回了个“好”。 从沈家搬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赵和越出轨了沈星辞,分手是在意料之中。 沈星辞是…… 他异父异母的“弟弟”。 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懒得追问,或许是从赵和越毕业进入沈氏任法务开始,又或许是他被认回沈家之后,但那都不重要了。 绿灯跳闪,沈弋舟撑起雨伞匆匆走上斑马线。 分隔二十二年,他和他的生父母关系疏离,沈家的亲戚们也都与他并不亲近,更不论有沈星辞横亘中间,“珠玉”在前。 沈弋舟想与他好好相处,却总是不得其法,沈星辞对他的敌意很重,虽面上不显,但每次被他用似笑非笑的目光看着,总是有一种被阴森毒蛇盯上的黏腻感。 “哥,放心吧,我在这个家待了这么多年,什么都熟,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原来你腰上的伤是爸爸不小心弄的,还好没有伤到脸,不然岂不是要刮下一层皮,直接破相?” “我昨晚做了个噩梦,梦里你抢走了我的所有东西……你不会这么做的,对吧?” 沈弋舟在沈家待得并不痛快,加上……闹出了不光彩的事情,惹了生父生气,所以只得搬离沈家。 空荡荡的出租屋很冷清,可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自在。只是过两天就到他的生日,一个人过的话,多少还是有些失落。 谁知今早他的养母突然发来了消息,说是要来看他。所以失业在家待了几天的沈弋舟终于出门,买了一些菜。 看时间,养母应该也快到了。 却在此时,一道白光从侧方晃了他满眼,没等他反应过来,尖锐的刹车声响起—— 痛到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只能看到天旋地转。 在死亡来临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白光一现,沈弋舟终于意识到,原来他所处的世界,是一本真假少爷文。 而他,就是团宠假少爷的对照组。 因为二十三年前的一场“意外”,他和沈星辞被调换了身份。沈星辞进入沈家,享受优渥的生活,一路顺风顺水,除了高考复读一年外人生几乎没有“差错”。大学时,他参加选秀出道,人气一路攀升,后来靠着几部爆剧跻身顶流行列,一时风头无两。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的生命里还缺了一个重要的奖项,和一个重要的人。 至于他沈弋舟,或者说,沈一周。 他的名字是出生一周时养父母登记信息时临时取的,和沈星辞的名字两相对比,足可见敷衍程度。 自小养父母就对他不冷不热,加上家庭条件极其一般,沈弋舟初高中时就要靠打零工赚取学费和补贴家用。 好在他人还算争气,一路跌跌撞撞地也考上了重点大学,赵和越是在大三时从传媒系的大作业短片中认识他的,此后就开始了漫长的追求。沈弋舟最开始对他并不感兴趣,后来临近毕业,大抵是真被他锲而不舍的劲感动,答应了他的告白。 但不知是巧合还是命运使然,赵和越毕业后入职沈弋舟生父的公司,沈弋舟在给他送文件的时候,意外撞见了生父。 再后来,他被认回沈家。 生父没有深究抱错一事,选择将他们两个都视作自己的孩子。 假少爷沈星辞自幼活泼开朗、温润乖巧,和沉默寡言的他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同住一个屋檐下,有对比就有偏心,沈弋舟只能不断安慰自己,沈星辞毕竟和生父母有着二十二年的情意,更讨他们喜欢也是正常。 但他并没有想到,他一生的悲剧大多都与沈星辞一家三口脱不开关系。 他是被故意调换的。 生母、亲戚并不热络,也是因为沈星辞记恨他夺走一切暗中使绊。 他的项目负责被撤换是沈星辞施压高层所致,令生父发怒的下药事件也是沈星辞联合赵和越故意下套。 他的一生在二十三岁前戛然而止,但在他尸骨未寒之时,沈星辞却举办了前所未有的盛大演唱会,现场为他送上生日祝福的粉丝不计其数,万人空巷。 多么可悲。 多么可笑。 …… 沈弋舟又呕出了一口酸水。< /p>他吐得太过惨烈,路过的店员都忍不住地询问他需不需要帮助。沈弋舟抬手婉拒了对方,清理干净自己的“残骸”,到洗手台洗了把脸。 今天是书里他答应赵和越告白的那天,距离他被认回沈家还有半年,距离他二十三岁的生日还有一年零四个多月。 不想深究为什么上辈子的自己那样窝囊,过去的事情想改变谁都无能为力,但是未来…… 沈弋舟抬头看向镜子。 镜面中倒映出的是怎样的一张脸呢? 消瘦,好像除了一层皮外再没有多余的肉。皮肤是寡淡的白,唇色也是寡淡的颜色,干裂的纹路爬满了下唇。整张脸像是平铺直叙的素白画布,唯有那双眼在画布上点上了一些奕奕神采,黑得惊心动魄,像是雾气弥漫的、浓稠的深渊。 “不会了……” 不会再重蹈覆辙。 “弋舟,你没事吧?” 见他迟迟没有回来的赵和越终于还是察觉到几分不对,犹豫再三还是赶了过来,见到沈弋舟此刻的模样,他一时间没想好该怎么样处理,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旁边不动。 半晌,才在沈弋舟隔着镜子的注视下憋出一句:“是不是中午吃坏肚子了,喝点热水?” “赵和越。”沈弋舟的嗓音有些干涩,“为什么要在咖啡厅表白?” “什么?” “去年暑假,我在南部商务楼下的咖啡店兼职。”沈弋舟转过头看他,先前扑在脸上的水还没干,顺着他削尖的下巴滴落在领口,“你和你的同学看到我了,对吗?” “我……” “他问你‘哎,这不是你在追的那位吗?’,你说‘不是,没有的事,我怎么可能喜欢这款。’” 他将二人当时的语音语调模仿得分毫不差,轻而易举地就让赵和越回想起是哪天发生的事情。 “你听我解释……” “不想听。”沈弋舟打断了他的话,“滚吧。刚才已经说了,我不接受你的告白。” 话落,沈弋舟再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越过他的肩膀离开卫生间。 …… 咖啡店外飘了小雪,风卷着枯枝掠过街角,和他死亡的那个雨天一样冷。 沈弋舟裹紧了外套。 外套是一百多的棉衣,里面填充的全是聚酯纤维,自然也没有多保暖,在凛冽的寒冬里四处漏风,冻得骨头都在战栗。 好在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冬天。 他沿着街巷,循着记忆中的地址往澜山别墅区走,他来这块做过家教,所以保安很快就相信了他的说辞,把他放了进去。 他站在沈家别墅外的不远处,静静地凝视着那栋建筑。 在被认回沈家的那一刻,他其实渴望过。 他从未在养父母那得到过该有的关心和宠爱,更没有体验过正常人家的父子、母子关系,他原以为被认回沈家会是一个新的开始,他可以填满过去二十多年的奢望—— 可终究是事与愿违。 一辆冰蓝色保时捷张扬地拐了进来,引擎熄灭的同时,他听见了熟悉的、清朗的声音: “爸,我和妈咪逛街回来啦!” 是沈星辞。 2. 第 2 章 沈星辞、沈星辞。 比起养父母临到登记时随口为他取的“一周”,“星辞”这个名字实在是寄托了沈家夫妇对刚出世的孩子再美好不过的祝愿。 沈星辞也确实做到了。他的前二十三年没有吃太多苦,最大的变故就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沈弋舟,险些夺走了他享受多年的优渥生活,但好在他分外“争气”,区区一个沈弋舟,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他这一辈子享受了很多爱,沈家父母的、亲生父母的,粉丝的、资本的……他的星途顺畅,一出道就是国民级别的选秀,后来又陆续参演了两部爆剧,一部古装男二,一部现偶年下,吸引了不少妈粉和女友粉,人气一路水涨船高。 上辈子沈弋舟死时,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上印的都是他沈星辞的代言广告。 唯一吃过的瘪,大概只在那个人身上。 …… 沈星辞套着一件Moncler羽绒服火急火燎地下了车,脖子上随意地圈着的围巾随风晃荡,他提溜着大袋小袋地奢侈品袋子窜进家门,未曾压制的嗓音在沈弋舟耳边无比清晰。 “爸!怎么都不出来迎接我们啊!看看我和妈咪给你买了什么好东西!” 聒噪极了。 沈弋舟摸了摸自己被冻得通红的鼻尖,抬手把棉服的帽子戴上,帽沿边缘的劣质绒毛搔得他的脸有些刺痒,但很快这种感觉就被呼呼刮过的刺骨寒风取而代之。 雪下得更大了。 保时捷的副驾上又下来一个人。 沈弋舟的心脏重重一跳,下意识地抚住了自己的胸口。 女人身上裹着羊绒大衣,脸很小,大半张都隐没在沈星辞的同款围巾里。除了眼角的些许细纹,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走慢点,大雪天的,别滑着了。”她说话的腔调也好听,不急不徐,语调轻柔,让沈弋舟想起上辈子第一次见她时,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 她哭着说:“怎么可能……怎么会呢……我们的小宝不是星辞吗?” 但说完,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或许会给眼前的青年造成伤害,又不知所措地、语无伦次地道歉:“我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不敢相信……我们养了这么多年的……” 沈弋舟当时对她说:“没关系,我能理解。” 可怎么会没关系。 “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和小孩一样呢。”周雪盈笑着喊道。 于是刚跑到屋门口的沈星辞把东西交给保姆后又小跑着折返回来,一股脑冲进周雪盈的怀里,撒着娇说:“不管多大,我都是妈咪的小宝。” 周雪盈扫开他头发上的雪,又勾了勾他的鼻子,揶揄道:“多大了还撒娇,怎么这么不害臊呀。” 书房的灯熄灭,大概是沈既明听到声音从二楼下来,往后的声音听不太清,只有间或传来的沈星辞的笑声。 风吹得喉咙难受,沈弋舟忍不住地咳嗽,可喉头总像是卡着什么异物,怎样咳都无法缓解,恨不能让他把整个肺都吐出来。 羡慕吗? 应该是羡慕的吧。 他从小到大就没经历过什么父慈子孝的时刻,母亲更不会将他庇护在羽翼之下。连每年的家长会他们到场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遑论其他。 像是想到了什么,沈弋舟抚上了自己的脸颊——正好是个甩巴掌时的趁手位置。 他在风雪中站了许久,粗糙的绒毛跟着风一起掠过他的脸,很痒,很不舒服,但他向来没有挑剔的资格。 沈星辞今天穿的外套,他后来也穿过,好像是对方第一次邀请自己去滑雪时,大发慈悲借给他的。 衣服很温暖,和他身上这件天差地别,几乎感受不到任何的风霜雨雪。 他查了下价格,是他两个月的工资。 赵和越说他要是喜欢,发了工资后也可以去买一件。 但这种没用的东西,他不想要了。 “咳……” A市的冬天历来寒冷,沈弋舟从脖颈到脸颊都被冻出了病态的红。盐粒大的雪落在肩膀、帽沿,他再次拢紧了帽子,将外套拉链拉到最高,这下就只剩了一小节削尖又白皙的下巴暴露在外面。 他盯着沈家别墅里那扇点着灯的窗看了又一会,才敛下眼皮转身离开。 转角处的一辆卡宴拐了出来,轮胎压在厚重的雪上发出密密匝匝的响,微亮的车灯晃了一下沈弋舟的眼,所以他也下意识地投去了视线。 车牌很少见,刚才在旁边停了很久,可能是司机在打电话。 车窗做了防窥,漆黑得看不清里面的人,沈弋舟也没有在意。 更没有注意到,从身后渐行渐远的别墅里匆匆跑出的沈星辞,嘴里还碎碎抱怨着:“小叔叔怎么专挑我不在的时候来啊,爸你也不多留他一会……” …… 澜山别墅区附近没什么公交站点,沈弋舟也舍不得打车,硬生生走了半个小时,才到了地铁站,再几经折转,终于在天黑时回了家。 像是一下子被撞回了红尘。 澜山别墅区被高墙和密林围着,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而他居住的城中村里,从进巷伊始便是一副热闹非凡的场景。 密密麻麻的民房挤得密不透风,楼挨着楼,近得开窗就能碰到对面的墙。 路面坑坑洼洼,电线像乱麻一样横七竖八地缠在楼与楼之间。楼道口的盖板碎了一半,上面垫了一块不薄不厚的木板聊以度日,走在沈弋舟前头的老人因为光线昏暗看不清路,不小心中了招,残缺的混凝土板发出不堪重负地“哐当”一声,连带着上面的木板都颤了三颤。 “夭寿仔!井盖松动甲偌久拢无人来修,干脆把我老骨仔摔死,告到恁负责的人赔死死,看恁敢搁故意拖磨毋!” 老人住在一楼,从小看着他长大。沈弋舟本能地切换了方言安抚:“灯也歹去咯,您以后暗暝出来着小心仔。” 还说会帮他反馈。 老人问他今天怎么没上课回来,沈弋舟也只说是放寒假。 他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上走,房子建了很久,墙壁发黑斑驳、潮湿掉渣,楼道里弥漫 着各类垃圾混杂在一起的臭味和尿骚味,隔音很差,每经过一家都能听见里面的声响——锅碗瓢盆碰撞、油烟“滋啦”,电视机里的晚间新闻开始播报,楼下的无业游民仍在和他的母亲争吵。 沈弋舟爬到六楼,气有些喘,缓了会后拨开第一层铁门,再开了第二层木门。 “这么晚了,你还知道回来?” 养母李如梦的声音一下子传了出来,尖锐的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房子的布局捉襟见肘,厨房和餐厅连在一块,只能摆下一张小小的靠墙方桌。桌上摆着刚出锅的饭菜,在昏黄的光下泛着油光,烧焦了的油腻肥肉看起来没有什么食欲,汤里飘荡的油花更是让人难受。 只有两份餐具,当然是没有考虑他的份。 他们家装不起暖气,这样冷的天气只能靠一个老旧的电热宝取暖,李如梦身上穿着厚实的粉色大袄,露出来的手背上是一块青紫痕迹。 脸上也有,头发凌乱。 沈弋舟望向瘫在沙发上不以为意压着遥控器的养父沈建业,啃过的瓜子壳鸡零狗碎地落了一地,架在茶几上的一双脚上穿着破了洞的袜,大拇趾颐指气使地在空气里晃荡。 茶几上还有几瓶酒,沈弋舟在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十岁时,沈建业开货车的公司破产倒闭,此后他便一直浑浑噩噩,不工作时酗酒打牌,不如意了就回来肆意发泄。沈弋舟放了寒假,家里做饭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到他的身上,但他今天在外耽误了时间,李如梦遭了没吃上热乎饭的沈建业迁怒,任劳任怨后又把气撒在晚归的他身上。 “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外混,钱也没见得拿多少回来。”李如梦开始了她惯常的数落,“就知道看,不知道动手帮你爸扫一下?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 沙发用了多年,外层的布料早就洗得发白,上面还粘着些不知名的污渍,里面劣质的棉芯塌得已经不能再塌,但懒洋洋倚在上面的沈建业堪比高高在上的皇帝,听到李如梦的话,还颇为硬气地一抬头,理所应当地等着沈弋舟来为他服务。 沈弋舟没理,径直走去了自己的房间。 说是房间,但其实不过是几块木板和床单分隔出来的床位,在他大学之后更是沦为了什么都能塞的杂物间。 沈弋舟从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翻出了他的私人物品——他留在这里的东西也不多,因为大部分都放在了学校。 他的一言不发惹恼了沈建业,男人终于挪动了自己的尊臀。 “哐——” “沈一周你什么态度?!你妈跟你说话你耳聋是听不到吗?!” 沈建业提着皮带气势汹汹地杀了进来,见到沈弋舟手里的东西,更是怒不可遏,大吼道:“好啊,收拾东西干什么?想耍性子往外跑?一天到晚懒得要死,家务活躲着不干,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养你这么大,还敢给我摆着一张死人脸——” 皮带相撞发出“啪”的一声,他像从前做过无数次的那般抬手要抽。 沈弋舟的动作却比他更快。 3. 第 3 章 砰! 水晶奖杯的不规则棱面折射出细碎五彩的光,顶端尖角距离沈建业的眼睛只有咫尺之遥,但反射出来的尖锐亮光刺得他一瞬间失神,眼皮仿佛都感受到了棱尖的冰冷触感。 惊叫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下一秒,沈建业便被吓得双腿一软,撞上门板。 被烟酒掏空身体的身体远不如他少年时高大,曾经令人恐惧的、需要仰视的男人此刻也不过是一个落拓无能的中年人,身形佝偻发福,黝黑的脸上是层层叠叠的皱纹,未曾反应过来的面部表情满是恐惧和疲惫。 原来这样简单。 沈弋舟想。 就像他并不明白,明明赵和越是那样普通且一般的男人,书中的自己为什么会接受他的追求。他也同样不能理解,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在上辈子的时光里,他为什么没有反抗过沈建业半分。 “我已经不是十一、二岁的小孩子了。”沈弋舟平静地说道,“您为什么觉得自己还有能力可以教训我?” 许多十五岁的少年就能长到与成年人相似的身形,要是遇上营养好的,高出父母一个头以上也不是没有见过,他们早就拥有了可以反抗家长的能力。沈弋舟发育得晚,到高中时才堪堪长到了一米七六,只是沈建业对他向来不关注,他也总是一副逆来顺受的乖巧模样,真给了对方能永远掌控他的错觉。 “你……你踏马的还敢跟我耍横还手了?!”反应过来的沈建业借着门板站稳,愠怒、难堪、惊骇……几种情绪在他脸上飞速转换,黢黑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刚才的踉跄让他手中的皮带掉落在地,此刻他只能抬着手哆嗦着指着沈弋舟的脸,强撑着凶:“养不熟的白眼狼,长点骨头就敢跟我蹬鼻子上脸,你……你还敢摆这副死人脸吓唬我?翅膀硬了就忘了本是吧?!” 他嘴上骂得凶,靠得近了才发现沈弋舟已经高出了他半个头,青年的身形虽然清瘦,但盛年时的气力却仍旧不可小觑。沈弋舟轻而易举地抬手挡开了他指住鼻子的手,而他抵抗的力道却不能奈何他半分。 不明所以的李如梦还在帮腔:“……说你两句就动手,真是良心喂了狗!辛辛苦苦拉扯你长大,半点好心都换不回来!” 沈弋舟却只是甩开沈建业的手,带着自己的东西就往屋外走。 “站住,你要去哪!” 沈弋舟避开李如梦抓向他胳膊的手,还好冬天的衣服够厚,不然少不了要被她尖锐的指甲抠下一层皮。 “回学校。”他不咸不淡地说道。 “大晚上你故意往外跑,就想让外人戳我们脊梁骨是不是!” 这是李如梦惯常的话术,往往她这么一出声,沈弋舟总会愧疚地服软。 “哦,随您怎么想。” 沈弋舟的脚步毫不迟疑。 这下李如梦傻了:“你今天敢踏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再回来!” 说完这句,沈弋舟果然停住了脚步。 李如梦自以为得逞,狠狠瞪了一眼隔壁偷偷开门看热闹的邻居,靠在门上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像是在等着沈弋舟回心转意,再屁颠屁颠跑回来老老实实地和他们低头认错。 却不想,沈弋舟只是回头,从几级楼梯下往上望。 “不回来就不回来吧。”他说着,对上了邻居一家的目光,“既然人都在,那麻烦帮我做个见证。” 他打开了手机录像:“这几年你们在我身上花的钱,我粗略算了一下,扣除我大学期间还的,还有四万多……最多不过四万五,这些钱之后我会按月分批次打到你的银行卡上。” “这是要干啥啊,断绝关系吗?” “啧啧啧才四万这么少吗?” 邻居一家叽叽喳喳。 李如梦面色一变:“沈一周你反天了,放你他……” “放心,钱只多不少,要是不认同,您可以自己算,或者找人帮你们算,算好了告诉我,正好可以去做个公证。”沈弋舟说道,“还是说,您觉得这些不够,还想让我再还您六斤肉?” “……什么?” 沈弋舟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是说道:“还有,我很讨厌‘沈一周’这个名字。您可能不知道,我在四年前就改了名。” 说完,他便关了手机,抱着东西径直下了楼。 刚才他那句阴阳怪气的“六斤肉”李如梦没有听懂,但其实在很早之前,沈弋舟就和她说过。 五年级的时候换了一个快要退休的语文老师。那个老师上课十分老派,总喜欢突然插入一些故事,要么是她和她儿子的,要么是道听途说的。 有天课上,她讲了一个寓言故事,说是一个不孝子要和他的母亲断绝关系,闹到法庭时,他说自己支付了母亲这些年抚养他的所有费用,仁至义尽,恩怨两清。判案的法官认同了他的说法,只是他还有一个东西没有还,那就是他母亲生他身上掉下来的六斤肉。只要他能现场把这六斤肉割下来还给母亲,法官就准许他们断绝关系。 十一岁的沈弋舟听到这个故事后非常震撼,一回家就忙不迭地告诉李如梦他今天在学校里学到了什么,他想说妈妈我以后一定会好好报答你,可却没能等到半点回应。 因为李如梦早就魂游天外。 她见到了坐着豪车从路边经过的沈星辞,他被打扮得像一个小王子。 那天正好是他们的生日,沈家为沈星辞准备了声势浩大的生日宴会,蛋糕层层叠叠五六层,而沈弋舟连一碗普普通通的面都没有吃上。 沈弋舟带着为数不多的东西回了学校。 奖杯是他高中时参加征文比赛得的,之前因为宿舍不好放,也没什么必要,一直没拿过来。还有些鸡零狗碎的奖状证书,因为常年堆在阴冷潮湿的地方,上面全是黄斑和虫蛀的痕迹。 学校早就放了假,宿舍只剩下了一个室友,见他回来,还颇为诧异:“你不是说今晚要回家吗?” 沈弋舟把东西放下,没多解释,只是说:“不想回了,陪你住学校。” “嘿嘿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独守空房。”室友凑上前来,看了他手上的东西,配合地惊讶道:“哇靠这就是学霸吗,这么多,你打算搞批发去啊?” 说着,还上手碰了碰他的奖杯:“我要是能拿这一个,我妈做梦都要为我笑醒。” 沈弋舟轻轻笑了一声。 “不过啊……”室友一边掏出手机发消息一边说道,“辅导员说宿舍只能住到后天,之后就封楼了,所以我打算收拾收拾东西明天回家咯。” “嗐!本来还想多待几天,省得回去接受七大姑八大姨的拷问毒打……” “花是哪里来的?” “啊?” 沈弋舟指着放在阳台水池边上的玫瑰,另一只手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注意到他的目光,室友恍然大悟:“就那谁送来的呗,我看没地方放就先放这里了,你要不说我都给忘了……对了,他刚刚来宿舍找过你,说你要是回来就跟他说一声,你们俩……” 他话还没说完,宿舍门就响了起来。 室友看着沈弋舟,说完了下半句:“我刚刚和他说你又回来了……我是不是多此一举了?” 沈弋舟没有说话,拿起那束玫瑰就往门外走,扑面而来的清新剂味道让他难受得蹙起了眉,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恶心感此刻又开始在胃里翻江倒海。 下一秒,宿舍门拉开,在确定门外就是赵和越的那一刻,沈弋舟毫不犹豫地把玫瑰花推进他的怀里。 “你是听不懂我的话吗?” “我只是看到你下午吐成那样,想来看看你。” 听到动静的室友吓得缩起了头。 “我 很好,不需要你的关心。” “弋舟,下午你说的那件事,我想跟你道歉。”赵和越言辞诚恳,“我当时确实是昏了头了,我就是有些害羞,我不敢承认,还说了那样的话让你……” “你不是害羞。”沈弋舟直白地揭穿了他的谎言,“你是觉得丢脸。” “你是在传媒系的作品里认识我的,你理所应当的以为我和他们那些天之骄子是同一个家境,追到我能给你长脸。但很不幸的是,我出生在一个极其普通的家庭里,因为家境不好我需要打很多份工维持我的生计,所以在你第一次发现‘真相’的时候你感到丢脸、无所适从,你不能接受我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虽然不知道你后面为什么改变了主意,但很不好意思,我被你伤得很深,不想接受你的道歉,你不用在我这找安慰了。” 赵和越一直维系的温和表情在瞬间崩盘。 “这个花太臭了,放在宿舍我今晚会睡不着觉,麻烦你带回去,以后也不用再来了,一样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三遍,很累。” 赵和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大概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下过面子。滞留学校的学生虽然不多,但学校宿舍的隔音极差,他们两个毫不避讳的声音此刻大概已经传遍了整个走廊,以男生宿舍那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尿性,不肖一天,整栋楼都会知道今晚发生过的事,知道他赵和越是怎样被人蹬鼻子上脸……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狰狞地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强撑体面地说道:“行,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同意——但是有些账,我们是不是要算一下?” 沈弋舟疑惑:“算什么账?” 赵和越拿出手机:“这束花就算我自己买来送自己的,但今天下午你点了一杯咖啡、一块蛋糕,还有之前期末复习我在图书馆给你点的奶茶,去看电影……” 沈弋舟险些要气笑了。 “支付宝到账,二百五十元。” “不客气,不用找零,滚吧。” 沈弋舟直接拍上门板,被撞到的玫瑰花簌簌而落,门外还能听见赵和越压着怒气的咒骂。 他回身看向躲在一边装傻的室友,后者立刻上前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发消息给他,我还以为你们……” “知道了,没有下次。”沈弋舟回道。 “赵和越确实挺一般的,我法学系的朋友都说他这人很装,虽然家庭条件还可以,长得也不错,但总是一副凤凰男的做派,大一的时候他就把他们专业大部分人的家底打探清楚了,估计是觉得没有符合他要求的,才开始在别的专业物色对象,你拒绝他也是好……” “砰——” 沈弋舟自顾自地拿了衣服进了浴室,哗哗的水流声传来,室友顿时没了声。 洗了个澡,又吃了个泡面,沈弋舟觉得自己总算活过来了一点。鸡飞狗跳的半天结束,直到这时他才有了一种“原来我还活着”的不真实感。 冷雨打湿衣服的触感十分清晰,倒在地上时接触到的沥青路面冷硬,炙热滚烫的血流从全身各处渗出,疼痛、恐惧、不甘…… 没咬断的面条在喉咙里卡了一下,他又开始咳嗽,支撑在桌上的手却没有停歇,继续点开下一个视频。 和上个视频不同,这个视频是别人拍摄的,镜头调皮似的怼到被拍摄人的脸上,画外还传来几声调笑:“我就说你们半吊子选手的拍摄技术随意吧,这是什么刁钻角度,我们男摄的名声全是被你们这种野狐禅败坏啊啊啊啊啊啊林靖也你这个王八蛋!” 镜头摇晃,随之而来的,是一只稳住镜头的手,和一声低低的、略带嫌弃的笑:“你们俩是小学生吗?” 沈弋舟的视线往下扫—— 博主:@islet。 陆屿川。 是沈星辞从小明恋,却苦求不得的“小叔叔”。 4. 第 4 章 陆沈两家是世交。 两家老爷子自小在一个大院长大,以兄弟相称,后来还结下了深厚的战友情。周雪盈怀孕时,沈既明有过给两家订娃娃亲的念头,但是被陆屿川父母两票否决。 对他们而言,娃娃亲那都是封建产物,没必要这样捆绑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更遑论陆屿川自小就是一个极有主见的主儿,就算真订了,他要是不喜欢,反上天都能悔婚,反倒坏了两家关系。 只是没想到,沈星辞还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位“小叔叔”。 赵和越只是他证明自己比沈弋舟强的工具人,是他无趣时聊以自慰的按.摩棒,陆屿川才是真爱。 不过沈弋舟不能理解这种心里想着一个,腿间惦记着另一个的做派,实在有违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沈弋舟翻阅着陆屿川的社媒账号,与刻板印象中的豪门掌权人不太相同,这位陆先生倒是很接地气,账号里的记录视频从十几岁时开始,一直到现在,跨度高达十余年。虽然大多时候都神秘地没有露脸,但足可看出他的爱好着实广泛,与沈星辞印象中那个高不可攀的冷漠男人略有出入。 上辈子沈弋舟被认回陆家后,只在沈既明的生日宴上见过这位陆先生一次,但因为现场出了点混乱,导致他对对方的印象并不深刻。 只记得开场时沈星辞缠着沈既明,想让他去帮自己跟陆屿川说几句好话,好让自己签去他的公司,然而最后只得到了陆屿川一句“他不适合”的拒绝。 至于他死后,沈星辞和他这位心心念念的陆先生究竟如何走向,沈弋舟就不得而知了。 但沈弋舟不希望有变数,他不能让沈星辞得到这个助力。 他想要一切,想要沈星辞拥有过的一切,想要被他拿走的人生。 …… 沈弋舟熬夜刷完了陆屿川账号里的所有视频。 这位陆先生的动向实在有些隐秘,爱好又多又烧钱,想要接近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在这之前,沈弋舟需要先找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不考虑通勤和地段,找房子不算困难,沈弋舟第二天联系中介一转,下午便定下了市郊的一套房子。面积不大,仍旧是捉襟见肘的一厅一室,但比他从前的居住环境好了太多,加上租金便宜,也没什么可挑的。 当然,选中这套房子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楼下的卤面很好吃。 今天的雪已经停了,气温却比昨日还要低上不少,天很晴朗,沈弋舟简单搬了一些东西,当晚就光顾了第二次。 老板娘看在他是回头客的份上多给他加了几块醋肉,沈弋舟道了谢,坐在角落里的位置上,点开了一小时前的未接语音。 手机是早就过时的款,其实在四年前买的时候也不算新,他当时刚上大学,手里只有暑期兼职的钱,还给了李如梦一部分,交了学费后更是没剩下多少,只能买最便宜的型号。 手机对他来说只要能接打电话已经足够,就是今年上了点年纪总是犯毛病,昨天还因为连刷了几十条视频有点超载,迫不及待地想要罢工。 打语音来的是传媒系的林雨森,就是之前找他拍大作业视频的那位编导生。 沈弋舟账号里的好友很少,除了必要的专业群外再没有其他。 林雨森算是个例外。 大二两人选修上了同一堂武侠电影赏析,又碰巧分到了一组,合作做过小组作业。大三林雨森翘课,找沈弋舟帮他有偿代课,后来还邀请他拍摄了几条短片。 成片沈弋舟没看过,答应拍摄也是因为他缺钱,而林雨森钱给得非常大方。 至于对方夸赞的演技和表现他都没当回事,反正林雨森怎么说,他就怎么做,终归是拿钱办事。 “抱歉,我刚才在搬家,没有听到电话。” “哦,还以为你又在兼职呢。”林雨森不以为意,“你下午不是说想来滑雪吗?我那会正教学妹呢,还想趁着间隙直接跟打电话说了。” “你约我约得太迟,春节前的档期都给排满了,要不我帮你问问其他教练最近有没有有空?” “可以,谢谢。” “不用,咱俩谁跟谁,不过你不是一向节俭,怎么想着来滑雪了?” 沈弋舟回道:“可能是心血来潮吧。” 其实是因为大冬天的,他觉得陆屿川除了滑雪应该也无处可去了,总不能想不开出海钓鱼。 那应该会被吹成傻子。 “那行,反正我要是问到有空了就告诉你。” “嗯。” 挂了电话,沈弋舟喝完最后一口汤,手机上弹出他义工申请通过的短信。 …… 除了陆屿川,还有一个人也在沈弋舟主动接近的目标之列。 他的生母,周雪盈。 在嫁给沈既明前,周雪盈是一个舞蹈剧演员,名气不大,但好在每场演出台下的观众也能坐满。只是剧团效益一般,工作又辛苦,在和沈既明结婚之后,她便逐渐退居二线,日常的生活除了和太太团吃茶逛街,就是看看画展、做做慈善。 A市最近没有能入的了她眼的画展,沈弋舟只能先从福利院着手。 或许是因为心里有事,又或许是还不适应新的环境,即使昨晚代修代码修到半夜,第二天他依旧起得很早。 随意套了一件深色的棉衣,试探了几秒室外的温度后,他又折回去拿了廉价的围巾,把自己从头到脚都拢严实了,才正式出门。 福利院的报到时间是九点,沈弋舟按照提前查好的路线,转了两趟车,在还剩十分钟的时候站在了市福利院的门口。 负责的老师核对完信息,抬头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沈弋舟,申请的寒假短期义工,是吧?” “是。” “欢迎你。”老师笑了笑,接过他的资料,“不用紧张,院里的孩子都很乖,你这段时间主要就负责陪他们做做手工,偶尔帮忙整理下物资,还有在上课时帮助老师照看一下……” 沈弋舟一边听着,一边望向院内。 印着沈家企业logo的物资。 周雪盈今天来了。 “你是A大的吧,我们和A大有志愿者合作,你之前有来过吗?” 沈弋舟收回目光:“没有,我们系的志愿者名额比较难抢,我通常只能抢到市图书馆的。” “那我先带你转转吧。” 沈弋舟微微颔首,轻声应了句“好”,然后乖乖地跟在老师身后,缓步踏入院内。 福利院的格局规整,处处收拾得一层不染,足可见用心。沿途偶尔有年纪小的孩子探头探脑,看见陌生的沈弋舟,也只是怯生生地眨眨眼,不吵不闹,乖巧极了。 沈弋舟默不作声地记着老师说的 注意事项,直到被领回一楼的活动室。 “我们院里常年有社会各界的爱心资助,物资、生活用品都很充足,不用拘谨。你放开做事就好,有任何不懂的、不习惯的,随时可以找我或者其他工作人员……”老师推开门,“正好,今天活动室有公益志愿者在帮忙,你可以先熟悉一下我们的日常工作。” 室内的暖气随着推开的门争先恐后地逃窜出来,彻底驱散了沈弋舟身上的凉意。巨大的两面朝南玻璃窗分外透光,亮堂到不用点一盏灯。两侧墙壁上贴满了稚嫩的彩绘涂鸦和手抄版,屋内十分热闹,一群半大的萝卜丁围着长桌,脱了纸壳的半截蜡笔四处滚落。 “花当然可以不画红的,你觉得它是什么颜色,它就是什么颜色……小宝真棒。” 穿着米色大衣的女人俯身蹲着一个女孩的身后,温柔地扶住她画画的手,听见开门的声响,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挽起的长发不经意扫过她的脸,女孩小声嘟囔了一句“痒”,她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她的脸,抱着她说了声“抱歉”。 “这位是周女士,我们本地的企业家,也是福利院的长期爱心捐助者。” 沈弋舟礼貌地和她打了声招呼。 周雪盈也回了个笑,眼前的青年有些面善,即使之前没有见过,也让她生出了几分熟悉之感,所以不禁地多看了几眼:“这是新来的老师吗?” “我叫沈弋舟,是新来的志愿者。” “啊……这么巧,居然是本家呢。”周雪盈微笑道,“我丈夫也姓沈。” 沈弋舟没有接话。 不比前天在别墅外见到周雪盈时那般,此刻的他心情意外地平静。沈弋舟没有急于与她拉近距离,反而一早上都很好地践行了一个志愿者该有的素养,指哪打哪。 “小沈真肯干呐,还招小孩喜欢,男孩缠着女孩也缠着,看得我都觉得自己要下岗咯。”活动室里的其他老师都忍不住夸赞,“长得也好……就是人有些笨笨的,怎么小马宝莉都不会画。” 沈弋舟何止是不会画小马宝莉,那些女孩嘴里的什么玲娜贝儿、美乐蒂他是一个都没有见过,只能拿出手机一个个查,那叫一个手忙脚乱。 “小马宝莉我会画啊,阿姨来教你好不好呀?”好在周雪盈适时出现,帮他分担了一点压力。 沈弋舟向她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腼腆地说:“谢谢您。” 他长相精致,尤其一双眼睛让周雪盈格外熟悉,不由地心生好感,主动搭话:“弋舟看起来很年轻,是在A市读大学吗?” “嗯,在A大读大四。” “A大很厉害啊,当年我家小宝高考的时候,我和他爸基本把本省的学校都看了一遍,A市的分数线是独一档的高呢。”周雪盈感慨道,“可惜我家小宝就不怎么会读书,要不是走了艺考这条路,还不知道能去哪呢。” 她说起沈星辞的时候并非嫌弃或者不满,反倒带着几分宠溺和无可奈何的意味。 沈弋舟眨了眨眼睛,连带着手上指导的动作都有些心不在焉。 “你这么聪明,脾气又好,人长得还这么好看,你父母应该很为你骄傲吧?” 沈弋舟缓过神,花了好几秒钟才消化完这句话。 他心中苦笑,半晌,从嘴里挤出一句:“是吗?” 可是您上辈子见到我的时候,并没有为我感到骄傲。 5. 第 5 章 义工没有物质补贴,但中午管饭。 大概是外来人员总能带来新奇的感觉,福利院的小萝卜头们都很喜欢沈弋舟,尤其是上午那几个缠着他画画的小孩,一看见他端着餐盘过来,立马眼睛一亮,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 “弋舟哥哥!” “哥哥你也来打饭啦!” 捧着卡通餐盘的萝卜头轻轻拽着他的棉衣衣角,有几个还小大人似的和他介绍起食堂的伙食。 沈弋舟原本冷清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几分,顺手帮拽着他的小孩拢了拢歪掉的围巾:“慢点挤,别摔倒。” 他性子独,待人却很温和,天生就带着吸引人靠近的气场。几个小孩叽叽喳喳地跟他絮叨生活的琐事,他也不嫌烦,耐心地听完后,还会给予适当的回应。 周雪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黏了过去,此刻正午的阳光落进,沈弋舟正好托着一个小孩走到窗边,阳光在他的脸上镀上一层碎金,背光的位置让他优越的骨相展露无遗。 那种怪异的熟悉感愈演愈烈,眉眼、鼻梁、下颌轮廓……周雪盈的视线一落上去,便再也挪不开眼。 她静静地凝着青年的侧脸,忽然,心头猛地一颤。 她终于明白从见面伊始就出现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 “您是找不到位置吗?”注意到她注视的沈弋舟迈步走来,嗓音轻柔地问道。 周雪盈看着在视野中放大的这张清俊的脸,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没有。” 她没有藏着掖着,直接告诉沈弋舟自己心中所想:“只是突然发现,你的眼睛和我年轻时很像。” “这样吗?”沈弋舟弯起了眼睛,“能像您的话,那确实是我的荣幸,您年轻时肯定是个美人……当然,现在也是。” 其实不用仔细看就能发现,他和周雪盈生着如出一辙的桃花眼。 想到林雨森曾经调侃过,这样一双多情的眼睛生在他这张仿若性冷淡的脸上多少有些可惜,沈弋舟没由来地又笑了一声。 “而且走近一看,你的鼻子……”周雪盈犹豫了一会,还是把剩下半句说完了,“很秀气,和我丈夫的也很像。” 沈弋舟说:“我和您先生都姓沈,大概五百年前是一家吧,所以才共用一套基因。” “这倒是,说不定是缘分呢。” …… 吃完了午饭,沈弋舟配合院里的老师把萝卜头们哄回了宿舍,确认每个人都躺在床上乖巧睡去,才走下楼,到室外活动场坐下。 一个成年人坐在小孩的游乐设施上多少有些捉襟见肘,但沈弋舟却乐此不疲地晃了又晃,最后才把脑袋倚在木马的头顶缓了口气。 周雪盈下午有其他事,吃完午饭就坐上了来接她的车离开,福利院的老师说下午还有一点事需要沈弋舟帮忙,于是他便婉拒了周雪盈送他回市区的邀请。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打开看,是林雨森发来的消息:【朋友,有个学员身体不舒服临时放我鸽子,明天早上正好空出来了,你要过来吗?】 沈弋舟立马回道:【可以。】 …… 沈弋舟没滑过雪。 A市大大小小的滑雪场不少,最便宜的也要一百,对于他来说太过奢侈。如果不是因为陆屿川,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花这么多钱来滑一次雪——即使林雨森手上有员工优惠。 滑雪设备全是雪场租用的,林雨森熟稔地拆开滑雪服、护具,弯腰示意他抬腿穿上:“你来得赶巧,我也就兼职到这几天,过完年我就要去剧组实习了,你都不知道我求了我哥好久他才答应帮我塞进他朋友的剧组……” “对对就是这样扣。” 林雨森是个话痨,脑袋里更是有些惊人的双核处理器,沈弋舟在跟他拍摄时就体验过。 除了有点聒噪和前言不搭后语需要反应一会外,倒也还能接受。 “等我攒够了钱买到px6,你记得再来给我来做模特……” 沈弋舟点了点头,心想原来他来做滑雪教练是为了买摄影机。 还当时他放假待在家里无聊,出来体验生活了。 “剧组实习不给钱吗?”沈弋舟好奇地问,“还要你额外出来兼职。” “哪能呢,我就是个进去打杂的,能给我口盒饭不让我自费上班都算不错的。”林雨森解释道,“我进组也不是为了赚钱,主要是为了学习嘛,而且人又是名导,怎么说也是我赚了。” “行了,雪镜你自己调一下松紧,等会我们先去初级赛道,不往高处跑就行。本人有着丰富的授课经验,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沈弋舟看着他神采飞扬的脸,本着过往的合作经验,决定相信他的能力。 穿好装备,起身时,林雨森上前扶了他一把,慢悠悠地带着他往初级雪道走。 ”雪鞋有些硬,一开始都会不适应,别崴到脚。” “等下我们先在平地练,不急着上坡,我一步步教你。” “这边有条进路,从VIP区拐角绕过去,人少点……” 陌生的装备让沈弋舟掌握不好自己的四肢,透过反光的金属墙壁,他头一回发现自己走起路来还能这么像只企鹅。膝盖上的粉色乌龟垫一看就是林雨森的恶趣味,更不用说屁股后挂着一只更大的。 好怪。 沈弋舟对此感到羞耻。 偏偏某位未来电影大师还看热闹似的拿出了手机,跳得远了些就开始了他的“创作”。 “别拍……” 沈弋舟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骄纵的声音打断。 “烦死了,我是出来玩的又不是来工作的,一个个的跟没见过人似的,堵了我那么久。” “你小心点,别磕到我的装备。” 沈弋舟立刻噤声望去,只见沈星辞一身精致的定制滑雪服,大步流星地走过VIP区的回廊。 林雨森也没想到自己带人抄个近路还能撞上公众人物,顿时也屏了气,借着装饰绿植的遮挡掩住二人身形。 “哇靠,居然是沈星辞。”他用气声对沈弋舟说道。 沈星辞两手闲散地插在上衣口袋里,所有的滑雪装备都由身后的助理捧着拎着,他在VIP室前停留片刻,昂首示意跟上来的助理把门打开:“早知道今天就多带些人了,谁知道这么容易就被认出来。” 助理喘息着附和道:“这不正说明星辞哥人气高嘛。” 沈星辞骄矜地哼哼两声,不耐烦地说:“要不是为了维持人设谁想和他们拍照,和他们待在同一个框里我都觉得掉价 ……对了,你让陈姐监控下舆论,最好能再买个什么‘沈星辞滑雪场偶遇’、‘沈星辞好接地气一男的’这种热搜,浪费我这么多时间可不能白拍。还有啊,你那什么破装备趁早给我丢了,我这么好看一张脸被你拍得那么恶心,等会滑雪怎么给我出神图?” 助理连连道歉。 VIP室的门打开又关上,林雨森翻了个白眼,评价道:“小牌大耍。” “虽然也见怪不怪了,干我们这行的见多了这种公开场合礼貌乖巧、温柔懂事,背地里架子端得老高的,也就敢躲在这种没人的地方摆谱。” 沈弋舟垂了垂长睫,脸上没什么波澜。 “他真人是比镜头里好看不少,不过我觉得比起你还差了一点,你什么时候听听我的意见呗,就你这张脸随便去拍个电影……” “林雨森,你再走快一点我就要摔了。”沈弋舟打断道。 …… 林雨森没有夸大,他确实是个称职的滑雪教练。从站姿、重心再到原地挪步和刹车,他一点点地教给沈弋舟,还不停碎碎念地提醒着各种注意事项。 沈弋舟从小学什么都快,所谓的技巧要点他一点就通,脑子里记得清清楚楚,但奈何体育细胞全被花在了脑力活动上,哪怕道理全都懂,身体却完全跟不上。 新装上的四肢很好用,沈弋舟很喜欢,屁股后的乌龟吃雪也吃得很开心。 他突然很想责怪陆屿川,为什么不能有点简单的爱好,非要这样为难自己的身体。 是了,还没有见到陆屿川。 今早出门前他特意翻看了陆屿川的账号,明明评论里他和朋友的意思确实是今天会来雪场,而且以沈星辞那种“无陆屿川不登三宝殿”的性子也出现在了这,就说明他猜得应该没有错。 但为什么没见到人? 沈弋舟虽然并不指望一次就能偶遇成功,可如果之后也要持续蹲守,自己是不是应该再找几个兼职多存点钱? 在第不知多少次送屁股下的乌龟亲密接触大地之后,沈弋舟为数不多的体力彻底告罄。 去休息区的路上林雨森还要掏出手机给他欣赏自己的大作,虽然早就了解了对方的摄影技术之强,但沈弋舟怎么没想到他连滑雪摔倒都能给自己拍得如此文艺。 “那当然,我可是立志成为维托里奥?斯托拉罗的男人。” 沈弋舟无奈:“我没有在夸你。” 沈弋舟卸下雪杖,休息椅的边上立着一棵挂满祈福卡片的许愿树,枝头缀满各色心愿牌,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雪。风一吹,心愿牌下的铃铛叮咚作响,树下还有一座小巧的土地庙。 “树和庙都是雪场修建之前就有的,据说这个土地庙很灵,后来就变成了特色打卡点。”林雨森见沈弋舟朝着树下挂牌子的一对情侣投去视线,适时开口解释道:“你要许愿吗,凭雪场门票可以到那边免费兑换一个许愿牌。” 沈弋舟:“我不信这个。” 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在树上留了一个许愿牌。 偌大的牌面上,就只写了两个字。 “白——鸽?” 季鄞抱臂凑上前读完,又道:“这是什么意思,祈愿世界和平吗?” 陆屿川偏过头,瞥了他一眼。 6. 第 6 章 陆屿川从祈愿牌上收回目光,看向季鄞时,眼神里颇有几分嫌弃的惆怅情绪。 “怎么?我说错什么了吗?”季鄞不以为意,“我看你盯着这牌子看了这么久,还以为对方写了什么文采斐然的祝福语呢……不过这字倒是写得不错。” 旁人夸字写得不错时,大多是遇上了一撇一捺都很有条理的端方字体,一眼看去便透着好好学生的味道。但眼前牌面上的字迹却有些潦草疏狂,像是不愿受困在这小小空间,迫不及待地想飞逃出去。 本以为说完这句话又要遭到陆屿川的嫌弃,却不料对方极尽赞同地默认了他的观点。 “所以你在这到底是看什么?”季鄞问道,“总不能是突然心血来潮又想养几只赛级鸽——那你家岂不是要猫飞鸟跳?” “陆比不爱和鸟玩。” 陆屿川避开了季鄞勾来的手臂,背着装备自顾自地走向了VIP区。 季鄞听见了他嘴里轻声哼出的几句小调,几乎是在瞬间,便意识到他唱的是什么。 [纵然带着永远的伤口,至少我还拥有自由。] 原来“白鸽”是指这个《白鸽》啊。 季鄞把装备包往肩上一提,三步并两追了上去:“你俩这是什么高山流水遇知音?” 这回陆屿川倒是没避开他的手。 “兴许人家的意思就是世界和平。”陆屿川说。 季鄞:“你好阴阳怪气。” 陆屿川懒得理他。 “对了,上次跟你提过的《长安》试镜,你真的不打算过来看看吗?帮我把把关也成啊?” “季大导演的看人水准,还需要我来把关吗?”陆屿川扫了他一眼,拆穿道:“你其实只是想骗我投钱。” 季鄞面不红心不跳:“嘿嘿嘿都这么熟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陆屿川冷漠:“不去,我暂时没什么兴趣。” “别啊!看看呗,看看又不花钱,万一就有兴趣了……” …… 沈弋舟换下了滑雪服。 林雨森接过他递过来的乌龟膝垫:“你以后要是还想来玩可以找我,虽然到时候我不一定还在这兼职,但陪玩我也挺乐意的。” 沈弋舟应道:“好,谢谢。” “谢啥啊咱俩谁跟谁……刚才拍的照片我晚上回去传你,本来跟拍服务要额外收费的,看在咱俩这么熟的份上,今天全当免费赠送。”林雨森调笑道,“不过说真的,虽然我的技术堪比站姐,但很大一部分也仰仗你的建模实在太顶,说真的,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再说吧。”蹬掉硬邦邦的雪鞋,沈弋舟只觉得浑身轻快,酸胀许久的脚腕一下子得到了解放。 他把租来的装备一件件整理好,交给柜台,又整理好自己随意绕上的围巾,跟林雨森道了别,才向雪场外走去。 出门前正好看到了先前那棵许愿树。午后柔和的阳光洒在树梢,细碎金辉透过疏朗的枝桠,皑皑白雪被染得亮晶晶的。雪场的客人陆陆续续地多了起来,许愿树下又三五成群地聚集了一大批人。 不远处,暖阳斜覆的连绵雪坡上,一道黑色的影从最高点俯冲而下。 是个滑雪老手。 逆光中,清挺利落的剪影在半坡中滑过一个高难度回转,滑雪板在雪中留下的弧线干脆,雪沫被板刃狠狠带起,扬成一片朦胧的白雾。 行云流水。 就是隔得太远了,看得不太真切。 沈弋舟眯了眯眼睛,觉得自己该找一天去配副眼镜。 …… 沈星辞和两个女孩拍完最后一张合影,笑得脸部肌肉都要僵硬。 “谢谢你星辞,你一定会星途璀璨的!” 其中一个女孩捧着刚吐出来的拍立得相纸爱不释手,沈星辞才不想关心显影之后的效果究竟如何,只想快点把这两人打发了。 很烦。 然而嘴角却在对方把相纸递过来的瞬间扯出了更加舒朗的弧度。 还想要签名,真他爹的讨厌。 都说了是私人行程,就不能有点分寸感吗? 但手上签名的动作仍旧流畅。 突然,他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惊呼。 条件反射一般,沈星辞抬头望去。 小叔叔今天果然有来! “好了,你们滑雪注意安全!” 飞快地把相纸塞回女孩手中,剩下的善后全部交由助理,沈星辞马不停蹄地捞过自己的滑雪板就朝滑雪黑.道的专属缆车奔去。 助理只能硬着头皮给他找解释:“星辞他……可能是看见了朋友。” …… 陆屿川刚走上栈道,还没找到合适的起点。 好不容易追上来的沈星辞一眼就看到了他,立刻收敛了所有焦急情绪,换上温柔得体的表情,深吸了几口气,热络地迎了上去。 “小叔叔,你今天也来这滑雪吗,这么巧……” 雪坡顶上的风声很大,陆屿川根本没听见他的搭话。 走到雪道口的男人随手带过雪板踩在脚下,抬手拉下滑雪镜,没给沈星辞半点接近的机会,下一秒,他的身体微微下倾,顺着侧边连通黑.道的缓坡,刺溜一下就顺滑地冲了下去。 转瞬就没了影。 沈星辞的脚步顿住,笑意彻底僵在脸上。他的上半身还定格在一个迎上去的姿态,向前伸出试图挽回的手更是尴尬地停在半空。 满肚子精心准备的搭讪话术硬生生地卡在喉咙里,异常窘迫。 黑.道……他还不会滑黑.道! 本来他就是想借着攀谈的机会顺势让陆屿川教他滑雪的! 可是现在—— 他愤愤地盯着脚下的陡坡,根本没有胆量冒这个险去追上陆屿川。 最后只得悻悻地收回手,撇下嘴角,装作只是随意路过的模样。 …… 下午四点,沈弋舟把修改好的代码发给“客户”,很快就收到了一笔进账。 与到账提示音一起弹出的,还有李如梦发来的痛斥他的短信。难为她这样节省,所有的“罪状”都挤在了同一条消息里,乍一看到,还真以为他有多么的罄竹难书。 把她的短信拉进免提醒,室友的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前几天晚上他在宿舍门口拒绝赵和越的事情终于还是传扬出去,也不知道是他有意授意,还是他某个朋友真这样“正义感爆棚”,此时对方正在宿舍楼栋群里激情开麦。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猜到他说的人是谁。 “好无聊。”沈弋舟评价了一句。 不过有人帮他出头,赵和越此刻应该是在偷笑吧。 室友:【我帮你在群里骂他了!说什么玫瑰没买到心坎上,他怎么不自己闻闻味道有多重啊啊啊啊,我昨天回家的时候都还觉得我们宿舍像一个巨大的厕所。】沈弋舟回:【谢谢。但不用和他浪费时间。】 沈弋舟打开刚下的微博。 属于沈星辞的微博超话里,不少人晒出了今天的雪场偶遇照片。 从光线的角度推测一下拍摄的时间,看来沈星辞今天也没见到陆屿川,不然不会有这个闲心和路人拍照。 沈弋舟无意识地掐了掐自己的脸,思考明天还要不要去雪场蹲守。今天去的这个滑雪场属于A市顶配,实在有些消耗钱,至于其他攀岩滑翔的,沈弋舟觉得现在的自己惜命得很,还是先不考虑。 要怎么办呢…… 一思考起来他手上容易忙个没停,等反应过来时,古董电脑屏幕上的毕业论文就已经敲完了第一节。 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吧。 …… 第二天沈弋舟没去滑雪场。 因为一大早,福利院那边就给他发了消息,希望他今天能过去帮忙。 春节快到了,院里打算举办一些新年活动,正好是人手匮乏时候。 沈弋舟忙活没多久,周雪盈也到了。 她这次不是一个人来,还带着几位朋友,和一大车的物资。 沈弋舟看着从车里卸下的纸箱,上面印着沈星辞后援会的logo,紧跟着忙前忙后的工作人员在物资摆放好后挑着角度的拍摄照片,周雪盈则在一旁和沈星辞通着电话。 “放心啦,小宝送的东西都到了,福利院的弟弟妹妹们都很开心,到时候我让他们打个视频给你看呀。” “嗯?要挑直播的时间吗……也可以吧,我问下院长怎么组织,还是让想说话的小朋友和你聊……” 周雪盈余光瞥见几米外站着的沈弋舟,偏过头对他笑了笑,指着电话无声做了嘴型:“我儿子。你们先去,我等会就来。” “你刚刚说的哪部啊,《长安》?他们剧组我不太熟,季鄞……是不是屿川的那个朋友?” “你爸没办法的话,妈咪也没有什么头绪,我试着帮你问问吧,不过小宝,你可以相信自己的演技,说不定就选上了。” 沈弋舟听着角落里周雪盈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被她带来的两个太太正略带好奇地打量着他。 “你是雪盈的亲戚?长得比星辞还像她呢。” “真是稀奇,你还别说,细看和沈总也有几分神似呢。” 打完电话的周雪盈终于进到屋内,调侃道:“你们在聊什么呢,小年轻脸皮薄,可别吓着人家。” 其中一个太太说道:“我们在说这是你哪来的侄子,长得这么标致,也不早带出来给我们见见……不知道姐几个家里的姑娘都到了谈对象的年纪吗?” 周雪盈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们说的“侄子”是沈弋舟。 “误会了,弋舟不是我侄子。”周雪盈解释完,又试探地问道:“真有这么像吗?” “可像了!你自己把你年轻时的照片拿出来看看,绝对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说话的太太全然没有注意自己这一番口不择言的论断被旁人听去会造成怎样的影响,周雪盈的表情也从欢欣变成了疑虑,最后化为良久的思索与沉默。 而当事人沈弋舟全然没有在意这里的风波,他看着活动室外被拆开的成片纸箱,里面捐赠的玩具已经被派发到每个小孩的手里。 他突然有了新的主意。 【?:你那天说要去实习的剧组,是哪一个?】 7. 第 7 章 林雨森要去实习的正好就是《长安》剧组。 沈弋舟也是在询问了之后,才想起来上辈子确实是有过这么一回事。 ——饰演男二的沈星辞与片场实习的林雨森“一见如故”,后来还被拍到过几次一同出游的照片。 沈弋舟不知道沈星辞知不知道自己和林雨森的关系,毕竟传媒系的大作业随处可查,林雨森也在很早之前就发在了自己的社媒账号上。 “我真是服了你了,你不是计算机专业第一嘛,看着挺聪明一个人,怎么方向感这么差?”匆匆赶来的林雨森憋了一脸的笑,朝着沈弋舟身后的指示牌一望,“这都串到人民国剧组来了吧?” 《长安》的试镜剧组在市区的一栋传媒大楼里,整栋楼都是大大小小的经纪公司,走廊交错纵横,房间布局更是大同小异,拐个弯就能到达另一个片场。 “你这路痴得属实有点厉害。” 沈弋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没有解释。 “滑雪场那边不做了?” “对,昨天就结了工资,加上我之前存的,差不多购买设备了。”林雨森说道,“而且年前剧组就要开始准备,时间正好。” 沈弋舟“嗯”了一声。 “谢天谢地你真的听了我的劝,前几天收到你消息的时候可把我感动坏了。”林雨森领着沈弋舟穿过连廊,到了大楼的另一侧,七拐八弯之后,继续朝《长安》剧组的等候区走。 “不过《长安》是大制作,竞争这个角色的演员很多,单是那种大公司、科班出身的就五六个了。”林雨森瞥过旁边经过的工作人员,偏过头压低了声音,“你真确定要试这个角色?其实可以先试试戏份不重的配角,会容易一点。” 林雨森倒不是有意打压,只是沈弋舟一没有影视剧拍摄经验,二非科班出身,三还没有大公司做靠山,即使真有承担这个角色的实力,被选上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而且以你的条件,我可以先帮你介绍一些靠谱的公司,等签约了再接戏也保险……” 沈弋舟抬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试镜厅外,外场等候的确实都是一些熟面孔,他昨天刷微博的时候或多或少都见到过他们的名字。 沈星辞刚刚从试镜厅出来,他的经纪人立刻火急火燎地迎了上去,焦急问道:“怎么样了?季导有说什么吗?” 沈星辞被他问得耳根一红,倒不是想起试镜时的情况,而是想到了坐在季鄞导演身边的那个人。 和全程吊儿郎当、漫不惊心的季鄞相比,男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认真得有些过分,小叔叔看人时总是这样,目光深邃又冷淡,让人有种被专注审视的感觉,像是要隔着皮囊看到骨头里去。 “发挥得还不错吧。”沈星辞的嗓音里是想要压制却没压制住的得意,“和平时表现得差不多,没什么失误,老师教的我都用上了!” 经纪人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不过……”沈星辞一顿,“季导说过几天再通知我,没当场给决定。” “当场没有通知就是最好的通知。”经纪人安慰道,“要是真不行,当场就会拒绝了。” 沈星辞欣喜道:“我觉得也是!” 周围等候的演员或多或少都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脸上顿时露出了遗憾的神色。 察觉到他们或审视、或艳羡、或怀疑的目光,沈星辞并未表露出多少不悦,反而大大方方地迎上对方,热情地告别后,才随经纪人离去。 从走廊经过的时候,他也未曾在意贴墙站着的沈弋舟和林雨森,只是因为略微眼熟,下意识地瞥过来一道视线。 没想起在哪见过,他又迅速撤回目光。 不知道小叔叔对他的演技满不满意呢?好想签去他的公司啊。 …… “你要不……”林雨森目送沈星辞离去,转过头来欲言又止。 沈弋舟:“来都来了。我都还没紧张。” 林雨森猛猛点头:“也是。” 沈弋舟又道:“反正就是到导演面前走一圈,选不上也不会掉块肉。” 林雨森:“确实,实在不行你来我毕业大戏当男主!然后我再让我哥给你介绍……” 沈弋舟揶揄:“毕业大戏的话,片酬可不是之前的价格。” “那当然,我又不是喜欢白嫖的金牛男!” …… 季鄞出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四仰八叉地瘫在了椅子上。中场休息时间,其他人都到外面放松去了还没回来,只有陆屿舟还坐在位置上,百无聊赖地翻看着《长安》的剧本。 季鄞深吸一口气,仗着没人,仰天长啸:“选演员好难啊啊啊!” 陆屿川的上半身朝远离他的方向一侧,凉凉道:“别嚷。” “这都五六七八个过去了,怎么就没见到一个合我心意的谢时珩——”季鄞脑袋朝前一倒,整个人扑到了桌子上,桌板都颤了三颤。 陆屿川单手托住正向前滑去的桌子:“我还没算你把我骗来的账。” 潜台词是:你还敢抱怨这个? “季导,请你有点大导的样子。”陆屿川用剧本敲了下他的肩膀,“你的同事进来会看笑话。” 季鄞侧过头,支着脑袋看他:“其实吧,前面那个沈星辞演得也还行,但还是很刻板,怎么说呢……像一朵没有香味的花。大部分流量都是这种演法,耍狠、痛哭、大笑、怒吼……今早试的八个里全是一个模板,他也就矮子里拔高子吧,至少演得没那么尴尬……” 说着,他突然想起自己眼前这位和沈家还有着不小的交情,连忙改了口风:“哎呀,真不好意思,你也知道人家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心直口快,我这样说你爸兄弟的好大孙,屿川叔叔不会怪我吧——” 陆屿川:“你再拿腔拿调,看我会不会。” 季鄞“嘁”了一声。 陆屿川作势起身:“撤资了。” 季鄞极力挽留:“对不起我不敢了哥!” 中场休息结束,下一个演员进来,季鄞好不容易提起的兴趣和期待感再次在对方的发挥中落了下去,往旁边一看,他的朋友陆屿川依旧坐得板正,聚精会神地凝着眼前正在表演的演员,比他还要像导演。 但以自己对他的了解,估计这会他也在神游天外。 表面看着是这么一回事,说不定心里正烦着怎么还没结束,早知道今天就不来了,下午要不要去赛个车补偿一下自己。 也就是不认识他的,能被他这副模样吓到,真以为在接受什么严苛考验。 名单上最后一个演员试戏完毕,其他的角色多多少少都定了下来,唯独谢时珩这个角色依旧没有着落。 季鄞长叹一口气。 其实这场试镜就是为了谢时珩这碟子醋才包的饺子。现在 饺子有了,醋不知道上哪里找。 沈星辞这碟陈醋也还能用,只是没有设想中的白醋更加符合他吃饺子的口味。 直到一直在旁边做记录的实习生凑了过来,说他有个朋友也想试试。 季鄞抬起狂乱的鸡窝头,睨了他一眼。 哦,是林靖也这小子塞进来的堂弟。他还以为是哪来的清澈又愚蠢的实习生这么大胆。 “朋友?”季鄞问,“你们A大表演系的学生?” 林雨森犹豫了一会,道:“是我们A大的,但不是表演系……他有过拍摄经验,没签约,呃……应该算素人。” 素人? 素人!!! 季鄞脑袋都要炸了。 他看了看旁边事不关己的陆屿川,想吼林靖也要不要来看看他这混蛋堂弟在搞什么飞机! 但转念一想,算了,反正都这样了,多试一个和少试一个有什么差别。 “你说呢,金主爸爸?”他问陆屿川。 陆屿川还在往后翻阅剧本,头也没抬:“你想试就试,不要问我。” 我的意思是让你好好看看你的、我们的好朋友林靖也,这次又给我塞了个什么麻烦来! 季鄞咬牙切齿。 但面上还是皮笑肉不笑地说:“那让他进来看看吧。” 林雨森兴奋地出去了。 林雨森又兴奋地回来了。 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沈弋舟。 “唔……”季鄞摸了摸下巴,满面怒火顿时散开。几秒后,他手忙脚乱地找出先前试过谢时珩的那些演员的资料。 “我决定先原谅林靖也和他弟一秒。”他挪动嘴唇对陆屿川嘟囔,才发现,此时对方也终于舍得把自己尊贵的目光从剧本上挪了起来。 沈弋舟还裹着一百出头的劣质棉服,宽大蓬松的帽子把他的头身比衬托得更加优越。等候区没有暖气,窗户不知被哪个抽烟的人开了老大,吹进的风雪把他的皮肤都浸成了冷白的颜色,鼻子和眼尾却被讨人厌的二手烟熏得有些红。 一双眼睛的瞳仁黑得有些过分,像漆黑夜里跳动的两簇幽火。 明亮、固执、不服输。 谢时珩少年成名,后双腿残疾沦为废人,大概也是这般形销骨立,又不愿屈服的模样。 “没演过戏?也没受过专业训练?”季鄞挑眉,随口问道。 沈弋舟点头,说话时嗓音中更是没有新人、或是素人第一次试戏时的半分胆怯:“只拍过一些短片。” 季鄞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好几遍,朝旁边的助理抬了抬下巴。 助理立刻会意,起身拿过一页分场剧本,递到他的手里。 “之前看过本子吗?” 沈弋舟双手接过,垂落眼睫扫过一眼:“如果是这段戏,来之前看过。” “哦,那行,你就试这段吧,谢时珩大仇得报的戏。”季鄞往后一靠,抱着臂倒在椅背上,心里已经做好了接受素人未经雕琢的演技暴击。 沈弋舟把剧本快速浏览一遍,扯过了放在角落里用来搭戏的轮椅,又和林雨森简单耳语几句。 最后,在准备坐下时,他突然抬眼,扫过在场的剧组人员,目光在触到季鄞身边的陆屿川时停顿了一瞬。 四目相对,他下意识颔首。 但很快,他就看向季鄞,不解地问:“没有人和我搭戏吗?” 8. 第 8 章 上辈子沈弋舟正式认识沈星辞的时候,已经是在《长安》热播之后。 他没看过剧,不知道当时沈星辞在剧中的表演如何,只知道这部剧会成为他的重要实绩之一。 《长安》的定位是架空古装权谋。 启正年间,幼主临朝,外戚当权,女主白令微身为太后旁支孤女,身不由己,只得沦为宗族制衡藩王的棋子,一纸婚书远嫁北地,与男主萧怀慎开启了一场宿敌变情人,共谋江山的故事。 而沈弋舟想要试的这个角色,算是电视剧的男二,谢时珩。 谢时珩出生安平侯府,少年时惊才绝艳,名满长安,然而世事多变,侯府蒙冤,谢时珩一朝家破身残,孑然赴北境,成为男女主逐鹿天下的最大助力。 季鄞让他所有演员试的这一场,是男主杀入皇城之后,朝局未稳之际,谢时珩违令闯入太尉裴仲猷府邸,为侯府报仇的剧情。 这种大仇得报的戏,在大多演员手里处理方式都差不多,恨是恨,狠是狠,杀死仇人后又哭又笑,爆发力好的可能还会展示一下仰天长啸。受过专业的都尚且如此,季鄞本来也没指望沈弋舟能演出什么花来。 他已经做好了要和沈星辞签合同的准备,毕竟对方还有个最大的优点——粉丝多。 调教一下应该勉强能用。 就是有点废导演。 季鄞叹了一口气,在沈弋舟的询问中,左扫一圈,右扫了一圈,然后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我来吧我来吧。”季鄞无奈道。 毕竟饰演裴仲猷的演员也是有名的老戏骨,总不能也像把陆屿川骗来这样,把他骗到这里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季鄞懒洋洋地靠在办公桌前,因为挡着陆屿川的视线,还被对方无情地往旁边拨了一道。他心不在焉地挪了个位,注视着沈弋舟坐上轮椅。 “准备好了?”他吊儿郎当地问。 沈弋舟点头。 轮椅在林雨森的推动下从由远及近,季鄞虽然看着不太着调,但开口时还是格外稳重敬业。 “你还是来了。”他擦拭着手中并不存在的剑,察觉沈弋舟的轮椅停在他的几步之外,并未近身,这才屈尊降贵似的抬起头,朝他投来不怒自威的一眼。 “晋王前脚刚进长安城,你谢时珩后脚就带人包围了我的太尉府……谢大人,你好威风啊。”季鄞嘲讽地嗤了一声,“晋王允诺,他日他入主长生殿,任我做丞相,你不怕他治你的罪?” “谢某早已孑然一身……”沈弋舟抬手示意,林雨森立刻伸出手扶他站起。谢时珩后期虽靠轮椅出行,但双腿并非完全不能行走,只是走得踉跄,腰板却依然固执地挺得笔直。 “您觉得,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他的脸上无悲无喜,语气也极尽克制。短短几步的路程,这双几近残废的腿让他走得无比艰难,风吹过,他止不住地咳嗽,像是风雪压身,可好似又依稀可见昔年意气风发的世家少年郎。 “你此刻就是杀了我,安平侯府屯粮蓄械、通敌卖国的谋逆罪名也不会改变半分。” “谋逆……”像是被这两个字刺痛,沈弋舟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愤恨的情绪,“好一个谋逆!” “京中粮草半月不至,边境战士日日以稀粥野菜为食!甲胄轻如棉絮,过冬棉衣薄如布匹,一场大雪过境,冻死之人不可计数……敢问太尉大人,我安平侯府囤的是哪里的粮,何处的械!” “我父被困三日,迟迟等不到援军,最后被敌军困死埋骨滩,谋的……又是何处的逆!” 纤细的脖子上青筋暴起,晋国有名的大夫都给他看过身体,无一不说时日无多。 说完这两个长句,沈弋舟搭在林雨森胳膊上的手控制不住地收拢,在他的外套上掐出深深地几个指印。 “定罪勘狱,乃廷尉、御史台会审核定,”季鄞不动声色地朝旁边挪动一步,嘴上仍旧是漫不经心的语气:“……最终圣谕批红、下诏抄家,乃是太后垂帘代帝御批……” 沈弋舟神情一凛:“抓住他!” 季鄞瞪了眼身后突然扑上来的助理,心想你来凑什么热闹。 助理无声:不然没人配合按你啊老师。 沈弋舟捡起他先前丢下的剑——嗯,他的好友贴心递上的剧本。季鄞凝视着沈弋舟,看他在林雨森搀扶中缓缓逼近。 “晋王答应保我性命,你想违抗……” 沈弋舟松手,轻飘飘地压上了他的肩,黑洞洞的双眼像是两盏苟延残喘的灯,好似随时都能油尽灯枯,却又迟迟不愿熄灭。季鄞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一沉,下一秒,被卷起的剧本抵上他的咽喉。 “违就违了吧。”沈弋舟轻笑一声,“最多不过是灭我九族……啊,你觉得还有人给他杀吗?” 手起刀落。 沈弋舟甩开染血的剑刃,向后趔趄两步,双腿终于背叛了大脑,他再也支撑不住摔倒在地。 大仇得报之后并不快意,反而挤占在胸口的,是漫长的不知所措和无尽的荒芜。 大狱受刑,指骨尽断,他从前写得一手好字,后来都成了欹斜支离的模样。他能活着,也就这么点意义了,如今这点意义也随着裴仲猷的断气消失殆尽,他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骨,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皮。 林雨森上前来扶,沈弋舟几次尝试,却都以失败告终,最后他耗干气力,空洞的、无机质的眼睛直直地望向眼前的“尸体”。 半晌,他脸上的肌肉抽动,嘴角哆嗦地扯出一个弧度。 是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 季鄞起身,拍了拍自己的屁股,恨恨地瞪了一眼满脸无辜的助理,感觉他刚才把自己按下去的那一下肯定掺杂了不少公报私仇的力。 不知是不是太耗气力,沈弋舟从试戏结束后就咳个没停,季鄞本来还心血来潮地想给他出个临时考题,但看这阵仗,也只得作罢。 他清了清嗓音,人在尴尬的时候小动作总是会比较多。 好把他承认,他以后再也不敢先入为主小瞧素人。 顺便林靖也的堂弟比他本人靠谱哈哈。 “你真没有……”受过训练? 然而后半句还没讲完,今早从头到尾都没有发表过任何看法的陆屿川突然站了起来。 “好点了吗?” 沈 弋舟咳嗽渐缓,接过旁边工作人员在陆屿川示意下递来的温水,抬眼道谢。 后者居高临下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尾,停顿片刻后,才继续问: “刚才,你说自己没签任何公司——是打算入行的新人?” 男人身上的古龙香水味清淡,说话的声音低缓。因为他的靠近,沈弋舟仰头,终于有时间认真地打量着他的脸。 他整个人透着股高饱和度的俊朗,五官凌厉张扬,可神情中却带着几分疏离,很像旧港风电影里走出来的人。 这么一看,小叔叔确实有令人发狂的资本。 进来时沈弋舟猜测过,导演身边那样重要的位置,他又长着这副让人过目难忘的模样,应该不可能是其他人。 此刻心中隐隐确认了身份后,沈弋舟不得不感叹,命运总算没再为难他。 “对。”他点了点头。 陆屿川道:“那有没有兴趣,来我这里?” …… 等等。 等等! “这不是我的试戏现场吗,为什么变成你的boss直聘了!” 季鄞要闹了。 陆屿川侧眼看向他,季鄞也不服输地昂首回瞪。 “您可以等我一下吗?”沈弋舟突然开口,再次把陆屿川的注意力吸引回他的身上。 “好。” 于是沈弋舟看向季鄞,问道:“我刚才的试镜季导还满意吗?” 见沈弋舟撇开陆屿川主动和自己攀谈,季鄞顿时眼睛一亮:“满意。” 满意死了都! 这一早上他指望的就是这碟白醋了!他上哪里去找外形气质又符合,表演还不赖的演员。 新人好啊,新人一张白纸,还不是指哪打哪! “但刚才的戏,我其实投机取巧了。” 季鄞:“什么?” “我把以往剧中的类似桥段都扒出来看过,选了几个能打动我的,研究了他们的表演模式。”沈弋舟说,“然后根据我对原著中的谢时珩的理解,把他们的表演复刻到了每个环节。” 好家伙题海战术。季鄞心想,这就是A大出来的学霸吗。 季鄞试探地问:“你的意思是?” “担心您因为我是新人不愿意用我。”沈弋舟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心中所想,“所以想向您证明,我的学习能力很强,虽然没拍过戏,但不会比科班出身的演员差,您可以放心。” 季鄞生平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自荐。 他呆愣半晌,突然笑出声来:“靠!我就喜欢你身上这股劲,要不是因为还有程序要走,我们现在签合同都没问题!” 沈弋舟笑着问:“所以,谢时珩这个角色确定是给我了,对吗?” “对对对。”季鄞拿来手机,“你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到时候合同拟好了我们通知你。” 加上了微信,沈弋舟这才把目光转向陆屿川。 “这部戏是在与您的公司签订经纪约之前定下的,后续签约片酬不能算在合约里。” 陆屿川好奇:“嗯?” 沈弋舟想了想,问他:“您说想签我,打算开多少钱?” 9. 第 9 章 陆屿川没有立刻回答,垂下眼看了沈弋舟两秒。 后者并未逃开他的目光,也未刻意迎合,就这样安静地站着,等待他的回应。那对直视着陆屿川的漆黑眼珠里好似什么也没有,又好似藏着几分炽烈的情绪。 性格比外貌更有趣。 陆屿川反问:“你想要多少?” 通过试镜已经足够,能遇上陆屿川更是意料之喜,沈弋舟并不着急,慢条斯理地说道:“一二线艺人的待遇,五年,你六我四。公司每年至少给我两部S级项目的男主资源,宣发预算不低于这个数——” 他抬手比了个数字,继续道:“当然,两年内我的商业价值达不到一线,后续我零分成,你指定的项目我无条件接受,连本带利还给你。” 林雨森听得目瞪口呆,沈弋舟这一番言论不可谓不张狂,连带着季鄞都想要倒吸一口凉气,还是头一回见人签演员这么狮子大开口的。 但沈弋舟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陆屿川。 陆屿川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思索几秒后,他倏忽笑了一声。 “你知道自己说的这些条件,需要我在你身上赌多少钱吗?” 沈弋舟回答:“知道。” “那我凭什么要在你身上投资?” 沈弋舟听出了他并非在质问,只是单纯地想要自己给出一个答案,一个足够说服他的答案,于是不假思索:“凭上午试镜的那么多人里,您只看中我。”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也平淡。 “我相信您的眼光,也相信我自己。” 陆屿川没有开口。 他注视着沈弋舟,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鼻梁,再落到嘴唇。或许是因为天气寒冷,又或许是因为刚才的试戏耗费了他的太多精力,沈弋舟的嘴唇没有太多血色,颜色很淡,帽子上的劣质绒毛在嘴角搔过,莫名让陆屿川想到了某个下雪天。 他在雪天里遇到过一只骄矜的、不甘示弱的猫。 慢悠悠的几秒过去,屋内的其他人早就在季鄞的无声示意中离开,此刻房间里安静得能清晰听到中央空调的暖风声。 然后,陆屿川笑了。 “我可以答应。”陆屿川说,“但有两个条件。” …… “所以是什么条件?” 刚出炉的烧烤在铁盘子里嘁哩喀喳地冒着油花,后续又在试镜现场忙活了一个下午的林雨森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沈弋舟地请客,一手肉串一手鱿鱼,吃得那叫一个好不快活。 沈弋舟没什么胃口,拣了几根青菜塞进嘴里。 “没什么条件。”他回想起当时陆屿川的语气,对方提出的要求在他意料之外,本来以为会是更严苛的要求,但其实只是很简单的两件事。 “我接到的所有项目,他都有干涉的权力。” “合约期内,公司对我有新的发展规划,我有义务配合。” “这还不算什么吗?”林雨森咬牙切齿地撕下一块肉,“这和卖身契有什么区别,万恶的资本家!” 沈弋舟倒是觉得还好,他当时已经做好了要被压价,或是压缩两年期限的准备。 “你这真是……有这个想法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太突然了……”林雨森想想都觉得后怕,“现在多少公司是靠艺人的违约金过活的,还好今天那个人是陆屿川,要是换作别人,这种条款,你非得被扒下一层皮不可。” 就是因为是陆屿川,沈弋舟才敢这样谈条件。 这么想着,他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他高考研究数学大题都没这几天研究今天这场戏费劲,单是刷完所有类似的戏份就熬了一个通宵大夜,今早更是全凭一口气吊着,倒了现在这个点,气早就耗干净了,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但如果想要有和沈星辞平起平坐的资本,他必须付出这些努力。 “合同什么时候签?” “明天。” “这么快啊?” “他说十点。” 林雨森嚼着肉串:“要不要找个律师陪你?” 说完,他猛然想起前几天在宿舍楼栋群里议论纷纷的那件事,小心翼翼地观察起沈弋舟的神色。 沈弋舟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 炭火噼里啪啦地响,外面的风把烧烤店的塑料门帘吹得忽闪忽闪。沈弋舟忽然想起自己临走时,陆屿川最后说的那句话:“帽子戴上吧,看天气,可能要下雪。” 说是关心,可不太符合他的风格,天底下应该没有这么冷淡的关心。说是调侃,语气也不太相像,还没有人一脸正经地讲笑话。 沈弋舟不知道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是什么意思,有意无意地搓了搓自己帽沿上的粗糙绒毛。 林雨森没注意到这个动作,已经在喊老板加单了。 …… 翌日上午,十点。 沈弋舟填写合同信息的功夫,坐在对面的杨乔已经把他看了又看。 目光直直地落着,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头骨长得很好,颧骨不高不低,下颌线利落。脸很小,虽然现在看着没什么肉,瘦得有些清苦,但这样的骨架上镜会好看。 杨乔在心里过了两秒,就下了决断:是一张很禁得住镜头怼的脸。 唯一不好的是,不是科班出身,并且非常有自己的主见。 杨乔瞥了眼对方带来审核合同条款的律师,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看法。 这种艺人最难带了,老板还真是会给她派大活。 杨乔看向内推人老板,才发现他也在看沈弋舟。和她丈量树苗的看法不太相同,对方扫落的视线很慢、很不着急。 她顺着对方的目光扫过沈弋舟写字手指——皮肤干燥,茧很多,指甲修得整齐,写字的动作不快不慢。 “沈一周——你改过名啊?”杨乔漫不经心地说。 沈弋舟点头:“嗯,原先的名字不太喜欢。” 杨乔望向陆屿川:“那要算个艺名吗?” 很多刚入行的新人都会取一个,尤其是本名不够“星味”或者想转运的时候,要么算算五行,要么直接迎合公司的规划设定。杨乔例行流程,没有其他的什么意思。 陆屿川把回答的权利抛给了沈弋舟。 “不用。”沈弋舟抬头,“我很喜欢现在的名字。” 杨乔随口一问:“有什么特别的吗?” 说完,她又补充道:“只是比较好奇,一般改名都会改成完全不一样的读音,第一次见保留读音只改了字的。” 沈弋舟说道:“身如不系之舟——我很喜欢这个意象。但又不能叫沈不系舟,所以保留了最后一个字。” 杨乔噗嗤一笑,说:“那就用本名吧。” 陆屿川全程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指腹摩挲着手中的笔,不轻不重地让笔尖抵着桌面,沉静的目光静悄悄地落在沈弋舟的侧脸。 沈弋舟在填信息时分出心神去看侧边的解释条款,额前的碎发扫过饱满的额头和眉骨,挺翘的鼻梁被窗外的暖光镀上一层金。 会议室的暖气温度很高,他脱去了棉袄外套,内搭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锁骨。 陆屿川把目光收回来。 “填好了?”他问。 沈弋舟把表格推过去,杨乔接过来扫了一眼,递给法务。 “合同条款都确认过了?”杨乔问,“还有什么疑问吗?” 沈弋舟摇头:“没有。” “那签吧。” 法务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沈弋舟提笔,在乙方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弋舟。 还真是潦草又疏狂的字体。 陆屿川想。 …… “为什么还没有消息?!” 沈星辞靠在经纪人办公室外的休息沙发上,焦虑地啃秃一个拇指后,又换了另一个。 助理给他递上刚买的咖啡,隔着分隔里外的玻璃门朝里面望了一眼,经纪人刚刚才结束一个通话,似乎是没有从对方那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又紧接着打了另一个。 “这么甜!不是说不要加糖吗?!”沈星辞骂道,“我都要进组了, 你想害死我啊!” “对不起星辞哥……”助理老实认错,“但这款拿铁……不加糖就是这个味道的,可能是因为本身就有糖浆。” 沈星辞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我真的很烦你每次一做错事就找理由的样子,就非要跟我犟一句是吗?” 助理抿了抿嘴,没敢再说。 经纪人终于打完电话出来,推开门的瞬间,沈星辞便从沙发上弹射而起,猛地冲了上去。 “陈哥,怎么说?”沈星辞焦急地问,“季导那天不是对我挺满意的吗,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经纪人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犹疑地盯着沈星辞看了一会,措辞在嘴边滚了又滚,终于斟酌出来:“他们说,后面有一个演员,会比你更适合这个角色……一点点。” 然而即使是这样克制的语气,都能让沈星辞火冒三丈:“谁比我更适合?李若辰?苏明昭?那两个演技什么水平陈哥你不知道?来试谢知珩的人里,我是综合实力最强的,要话题有话题,要颜值有颜值,要人气又人气,要演技有演技,淘汰我,总要给个理由吧,他季鄞算什……” “星辞、星辞!你先缓缓!”经纪人赶紧安抚住他的情绪,“办公室隔音不好,外面的人会听见的。” 闻言,沈星辞平复了几秒,深呼了一口气,压低了自己的嗓音:“……是谁?” “什么?” 沈星辞把话从喉中挤出,一字一顿:“他们拒绝了我,选了谁?” 这个问题把经纪人问得哽了几秒。 半晌,才生硬地说道:“是……一个素人。” 沈星辞差点把整杯咖啡摔了。 …… 虽然《长安》的片酬不计入合同,但和剧组签合同的时候,陆屿川还是让杨乔跟了过去。 片酬、拍摄条款、剧组待遇、后续宣传,新上任的经纪人帮沈弋舟核得清清楚楚,基本都是按照他们公司正式艺人的标准来的。 原本以为自己可以省下不少预算的季鄞没想到临了到头还能被好友阴了一把,刚签完约就马不停蹄地打过去电话控诉,得到的当然只有陆屿川冷漠无情的一句:“在开会,挂了。” 季鄞确认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骂骂咧咧:星期天开什么会,糊弄鬼吧! 剧组原定年后开机,是以年前杨乔还给沈弋舟找了个表演老师,安排了一周的豪华表演课程大礼包。 不过在沈弋舟的要求之下,还是给他空出了几个半天。 毕竟答应好的义工还没做完,周雪盈对他也还不够熟络。 但今天周雪盈明显的心不在焉,见到他时也是简单地颔首一下,便再无下文。 很快,沈弋舟就知道了她的情绪是从何而来。 电话那头的沈星辞嗓音急促,黏糊又娇气,一会央求周雪盈出面帮他查一下抢了他角色的到底是谁,一会又让她找人把那个人撤换下去。 “小宝,我们技不如人,这次就算了吧,说不定下个角色更好呢?”周雪盈也有些焦头烂额,只好这样安抚道。 “我不管我不要,什么叫我技不如人呀,妈你怎么长别人志气灭我威风?陈哥说之前根本没听过这个名字,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关系户,搞不好还是哪个投资商包养的小贱人,凭什么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抢我东西!” 就算没开免提,也阻挡不住沈星辞越来越义愤填膺的声音。 周雪盈看着正在自己旁边做事的沈弋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自家儿子尖锐的嗓音,正要不好意思地扯出一个笑,却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嘶——” 桌上的裁纸刀划伤了她的手指,鲜血涌出。 “妈咪你怎么了?” “您没事吧?”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没等周雪盈反应过来,沈弋舟已经拿来了医疗箱。 他动作迅速地拿出碘伏和创口贴,说道:“伤口有点深,我先帮您消毒。可能有些痛,您忍着点。” 与此同时,听到动静的沈星辞也在问:“妈,你旁边的人是谁?” 10. 第 10 章 “……是福利院的义工。” 碘伏没入伤口,刺痛让周雪盈下意识地缩手,沈弋舟没有反应过来,差点被她吓了一跳,有些无措地抬起头。 后者后知后觉,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我有点怕疼。” 沈弋舟摇了摇头,说:“没事。” 但电话那头的沈星辞好似忘记了这个插曲,又或许是门外的工作人员催得急促,听到周雪盈的回答后,他扯着嗓子语速飞快:“妈咪……妈咪你就帮帮我吧,我真的很想要这个角色。” 周雪盈的眉头蹙起,沈弋舟的动作已经极力克制,沾在手指上的棉签轻得惊人,可十指连心,她也没办法压抑自己的本能。 “知道了,我想想办法。”她应付地说道。 得了保证,沈星辞欢欣鼓舞,象征性地再问了一句“妈你刚才没事吧,回家后我给你带好吃的”,便挂了电话。 周雪盈叹了一口气。 沈弋舟处理伤口的手法十分老练,碘伏消毒晾干之后,他在伤口挤了一层消炎药膏,再用棉签顶端轻轻抹匀。纤长浓黑的睫毛安静地垂着,稍作用力时总会微微地颤,像是生怕弄疼了她。 手指上的医用纱布被缠好,他还在细心地调整松紧,周雪盈心里刚刚生气的那点郁闷顿时被一片柔软挤占,她凝视着青年低头忙碌的模样,看着他清秀眉眼、柔顺乖巧的模样,心头莫名翻涌起难言的情绪。 像是游子归乡,又像是久别重逢。 “你……” “好了。”沈弋舟抬头,这个仰视的角度让他整张脸显得意外稚气,周雪盈被他纯净的目光一烫,难言的情绪顿时化作无尽的母爱。 “谢谢你,弋舟。”周雪盈说着,本能地对他笑了一下,“没想到你还这么细心,我还从来没享受过这样处理伤口的待遇。” 沈弋舟抿了抿唇:“没关系,处理习惯了。” 周雪盈发现他说话时,下意识地抓了一下手上的一道疤。 像也是被刀割的,有些年头了。 但沈弋舟没有明说,周雪盈也不敢直接问,只是心中不免在想,能养出这样小孩的家庭,好像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收拾剩下的医疗用品时,沈弋舟瞥见周雪盈还亮着的手机屏幕——微信界面上,沈星辞是独一无二的置顶,还有一个极其可爱的备注。 “我儿子自己改的。”周雪盈解释道,“小时候就改了,一直用到现在。” “嗯。”沈弋舟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看向周雪盈的目光却十分认真,漆黑的双眸中落了几点室内的灯光,让原本如同幽暗潭水的眼中一瞬间出现了许多难以言喻的情绪——希冀、艳羡、委屈、难过…… 周雪盈心头一跳,便又听他说:“您很爱他。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偷听你们的对话,只是……” 沈弋舟无奈地笑了一下,周雪盈也知道原因。 “只是我刚才很羡慕,他能有您这样的母亲……想要什么就有办法争取。” 如果说先前只是猜测,那现在周雪盈基本可以确定,沈弋舟的原生家庭——至少他的母亲对他并不好。 “你……”她在想要怎样安慰。 沈弋舟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道:“您这几天小心些,伤口不要碰水,洗手做事都尽量避开,不然容易发炎。等过两天就可以换药了,用同样的药膏就好,湿性愈合不容易留疤,伤口最好还是不要敞开。” 话落,他便捧着已经收拾好的医疗箱离开,留下周雪盈一个人在原地怅然。 …… 临近春节,福利院大大小小的活动开设了不少,从剪窗花到写春联,从缝制挂件到置办礼物,上到院长下到义工都忙得不亦乐乎。 今天的志愿者时间到晚上六点才堪堪结束,沈弋舟离开时找到负责老师说明了一下情况。他倒也没有多讲,只是说自己最近有个实习,可能没那么经常过来,但后续如果福利院真的缺人手,他也会想办法协调时间。 负责老师对他的印象很好,并没有多说什么,反倒还恭喜了几句——毕竟找到工作实习也是大事。 沈弋舟感谢了她的理解,才撑起伞离开福利院。 天上又飘了雪,乌泱泱的黑夜一股脑地压了下来,远处成片的霓虹灯闪烁。 从福利院回出租房的路途遥远,这个时间段,要是转公交少不了要被下班的人流挤成肉饼,沈弋舟思来想去,第一次打了车。 雪落在地上变成水,沥青路上湿淋淋的。司机还有最后的三公里,身后却传来周雪盈不可置信的声音。 因为堵车,来接他的司机被困在了市中心。 她又给沈星辞打电话,对方说自己几分钟前刚到家。 “您要是不介意,就坐我的车走吧,司机很快就到了。”沈弋舟说道,“我修改一下目的地。” 周雪盈问:“那你怎么办呢?” 沈弋舟想了想,腼腆地说:“我换个app再打一辆吧,或者坐公交也可以。” “这怎么可以……” “没关系的。”沈弋舟说,“我家里没人等我吃饭,多迟回去都没事。但您家里人还在家等着,快回去吧。” 周雪盈这才在他的极力要求下上了车,临走时还有些愧疚地摇下车窗,嘱托他到家后一定要发消息给自己报个平安。 “我会的,您不用操心。” 车窗摇上,网约车驶远,沈弋舟先前的神情瞬间一换,他抬手抹去自己眼角挂着的水花,眼里那点可怜的泪光顿时退去。 看了眼网约车app上的实时排队人数,沈弋舟最终还是决定去挤公交。 顺带和表演课老师确认了明早的上课时间。 …… 与此同时,《长安》的试镜结果终于在网络上不胫而走。 #《长安》谢时珩# #沈星辞试镜谢时珩# #网传谢时珩扮演者花落素人# 话题攀升的速度很快,从出现在实时上升热点到占据榜首,前后不过四十分钟。点进词条,广场上的实时更新快得几乎看不清文字。 沈星辞的后援会大粉群里更是炸开了锅: 【谁不知道圈内八哥是什么货色的营销号,相信他说的话这辈子也是有了好吧,这么重要的角色给素人的可能性等于我考清华,信他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非官方不约哈,之前一群营销号遛我们家星辞遛得还不够吗,我们家是狗吗我们是。】 【八哥那个号虽然烂,但是他爆的料还没出过错吧……】 【联系工作室了,还没回复。】 【别急别急别急,我就不信了季鄞还能这么眼瞎。】 嘴上说着别急,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种级别的爆料,如果没有被迅速辟谣,往往就意味着板上钉钉。< /p>十分钟后,对接那边终于回了消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是真的,星辞哥没拿到。】 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消息轰炸。 【不是……凭什么啊?】 【我们星辞的古装什么水平?上次那个白衣执剑的动图转了十万+,这都不够?】 【素人?哪个素人?演过什么?】 【所以一个素人,从沈星辞手里截胡了谢时珩?】 【绝了,这要是真的,我只能说背后没有鬼谁信?】 大粉们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情绪宣泄完,很快就开始商量对策。 随着沈星辞超话中一篇精心措辞的长文发布,沈星辞试镜失败的消息被彻底坐实,热搜愈演愈烈。 而所有人的关注点,都从“沈星辞没拿到角色”转向了“拿到角色的那个素人到底是谁”。 【笑死了,某家粉丝天天吹自家哥哥天赋异禀A影在读,结果被素人截胡,这事够我下饭一年了。】 【真是素人吗?感觉不是富二代就是有干爹吧,要么就是哪个大佬的私生子。这年头娱乐圈空降兵不都是这个套路?】 【说句不好听的,沈星辞也是准一线的咖位了吧,一个素人从他手里抢角色,背后没有人撑腰我把键盘吃了。】 【楼上水一条多少钱?沈星辞那个热度虚得要死,买了多少数据你家自己清楚,还准一线呢,二线都要掂量下够不够格。】 【别扯试镜了,这种东西剧本都是提前给到经纪公司的,谁背后有资源谁就能拿到好角色。沈星辞输就输在背后没有大平台撑腰呗。】 【好心疼沈星辞啊,之前去现场的粉丝说他候机时都在研究剧本,每天晚上都排练得很迟,为什么要辜负一个努力的人呢?@电视剧《长安》。】 热度攀升得太过突然,广场中几乎都是一边倒的舆论,后援会精心发布的长文并没有起到平息粉丝怒火的作用,反而因为调动起了粉丝们的怜爱情绪,导致不少人冲到《长安》剧组那条招募演员的微博下讨要说法。 【说好的公平公正竞争,就算沈星辞输了,也要让我们看看素人是凭什么本事拿到的角色吧?】 【素人=非A戏非A影=没考上,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星辞A影三年专业课前十的水平比不上一个没考上的素人?】 【楼上的逻辑堪忧,先学学行测吧,听过素人演员吗你。】 【给个说法呗@电视剧《长安》,我想知道素人到底有什么优势让你们不惜舆论要选他?】 【作为《长安》的原著粉,我支持沈星辞粉丝,谢时珩在《长安》中的作用非常重要,我不希望我喜欢的被人随意对待!】 【藏着掖着不会真的是资本家的丑孩子吧?不要啊不要啊,救救观众!】 要是换作别的剧组,面对这样的舆论,最好的方式就是冷处理。因为不管说什么,都会有另一种声音出现。 但季鄞可不是能怄得住气的普通人,早在第一个粉丝摸到他微博私信的时候,他就马不停蹄地翻出了试镜当天的视频。 【@季鄞:我早说工作留痕很重要啦。何止是素人,长成这样素颜上镜也是没话说了(某公司看到这条可以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对,我是指纯素颜拍摄)。[视频]】 【@电视剧《长安》转发:谢时珩扮演者试镜视频。】 11. 第 11 章 视频加载的圈圈打转了两秒,然后—— 画面里出现一个人。 试镜现场的白色灯光把人照得寡淡,羽绒棉服套在他身上显出几分空荡。 拍摄镜头自动捕捉人脸,画面视角随着轮椅的推进转动。灯光在他的眉骨上落下一小片阴影,那双眼睛又黑又深,像是不反射光。 如同一只只在幽深黑夜中行径的艳鬼。 但迷惑人的皮囊之下,藏着浓稠的恨与恶。 他还没有开口,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冷冷地坐在轮椅上,抬起的手臂一动,不露脸的工作人员立刻就顺从地把他推上前。 没有人会怀疑他饰演的是其他角色。 在这个视频中,他就是谢时珩。 谢时珩是什么人?是《长安》原著里端坐在轮椅搅动风云的谋士,是病骨支离却让整个晋国都忌惮的狠角色。他不穿华服,不佩玉带,最常穿的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 如今,视频里这位坐在现代轮椅上的青年,穿着一件廉价羽绒棉服的青年,让所有人都屏蔽了客观条件,只沉浸在他的表演本身。 微博发出半分钟后,评论就像卸闸洪水般涌了出来: 【这谁??????】 【我靠?】 【我靠这不是素人吧?】 【不是,穿成这样也能这么帅???】 【我就说了,美人披麻袋也是美人,帅哥剃光头也是帅哥。】 【感天动地内鱼终于进新货了!】 【三分钟之内我要这个人的全部资料!】 【声音也好好听,最主要真的有谢时珩时日无多的那股劲,虚弱却要强……】 【感觉刻意准备过,匠气有点重,不过并不套路哎,好几次我以为他要开始吼了,却都被以很克制的方式除了过去了。】 【楼上这么说我想起之前A戏有个教授说的,表演是设计出来的,就看人设计得好不好、有没有动脑子。】 季鄞微博的转发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可闻讯而来的沈星辞粉丝同样不甘示弱: 【只放一个人的不好吧,为什么不放沈星辞的?没有对比谁知道谁强谁弱,这个素人的演技是好,我们星辞科班出身也不差好吧!】 【@季鄞回复@星星星:你问下沈星辞愿不愿意让我放,他同意了我就能放,我不想吃官司。】 【所以导演,素人的意思是视频里的这位没有受过一点演技训练,还是说他只是没出道啊?纯素人也可以报名吗?】 【@季鄞:非科班,没出道,据说只参加过学校视频的拍摄吧。我一般喜欢招有拍摄经验的,纯素人确实是第一次。】 【长成这样不可能没签约吧?就算真的没签约,你说不找纯素人又是怎么发现他的?搞不好就是投资方塞进来的关系户,还在这里营销什么素人紫微星。】 【但八哥说这位签了壹禾娱乐哎。】 【@季鄞:要是每个关系户都能按这标准来内鱼将有风清气朗的明天。以及没错他后面是签约了,某位老板在我的试镜现场搞了个boss直聘,下手飞快直接把人捞走,不然你以为我这条视频发出后得到了多少经纪公司的问候,拜托啊好苗子当然就是先下手为强的啊!】 季鄞此刻还在微博评论里和广大网友对线,那边壹禾娱乐的官博也正式官宣了沈弋舟的签约信息,不过由于时间紧迫,还没来得及给沈弋舟拍摄正式的公式照,所以官博官宣时个人简历用的还是他在表演教室里读台本的抓拍。 【你们还真是仗着新人好看就为所欲为啊。】 【怎么拍摄履历全都是大作业视频……】 【这么一看我有印象了!我刷到过那个编导生的社媒,还评论夸过拍摄对象的演技很好、长得也非常有故事感。当时以为是他们学校模特队还是话剧队的,结果好像导演回我说他是计算机那被抓来的?】 【我们计算机的就业也差成这样了吗……】 【等等是我看错了还是你们漏写了,A大的?真的假的?】 【@壹禾娱乐:真的,看过学信网的真。】 【你有这样配置的艺人进入内鱼……】 【也是给你们公司赚到了。】 …… 昏暗的卧室里,手机屏幕的冷白光映在沈星辞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出一种近乎失真的可怖。 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深夜的月光和远处的城市霓虹灯光被阻挡在外,他靠在床头,姿势和三小时前一样,手机换了好几次握法,但屏幕始终停留在一个页面。 他又看了一遍。 上方弹出经纪人的消息:【我确认过了,是陆总现场签的人。】 沈星辞捏着手机的手指收拢,眼珠死死地盯着视频里的沈弋舟。 恨不能现在就把手机砸烂,在墙上撞得粉身碎骨,连同这张令人讨厌的脸。 壹禾娱乐的微博已经评论过万,广场实时里的质疑声被讨论声量占据,不少人在互联网的各大犄角旮旯里想要扒出这位素人究竟是何许人也,还有A大学子现身说法,为这位神秘的新人增添了不少传奇经历。 “我认得你……”沈星辞咬牙切齿。 当年中考,父亲想要把他送到A市最好的私立高中,但他拒绝了。 因为小叔叔是在市二中就读的,他要去二中。 沈星辞的成绩不好,最后花了不少功夫才以艺术特长生的身份被招录。但即使如此,高中时他也被分到了师资雄厚的特殊班级,和那些普通班的学生没多大交集。 但他对沈弋舟有印象。 “你有一个乡下人的妈……” 他记得那个女人,总是穿着一声艳红的衣裳,戴着磨得破旧的手套,在学校门口卖烤肠。 每次他经过时,女人的目光总是格外殷切,好似特别希望他能够赏脸光顾,沈星辞很讨厌那样的目光,更讨厌街边的小摊,烤肠不知道是哪里进的肉,在锅中油滋滋地炸开,看着就让人人非常不适,桌上的调料干结,女人看起来没受过什么教育,跟其他人说话时态度也差,所以沈星辞从未屈尊。 他在摊子边见过沈弋舟,大概是放学时过来帮忙,但非但没得到一分夸奖,反而整条街都充斥着女 人嫌恶的斥责声。 难怪他们总说,穷人家庭里,任何一件芝麻蒜皮的小事都可以成为吵架的导火索。 后来女人的摊子被城管驱赶,据说她还因此和人大吵一架,险些闹到了派出所,在这之后,沈星辞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出摊。 不过,在高二时,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 原本沈星辞是看不到这场热闹的,是他那天正好要出去上课,拐过来找班主任请假。 班主任早就知道他的情况,打个电话说一声也能解决,但沈星辞也不知怎么的心血来潮,非要自己跑来一趟。 班主任还没到,他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叠着纸,办公室的灯突然被人打开。 没人注意到被办公桌挡住的他,率先进来的老师把身侧的男生往前一推,张牙舞爪地说:“你自己看看,人都被他打成这么样了?” 沈星辞凑热闹地回头一瞥,才发现说话的是二班的班主任,而她推着的男生是二班的班长,也是她的儿子。 而站在他们对面的,就是沈弋舟和他妈。 沈星辞在学校的宣传栏上见到过沈弋舟,上学期的年段前十,他一边纳罕着好学生居然也会打架,一边好奇地想看这场热闹会怎样进行下去,就见旁边的女人手起掌落,一个鲜红的巴掌印落在少年白净的脸上。 “老娘供你吃供你住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到学校惹麻烦丢我脸的!”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让我大老远跑一趟,”女人的嗓门很大,有种被生活磨砺后的粗哑,“不就是同学之间闹着玩吗?你倒好,还把人家脸打破了!你爸辛辛苦苦在外赚钱,你妈我连个工作都没,你让我拿什么赔人家!” 沈弋舟抬头望向她,眼角的不知是泪还是反光,一片晶莹。 他没有控诉,也没有辩解。 女人把他往前面一推,面向班主任时,瞬间换了副嘴脸,开始点头哈腰地赔笑道歉。 沈星辞嗤了一声,想:真没意思。 如果是他的妈妈,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护着他。 后来沈星辞从班主任那里断断续续听到了这件事的后续——沈弋舟被记了过,但因为是初次违纪加上成绩优异,没有进档案。至于他为什么打人,没人提过,也没人在乎。 再后来,沈星辞就没有再关注过这个人了。他忙着艺考,忙着拍戏,忙着从一个城市飞到另一个城市,忙着在粉丝们的尖叫声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直到今天。 直到这个视频。 直到这个名字出现在他的手机里,以一种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 凭什么?沈星辞眼睛发红地想。 “我究竟和他差在哪里呢,小叔叔?”他愤懑不平地瞪着屏幕里的这个人,“为什么你拒绝了我这么多次,却选了他?”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的光直直地打在脸上,把他的瞳孔照成两个细小的、深不见底的黑洞。 半晌,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 “红得太快也不是好事对吧?毕竟飞得太高,摔得也越惨,网络舆论的反转总是很简单。” 12. 第 12 章 沈弋舟昨晚睡得不太好。 楼上不知是哪一户大晚上剁肉馅,菜板敲得哐哐响,现年头楼板都薄,声音顺着钢筋混凝土骨架一路扩散,“咚咚咚”的声响仿佛就在耳边,闹得他半夜醒了好几回。 半梦半醒地吃过早餐,助理开来接他的车也停在路边。杨乔给他配的助理瞧着和他差不多年纪,虽然沈弋舟婉拒了,但对方还是执意叫他哥。 “这家早餐店很好吃吗?怎么跑了这么远来。”看到沈弋舟上车,林逸朝车窗外一望,好奇地问道。 他大概以为沈弋舟是住在市区内,大老远的跑过来就是为了吃一顿早饭。沈弋舟也没有多解释,只是说道:“还可以,他们家的锅边不放虾米。” 林逸没吃过锅边,心里暗中记下了这家闽南特色早餐店的地址。 《长安》年后开机,为了跟上宣传,打算赶在年前拍摄完主演们的定妆照。据说单是两位主演就耗费了整整两天,轮到沈弋舟时已经是大年二七。 街上不少商铺已经挂上了灯笼,大屏上播放着新年促销广告,一年一度的“恭喜发财”限定也总算登场。 林逸停了车,下去买了两杯咖啡,沈弋舟是第一次喝,不知道能点什么,就让对方随意发挥。 然而小助理最近正在健身,下手没轻没重,送到他手上的美式无糖无奶,甚至顾及大冬天喝冷饮对身体不好还特意点了热的,一口下去,沈弋舟原本走了一半的魂终于归位,苦味直达天灵盖。 不过他只是蹙了蹙眉,并未多说什么。 然而目光扫过对方放在杯架里还在疯狂冒冷汗的美式加双份奶,沈弋舟又不由在心里琢磨,他是不是对自己大清早喊他去市郊接自己的行为有些许无法言说的不满。 热美式不加奶堪比中药,下次千万记入黑名单,不能买。 沈弋舟想道。 “杨乔姐让我跟您说,网络上的那些言论不用在意,每个新人都会有这样的必经之路,有讨论总比没讨论好……”新上任的艺人助理估计是真没什么坏心眼,丝毫没有发掘沈弋舟快要拧出“川”字纹的眉头,并且对对方捧着热美式不撒手的行为深表满意,充分证明了他对“随意”的理解已经深入浅出、非常到位,连带着开个车都能把他开得眉飞色舞。 “以及前几天我给您注册了一个微博账号,过会我把密码发给您。杨乔姐的意思是等会拍完定妆照后我们也发条微博互动一下,因为那天的天降热搜,我们白嫖了可多粉丝。” 沈弋舟疑惑:“这几天上课偷拍的照片还不够发的吗?” 林逸也没想到自己在沈弋舟上表演课时的“小动作”都被对方收入眼底,尴尬地蹭了蹭鼻子,才道:“那不一样,嗯……那个是旁观者视角,比较适合团队用私人账号发布,艺人个人的微博还是要稍微正式一点。这样表面上有面儿,私底下也接地气,网友就会觉得很有意思,关注的人也会多。” 沈弋舟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么一回事。沈星辞的助理就专门开过一个小号来放松他的工作图透,不少粉丝都会在账号下蹲守。 车子到达拍摄定妆照的场地。 他们来得早,现场还没准备完全,正在调度的副导演看到沈弋舟时愣了几秒后才迎了上来:“沈老师这么早到啊,先去化妆间坐一会,妆造马上过来。” 在场的工作人员或多或少都看到了前几天的热搜,即使看了视频,但还是好奇能被季鄞看中饰演谢时珩的素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沈弋舟对着侧目而视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然后目不斜视地跟着导演进了化妆间。 谢时珩的妆造拢共可以分为两个阶段,长安时期的世家公子、晋国时期的阴郁谋士。 化妆师小姐姐热情地和他打了招呼,沈弋舟不是热络的类型,只浅浅地对她笑了笑。 估摸着是季鄞发过话,戴上头套之后,化妆师并没有急着给沈弋舟上妆。 一旁待着的林逸反应过来,问道:“季导不是真想让我们弋舟哥素颜上镜吧?” 正在研究要不要给沈弋舟修个眉形的化妆师闻言点头,不以为意地说道:“季导的意思是先拍一组没上妆的看看效果。” 林逸“啊”了一声,眉眼拧起来:“可弋舟哥昨晚没睡好,眼睛下面还有一点点青……” 素颜上镜的演员以往也不是没有,可现今大家顶着光滑如鸡蛋、不见一点毛孔的脸,五官被妆容衬得浓墨重彩,让沈弋舟素面朝天去和同框的演员搭戏,那岂不是很容易出黑通稿? 林逸一想那盛况,顿觉要完,立即就要给杨乔发消息汇报。 沈弋舟倒没什么反应,坐在化妆椅上,头套的鬓角贴得很紧,把他的眉眼衬得更锋利了些。化妆间的灯光是暖色的,打在他脸上,眼下那点青痕非但没显得疲惫,反而像是一笔天然的阴影,让那双眼睛陷得深邃。 化妆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季导眼睛真毒。” 她转过身去翻化妆箱,从最底层抽出了一把眉刀片:“我们先修一下眉毛,再润个嘴唇,虽然季导说不要太多修饰,但可能还是要用口红提气色……没关系,等会拍几张看看效果,再考虑要不要修改。” 沈弋舟透过镜子看了她一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化妆师给他修了眉,又拿棉签蘸了唇膏,细细地涂在他的唇上。沈弋舟配合地仰头,因为不太习惯陌生人的接触,喉结不自觉地滚了又滚。 长安时期的衣服准备了五六套,大多以浅色为主。 古装戏服层层叠叠,沈弋舟原想拒绝林逸的帮忙,但在看到衣服实物后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以免耽误大家时间。 启正年间,长安城中的世家公子崇尚繁复设计的锦袍,繁复不在面上,不在大红大绿的艳色,而藏在衣服上各式各样的图案,或以同色线锈暗纹,又或以银线描边藏锋,只有细看才能发现内里乾坤。 所以每套衣服都很重工。 布料一层层地往上加,沈弋舟这几日在伙食上完全没有亏待自己,在经纪人规划的合理体重范围内增了不少,加上古装戏服放量大,穿着起来更衬身量比例。 只是…… “腰这里是不是有点松啊?”林逸问道。 “啊?”服装师快步上前,伸手捏住他腰侧多余的布料,扯了扯,“衣服是早就做的,当时没拿到数据,就对比了几个圈内差不多身形的男演员……沈老师您腰围多少?” “没量过。”沈弋舟说。 服装师从口袋里抽出软尺,让沈弋舟抬手,绕着他的 腰围了一圈,指尖卡着刻度:“一尺九。这衣服是按二尺二做的。” 一尺九是什么两掌可握的腰。 林逸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腰,伸手比划了两下。 哈哈,健身之路任重道远。 服装师蹲下来,把腰侧多余的布料往外拉开,又往内收拢,用别针临时固定住。她退远看了看,又回来调整了两颗别针的位置。 “唔……再收点好了。”她自言自语,又从盒子里取了两颗别针,在腰后也卡了两道。 林逸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那件月白长袍在沈弋舟腰间被一寸寸收窄,收出两道流畅的弧线,从肋骨往下束到腰窝,再往胯骨两侧展开。 鸦青色的腰封缎带环过最细的地方,系在了最紧的那一格,衣料堆叠出的细密褶皱被理平,从侧面看,收拢的腰身薄薄的一片,让沈弋舟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的板正挺拔,像一柄即将出鞘的、锋利的剑。 沈弋舟反手摸了摸后方,总觉得几个别针卡在那里有点难受。 下一秒,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一身冲锋衣的季鄞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孩儿们早上好,下山路过星爸爸顺带给大家带了点吃的,都别客气哈。” 服装师调侃:“季导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哦,因为要带我们剧组的某位金主过来视察,担心他质疑我把他的钱花在哪里,所以特意表现一下以证明我没有中饱私囊。大家随便拿哈……谢时珩的妆造试得怎么样了,让我看看……” 跟在聒噪的季鄞身后走进来的是同样穿着黑色冲锋衣、一言不发的陆屿川,他手上也拿着一杯冰美式,咖啡杯与手掌之间还夹了部手机。 对上沈弋舟投来的目光,他神色淡淡地点了个头,视线从他的领口滑下。 倏忽,陆屿川动作一顿:“腰是不是收得太紧了。” 季鄞努嘴抱臂,往后退了两步,又往前进了两步,看看沈弋舟的腰,又看看自己五指张开的手,最后再投向陆屿川连咖啡带手机的拿法。 “小船同志,我建议你之后可以向你们老板多申请一点伙食费,我感觉你这腰细得一个手就能握住。” “那你的手应该是不行。”陆屿川走上来,另一只手上拿着的装备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季鄞的手背上轻轻一撞,“季大导演,骚扰演员被爆出去,你是要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 季鄞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陆屿川说的“骚扰”是什么意思:“不是,我就是单纯的形容,我没想——” 季导申诉无效,被外出拿咖啡的化妆师和服装师联手推了出去。 出门前还在喊:“我真是清白的!你们这些人思想能不能健康一点——” 沈弋舟没由来地被逗笑了。 那双桃花眼终于弯出了月牙的形状,眼底似有一片潋滟的光。 过了几秒钟,他敛了笑意,看向陆屿川手里的A外出包:“大冬天的,四都山上也会有风景看吗?” “山顶有雪,也有松树,能俯瞰全城,风景还算不错。”陆屿川没有问他怎么猜到他们去的是四都山,“我以为你会先要伙食费。” 沈弋舟思考了一会,回答:“您给我的待遇已经足够了,再多要,我怕合同里还会再多出几个附加条件。” 13. 第 13 章 陆屿川想说,自己没那么小气。 沈弋舟好像对他有什么误解。 “我记得合同里好像没有附加条件,那两个要求只是我们的口头约定。” 陆屿川靠在化妆椅的椅背,冲锋衣的拉链没有拉到顶,隐隐可以看见里面的一件同色T恤,和脖子上挂着的项链。沈弋舟在他的社媒里见到过,似乎是哪个摇滚歌手演唱会的限定纪念品。 “唔……那您也可以口头上让我多跑几个宣传通告,或是多拍几组商务。”虽然感觉这样好像更便宜他。 陆屿川无奈:“我不在意这些。” “那陆总在意什么?”沈弋舟问得直接。 他的眼睛很干净,没法让陆屿川把这句话当成挑衅或是其他。那双桃花眼略微上挑,眼尾的弧度天然带着三分含情的意味,偏偏神情又是不设防的、坦荡的。 经过一周的表演课教学,他好像更懂得调动自己的眉眼优势,知道怎么样控制面部的肌肉、表情能够更好地达到自己的目的。 想到这里,陆屿川短暂地笑了一声。 “你一直这么跟老板说话?” “我没跟老板说过话。”沈弋舟说,“您是第一个。” 陆屿川喝了一口美式,心想,骗人。 公司签约前需要调查艺人的背景经历,沈弋舟单是大学时的兼职就不计其数,他不是第一个老板。 吃完加餐的化妆师和服装师端着咖啡火急火燎地回来,杨乔听说陆屿川到了现场后,便让林逸全程听对方指示,不过后者倒是没有指点江山的兴趣,看到她们开始工作之后,便安静地退到一边。 世界上的投资方要是都能这样只看不动嘴,那么影视圈的明天将会充满大爱。 戏服的腰身最后还是改松了一点点,留出了一点给沈弋舟增重的空间。 上午的定妆照季鄞很满意,沈弋舟不挑衣服,几套定制的戏服穿在他身上都非常合适。确认过公司(指陆屿川)和演员本人的意见之后,季鄞最终决定让沈弋舟本人素颜上阵,只让化妆师给他涂了个唇彩增添气色。 至于晋国时期的妆造,则还是需要上些粉,加重一点后期的病态虚弱感。 沈弋舟对自己的表情调动愈发地炉火纯青,加上这几日通勤时都挂着耳机在听有声书揣摩剧本,不用摄影师指点,便能在拍摄的瞬间找到人物情绪,无论是动作还是神态都准确地惊人。 “我突然觉得他叫价那点还是亏了。”季鄞说道,“应该再喊高点的。” 陆屿川扫了他一眼,像是对他这副胳膊肘向外拐的行径习以为常,只道:“那我应该要求缩短时限。” “呸,万恶啊!该死的资本家!” 陆屿川:“……” “资本家”又起了撤资的心。 “不过这么一看,谢时珩的那个小厮是不是不能找太帅的来……”季鄞沉思道,“不然到时候抱来抱去的,被人说我也擦边搞这套怎么办?” 陆屿川望向摄影棚中的沈弋舟。 他身下坐着的轮椅是最简洁的款式,暗红色的木头上没有多余的纹样,但两侧都被设计了暗器机关,后面也有能够驱动的简易装置。 帮助谢时珩逃去晋国的是安平侯府世子的暗卫秦七,在那之后他便以小厮的身份贴身照料谢时珩的衣食住行,原著里虽然只是主仆之情,但并不妨碍读者嗑上cp。 考虑到秦七时常需要或背或抱起谢时珩,季鄞在挑选演员的时候特意考察过他们的负重能力。 不然招来个中看不中用的细狗,拍出来的画面岂不是贻笑大方。 但此时看了沈弋舟的定妆照,他又觉得是不是要设置一下颜值上限?毕竟…… 慵懒倚在轮椅上的青年掀了掀眼皮,垂落的睫毛遮住了一双黑洞洞的眼睛。长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素色的带子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衬着他那张没有上妆的脸仿若一幅水墨画,浓处浓得化不开,淡处淡得几乎要融进光里。 怎么说呢,以季鄞多年拍摄经验来看,这就属于谁来都能出cp感的体质。 陆屿川:“那你删了抱来抱去的戏。” 季鄞逮着机会,立刻嘴欠:“请投资方不要干涉剧本创作。” 陆屿川凉凉地睨了他一眼。 …… 陆屿川下午有事,沈弋舟也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但听季鄞说中午的餐食是他特意订的,吃饭时大家都恨不能这种钱多事少的投资方能再多视察几次。 然后又纷纷吐槽起之前遇到的那些喜欢插手剧组创作的雷霆投资方。 沈弋舟竖着耳朵安静地听,没有插话。他早就习惯了不在饭桌上发表任何看法,因为从前他也没有能够插话的权利。 他不挑食,吃得也很慢,被簇拥在工作人员中间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像只仓鼠,不一会就接收到许多怜爱的目光。 沈弋舟不明所以。 林逸倒是在旁边记录得愉快,从早上到现在的素材已经够他剪出好几条视频。等到下午沈弋舟拍摄结束,林逸设备里的照片更是多到他挑花了眼。 和剧组确认了定妆照发布时间,林逸现在账号里发了几张不带具体妆造的偷跑图。 几分钟后,评论下方就涌出了一大票舔颜的路人用户,还有一些在询问是不是当年的艺考生。 林逸很满意,小狗邀功似的来找沈弋舟汇报成果。 正在研究要怎么样在进组前把毕业论文搞定的沈弋舟看了眼他的消息,十分老干部地回了个:[赞.jpg]。 一般剧组从拍摄定妆照到正式发布通常需要一周时间,但《长安》剧组的效率却出奇地快,赶在除夕当日就发布了第一版定妆照。 作为相对重要的角色之一,谢时珩的定妆照单独占一条微博。 【@电视剧《长安》:少年自负凌云笔。到而今、春华落尽,满怀萧瑟。@沈弋舟,谢时珩。】 定妆照放了三张,两张是长安时期。一张一袭白衣,俯身笔走龙蛇,鬓边碎发垂落,小巧的鼻梁高挺,唇角舒展,一派温文尔雅;另一张是春猎限定,黑红相间的胡袍加身,腰间躞蹀带紧束,马上搭弓,微风扬起脑后马尾,一派少年风流。 ——为着这张照片,定妆照拍摄当天的下午他们还特意去了趟马场。 最后一张,则是晋国时期,更深露重,轮椅上的青年一手捧着简陋暖炉,一手续上幽微烛火,画面中光影明灭,颇有一番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意境。 最重要的是,这三张图没有太多后期修饰,放大来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演员本人脸上的毛孔。 【我靠!帅哥!】 【我靠!神颜!】 【???季鄞发微博说素颜上镜我以为是开玩笑,真这么素啊?】 【不是素颜吧感觉应该画了眼线,不然眼睛轮廓不会这么清晰吧。】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睫毛太浓太密呢。】 【哈哈我宣布我的互联网老婆又多一个!高考志愿可以填这个名字吗请问。】 【楼上穿条裤子吧。】 【好有故事感的脸!不得不说季鄞的审美真的好牛,新人比姓沈的那 位适合多了,那位有种白幼瘦有余,智商不足的感觉。】 【那数学57和A大的含金量是没法比[点烟.jpg]】 【新人的高数据说是满绩。】 【……都进娱乐圈了怎么还这么优绩主义,成绩好就代表会演戏了?】 【至少能看得懂剧本。】 【至少能看得懂剧本。+1】 【只有我在意腰好细吗,我和你们男演员拼了。】 【刚从助理的账号过来,据说原本定制的衣服有些宽定妆时收了不少,我和你们男演员拼了。】 【原本的衣服不合身意思就是素人不是内定咯?不然衣服怎么会不合身。】 【有没有可能衣服合适的那个才是原本的人选?被顶替后的理由罢了。】 【楼上的意思是沈星辞的腰围有二尺二?你们家不是狂吹自担是内鱼第一号细腰?】 【好神经的营销手段,意义在……?】 这条微博下的评论蹭蹭上涨,《长安》官博的关注数更是不断往上攀升,相关话题热度直接登顶,而某瓣也陆续出现了几条关于定妆照和沈弋舟演技的讨论。 毕竟沈弋舟是一个没有作品的新人,有不少人期待他带来的新鲜感,也有不少人质疑他是否真能胜任这样的大制作。 但无论是肯定和质疑,带来的热度都不会少。 尤其在视频平台开放预约通道之后,半小时内预约人数就达到了五十万。 而沈弋舟的个人微博关注数也以一分钟六、七百的速度疯狂增加。 【林逸:天爷呢小船哥!我觉得我们今天的粉丝量破百万绰绰有余!】 沈弋舟低头一扫,也不知道“小船”这个外号到底是怎么从季鄞嘴里出来的,又是怎么传染到林逸这的。 “弋舟哥哥,快看我包的饺子,厉害吧!” 凑过来的小萝卜头唤走了沈弋舟的注意,他迅速给林逸发了个【除夕快乐】的表情包,然后俯下身去打量对方双手托住的饺子。 是一个用独创包法完成的的金元宝的形状。 “嗯,很好看。”沈弋舟温柔地说道,“小婉真厉害。” 于是更多的萝卜头凑上前来,拿着他们五花八门、稀奇古怪的皮包肉来找沈弋舟球夸奖。 沈弋舟被围得有些手足无措,手上的面粉险些沾到脸上,只能耐心地稳定好他们,然后再一个个地排队鉴赏。 对面的周雪盈包好一个饺子,情绪复杂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室内开了暖气,为了干活方便,他脱了外套。内搭的毛衣细得起球,看着并不是好的材质,但即使是这样几十块钱的衣服在他身上却不显得俗气和廉价。 沈星辞这几日在家里一不顺心就发脾气,周雪盈不知他多少次听到他在数落这个抢了他角色的青年。 从母亲在学校门口无证经商,和城管起冲突到高中时候殴打同学被请家长,再到对他刚入行就签约陆屿川公司的妄下论断—— “不是季鄞就是林靖也的情人,小叔叔身边最好的就是这两位朋友,他们拜托,他肯定会答应。” 想到沈星辞说这话时的语气,周雪盈不免有些头疼,他们对沈星辞的教育是不是在哪里出现了问题? “他们想在饺子里包硬币,您要试试吗?”青年温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周雪盈抬头,对上沈弋舟神色柔软的脸。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了那条微博,周雪盈很难把沈弋舟和网上热议的新人演员联系在一起。 更无法想象他和沈星辞嘴里的叛逆同学是同一个人。 14. 第 14 章 新鲜出锅的饺子热气腾腾,大盘大盘地被端到桌上。 沈弋舟刚帮一个小孩擦去脸上的面粉,另一个又凑了过来。 饺子包到最后,几乎每个人都上了手,还在饺子里藏了不少硬币,中奖率堪比戳戳乐。只是小孩子横行无忌,开饭时几乎每个人都成了花猫,在场的老师人手不够,大多都没清理干净。 沈弋舟只好把排队入座的一张张小脸抹了个遍。 “弋舟是在二中上的学吗?”周雪盈突然开口,沈弋舟被吓了一跳。 他反应过来,点了点头,问:“怎么说问起这个了?” 但其实心中已然猜到,应该是沈星辞查到了他,知道他们是在同一个高中。 “没有,我儿子这两天提起,我才想到你们俩说不定是同一个高中的。”周雪盈极力地想要让自己的问询变得自然,但沈弋舟还是先一步察觉到她略微生硬的表情,“这么一想,还挺有缘分,或许当年去开家长会的时候,我和你妈妈还碰过面呢。” 沈弋舟动作一顿,眼皮往下一落,脸上的落寞难以掩饰:“我妈通常不去给我开家长会。” 可他说话时,嘴角又是上扬着的,像是故作开朗地想要露出一个笑。 “那是你爸爸去?”周雪盈试探地问。 “我爸也不会去。”沈弋舟摇了摇头,“没有人给我开家长会。” “那你……” “不瞒您说,我和父母的关系不好。”沈弋舟说,“不然大过年的,也不会来这里找人陪伴了。” 周雪盈声音一涩,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想要劝解,想要安慰,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说过,我很羡慕您的儿子,因为您很爱他。”沈弋舟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和他不一样,从小我就知道我的父母并不爱我。我猜您现在可能在想,世界上怎么会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小孩呢?关系不好或许都只是我单方面的误会,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但并不是每个父母都像您一样。” 周雪盈没想到自己心里的念头被他轻而易举地看穿,尴尬地张了张嘴。 “您知道我高中的班主任吗?” “哪位?” “因为私开补习班被教育局处罚的那位,在我们高二的时候。” “我有听说过这件事。” “她是英语老师,私自开设补习班早就人尽皆知。高一她接手我们的时候就是如此,上课时重要的知识点不讲,只有周末参加她的补习班才能得到完整的辅导。我家……条件不好,出不起补习班的学费,所以经常被她针对,我们班的班长大概是耳濡目染,总是……”沈弋舟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手臂,眉头像是痛极了一般,无意识地蹙起。她虽然没有明说,但周雪盈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他欺负你?” “……如果只是欺负就好了。” 周雪盈的心不受控制地开始抽痛起来。 “您不用为我难过。我没有任人宰割的性格,我反抗了。” 周雪盈问:“你做了什么?” “我打了他,用球拍。他的妈妈……也就是我们的班主任,会开到一半匆匆赶了过来,急头白脸地把我骂了一顿,叫了家长。”沈弋舟停了很久,似乎是回忆起了那段往事,脸上的隐忍表情比哭还要难看,“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做?” 如果是她,大概会先听完班主任的控诉,再询问沈星辞的情况。沈星辞一定会把被欺凌到忍无可忍的全过程和盘托出,或许说着说着还会扑进自己的怀里,委屈地撒娇。然后,得知所有情况的她会坚决地保护自己的小孩,就事论事地把账一一算清。 “我的母亲听完班主任的话后,二话不说地打了我一巴掌。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疼。” 原来……原来星辞看到的所谓欺负同学,真相竟是这般。 不知道是室内人多缺氧,还是其他,周雪盈突然胸口有些喘不上气来。 为什么?是她在为眼前的青年感同身受,在为他的经历难过,为他义愤填膺吗? 沈弋舟暗自观察着她。 周雪盈的心肠很软,他从来都知道,不然也不会从她入手。 只可惜,想与她母子连心的沈弋舟早就死在了上辈子的大雨天。 一周的训练,已经让他学会在适当的时机展露适当的情绪,他清楚地知道什么表情会让人心疼,什么样的语气会让对方跟随着他的讲述不自觉地痛心。 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但表现方式不同,达到的效果也不同。 从此刻周雪盈的神情来看,他成功了。 很快,他便装作调整好情绪的模样,结束了这个话题:“大过年的,喜庆的日子,还是不说这些事了,先尝尝饺子吧。” 他拉开椅子在长板桌边坐下,在旁边的空位上摆好碗筷,正吃了一半的小孩见了,争先恐后地把饺子朝他们推了过来。 “这个是我包的!”“乱讲,这个形状明明是我包的!” 沈弋舟冲着他们笑了笑,说道:“不管是谁包的,进了我的肚子里就是我的了。” 碗里的饺子没有任何技术可言,就是抓成圆球后捏了个顶,过水一煮,外面的皮差点都要散开。沈弋舟小心翼翼地夹起,刚刚咬下去,犬齿就被硌了一下。 他放下饺子用筷子一拨—— “弋舟哥哥吃到硬币啦!”“张老师说除夕吃到硬币的话,明年会有好运呢!”“哇,恭喜你要撞大运了!” 沈弋舟笑道:“希望如此吧。” 不过——他拨了拨剩下的饺子,形状这么明显的话,应该很难找不到吧? 也只有感谢小孩们的朴素祝福了。 …… 午饭后沈弋舟就和他们告了别。 因为上次让了车,周雪盈这次执意要让司机送沈弋舟一程,沈弋舟再三推拒无果,最后还是把地址告诉了她。 车开了很久,从福利院所在的城东开到了城西,车上的周雪盈有些晕。 “郊区的租金便宜。”沈弋舟说道,“麻烦您陪我坐了这么久。” 周雪盈看着车外的安置房小区,没再多问为什么他不回家过年。 “您回去路上小心。” …… 迈巴赫渐行渐远,沈弋舟在路边站了一会,并不想回家。 郊区没有禁燃令,路边的积雪里堆着一层红艳艳的鞭炮碎末,几个半大的小孩从小区里冲了出来,手上的摔炮“咻”地几声飞出去,炸成了此起彼伏的“砰砰”声。 一个人的屋子里太过冷清了,可不回家,又能上哪里去? 一辆公交在不远 处的站点停下,沈弋舟犹豫了小半秒,匆匆上了车。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坐到哪里,漫无目的地晃了几个站,终于想到了一个去处。 除夕的滑雪场还在营业。 风吹动休息区里的祈福树,上面挂着的祈愿牌碰撞噼里啪啦响,下方的土地庙前点了两个烛台和三柱香,烫化的蜡油落在雪里,瞬间变成几朵艳丽的梅。 滑雪场里没什么人,沈弋舟按照上次的流程借了装备。 初级道畅通无阻,沈弋舟原本不想选乌龟屁垫,但其他形状的垫子也都半斤八两,看起来也没比乌龟体面多少,最后还是选了三个乌龟——绿的,他没有林雨森那样不怀好意的审美。 凛冽冷风拂动衣角,整片雪场的景色尽在眼底,豁然开朗的视线中是一望无际的辽阔天地,沈弋舟吸了一口气,压下了急促的心跳。 应该不会摔的吧。 他握紧了雪杖。 其实摔了也没人会看见,不会有人想不开在今天来的。 滑雪板向下倾斜,他刺溜一下落下雪坡。 寒风卷着细碎雪沫扑面而来,漫天白雪在身侧飞速倒退。他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陆屿川的社媒账号里全是些极限运动,因为过往的风让他感到无比恣意,无比自由。 沈弋舟从来没有过叛逆期,或者说他不敢有。 潇洒的生活从前好似距离他很远,但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它们唾手可得了。 他希望来年真的会有好运,希望解决一切后能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一小段绿道缓坡,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愉悦轻松。 如果滑到山下时没有摔就更好了。 乌龟尾巴在腿间翘起,大片雪絮被震得纷飞,簌簌落在他的衣领、肩头,雪杖骨碌碌地脱手滚去。 很不雅观。 凛冽的寒风掠过耳畔,抬眼便是是澄澈明净的长空。 沈弋舟懵了一会,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准备撑着起身,自空旷雪道上骤然俯冲出的一道黑影正借着下坡之势从容压刃转弯,径直切了过来。 然后在他身侧不远处稳稳停下。 居然真有和他一样无聊的人。 这是沈弋舟的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是,好险,还好对方是个老手。 来人收起雪板,缓步踏雪走近,沈弋舟起身清了清身上的雪屑,全然没有意识到头发上还有不少。 反着冷光的雪镜倒映出他的狼狈轮廓,沈弋舟感受到对方藏在雪镜下的视线,不明所以地仰头回望。 有点眼熟。 但滑雪场谁不是里三层外三层,看着都挺眼熟。 沈弋舟正要说话,那人已经伸出手。 “摔懵了?” 熟悉的声音让他确认了对方的身份,沈弋舟避开了陆屿川的掌心,扶着他的小臂站了起来。 “……谢谢。” 下一秒,陆屿川抬手勾住雪镜边框,向上一推。 雪镜被推到额际,露出一双狭长深邃的眼睛。下颌线被面罩和头盔束带利落收束,几缕被雪水打湿的黑发垂落在额前,寒风把那张脸吹得很白,让他整个人显得格外冷淡。 逆着天光,那双眼睛里有细碎雪粒映出的冷芒,也有几分戏谑笑意。 “原来是没认出来。” 15. 第 15 章 沈弋舟没有想到,上次特意蹲守没有见到的陆屿川,反而在今天见到了。 “今天除夕,您不回家过年吗?”上山魔毯上,沈弋舟偏过头撞上陆屿川的目光。 “家里没人。我父母在国外旅游。” 魔毯不算宽,并排站立稍显奇怪,陆屿川让沈弋舟走在前面。魔毯慢悠悠地往上爬,因为高度落差,沈弋舟第一次用俯视的角度和他对话。 察觉到他疑惑的目光,陆屿川解释:“我家没有非要过节日的习惯,虽然是传统佳节,但各自过得开心就行。” 沈弋舟也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理论。 陆屿川望了眼旁边的雪道,视线又落回沈弋舟的身上。 滑雪场淡紫色的雪服很衬他,背后硕大的一只绿色乌龟更是形成了强烈的反差。陆屿川鬼使神差地抬手拽了下乌龟脑袋,这种幼稚的行径让他自己都颇为纳罕,感受到受力的沈弋舟回头,陆屿川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头发上的雪还没拍掉。” 那和胯上传来的力道有什么关系? 沈弋舟抬手刮了刮自己的发尾,还没来得及问,就又听陆屿川说:“我带你滑阳光谷?” 滑雪场里,中级以上的滑道用字母命名,初级滑道则各有各的中文名称。阳光谷的坡度是整个滑雪场最缓的,堪比公园草坡。 沈弋舟很想不甘示弱一次,告诉陆屿川其实可以再上点坡度,但转念一想,万一真摔得惨了,到时候还得拖累剧组进度。 他点了点头,转过身时,松散的乌龟脑袋在陆屿川的大腿前一撞。 沈弋舟无辜:“抱歉。” 陆屿川:“……” 偏偏到达顶端后,踩着双板前进的沈弋舟全身不自觉地晃,身后的乌龟也招摇过市一般地左右乱甩,好似挑衅。 呼出的气在雪镜上起了一层薄雾,很快又化了开去,陆屿川拿着板子跟上,朝沈弋舟伸出手:“雪杖给我。” 沈弋舟犹豫了一会,还是交了出去。陆屿川接过,随手插在旁边的雪里,然后绕到他的身后。 “身体朝这里,重心放低。” 戴着滑雪手套的手在他的后腰轻轻一拍,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响。沈弋舟照着他的指示僵硬地分开双板,对方说话时的呼吸夹着风在头盔边缘拂过。腰侧的手压到髋骨,不紧不慢地帮他调整站姿,隔着厚厚的几层抓绒,触感并不真切,反而有点痒。 还真是一掌。 陆屿川漫不经心地想。 …… 陆屿川的教学和林雨森的不太一样,但并没有好坏之分。 大概是因为前人给沈弋舟打下了十分坚实的基础,他今天下午可谓是进步神速。 等到傍晚,他不仅学会了双板的大部分技巧,能够完整地滑完滑雪场的所有初级雪道,还尝试了陆屿川的单板,即使最后一下还是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 脱下装备走进麦当劳时,沈弋舟常年见不到几分血色的脸满是运动后的靡丽薄红,连眼尾都沾了一点,衬着一头被头盔压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整个人看起来生动许多。 他找了个僻静位置坐下——虽然整个麦当劳除了他和陆屿川并没有其他人,手机扫过了码,沈弋舟连思索的时间都没有,就点完自己的套餐,然后递给陆屿川。 “说好的,我请您吃晚饭,算是学费。” 陆屿川低头看了一眼,已经选好的套餐孤零零地躺在购物车里。 “滑雪消耗很大,儿童套餐会吃不饱。”陆屿川提醒。 沈弋舟掀了掀眼皮,转头望向墙上贴着的宣传海报,海报上是新春限定联名的玩具,只有儿童套餐才有赠送。 “只是想要套餐里的玩具,小时候经常在街上看到,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沈弋舟不咸不淡地说。 吃不饱的话大不晚上回去加餐就好。 陆屿川没再多说,再套餐后点了加号,才把手机递还给沈弋舟。 最后端上桌的是三份儿童套餐,两人取餐时还收获了店员不解的目光。 陆屿川把单点的儿童套餐替换给了沈弋舟,落座后又将两份套餐送的玩具都给了他。 “昨晚你请我吃饭的交换。”陆屿川说,“恭喜你,应该能集齐全套。” 沈弋舟其实并不知道这个IP,只是在进入店内时在门口看了一眼,觉得玩具的设计很可爱,心血来潮地想要拥有一个。可当陆屿川把三个玩具都推到他的面前,要他打开看看时,沈弋舟的心里忽然生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和兴奋。 他撩起眼皮看向陆屿川。 后者问:“想要我帮你记录?” 沈弋舟摇了摇头,按着包装盒上的指示将三个盒子依次拆开。 真的是三个不一样的款。 也不知道是他们运气好,还是店员有意挑的。 沈弋舟把三个大圆脑袋摆在桌上,垂着眼看了小半分钟,也不知怎的,突然对陆屿川说了一句:“小时候电视上总是会播报这些儿童套餐的广告,每到一个节日,路过麦当劳或者肯德基时总是能看到很多同龄的小孩,他们还有活动,我很想参加,但……” 他后面的话没继续下去,生硬地转了话题:“……让我想想要把它们摆在哪里。” 吃过晚饭,陆屿川开车送他回去。 等车停在小区门口,沈弋舟已经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路。 陆屿川望向外面的小区,想提醒他最好换个地方居住,他现在毕竟算半个公众人物。然而刚刚被叫醒的沈弋舟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抱着三个盒子迷迷瞪瞪地跟他道了谢,又迷迷瞪瞪地下了车。 小区里的居民开始燃放烟花,“咻——”的一声在天上炸开。 走到一半的沈弋舟倏忽清醒,骤然折返回来。 “祝您新年快乐。”他搭在车窗上似笑非笑,一双黑潭似的眼睛里光彩熠熠,仿佛坠了一片星。 陆屿川回他:“新年快乐。” 沈弋舟心满意足地抱着三个盒子跑进了小区里。 …… 除夕夜,城中村。 沈建业恶狠狠地砸了烟灰缸,里面的烟头烟灰洒了满地,劣质的塑料烟灰缸倒是完好无损,骨碌碌地进了桌子地下。 “老子养了他二十几年,他还真他娘的敢跟我们断绝关系!” 老旧的电视里正播放着春晚的开场,轰轰烈烈的热闹声响根本挡不住他嘶吼的声音。 沈建业原本以为沈弋舟不过是闹闹脾气,除夕夜怎么样也要硬着头皮回来,他从今早就打好了腹稿,等他回来后非要好好教训他一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没大没小。 再怎么说,他也是他名义上的老子。 “大过年的,楼上楼下都在家。”李如梦提醒了一句。 “在家就在家,老子就是要让他们听听这王八蛋有多没皮没脸不忠不孝!”沈建业今晚喝了不少酒,本就黝黑的脸沾了红,看着更是 猥琐可怖。他低头看见地板上自己留下的满地狼藉,李如梦居然还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手里抱着她的宝贝手机一脸欣慰,不由怒从中来,骂道:“还有你,一大早就跑去沈家看你的宝贝儿子,菜也不准备!净整那些破烂来打发老子!” 听到他拔高的音量,李如梦虽然习以为常,但还是不受控制地缩了缩脖子。 “你拍到了什么?拿给老子看看!” 李如梦悻悻地递上手机。 “老公,我们什么时候能够认回星辞啊?” “急什么,姓沈的财产都还不是他的……”沈建业抢过手机,看着屏幕上李如梦拍到的照片,手机画质不好,让照片中的沈星辞看着有些失真模糊,但沈建业还是痴痴笑了起来,感叹道:“不愧是我儿子,长得真像。” 李如梦连忙附和:“是啊,眼睛像你,嘴巴像我……” …… 没有禁燃令最不好的一点就是,沈弋舟后面几天都是在早上的鞭炮声中惊醒。 平白无故地多出了好几个小时的工作时间,沈弋舟只好任劳任怨地起床,把毕业论文剩下的部分补充完整,赶在进组前把初稿发给了指导老师。 《长安》的预约已经突破千万,一众网友嗷嗷待哺,恨不能季鄞能立刻生成所有集数。 剧组就这样在千呼万唤中于大年初三正式在影视城开机,因为第一天没有沈弋舟的戏份,他只参加了开机仪式。 暖场、致辞、主演发言、上香拜神、揭红布……开机仪式比A大军训的开幕式还要繁琐,沈弋舟刚起床就被拉了过来,林逸准备的早饭都没时间偷偷吃上一口,两个多小时下来,他不免饿得有些焦灼起来。 但偏偏又不能表现在脸上,因为眉头稍微一动,林逸就要在前方招手示意。 唔……做艺人好难。 好在季鄞pass了最后的专访环节,直截了当地进入了第一场戏的拍摄。 沈弋舟终于吃上了被寒风吹凉的早饭,一瞬间好像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他在监视器后学习了一会,第一场戏主要是《长安》开篇的故事背景介绍。 大邺行郡国并行之策,宗室藩王镇守四方,朝堂三公九卿分掌要务。 彼时先帝尚在,因年迈体弱,皇后顺势垂帘听政,暗地提拔自家人把持中枢。 女主白令微乃太后母家旁支孤女,亲缘稀薄到这份上,她其实从未享受过本家的半点荣耀。只是太后有意让自家血脉与大邺宗室结合,才把她从穷乡僻壤里给挖了出来。 初入长安时,她尚且不知道自己会被许配给哪位萧氏子弟。只在拜见那位未曾谋面的皇后姨母时,与尚未获封晋王的男主萧怀慎有过一段不甚愉快的短暂相逢。 饰演男女主幼年的扮演者都是小有名气的童星,欢喜冤家的那股劲把握得很好,季鄞非常满意,并赠送了两颗糖聊表奖励,结果惨遭嫌弃。 沈弋舟在片场逗留了一会后,决定还是趁着这个机会先去逛逛影视城。 然而十分钟后,他就成功和去买咖啡的林逸错过。 并且成功迷了路。 看着眼前这栋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景,沈弋舟打开地图转了又转。 老旧手机的定位时灵时不灵的,最后直接把他导到来民国片场。 沈弋舟陷入了沉思。 “您好……” 沈弋舟闻声回头。 “天,你真的是沈弋舟!” 16. 第 16 章 女生包上挂着萧怀慎扮演者江祁的棉花娃娃。 似乎是根据定妆照特意赶工自制的,连服装都和戏里一模一样。 今早林逸就有说过,两位主演的后援会都组织了粉丝前来探班,按照现在的时间,江祁那边应该还在饭撒。 沈弋舟想了想,还是决定提醒她:“剧组不在这里,虽然我很想帮你指路,但……说起来不太好意思,我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说着,他便调出林逸给他发的定位,递了过去:“你看看,现在过去应该还能赶得上。” 女生眨了眨眼睛:“啊,我知道剧组不在这里,我刚从那边过来。” 沈弋舟遗憾地把手机屏幕摁灭,心想原来迷路的只有他。 “所以你其实是迷路过来的?” 沈弋舟坦然点头。 女生“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手上的咖啡因为她的动作晃了又晃,杯里的冰块撞得丁零当啷。她犹豫了两秒,从包里翻出一个本子,展开来,似乎是手账一类,沈弋舟在学校里见过,但并不算了解。 “那能不能给我签个名?”她问,“我可以带你回去。” 说完,她又不自觉地笑了一下,说:“虽然听起来有点像拐骗小孩。” 沈弋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的形容,他垂眼一看,本子上除了江祁,还有女主李舒然的签名,龙飞凤舞的。 “我没练过签名。”沈弋舟说,“可能签得不太好看,你确定要留吗?” “没关系的,说不定以后就只有我有没练习过的限定版呢。”女生雀跃地说。 沈弋舟被她的情绪感染,也笑了一声。他没再推脱,接过她递来的笔,就在本子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老师你好谦虚啊。”女生探着脑袋瞄了一眼,“这字已经赶超娱乐圈80%的艺人了。” 沈弋舟想说,没有那么夸张。 他正要收笔,女生在本子的空白处指了指:“你会画船吗,可以在这补一个吗?” 沈弋舟不会画画。但第一次遇上找自己要签名的大活人,即使不是自己的粉丝,他还是十分耐心地满足了对方的诉求。 虽然他画出的船就是一面旗子插在一个倒梯形上。 “谢谢谢谢!”女生双手接过,“等你以后火了,这张纸肯定值老鼻子钱了!” 沈弋舟轻笑,说:“那我多努努力,争取让它贵一点。” 女生把笔记本放进包里,抬手指了指沈弋舟身后的方向:“其实你往你刚才过来的那条路右转,穿过两个巷子到大路,再往左转就能到剧组了。” 沈弋舟沉默了两秒。 “没事,听不懂也没关系,跟着我走就行。” 听着更像拐骗了。 但最后确实如她所说,拐三条路就到了剧组。 沈弋舟老大远就看到了在棚子外咬着吸管急得跺脚的林逸,身边还站着江祁的助理。 后者先看到了沈弋舟,用胳膊肘朝旁边怼了怼。 “苍天大地啊小船哥,你怎么在这也能迷路!” 沈弋舟决定甩锅:“地图不好用。” 林逸给送他回来的女生道了谢,江祁的助理却眼尖地认出了她,于是开机不过半天,整个《长安》剧组都知道了他们家男二在片场附近迷路,最后被男主粉丝给送回来的事情。 连带着第二天刚坐进化妆间里,沈弋舟就遭到了李舒然的调侃。 “我真不是路痴。”沈弋舟仍在无力解释。 “没关系的小船,影视城的路是这样四通八达,迷路是很正常的事情。” 话音刚落,化妆师就开口提醒:“那李老师您能别笑了吗,要卡粉了。” 李舒然:“……” 沈弋舟:“……”所以小船这个外号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 李舒然看出了他的疑惑:“昨晚那个粉丝在微博发了探班的图片,提到了你家助理喊你‘小船哥’的事,挺可爱的。” 林逸适时补充:“小船是季导先叫的。” 化妆师也道:“昨天我听新来的实习生助理也这么叫。” 李舒然感叹:“季导还真是有童心。” 沈弋舟面无表情地等着化妆师来给他做妆造。 …… 今天拍摄的是谢时珩出场的第一场戏。 女主白令微到长安已有五年,五年间,萧怀慎受封前往晋国封地,而后先帝病逝,幼帝登基,太后对朝政的把持渐深,满朝文武多数不是其家族子弟,便是归附其家族一派。 一日,太后宣她入宫,问她可有看中的萧家子弟。 白令微不敢多言,只说全凭姨母做主。 太后但笑不语,高高在上的审视目光让白令微心惊,许久之后,她慵懒地往雕凤椅上一靠,说道:“也罢,几日后太傅府筹办春日雅集,你若无事,便随众人一同前去瞧瞧,若有心仪合意之人,姨母自会替你妥善安排。” 沈弋舟今天的戏服是一身锦缎交领袍,领口和袖子特意滚了一圈窄边,通身是金线暗织的流云飞鹤纹样,冬日的阳光轻轻一扫,丝线若隐若现,随意往人群中一站,都显得格外夺目耀眼。 监视器上实时显出他的脸,季鄞看得啧啧称赞,也不管凑上来的是副导演还是实习生,张口就来:“我就说钱要花在刀刃上吧,看看这个做工,看看这个布料,明显就不一样嘛!” 副导演:“有没有可能是人的问题?” 哪里的需要哪里搬的实习生林雨森:“我也觉得是人的问题。” 季鄞:“嘁,滚蛋。” 但不得不说,如果换一个人的话,可能还真出不了沈弋舟这种效果。 沈弋舟和李舒然与其他演员确认了一遍走位,随着场记打板,拍摄正式开始。 春日雅集在一处前朝驸马府举办。彼时暮春三月,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云霞般压弯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满石径。园中亭台错落、花木幽深,活水横穿而过,曲水蜿蜒处设了几席笔墨,丝竹声从水榭那边隐隐传来,混着少年人的谈笑,热闹非凡。 今日来的大都是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要么是世家公子,要么是公卿门客,最次也是哪家列侯的属官子弟。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赏花,或赋诗,或论经辩史,端的是一派风流。 白令微沾在游廊转角,半幅身子隐在朱漆柱子后面。 她虽是太后母家旁支,又有授意,但在长安权贵的眼里,那点血缘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她也并不得太后宠爱,身份仍可看作是乡下来的孤女,就算为她增了席位,也只在末等。 但她并不觉得委屈。 廊下很好。这里离正席不远不近,能听见那些少年郎的谈笑,又不必被推出去应酬。她手里捧着仆从递来的一盏早凉透的蜜水,安安静静站着,目光越过海棠花枝,落在曲水边那几案上铺开的竹简和绢帛。 有人在赋诗。 她听了一会儿,多是些春光无限、风花雪月的题目,辞藻固然华丽,却仍旧逃不了盲目堆砌、形满意空的窠臼。有人写到“玉盏盛满暖日光”,引得众人纷纷叫好;又有人接上一句“海棠枝头月如霜”,亦是满座击节。白令微垂着眼听,嘴角微微动了动,终究只是低下头去抿了口水。 不知宴后回话,她仍说未有心仪之人,太后会不会降罪于她。 正出神间,园中骤然安静下来。 紧接着,是“绷——”的一声闷响。 “正中靶心!”“谢二公子好箭法!” 白令微循声望去,隔着海棠花枝的缝隙,她看见院落东侧的靶,红心处深深嵌着一支白羽箭,箭尾仍在春风中微微震颤。 赞叹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持弓的少年含笑颔首。他落下持弓的手,身上的宽袍窄袖让他显得分外利落挺拔,高束的马尾随着他的转身在肩上一扫,白令微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如墨玉,却又清亮得像盛了一汪春水。 “这边也轮到我了是吗?” 他把弓往架上一放,快步流星地朝着几案见走去,日光落在他的眉眼间,将那双眼睛衬得流光溢彩,含笑时眼波流转,清俊中自带三分风流意态。

白令微不由自主地追着他的身影,她在长安寄人篱下五年,见过不少世家公子,或矜贵,或桀骜,或温润,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他好似生来就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却浑然不觉般自在,仿佛这满园的喝彩与艳羡不过是风过耳畔,不值得他在意。 谢时珩往几案前一坐,提笔蘸墨。 有人凑过去,抱臂玩笑:“今日以春日为题,二公子可不能再用太学诡辩的那套章法了。” 话落,众人也跟着笑。 谢时珩并不恼,桃花眼弯起,笑着说:“春日有何好写?年年如此——海棠玉盏,画船飞燕,写来写去无非是换几个字眼,我不喜欢。” 他说话时笔尖已经落在绢帛上,手腕一动,墨迹便如流水般散开。 隔着半个园子,白令微看不清他写了什么,只远远见他笔走龙蛇,姿态潇洒。周遭众人好奇探头,有人玩笑般地念出第一句:“寒月孤城铁甲愁。” 尾音未散,他陡然顿住。 即刻便有人接上了第二句:“黄沙玉塞……” 白令微终于还是不受控制地走上前去。 谢时珩已经写到了第四句。 “不教胡尘——”读诗的人迟迟没能等到下文,正焦灼着等着谢时珩蘸墨写完剩下半句,却忽然被人抢过话头。 “——过陇头。”白令微脱口而出。 等到她反应过来时,满园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这谁家的……”“太常寺丞家那位太后同族白氏的外甥女,就是那个……”“到底是旁支,这种场合也敢插话,不知礼数。” “我倒是很喜欢。” 清朗的声音穿过人群,不急不缓,如同一阵春风,将那些窃窃私语悉数拂散。 谢时珩从席间站起,含笑着将最后一句慢慢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各中滋味:“若论收束全篇,你这三字比我原本想的妥当。”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目光仍旧落在她宠辱不惊的脸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看见那少年眼中干干净净的欣赏,没有怜悯,没有试探,更没有她素日常见的“你竟也读过书”的惊奇。 他说:“诗以言志,看来白姑娘的志向与谢某无二。” 白令微则回:“令微身处长安,虽未见过二公子眼中的漠北黄沙、胡马飞骑,但自幼读诗读史,也知晓边关烽火、将士埋骨。方才一时冲动,多有冒昧,还请勿怪。” “怎会?诗无定主,句有知音,春日好景得遇知己,是时珩幸运。” 半晌,有人打圆场:“好了好了,今日雅集,诗也作了,箭也射了,诸位还是入席饮酒吧。” 风向转换,众人的注意力被引向别处。与白令微同行的表姐拽着她的袖子往后退,嘴里低声埋怨:“你也真是,出门前母亲不是交代了,切勿强出风头……” 白令微任由她将自己拉走,却在转身的那一刻,瞥见谢时珩冲她安抚地笑了笑。 萍水相逢、浅交辄止,此后白令微再未见过谢时珩,直到太后一纸诏书,她远嫁晋国。 出长安的那天,谢时珩差人送来一份贺礼—— 是一幅水墨江山图。 后来,后来侯府谋逆,谢时珩下狱,受尽酷刑。 传讯的斥候在通往长安的官道上截获一对主仆,白令微随萧怀慎闻讯赶去,见到了此生最难忘的一幕。 海棠春水、软语香风,昔年意气风发的谢二公子,终究成了她记忆里的一场梦。 活下来的,只有半身残躯的谢大人。 …… “不行!这条情绪还是不对!”季鄞冲着对讲机大声喊道,“李舒然你收收你的眼神,你们只是萍水相逢的知己,你这么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是想干什么!” 正接过水的李舒然猝不及防地被吼了一耳朵,当即把杯子往助理怀里一摔,叉腰回喊:“季鄞你又造谣!我明明演的就是仰慕,哪里含情了你给我拿出证据!我还觉得是你偶像剧看多了见不得我们俊男靓女之间有纯友谊互动呢!” 沈弋舟:“……” 17. 第 17 章 #沈弋舟 短暂的休息后,又拍了两条,季鄞才终于满意。 他虽然表面吊儿郎当,但一工作起来,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稍有一点不对就要推翻重来。一场戏拍摄下来,李舒然被折腾得没了脾气,整个人分外沧桑地靠在钓鱼椅上,沈弋舟倒是感觉良好,蹲在监视器后津津有味地审视着自己刚才地表现,颇有和倒霉导演志同道合的意味。 后续还补了几个射箭的镜头。 正中靶心的箭是武指射的,补拍镜头主要集中在他拉弓搭箭的近景,季鄞原本还在担心他力气不够,毕竟为了电视剧的质感,弓是道具组专门定制的,牛角贴片,丝弦缠得很紧。如果因为演员能力限制而采用后期制作,效果会差上许多。 好在沈弋舟虽然看着清瘦,上肢的力量并不差。 镜头从侧面推进,沈弋舟双唇微抿,下颌线从耳垂一路绷紧。他一手勾着弓弦,上臂向后发力,桃花眼半敛下来,视线落在前方的靶心,睫毛在眼睑下投了小片阴影。 风吹过他高束的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鬓边,衬着那张白净的脸。 “绷——” 如果不看那支完全偏离轨迹的白羽箭,所有人都会相信他在镜头中呈现的游刃有余。 不过沈弋舟目前的体质还是太差,一个早上的拍摄结束,他多少有些心有余而力不逮。 于是今天中午的午饭都多吃了一块牛排。 季鄞还在见缝插针地布置下午的拍摄任务,一群工作人员人手一份盒饭,在他周围围了一圈,画面堪比花果山猴子开会。 正说着,他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季鄞一愣,随手点开看了看,视线朝沈弋舟这投了过来。 “放心吧,早上拍摄很顺利。”季鄞单手回了个语音,“我还不知道陆老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人情味了,我拍了这么久的戏,还是头一回收到你的问候。” 微信另一头的陆屿川给他回了一个句号。 季鄞“嘁”了一声,又说:“贵司的小船同志很敬业也很争气,喏,现在还在跟我们剧组的演员聊天呢。” 【陆屿川:我不知道他这么健谈。】 “那可能是不想跟你说话吧。”季鄞得意洋洋地挑衅,“他问我戏时可能聊了。” 【陆屿川:。】 …… 沈弋舟确实是在和剧组的演员聊天。 “我当年艺考的前一天摔伤了腿,就没去参加考试。”说话的是饰演某位世家子弟的演员,他原本只是坐在角落里吃着盒饭,并没有想到沈弋舟会主动上前搭话。 拍摄前他就听到其他群演聊过这位刚入行的新人,也在往上看到过许多关于他的讨论。干.他们这行的心里门清,第一次就能参演这样制作的,都非等闲之辈,不是背靠大公司,就是家里有本事。 本以为他也是高高在上、不屑与他们来往的那类演员,所以最开始及被搭话时,他多少有些紧张,说话也不是特别利索。 谁曾想短短几分钟,他连家底都快被对方套了出来。 “但你说自己现在还在读书,应该是第二年又考了一次?”沈弋舟温声问道。 方颂点了点头,脸上落寞又遗憾:“第二年状态比不上第一年,失利了,最后只去了一所普通艺术类学院。” “那也很厉害了。”沈弋舟感叹,“而且你看起来很热爱表演,不然也不会抢着机会跑剧组。” 方颂被他夸赞得红了耳根,腼腆地摸了摸鼻子,解释道:“也不是的……因为我们学校的行业认可度不是很高,毕业后签不到什么好公司,我就想着多参加点拍摄,说不定以后看在我履历丰富的份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好吧,其实还是喜欢。” “你会成功的。”沈弋舟说。 方颂不懂这是安慰,还是他出自内心的祝福。但犹豫了好一会,他终于还是问:“我能和你加个微信吗?” 沈弋舟不假思索地同意了。 …… “小船哥,你其实不用每个演员都加的。”等到方颂离开,林逸凑上前提醒,“除了一些前辈,和男女主这种咖位的,其他不想加的可以拒绝,如果不好意思,可以把这些活交给我。” 沈弋舟盯着屏幕上出现的微信对话框,点进方颂的朋友圈看了一眼。 他也是在A市读的高中。去年有一条转发,是某个艺考机构的上岸喜报。 林逸不明白沈弋舟为什么看条推文都能这么认真。 “下次有这个需要,我会告诉你的。”沈弋舟收起手机,拍了拍林逸的肩。 …… 《长安》的拍摄有条不紊地进行,制作方想采用边拍边播的方式,每个环节都卡得十分精准,拍摄总体上也是按照剧本顺序。 沈弋舟进组前被林逸做了不少可能会有熬大夜的预警,不过因为季鄞的时间规划和现场调度过于强大,几天下来基本没有遇上这种情况。 自第三集白令微远嫁晋国之后,《长安》的故事就被分成了两条线,一条是长安城内的暗潮汹涌,另一条则是晋国里的风云迭起,等到太后薨逝,两条线才会逐渐合为一跳。 整个剧组也分成了A、B两组。 今天拍摄的是春猎。沈弋舟一大早就被叫起来做妆造,整个人迷迷瞪瞪地靠在椅子上,比起困,胃部带来的空荡感更让他难受。 春猎的拍摄地点在草场,临时搭了个一个简易的化妆间。林逸去给他拿早餐还没有回来,沈弋舟只能靠在椅子上强忍着攀升的不适感。 “小船老师起太早了,低血糖吗?”给他做发型的化妆师问道。 沈弋舟摇了摇头,感觉不是低血糖,而是高血压。 “今早要赶天光,还好您不需要化太复杂的妆,不然可能还要起得更早。”化妆师一边说,一边打量着他的脸色,“最近拍摄压力大,等会我给您补点气色?” 沈弋舟说:“都行。” 他现在只在乎林逸什么时候回来。 正当时,化妆间的门被打开,沈弋舟一亮,但在看到镜中出现的生人时,眸光又瞬间暗了下来。 身后传来化妆师几声压抑的笑。 “都说了我早上起不来,一直催一直催,迟一两个小时拍又不会怎么样。” 身后不远处的椅子被拉开,尖锐牙酸的响声在化妆间里炸开。饰演幼帝成年版的演员是出道两三年的小偶像,翘着二郎腿在椅子上一屁股坐下。 “我的衣服呢!”他敲了敲桌子,“急着喊我来,衣服都没准备好?不是说季鄞的剧组井然有序,我看也不过如此。” 沈弋舟饿得有些心烦。 工作人员立刻把他今日的戏服拿了过来,左麟安斜着眼睛一看,脸上顿时露出了嫌弃的神色:“这什么衣服啊,哪里有给皇帝穿这个的?我看隔壁剧组的衣服都很飘渺,怎么你们剧组的衣服这么土气?” 工作人员解释:“左老师,剧组的衣服都是考究过的,您说的那种,可能看着好看,但形制不对,拍出来会很廉价。” 左麟安嗤了一声:“你教训我呢?”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还不快点换一件给我?还有啊,跟导演说一声,我不舒服,我低血糖,化完妆后要休息半小时……算了一小时再开始,早饭都还没吃呢。”说着,他朝沈弋舟看了过来,“我的化妆师呢,为什么他的化妆师到得这么早,我的还没来?” 在场的几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干什么,没听懂啊?我说……”< /p>“……白目仔,牌细派头大。” 左麟安猛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沈弋舟撩起眼皮,觑了他一眼,嗤笑道:“林北空里白目囡仔,牌细搁爱展派头。” 话落,他又顺滑地切回普通话,学着左麟安先前的语气,一字一顿:“没听懂啊?我说你小牌大耍。” “有钱就把整个剧组包圆了,一天一百万让全组上下都围着你转,没钱就老实听从安排。” 这句话说完,不仅是左麟安,连带着化妆师也懵了一瞬。沈弋舟平日在剧组都很安静,本人也没什么架子,问他什么他都会温和回应,哪怕被季鄞要求多重拍几条,他也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情绪,拍完后还会感谢一直陪在现场的工作人员。 他们还是头一回见沈弋舟发脾气。 虽然他就算是生气,整个人也十分克制,没有暴怒,也没有大吼大闹,语气更是平静,但这种阴阳怪气的嘲讽有时候比愤怒发作还要让人…… 刚刚提着早饭进来的林逸也愣住了,一时之间不知该先安抚沈弋舟,还是先打圆场。 “你骂我?”左麟安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你知道我是谁吗?季鄞都不敢骂……” “谁在乎你是谁?” 化妆师偷偷瞄了一眼怒不可遏的左麟安,小声提醒:“是投资方的。” 沈弋舟不以为意:“投资方怎么了?这剧组就一个投资方?每个人都来横插一脚,当这里是淋浴池吗?就算是淋浴池,也讲究遵守规矩先来后到。” 林逸目瞪口呆,眼前的机关炮还是他人美心善与世无争的小船哥吗? 救命。 好在被怼了一脸的左麟安左思右想都找不到话术,只能无能狂怒地留下一句“我不拍了!”,就怒气冲冲地走了。 沈弋舟终于察觉到了林逸的出现,转过头朝他招了招手,林逸忙不迭地屁颠屁颠跑了过去。 “小船哥……” 沈弋舟没应话,接过他怀里的东西,打开豆浆的杯盖先喝了一口。 林逸在旁边观察了几秒,压低声音试探道:“别跟他生气,不值当。左……那个谁就是这个脾气,之前在其他剧组的时候也是这样。” 沈弋舟放下吃了一半的水煮蛋,扭过头疑惑地看着他:“我没有在生气。” 林逸一怔。 天奶呢,黑化终止了! …… “什么玩意?!” 沈弋舟刚到拍摄现场,就听到了季鄞高八度的吼声:“他当这是过家家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给他经纪人打个电话,不……给那个谁,跟他说他塞进来的人爱拍拍不爱拍给滚,走之前给我把违约金补上。顺便感谢他高抬贵手,哥们我太开心了正好找个演技好的顶上!” 其他人都在旁边劝。 意识到自己好像犯了错的沈弋舟:“……” “季导,我……” “你一边待着凉快吧。”季鄞抬手扫了扫,“都是你啊,骂那么早干什么,我还想当面骂呢!” 打完电话的助理回来,在季鄞耳边耳语几句。 左麟安回来了。 季鄞冷笑一声:“让他等着。不是想迟点拍吗,围猎没他镜头了。” 助理和场记对视一眼,后者悻悻地去通知了。 春猎这场戏,幼帝的镜头只剩下开头和结尾的两场,原本中间有一段展示演员骑马技艺的戏全被季鄞一怒之下删了干净。 左麟安大概是被那位投资方训了一顿,即使如此,做完妆造后还是软了脾气,老老实实地去跟季鄞道了歉。 本以为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谁也没有想到,早上有人在化妆间里拍了视频。 当天晚上,#沈弋舟骂人#就冲上了微博热搜。 18. 第 18 章 热搜词条后跟着一个明晃晃的“沸”。 置顶微博是一个娱乐营销号发的,视频掐头去尾,只留下沈弋舟骂人的那段。画面角度刁钻,也不算清晰,但能看清事件主角的脸,收音效果倒是意外清楚,从“白目仔”到“小牌大耍”,一字不落。 配文也足够阴阳:【你们的高学历古装男神。】 【这谁啊?听都没听过,骂人倒是挺溜的。】 【娱乐圈刚进的新货,壹禾的艺人吧,前后才几天,这塌房速度真够快的。】 【前段时间不是还有营销号在吹他是高学历智性恋天菜吗?这么快风向就转了?】 【等等,旁边被骂懵的那个是不是左麟安啊?怪可怜的。】 【左麟安粉丝来了!我们家安安做错了什么要被这么骂?这人有病吧?】 【虽然但是……我怎么记得左麟安之前在哪个剧组被爆过耍大牌……】 【楼上收钱了?安安什么时候耍大牌了?倒是这个沈弋舟糊咖一个,蹭热度吧!】 【对不起,我只觉得帅哥说方言也好性感,第一次听地瓜腔,请问你们闽南话都是这样的吗?】 【给听不懂的朋友们翻译一下,“牌细搁爱展派头”就是“牌小还爱摆架子”的意思,弋舟你现在骂人真高级啊.jpg】 【方言先骂了一遍,又用普通话翻译了一遍,暖暖的好贴心:)】 【所以没头没尾的到底发生什么了?】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这样骂人吧,什么人品。】 左麟安长相乖巧,刚刚出道就收获了大票的姐姐、妈妈粉,加上戏路一直都是邻家弟弟类的角色,路人缘也不错。视频一经发出,他的粉丝立刻揭竿而起,评论区里但凡有一点不同风向的,都能在顷刻间被她们狂轰滥炸的言论吞没。 广场里,事情已经完全往“沈弋舟不尊敬前辈,剧组公然骂脏”的方向狂奔。 远在公司的杨乔刚刚开完一个紧急会议,被目前的舆论场气得是一个头两个大。 “没事你别急。”好在杨乔早已身经百战,她耐着性子安抚住那头的林逸,“现在有两件事需要你去做,所以你先安静下来听我说,其他的都不用管。”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的林逸骤然噤声。 “第一,接管沈弋舟的账号,不要让他上微博发表任何言论。最好没收他的手机,别让他看评论。” 林逸看了眼正在棚子里安静背台词的沈弋舟,觉得这条完全没有问题。沈弋舟一不刷社媒二不玩游戏的,手机对于他来说除了传声筒基本没有第二个功能,堪称新时代戒网瘾楷模。 “第二,我需要你通过视频视角回忆,今早是谁拍摄的视频,并且告诉季导,让他严肃处理。当然,我这边也会和他……” 杨乔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从走廊那头走来的陆屿川。 大老板午休结束刚刚上班,左手还拿着一杯咖啡,右手不知在单手翻阅着什么,以杨乔的认识,应该不是股票就是各类新闻。 她对林逸简单说了一句“就这些”,挂断电话后往前走了几步,思索该怎么给陆屿川汇报目前的情况。 按道理,旗下的艺人动态不需要实时汇报,但沈弋舟毕竟是他亲自签进来的。 然而她刚才靠近,还没纠结好开头,就听见陆屿川的手机里传来一声“白目囡仔”。 杨乔:“……”很好,老板已经知道了。 并且她还被迫又听了一遍沈弋舟是怎么骂人的。 全都是需要公关的重点,头好疼。 谁想顶头上司似乎并不觉得情况严重,杨乔甚至听见他轻轻“哧”一声。 接着,又把视频进度拖到开头,重新看了一遍,还饶有兴味地评价:“垂耳兔吗。” 杨乔忽然有种“我司药丸”的惆怅。 …… 与此同时,左麟安那边也看到了热搜。 他坐在酒店房间里,翘着腿刷着微博,看着源源不断冒出的声援自己评论,嘴角牵起一丝得意的笑。 他的经纪人刘姐坐在对面,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你可真行。”刘姐把手机摔在桌上,“我让你去给人家道个歉把事情平了,你就是这么平的?” 左麟安不以为意:“又不是我让人发的视频。” “现在视频是谁发的重要吗?” 左麟安撇了撇嘴,似是没明白她的话里的意思,只道:“他骂我的时候不是挺爽的吗?让他也尝尝被骂的滋味呗。” 刘姐深吸一口气,压着火说:“你给我清醒一点。你觉得放视频的人手上只有这一段,还是觉得今早化妆间里就你们三个人?季鄞的态度你看不到吗?今早因为这些事他直接把你的骑马戏删了,你觉得现在这个情况,他是保你还是保沈弋舟?” 左麟安的笑容僵在脸上。 半晌,他才支支吾吾地说:“可他一个新人,能有什么背景让季鄞保他?” “凭他的戏份比你重。”刘姐咬牙切齿,“凭嘉禾也是这部电视剧的投资商!只要嘉禾想保沈弋舟,他们随便找个人说出今早的真相,舆论就能反转,到时候你觉得你会怎么样?” 左麟安的脸色变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刘姐看了眼手机:“我已经让人去跟季鄞那边沟通了,就说这视频不是我们放的,是有人偷拍。然后我们发条微博道歉,说你早上身体不适,不小心说错了话……明天再去给沈弋舟道个歉……” “还要道歉!?”左麟安的声音又拔高了,“我都跟季鄞道过一次了!” “道歉还是挨骂,你自己选。”刘姐拿起包,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 “等等,姐——” 刘姐回过头,还以为是左麟安改了主意。 可左麟安只是拿着手机,兴奋又惊喜地说道:“现在好像不需要我道歉了!?” 他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被营销号回复顶到最上方的评论:【沈弋舟高中时就因为打架被请过家长,没素质骂人也不奇怪吧?】 …… 林逸终于还是没有拦住沈弋舟,让他看到了那些微博评论。 下午杨乔和他通过电话后,他很快便根据视频的角度锁定了偷拍者,报给季鄞之后,剧组也很快做出了响应。原本双方打算在晚上分别发布声明,却没想到傍晚时,所有的计划都被那条突然冒出的爆料打乱。 爆料者拿出了沈弋舟高中的照片。 照片是在教室里拍的,隔着一条L型走廊,拍摄的是教师办公室外的场景。画面中,穿着校服的沈弋舟被一个中年女人领着,在他们的对面是一位穿着精致的老师和另一位只穿了校裤的学生。女人像是正在压着沈弋舟道歉,但后者固执地不愿低头,惹来了对方的怒目而视。 【@ncdgyse:沈弋舟以前还叫沈一周,我高中同班。他成绩不错,长得还行,但脾气是真差。男生都不爱跟他玩,因为他心高气傲,很装。 照片里这件事,起因是有人在厕所撞了他,他就在体育课用球拍砸人后脑勺,对方差点进医院缝针。请家长的时候他站旁边,下巴抬得比天高,他妈一个中年女人给班主任跪着哭,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后来 学校看他成绩好,处分没进档案,但内部系统应该都能查到。 这事我们高中基本都知道,你们爱信不信吧。】 【哈哈我们内鱼真是一个巨大的垃圾桶啊,真是什么人都能来捞金呢。】 【本来以为骂人那件事有反转了,没想到一瓜未平一瓜又起啊……】 【不知道季鄞此刻会不会后悔当初力排众议选了他呢。】 【确实,如果选沈星辞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等等,这么一看,他和沈星辞是一个高中的啊?】 【我突然有一个可怕的想法……】 【我也……】 【阴谋论的脑子都有病吧,这么明显的证据看不出来吗?支持封杀校园霸凌的劣迹艺人!】 【救命,这条微博让我想起我高中时班上的几个太弟太妹,也是这种成绩很好,但抽烟打架骂人什么都来,还特别mean,喜欢抱团霸凌其他同学。】 【其实很多人不知道,有的好学生霸凌人起来更恐怖,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理上的,你都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就莫名其妙被冷嘲热讽了。】 【不要啊,我的互联网新晋老婆就要这么塌了吗?】 【楼上还是快点跑吧。】 …… 林逸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沈弋舟的表情:“小船哥,你真不在意啊?” “在意有什么用?”沈弋舟说,“我又不能冲到他们面前把他们的手机给收了。” 林逸总觉得自己好像被阴阳了。 沈弋舟点开最初的爆料人账号主页,是刚刚注册的新号,IP地址在隔壁省。那条评论点赞数攀升得太快,一看就是有人故意为之,沈弋舟不用多想,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他切回微信,回复了室友和林雨森,又看到周雪盈的消息。 她撤回了两条消息,不知道说了什么,最后只剩下一句:【你还好吗?不要难过,阿姨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沈弋舟在聊天框里打:【我也相信,不是您把事情告诉的沈星辞。】 但他没发出去,因为杨乔的电话先打了进来。 经纪人女士压着情绪,但隐约还是能听到她粗重的喘息:“网上那件事,你把全部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一个细节都不能落下。” 听起来像是复盘案发现场。 “杨姐,我没有霸凌他。” “我当然知道!只有傻子才觉得你霸凌他,那人比你高大半个头呢,你高中细胳膊细腿的跟鸡仔一样,脑子秀逗了才去没事找事!” 况且之前的表演课都是杨乔陪沈弋舟上的,她已经基本摸清了青年的脾气,对方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去招惹别人,更不会轻易地与人动手,除非那个人真的让他忍无可忍。 杨乔说:“但你要告诉我情况,我才能处理。” 沈弋舟把手机开了免提,删掉不打算发给周雪盈的信息,打开了自己的政务通软件。 “你相信我就够了。”沈弋舟笑着说,手上点开了一条记录,“麻烦杨姐帮我把下午的那条热搜处理好,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我会解决的。” “你解决啥啊解决!”杨乔气急。 …… 二十分钟后,在杨乔的逼迫下老实跟她解释了自己计划的沈弋舟,终于获得了微博账号的使用权限。 上线提醒让吃瓜网友一窝蜂地涌进他的主页,想看看他到底准备了什么样的公关。甚至各大平台都有不少人草拟了各种方案,就等着预判成功。 然而没有一个人想到,沈弋舟会选择直接艾特爆料人的账号。 19. 第 19 章 以往面对这类舆情事件,大部分艺人都会采取冷处理的方式,等待热度自然过去,或者发布声明以侵犯名誉追责爆料者。如果舆论声量过大,事情又真的板上钉钉,则会慎之又慎地发表一篇道歉信,事后再以“知错能改”的话术席卷整个舆论场。 但艺人本人出来直面爆料者的,还是第一个。 尤其是他还拿出了实打实的真相和证据。 【@沈弋舟:@ncdgyse你好。鉴于你的微博没有事件当天完整的来龙去脉,现替你补充如下: 照片拍摄201x年4月17日,照片中只穿校裤的学生是高二5班班长,穿衬衫的老师是5班班主任,同时也是他的母亲。 当天下午第一节课,班长在男厕所例行言语骚扰,并故意把水甩到我身上,我未予理会。 第二节体育课间,他在操场从背后推搡,导致我撞到球网栏杆,我用球拍反击,班主任知晓后联系我的家长到校处理。 过程中我提出自高一起我多次受到此人骚扰,班主任从未处理,当时更是未予理会,只执意让我赔偿并道歉。 最终处理结果我自始至终都不认同,所以后来我把班主任举报到了教育局,以下是当时的记录,和官网公开的处罚。】 举报信是匿名的,政务通里并没有保留记录,况且他当时用的也并不是自己的账号。好在沈弋舟时刻关注着动向,并将过程中涉及的所有材料都归档存放。 图片的年代看起来有些久远,所以画质并不如今日这般清晰,但上面的每一份材料都十分清楚,并在图中注明了后续放出的对应版本。 不仅涉及班主任违规开设补习班的时间地点、收费状况,还有她如何威逼利诱学生参加的记录和录音——当然,录音并不是沈弋舟录的,而是当时班上的同学代为转交。 以及,沈弋舟还附上了班长和他的聊天记录。码打得很厚,因为原图言辞之炸裂,不管是在x江文学城还是小x书都会被审核疯狂ban掉。 这条微博一经发出,最先涌入的并非吃瓜网友,而是A市二中的学生。 【!!!我靠原来你就是那个送走灭绝大魔头的英雄!请受我一拜!】 【天奶呢我当时还以为是天降正义,没想到是被举报的,感谢学弟为我狂出一口恶气。】 【给不明真相的人解释一下,这个老师任职期间堪称二中毒瘤,被她带过的班就没有不骂的,强制要求参加她的补习班,而且为了不被抓,租的都是仓库啊、车库啊这种地方,周末一天排三四场,场场地点不重样,不参加的学生会被针对到死。然而因为补习班出了很多学霸,所以家长都挺拥护的。】 【本来不打算参与这事,但看到热搜还是出来声援一下吧,感谢我的同班让我们脱离苦海,后来换的那个英语老师人真的不要太好!】 【……吃瓜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如此震撼的惊天反转……】 【太牛了这是什么超强行动力,材料还写得这么条理清晰。】 【没人觉得很恐怖吗,多久以前的事现在还有证据?】 【楼上不知道工作留痕的重要性?不存着可不由着你们这些颠倒黑白的人冤枉吗? 【谢谢看完微博更爱了,这是什么人美性子野的人设,追星多年完全没吃过的款prpr。】 【所以私开补习班、包庇儿子的班主任被处理了,班长呢?这狗东西不会安安稳稳地毕业了吧?】 【班长考上重点大学了。】 【偷偷说一句,其实我觉得放出来的聊天记录都没这么过分了,班长私底下更过分,实验课和他同一组的女生也被骚扰过,毕业还和这个女生的朋友表白。】 【符合我对某类人的刻板印象……】 就在舆论风向反转,各路网友开始根据评论区二中校友的“证词”抽丝剥茧的时候,左麟安那边也发布了一条道歉申明,说明事发当天早上自己身体不适,不小心迟到,因为身体难受无意对工作人员发脾气,遭同在现场沈弋舟“提醒”。他在微博中表示自己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希望得到大家和沈弋舟的原谅。 同时,《长安》剧组也处理了那名私下拍摄视频并联系营销号的工作人员。 但此时已经无人在意这件事了。 因为沈弋舟又发了第二条微博。 【@沈弋舟:@ncdgyse你好,因为你迟迟不对我的私信作出回应,我只能采取微博公开的方式与你进行交流。以照片的拍摄角度,我猜测你应该是我的同班同学。如果你与班长或是班主任还有联系,麻烦替我传句话,我已将班长骚扰与霸凌的证据整理完毕,现发送至G市公务员局。请他此后务必谨言慎行,我将时刻行使自己的监督权。】 【???】 【老师,我真的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正派的解决事情的方法……】 【去官网看了一眼,今天还在公示期啊,不会就是当中的哪一个吧?】 【估计现在要恨死爆料人了。】 【其实有没有可能爆料的就是本人……我感觉以上一条微博二中校友的声援速度,感觉正常人都不会出来栽赃陷害,只有可能是对沈弋舟极其憎恨的当事人。】 【那很蠢了,公示期上门叫板,这不是自讨苦吃。】 可惜现在再想注销也来不及了,爆料人的账号IP明晃晃地显示着G市所在的省份,蜂拥而去的网友们耳聪目明,很快就顺藤摸瓜地把班长的个人账号给挖了出来。 微博上的话题已经从#沈弋舟骂人#变成了#沈弋舟A市二中永远的神#,在卧室里实时盯着舆论动向的沈星辞见此,牙都磨得咯吱咯吱响。 太仓促了。 在想到那件事的时候他就立马联系了沈弋舟当时的班长,为了劝他出来攀咬沈弋舟,沈星辞花费了不少的功夫。骂人的视频和他无关,毕竟某人横空出世,动了蛋糕,多的是人想看他摔下,自己不过是乘胜追击,没想到那废物东西连个像样的证据都拿不出来。 但没有关系,他也不指望只靠这些就能把沈弋舟踩死。 房门被敲响,沈星辞收敛了脸上的阴翳,说:“门没锁。” 房门打开,是周雪盈端着一碗银耳汤走了进来,这平时都是家里的阿姨做的,何时轮到她亲力亲为,结合之前她特意回来和自己说的事,沈星辞立刻就明白了她接下来要说什么话。 “星辞,”周雪盈把碗到桌上,“你告诉妈妈,网上那事是你做的吗?” 果然。 沈星辞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还是无辜地盯着周雪盈,温声软语地问:“妈咪在说什么?我怎么没听懂。” 周雪盈心里一沉,坐到他的对面。她对上沈星辞的双眼,因为卧室里只点了一盏落地台灯,整个环境都很昏暗,沈星辞嘴上虽然在笑,但暗黄的光却在他的嘴角、眼上投下了沉沉的阴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令她陌生。 “我是说,沈弋舟那件事,是你找人做的吗?” 沈星辞没回答,而是反问:“妈咪觉得是我做的?” 周雪盈感情上想否认,但理智却不行。因为从前沈星辞每一次犯错,都会用这样的话术来遮掩。 “我不是……”她顿了顿,表情里的不可置信逐渐压抑不住,“我不是告诉过你,你看到的不是真 相吗?是那个学生欺负他,他才去反抗的。” “我知道的呀。”沈星辞说,“所以他不是出来澄清了吗?” “可如果他手上没有证据呢?”周雪盈问,“那些舆论会毁了他。” 沈星辞没有说话。 周雪盈明白了,他就是想要这样的效果。 “只是一个角色而已,星辞。”她还在苦口婆心地教育,“我们这次输了,下次可以在别的地方赢回来,但你怎么能用这种不光彩的手段……” 沈星辞注视着她的脸。 只是一个角色而已。 是了,他和沈弋舟确实没什么深仇大恨。但又如何呢?你想从一个地方得到一样东西,就要用另一个东西来换。沈弋舟抢了他的角色,他让对方吃点苦头有什么不对?况且还没给他吃上呢…… 沈星辞心中有许多未曾言明的恶毒想法,都不能当着周雪盈的面明说。 “不会了。”沈星辞握住她的手保证,“我答应你,就这一次,下一次不会了。” 说着,他垂头贴上周雪盈的手,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但是妈咪,你怎么能为了一个外人指责我?明明我才是你的儿子。” 周雪盈垂眸,注视着沈星辞的脸,张了张干涩的嘴。 她有些难过地想,为什么?我怎么会把你教成这样。 …… 网络上的舆论还在持续发酵,连带着第二天沈弋舟上工时,现场的狗仔和娱记都多了不少。 他在林逸的保护下旁若无人地往前走,无视了那些几乎怼到面上的追问。 林逸一边推拒着问话,一边大脑正飞速运转,是不是该向公司申请多派几个保镖? 昨天躲在化妆间里偷拍的是负责搬运道具的剧务,说是有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记录剧组里的大小事情,没说是针对沈弋舟还是针对两位主演,也有可能是针对季鄞,总之最后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季鄞索性直接报警,交给靠谱的警察叔叔解决。 第二天左麟安的道歉鬼鬼祟祟、支支吾吾,因为知道剧组不少人都在躲着偷听,还略微有些不情不愿。 沈弋舟没有在意,只是敛了敛眼皮,随口说了句:“下次不要随便为难人。” 不过经此一役,他的名号算是彻底打响了。 化妆师上妆的时候还在念念有词:“我们上学的时候顶多做点老师身体不舒服今天请假的梦,最多最多也就是喉咙不舒服今天大家自习,或者下节课体育课我就不上了,让体育老师来吧。对这种压榨学生的老师也只敢诅咒几句,你倒是十分勇猛,直接捅去了教育局。” 沈弋舟只道:“不是我,也会有别人。” 毕竟哪里有压迫,哪里就会有反抗,他只不过是一个光脚的倒霉蛋,第一个受不了了罢。 “总归做成了就是好事,而且你们学校还都挺团结的,都出来帮你说话了,除了某些个不长眼的渣滓……” “嘶……”沈弋舟被她扯得头皮一痛。 化妆师赶忙道歉:“抱歉抱歉,说忘神了,没注意力道,没事吧小船老师?” 沈弋舟抬手碰了碰自己快要被扯成丹凤眼形状的眼睛,无奈地笑了一声,揶揄道:“我很记仇的。” “嗯?” “你要是再不专心,今天就不让林逸偷偷给你分伙食了。” 这几天一直都在从沈弋舟这里得到加餐的化妆师:“……对不起小船老师,我错了,我今天中午还想吃炸肉。” 说话间,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噗嗤”。 紧接着,是一句:“季大导演,你剧组伙食不行啊,看把人馋成什么样了。” 20. 第 20 章 推开门进来的男人套着米白色的棉服,里面炭黑色的卫衣领口微敞,一头亚麻色头发像是被寒风洗礼,随意得四仰八叉。 旁边的林雨森拿着对讲机,把他所有的话都原封不动地传给了季鄞,几秒后,对讲机里传来电流兹拉的声响,接着,季鄞冷笑写回道:“确实不怎么样,所以感谢林老板今天中午捐献两百份盒饭。” 林靖也似笑非笑的神情一僵,纳罕回头,冲着跟在他身后进来的陆屿川挑眉控诉:“你看看这什么人,谁来探班都要薅一手羊毛。” 对讲机里继续传出季鄞的声音:“我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请大家感谢林大老板今晚再次捐献的两百份盒饭!” 林靖也这才剐了出卖自己的堂弟一眼。 不过他确实只是来片场走走,顺便感谢剧组对他这位实习生堂弟的照顾。给在场的工作人员发完探班补给,就跟着林雨森去了季鄞那里。 只有陆屿川被留了下来。 沈弋舟做了一半的妆造,也不方便转头去跟陆屿川打招呼,只能隔着镜子和他对视,用眨眼表示自己知道了他大驾光临。 林逸倒是十分上道,立马就把他引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反手就把林靖也带来的全糖奶茶借花献佛。 陆屿川垂眼一扫,没有动作。 “您怎么会有空来剧组?”沈弋舟随口挑起话题。 陆屿川的目光逡巡过沈弋舟身前的镜子和身下的椅子,瞬间就把眼前的陈设和视频中对上了号。 “林靖也说要来看他的堂弟,顺路捎他一程。” 沈弋舟抿了抿唇,说:“所以您原本的目的地也是剧组。” 陆屿川通过镜子与他对视,搭在膝盖上的左手很轻地动了一下:“是。” 沈弋舟的注意力被吸引,视线也随着向下落。 都说手是一个人的第二张脸,陆屿川的手倒是和他的长相不太相似,上次隔着滑雪手套没有注意,今天一看才发现他的手骨节分明得很有攻击性。 要是他能有这样的骨架和肌肉,拍骑射戏的时候应该能轻松一点,镜头效果大概也能更好。沈弋舟漫不经心地想。 “今天拍的是哪一场?”陆屿川问。 沈弋舟回:“谢时珩下狱。” 他说着,看了眼镜子中自己的落拓造型,冲陆屿川笑了一下,调侃道:“您该不会是特意来监视我的吧?毕竟刚刚签约,我就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 陆屿川望着他:“麻烦确实要放在眼皮底下比较重要。” 但他停顿了没几秒,又继续说道:“不过来这里不是为了麻烦,只是想来看看兔子被惹急了会有多大气性。” “兔子”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入狱的戏需要化伤妆,还要加重面部的憔悴感。沈弋舟看到化妆师拿起刷子示意,乖巧地听从她的指示闭上眼睛,嘴巴却没有闲着:“兔子是一种很暴躁的生物,只有笨蛋才会觉得它们柔弱可欺,被兔子踹一脚后就知道痛了。” 在场的人纷纷听出了他这段意有所指,林逸不自觉地抵了下嘴巴企图憋笑。 陆屿川的视线跟着化妆师的手,从沈弋舟的眉眼滑下。沈弋舟的鼻梁很挺,化妆师需要不断调整手腕的角度,才有办法在不碰到他的基础上完成妆容。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嘴巴放松地微微张着,显得唇珠很翘,那里大概是他脸上为数不多的肉感,瞧着格外柔软。 “嗯。”陆屿川应了一声,算是赞同了沈弋舟的说法,“我的猫就在宠物医院招惹过垂耳兔。” 沈弋舟抬眉:“然后呢?” “被咬了。”陆屿川笑道,“手机里还有视频。” 沈弋舟偷偷睁开一只眼,亮晶晶地看向他:“可以给我看看吗?” …… 陆屿川家的猫叫陆比,是雪天在车里捡的。 还没半岁的野猫冬天躲在尚有余温的排气管上,要不是陆屿川开车前有先环视车身的习惯,险些就要酿成惨案。 视频里的狸花已经远不比两年前捡到它时瘦小,一身的腱子肉,在外堪称混世魔王,和“陆比”这个名字完全不搭。 沈弋舟在陆屿川的社媒里看到过它在郊外逗小鸟的视频,当时只觉得可爱,没想到它居然还有这么欠的一面。招惹兔子不成,被蹬了一脚后仍不知收敛,还要正坏心眼地准备反击。 不过它被陆屿川抓着时,虽然一身腱子肉暴起,但似乎只是色厉内荏,并不想真正挣脱铲屎官的阻(保)拦(护)。 可爱。 直到场记通知光替已经试光完毕,沈弋舟才恋恋不舍地把手机还给陆屿川,脱了外套走进景中。 “《长安》场次三十七,景别内景大牢,人物谢知珩,准备——A!” …… 白令微远嫁晋国,因其太后母家身份,起初并不受晋王萧怀慎的待见。 但缘分难料,两人在你来我往的试探与争锋相对中情谊渐生,后又因走私一案意外落难山谷,绝境之中萧怀慎被白令微的临危不惧和果决勇敢吸引,自此放下戒备,心悦诚服,正式开始了二人共谋江山的下一篇章。 而侯府蒙冤,恰好就是在他们微服追查走私案同一时期发生的并行故事线。 漠北游牧外族常年南下寇边,侵扰大邺疆域,除了地处东北地界的晋国和盘踞西陲的凉国,大邺先祖还册封了守护中路边关的安平侯。 凉国地小人稀、势单力薄,边关全仰仗朝廷军队。晋王萧怀慎虽占据天险,却沉迷修道、不问政务。唯独安平侯府兵强马壮,屡立战功。 但外姓侯爷终究不比自家人,先帝在世时早有担心侯府拥兵自重之意,到了当今太后手中,更是忌惮渐深。 太尉裴仲猷正是抓准了这一点,在边关告急之时,联合太后胞弟,伪造通敌密函、捏造谋逆罪状,构陷安平侯通联漠北异族。 老侯爷困守埋骨滩,苦等援军不至,偏偏粮草告急,最终埋骨滩当真成了埋骨地。 而安平侯世子也在第二日开门迎敌时中箭身亡。 ——至于这箭是敌人的箭,还是奉命前来“查验”的太后胞弟为坐实谋逆罪名而射出的箭,就不得而知了。 偌大的侯府,最后只剩下还留在长安城内的谢时珩,被连夜围府的重兵押解下狱。 …… 火把插在壁龛里,火苗被诏狱的阴风吹得忽明忽暗,刑架上的人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谢时珩转了转手腕,麻绳捆得太紧,他几乎已经要感觉不到双手的存在。 囚衣碎成条缕,露出大片青紫交加的皮肤,肩胛骨上的新鲜伤痕还在渗着新鲜的血,火光一照,瞬间泛出可怖的珠泽,狰狞伤口之下的消瘦身躯近乎刻薄,此刻他分不清此刻是痛更强烈还是冷更强烈,全身肌肉都在不自觉地战栗发抖。 裴仲猷的亲信提审,认罪书被拍在眼前,狱卒捏着他的下巴让他被迫仰头。 血顺着额角 淌过眉骨,在那双眼睛里洇出绯红的水光。他没有躲,也没有多余的气力躲,只能不甘示弱地扬起下颌,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牛鬼蛇神,像是到阴曹地府中都要永远记得他们的模样。 血珠滑过鼻梁、坠在微翘的唇峰上,狱卒解开他右手处的麻绳,把笔强硬地塞进他的指尖,握住几根已经折断的手指。 高高在上的审讯官发令:“二公子,安平侯通敌谋逆,证据确凿。今日你只需在这认罪书上画押,本官便做主,不再动你。” 谢时珩垂眼看着纸上的“谋逆”二字,嘲讽地笑了。 他的气短,喉咙几天没有被水润过,笑得很不好听。血从嘴角溢出来,他咳嗽了几声,伸出舌尖慢慢舔净。 “你们这字……写得也太丑了。”他嗤笑着,声音哑得几乎要听不见,却偏偏还如以往与人赋诗时那般拖着尾音,好似此刻所处的并非阴森恐怖的诏狱,仍是他侯府的亭台水榭。 审讯官脸色一遍,狱卒立刻动手,猛地攥紧他的手指。 指骨发出咔咔的响声,他闷哼一声,腰背弓起,脖颈上的青筋暴突。 审讯官示意,狱卒松开力道。谢时珩喘了几息,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在眉心,整个人湿淋淋的,像从水里捞出来。可那双眼睛始终透着眼前蒙着的混着汗的血,直直地盯着审讯官。 “我认。”他弯起嘴角,下唇已经被咬得殷红,“我什么都认——” 审讯官眼中闪过喜色。 谢时珩缓缓凑近那张认罪书,像是要落笔。然后在纸张上方一寸处停住,低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忽然用力一握把笔夹在指缝间,愤怒地在纸上划了一道、两道。 是一个叉。 然后颤抖又飞快地写下了歪歪扭扭的四个字: 狗屁不通。 …… 镜头最终定格在沈弋舟倔强抬起的脸。他满脸血污,黑发散乱,颧骨饿极塌陷,一双眼却幽幽瘆亮如同两团炽烈不熄的火,仿佛只要给半点机会,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前,咬穿这些人的脖颈,磨牙饮血,吞噬殆尽。 站在季鄞身后的陆屿川不动声色地喝了口水,一瞬不移地盯着监视器。 场记打了板,现场依旧寂静无声,只有摄影机运转的声音还在作响。 直到季鄞石破天惊的一句:“好——!” 陆屿川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躲开。 下一秒,季鄞猛烈地起身鼓掌,喊道:“不愧是本人严选,我们《长安》必定能一飞冲天!” 现场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沈弋舟被从刑架上放下,林逸连忙拿着他的羽绒服冲上前去。却不想衣服还没搭上沈弋舟的肩膀,他就条件反射地向后一躲,把林逸挡开。 那张脸上掺着惊恐、惧怕,剧烈收缩的瞳孔无机质如黑洞,林逸从未见过。 几秒后,沈弋舟似乎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深吸了一口气,呼吸还是很急:“不好意思,我刚才没缓过来,你没事吧?” 林逸摇了摇头:“没事,要不要喝口水?” 沈弋舟摆了摆手,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下抿。 林逸给他披上衣服的瞬间,就感受到了他又重又急的心跳,呼吸更是沉的过分,连带着走去休息时,虽然已经极尽克制,但仍然能发觉他正在颤抖。 “小船哥,你怎么了!?” 沈弋舟已经回答不上了。 21. 第 21 章 冷。 泼在身上顺着刑架蓄在地上的水冷,寒冬腊月楼道里的风也冷。 昏暗的刑房建筑里密不透风,天花板好似压在头顶,沈弋舟不自觉地大口喘息,想要压制住内心翻涌的恐惧,却事与愿违。 画着伤妆的手被攥紧时并不疼,鞭子也只是虚虚从身上擦过,但这种噩梦般的氛围唤起了熟悉的记忆,沈弋舟越是想表现得正常,越是控制不住自己。 眼前开始发昏,模糊的陈设与老旧的楼道重合。他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身上单薄的秋衣四处漏风。 他不敢喊,那样会引来邻居关注,也会让沈建业更加心烦,所以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贴在门上,用微弱的声音重复道:“我错了,我不去了……我不去了……让我进去吧,爸爸……我错了……” 是因为什么事他不记得了,可能是在沈建业宿醉回来,差使刚刚起床的他出门买早饭时,回了一句:“今天要去图书馆。” 遭到拒绝的沈建业顿时发作,半拎半推地把他搡出门。 木板门重重一关,挡住了门内的阴阳怪气,听到动静的邻居探头一看,又迅速地把门掩上。 “嗬——嗬——” “小船哥?!” 沈弋舟不想让别人担心的,他很想说,我休息一下就好,但气喘不上来,他没办法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去找个干净袋子。” 眼前的一切都在发花,剧组的灯在在视网膜上烧出一圈又一圈光晕,所有物体都从边缘开始融化,陆屿川的轮廓化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只有伸过来的那只手,在他快要报废的视线里,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 “怎么了这是?”“弋舟没事吧,低血糖吗?”人声变成了一团“嗡嗡”的鸣。 那只手覆了上来,掌心严丝合缝地扣住他的口鼻,粗糙的茧擦过皮肤,指节卡着鼻梁两侧,掌根压住下巴,干燥的,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 沈弋舟本能贪图更多空气,却只能拥有掌心里那点稀薄的气息。 “过呼吸了。”陆屿川说,不知是在和季鄞他们解释,还是说给他听。 沈弋舟的鼻翼在陆屿川的指缝间翕动,发出细碎的音。 “小船,跟着我,吸气。”陆屿川的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脑袋,手指压在他的耳根,像是怕他力竭摔倒,只能用膝盖抵住他的腿,“——呼。慢点。” 沈弋舟听从了他的命令,喉头的酸意却不受大脑控制。 唇角濡湿了一片,洇在陆屿川的掌根处,温热的,潮润的,让原本干燥的皮肤染上一层黏腻的水光。 我把他弄脏了。 沈弋舟愧疚地想。 陆屿川不着痕迹地一蜷手指,随即便安抚道:“没关系,你做得很好,乖孩子。” 沈弋舟艰难地抽气,气流从掌缝里挤进来,混着他手上的洗手液味道灌进肺里。他浑身都在抖,睫毛扑簌簌地扇,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满脸。 眼前的光晕也化开了,陆屿川的脸只剩下看不真切的色块。耳朵里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水里传来。 “沈弋舟?”陆屿川的声音忽然近了一点。 林逸终于找到了干净的袋子,在旁边焦急地不知干什么好。剧组的随行医生也迅速赶来,但此刻沈弋舟的过度通气还没有缓解,一时间也不敢让陆屿川松手撤换。 沈弋舟感觉自己浑身都成了水,水只能向下淌,可是没来得及,就被一条腿截住。 “没事了、没事了……” 指腹在耳后轻轻摩挲,像是安抚,他好像感觉到了从身后传来的心跳,很平稳,一下接着一下,让他想要跟着一起平静下来。 几分钟后,沈弋舟的呼吸频率逐渐降下,陆屿川试探地松开手,换作林逸用纸袋接上。 季鄞在现场清出了一条通道,林逸准备搀扶沈弋舟上担架。 沈弋舟拽紧了陆屿川的衣服,后者从他的水雾氤氲的眼中看出了他有话想说,靠上前来。 沈弋舟的嘴唇碰了碰,含糊道:“视频……” 陆屿川抬眼一扫,刚才情况发生得紧急,他们谁也没有注意现场的秩序,他说:“会让他们删掉,不会流出去。” 沈弋舟抵着他的手臂,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不……要留着……给我……用……” 话音刚落,陆屿川便察觉到拽着自己的力道陡然一松。 沈弋舟彻底晕了过去。 …… 沈弋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一会是阴沉沉的楼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他靠墙累极,突然听到木板门打开的声响。李如梦站在门口,有些怪罪意味地看了他一眼,才伸手把他拉了屋里。 赤裸的脚沾满了楼道里的脏污,他不敢穿鞋,直接被李如梦推进了厕所:“洗干净,下次大早上不要跟你爸顶嘴。” 沈弋舟张了张嘴,委屈又难过地看着她。 李如梦一言不发地拧了毛巾,粗暴地把他脸上的泪痕擦干:“他睡着了。你中午回来的时候买点卤菜,好好跟他道歉。” 梦里的沈弋舟很想问,他有什么错? 梦外的沈弋舟却纳罕,原来李如梦也有这样心平气和对他的时候。 擦过脸上的毛巾粗糙,大概是因为流了泪又被冷风吹干,热水接触过的皮肤时很疼,好似刀割。画面被灯泡落下的光分割、切碎,一会又变成了狭小的客厅。酒瓶子砸在地上碎成好几块,耳边是李如梦的嘶吼:“你又去赌了,家里就这点钱你……” “老子才拿了多少!”沈建业不甘示弱,“抠抠搜搜就踏马存了那点钱,等老子赢了你想要多少我还你多少!” “你知不知道那是我给……” 两人一言不合厮打在一块,放学回家的沈弋舟顾不得其他,上去就要阻拦。气急的李如梦哪管三七二十一,猛地退开沈弋舟,作势挠上沈建业的脸—— 砰! 十三岁的身量,本不该这样弱不禁风,但沈弋舟发育迟,营养也没跟上,李如梦用力一推,他便撞上了墙边的木折椅。 疼。 支撑不住的腿让他整个上半身向下滑,椅子腿的棱角在他的腰上刮过,钻心的疼。 疼得发晕。 但耳畔仍是李如梦尖锐的控诉与沈建业粗犷的怒骂,和扭打间桌椅碰撞的声响。 …… 病房里,沈弋舟的眉头猝然皱了起来。 输液架上的补液还剩下最后半袋,陆屿川正在看手机——季鄞发消息说片场的视频已经处理好了,该删的删了,该留的也按照沈弋舟说得留了。他听见沈弋舟无意识地呻吟,放下手机,探过身去。 像是在控诉。 但声音很轻,听不真切。 输液的手挣动了一下,陆屿川眼疾手快地按住,指腹正好碰到了他虎口处的一块烟疤。 烟疤在他的手上待了很久,颜色泛白,很不平整。沈弋舟的手很细,皮肤也很白,但整双手看起来和“好看”却并不沾边,他的手上有很多茧,与陆屿川那些握器械的茧不太一样,是常年干活的茧。 但这双手上并没有抽烟的痕迹。 陆屿川若有所思地在那块烟疤上摩挲了一下,沈弋舟条件反射地一颤。他缓缓收回手,指腹上还残留着那块疤痕不平整的触感。 陆屿川轻轻碾了碾,想起半小时前医生的推断—— “……有可能是某种应激反应,我建议你们等情况稳定后,带他去精神科或者心理科评估一下。” 应激。 因为曾经经历过某种创伤事件,所以在遇到类似事件时,身体才会产生过度的、本能的、难以抑制的反应。 谢时珩下狱的那段戏让他想到了什么? 陆屿川盯着沈弋舟的脸,暴力、逼迫、虐待,还是…… “唔……” 沈弋舟的眼珠动了动。 “醒了?” 陆屿川对上沈弋舟缓缓睁开的眼。 沈弋舟懵懵地掀了掀眼皮,右手试探一动,刚刚聚起焦的目光骤然向下滑去,落在陆屿川按住自己的手上。 22. 第 22 章 沈弋舟转了转眼珠,嗓音干哑:“您在摸什么?”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有点怪。 陆屿川也没介意,把手收了回来,拇指上的茧似有若无地擦过烟疤,沈弋舟下意识地绷紧了小臂。 “做噩梦了吗?”陆屿川问,“看到你突然动手,担心跑针。” 沈弋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说:“谢谢。” “疤是怎么来的?”陆屿川垂眼,在他想要收进去的手上扫过,沈弋舟顿时停了动作。 他用左手挡了一下,大概是后知后觉这样太掩耳盗铃,又默默把手挪开。 “小时候不小心烫的。” 他说得很平静,但陆屿川还是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小时候、不小心,说明是长辈烫的。但见沈弋舟没有继续聊的意思,陆屿川没有追问。 沈弋舟问起林逸,陆屿川看了眼时间,估计他应该还在药房窗口取药。 沈弋舟抬眼看了一下输液袋:“输完就可以出院了吗?” “嗯,但医生建议你最好再去检查一下。”陆屿川顿了顿,也没有隐瞒,“他说可能是应激反应。” “知道了。我后面有时间会去的。” 陆屿川皱了皱眉。“有时间会去”这句话在他这里的信誉度堪比季鄞的“下次一定”。 “视频……”沈弋舟盯着他,生硬地终结了刚才的话题,“有人拍吗?” “除了剧组的官方记录,有位艺人助理的手上也有,当时正好在拍摄物料——视频都要过来了,原文件也让他们删了,回去后让季鄞发给你。” 陆屿川说着,朝沈弋舟靠近了一点,伸手拣起他脸颊上沾着的睫毛。白炽灯把他的阴影投落在沈弋舟的身上,却并没有带来多少压迫感,他静静地注视着沈弋舟,慢条斯理地问:“可以告诉我视频要怎么用吗?” 沈弋舟想了想,不紧不慢地说:“暂时没有它的用处,只是我习惯在意外发生时先留一手。” “好会说谎。”陆屿川揶揄道,他并不觉得沈弋舟在那种情况下都要让他保留的视频只有“存档”这一个选项。 他在沈弋舟脸上审视几秒,后者的神色镇定,不慌不忙,半分钟后,他撤身离开,偏过头一瞥,说道:“我去找护士拔针。” 陆屿川刚刚站起身,沈弋舟不知怎的,突然开口:“……是用来对付留下烟疤的人。” 陆屿川转过身看他。 “也许,”沈弋舟一停,脸上流露出几丝“我怎么没控制住嘴”的懊恼,“也许不会有麻烦,但如果事情发生了,这个视频会成为我反击的武器之一。” 他早就知道是应激反应,也知道他是因为什么应激。过度通气那样危险的几分钟里,他居然还能去考虑尚未发生过的事。 陆屿川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他聪明,还是该说他对自己心狠。 …… 护士和林逸是一起进来的,拔完针后,沈弋舟喝了几口补剂,在陆屿川和林逸的逼迫下确认过各项指标都没有问题后,才回了酒店。 路上季鄞打来了电话,因为这个段插曲,下午的戏份全部调整,晋国篇的部分场次提前拍摄,沈弋舟的几场都被延到了明后。 “但你明天还是不舒服,我们可以再往后延。”季鄞说道,“这两天你就好好休息,我们能调整,不用担心。” 沈弋舟说道:“我现在已经没事了,明天可以拍。” “真的吗?” “嗯。”沈弋舟保证,“我可以的。” 季鄞冷漠:“我不相信。” 沈弋舟:“……” “你让陆屿川接电话。”季鄞说道。 沈弋舟只好把手机还给陆屿川,后者侧过头看他,接过电话。 季鄞在电话那头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陆屿川只是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应和几声“嗯”、“知道”、“现在还好”,至于拍摄安排,他没有回应,只是说:“听他的。” 然后又补了一句:“合同里没说我能干涉他的决定。” 季鄞很后悔没有打视频,不然他就可以翻个白眼给陆屿川瞅瞅。 车到达酒店,陆屿川借口挂断电话,不过在正式掐断之前,他说:“我相信有人应该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话是对着季鄞说的,目光却落在沈弋舟身上。 在点我呢。沈弋舟想。 陆屿川跟着沈弋舟上了楼,大概是因为背靠投资方,他的住宿规格和两位主演是同一个待遇,就在同一层楼。出电梯时正好遇上了开门拿外卖的李舒然,后者穿着一身粉色花袄、踩着毛绒拖鞋就跑了出来。 “弋舟啊——”比他矮了半个头的李舒然踮着脚仰着头,左瞧了瞧,右瞧了瞧,“听说你中午过度通气去医院了,现在好点了吗?没事了吧?” “好多了,谢谢然姐关心。”沈弋舟温温柔柔地回道。 “那就好。”李舒然舒了一口气,“我之前拍哭戏的时候也差点过度通气过,给我吓死了……” 说着,她望向陆屿川,眯了眯眼睛:“这位是……” 沈弋舟偏过头扫过陆屿川,思索了几秒:“我老板。” 陆屿川似笑非笑,颔首。 “哦,怪不得我说挺眼熟的。” 李舒然和陆屿川打了招呼,也没有继续在走廊上继续聊天的欲望,嘱咐了几句让沈弋舟好好休息,就拎着手上的大包烧烤窜回了房间里。 只留下一股烤鱿鱼和辣椒的香气。 明明前几天还听她叨叨最近要减脂。 沈弋舟轻轻笑了一声,陆屿川没有听到。他转身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刷开门,正要去开灯,陆屿川却先一步抬手。 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余光被修长的手指占据。 几小时前的记忆瞬间回炉,沈弋舟想起自己昏厥前看到的那双湿淋淋的手,上面沾着的全是自己的津液。 被遗忘的羞耻感涌了上来,他欲言又止地开口:“那会……” “嗯?”陆屿川关上门。 “抱歉弄了您一手。” 陆屿川愣了一会,笑道:“没关系,已经洗过了。” 沈弋舟摸了摸鼻子,带着他往里面走:“这边是我在住,另一间本来让林逸住的,但他说自己晚上经常起夜,怕吵着我,就另外开了房间。” 林靖也下午开走了陆屿川的车,所以他只能在影视城留一晚上。因为好几个剧组都在拍摄,酒店的房间紧张,反正只是睡一晚,沈弋舟便主动提了出来。 当然,就算有房间,沈弋舟也会主动提。 “可以吗?”他问。 陆屿川没过去看,只说:“都行,没那么讲究。” 沈弋舟知道,他们三个去年去徒步的时候,什么样的环境也住过。 “好。”他应了一声,一边打开手机搜索附近的商超,一边说道:“那晚上我还是请您吃饭?您有什么想吃的菜……” “点外卖吧。”陆屿川挡住他的屏幕,“没有让病号做饭的道理。” 沈弋舟幽幽地看着他。 “就做一样,简单点的。” 陆屿川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等外卖送菜的功夫,沈弋舟进浴室洗了个澡。陆屿川坐在沙发上,听着哗啦啦的水声,视线扫过茶几摆着的剧本。 沈弋舟连研究剧本都是好学生的做派,三种颜色的笔分别标注,每一页的空白处写得满满当当,还要另外再加便签。但笔记做得没什么章法,箭头在纸上画了好几个,和他的人一样,是时刻都准备着出其不意的类型。 让陆屿川不由自主地想起滑雪场那棵祈愿树上挂着的牌子。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竟是如此奇妙。 他勾了勾嘴角。 因为提前征得了同意,陆屿川随手翻了几页,还找到了沈弋舟写的人物小传。 慧极必伤。 他把这四个字看了又看,原著里对谢时珩也有这样的评价。 一个演员的成名角色往往和演员本人会有相似之处。他联想到沈弋舟先前在医院说的话,第一次希望这句话只是玩笑。 突然,沈弋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陆屿川还以为是外卖到了,转头看了一眼。 只见锁屏上弹出一条消息,没有备注,直接显示了网名“Ronin”,头像是个黑白剪影男。 弹窗里写着:【弋舟,我发现我还是很喜欢你,我忘不了你。】 紧跟着,又出现一条:【再给我一次追求你的机会好吗?】 陆屿川垂眼盯着这条消息。 直到手机自动熄屏,他才望向爬满水雾的浴室门,很轻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