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刃》 1. 进城 这是阮刃第一次进璟安城。 她不喜欢这里,但师命不可违。 璟安城和松间山很不一样。 松间山常年被笼罩在云雾之中,身入其间颇有一种“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寂静。 但这里却是截然相反。 这里喧闹、繁华、富庶。 阮刃冷着张脸走在街上,行步之间她脊背挺拔,脚下生风。她习惯性的向腰间探去,抓了个空。 她不耐烦地轻甩了下胳膊,挂在腰间的钱袋子,时不时发出几声贫瘠的声响。 街边的铺子门前,食物在锅里冒着热腾腾的蒸汽,一阵阵香味随风飘荡,试图随机捕获一位客人。 “老板,你这个…”阮刃没叫出来名字,用手随意指了下:“这个怎么卖?” “这位客官你可真会吃!这可是我们店里最受欢迎的,这个叫山珍肉汤素面,里面有小麦面条……” “嗯,来一份。” 阮刃眼神一直锁在食物上,打断老板的絮絮叨叨。她随便找了张空桌坐下,目光随着老板的手来回移动,直到这碗面冒着热气端到她面前,才彻底收回。 她拿起竹筷,快准狠地将面肉菜同时夹起,动作勉强算得上斯文的送到口中。冷漠的脸色逐渐有些缓和。 后方街道上路人三三两两,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匹皮毛油光锃亮的黑马拉着车像疯了一样冲过来,带翻了几个路人后,转眼消失的不见踪影。 阮刃在听到马蹄声的那一刻,早早单手护着她的面,转移了位置。她吃饭的速度很快,在马车一走一过的时间里,就吃完了。 她从钱袋子里掏出仅存的一小把铜钱,扣在桌子上,走到了瘫倒在地的路人身边。 “哎呦哎呦,疼死我了,姑娘,快拉我一把。”躺在地上的人伸出一只手,招唤道。 阮刃垂眸冷漠地扫了他一眼,抬脚大步的从他身上迈过去,毫不留情地离开了。 身后的人对她指指点点,骂骂咧咧。 阮刃心情未受到影响,因为今日这顿饭吃得她很满意。 从松间山到璟安城,她一共满打满算走了一个月。临行前,她师父千叮咛万嘱咐,切记不要贪食无度。阮刃答应了,她没有不停大吃,她认为她就是那么大的食量。 能干者多吃。 身上带的那点干粮,下山不到一周就已经吃光了。于是她把所有的盘缠都用在了吃方面,走一路吃一路。需要休息时,就随便找个她看得顺眼的树杈子凑合着睡一晚。 这是阮刃第一次可全权使用一袋子钱,难免会出些差池。开始的日子吃得很潇洒,所以后边的日子只能用馒头素包子充饥。 今日这碗肉面,是她近些日子吃到的最好吃的食物了。 璟安城内的商铺和酒楼非常多,阮刃有些看花了眼。她掏出师父交给她的信函,上面写着明确的地址。 她收起信函,一路打听,终于找对了地方——醉春楼。 外观很别致的三层竹木楼,伫立在水岸旁。楼外门窗上挂着还未点亮的红灯笼,随着风一下又一下的啪嗒在木板上。 阮刃一刻都没犹豫,跨步进去。 “这位…”一个穿着艳丽的姨娘话音微钝,对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换了一番语气:“这位姑娘,您一楼里边请。” “不用,我只是来找个人。”阮刃语气不冷不淡。 “啊,你找人啊,你找什么人呢?我帮你瞧一瞧?”姨娘笑道。 阮刃神色漠然,张口道:“我自己找即可。” 姨娘拿着手帕轻摆了一下:“哎呦,这是怎么嘛!我帮你吧!” 阮刃没搭话,直接略过她,迈上去往二楼的台阶。楼梯上有几对正在卿卿我我,她冷着脸,目不斜视。 姨娘在后边拽住她的胳膊,说道:“这位姑娘,你这样没有目标的翻找,也影响别的客官呀,会打扰我们做生意的。” 阮刃垂眼看着被拉住的地方,轻抬起手腕挣开,姨娘差点没站稳,慌张的抓住楼梯栏杆。 “不会,我知道他在哪。” 姨娘脸色难看,她怕影响了醉春楼的声誉。若要被传出在这里寻欢作乐却被自家娘子找来的风声,日后这酒楼怕是没人愿意来了。 她猛的上前一步,要再次抓住阮刃。 阮刃侧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姨娘,冷声道:“你再阻拦我,我就不客气了。” 她的眼神中透露着犀利的杀戮,吓得姨娘赶紧陪笑:“误会,都是误会。您想去哪我带您去便是了!” “我说了,我自己找。” 姨娘满脸笑意地连忙摆手撤退,直至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阮刃收回目光,迈上三楼。脚步轻缓的经过多个房间,最后在尽头位置停下。 房间门窗紧闭,分不清嬉笑快活的声音到底是从哪个房间传出来的。 她抬手敲了敲门。 片刻后,门被打开。 开门的是一位衣着香艳的女人,她媚眼如丝,向屋内人说道:“公子,那我先离开了。”。 她走出房间,旁若无人的整理衣着,冲阮刃抛了个飞吻。 阮刃面无表情的将门带上,余光扫见一个人影。 她微微低头抱拳道:“松间云施若清弟子,阮刃。奉师父之命,护送亓公子去幽水镇。” 亓疏晏轻笑,捂着嘴咳嗽了声,等气息平稳后才开口:“从前就听闻松云一脉谦恭有礼,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阮刃闻言又抱了抱拳。 这些都是师父交代给她的,遇见事主要懂礼数,千万不可冒犯。这段话阮刃路上没复习百遍,也有十几遍了。 “坐吧,我们这次路途可能要走很久,你不必这么拘谨。” 阮刃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木凳划在地面上发出一阵噪音。 亓疏晏原本慢条斯理斟茶的手微微一顿,转瞬恢复如常。他把茶杯推向阮刃,示意她喝茶。 “咕咚咕咚” 阮刃把喝得一滴不剩的茶盏轻放在桌上,看向亓疏晏:“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不急,还不到时候。”亓疏晏垂眸浅笑,重新填满茶盏:“等时机到了,我们自然就出发了。” 阮刃没搭话,拿起茶盏一个仰头喝了个干净。眼前的事主和师父倒是一类人,但却比师父年轻很多,都是谜语人。 室内安静,隐隐约约会传来一些不雅之音。阮刃像没听见一样,一盏又一盏地喝着茶水。 “亓公子,别再倒了,我不想喝了。”阮刃开口道。 亓疏晏拉长音啊了声:“我还以为阮姑娘很渴呢。” 阮刃神情寡淡地看着亓疏晏。 亓疏晏眉毛微挑,眸子里流光闪烁。 * 亥时,醉春楼依旧热闹。 楼外的灯笼早已被 点亮,透过米白色的明瓦窗,染得一室绛融融,显得氛围暧昧不清。 桌上燃着一盏油灯,亓疏晏端坐在旁,垂眼看着信纸。 阮刃靠在紧闭窗户旁,专注地看着外边随风摇晃的灯笼影子。 侧方窗户响起一声丝毫不易引人察觉的动静。一个黑衣人蹑手蹑脚将窗户推开一个缝隙,准备跳进来。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室内,被揪着领子狠狠地摔在地板上,紧接着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 阮刃一脚踩在来人后背上,躬下身体冷声道:“你是什么人?” 黑衣人扭头看向亓疏晏。 “阮姑娘,这是自己人。”亓疏晏开口。 “这明显更像是贼人。”阮刃说。 亓疏晏笑道:“我当前情况有些特殊,这些在途中我会慢慢讲给你,现在可否高抬贵脚?” 阮刃一个甩手,匕首瞬间消失。她抬起脚走到半开的窗前一把推上,默不作声地靠在那里。 黑衣人狼狈地爬起来,从怀中抽出一封信,顺势背过身,等候在一旁。 这个姿势刚好对上阮刃犀利的目光。 几秒后,他将视线转移到屋顶上。这木头可真木头。 亓疏晏完,将信纸悬在油灯上方烧掉,直到其全部化为灰烬。他铺开一张信纸,提笔快速写了几个字,密封后放在桌面上。 黑衣人转身将信封收到内襟里,走到窗户旁。他还要从窗户出去。 阮刃侧步让出位置。 随着窗户合上,室内重新归于宁静。 “我们今夜丑时出发。”亓疏晏说道。 “好。” 亓疏晏看着冷着脸的阮刃,像是随意聊道:“你对此不感到好奇吗?不想问我一些问题吗?” “不想。” 阮刃依旧冷酷,回答得坚决。 “为什么?” “与我无关。” 亓疏晏垂眸轻笑道:“很好。” 他将一包药撒入茶盏中,摇晃几下,一脸温润地喝下去。他把喝完的茶盏放在桌面上,倒入几滴灯油,随手点燃。 “时间不早了,我们先休息一下,路程可能会有些艰辛,辛苦阮姑娘。” 亓疏晏合着衣裳躺在床上。 阮刃微微冲亓疏晏抱拳,走到偏室躺下。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有些想念师父。这是她第一次独自下山,松间山也从不下山参与到其他人的因果之中。 这次事出有因。 师父只是说,不可不接。 听到此话时,阮刃依旧板着一张脸,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师父叹了口气,还是嘱咐道:“此次下山,切记不该问的事情不要问,不要乱打乱杀,要以理服人。记住你此去的目的,结束后平安归来。” 窗外灯笼熄灭,室内寂静昏暗。阮刃在硬榻上无声翻了个身,合上眼。 丑时,醉春楼后方的街道上寂静空旷。亓疏晏身披一件米黄色长袍,由上至下遮掩个严严实实。阮刃一袭黑衣跟在侧。 半晌,一架马车出现在城门处。原本重兵把守的地方只剩几个打瞌睡的士卒。马车平稳的从他们身旁经过,缓缓驶离璟安城。 而此时的醉春楼房间内,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被褥、桌子、凳子杂乱无章地躺在地上。房间内安静无人,只有半扇窗户随风吱嘎吱嘎的晃动着。 2. 赶路 璟安城有个别名——药都。 因为这里有数不不尽的药堂,越靠近城中央药堂越多且名声越响。 而药街便是其中最有名的一条街。各个祖祖辈辈都是医者的医药世家,都汇聚于此。 之所以选择这里,只是因为这里地理位置好,地皮价格高,更能彰显身份与名望罢了。 普通人若是能在这开上一间药铺,生意肯定是不用愁了。 当时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如果在璟安城药街都没法医治的病,那别的地方更没法医治。 天色刚泛起亮,药街上的亓氏药堂门前就排满了人。 来抓药的人等候在堂前和后边的人聊道:“最近好久没见到小亓大夫了啊。” “是啊,前一段时间他给我抓了一副药,好用的呢。那病啊,喝几天药就好了!” “可不是嘛!”说话的人降低音量:“最近抓的药吃了得有些日子了,要说一点效果没有吧,也不是。太慢了,这么吃下去也没银两了嘛” 亓武在柜子上包药,闻言笑道:“你们说是小亓大夫是家弟吧?” “哎哟,您可别介意,您是大亓大夫!他是小亓大夫!” “大爷,您说笑了。家弟自小就聪明,说是这一行的天才也不为过,与有荣焉啊,哪能介意呢。”亓武言笑晏晏,乍一看还真亓疏晏有一两分相似。 “说得是说得是,去年突然来了一阵怪病,哎呀,一个传染俩,那时候搞得人心惶惶的。多亏了亓二公子了!要不然我们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现在。从那时候起,我看病就认准亓氏了!” 众人点头应和。 对面的陶氏草药堂门可罗雀,偏室内气氛安静。 陶虞端坐在桌前,垂眸撇着茶沫。好一会才慵懒开口道:“你是说璟安城就这么大,你们一群人找不到一个人?那我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平时好吃好喝的养着你们,轮到真正做点事情的时候,就这样表现?” 一行黑衣人跪在地上,头一个比一个低,争先恐后当鹌鹑。 少顷,一个微弱的声音从下边传出:“有人说在醉春楼看到过亓…看到过那个人。我们已经去过那里搜找了一番,并没有找到人。” 他头顶上传来一声噗笑。 “此话当真?他还有体力去那种风花雪月的地方?”陶虞敛睫落盏,再开口时语气有些嘲讽:“还真是好雅兴呢。” 她抬起头换了话题,表情温和道:“诸位,先领茶吧。” 没有一个人上前。 她嗤笑了声:“这是在做什么?喝了它,对你我都好不是吗?以前又不是没有喝过。” 话罢,她语气顿了下,像是想到了些什么,再开口时有些懊恼:“我确实忘了,你们这里有些人确实没喝过。但没关系,既然选择为我做事,就要按照我的规矩来,这些你们应该早就知道了呀。而且你们现在也反悔来不及了呢。” 须臾,她哂笑道:“又不是叫诸位领死,不要这么死气沉沉。再给诸位三秒时间考虑,如果不喝,那么你们就真不用活了。” “三、二、…”她语调拉得很长。 下方一阵混乱。 陶虞单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看地上的人慌忙拿起茶盏,似笑似警告:“喝的干净些,洒在地上就不好了。谁脚下有水的痕迹,谁就要多喝一盏哦。” * 出了璟安城,路开始变得难走起来。 马车晃晃悠悠的行走在土路上,经过碎石的时,轮子被颠起,而后又重重落下。 阮刃一脸淡然地坐在车前控制着马的方向,丝毫没察觉到有多颠。 亓疏晏坐在车厢内紧握窗栏,被颠得想吐,他要是提前知道阮刃驾马车的技术这么差,定会事先找好马夫。 他撩开前方的帘子说道:“躲开两侧的碎石,不要让左右车轮压到。” “好的。”阮刃头都没回的答应道。 好在阮刃的理解能力和学习能力很好,后边一路都没有大的颠簸过。 晌午刚过半。 为了更隐蔽,阮刃把马车停在林间的小路上。 阮刃坐在车厢里,用手背胡乱抹了下嘴角。亓疏晏拿着刚吃了三分之一的烧饼,咽下食物,难得的有些震惊:“你这就吃完了?” “嗯。”阮刃低声回了个字。 她撩开帘子欣赏外边的风景。 “要不要再吃一个?”亓疏晏询问。 阮刃扭头看着他,几秒后点了点头。 亓疏晏欲言又止,终归还是开了口:“你慢点吃,吃得太快很容易伤到胃脾。” 话音刚落,阮刃又吃完了,淡漠地看着他。 亓疏晏:…… 树林远处响起一阵鸟类翅膀扑扇的声音,常人的耳朵根本听不见。阮刃低声说了句坐好,一个转身坐回车前。她仰起鞭子,用力一抽,马车很快消失在树林中。 阮刃在傍晚抵达了一处简陋的客栈。亓疏晏下车时脸色苍白,扶着车厢站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他不得不承认,阮刃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受雇者,简直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遇见一点苗头就撤离。即使这个苗头可能根本不是奔着他们来的。 “麻烦两间房。” “一间。” 阮刃抱着双臂侧靠在柜台上纠正道。 掌柜的是一位妇人,嘴角带笑的打量了几眼面前的俩人询问道:“所以是要两间还是一间?” 亓疏晏垂头轻笑,片刻后抬起头:“一间。” 客栈的客房比不上璟安城。 一间客房狭小得可怜,只有一个屋子,中间用一个屏障隔开,视觉上看起来像是两间屋子。 阮刃率先开门进去,快速又仔细的看遍屋内的各个角落,然后她才把随身包裹放在桌子上。 “你不用这么小心,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孱弱。你精力足、耳朵好,所以适合在睡觉时帮我看守,做到这点便足够了。”亓疏晏笑道。 “师父说过,一诺在前,诸事便当竭力办妥。”阮刃言外之意是一定要保证他在任何时刻都在安全范围内。 亓疏晏点头道:“你师父还说过什么?” 阮刃看着他。 “就没说过关于我的一些事情?比如我的身份、我此次出行的目的、路途上可能会遇到的危险。” “师父曾经说过,行事时需恪守本分,知晓愈多,离祸患越近。我只需要知道我的任务是保护亓公子的安全即可。” “那你自己是什么想法?” “我没有想法。” 亓疏晏神情喜悦,他比了个请的手势:“坐,有些事情你需要知道。比如,在某些危急时刻来临时,你不需要救我。相反,我需要一个接近他们的机会。” “什么叫某些时刻?” “到时候我自会提醒你。” 阮刃有些不认同,她直言道:“如果你死了怎么办?” 亓疏晏笑得开怀,一双丹凤眼里柔光似水,看起来含情脉脉。但阮刃却不为所动,直视他,想要一个答案。 他难得这么开心,语气也开朗了不少:“如果我死 了,你要记得替我报仇啊。” “这不是我的任务。我的任务是你不能死。” “所以我不会死。” * 第二天亓疏晏打了个提前量,天还未亮就出发了。他实在是难以忍受为了紧急赶路和躲藏而产生的长时间颠簸。 狭窄的土路两旁是还未种植的庄稼。这里缺少植被,风来去自由,畅通无阻,带起黄沙漫天,吹起阮刃束在脑后的高马尾。 阮刃腰侧瘪瘪的钱袋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剑,剑鞘还有些未擦拭干净的泥土。 这是出发前,阮刃在客栈后方的树下挖出来的,是她在进璟安城之前特意藏好的。进入璟安城的检查过于森严,这柄剑,她没有权利带进去。 这也是她不喜欢璟安城的关键原因之一。 剑客没有剑,那和算数不带算盘一样的道理。可以,但不自在。 阮刃面不改色地坐在车前,打量眼前蒙面的几人。他们穿着朴素,围在脸上的布料已经起球,眼神里的试探多于凶狠。 战斗力极低。 阮刃开口道:“你们有事吗?” 土匪头子眼睛瞪得溜圆:“你看不出来?实相的话劝你早点把吃的,用的,穿的都拿出来!我还能放你一条生路,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阮刃微微侧头注视着他们,手指摩挲着剑柄,似乎在思考。 片刻后她语气平淡的重复道:“你们现在把吃的、用的、穿的都拿出来,我还能放你一条生路,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土匪气得直跳脚,拿起砍刀冲了上去。 阮刃的动作非常快。三秒后,六名劫匪应声倒地。 亓疏晏借着窗缝看完了整场打斗,应还说是阮刃单方面碾压。 剑未出鞘,手劈土匪。 他看到阮刃剑鞘在土匪身上挑来挑去,无奈地问道:“你这算是半路出家了吗?” 阮刃没解释,对地上的人挨个翻找了一遍,没看到可疑的东西,留他们一条命。她坐回车上,继续赶路。 亓疏晏挑了挑眉,被忽略了也不恼。 奇才,自该拥有不同常人的脾性。 从璟安城到下一个县城大概需要驱车四五天,走的都是偏僻小路。这几天里,阮刃只吃了七分饱,但她体力消耗又大,所以肉眼可见的瘦了。 “我是不是虐待你了。”亓疏晏视线从阮刃清瘦的下巴处扫过,语气中带着破天荒的疑惑。 “什么意思?”阮刃问。 “你怎么瘦得这么快?天天吃的是我的两倍多。”亓疏晏职业病犯了:“你腹部经常胀气或疼痛吗?” “并不。” “大便什么状态呢?溏软还是干结?” 阮刃没有回答,一直冰冷的脸上竟然有些泛红。她扭头顺着二楼的窗户跳下去,转眼隐入刚擦黑的天色中。 不多时,阮刃又跳了进来。 亓疏晏压抑着嘴角,一本正经道:“家中祖祖辈辈都是行医的,我也常年给人问诊,一时间改不掉这个习性。阮姑娘不要放在心上,刚才的话也是例行问诊的话术,没有轻浮玩笑之意。如果有冒犯到阮姑娘,我向你赔个不是。” 阮刃半坐在窗户上,摸了摸鼻子说道:“没事。” “那我能知道刚才我问的那些答案是什么吗?” “我只是吃得不够饱而已。” 亓疏晏眨了眨眼,看向面无表情的阮刃。他对她刮目相看,小小的身体大大的能量与消耗啊。吃这么多她竟然还没吃饱,他果然是虐待她了。 3. 野店 夜里下了场大雨。 河流涨水,很不巧地冲垮了到燕县的木桥。这个木桥是通往燕县最近的一条路,但是它却如此的脆弱,每逢涨水必禁行,不是冲跑了就是被淹了。 阮刃和亓疏晏被迫的又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店,留宿了一晚。 外边雨势渐小,却没有停下的迹象,在风的助力下噼里啪啦地拍在油窗上。 亓疏晏携带的药已经吃完了。阴冷潮湿的环境,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严重。他盘腿坐在床上,身上盖着厚重且返潮的被子。 阮刃佩戴好剑,轻点了下桌子:“药方。” 亓疏晏笑了下,摇头:“这荒山野岭怎么可能有药铺,买不到的。我没事,等雨停了太阳出来了,我就会好转。” 阮刃的手指又开始摩挲剑柄。 外边马蹄声渐起。阮刃推开窗户,雨一下子拍了进来,淋湿了有些腐烂的地板。 两个披着雨衣的人将马匹随便系在树上,便冲进破旧的店内。 掌柜的没想到这几天生意这么好,而且来的人都是非富即贵的。 这几天留宿的公子和姑娘,姑娘一身黑看不出来富贵与否,但精气神十足,想必也不会穷到哪里。那位公子就更不必说,虽然脸色苍白,但难掩眉目间的贵气,身上的衣裳布料闪着细碎的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再就是眼前的这两位披着雨衣的客官。他们身着油布雨衣,进门后抖了几下,上边便只剩下薄薄的一层油光。 掌柜喜笑颜开:“二位客官,住宿吗?” “有见过这个人吗?” 其中一个人展开一张画纸。 掌柜眯着眼凑近,打着马虎眼:“没见过。”。 她再傻也发现了眼前两个人根本不是来住店的。画上的人她一眼就看出来了,但她不想耽误自己的生意。 掌柜嘴上说着,可下意识看向楼上眼睛却出卖了她。 两个雨衣男对视一眼,无视在一旁嘟嘟囔囔,装疯卖傻的掌柜。他们分头直奔店内的各个房间。 野店并不大,楼上一共就六个小房间。因为地理位置偏僻,周围被树林围绕着,显得阴暗逼仄。掌柜也是个抠搜的人,常年不进阳光的过道里竟然也没有烛火,鬼气森森的。 雨衣男一号踹来其中其中一个门,手握着刀柄缓慢的探进去,片刻后又移出来。走到最后一间时,他发现这间房门竟大开着,颇有一种请君入瓮的意味。 他顾不得太多,所谓富贵险中求,他的直觉告诉他,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雨衣男二号在一楼扫荡了一圈,又威胁了句蹲在墙角的掌柜才上二楼。 床上有人,被子隆起。 他缓缓挪步靠近,猛得一劈,被子下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声,还没来得及挣扎就晕死过去。 他一把掀开被子,看到了双眼紧闭、口中塞着布的雨衣男一号。 他猛地回头,一根针快速飞入眉间。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白眼一翻瘫倒在地。 * 亓宅,灯火通明。 今天是大夫人陈昭倩的生辰,全宅上上下下的佣人在庖厨与膳厅之间忙碌,桌子上摆满了佳肴美酒。 亓清河坐在主位,陈昭倩在右侧落座。 “囡囡,到阿奶这里来。”陈昭倩呼唤着个头刚和桌子齐平的小孩子。 “去吧,到阿奶那里。”亓武轻拍了下小女亓续宁的发顶,带着媳妇顺势在陈昭倩旁边坐下。 陈续宁乖乖地坐在阿奶的怀里,时不时还要回答阿爷关于课业上的问题。 陈昭倩吊着嗓子唉了一声:“晏儿如今也到了婚嫁年龄,虽然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但好歹样貌出众,总能找到愿意出嫁的。可如今连个影子都见不到,就连我这个嫡母的生辰,都没露上一面。二妹妹啊,你得多加管教管教才是。” 陆秋坐在亓清河左侧,用帕子捂嘴轻笑道:“还请姐姐多担待些,晏儿也是事出有因。现在正逢雨季,正是下边大大小小村落易发病时期,他想着出一份力也是好的。他临行前已经和他爹爹请示过了。” 说完她瞧了眼正吃下酒菜的亓清河。 亓清河撂下筷子,小酌了口酒开口道:“确实如此,我正有此意。医者应该贫富无别,一视施治。” 陈昭倩撇了撇嘴:“我是担心他的身体吃不消,况且前几日我听说晏儿出现在了醉春楼。”,她顿了一下,换了种语气假装关心道:“二妹妹,我看你真的得为晏儿张罗婚事了,要不也不至于到那种地方去。” 她说完,不动声色地打量旁边亓清河的脸色。 “姐姐也是说笑了,晏儿怎么会去那种地方,其中一定是有些误会。” “二妹妹,若要是真没做那档子事,又怎么会传出这样的闲话呢?” 啪的一声,亓清河把筷子重重放在桌子上:“这个逆子!真是丢人现眼!现在他人在哪?叫他给我滚回来!” “爹,二弟从来也不曾去过那种地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那?我看应是消息有误。”亓武试图平息父亲的怒气:“二弟去年在药堂值当,治好了璟安城内的时疫,名声外扬。从那之后无形中抢了不少同行的生意,百姓大病小病都愿意来亓氏药堂。我看这次的流言蜚语也可能是其他药堂背地里施的小手段。” 这一番话还算有效果,亓清河脸色缓和了不少。 陆秋笑眼弯弯为亓武夹起一筷子菜:“武儿多吃些菜,这阵子在药堂操劳,渐消瘦了。” “谢谢姨娘。”亓武端起碗接住递过来的菜,无视自己娘亲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 桥还未修好,他们决定绕道去往燕县。 马蹄上裹了厚厚一层泥,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又缓慢前行。 雨打在树叶上、雨衣上、车棚上,发出哗啦哗啦、哒哒哒哒、啪嗒啪嗒的声响。要不是在急着赶路的途中,还真有一番悠然自得的感觉。 亓疏晏把野店那张破被也捎了出来,这破店一天200文钱,不包三餐也不带喂马服务,拿走一张破被子,掌柜的也赚美了。 他安详地躺在马车里铺的羊毛毡上,又把破被子盖在身上。马车一晃一晃的,他的头也跟着摇晃。 马车的密闭性都要比野店房间的好,车内和被子里的温度慢慢升了上来,亓疏晏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阮刃将整个人都缩在宽大的雨衣里,时不时摆弄下手里的皮鞭。她表情很冷,看起来不太愉悦。 因为临时换了路线,阮刃停在路口,摸不清向哪个方向走。她就着驾车的姿势,抬手扣了扣后方的木板。 两秒后没有人回应,她将车门拉开了个缝,看见了熟睡的人。 树枝颤抖,噼里啪啦成片的往下掉水珠。 阮刃站在最高的树杈上四处眺望,绿茫茫一片望不到尽头。她收回目光,欲跳回地面。 “女侠!女侠,救救我!” 一阵急促又激动的声音传过来,声音听起来非常年轻,甚至有些稚嫩。 阮刃坐回马车上,扬起鞭子。 “怎么不去看看?”亓疏晏醒了,推开半个车门,隔着帘子问道。 “架着 马车去。” 他们到达了声源位置。 人悬挂在空中。 是十四五岁的男孩子,穿着满是布丁和口子的衣服,浑身湿漉漉的被捕网挂在粗壮的树枝上。 阮刃脚蹬在树干上一个弹跳,干净利落收剑。 网兜包裹着男孩扑通一声落地。 男孩哎呦叫了声,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屁股。揉得差不多了才忙着寻找网兜的出口。 阮刃半蹲在侧,单手捏住网兜口子,问道: “下雨天你怎么在这挂着?” 男孩使劲拍了拍她的手,昂声道:“我不小心踩到陷阱了,就被挂起来了!这林子里有很多野味,这样的陷阱不说百个,也有几十个!我还下过呢!” 阮刃垂眼观察满身是泥的男孩,语气平淡:“哦,你这么熟悉为什么还会被抓到?” 男孩的自尊被她冷淡的话语伤害到,着急解释:“突然下雨,我只是着急避雨没注意到而已!” “家住哪里?” “我没有家!我从小就自己游荡,到哪里就是哪里!” 一大一小、一静一动、一个表情淡然一个满脸倔强。 亓疏晏下车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他觉得有些滑稽。 阮刃说:“认识他吗?” “谁啊?”男孩上下打量了眼面前的男人,又扭头看了看阮刃,他摇头道:“不认识。” 阮刃松开手,站起来问道:“你知道怎么去往燕县吗?” “知道啊!我走过好多地方呢!很多小路别人不知道的我都知道!”他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巴抹在树干上。 男孩倒出空来打量面前的俩人和他们后面的马车,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要不我给你们带路吧!我只需要5文钱!” 俩人都看向亓疏晏。 他握拳抵着唇上轻咳了下,笑道:“成交。” 男孩非常有眼力健,年纪不大倒是很有职业素养,进入角色非常快。他比了个请的姿势:“老爷,您快上车,我叫包子,你有事吩咐我就成!” 然后才扭头向阮刃说道:“女侠,您也上车,交给我驾车,您放心!保证给你们顺利的带到燕县!” 阮刃靠坐在车厢里,眼睛始终盯着外边的情况。 “阮姑娘,不用这么紧张。”亓疏晏裹着被子说道。 阮刃不理他,依旧侧着头。她眉头微皱,看起来有些烦躁。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事主过于浪荡。 她对野店出现的那两个人耿耿于怀,她甚至想回去补上两剑。但亓疏晏给他们弄晕后,就那么给放了。给放了。 她实在是难以理解。 她觉得亓疏晏完全不顾自己的性命安危,这让她的行为变得很被动。 从出野店到现在,阮刃的脸色就没缓下来过。虽然平时也是冷着一张脸,但亓疏晏就是能感觉到对方的不爽与郁结。 “阮姑娘,我觉得我们之间应该有些误会。”亓疏晏说道。 阮刃扭头看他,没说话。 亓疏晏紧了紧被子说道:“我放走他们是有原因的,并不是弃自己的性命于不顾,我只是需要验证一些事情。以后我会提前跟你说明,你看这样好吗?” 他语气坦然,目光真诚。 这让阮刃的火气一下子就消了一大半。既然有原因,那她能理解,剩下的一半火气也没了。 “别生气了?嗯?” 亓疏晏话语间亲昵缱绻,莫名带着几分蛊惑。 阮刃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嗯了声,侧头继续盯梢。 4. 昏睡 夜半雨停了。 去往燕县的道路上满是泥泞,轮子上裹着厚厚一层泥巴。前方的马匹被累得呼哧呼哧喘气,艰难前行。 包子跳下车,借着月光蹲在车旁刮着轮子上的泥土,片刻后又跳坐回车上。 阮刃坐在左侧驱车,包子就陪在右侧。他身上的衣裳还未干透,抱着腿用力蜷缩成一团。一眨眼的功夫,他开始小鸡啄米似的打盹儿。 一个铺开的雨衣飞到了他的头上,他被惊醒,迷茫的将其拽下。 “这是什么?” “雨衣。” 包子呆滞了几秒后,满脸喜色的把雨衣罩在身上,他摩挲着细腻的布料,兴奋的说道:“这雨衣料子和我之前见到过的都不一样!一定要很多银两吧!” “抢的,无偿。” 阮刃的口吻过于平淡,包子还以为她在同他说笑。他扬着一张尘污满面的小脸,无声地冲着阮刃笑。 日上三竿,一行人终于抵达燕县。 阮刃独自驾车,后边车厢里躺着两个病号。一个脸色苍白、另一个满脸潮红。 马车被泥浆裹着,显得狼狈不堪,阮刃身上也不可避免的崩上了泥巴。 她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拎着俩人进了客栈,在掌柜胆战心惊的眼神下,丢下一小袋子铜钱道:“要最好的一间,被褥要干爽。” “好嘞,客官!我带您去。”店小二在掌柜的眼神示意下,冲到前方开路。他边走边回头询问:“要不,我帮您扶一个?” “不必。” 阮刃气息平稳,左手环在亓疏晏的腋下,支撑他虚弱无力的步伐。 “谢谢阮姑娘。”亓疏晏轻声开口:“一会还要麻烦你跑一趟去抓药,一共两副。” “知道,闭嘴省点力气吧。”阮刃好心说道,只是话不中听。她向上提了提右手已经被烧迷糊的包子。 阮刃安顿好俩人,直接窗户离开。她找了三四家药铺才凑齐这些药材,拎着一串药包走在街上。阵阵香味窜进鼻腔内,她的视线从冒着热气的食物上逐一扫过。 一个店小二在门前,冲着在对面茶坊排队的人吆喝着:“客官,太阳这么晒,进来喝点茶水呀!店里地方多,来了就能吃!他们里边有的食物我们茶坊里也有!” 他卖力的吆喝,只吸引到了一些短暂的目光,效果寥寥无几。 他撇了撇嘴。心道:得,今儿又得挨掌柜的骂。 自从他来这里当店小二谋生之后,店里的生意真是一天不如一天。掌柜的逐渐闲他晦气,要不是有店娘子在旁边好言相劝,他早就糊口无方了。 想到这里,他幽怨的看向对面。期间视线被阻隔一瞬,他都未曾挪动过半分。 阮刃瞥了他一眼,漠不关心地走开。 * 这次的客栈环境很好。 这间房内有三张床,床还带着纱幔,遮住在其中熟睡的人。 房间内静悄悄,偶尔会发出几声碗筷碰撞的声响。屏风后,阮刃坐在桌旁吃着客栈小二送上来的食物。 她虽然吃饭的速度快,但吃相却不差。她闭嘴咀嚼,时不时往嘴里塞口咸菜。 服用过药的包子头脑逐渐恢复清醒,他听着细微的碗筷声,蹭得下睁开了眼睛。他掀开被子,不顾一头虚汗,三两步站到桌旁,眼神冒光地盯着桌子饭菜。 阮刃点了点桌面,示意他坐下。 俩人的进食的速度不相上下,阮刃吃饱后打量还在闷头吃的包子。 “女侠,老爷呢?”吃得差不多了,他才想起亓疏晏。 阮刃抬起一根手指嘘了下:“睡着呢。” 包子张着嘴无声的哦了下,他伸头探脑的轻声问道:“老爷他没事吧?” 阮刃抱着臂膀垂眸摇头。她不知道。 药已经按照他之前吩咐的步骤给他服下去了,之后他就一直在睡。 亓疏晏睡相很好,即使难受得满头大汗,也没有发出过一丝声音,就这么一直安静的睡着。 阮刃时不时地就把手伸进纱幔内,探一探他的鼻息。 就像此时。 她在床侧站定,微微侧躬身,伸手探去。 然后,她的手腕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握住。 “做什么?” 亓疏晏一睁眼就看到一只手缓缓地靠近他的嘴唇。他右手握着阮刃的手腕,左手拨开纱幔。 原本上挑的眼尾,此时有些绵软,倦色的眸里带着一丝揶揄。 “阮姑娘可是要趁人之危,来占我一些便宜?” 阮刃抽回手腕,面无表情道:“亓公子想多了,我只是来看看你还有没有气。” “唉,好吧。”亓疏晏假装有些失落道:“其实我不介意的。” 阮刃看不懂他在失落什么,看他状态恢复了些,转身回到桌旁。 包子手里拿着白馒头,凑到床前,隔着帘子说道:“老爷,你醒啦?我们到燕县了!” 亓疏晏合上眼睛轻笑道:“是啊,到燕县了。钱在阮姑娘那里,你去找她讨要吧。” 包子垂着头站在窗前,抠着馒头支支吾吾道:“老爷…你还缺打杂的吗?…我什么都能干!洗衣烧饭驾车抓鱼都能干!我不需要钱…只要能跟着你们就成。” “不成。危险。”亓疏晏语气轻柔,但却果断。 “可是…” “没有可是,你可以随时离开这里,给你100文钱。” 阮刃看着一脸失落的包子回到座位上,她没说话没安慰。 * 桌上摆着一只被烧过的茶盏。 陶虞趴在它面前,用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摆弄着。 像是玩够了,她终于直起身睥睨着前方的两个人说道:“想必也是没有结果,但我要听一听这期间都发生了什么。” 两个皮肤黝黑的人,相互看了一眼,传了个眼神。 “我们抵达野店后给掌柜的看了张画像,我们能确认他当时就在那里。但是我们把野店翻了个底朝上也没找到。可能…还是晚了一步。” “你们还能赶得上什么呢?”陶虞掀起眼皮:“没有其他事情要同我说?” 对面两个人摇了摇头,对晕倒的事情只字不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陶虞的视线漫不经心略过两人面色,她垂下睫毛浅笑道:“好走,不送。” 郑一向后看了眼,确定药堂里的人听不到,他拍了拍郑二的肩膀低声说道:“今天哪疯婆娘竟然没有赐茶。” 他拿腔作势的加重赐茶两字,模仿陶虞的语气和神态。 郑二嘘了声:“小点声!说不定有人在暗中观察我们。” “不至于吧,我们两个算什么东西啊,人家能看在眼里。” “哼,你别看她每天就坐在药堂里问这问那的,实际上她谁都不信。信我们还用喝那个?” “别提她了,晦气得很!” * 抵达燕县 的第二日。 木匠铺里满地木屑,马蹄不舒服的来回挪动着。 “哎呦,客官你这轮子上都是泥巴,有些地方的木头都已经受潮发胀了,修理不好的,直接换一个比较合适,就是得多花些银两!” 木匠围着马车转了一圈,站在一旁和阮刃说道。 “你骗人!明明能修好。”包子嗓子喊道:“我之前看过别的木匠修车,这种情况是完全能修理好的!” 木匠瞧了包子一眼:“嘿,你个小毛头小子懂什么?大人都没说话,小孩子一边玩去。” 包子着急地拽了拽阮刃的衣袖说道:“别听他的!真的能修好!” 阮刃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勺,问木匠:“修需要几天,换需要几天。” “修嘛,你这个保守得两天,你这轮子上的榫卯结构都松了,还得晾晒木头。”木匠可劲儿往严重的了说,他话锋一转:“但是你换轮子,仅仅只需要一天,甚至只需要一个时辰。” 阮刃还没回答,车里的人先说话了:“那就修吧。” 木匠噎了一下,怏怏不乐的把马车驾到作业处。 他们也没打算今天马上启程,人和马都休息。今日出来主要目的是修车,顺带着吃顿好的。 三人走进一间茶坊。 亓疏晏坐在桌前,一副今天消费全由亓公子买单的豪气模样,大手一挥说道:“今天吃顿好的,随便吃,敞开了吃。” 他有意了解阮刃的食量到底有多大。 阮刃和包子正襟危坐,眼神不自觉的往后厨飘去。后厨被门帘子挡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着实让人着急。 他借着喝茶水的姿势打量阮刃,她对食物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虔诚。他垂下眼皮,茶盏挡住了嘴角的一抹笑。 “对面那家茶坊生意一直这么好吗?” 亓疏晏放下茶盏询问旁边的店小二。从他们进门到现在,对面的茶坊里依旧坐得很满。 “嗐,也不算是吧。”店小二挠了挠头:“我们这间茶坊比对面的开得早,本来那些客官都是我们这的主顾。对面刚开张时搞活动,薄利多销,热闹了一阵子,老主顾又回来了。谁成想对面为了拉客,三天两头的压价,我们掌柜的一气之下不跟了,慢慢的来这里吃饭的也少了。” 亓疏晏目光流连在客栈与阮刃之间,听完店小二的回答说道:“那听起来味道应该还可以。” 店小二感觉自己说多了,生怕客官还未吃就跑去对家了。他卖力的推荐道:“客官,咱这的味道更鲜美,用料更健康,各位客官放心吃!” 阮刃听完认真的点了点头。 亓疏晏低头轻笑了声。 “刘飞,你干什么去了?今天生意还不错,有点忙。”店小二冲着门口进来的一个黑瘦男人说道。 “啊,我有点事。店里生意好吗?”男人面带喜色的在店内扫了一圈,对上了一个女客官的目光。 他侧摸了下自己的头发,笑得更自信了。女客官好像对他很感兴趣,视线迟迟未离开。他有些不自在的率先移开目光。 “咳…” “咳…” 包子给亓疏晏的茶盏斟满水,关切地询问道:“老爷,你没事吧?喝点水!” 亓疏晏轻摆了下手:“没事。” 阮刃终于觉察到亓疏晏的目光,她直视他,意思很明显:你有什么事吗? 亓疏晏没说话,微挑了下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阮刃。 5. 茶坊 店小二嘴上快速地念叨着客官当心,手里有条不紊的把碟子放到桌子上。 不一会的功夫,桌面上摆满了各种样式的糕点、蒸饼、蜜饯、香茶。 阮刃虽喜咸辣口,眼前这些食物却偏甜口。但也扛不住她食量大,随便吃点也能吃很多。 她嘴里嚼着糕点,甜得齁嗓子,随手拿起茶盏一饮而尽。这个豪爽的姿势,如果此时手里换成酒碗,可能更合适。 亓疏晏只吃了几口便转头喝茶水,他问道:“够吃吗?不够再来一些。” 阮刃摇了摇头道:“吃够了。” 吃够了和够吃了是两个概念。 亓疏晏笑道:“看来阮姑娘不喜这里的食物,怪我疏忽,没有提前询问你们的意见。” 他仅仅只接触过的几位同龄姑娘,大多数都喜甜,他以为阮刃也是这样。 “我喜欢吃!这里很好吃!”包子嘴里塞得满满的,举起手应和道。 亓疏晏低笑:“那这些都是你的,吃不完带走。” “各位客官,这壶茶是本店赠送的!觉得好吃再来捧个场!”刘飞把茶壶放在桌上,意味深长地瞥了眼阮刃才离开。 阮刃面色如常,没抬眼没回应。 亓疏晏嘴角微抬,耷拉着眼皮,手指在茶盏杯壁上摩挲,片刻后抬眸道:“阮姑娘,我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要提前说清楚。此次路途长,变数多,需要阮姑娘把心思重点花在这上。儿女情长的事情能否先放一放,等事成之后再回来也不迟,你觉得呢?” 阮刃莫名奇妙地看着亓疏晏,但还是回答道:“当然。” 仨人在店小二的热情欢送中离开茶坊。 一行人饭后在街上游荡,亓疏晏习惯性地寻找药堂。 燕县没有药堂,只有几个小药铺。 生意看起来竟然还都不错,药铺里站满了人。 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弓腰驼背地捂着腹部,拿了包药从药铺挤出来,脚步虚浮。 他从亓疏晏旁边经过,一个没站稳,向亓疏晏身侧砸过去。一把银黑色的鞘中剑抵在他胳膊上,将他的身体硬生生推正。 他头晕眼花,只能张口道:“方才得罪了,得罪了。” 亓疏晏轻轻点了下身前的剑鞘。 阮刃将其收回身侧,抱着臂膀站在左侧。包子像模像样地站在右侧。 面前的男人眼眶和嘴唇紫黑,目光略微涣散,明显是中毒的迹象。 亓疏晏叫住要离开的男人,询问道:“最近什么症状?” 男人反应有些迟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呕吐下泄。浑身无力还有些疼。” 亓疏晏把他扶到一旁休息,摸着他的脉搏:“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呕吐和下泄是从昨日夜里。” “在此之前吃了什么吗?疼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没吃什么也别的。”他试着回忆:“早起的时候吃的米粥,中午吃的馒头,晚上去茶坊喝了点茶水吃了些点心。就这些,都是我平日里吃的。疼痛?疼痛我记不清了,感觉一会疼一会不疼,记不清了。” “哪个茶坊?” “往来茶坊。” “其他人都状况和你一样吗?”亓疏晏指得是药铺里的那些人。 男人摇了摇头:“有一些一样,有一些不一样。” 亓疏晏沉思一瞬,开口道:“明日如果你还是这个症状,一定要再去一趟药铺。” 目送男人晃出视线,阮刃问道:“现在要做什么?” “去往来茶坊。” * 往来茶坊门前依旧像往常一样聚满了人,但气氛却与以往不同。 阮刃他们走过去,听见他们在大声嚷嚷:“有没有个说法!我们这么多人昨天到你们这里吃完后,回去又呕吐又下泄的,你们不应该负责吗?” 店小二伸直胳膊挡在门前,大声道:“那也可能是你们吃其他东西吃坏了,怎么可能全是我们的问题?” “怎么不是你们的问题!我昨天除了这些没吃别的!” “对阿对啊!” 周围一片哗然。 店小二明显要招架不住了,后边另一个店小二伸出脑袋指着对面说道:“都是对面搞的鬼,他们的手段太恶毒了!我在咱们茶坊看到了对面的人,绝对是他们搞得!” 他语气笃定,但这群人根本听不进去,一心认定是他们的问题。 亓疏晏从后门进到往来茶坊,要了壶茶水。他斟满茶盏,扇闻道:“这茶真香啊,想必品质一定很高吧。” 店小二路过回答道:“当然了!掌柜的可是从老远的地方带回来的茶,越品越香,喝过的人都说好!门口那群人不知道在哪吃坏了,转头来怪我们。” “客官,你可不知道,这啊,都说同行是冤家,互相争利严重着呢!有些话根本信不得。” 亓疏晏垂眸浅笑,摩挲着杯壁点头。 门外还在吵着,双方互相在甩锅,一直也没有结果。甚至还有店小二带着部分人跑到对面茶坊去对峙,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阮刃手刚碰到茶壶,被亓疏晏轻按住,他摇了摇头。 她收回手,眼神示意:为什么? 他依旧摇头,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亓疏晏叫店小二将茶水裹好,带走了。 对面的茶坊门口也乱成一片。 往来茶坊的店小二指着里边的人喊道:“我昨日看到你了!你有种给我出来!肯定是你搞的鬼!” 对面茶坊里边也有声音传出:“别血口喷人,证据呢?你说看见我就看见我了?!” “你敢不敢出来,让人看一看你!” “有什么不敢的!” 刘飞气势汹汹地冲过来站在门口。 亓疏晏挑了下眉,斜眼看了眼阮刃。 阮刃偏头看他:“我见过这人。” 他又挑了下眉,语气上扬的哦了声:“什么时候?” “刚来燕县那日。” 亓疏晏认为阮刃不是那种乐于观察的人,对方一定是做了什么吸引到了她。 他问:“如何发现的呢?” “偶然看到的。” 阮刃不想说她是因为两边的味道过于好闻,她四处张望看到的。她继续说:“当时他的眼神,我在很多人身上看到过。” 亓疏晏心情莫名的轻松起来,他瞥了眼认真解释的阮刃,嘴角上扬道:“你觉得,眼前的问题出在哪里?” 阮刃眨了眨眼:“茶坊的店小二身上。” 话罢,亓疏晏没有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说:“待会儿看一看便知。” “各位客官们,你们昨日有在茶坊里看到过他的吗?”往来茶坊的店小二喊道。 人群里蛐蛐咕咕,还真有人说看到了刘飞。 刘飞眼睛快速眨着:“别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就这么说!” “你昨日还撞到我了呢,茶水洒了我一身,你慌慌张张地抱了抱拳就走了,我怎么血口喷人了!”那人拎起他的衣服下摆说道:“大家看,上边的印子还没掉呢!”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我刚进茶坊的时候险些撞到他!” 人群里不断有人应和。 刘飞感觉一口老血堵在嗓子里。 不是大哥,茶水的洒衣服上了,你都不洗一下吗!? 往来 茶坊的店小二得意地看着刘飞,叉着腰说道:“你如果还是死不承认,我就报官了!” 刘飞在自家茶坊掌柜的眼神下,压力倍增,简直欲哭无泪。 周掌柜瞪了他一眼,他不想管这个破事,但为了茶坊的名声他不得不做些什么。 他扭头过换了副嘴脸,满脸笑意地走到门前说道:“这样,这个人我来教训,不管有没有问题,今天门前各位身体不舒服的客官,每人均赔偿二十文钱。各位觉得如何?” 此话一出,众人冷静下来,互相交流了一下说道:“我们是看在周掌柜的面子上不追究了。” 周掌柜抱拳道:“感谢各位。” 领完钱,人群很快散去。 周掌柜一脚踢翻凳子,呵斥道:“你又干什么了?啊?当初就不该让你进来!” “掌柜的,我没…” “你没什么?我还不了解你?” “我只是下了点泻药和利吐药。” “只是下点?你听听你在说什么?你给我滚,这个店容不下你了!” “我也是为了招揽顾客…” “滚蛋!” 刘飞感觉到非常没面子,转身离开茶坊。 阮刃看了眼亓疏晏,挑了下眉毛。 “这些人确实是因为泻药和利吐药,但是药铺那个人可不止这些。”亓疏晏轻声道:“我们先回客栈,我要求证一下我的猜想。” 俩人回到客栈时,包子还在木匠铺盯梢。包子总觉得那个木匠师傅心术不正,担心他投机取巧,偷工减料。 阮刃双腿叉开,豪迈地坐在桌子一旁。 亓疏晏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掏出一堆药材和研磨盘。他把袖子挽到小臂处,露出半截清瘦的手臂,在几十种药材中挑挑拣拣。 他把挑选出来的药材研磨成粉末状混合后,一起倒入盏中,填满水,轻轻摇晃均匀。 做完这些,他才将从茶坊带回来的茶水倒在茶盏中。 亓疏晏拿起茶盏摇晃了几下,将其凑到鼻子前嗅了嗅。他瞳仁清亮,翘起嘴角道:“阮姑娘知道为何我方才制止你吗?” 阮刃神色平淡道:“不知道。” “我自幼就在草药堆里长大,对各种气味都很敏感。这茶确实有些不寻常,浓厚的茶香掩盖着一丝很浅淡的特质药腥味。我需要求证过后再告诉你,它到底是什么。” 说这些话时,亓疏晏眼波微微流动,眼神明亮且专注。阮刃看得出来,他有些兴奋。 “你要以身试药。”阮刃直言道:“我不赞同。” 亓疏晏轻笑道:“我对我的判断有把握,况且区区这点毒性,对我不算什么,真正可怜的是那些无辜的人。”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慢条斯理地喝了一盏又一盏。 一室安静。 阮刃抱着臂膀紧盯着他:“感觉怎么样?” 亓疏晏放下茶盏,眼底闪着细碎的光,好似含情脉脉,语气温吞道:“嗯,看见你很高兴。” 阮刃眉头微皱,只见对面的人低头叹了口气。脆弱的身体让亓疏晏的神经变得非常敏感,他此时竟感觉头晕目眩。 阮刃拿起方才配制好的解药,跨步走到亓疏晏身旁,单手抬起他的下巴,另一只手直接把盏抵在他唇边,强制性地灌了下去。 亓疏晏配合地吞咽,半眯的眼睛始终盯着阮刃。阮刃被盯的有些暴躁,手下的动作逐渐失真,少许解药顺着亓疏晏的唇角流到下巴上。 阮刃把盏咚的声放在桌面上,拎起亓疏晏的袖子胡乱在他的下巴上抹了下,冷声道:“你最好自己能清醒。” 房间内安静得只能听得见一道呼吸声,逐渐从重转轻。 6. 冷暖 客栈房间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 阮刃靠在一旁,打量着对面人乌黑的发顶。 亓疏晏虽然体弱多病,但发质竟出奇得好,水光顺滑。乌黑的长发被半束在脑后,老老实实地贴在脊背上,显得整个人归乖巧又脆弱。 以上全是错觉。 阮刃觉得他浪荡又好险,是个不省心的事主。 大概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他缓慢直起身,对上阮刃冷漠的目光。 他拿起手帕重新擦拭下颚,略带歉意地说道:“太久不试药了,有些高估了自身情况。让阮姑娘担心了。” 行医理应严谨,对症下药是关键。 虽然这很危险,但他必须这么做。 阮刃侧过头,冷声道:“下次别再这样了,起码不要死在我面前。” 亓疏晏笑道:“我方才看见阮姑娘是当真开心,但阮姑娘也是着实心狠。” 阮刃不想理他。 “好吧,我们言归正传,这茶里放的是醉心草和凝心草。” 阮刃终于肯正眼看他。 “服用醉心草后,会使人心跳渐促,气血翻涌。而凝心草的功效则相反,它起到安神敛悸,清镇火气的效果。” “两种草药的用药比例不同,达到的效果便不同。此茶前者含量略高于后者,才能让人在喝的时候感受不到心悸,只会觉得舒服,久而久之甚至成瘾。” 说到这里,他笑了下:“当然,这些人里不包括我。” 要不然也不会那么大的反应。 阮刃忍住了想翻白眼的冲动。 “那天药铺里的人,我注意到过,多于一半的人都开始出现中毒现象,症状有轻有浅。” “少喝不致命,但成瘾后毒素积累愈来愈多,最后整个人会浑身剧痛无比,坐立难安,行动缓慢,直至消耗掉全身的所有精力。” “为了拉客不择手段,简直令人作呕。” 说这句话时,他声音难得带着一丝冷意。 阮刃第一次见到他这种状态,不免多看了他一眼。就见他像变脸一样,下一秒又是那个春风和煦的模样。 * 寅时,天还未亮,正是陷入熟睡的时候。 一个身影在马厩里鬼鬼祟祟。 包子蹑手蹑脚地把马绳子解下来,牵着马匹到客栈后院。他尽量不发出噪音,低头鼓捣了好一阵,才重新连接上车厢。 他直起身吐了口气,拿着鞭子跳坐到马车前方,还没等扬起鞭子,就被旁边黑黢黢的身影吓了一跳。 包子被吓得差点摔在地上,他颤声道:“女…女侠?” 阮刃抱臂靠在车厢上,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趁天亮之前把马车驾到木匠铺那。” “你为什么把马车驾回来了?” “…我担心夜里没有人看守,丢了零件。我现在再送回去是一样的,反正现在车轮修好了,只要再晒上一天就行了!” 阮刃看着一脸骄傲的包子,久久无言。 她突然低声了句赶快离开,之后便快速消失在后院。 阮刃一脚蹬在矮墙上,顺着窗户,无声地蹿进房间。她快速走到床前,轻撩起纱幔,确认里边的人还在安睡。 两个贼人戴着蒙面巾,盗完一间进到下一间。一个放风,另一个行窃。 行窃那人猫着腰从屋内溜出来,把黑乎乎的一团布塞到袋子里,气声嫌弃道:“穷的连个毛都没有!下一间!” “嘘!” 放风那人谨慎得很,立马竖起两个食指警告对方。 俩人蹲缩在门前,轻轻挑着门闩,头凑到一起轻声嘀咕: “哎?怎么回事?不对劲!” “怎么了?你别一惊一乍的!说话!” “不是!这个门为什么没门闩啊?!” 因为没插闩。 阮刃开门地速度快到蹲在地上的两贼人根本没反应过来。他们想喊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无声的晕倒在地。 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贼人身上的大布袋子应声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阮刃抽出剑,走到两人中间,挑起他们脸上蒙面巾。片刻后,她转身在布袋子上轻划了两下,露出里边的东西:钱袋子、珠宝、笔墨纸砚、衣物,甚至还有草鞋。 天色渐亮,整个客栈逐渐清醒。 楼下掌柜的脑袋一个比两个大,因为她面前站了一堆人,跟她说东西丢了。 亓疏晏下楼看到楼下聚了一群人,不免多看了几眼。 突然,有个人指着他道:“这位兄弟,你快看看你的包袱丢没丢!昨日夜里那一层都被盗了遍!” “未曾丢过东西。” 亓疏晏清早才将昨日翻乱的包袱重新整理了一遍。他可以肯定自己并未丢东西。 此话一出,众人的眼神有些不对味儿了。此时的与众不同就显得格外的招人猜忌。 阮刃阔步走下楼梯,在人群面前站定。她掀起眼皮,语气偏冷道:“你们说的是那些吗?”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绕过客栈半开的后门,看到树下绑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人的脖子上挂着一个破破烂烂的袋子。 亓疏晏走到在她身后,也望了过去,瞬间明白了一切。他翘着嘴角看着阮刃的侧脸,心中莫名有一种快感。 阮刃面无表情地斜了他一眼,问道:“还不走吗?” “走,马上,立刻就走。”亓疏晏慵懒道,临转身时他瞥了眼被围攻的贼人,嘴角又不经意地扬起。 最近休息得不错,亓疏晏嘴唇恢复了些血色,人也精神了不少。他步伐压得缓慢,时不时瞥两眼右侧的阮刃。 下一秒,他的视线被未出鞘的剑挡住。 他侧过头,对上阮刃冷冰冰的眼神。 两人的视线僵持了两秒。 亓疏晏先败下阵来,一双眼睛笑得好看道:“阮姑娘如此尽心尽力,等这趟路途结束后,酬金定当尽数翻倍。” 一般人听见此话定会高兴,可阮刃不是一般人。她不喜名利,不亲钱财。此次下山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顺利完成这项差事。 于是她说:“不必,你只要别作死,努力活着便可。” 亓疏晏:…… * 遥远望去,茶坊门前站着一群人。 周掌柜一脸愁苦,站在人群里无奈地摊着双臂,卖力地解释道:“各位客官,你们这就欺负人了吧!昨日你们没想着到对面茶坊去讨要说法,今日突然来我这里是什么意思?” 昨日周掌柜赔偿一事,一传十,十传百,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此事了。于是事情的发展开始有些不对劲。不管是不是当天在 往来茶坊,喝过下药茶水的人,都要来这里讨要赔偿。 周掌柜被围在中间,指责谩骂声三百六十度的冲进他的耳朵,刺激着他的耳膜。他不知所措。 突然,砰的一声。 一颗石子嵌入旁边的木柱子上,人群瞬间安静。 接着一道声音传过来:“报官吧。” 众人看向人群外的亓疏晏,霎时安静的氛围荡然无存。他们把目标转向了亓疏晏。 “管你什么事儿?” “你算什么东西?装模作样地站在那装什么?” “这石子什么意思?威胁我们?我们才该报官!” “哎呦,杀人啦杀人啦!” “……” 他们始终站在亓疏晏两步开外的地方,不近一步也不退一步,各自坚守在原地骂了好一阵子。 阮刃轻靠在一旁,对此场面无动于衷,甚至在隔岸观火。她认为谩骂对亓疏晏的生命构不成威胁,她没理由,不会也不愿意去应付面前那些人。 师父常说以理服人。道理她都懂,但她做不到。 她只会以武服人。 不服,那就打到对方服为止。 亓疏晏神情未变,一副抗压能力很好的样子。他对着众人浅笑道:“你们继续,我还有些事,失陪了。” 在众多道声音混杂在一起输出面前,他的声音宛如蚊子音,隐没在其中,谁也没听到。 他霍然转身离开,在他们眼中跟落荒而逃没区别,于是骂得更狠了。 “要我帮你解决掉他们吗?” 阮刃轻挖了下耳朵,似笑非笑地问道。 亓疏晏心下一惊,略带惊讶地看向阮刃。阮刃依旧一脸淡然,只是眼里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似玩笑似试探。 “不必。” “嗯,猜到了。” 他看懂了,是玩笑。 阮刃突然说道:“这样很好。” 亓疏晏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什么这样很好。” “直接走了很好。” 亓疏晏见她微皱的眉间舒展开,轻声道:“看样子阮姑娘很满意我的做法。如果我现在仍在那里为周掌柜分担怒火,阮姑娘会有何感想。” 闻言,阮刃眉头又轻皱起来。她道:“不值得。” “为何?” “师父曾说,助人应需对方自立。你救掌柜于辱骂之中,但他未曾替你辩过一句,只是一味的坐享其成。不值得。” 亓疏晏目光欣赏地看向阮刃,笑道:“所见略同。” 他欣赏昨日掌柜的担当,因此今日遇见这般情况会多上一嘴,但也仅此而已了。 后续掌柜是甘愿做冤大头,还是主动报官,那是掌柜自己的选择。 俩人今日出行的主要目的是去药铺,被这件事情耽搁了一阵,直到天色渐浓才回到客栈。 阮刃偏头打量着房间门前地上摆放的东西,有野果、点心、烧饼、小酒壶、……。虽然量不多,但种类倒是很多。它们被整整齐齐地排在地上,可见来人的一番心意。 这场景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松间山的祠堂里,师祖的牌位前。 亓疏晏看她站在门前一动不动,平时挺拔如松的身影此刻歪着头,看起来略微疑惑。 他打趣道:“呦,女侠。” 7. 四方 松间山的祠堂,其实就是竹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隆起的一个又一个小土堆。暮春时节,上面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野花。 松间山代代掌门都在这里。 雨来打湿土壤、日光来晒干土壤、风来携走土壤。潇洒自由,自在欢快。 竹林对面是一片幽静的树林,里面有猴群栖息在此。阮刃幼时曾因为吃东西和猴子多次交手。那时的她讨厌猴子。 四季轮转间,山上的野果成熟了。于是那些小土堆前摆满了各种颜色的野果。师祖牌位前尤其多。 师父说那是猴子放的。 那时师父低沉的声音在小小的阮刃头顶上回荡。她跑出去两米远,直到视线可以毫不费力和师父齐平,才开口问师父为什么。 师父当时哈哈大笑几声,才道:“因为你师祖有情,它们有义。” “什么是情?什么是义?” “好,我来问你。假如,有一只身受重伤的走兽,刚好从你身旁经过,你会怎么做?” “视而不见。” 师父噎了下,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回去吃饭!再说下去,为师要被气死了!等你长大遇到了自然就懂了!” 阮刃推开门,大步跨过门前的一地东西。 “怎么?不要?”亓疏晏靠在门外没进。 片刻后,他笑道:“原来是要啊。” 阮刃把下山装盘缠的空布袋子拿出来,把东西一股脑的都塞了进去。她睥睨了眼站在一旁的亓疏晏,转身走回屋子。 屋子内燃着油灯,仿佛回到了初见那日。只不过那时两人之间的距离较远,一个坐在桌旁,一个站在窗边。 现在,两个人都坐在桌旁。 亓疏晏慢条斯理地摇晃着盏,空间中弥漫着浓浓的草药味。阮刃往布袋子里瞧了一眼,掏出一个红苹果嘎嘣嘎嘣地嚼着。 无人说话,却意外的和谐。 亓疏晏习惯性地往盏里倒灯油点燃。 阮刃盯着幽幽火苗,没说话。 幽黄色的灯光映在脸上,亓疏晏表情有些晦暗不明。他挑着眉,单手撑着下巴慵懒道:“你不好奇吗?我为什么这么做?” 回答他的是一阵清脆的咀嚼声。 他继续道:“怎么办?我还挺想让你知道的。从何说起呢?让我想想。” 亓疏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苦恼地说道:“应该是从两年前开始,我用过的药盏总是会莫名其妙的消失。我虽然自知自己风度翩翩,但也受不了哪个人对自己这般热情。这要是被未来的娘子知道了,我很难说得清的。” 话罢,他看向阮刃,想要得到一个反应。 阮刃眼神冷淡:“哦。” 亓疏晏:…… 门被推开,包子一脸喜悦地跑了进来。 “老爷!女侠!木匠铺觉得我能力不错,打算收我做学徒啦!包吃包住!哼!现在就算老爷你叫我跟你们走,我还不走了呢!” 包子这两天起早贪黑去木匠铺,木匠走到哪,他跟到哪。木匠拿他没招,赶不走骂不走,都气笑了。于是木匠觉得包子适合干这行,抗压能力强,起了收学徒的心思。 亓疏晏轻笑道:“那你好好学,等我们回来途经这里的时候,去找你修车。” “老爷,这可说好啦,一定要来!” 阮刃将一把短匕首甩在桌面上:“拿着它,防身使用。” “谢谢女侠!” 包子轻轻拿起匕首,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拍了两下。 * 阮刃驾着马车驶过茶坊,留下了一地纸张,字迹不一。一种苍劲有力,一种龙飞凤舞。 不明情况的人捡起来,发现上面写着:“往来茶坊,茶里有毒。如发现以下情况……请速到药铺医治。” 事情开始发酵。 马车已经走上另一条街道,阮刃问道:“他们会说到做到吗?” 昨日离开茶坊后,两人去了趟药铺。 “无偿?”药铺掌柜瞪着俩眼珠子说道:“为什么?” 他不信对面的人会直接把治疗这茬疾病的配方无偿给他。他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他更相信天上会掉陷阱。他何德何能,他凭什么? 亓疏晏靠站柜子旁:“不算无偿,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需要你报官,就茶坊投毒一事。” “我不想惹得自己一身腥。” 亓疏晏垂眸思考片刻道:“好,除这件事情外。有一事非常重要,药方里的药材配比,一点都不能差,不能随意更改,不能恶意抬高价格。” “这个我懂,我敢做保证。” 马蹄声踢踏踢踏。 亓疏晏掀开帘子,奈何一个没站稳,身体前倾差点摔下去。 阮刃眼皮都没抬,一把将亓疏晏薅了回来。亓疏晏轻呼了口气,盘坐在一旁。 “人心最难猜测。我能做到的也有限,待我离开这里后,真正能帮助那些人的,还是这些药铺。所以我将药方无偿给了周围所有药铺。我倒是希望他们能说到做到。” 话罢,阮刃问:“要是做不到呢?” “不要这么悲观,只要其中有一个人能做到,那便是做到了。”亓疏晏笑道:“这天下,仁心义士,遍布四方。” 六月之初,树木枝叶繁茂,正午太阳炙人。俩人从燕县出来,转眼便快五日。平安无事的五日。 马车在一处山岗脚下休息。 山上的瀑布哗哗地往下流淌,激起阵阵水雾,转眼被山风携走。 阮刃站在风中,衣角被掀起又落下,她丝毫不受影响。她眼神冷漠坚毅,手中的剑快甩出残影,带起阵阵风声。她的剑法凛冽,一招一式之间彰显肃杀之气。 亓疏晏站靠在马车旁,目光灼灼的欣赏阮刃。她的剑法和她本人一样干脆利落。他前二十年的人生里从未这么热烈的活过,他每日不是在药房里就是在床榻上。 他从未像此刻一样,想要拥有身强力壮的体魄。那样的话,或许他也可以和阮刃在此切磋一番。 “阮姑娘,剑法了得。”亓疏晏看着阮刃走过来,说道。 阮刃抹了把脸上的水雾,坐在旁边的碎石上,语气傲然道:“那是自然。” 亓疏晏目似含情,轻笑道:“我很欣赏阮姑娘你……这类人。” 阮刃无动于衷,一本正经道:“你眼光不差。” * “小姐,天气这么热还要出去吗?”丫鬟雀儿紧跟在陶虞身后,为其撑着青伞遮阳。 陶虞面带微笑道:“去看场好戏。” 雀儿没听懂,但也没再多言,只是跟在陶虞身侧。 马车经过了多个路口,拐了多道弯,从喧闹的中心抵达了一处偏僻的地方。这里有很多看似已经荒废且门窗紧闭的房子。 陶虞在一个门前站定,用脚尖用力蹬了一下,门没有开,里边插着门闩。 陶虞没有盗贼那么专业的手段,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特制匕首,顺着门缝砍了几下,门纹丝未动。 雀儿在一旁道:“小姐,让我来。” 她接过匕首,凝神聚力地用力劈下去,门闩瞬间被分成两半,应声落地。 < p>陶虞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将门踹开。一股恶臭的味道劈头盖脸地冲了过来。 雀儿动作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粉色面巾围在陶虞面上。 屋内落满飞蝇,在门开的一瞬间大片飞起,响起恼人的嗡嗡声。两张破木板子上躺着两人,浑身溃烂,气息全无。 陶虞踱步过去,神色漠然地打量着二人。 她先是轻笑道:“有意思。” 然后又语气怪异道:“你们还真是自不量力。” “小姐,要报官吗?” “不必。” * 捕快这些天里来了不下三次。 今日又来了。 “哎哟,我说李捕头,我能说的都说了,你还要问什么呀?” 李捕头单手叉腰,抬胳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这纸上的内容,和最近来看诊的症状一样吗?” 药铺掌柜的看都没看,直言道:“一样啊,我还要说几遍啊?” “这是谁写的?” “我怎么知道?反正不是我。” “照我所知,这些纸出现在茶坊前的时间,与你们药铺出现对症药方的时间一致。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李铺头,这药方可是我们这么多药铺的大夫起早贪黑,呕心沥血弄出来的。怎么到头来还变成我们的不是了?” 药铺掌柜拍了拍大腿,继续说道:“我们报官也是因为看到了这张纸上的内容。李铺头!这茶里是否有毒,还得由你们去查啊!你三天两头的出现在这里,纠结写这个的人是谁,没有意义啊!” “您说是不是!” * 夜间的温度微凉,亓疏晏肩上披着厚披风,和阮刃并肩坐在马车前。 远处无尽的山脉笼罩在朦胧的月色中,一阵风吹过,树枝哗啦哗啦地颤动,乍一看显得鬼影重重。 阮刃曲起一条腿,仰头看着漫天细闪的星空。 “松间山可有此景?” “当然,比这里的景色更好。” “你这么说,倒勾起我的一番兴趣了。不知道此次路途结束后,有没有机会同阮姑娘回去见识一番。” “善来者皆是客。” “那我必定是客啊。” 亓疏晏语气慵懒且暧昧,引得阮刃瞥了他一眼。 阮刃微皱着眉头,他总是用这种语气对她讲话。反感倒是谈不上,只觉此人很是奇怪。 “阮姑娘之前接过这种差事吗?” “未曾。” 来此之前,阮刃不明白,此项差事为何一定要由她来。问起原因时,师父总说时机到了便知晓。 “那你接到这项差事时,有何感想?” 阮刃呵笑了声,玩笑道:“不敢想。” 旁边传来阵阵低笑,他说:“明日进山吧,我有点迫不及待的想抵达幽水镇了。” 阮刃没回答他,而是问:“你看到山脉的尽头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有胆量进山的?”阮刃实事求是道:“你知道这座山脉在江湖上叫什么吗?” “哦?什么?” “断魂岭。多少身手不凡的人都命葬于此。如果你执意要进山,那不如拜托我,直接了结了你来得痛快。” “这么凶?”亓疏晏语气慵懒,不知是在说远处的山,还是面前的人。 “我对此略有耳闻,只是没想到阮姑娘也会如此忌惮进山。” 阮刃瞥了他一眼,淡然道:“量力而行者,智也。” 亓疏晏轻笑了声:“阮姑娘骂人的本事,当真了得。” 8. 降温 路边的土地已经干涸龟裂,几根发黄的野草在微风中摇曳。马匹不断扇动鼻翼,发出又急又碎的咈咈声。 过了山岗,空气中的热浪扑面而来。远处那条看不到尽头的山脉依旧高高的横挡在那里。 阮刃头上戴着斗笠,单腿屈膝随车摇晃着身体。她仰头把酒壶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干净后,随手扔到包袱里。 亓疏晏依旧躺在车里,额间早已沁透出一层细汗,喘息声和前边的马匹急促呼应。他脸色难看地翻了个身,手指用力抠在手背上。 又来了,又来了。 恼人的陈年旧疾又犯了。 他加大手下力度,在手背上挖出一道道血印。但他没有感觉到疼痛,甚至生出了一丝畅快来。以至于车停了,他还沉浸在其中。 阮刃撩开帘子,别开目光,用力拍了下侧板道:“下车。” 亓疏晏整理了下已经被汗浸湿了的衣衫,咬紧牙关走下车。 路旁支了个野摊。 别看这地方鸟不拉屎的,但里边的人却不少。从他俩下车的那一刻,就有不少人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们。 阮刃要了碗凉水,放在亓疏晏面前。 亓疏晏没精打采地耷拉眼皮,端起水碗小酌了一口,又放了回去。 “不好喝,味道怪怪的。”他评价道:“我想喝茶。” 半分钟后,阮刃把茶碗放到桌上,发出砰地一声,引得旁边桌的几个大汉侧目打量。 阮刃目不斜视地盯着亓疏晏,说道:“我只负责你的路途安全,不负责你的生活起居。” 亓疏晏眼神无辜的虚弱道:“阮姑娘,我热糊涂了,你别生气。” 阮刃没吱声,食指弯曲扣了扣桌面。 亓疏晏在阮刃的眼神下喝完了一大碗凉茶水。其实茶水的味道也不怎么样,但阮姑娘的眼神实在过于犀利,他还是喝了下去。 脑子清醒了一些,但还是不够。 他拦住店里的小二询问:“距离这里多远有住宿的地方?” “住宿啊。”店小二快速上下打量了亓疏晏一番,小声道:“客官,我劝你还是别在这边住宿,不安全。” “怎么不安全?” 店小二瞥了其他客官,抬起一只手悄声说:“那是个野店,住的都是乱七八糟的人,你懂吧!?” 他另一只手在脖子前划了一下。 “要我说你就直接回去,这条路不安生!” 亓疏晏忍着头晕,轻笑道:“不碍事,你告诉我住宿位置便好。” 店小二也不再劝,他在这几年,各色的人也算见得多了。但一副病恹恹的脆皮样子还是第一次见,又是一个不要命的主。 旁边桌的人起身,打算离开。张默走路姿态潇洒,胳膊摆动幅度之大,全然不顾其他人地叫骂。 “有种动手啊,在那骂骂咧咧的算什么能耐?“张默一脸挑衅的回怼,说话间一股酒气,一副天不怕地不怕,全天下我最牛逼的架势。 他胳膊继续抡,亓疏晏侧身低头咳嗽躲过了一节。他嗤笑了声:“病秧子也来逞能?蠢货。哎,蠢货出门还带了个漂亮的娘们。哎呦,艳福不浅啊。” 他伸手去挑阮刃的下巴。 嘎吧一声。 他的一条胳膊被硬生生的卸下来,紧接着又嘎吧一声,另一只胳膊也被卸下来了。 阮刃一脚把他踹飞,她一步一步地走向他。 见状,亓疏晏收回袖子中的毒针。 张默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想要起来却双手无力。他像虫子一样在地上一躬一躬狼狈地往前爬。后边的嘲笑声让他难堪至极,他眼神愤恨地看着阮刃。 阮刃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冷声道:“暂且留你一条狗命,待你醒酒后,随时恭候。” 张默胸口位置那口气终于喘匀了,他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伸着头狠狠地说道:“我记住你了,走着瞧!” 掌柜的和店小二对此事见怪不怪,从头到尾都没来劝架,甚至还能正常端茶送水。 “感谢阮姑娘不杀之恩。” 亓疏晏把桌上的那碗凉水也干了,能清醒一点是一点。 阮刃有时候看不太懂亓疏晏,明明一副要死的样子,嘴上还说着无关紧要的玩笑话。 浪荡印象再加一。 临行前,阮刃又跟掌柜要了碗凉水,装在水壶中,扔给亓疏晏。 马蹄声渐起。 野店距离这里还有二十多公里。 后半程由于天色渐晚,温度稍稍降下来,人和马都好受了些,于是速度相对于前半程提了上来。 抵达野店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马厩里系着几匹马。 俩人在掌柜的一脸迷之微笑下上了二楼。 屋内中央有一张大水桶,里边放了半桶温度适中的水。 阮刃背对着竹制屏风,盘腿打坐,仿佛入定了般。 “阮姑娘,我觉得我自己没问题。”亓疏晏的声音从屏风后边传来,其中夹杂着一丝无奈。 “不可,我今日刚招惹了人,现在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安全。” “……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我要沐浴降温。” “我又没看。” 亓疏晏脱得只剩下一件薄薄的亵衣,站在桶旁和屏风后的阮刃讲话。 “那好吧,失礼了。” 亓疏晏半躺在桶内,不断往身上淋水。这水温只是手触温度刚好,等到人完全浸泡在其中时,才会察觉到凉意。 旁边有一桶热水,但他没打算用。 这些凉意对于亓疏晏来说刚好。 用来降温醒脑刚好…… 其他的也刚好…… 哗啦哗啦的水声充斥着整个房间。 阮刃闭着眼睛,正襟危坐,脑海里跟报菜名似的:烧饼、肉面、包子、馒头、烧鸡…… “阮姑娘之前有听说过这个地方吗?”亓疏晏半眯着眼睛仰靠在桶沿上。 “未曾。” “我以为,阮姑娘了解断魂岭,自然也了解断魂岭周围的地方呢。” 阮刃闭目回答:“对于断魂岭的事情也是偶然得知,了解不深。” “那阮姑娘属实严谨,我以为你为了尽快到达幽水镇,会接受进山的想法呢。毕竟穿过了山脉后,就离幽水镇不远了。”亓疏晏撩起一捧水,张开五指,让它流走。 阮刃未回答。 第一次听说断魂岭一词时,她才十二岁。 那日师父在和刚从山下回来的师兄讲话。她闷头在旁边用剑在地上刻字。 “回来啦?这次下山顺利吗?你师兄呢?”师父语气和蔼,连问了一堆问题。 师兄支支吾吾的说还算顺利,然后叹了口气说道:“韩师兄,他进山了。” “进山了?哪个山?” “断魂岭。” 师父瞬间暴怒道:“胡闹!!!” 说完之后,他在地上来回踱步,怒火久久未能平息。 阮刃蹲在一旁注视着师父和师兄,直到他们注意到她的存在,才换了个地方继续讲话。 回来后,师父像老了五岁。他一脸严肃的对阮刃说:“今日听到了多少?” 阮刃如实回答只听到了断魂岭和韩师兄。< /p>师父说:“为师要你永远记得,松间山的弟子,不可迈进断魂岭半步,违反者逐出师门!你可记住了?” 阮刃眨巴眨巴眼睛,点点头:“记住了。” 师父摸了摸她的头,怅然道:“世间有太多我们管不了的事情,切莫鲁莽前行,切莫做害己之举。” “阮姑娘?阮姑娘?” 阮刃的思绪被亓疏晏拉回,她说:“何事?” “我还以为阮姑娘今日过于疲累,累睡着了。”亓疏晏一只胳膊搭在桶边,下巴随意抵在胳膊上看着屏风后的影子。 腰板挺直,一动不动。 “没有,还没有我平日练剑的五分之一累。”阮刃应声道。 “惭愧,亓某自愧不如。” 他撤回手臂,欲从水桶中起身。 空间内又响起阵阵水流声,亓疏晏一脚迈出桶,另一只脚欲跟上。 想法很完美,平衡却没跟上。 扑通一声,他单膝跪滑在地。痛得他咬紧牙关,硬是一声没吭。 阮刃姿势未动,只是睁开了眼睛:“亓公子,你还好吧?” “不太好。”亓疏晏声音里压抑着痛楚。 “哦。”阮刃回答,没了下文。 亓疏晏等了对方半天,也没有下文,才惊觉她已经回答完了。 哦,就一个字:哦。 疼痛已经缓解了许多,但他却不想站起来。他喊道:“阮姑娘,可否帮我一把?” “怎么帮?” “扶我一下,我腿痛得起不来。” “等你不痛了,就能站起来了。” “……” “我头好晕,我晚上还没来得及喝药,应该是犯病了,实在起不来。” 屏风后窸窸窣窣,片刻后,阮刃绕过屏风走出来。 亓疏晏轻笑了声,她真的太青涩和懵懂了。 巴掌大的脸上,系了个黑布条,也不知道是从哪扯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冷脸蒙眼对于亓疏晏的冲击力有多强。 “你在哪?出个声。”阮刃指挥道。 亓疏晏叹了口气:“我穿裤子了。” 他沐浴的时候根本没脱。即使他再怎么油嘴滑舌,也没有开放到那种地步。 “哦,那你站起来了吗?”阮刃站定在一个位置不动了。 “能,我自己能起来了,不麻烦阮姑娘了。” 亓疏晏手掌撑地起身,本来他心血来潮想折腾阮刃,现在看来完全就是在折腾自己。 阮刃重新回到屏风后。 亓疏晏快速穿好换洗衣服,坐在榻上冷静了一阵。 楼下突然有人喊道:“今日哪个娘们卸了我两条胳膊?啊?我现在来会会你,有胆量迎战吗?啊?” 张默双手叉腰站在野店前,他记得这架马车,她一定在里边。 几扇窗前有人影晃动,但都迟迟没有回应。张默冷哼了声,对方果然是被自己的气势震慑到了。看来她也不怎么厉害嘛! 他还没脑补完,其中一扇窗户突然敞开,一个黑影飞身下来。 张默微愣地看着直奔他的空中飞人,手忙脚乱地抬起胳膊挡了一拳。 阮刃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张默另一侧,冷声道:“让我来会会你到底有什么能耐,别太弱,不然我会失望的。” 亓疏晏跑到窗边时,阮刃和张默已经没了踪影。他轻啧了声,转身坐到桌旁,这回是真的有点头晕乏力。 他伸手将包袱拿过来,愣了下之后又笑了。 他服气了。 他终于知道阮刃蒙眼的布条哪来的了,他已经战损了的包袱给了他答案。 9. 荒村 夜色朦胧,林中有两个人影在飞快地晃动。 张默边跑边听着后边的声响,判断后方的人大致在什么位置。但是他听来听去,耳边全是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 至于阮刃的,轻到他完全听不见。他心里纠结一番,决定扭头打探情况。 后边连个人影都没有。 仿佛觉察到了什么,他霎时扭正身体。 阮刃抱着臂膀在他前方站立,清冷的月光透过树叶间隙,斑驳地打在她晦暗不明的脸上。 颇像一个索命的鬼。 “跑什么?不是要较量一番。” 张默咽了口唾沫,应道:“我是要找个合适的位置,随便在野店面前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哦?我看这个位置就很好。”阮刃手握在剑柄上,语气带着几分雀跃:“接招吧。” “等等等等等!!” 张默伸出双手制止。 “又怎么?” 阮刃皱眉,明显不耐烦了。 “我用拳头,你用剑,这不合理!你赢了也是胜之不武!”张默道。 “好。我让你三招。三招过后,我剑不出鞘。”阮刃为人向来坦荡,对于武艺切磋向来不屑以强凌弱。 她要赢,就要堂堂正正的赢。 张默拳头在背后蓄力,突然猛地闪到阮刃面前砸下去。阮刃轻轻一侧身,拳头带起的风从耳畔袭过,掀起耳旁的一绺碎发。 张默拳头挥空,被自身惯性狼狈的带到另一侧。他转身就是一套无影掌,阮刃连续侧身躲避,后边的树叶被无形的掌风震得发颤。 下一秒他一个闪身,消失在阮刃面前。阮刃神色未变,眼睛向斜后方瞥了一眼,她唇角勾起,猛地左前蹿了一步,再一次躲过拳头。 阮刃单手握住剑柄,手腕微沉,脚步微微错开,她沉声道:“该我了。” 张默扎稳马步降低重心,双手握拳成防御姿态放在头侧。 阮刃手持鞘剑,一个闪身到张默身侧,鞘剑微微擦过张默的衣裳。她看着慌乱后撤步的张默,挑了下眉毛。 下一刻她手中的鞘剑像是隐身了般,只能通过剑柄证明此刻剑还在她手中。张默眼神紧盯着甩出残影的鞘剑。 但没用,还是被鞘剑击中腹部,疼得连连后退几步。 “速战速决。” 阮刃还心系野店里的那个脆皮贵公子,虽然他在清醒时有一定的自保能力,但她还是不放心。 她出剑的速度越来越快,次次击中张默。张默出拳遮挡,更是疼上加疼。他被打得连连畏缩逃窜。 对方没说服气,阮刃自行解读为他还没服,于是她紧追在其后。 张默跑到一片小空地骤然转身,气势渐起。他挑衅道:“你过来啊!” 阮刃走了几步,一个空翻闪到张默身后,一脚将他踹进他预先设好的陷阱里,网兜骤然拢起,悬挂在树上。 网兜里的人吱吱哇哇乱叫,嘴里嚷着胜之不武,这不算赢。 一道有力的拳风直奔阮刃的后背,阮刃后撤转身,提剑挡住来者的胳膊。 嘎嘣两声,又卸了两条胳膊。 网兜上的人也不叫了,歇气了。 阮刃直接出剑将网兜砍下来,又卸了张默一条胳膊,把另一条好用的胳膊绑在树上。 背对背绑在一起的两人,目送阮刃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张默脑袋向后仰,撞了后方人一下:“你什么时候这么弱了?一招都没对上?我叫你来有什么用!?” 张沉还了张默同样一击:“你还好意思说,你不也一招没过就让人卸了两条胳膊!” “我那是喝醉了!反应迟钝!” “师父要是知道你还敢喝酒,一定会吊起来再打你一顿。自己喝完酒什么德行,自己不知道?” “闭嘴!” “还把我牵连进来了,我就说我不来,你怎么这么讨人厌?” * 房间的窗户大敞着,露出一室幽黄。 阮刃依旧没有走门的习惯,直接翻窗进入屋内。 她习惯性地查看床榻上的人,却发现房间内除了自己没有他人。 她离开了不到半个钟头而已。 阮刃眉头紧锁,打量四周。 桌子上的碗被打翻,未流出液体。她用手指摸了摸碗内,还是湿的。她抬手凑到鼻前闻了闻,一股草药的苦涩味。 亓疏晏今日的药喝完了,这算一个好消息。至少他暂时不会发病。 旁边的包袱被翻得乱糟糟的,草药洒了一地。阮刃迅速将它们重新捡回包里。她将自己包袱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出来,把亓疏晏坏掉的包袱塞进去。 阮刃背包下楼。 “有看到过一位皮肤很白,长相俊俏的公子吗?” 掌柜抬头,她对阮刃印象深刻。 因为阮刃和亓疏晏在办理住宿时,特意要了个能沐浴的房间。在这荒山野岭,危险将至的地方,还能有这种雅致可真不是一般人。 “看到了。”掌柜的说。 “去哪了?和什么人?” “和两个穿着黑衣的人,一男一女。哎呦,中间那位公子一袭白衣,扎眼得很,我就只敢看了两眼。旁边人的眼神凶巴巴的,怪吓人的。” “什么时候?” “就刚离开不久。” “哪个方向?” “荒村方向呗,还能哪个方向?” “荒村?”阮刃皱眉。 掌柜看到阮刃的表情,不可置信地询问道:“荒村你不知道?那你来这干嘛来了?” “路过。” “……” 掌柜摇了摇头说道:“你快去找吧,再晚可能就来不及了。” * 月朗星稀,黄沙掩盖着这座无人的村子。死寂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安静的连只虫叫声都没有。 刘白从马上下来,顺势将亓疏晏扯下来。 亓疏晏被颠的头昏脑涨,刚喝下去的草药险些被吐出来。 郑明月下马望了望不远处的村子,和刘白对视了一眼,目光谨慎且沉重。 “我说各位,怎么称呼?”亓疏晏被夹在中间,上前一步阻隔住二人的视线。 “你们堂而皇之地不询问我的意见,就把我从野店带到这里。我能问问是要做什么吗?” 亓疏晏手被绑在身后,身姿依旧优雅,除了被拽下马的那一刻有些狼狈。 郑明月冷漠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刘白冷声道:“抱歉,你目 前不需要知道。” 亓疏晏:…… 在故弄玄虚方面,他竟遇到对手了。 两人从怀里掏出蒙面巾蒙住面部,还不忘给亓疏晏系上。 “多谢。” 亓疏晏慵懒地说道,风度尽显。 这让正在他脑后系带子的刘白手下一顿,转瞬又恢复正常。 郑明月翻了个白眼,心道:装模作样。 村口处的石墩被黄沙掩住,只露出半截。上边凌乱至极,根本看不清原本写了什么,被密密麻麻的刀剑划痕覆盖着。 像是持剑持刀者与这里有多大仇恨似的。 踏过村口,真正走到村子里时,方才那点风声也消失不见了。 三人成正三角形前进。 刘白和郑明月在后,亓疏晏独自在前。 “二位看我像一人能抵挡千军万马的样子吗?”亓疏晏忍不住问道,他的声音突兀的响在寂静的村子里。 郑明月厉声道:“闭嘴!” 亓疏晏斜眼瞥了她一眼,心道:同样是凶巴巴的,阮姑娘却甚是可爱。 阮姑娘在干嘛呢? 不道此番对战结果如何,他觉得阮刃一定能赢。不知阮刃何时会发现自己的失踪,会做何举动。 亓疏晏在脑海脑补了一番,两人再次相见时的画面,阮姑娘会激动到流泪吗? 刘白无声打量着亓疏晏。 对方一直没说话,眼神却很兴奋,像是想到了什么坏点子。他警告道:“想什么呢?我奉劝你不要有多余的想法,这样对你对我们都好。” 亓疏晏停止脑补,突然变成倒退着走:“你们什么关系?” “与你何干?转过去!”郑明月没好气道。 刘白快速看了郑明月便收回目光,没再说话。 亓疏晏拉长音哦了声,眼神看向刘白说道:“知道了。” 他转过身继续走。 “你知道什么了?别卖关子,最烦你们这种装模作样的人。”郑明月愤愤道,然后扭头冲刘白说道:“这人真行吗?看起来一点都不靠谱,真能有用?要不直接处理了吧。” “明月,先别急。”刘白低声安抚她。 郑明月不满地转开头,但也没有反驳。 亓疏晏在前边悠然踱步,似笑非笑地听着后方两人的交谈,开口道:“各位,走到哪里是个头啊?” “叫你走你就走,废话怎么这多?” 郑明月脾气又上来了。 “嚯,你这么凶我,小心阮姑娘揍你。” 亓疏晏此时手虽然被绑着,但嘴却厉害着呢,他坚信阮刃会来找他。 郑明月嗤笑道:“靠女人算什么好汉?你要是能打过我,我勉为其难能敬你是条汉子。” “此言差矣,好汉不能只体现在武力上,这对我这般体弱的人来讲不公平。敢做敢当、行事磊落、诚实守信这些皆为好汉。” “你这番话是在讥讽谁?”刘白出声问道。 亓疏晏:…… 他沉浸在论述中,显然已经忘了被挟持而来这一茬事。 亓疏晏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罢了。” 刘白:“……” 郑明月又翻了个白眼,猛走几步,远离这俩人。 10. 迷雾 张默和张沉俩人始终低着头,在树干旁边摇头晃脑。 张默:“你能不能用点力?!” 张沉:“我牙都要被磨没了,怎么没有用力了?这都怪谁?师父再三叮嘱过你,下山别喝酒,喝酒别下山!你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 “那你怎么不看着我!你也有错!” “你知不知道人有三急?!我还能时刻盯着你?” 俩人大眼瞪小眼互相嫌弃了一番,重新低下头,试图咬断张默手上的绳结。 一道修长的阴影覆盖下来,俩人皆是一顿,动作一致缓慢扭头。 张默吞了口唾沫:“怎…怎么?还打?我服了!服了!” 阮刃开门见山道:“知道荒村在哪吗?” 张默看了眼张沉,而后点点头:“知道。” “给我引路。” 张默摇了摇头,语气坚决:“不去。” 阮刃目光冷淡道:“你没得选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我们不去。”张沉应声道。 “嚓——” 剑出鞘,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哎哎哎!好好说好好说!”张默往后挪动着屁股:“真不是我们不愿意去,是,是因为…” “说。” “因为它闹鬼!” “鬼?” “对的对的!” 阮刃剑柄在掌心转了个圈,背到身后。 她半蹲下身体,冷眼瞧着地上的两人:“害怕鬼?那变成鬼就不怕了。” “这不对!” “对,这不对!” 张沉和张默两人跟唱戏似的,一唱一和。 “三个数,引路还是变鬼选一个。” 地上两人面面相觑,这两个选择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吗? 有,还是有的。 “三” “二” 阮刃声音干脆利落。 她薄唇轻启,发出半截一的音。 “走走走!引路!”张默大喊道。 他心里泛着嘀咕: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正常不都应该拉长音倒数吗?给人一种折磨与煎熬。 但事实证明,这种短暂又干脆的倒数,让他更难受。给他一种对方迫不及待想了结了自己的感觉。 荒村不靠近主道,而是要顺着大道旁的小路往下走,七拐八拐才能抵达位置。 这里更像是山坳。 渺小的村落藏匿在山沟之间,四面被高低错落的山岗环绕,只有一条可供人进出的通道。 抬头向上看。 远处的山脉好似忽然被拉近,像一堵高耸的城墙,从山岗后探出头来,冷漠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压迫感十足。 荒村此时隐藏在迷雾之中,一股呛人的烟气直冲头顶。 阮刃用胳膊捂住口鼻,抬剑劈开一扇门,把两个呆愣的人踹了进去。 她从包袱里掏出蒙面巾戴上:“对这里了解多少?” 张默摇头说道:“不算多,据说在这里能看到一些平时看不到的东西,比如已故的人……总之古怪得很。” “我们之前偷偷跟过一支队伍来到过这里,但没敢进去就走了。这还是第一次。”张沉说。 阮刃问:“在哪能看到?” 张默思考了一瞬,不确定道:“那就不清楚了。听说从这里出去的人那段记忆都有些模糊,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我们也无从分辨。” 阮刃摩挲着剑柄,目光紧盯前方的门。 * 亓疏晏瘫坐在地上,目光有些涣散。 他神智迷离道:“这是哪啊?” 郑明月靠在一旁皱着眉头:“这人能行吗?看着真没用,直接丢出去算了。” 刘白借着门缝打看外边的情况。 一道人影从雾中闪过,他扭头留下了句看住他,便冲了出去。 “为什么不是你留下,我出去?” 郑明月话还没说完,刘白就已经跑没影了,只留下一扇紧闭的房门和她无声对峙。 她扯开蒙面巾,一脸烦躁的在屋子来回踱步,抬脚踢翻柜子前的凳子。 柜门缓缓打开。 * 雾中。 刘白眯着双眼,持剑盯着前方黑漆漆的人影。 他内心极度烦躁,他宁可晕死在迷雾中,也不愿意见到那个人。他希望那个人不要出现在这里,甚至永远消失掉才最好。 下一秒,人影消失了。 耳边传来咻地一声,他举起剑用力一扛,溅起点点火星。空中飞来的剑像是失去灵魂一半,咣啷坠地。 他心道不好,却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来人猛地一掌拍到胸口,震得心脏发麻。手中的剑应声落地,他被逼到墙角处不得动弹。 他看到了一双很矛盾的眼睛。 那是充满冷漠杀戮的眼神,却又因红着眼眶显得有些无辜。 刘白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阮刃冷声道:“与你何干。见过一位穿白衣的公子吗?” 刘白仿佛换了个人般,一改早前那副沉稳矜持的面孔。只见他低头嗤笑了声:“你说那个病秧子?见过如何,没见过又如何?” 阮刃不陷入这种没有意义的对话之中,她脚下一勾,剑重新回到她手上。 她淡声道:“不如何。” 噗哧—— 她手中的剑抵进刘白的腹部。 再一次问:“看到那位公子了吗?” 刘白闷哼了声,眼神凶狠地看向阮刃,语气挑衅:“他快死了,你知道吗?看到这些雾了吗?他仿佛对这些雾反应很大呢,哈哈哈…” “呃…” 他的笑声嘎然而止。 阮刃目光冰冷,缓缓推动剑柄。 “他在哪?” “你猜啊~” “哪间?” “没记住~” 刘白邪笑道:“你找吧,没有我的帮助,等你找到你那位公子的时候,他怕是已经死了。” 阮刃掀起眼皮,淡淡道:“你最好向上天祈祷那位公子没事,要不然你们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阮刃收剑,迅速消失在雾中。 松间山的常年被大雾笼罩,雾中练剑更是家常便饭。荒村的迷雾还没有松间山的雾气浓,只是呛眼睛呛鼻子。 这雾不纯。 她记得刘白从哪个位置开始跟踪的她。她回到一处狭窄的土路上,在某一个点站定。 就是这里。 两侧一共六间屋子,只有一间房门没上锁,其余五间均上着铜锁。 咣当一声,门被踹开。 屋内地上随风掀起一片灰尘,屋内静悄悄的。 阮刃一眼便瞧见靠坐在墙边,脑袋低垂的亓疏晏。 她抬脚跨进门。 凳子旁躺着一个昏死的女人。 柜子前横着一个僵死的男人。他面色铁青,双眼紧闭,嘴角噙着笑意,像是在做美梦。 阮刃眼底一片漠然,她对这些丝毫不关心。她的目标只有一个。 她单膝跪地,把手伸进面巾下,去探亓疏晏的鼻息。 短暂又微弱的气息扑到她的手上,她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亓 公子?” “亓公子?” 亓疏晏未给反应,她难得有一瞬犹豫。她在考虑她这一巴掌下去,他身体能不能受得住。 她收回手,非常用力地摇晃着他的肩膀,大声道:“亓疏晏。” 亓疏晏睫毛动了动,眼睛眯成一条缝,神态迷离。他呆滞了几秒,然后笑道:“阮姑娘啊,真的是阮姑娘啊。” 然后他摇了摇头,换了副表情,他表情惊恐地挣扎着身体:“别,别,别碰我,我不治了!我不治了!都别碰我!” 阮刃眉头紧锁,抿了下嘴唇,随后收着力气给了他一巴掌。 亓疏晏侧着脸静默了一瞬,保持这个姿势闷声道:“阮姑娘心真狠,这一巴掌都要把我打回璟安城了。” 他脑子嗡嗡作响,不是阮刃扇的,是雾气造成的。他时而清醒时而呆滞,他有些分不清现实与幻象。 甚至他认为这一巴掌都是假的。 但他又觉得可能是真的,因为阮刃真下得了手。 阮刃把亓疏晏的手环在自己腰上,然后用布条系了个死扣。 “驾!” 一匹鬃毛油亮的黑马应声奔跑起来。 村口。 张默和张沉一人捂着一边脸,面面相觑。这次出门绝对是没看黄历,今日一直在挨揍。 时间倒退回两柱香前。 阮刃没离开多久后,俩人紧贴在一起,趴在门缝打量外边的雾。 看了半晌啥也没看见。 他们坐回地上,松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喘匀呢,张默眼睛瞪得老大,颤颤巍巍地抬起手胡乱划了:“全…全全是人!” 张沉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指着张默后边的窗户:“你后边!后边!有人吊在那里!啊啊啊啊啊” 俩人鬼哭狼嚎,连滚带爬地拥抱住对方,把头死死埋在对方的肩膀处。 咣的一声。 门被暴力踹开,俩人以为女鬼来索命了。手脚并用胡乱踢,还不忘本地打了套拳法。 然后被阮刃狠狠揍了一顿,彻底清醒了。 * 掌柜被一阵推门声惊醒,她抬眼看去。 刚才出去的姑娘扛着那位公子回来了。她不动声色地趴回桌面上,不过问也不好奇。 桶内激起的水花溅到地上。 冰冷的桶水凉得亓疏晏一激灵,他挣扎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气弱游丝:“阮姑娘,能否加点热水?”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你要快点清醒。” 阮刃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态度。 她只是打伤了刘白,他必定会追过来,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最快两个时辰,这个药效才会过劲儿。”亓疏晏脑袋歪在木桶沿上,有气无力道。 他也不想这样。 其他人很快就能恢复,但他却需要很久。他越来越唾弃自己的这副身躯了。 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死掉一了百了,但他不能。 水温逐渐上升。 亓疏晏闭着眼睛,微弱地侧了侧头。他能感觉到阮刃就站在他旁边,往桶里加着热水。他嘴角翘了下,很快又陷入昏迷。 这一宿,两人都没闲着。 每当他面色不对时,阮刃就把他及时叫醒,来来回回不知道折腾了多少次。 直到天欲破晓,远处天际掺着微弱的淡橘色霞光。 亓疏晏才慢悠悠换好衣服,疲惫安稳地睡去。 阮刃手握鞘剑,双臂环抱靠坐在窗户上,抬眼看远方的天色。 下方是野店正门,侧边是马厩。 来。 那打便是。 11. 迷雾 天光大亮。 刘白的身影才出现在野店前。 阮刃对于他这个速度感到惊讶,她认为对方会很快来才是。 刘白腹部的衣服晕开大片暗色血痕,对此他不管不顾,怀里抱着依旧昏迷的人。 他唇色苍白,眼中压抑着怒火。 阮刃静坐在窗边看着他。 双方都未行动。 片刻后,刘白在阮刃地打量下缓缓挪动身体。 他腰板儿直挺,双膝跪地。 怀中的人稳稳地睡着。 * 亓疏晏坐在桌前,垂眼含笑翻着自己已经破得不能看的包袱。他轻声道:“这位公子,很不巧,制解药还缺一味药材。” 刘白靠坐在床榻下边,守着塌上的郑明月。 他冷笑道:“你怕不是在报复我们之前的所作所为,故意说没有的吧。”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有得选吗?” 亓疏晏一脸温润道:“你心里就没有报复我旁边这位姑娘的想法吗?我不信。” 刘白把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他点点头道:“当然有,但如果你愿意救她,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阮刃紧跟在他的话后,说道:“不必,一码归一码。我随时欢迎你来战。” 她一脸冷淡,居高临下地看着刘白。 霎时激起刘白满心怒火,他最讨厌别人用这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 但他什么都没做,咬牙切齿的保证:“我说到做到,如果你能救她。” 阮刃淡然道:“你为什么要跟他保证,打不打你是我说了算,和别人无关。” 刘白瞥了阮刃一眼,努力忽视她近乎挑衅般的话。他眉头紧皱地看着亓疏晏:“那你是如何清醒的?” “说来可能叫旁人取笑,是被阮姑娘打醒的。”亓疏晏解释道:“这种致幻的草药,短时间内被外界打断,自行即可恢复。但如果致幻时间过久,贸然打断,可能会致使人醒过来时,记忆短缺,错乱。” “这位姑娘应该已经昏睡一宿了吧,时间不算短了。” 刘白闻言,侧头看向郑明月。 他抬起手整理了下她的鬓角,摩挲她的侧脸,最后移动到脖子处。 他动作轻柔,眼皮低垂。 有一种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激荡,就快要将他吞噬。 他倏然收回手,声音低哑道:“什么药,我去买便是。” 直到刘白的身影消失,亓疏晏才从窗边收回目光。 “阮姑娘,你觉得她该不该救?” “与我无关。” 他坐在凳子旁挑出草药,磨成粉末状。 “方才你是在骗他?” 阮刃靠在一旁,垂着眼皮看他, 亓疏晏淡笑道:“扯平了。就这么救她,总觉得辜负了阮姑娘昨日那么危险的营救。若是袖手不救,心底又隐隐觉得事态不至于到这般地步。” “最近的药铺距离这里,最快一来回也要一个白日。他身带重伤,驾马颠簸,归来时状态必然很差。” “我这样做,阮姑娘会觉得我卑鄙吗?” 亓疏晏手下动作未停,神色和煦地看着阮刃。 阮刃就事论事,一脸认真道:“这是你的事,我不作评价。” 亓疏晏拉长音啊了声,笑道:“其实阮姑娘可以尝试着评价我或者关于我的事情。这样我会觉得我们是心意相近的友人,而不是两相疏离的上下级。” 他嘴角噙着笑意,目光灼灼。 阮刃直视他的眼睛,想透过此时温润的面具看到真正的他。 房间里都是咄咄的捣药声。 少顷,阮刃问:“他们抓走你,你为什么还会救他们?” 亓疏晏答:“如果我说只是因为对方那点微小的善意,你会觉得我软弱寡断吗?” 对方未曾伤害过他半分,在必要的时刻给他系了个蒙面巾。虽然对他来说,效果并不好,但聊胜于无。 “我没办法评价,这是你的主观感受,我无从得知是否真的值得这样做。” “有道理。那我就相信一次的我直觉,如果后边他们还是要下手,那我会亲自动手,不劳烦阮姑娘了。” 亓疏晏扬了扬袖子中的毒针,示意会自己收拾自己的烂摊子。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用这个?” 亓疏晏知道阮刃在问昨晚被劫持时为什么没用。 为什么。 因为他当时脑子里一直在想阮刃,脑海里有两个小人在激烈交战。 一个在想她现在到了哪里,会不会受伤。 另一个跳出来反驳他,阮刃那么厉害,哪里会受伤!?根本不可能! 所以他完全没听到推门声,直到刘白控制住了他。 亓疏晏玩笑道:“我说当时在想阮姑娘你,你会信吗?” 阮刃无动于衷,表情淡然。 旁人很难断定她是否信了这话。 他叹了口气改口道:“当时,状态不好,刚喝完药。” * 夜幕低垂。 刘白提了一挂药包回来了。 门旁站了个人。 他翻了个白眼,直接无视阮刃走了进去。 亓疏晏心安理得地接过来,一股脑地塞进破包袱里。这么多草药,够他再吃一阵了,省得阮刃跑这跑那的去买了。 刘白看他没有其他动作,脸色苍白,语气不善道:“这是做什么?不制解药吗?” “啊”亓疏晏轻飘飘地说:“我忘了我告诉你,那位姑娘已经喝完药了。就在你离开不久后,我竟然找到了那味药材。” 刘白看出来亓疏晏是在耍他,故意让溜他。他死死攥着拳头。 “你还有伤,你打不过我。”阮刃在他身后,开口提醒道。 刘白猛地走到床塌旁,低头打量了眼郑明月:“什么时候会醒?” “快了,你可以试着喊一喊。” 亓疏晏面色温和道,走到墙边和阮刃并排站着。 刘白轻缓地喊着郑明月的名字。 “大点声。”亓疏晏朗声提醒。 刘白瞪了他一眼,继续低声呼唤。郑明月眼皮微颤,但没有睁眼。 趁着他呼唤郑明月的间隙,亓疏晏拉了拉阮刃的袖子,做了个“走吧”的口型。 天色已暗,气温刚好。 他们要再次启程了,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马厩前没有灯。 只能借着几扇亮着灯窗户,探清脚下的路。旁边树林里时不时响起几声悻人的蝉鸣声。 “我上去卸了他。” 阮刃依旧没走楼梯,蹬着木桩直上二楼。留下一架战损的马车和一脸无语的亓疏晏。 论心机,谁还没有? 刘白出发后又折返回来,趁着白日野店闹哄哄,砍坏了他们的马车,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想走?没门! 郑明月刚睁开眼睛,就看到一脸喜悦的刘白。然后紧接着又看到刘白被一个女子抓着肩膀抡到一边,嘎吧一声被卸了胳膊。 她来不及问清缘由,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脑子嗡了一下。她甩了下脑袋,清醒后直奔俩人去了。 “哎!你干什么?”郑明月用力拽着阮刃的胳膊。 阮刃一脚蹬在刘白伤口处,转身牵制住了郑明月。 “等一下,等一下!” 刘白单手捂着腹部,满头大汗地制止阮刃。表情惶恐,生怕她一下秒把郑明月胳膊卸了。 “放开我!放开我!你竟然敢这么对我!?我不会放过你!”郑明月双手被牵制住,开始用脚胡乱踹,甚至是用上了后脑勺。 “你们做了什么事自己清楚,我这么对你们已经很客气了。”阮刃目光冰冷,冷淡道:“你们就是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 “什么什么救命恩人?刘白!她说什么呢!”郑明月喊着。 “迷雾,晕倒,幻象。” 阮刃冷声提醒。 郑明月突然停止了挣扎,目光变得有些呆滞,如梦初醒般地呢喃道:“我看到顾津了,顾津他…”。她用力摇着脑袋,试图把脑海中的画面甩出去。 “明月!” “明月看着我!”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不是的 ,不可能!” 房间里顿时成了一锅粥。 阮刃眉头紧锁。 好吵,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吵的人。 她抬起手,干脆利落地砍在郑明月的脖颈处。 她撒开手,还郑明月自由。 世界清净了。 不是,还有一个。 刘白涨红着脸,艰难地前行,他只能用一条胳膊用力。他边爬边喊:“明月!” 亓疏晏站在门口一脸复杂地看着此时的情景,要不是亲眼见到,他很难想象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嘘。” 阮刃竖起手指提醒。 她眼神犀利,示意刘白门外有人。 刘白安静了,冷静下来后,他也听到了。 来人脚步沉稳,气势十足,直奔他们这里来。 亓疏晏在阮刃的眼神下,自觉地走到她身侧。刘白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大概的意思亓疏晏心知肚明。 他报之以微笑,无辜又挑衅。 意思也很明显:那咋啦?你没有,你就是羡慕嫉妒恨。 来者相当自信。 人还未到,声音就已经到了。 一阵低沉爽朗的笑声从门外传至屋内,随后才看到两个人。其中一人佩戴腰封,身着黑色披风,在这种天气里竟然也不觉得热。 “哎呀,这是怎么了?” 赵天立从后边蹿上前一步,看着屋内的情况轻呼了声,然后转身到另一个人的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打扰各位了,我和老大有一事相求。”赵天立一本正经道:“我们是白峰宗的人,昨日看到这位,也就是现在在地上趴着的仁兄,从荒村安全出来。” “觉得你们非常厉害,所以想邀请你们陪我们再进去一回,各位意下如何?” 一室安静。 亓疏晏说道:“不去会怎么样?” “谁,谁在说话?” 赵天立身形晃动几下,在阮刃后边看到了亓疏晏。他笑道:“先礼后兵,不算失了礼节吧。” 闻言,亓疏晏轻笑了下。 好一个先礼后兵,这明显就是威胁逼迫。 赵天立目光打量他,微笑问道:“这个笑是什么意思啊?” 回答他的却是阮刃:“明白了什么叫做说话的艺术。” 赵天立和善地看着她:“那你们怎么想的呢?你们的老大什么意见?” 阮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趴在地上的刘白。她了然地轻笑了声道:“当然没意见。” 她上前一步,躬身扶起刘白,手顺势一抬接上他的胳膊。她借机在他耳边轻声道:“想活着离开这里,说去。” 刘白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扭头道:“当然可以,但我需要清理包扎一下伤口。” 说完,他一脸挑衅地看向亓疏晏。 亓疏晏脸色不虞,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又看向阮刃。阮刃对他点了点头。 他更不爽了。 他动作粗鲁地掀开刘白的衣裳,给他清理伤口。 赵天立后边的人终于说话了。 江武德沉声问道:“怎么受的伤,荒村里发生了什么?” 回答他的是一道清冷女声:“遭遇了埋伏。” 江武德看向阮刃,上下打量道:“哦?什么埋伏?”。 “迷雾中突然出现很多箭,老大为了保护我们受了伤。”阮刃对答如流,说得像真的一样。 “嘶——” 刘白充满痛楚的声音,突兀的在房间内响起。他皱着眉头看着亓疏晏。 亓疏晏垂眸淡声道:“抱歉,这个箭的伤口太深了,我第一次遇到有些害怕,让老大受苦了。” “那那位姑娘是怎么了?”江武德目光沉沉地看向地上的郑明月。 “心理素质不太好,吓晕了。” “晕了一天?” “当然不是,醒了之后大喊大叫,脑中供氧不足又晕了。” 江武德:…… 亓疏晏在刘白腹部前方打了个结,闻言嘴角轻扬又很快落下。 他没见过这样的阮刃。 聪明有趣又迷人。 12. 迷雾 荒村前再次站了一行人。 他们好像是这里唯一的活物,在一整个死寂的荒村前窃窃私语。 站位下意识分成两队,昨日的对手变成了今日的队友。 赵天立站在村口前问道:“你们昨日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刘白沉声道:“找人。” 赵天立仿佛来了兴趣般:“哦?找到了吗?” 气氛沉默了几秒,刘白艰难地摇了摇头。 “可惜了。”赵天立没什么感情的说道:“你们为什么选择夜里来这里?而不是白日?” 阮刃脸色未变,语气直白道:“热啊。” 赵天立想要在阮刃脸上找到一丝关于抵触情绪的痕迹,可惜没找到。她总是一副冷漠无情的表情,让他觉得她很抵触他们,但又没有证据。 他笑道:“这位姑娘,脾气看起来不太好啊。” “不是。” “是的。” 亓疏晏和刘白同时开口,回答各异。 沉默的空档,一阵微风吹过,掀起众人的碎发。 亓疏晏斜睨了眼刘白。 刘白翻了个白眼。 “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赵天立鼓掌笑道。片刻后,他笑容变淡:“你们知道我们为什么选择夜里来这里吗?” 无人回答,因为没有人想知道。 他神神叨叨,自说自话:“因为有些东西只能夜里才能看到。” 江武德瞥了他一眼,沉声道:“行了,进去吧。” 不多时,几人已经迈入迷雾中。 越往深处走去,迷雾越浓,眼睛被熏得发酸,视线模糊。众人眯着眼睛艰难前行。 一个金属制的东西从赵天立手中飞出,打掉了门上的铜锁。他道:“各位,请进吧。” 话还未说完,一颗石子从后方飞出来,嵌在木板里,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不好,有埋伏!” 赵天立眯着眼睛把江武德护到身后,猛薅了一把旁边的刘白。门板被紧紧合上。 阮刃收起手中的石子,拽起亓疏晏的胳膊往迷雾深处走。亓疏晏垂眼看着手腕上的手,神情愉悦。 两人在一拐角处停下。 亓疏晏轻声问:“阮姑娘为什么会同意再次进来?” 阮刃四处打探了一番,轻声道:“你知道白峰宗的人,擅长什么吗?” 亓疏晏摇了摇头。 “白峰宗善制毒,武器为毒镖。” 阮刃好战,但不鲁莽好战。近身攻击和远程攻击,谁易吃亏,一眼便知。 白峰宗在江湖上的风评并不好。 他们渴望自己的门派能够名扬天下,背地里却出尔反尔,阴险狡诈。 亓疏晏思考片刻道:“如果他们擅长制毒,那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荒村的不寻常之处。” “比如?” “比如雾气中其实没毒,真正的毒在…” 阮刃似笑非笑地看着亓疏晏。 * “哎呀,抱歉。谨慎惯了,忘记把你的伙伴拉进来了!”赵天立吊着嗓子,语气里没有一丝真诚。 刘白冷着一张脸靠在桌旁,唇色苍白道:“那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我看那位姑娘持剑,随便再开一间就好了,我们不需要过多担心他们。” 江武德没加入其他两人的对话,在屋内踱步,四处打量。 屋子里满是灰尘,他用左手随意摸了下窗框,视线滑动到床塌旁边的柜子上。 如此简陋的房间,柜子工艺却很精美,整扇柜门都是花形镂空。它的私密性很好,做了一层内衬,叫人看不清里边的东西。 他用脚抵住下方的空隙,缓慢地拉开柜门。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前方静了几秒,移开抵在柜门下的脚。 房间里很热,空气逐渐稀薄。 刘白早就扯下蒙面巾。赵天立见他扯下了,也没再坚持。 气氛安静。 就连最爱说话的赵天立此时都变得沉默寡言。 江武德从腰间的袋子里掏出一粒药丸含在嘴里,又粗鲁地给赵天立塞了一颗。 目光扫过呆滞的刘白时,他嗤笑道:“原来是个没用的东西。” 他语气轻蔑,显然不值得浪费一颗解药。 江武德踹醒赵天立,语气阴恻恻:“清醒点,干正事了。竟然敢耍我们,活腻了。” …… 赵天立走在江武德前面,频频回头。他嘿嘿嘿地笑,想说些什么。 江武德眉头紧锁,抬了抬下巴,警告赵天立把头转过去。 “……” 赵天立吃瘪,把脸扭回去,嘴角一压,翻了个白眼。他没忍住,还是要说话:“找他们干什么呀?我们不是来找秘籍的吗?说不定他们躲在某个屋子里呢?或许早跑出村外了。别找了!”。 “蠢货,你没发现屋子里有问题吗?” 江武德没好气道。 “什么问题?没发现啊?就是有点闷,门窗紧闭造成的,这很正常啊,要不然这雾气不都进去了。” “这才是最不正常的。这里是哪?是荒村。你懂不懂什么叫荒村?”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太蠢了,我懒得和你解释。” 赵天立无声切了下。 他调整好语气道:“老大,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你没发现你在屋子里有不对的地方?” “……没有。昨日到目前为止我一宿没合眼,现在只是有点疲惫和困,刚才都做梦了。” “……” 江武德没话想说了。 就让气氛安静在此刻吧,否则他忍不住想给对方一毒镖。 一个身影凭空出现在面前。 毒镖飞到那个位置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江武德左手拽着赵天立的脖领子,像盾牌一样挡在前方,缓慢移动。 人影时而出现出现,一眨眼又消失。 像遛狗一样引导着两人不断向浓雾中走去。 江武德眼神狠戾,嘴角紧绷。对这种挑衅他的行为颇为在意。他迫不及待想看到对方中毒后,趴跪在地上低声下气,毫无尊严地哀求他。 前方的人脚步微钝,江武德用力捏了下赵天立的脖颈,警告道:“这才是你最大的作用,你不是想真正成为白峰宗的人吗,现在到你表现的机会了。” 赵天立惶恐摇头,嘴上说着:“不,不用了,我觉得这样就挺好,萍水相逢也挺好,不一定非要拜入门下。” 江武德在他背后,阴沉道:“晚了。” 空中传来多道咻咻声。 赵天立痛苦哀嚎了几声,便无法再言语,他依旧发挥着他最后的作用。 阮刃慢慢悠悠地把对方引到了一处死路上。 “可否正面一战?你在明,我在暗,这场仗的胜算并不公平。”江武德扬声道:“阁下何方人士?” 阮刃无声地跳坐在墙上:“你不需要知道。” “原来是那位姑娘啊,我们是一伙的。我们很是担心你们的安全,所以特意出来寻你们。” “那位公子还好吗?” 阮刃勾着唇角,侧目看了眼亓疏晏。 他站在墙后仰头和她对视。 她收回目光道:“与你无关。” “我们无冤无仇,姑娘为何要下如此狠手?”江武德道。 “我们之间有没有仇不好说,但有人好像和你有仇。”阮刃淡漠道:“他拜托我,杀了你。” “哦?谁?” “一位老伯。” “能否让他来直接跟我 对话?” 江武德倒是想看看他到底是谁。 “不能。” 阮刃又斜眼打量一下,躺在亓疏晏脚下晕死的老伯。 一刻前。 上了年纪的老伯,呼哧呼哧的在雾中摆弄着自制排弩。听见前方有一男一女在交谈些什么,他刻意压抑呼吸,防止对方发现自己。 但还是被发现了。 来人二话没说,闪到老伯背后,卸了对方的胳膊。老伯疼得龇牙咧嘴,硬是一声没吭,喘着粗气解释自己来的目的和要对付的人。在晕厥之际,他把这个任务转交给了那人,也就是阮刃。 江武德像扔垃圾一样,把手中的人扔在地上。 他调整着袖镖筒,脸色阴沉,语气倒是很和气:“那我们之间没有过矛盾,姑娘应该也不会这么做吧。” 阮刃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手,淡声道:“我同意了。” 她跳下墙,转身躲过一枚毒镖。 江武德看到了阮刃,抬着胳膊按下机括:“为什么?” 阮刃闪到雾中,突到他身侧。 江武德硬生生用右臂挡住了剑。 袖子顺势滑落了到肩膀,只露出了一截臂膀,没有右手。 血染在剑上。 阮刃轻飘飘道:“因为,你们臭名昭著,何尝不是一种声名远扬呢?” 即使无冤无仇,她不杀他,他也会在事成后想方设法的除掉他们。 所以,她必须在这里解决掉他。 江武德呵呵笑,脚下一甩,一只毒镖擦着阮刃的裤腿飞过。裤子破了,阮刃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挪动另一只脚,阮刃转身一闪。 “中了毒可不能再运动了哦!否则毒素会迅速蔓延到心脏,姑娘的性命可就难保了。”江武德哈哈哈大笑,一步一步的向阮刃走去。 阮刃心脏骤疼,呼吸艰难,额头上满是冷汗。她眼神冰冷,死死攥住手中的剑柄,以超乎常人的速度突刺到江武德身前。 还差一点。 剑偏离了心脏的位置,江武德单膝跪在地上,眼神凶狠地抬起胳膊,欲再次按下袖镖筒的机括。 突然几根针飞刺到他手上。 他嗤笑了声:雕虫小技。 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的手开始不听使唤,颤抖痉挛,这股痉挛很快蔓延到全身。他眼睛瞪得很大,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口。他跪趴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掏着腰间的袋子。 还没来得及摸出东西,一脚被阮刃踢得仰翻在地。他目眦欲裂,嘴张得老大,眼睁睁看着一把利剑插入他的胸膛。肉皮噗嗤撕裂一声撕裂,耳边只剩下索命般的死寂。 地上的人彻底安静了。 阮刃不在意地抹了下嘴边的血渍,毫不留情地抽出剑,后退几步闭眼靠坐在墙边。昏迷之际她还在想着:玩毒的手段真脏。 亓疏晏跑过来蹲在阮刃旁边,手指颤抖地将她身上的包袱解下来。 心跳一直在加速。 他的心跳已经很久没这么给力过了。 他从一个之前从未打开过的布袋里,掏出一粒药丸塞进阮刃的口中,然后又细心地擦了擦她嘴边的血迹。 亓疏晏紧挨着阮刃坐下,将她低垂的脑袋轻轻按到自己肩上。他一袭白衣此时已经脏得不能看了,可见他从墙那边翻过来的狼狈。 眼前的大雾让他看不清方向,也看不见未来。 他仰靠在墙上,喉结缓慢地滑动。 就连翻墙这种简单的动作,都能累得他喘息不止。 他懊恼为什么自己不能再小心一点,再谨慎一点。那样就不会被莫名其妙地卷到其中,也就不会让阮刃这么难。 他摊平手掌静静打量。 张开握紧,握紧张开。如此循环几次。 害人害己。 死了算了。 13. 转折 天亮了,雾散了。 除了一直没睡的亓疏晏,这个荒村中最先醒来的是那位老伯。 老伯揉了揉肩膀,从墙根下爬起来。他趴着墙伸脑袋看向过道,躺了一地的人。 “为什么?” 一道沙哑的男声从另一侧的墙根下传到他的耳朵里。男子肩膀上还靠着个女子,俩人脸色皆苍白。 老伯叹了口气道:“说来话长,那位姑娘还好吗?” “还需要观察。” 亓疏晏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阮刃睡得很痛苦,眉间挤出几道深深的褶皱,平时红润的唇现在也变得苍白,看起来煎熬又脆弱。 老伯此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感觉自己说什么都是没用的废话。 村子里传来一阵喧哗声。 女子用力地喊着一个人的名字——刘白。 郑明月睡了一宿好觉,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她在荒村中没找到刘白,先找到了阮刃和亓疏晏他们。 她一愣,然后像是赌气似的使劲别过头,不去看他们。片刻后,又板着个脸转回来。 * 阮刃期间醒来过一次,当时是在马车上。还没来得及问什么,眼皮沉重又睡了过去。 当她再次醒过来时,依旧是在马车上。 对上亓疏晏的黑眼圈,她眉头轻皱,说出了她上次清醒想问的话:“马车修好了?” 亓疏晏愣了下,没想到她醒来第一句话竟然是问这个。他轻笑了声,为她掖了掖被子:“修好了。” 阮刃又重新掀开。 亓疏晏又为她盖上,端起医者的威严道:“你现在镖毒还没完全清除,尽量不要受凉,不要剧烈运动。” “马车怎么修好的?”阮刃不与他争论这个问题,她换了个话题:“谁在驾马车呢?” “刘白和郑明月。” 阮刃在思考这两个人到底是谁。 亓疏晏看着她又开始眉头紧锁,总有一股想把她眉间抚平的冲动。 “腹部受伤的男子和尖叫昏厥的女子。” 亓疏晏换了副说辞。 “哦。” “马车是你打晕的那个老伯修的。” 亓疏晏语气轻缓,给阮刃讲述她昏迷期间了解到的事情。 那个老伯叫刘康,是个木匠。 从年轻的时候就跟着荒村里的头领混。 首领叫封迪。 那时候的荒村还不叫荒村,村口石墩子上的字迹那时还很清晰。 村子叫山脚村。 住在这个村子里的大多数都是江湖落魄之人:有抑郁不得志的,还有拖着一副残缺的身体再难踏入江湖的。 封迪是一名蛊师。 蛊师在江湖上的名号并不好,封迪一心想为蛊师正名,但他失败了,还把自己搭了进去。 他远离苗山,在山坳里的山脚村里开始了新的生活。但他依然没有放弃为蛊师正名。 山脚村旁的大道,四通八达。 于是他带着一群人做上了劫富济贫的“抢劫”之路。 封迪在这里娶妻生子。 儿子出生的那一刻,他便永远的失去了他的妻子。而他的儿子也没存在多久。 一个月后,连续的高温天气使得土地龟裂,这里已经不适合生活了。于是很多人借此离开了山脚村,另谋生路。 封迪认为这都是他的报应。他把关于蛊术的压箱底书籍全都烧毁。 一个曾经因为偷盗而被砍掉一只手的喽啰,从火堆里抢救出了一本关于基础的制毒书籍。他靠着这本手册加入了白峰宗。 封迪知道后大怒,他认为对方的所作所为,只会让蛊师在众人的印象中愈加不堪。于是他四处寻找这个人。 结果死于毒镖。 赵康是封迪最忠实的手下。他在封迪死之后,四处播撒谣言:山脚村,可视不寻常之物,记。 最后一句别人可能不理解,但只要跟过封迪的人都会了解,这意味着有相关的书籍记载。 而断手之人正巧赶上了白峰宗一年一度的晋升期,这则消息无疑是他最好的晋升之物。他为了保守这个秘密,在路上解决掉了和他一起下山的同门。 这个谣言不仅吸引到了断手之人,同时也吸引了五湖四海的天下人士。 那段时间不断有陌生人闯入山脚村,又因为雾气慌乱地破门入室。 刘康简直苦不堪言。 他晚上要装神弄鬼,而白天不仅要偷偷打醒昏迷的人,还要修理门窗。多年的手艺竟是一点都没落下,越来越熟练,越来越精致。 于是他为村子里的每间房屋都制作了一个镂空柜子。而致幻药就在柜子的夹层中,通过镂空格子弥散到整个房间。 所谓的迷雾,不过是劝退他人的障眼法罢了。 而在前几日。 刘康遇到了一个特别的人。 他拒绝了刘康的救助,他说他非常想见一个人。不论他是什么结局,他都要这么做。 刘康不再劝阻。 常言道,良言难劝该死鬼,慈悲不渡自绝人。 * 亓疏晏声音温润,娓娓道来。 他看着阮刃始终合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他难得的后怕,幸好江武德只见到了最基础的书籍。 话音刚落,阮刃薄唇轻启道:“那绑架你是为了什么?” “那个特别之人就是郑明月要找的人。他在进入山脚村之前,给郑明月寄过信件。信中写着他身负重伤,向她告别。所以绑走我,是为了给那人治病。但他们还是来晚了。” 阮刃睁开眼,眼神毫无波澜:“什么意思?” 亓疏晏挑眉道:“什么什么意思?” “她们怎么知道你是大夫?” 亓疏晏顿了下,轻笑道:“还真问住我了。” 阮刃抬起手,咄咄在木板上敲了几下。 车前的帘子被掀起来,郑 明月黑着一张脸道:“干嘛?” 阮刃轻咳了声,安静地盯着亓疏晏。 亓疏晏:…… “方才忘了问,你怎知我是大夫?” 郑明月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道:“你不知道自己多有名吗?从小我家书房里就有你的画像。” 亓疏晏轻笑道:“还真不知道,这是为何?” “谁知道呢?可能医药世家生子后的普天同庆吧。”郑明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坐回去。 阮刃没说话,只是打量他。 亓疏晏脸色未变,垂眸含笑:“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阮刃只是道:“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芝县。” 郑明月和刘白正是从那里来的。由于郑明月对此事心怀愧疚,于是板着脸邀请亓疏晏到自己家里休息几日,正好便于阮刃恢复。 亓疏晏同意了。 按照行程路线,他们在过了野店后要进入一座深山。他临时改变了行程。 一是阮刃确实需要静养,不适合舟车劳顿。二是他们现在的银子不够了,他需要找个合适的地方,赚上一笔再出发。 * 马车在一旁宽阔平整的土路空地上停着。 阮刃不能下车走动,便趴在马车上,撩起帘子观望。 前前方的土堆上,郑明月抱着臂膀看着黑漆漆的树林,刘白在她身后站着,欲言又止。 阮刃收回视线,无聊的在被子上捻了捻,又掸了掸。几日不练剑,闲得她手痒痒,感觉看什么都差点意思。 她目光无神盯着一处。 是木板,乌木的。 是衣裳,米白色的。 阮刃眼神未动,伸出手捻了捻,揉了揉布料,再用两根手指将它扯平。她将目标转移到刺绣上,用指尖轻轻抠了下,然后卷起食指轻轻一弹。 她慢悠悠地移开视线,把头侧埋在枕头里,露出一侧小巧的鼻孔用作呼吸。 几秒后,呼吸变得匀称。 这几日阮刃都是这个状态,困意总是来得很突然。 亓疏晏始终在一旁安静地观察阮刃。 他发现她直直地盯着一个地方不动,便起了一些捣乱的心思。他不动声色地移过去,将自己的衣摆正正好好压在她视线里的地板上。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阮刃。 褪去了平日里那般冷漠和严肃,显得温顺无害。 但他知道,这都是假象。 如果此时他敢挑衅她,她照样能跳起来揍他。 现在亓疏晏唯一能做的就是垂眸,安静,接受。 当阮刃移开手的瞬间,亓疏晏竟感觉到一股失落。他轻笑了声,觉得不可思议。 只是他笑着笑着,嘴角便缓慢地落了下来,直到崩紧成一条线。 他目光沉沉地望着阮刃有点凌乱的头发,脸色冷峻。他握紧垂在身侧的拳头,片刻后又松开,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扭头看向车外。 14. 距离 阮刃躺在床塌上悠哉地翘起二郎腿,态度慵懒,就差嘴里叼根狗尾草了。这几日她每天不是喝药就是在睡觉。 郑宅的佣人每天准时准点的把药送到她房间内,半个时辰后再进来将空碗取走。 今日她难得精神,她决定违背医嘱出去走一走。 说到医嘱。 阮刃这几日一次都没有见过亓疏晏。要不是靠着佣人隔空传话,她还以为在她昏睡之际,亓疏晏被人谋害了。 总之亓疏晏还活着便好,她并不在意他在做什么。 郑宅是真大,阮刃慢悠悠晃了一刻钟仍未走出宅院大门。 郑明月家里在芝县经营着一家典当行,生意涉猎广泛,包括玉器珠宝、丝绸皮货、铜器古玩、田地契约以及低息放贷等。可以说,郑明月是个妥妥的富家女。 经过一条小长廊时,一道愤怒的声音从旁边花苑中传过来。是郑明月的父亲,阮刃在初来郑宅时,和她的父亲打过照面。 “粮行那家的小子哪里不好了,你看不上那个偏要去找那个穷酸小子?你不喜欢粮行金家,我看那位亓公子就不错,虽然身体是虚了点,但起码算得上问当户对。其他的你都不要想!还有那个刘白……” 阮刃无心再继续听下去,提醒般地吹了个响哨,花苑中的声音一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她背着手踱步离开长廊,直奔灶房。 佣人小杜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阮小姐,你…要不要喝点茶水。” 阮刃往嘴里抛了块糕点,鼓着腮帮子看了小杜一眼。新鲜,她还是第一次被别人叫小姐。她咽下口中的食物,开口道:“叫我阮刃就好。” 小杜点了点头,把茶水递给阮刃:“阮小姐。” 阮刃也没再纠正她的叫法,随便吧,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她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将空盏放到一边,拿起一个大鸡腿。 “你们平时也会准备这么多吃的吗?”阮刃眼睛没离开过食物。 “是的。”小杜笑道。 虽然平时会在餐前或餐后准备些小点心,但绝对没有现在这么多,尤其还准了烤鸡腿烤鱼之类的食物。 这是小姐特意交代的,时刻备着点吃的。 阮刃点点头,心里感叹这里的生活真不错。她甚至开始混账的脑补:以后自己犯错被逐出师门了,她能不能来这里当护卫。不要银两,能让她敞开了吃就成。 又一个佣人端着个盘子走进灶房。她对小杜摇了摇头,把已经凉透的食物放到台面上。 “小姐还是不吃吗?”小杜轻声问。 春丽摇了摇头:“没吃。” 阮刃两腿长腿大岔着坐在凳子上,右手被鸡腿蹭得油亮,架子全无。她头都没抬,仿佛只对眼前的食物感兴趣。 小杜和春丽离开灶房,站在外边的岩石旁的说着悄悄话。 “你说小姐找到那个人了吗?” “我看没有。要是有的话就不至于茶不思饭不想了。” “哎,我替小姐不值,他哪里好了?值得小姐这么喜欢?” “小姐喜欢有书生气的。” “那刘白……” “嘘…” 阮刃耳朵多好使,这些内容清楚的传进她的耳朵里。听力太好在某些时刻也不是优点,她不想听都不行。她又抓起一个鸡腿,转移阵地。 郑宅门前的大道宽阔安静,偶尔才能有几辆马车驶过。阮刃漫无目的的四处游荡,能逛到哪里全凭感觉走。 过了三四条街道,气氛逐渐热络起来,路边开始有小商小贩吆喝叫卖。阮刃不紧不慢地穿梭在人群中,周围人群拥挤,未曾与她们的一丝衣角相碰。 阮刃的视线聚焦在某一处。 临近巷子的拐角,有一个白衣飘飘的男子,独自坐在窄凳上,言笑晏晏地仰头和桌前的人讲话。那人后边排了长长一队。 是亓疏晏。 她几日不见他,竟生出了几丝陌生来。虽然之前也没有多熟,但和此时的感觉是不同的。 阮刃脚步未停。左右也是没有目的地,既然遇到相对熟的人,那就干脆去看看好了。 她站在墙阴下,保持了些距离靠在一旁。亓疏晏并未发现她,非常专注和专业,接待一个又一个病者。 阮刃目光流连在他与病者之间,然后又定在亓疏晏温润含笑的脸上,看样子耐心十足,亲近友善。 和面无表情的阮刃比,亓疏晏简直像个微笑天使。 亓疏晏面前此时是一位女子。她眉眼含笑,脸色红润,支支吾吾的说着自己的问题。话罢,她捏着拳头问道:“这位公子可否有喜爱之人?” “没有。” 亓疏晏一秒未曾犹豫,回答完对方的问题后,又笑着示意她伸出手把脉。 女子将手臂放到桌子上,红着脸问:“那公子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亓疏晏垂眸把脉,听到这个问题抬头看向她:“我们先看诊吧。” 女子还欲问些什么,亓疏晏温声提醒道:“心静下来把脉才会准,要不然误诊了,最后受苦的可能是姑娘你自己。” 他没什么语气,直言直语,一副不要在办公事的时候谈私事的态度。笑意不像之前那般浓,生出了一丝距离感。 阮刃站在一旁突然感觉有些累了。她抬头望了眼头顶上的烈日,撩开衣摆,席地而坐。有些疲惫地合上眼睛,并不耐烦地啧了声,这种状态何时是个头,她已经完全厌倦。 亓疏晏余光里看到一个人在不远处的墙边瘫坐,他看过去,目光和手下的动作均一顿。 他语速加快,嘴里像倒豆子一样,一气呵成地交代完所有事项,然后和后方的人道了声等一下,便疾步到阮刃面前。 阮刃倏然掀开眼皮,对上亓疏晏的目光。 亓疏晏动作放慢,仿佛卸了口气。 他单膝跪地,目光平静地在阮刃脸上扫了一圈,才开口:“不是告诉你了,要再多静养几日。你这样好的会很慢。” “五日不好已经很慢了,我闲不住了。”阮刃理直气壮道:“别管我了,多看几眼也不会好。” 亓疏晏似笑非笑地抬眸看了她一眼,然后点点头道:“所言极是。” 阮刃莫名其妙地看着扭头就走了的亓疏晏。心道:他是不是有些生气?他在气什么?她又重新合上眼睛,心想:关我什么事? 亓疏晏问诊的效率直线下降。他视线总不由自主地向阮刃移去,总是能看到阮刃那张清冷倔强的脸。 他有些心烦意乱。 他的人生已 经不受控了,他不想再不受控。于是他扭转身体,直接用后背对着她。 眼不见心不烦。 期间,阮刃睁开一只眼望去,看到了亓疏晏清瘦挺拔的背影。 半晌后,亓疏晏将身体摆正,病者见了询问:“大夫,你身体是不太舒服吗?” 亓疏晏嗯了声,心想:我就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扭正身体的。 这么想着,余光还是不受控般地朝之前位置撇去。那里哪还有什么人了,空荡的可以放置一架马车。 亓疏晏收回目光冷笑了声,给病者听懵了,直问他自己到底怎么了。亓疏晏重新换了副温润面孔,继续接诊。 阮刃回到郑宅,呈大字型躺在床榻上,手里还拿着剑隔空比比划划。小杜送完药,面色如常地退出房间,一路疾走回去和灶房的姐妹们吐槽:这位阮小姐精神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当然,距离太远,阮刃没听到这话。 亓疏晏见阮刃的房门大敞,没有直接进去,还是象征性地抬起手叩门。 刚叩一下,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传出来:“进。” 亓疏晏走到卧房,看到躺在塌上舞剑的阮刃。她一只腿在床上,另一只腿弯曲耷拉于塌边,未出鞘的剑尖指着他。 他的闷气霎时消了一半,他甚至想发笑。面对这样的阮刃谁还能生气啊?但他还是语气低沉道:“感觉怎么样?” “还那样呗。” 阮刃转腕晃动着剑,收回目光说道。 “药要准时喝,不要剧烈运动……” “知道了。” 阮刃出口打断他,这些话她都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从他的嘴里和佣人的嘴里。简直比师父还能念叨。 看她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亓疏晏胸中顿时有一团火,堵在心肺之间,不上不下,快要把他憋出毛病了。 亓疏晏不想去细想这个火气从何而来。他瞳色沉冷,褪去了往日的温润,目光狭长如薄刃,带起一股疏离感。 阮刃根本没看他,目光跟着剑尖快速移动。她也没问亓疏晏到这里来干嘛,亓大夫的心思猜不得。毕竟前几日还想和她做朋友呢,近几日就态度大变。 下午亓疏晏用背部对着她,一看就是讨厌她了。她精神不济再加上吃软不吃硬的脾气,起身拍拍屁股就回来了。 他要是讨厌他,那她也要讨厌他。 这样才公平。 但因为亓疏晏是自己此次下山差事的事主,所以阮刃自认为不能一味的讨厌他。要有计划,有阶段的讨厌他。就比如:危险时刻,不可以讨厌他。安全时刻,可以讨厌他。 虽然也不知道到底要讨厌他什么。 亓疏晏缓步走到阮刃腿边,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她吃了一样。 阮刃毫不畏惧地回瞪回去。 “咳……” 亓疏晏握拳侧头咳了几声。 待气息平复后,他肩头微微一垮,方才那点压迫感尽数退去,眼神变得无奈。他后退了一步道:“阮姑娘,早点休息。” “哦,好的。” 阮刃目光也软下来,淡声回答。 亓疏晏转身走出房间,脸色复杂,说不清到底是什么神情。自责,自卑,无奈,失落。或许皆有。 15. 脾气 在郑宅休息的这几日,从来没有人告诉阮刃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所以她每天除了雷打不动地去巷子里,不远不近地打量几眼亓大夫是否安全。其余遛弯时间里,就在诺大宅院内的回廊小径间随意闲逛。 亓疏晏住的房间就与她相隔了两间,但这两日见面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其中也包括阮刃去巷子巡逻的次数。 石板路连通着一道半弧形的石拱门,没有任何遮挡,看起来似乎是随意进出。亓疏晏从那扇门中走出来。 俩人都看到了对方,但是谁也没先开口说话,也没有错开脚步给对方让路,于是共同不偏不倚地卡在了石板路中央。 阮刃淡淡地掀起眼皮,对上亓疏晏似笑非笑的目光。她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脚尖一转,轻巧地绕过亓疏晏,稳稳地站在他身后的石板路上。 她抬脚往前走,手腕忽然被拉住。她抬手挣了下,扯得后方人的身形一动。 “阮姑娘,那里是护卫院。”亓疏晏暂停了下,紧了紧握着阮刃手腕的手:“全是男子,这么热的天,有些在赤着膀子练功。” 阮刃扭头冷眼瞧他,他叹了口气道:“我要出去问诊,还在那个位置,你陪我去吧,我也需要护卫。” 亓疏晏近日在巷子口问诊,大概到某个时间,阮刃就会出现在那里,然后在周围晃荡一圈,又毫不留情地离开。 看得他心有些痒痒。他很想不管不顾地接近阮刃,但又担心自己这副身体成为她的拖累和负担。 他这些日忍得很辛苦。他甚至不敢去细想自己为什么会这般辛苦。因为有些事情一旦想深了想远了,心态就回不来了。 阮刃挣开他的手,走到他前边,见他未动,回头提醒道:“走啊。” “阮姑娘这几日吃得好吗?”亓疏晏目光盯着脚下的石板路问道。 “甚好。” 一提到吃的阮刃话也多了,气也消了。 “比在路上吃得好多了。” 亓疏晏轻笑了声:“辛苦阮姑娘了,等从幽水镇回来,你就可以好好休息一阵了。” 阮刃嗯了声,随口问道:“你怎么从护卫院出来啊?” “给刘白换药。你休息了多少天,他就休息了多少天。” 阮刃不解地问:“有那么严重?” 她下手已经很轻了。 亓疏晏摇了摇头:“本来没那么严重,但是刘白持续几天不换药,不吃药,所以又加重了。” “哦。” 阮刃对其他人的事情都不感兴趣,兴致缺缺地收了话题。 但亓疏晏并没有想停止交谈的意思,他看了一眼阮刃道:“你不想知道刘白为什么拒绝换药和吃药吗?” 阮刃想都没想就回答:“不想。” 亓疏晏:…… 俩人一路无言,最后亓疏晏还是开了口:“因为郑明月不让刘白跟着她了。” “哦。”阮刃点点头,了然道:“失业了。” 丢了差事,精神萎靡了。 亓疏晏用一种打量神奇事物的目光,看了阮刃一眼又一眼。他顿时感觉自己这几日的自我折磨纯属多余,因为阮刃根本没觉得他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对他这么好,应该只是出于他是她的事主。一切对他的关心和照顾,竟然全是敬业心驱使。 亓疏晏试探性地问:“你怎么看待刘白和郑明月的关系?” “我没看,也不想看。” “假如让你看呢?” “我不看。” 亓疏晏闭嘴了。 他算是摸透了阮刃的脾气。 你强她更强,你刚她更刚。 热热闹闹的巷口处,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一堆人,把亓疏晏围得水泄不通。搞得像来这里看病跟不要钱似的。 阮刃不想站在这里,她觉得好吵。但亓疏晏硬是说经过荒村那事,他心里有些阴影,担心自己的安全。于是把她留在了身旁。 阮刃冷着张脸坐在一边,看起来非常不好惹。其实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想什么,只是她没有表情的时候脸就很冷。 来看诊的人们目光频频看向她,在她脸上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凑到一起窃窃私语。他们非常有经验,知道议论别人时用方言。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的,任凭阮刃听力再好也破译不了这种加密语言。 她不嫌脏地仰靠在墙上,双手抱臂地注视着人群。然后皱起眉头,愈皱愈深。人群稀稀拉拉地停止对话,安静了下来。 “啊嚏——” 阮刃侧头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日光刺眼,打出来好受多了。 给人把脉的亓疏晏嘴角扬了下,松开手后,快速写了一张药方,递给对面的人。然后从布袋子里掏出了一顶草帽给阮刃轻轻扣上。 草帽遮住了阮刃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清瘦的下巴。阮刃也没调整,就着这个姿势,吊儿郎当地坐在那。 桌旁的囊袋里频繁响起铜钱碰撞的声音。阮刃用一根手指抬高帽檐,看向那袋子钱,看不清现在那里边到底有多少钱。 问诊结束的人拿着药方起身,顺手往袋子里丢了一小把铜钱。亓疏晏也不看,感觉对方给多少就是多少。 刚才那一把,看起来也就十几二十文那样子。 一位大娘坐下来,怀里揽着个六七岁的孩子,用蹩脚的官话说着孩子病情。说罢,她有些激动,在官话和方言之间来回跳跃。 阮刃眼睛闭着,耳朵听着。 听了个七七八八。 那位大娘的意思大概是:真想不到在这里能遇到亓大夫,当时亓大夫还像她怀里孩子那般大。一转眼亓大夫都这么大了。我信得过你的水平,你给咱家孩子好好看看。 亓疏晏温和地看着大娘的眼睛,嘴角含笑地点头,没有接她的任何话茬,只是专注于关于病情的相关操作。 阮刃仰起头,视线不疾不徐地扫了一圈。 她发现,每个人虽然被日光晒得龇牙咧嘴,但眼神里的期待都要溢了出来。她感觉她旁边坐着的不是一个常人,而是一位神医。 夕阳西下,人群散得差不多了。 亓疏晏把阮刃轻轻唤醒:“阮刃,醒一醒,该回去了。” 阮刃睁开眼睛,把帽子扯下去,看到亓疏晏正收拾桌子上的笔纸以及囊袋。她顺手拿过囊袋,掂量了好几下,像是清点钱财的行家。 然而她并不是,她问:“这得有多少钱?” “没细数,但是够吃好几顿奢华大餐了。”亓疏晏提起不算沉的包袱,把桌子和凳子折叠好放在对面的铺子里。 阮刃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边走边抛着囊袋:“前几日看病的人,还没这么多呢。” “嗯,一传十十传百,大家就都知道我在这里了。”亓疏晏回头等了下阮刃,直到她和他齐平,才继续向前走。 “哦,那你很有名吗?” 阮刃想到了那些人的眼神,又想到了那日在马车上郑明月说的话。 旁边的人轻笑了声:“有名的不是我,是亓氏。我不过是顺势沾了几分光罢了。” “那画像是怎么一回事?” 阮刃下意识问。 “嗯,这个说来话长。”亓疏晏垂眸思索道:“让我想一想。” “算 了,我也不是很想知道。你不必多说了。”阮刃慢悠悠地说道。她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问,有没有答案,答案如何,她不是很在意。 亓疏晏饱含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翻涌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的被他咽了下去。 郑宅用餐时非常讲究规矩,男女要分开吃,外厅一桌,内厅一桌。 阮刃不理解这种吃法。这么大的一张桌子,足够两桌人围坐着一起用餐了。今日是她第一次到内厅用餐,之前都是佣人送到房间里。 阮刃安静快速地吃饭,筷子一直没闲过,还有空打量对面的郑明月。 郑明月小脸蜡黄,看起来像营养不良。她坐在桌边拿着筷子磨磨叽叽地在饭里怼着。 郑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要吃就好好吃,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说完还瞥了眼阮刃。 阮刃正耷拉着眼皮盯着碗里的饭,嘴里嚼嚼嚼。 郑明月放下筷子,轻声道:“我没胃口,不吃了。”。她完全不顾郑母的脸色,转身就走了。 外厅。 郑父一脸慈祥地看着正在吃饭的亓疏晏。他抿了口酒道:“你父亲最近可好?” 亓疏晏咽下食物温声道:“好着呢。” “哎呦,这一晃真是好多年不见了。你跟你父亲张得真像啊,比你父亲还要俊。”这几日郑父把这些车轱辘话说了又说,除了这些又不知道说什么。 代沟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你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吗?感觉脸色不太好看。”郑父终于换了个问题,把话题逐渐引导亓疏晏身上。他想打听亓疏晏的问题,已经酝酿好几天了。 亓疏晏撂下筷子,拿起手帕擦了擦手,才回答:“还好,路途颠簸,有些疲惫而已,没有大碍。” “我吃好了。”郑好撂下句话,起身离开了。 “这臭小子。”郑父对着郑好笑骂道,然后收回目光后,不动声色地在他脸上打量了一圈:“你和小时候长得还是那么像,要不是前几日书房打扫了,这会儿肯定给你看看你那时候的画像。” 亓疏晏敛下睫毛,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声音温润:“事情太久远了,我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当初你小小年纪就开出了一个治疗怪病的药方,你父亲高兴得很啊,觉得亓氏后继有人了,能传承下去了,你那画像都贴到芝县了!”郑父语气高昂,帮亓疏晏回忆。他越看越觉得这姓亓的小子不错,能配得上郑氏。 亓疏晏时不时抬头含笑应付郑父两句,其余时间都在盯着茶盏。他不自在,他不想讨论这个话题。 阮刃又是一顿饱餐,刚刚好。郑母一脸复杂地看着她,她礼貌地还了郑母一个僵硬的微笑。 “阮姑娘是做什么的?”郑母问道。 “什么都不做。”阮刃道。 郑母笑着转移话题:“还要再吃点吗?” 阮刃摇了摇头,直言道:“但是我身手还行,如果我以后没地方去了,可以来你这里当护卫。” 她目光灼灼,看起开非常认真。 郑母一时跟不上她的脑回路,接不上话,只能打着马虎眼,把菜往她身前推了推。 “阮刃。” 亓疏晏无奈地喊着她的名字。刚进内厅就听到她在毛遂自荐。他要是她的师父,现在已经快要气疯了。 阮刃冲郑母点了下头,起身走向亓疏晏:“干嘛?” “陪我去买草药。” “刘白买了那么多你都吃完了?” “没有,多买点也没错。” 她从亓疏晏身前走过,冲他打了个响指:“那走吧。” 16. 畅饮 离开璟安城之后,十步一个药铺的场景就没再出现过。芝县的药铺开在了一条相对繁华的街道旁。 为什么说是相对繁华,因为最繁华的一条街,是去药铺的必经之路。那里遍地都是酒坊,酒楼,好不热闹。 灯笼把狭窄的道路映得通红一片,踏上这条街时,仿佛坠进了迷幻慵懒的世界。一呼一吸之间,馥郁的酒香味就能把人从头到尾浸透个遍。 阮刃鼻翼轻轻翕动,像是在细细品味。 亓疏晏默不作声地观察阮刃。 这是他近些日养成的习惯。他发现阮刃非常不喜欢笑,眉眼间总是带着几分严肃,就连连续动动鼻子嗅酒气的稚气小动作,在她的背手缓步之下,都显得老气横秋。 分不清她对这个酒到底满不满意。 “要小酌一杯吗?” 亓疏晏适时地询问。 阮刃摇了摇头,朗声道:“先干正事。” “明日再买也来得及,既然现在已经在这了,不如及时行乐?” 事主都没什么意见,那阮刃自然也不再坚持。跟着真少爷办事的好处就是:花钱大方,吃好的喝好的。 亓疏晏也背着手,带着阮刃直接走向整条街道上看起来最高大、装潢最精美的一家酒楼。 店小二笑容满面,躬身欢迎,把两位像是来此店视察的客官送到位置上。 阮刃对酒没有瘾。 平日里在松间山根本想不到饮酒这回事,因为接触不到。用师父的话来说,就是小酌怡情,大酌误事。所以她至今不知道自己的酒量是多少。 一盏酒下肚,阮刃咂了咂嘴巴。这与她之前喝过的所有酒,包括那日在客栈收到的酒,味道都不同。 往日喝的酒,入口辛辣,刺激喉咙,下肚后只觉身体一热。眼前这酒倒是清甜温润,米香味很浓,入喉后很舒服。 阮刃拿起酒盏细细打量了一番,仰头干了。对面的亓疏晏慢条斯理,时不时小酌一口。俩人无言,一动一静,完全不像是一路人,倒像是临时拼桌的。 “阮姑娘,少喝点,这酒后反劲儿。” 亓疏晏看阮刃又拿起一壶酒,忍不住提醒。 “不碍事,这酒还挺好喝的。” “你身上的毒素虽然已清除,但还是会虚弱一段时间,喝太多不利于恢复。” “那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话语间,阮刃又喝了一盏。 这话把亓疏晏问得一噎。 他看阮刃在街上到处嗅,感觉可怜巴巴的,所以头脑一热就带她进来了。 是他的问题。 他高估了自己的控场能力,也低估了米酒对阮刃的吸引力。 桌子上放了三只空酒壶,阮刃觉得喝不进去了。晚上吃得八分饱,现在已经变成十分饱。 回去的路上,亓疏晏频频回头看。 “还能走吗?” “什么意思?”阮刃腿有些发软,但此刻头脑还算清醒,眼神是难得的柔软,语气却是依旧强硬:“瞧不起谁呢?就这点酒,我一点事都没有!” “我不信。”亓疏晏语气平平。 阮刃霎时直起身板,给他表演走直线。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眼神不屑地看向他:“怎么样?” 亓疏晏不再激她,只是抬起手为她鼓了几声掌,没说话。他的手时刻准备着伸出去扶住阮刃。 “看我干嘛?看路。你不要摔伤了,很耽误行程,你知道吧。本来就虚弱,别再受伤了好吗?你这样我何时才能回山上,跟师父教交差啊。” 一阵微风袭过,她语调越来越黏糊。说话也不经过思考了,把心里所想的都说了出来。本来说话就直白,现在更是了。 “还有师父,为什么非要让我下山啊,你跟师父到底什么关系啊?啊?什么关系?” 她思维跳转的非常快,这一句那一句的。 她突然有些难过地叹了口气:“哎,我已经好几天都没练剑了,它可能快要生锈了。用路边的石头磨一磨吧,不让师父知道就行了,要不然又该说我虐待它了。” 她视线扫过亓疏晏,将话题又扯回他身上,她轻啧一声:“你看什么看啊?啊?再看我就…行吧,暂时不能揍你,等事情结束后再凑你,攒着!然后我再回山。” 亓疏晏停下脚步,拽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往前一扯,拉到自己身前。 两人在酒楼外的阴暗角落里,影子几乎要重叠到一起。 他语气低沉,像是在呢喃:“你就是这么想的?你是不是巴不得现在就到幽水镇,甩开我这个病秧子。嗯?” “关你何事,你怎么这么多话?” 喝醉后的阮刃,脾气比清醒时还差,易燃易爆,直白伤人。 亓疏晏瞳孔里倒映着阮刃紧皱的眉头和微微泛红的脸。他也就在阮刃醉酒的时候,能钳制住她。这要是在平日里,他早就被她掀飞了。 他迟迟不松手,阮刃有些恼怒,她压着嗓子提醒道:“我数三个数,你再不送开我,我就动手了。” 旁边更黑的角落里突然响起一记耳光声,紧接着就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模糊可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正把一个女子压在墙上狠狠地亲。他完全不顾女子的挣扎,不顾一切用力地吻着。 阮刃听到了耳光,但无暇顾及他人,嘴里还倒数着二,同时举起手比了个v。 亓疏晏忽然低笑了声,一手搂着阮刃的腰,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两根手指,低声道:“看到旁边那两人了吗?” 阮刃有些迟钝的反应了下,然后缓慢地转头看过去。在她眼中,那里有四道人影,重重叠叠的覆盖在一起,虚实相交,叫她看不真切。 “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亓疏晏心里的恶魔终究是战胜了天使。他语气慵懒,挑衅道:“你敢不敢那样做?” 敢不敢? 这时候的阮刃一点都经不起激,她收回目光,掀起眼皮打量亓疏晏,眼神中迷离又倔强。 亓疏晏缓慢松开阮刃,直至她完全站稳才彻底拿开手。他站在阮刃对面,等待她的选择。可能是一吻,也可能是一巴掌。 他也喝了酒,此情此景,他也想不管不顾,去他的克制,去他的负担。 面前的人动了,她拽着他的衣领。其实阮刃并没有用多大力气,就把亓疏晏顺利地抵在了身后的木板上。 亓疏晏垂眸打量阮刃的表情,她还是那么的清冷。两人之间还有些距离,呼吸却交错在一起。相同的酒气相互纠缠,俨然已经分不清是谁的了。 “你不 敢……” 他继续激她,这招真有用。 他话还没说完,阮刃直接怼了上来,嘴唇结结实实地杵在了他的下巴上。 亓疏晏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他轻笑了声,想要低头将唇递过去。 但阮刃较着劲,不让他动,就这么干巴巴地怼着他的下巴。他移动到哪,她跟到哪。 亓疏晏没招了。 他扶住阮刃的肩膀,两人直接交换位置,把阮刃抵在木板上,下巴和嘴唇终于分离。 阮刃非常倔强,一身劲儿。趁亓疏晏懈怠,冲破他的禁锢,直接倾身而上。 亓疏晏反应从来没这么快过,瞬间低下头,稳稳接住了阮刃霸道且生硬的一吻。 两人的薄唇紧紧贴在一起。一方双唇红润,另一方唇色略微苍白。 谁都没有动作,就这样坚持了几秒。 阮刃目光有些涣散,但依旧紧紧盯着亓疏晏,她还是在较劲儿。亓疏晏眼尾上翘,喉结上下滑动几下。 阮刃眼皮越来越沉,却还在坚持睁着。她似睡非睡,身体不自主地向后撤离。两人的嘴唇逐渐拉开距离,亓疏晏抬手揽住阮刃下滑的身体,追上来又轻轻在她唇边落下一吻。然后半蹲下来,欲将阮刃背到身上。 又是响亮的一巴掌。 旁边俩人终于结束了激吻。 一道愤怒的女声压抑着音量:“我看你是疯了!你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被打了耳光的男子,依旧没有说话。他用指腹擦了下唇边的水光,眼神痴狂,头一歪还要继续。 亓疏晏起身,往上掂了掂阮刃。 闻言,他动作微顿,挑了下眉毛。他向那里瞥了一眼,然后继续调整阮刃的位置,让她能更舒服一些。 亓疏晏未作停留,背着阮刃离开。 别看阮刃力气大,但体重却很轻。就连亓疏晏这般孱弱的身体,都能背得动。 不知道那些东西都吃到哪里了,一点肉都没张。亓疏晏在暗地里给阮刃诊断过,结果就是她一点问题都没有,只是单纯爱吃。 挺好的。 阮刃喜欢剑,喜欢吃。只要有喜欢的事物,活着就有盼头。 亓疏晏没什么喜欢的事物。 自己拥有这一身治病救人的本领也并非他本意,而是环境所趋。他不拒绝也不喜欢,只有救了人那一刻他是喜悦的。 而现在,他似乎也有盼头了。 背后的阮刃嘴里还在嘟嘟囔囔,亓疏晏没听出来什么头绪。 他悟出来了,醉酒后的阮刃是个话唠,而且完全禁不起挑衅。这时的她才像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鲜活又朝气蓬勃。 走出长长的街道,亓疏晏有些乏力。他呼吸开始加重,汗水顺着耳后,缓缓隐没在衣领里。他攒着力气,向上掂了掂背上的人。 从酒街到郑宅,他不知道休息了多少次。路上有好心人问他还好吗,要不要帮忙。他都礼貌谢绝了。 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长长吐了口气。 真的会有盼头吗? 他能有盼头吗? 阮刃已经陷入深度睡眠,平缓绵长的呼吸扑在亓疏晏的耳侧,将他从愁绪中拉回来。 会的,会有的。 他想。 17. 接触 宿醉的感觉,阮刃第一次体会到。 她口干舌燥,目光昏沉地晃悠到桌边,猛灌了一盏凉水,才清醒些。 她揉了揉太阳穴,重新回到榻上大躺着。但她没再睡,只是睁着眼睛放空思绪。她好像不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 巴掌。 她印象里有巴掌声,但是不知道是谁打的。那是她打的?她给了事主一巴掌? 为何? 她为何啊? 阮刃翻了个身,没想明白自己为何要给亓疏晏一巴掌。但她确定,这一定是亓疏晏的问题。一定是他做了什么事情,她才会出手。她对自己的人格充满自信。 想着想着,思绪飞了,她开始思考:没把他打犯病吧? 她回身平躺,神情淡漠。 打犯病了那也是他活该。 亓疏晏写完一张药方,抬头递给前方的人。余光里空荡荡了两个时辰的墙荫下,现在站了人。 他含笑望去,对上了一张冷脸。 比之前还要冷。 亓疏晏面不改色地低下头,心跳有些加速,说不清到底是因为什么。他继续接待问诊的人,克制自己不再看阮刃。 阮刃脸色冷峻,一袭黑衣护卫在一旁。原本躁动插队的人群都收敛了许多。她时不时看亓疏晏一眼,却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他仍在微笑,看样子一点事情都没有。 没打犯病。 忙碌了一个午后,始终保持一个姿势的亓疏晏,脖子都快僵了。他照常收起摊子,阮刃像昨日一样提起钱袋子抛起来掂量。 亓疏晏张口问道:“阮姑娘,头痛吗?” “不头痛。” 阮刃淡声道,又变回了惜字如金的状态。 亓疏晏轻笑了声,点点头。 钱袋子在阮刃手掌里被颠得哗啦哗啦响,她直言道:“昨日你做什么了?” 亓疏晏侧目瞧了眼阮刃的脸色,依旧是除了冷以外,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眉眼间温润地说道:“阮姑娘以为我做什么了?” “我在问你。” 亓疏晏慵懒地哦了声,点点头回答:“为什么不能是阮姑娘对我做了些什么?阮姑娘平日里力气这么大,难道说醉酒之后就变成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了?能任我宰割?” “那当然不能。”阮刃回复得很快:“那我对你做了什么?” 亓疏晏一副翩翩君子模样,看了她一眼:“阮姑娘认为自己会对我做些什么?” “忘了。” “原来是忘了,其实也没做什么,只是醉酒后的阮姑娘脾气有些火爆,以后还是尽量少喝吧。” “所以我打了你一巴掌?” 亓疏晏:…… 哪跟哪啊? 他其实很想逗阮刃说:是的,你打了他一巴掌。但他敢肯定阮刃下一句话就是:我为什么打你? “没有。”亓疏晏叹了口气道:“阮姑娘应该是记错了,这是旁人之间发生的事情。” * 饭桌上,阮刃看了眼郑明月嘴唇上的伤口。 “明月,嘴怎么了?”郑母随口询问。 “狗咬的。”郑明月没好气道。 “胡说什么话,成何体统?”郑母训斥道:“金家那小子明日庆生,请柬我们收下了,你去参加。” “我不去。你们谁收的谁去。”郑明月重重地撂下筷子,起身离席。 路过外厅,被郑父喊住:“给我站在那,明日必须去,不去的话其他的免谈。” 郑明月没回答,腰板儿挺直往前走。 “爹,姐为什么不愿意去啊?”郑好没个正形地倚在凳子上:“我觉得金大哥比那个什么顾津好多了,真不知道姐是怎么想的,眼光太差…” “郑好。”郑父提高音量打断他:“吃完了出去走一走,你看你这副萎靡的样子,少喝点酒。” “得。”郑好不爱听这些说教,起身离开,远离这些念叨。 郑父叹了口气,对亓疏晏笑道:“这小子开始叛逆了。比他姐姐还不省心。” 这话是责备的,但语气却是藏不住的喜爱。 亓疏晏只是笑笑不说话。 “亓公子可有婚配?没有的话,我看你和明月年龄相仿,不妨接触接触?” 亓疏晏没有直接拒绝,只是垂眼笑道:“这不能光看我个人意见,要郑小姐同意才是。” “她能知道什么?让她自己挑,说不定找个什么样的。”提到这个郑父就气不打一处来,左右挪动了下身体,平复心情。 阮刃从厅内出来,毫无规矩地冲亓疏晏打了个响指。 郑父:…… “伯父,失陪了。”亓疏晏顺势起身,礼貌告别。步伐轻松地奔向阮刃,带着一股不自觉的急切。 夜幕浓稠,路旁石柱灯亮着微弱黯淡的光。夜里温度适宜,旁边花苑里响起虫鸣声,好不惬意。 亓疏晏道:“阮姑娘叫我有何事?” 阮刃看了他一眼:“我没叫你啊。” “那你这个是在做什么?”亓疏晏学她打了个响指。他从未做过这个动作,第一次做很是生疏,并不响亮。 阮刃笑出了声。 亓疏晏收回手,站定在阮刃对面。他微微垂首,嘴角噙着笑意,静静地看着她。平时她总是一副沉默寡言的姿态,他难得见她笑一回。 待她笑得差不多了,他才低声问道:“这么好笑吗?” 阮刃已经恢复常态,淡声道:“不好笑。” 这下轮到亓疏晏轻笑了。 * 来郑宅这么久,阮刃就没怎么和郑明月交谈过。郑明月非常认真的在还人情,非要时刻不打扰。 所以当郑明月出现在自己房间时,阮刃还觉得挺新奇的。她没有说话,等待郑明月先开口。 郑明月大小姐脾气,没怎么开口求过人。请求的话说得生硬:“你明日和我去趟酒楼吧。” “为什么?” 阮刃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同意。 “没有为什么,你就说你去不去!” 一言不合,郑明月脾气就上来了。 阮刃淡然地看着眼前双眼泛红的郑明月,待她冷静下来才说话:“我要是不去呢?” 郑明月道:“那我就去找亓疏晏!” 阮刃点了点头,比了个请的手势:“去吧。” 郑明月一噎,疑惑地看着阮刃。 难道是自己感觉错了?其实这俩人之间没有关系?不对啊,明明亓疏晏那眼神…… 哦,他单恋啊。 郑明月没有挑明。自己的这点破事还没整明白,她没精力和心情去掺和其他人的事情。 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有一种阮刃不答应她,她就不走了的架势。她何曾有过这种情况啊,之前她只要一个眼神,就有人义无反顾的跟她走。 现在一想到那个人,郑明月就头疼。 阮刃自顾自地躺在榻上。这里的一切都是郑明月的,郑明月爱在哪里就在哪里。眼下,她只需这一方小塌,便足够了。 她自己是足够了,郑明月没足够。 郑明月没和阮刃打招呼,径直挤到床上。两人并排躺在榻上,沉默无言。 阮刃被挤到里边,眼睛眨啊眨,片刻后开口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睡觉!”郑明月往上拉了拉被子:“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走了!” 阮刃作势起身,被郑明月一把拉住。她死死拽住阮刃的胳膊,就算被拉起身,也没有松开手。她咬紧牙关往回拽阮刃:“你为什么不想陪我去?” “我为什么要陪你去?因为你留宿我们了吗?”阮刃停止动作继续道:“但是如果没有遇到我们,你们可能已经死在那里了。这场交易还算公平吧。如果你觉得现在已做得足够多了,我可以立马离开这里,不再打扰。” 郑明月像是想到什么,眼睛瞬间红了。她沙哑道:“算我求你,陪我去吧。” 她真不想一个人去面对金帆那一众人。 她害怕,她恐惧。 但她又没有办法将这种感受说给任何一个人听。 阮刃看着她委屈的神情,淡声道:“我答应了,你能松开了吗?” 郑明月像演戏一样,泪水嗖得一下收了回去,只有通红的眼眶证明她刚刚真的在哭。 “那说好了,明日晚饭时间,我来找你。”郑明月目的达到了,拍了拍阮刃的肩膀愉快地溜走了。 * 第二日晚 饭时,亓疏晏并未发现阮刃的身影,明明方才一起从巷子口回来的。 阮刃精神状态看起来与往常无异,不像是没有胃口的样子。就算是毒素未解的那几日,她都会在醒来时,争分夺秒地吃上一顿,然后再昏睡。 眼下桌子上这么多吃的,阮刃没有道理不来啊。亓疏晏心里想着,本来食量就少,现在更是没吃几口。 郑明月带阮刃去的酒楼,就是上次亓疏晏带阮刃去的那个。只不过上次他们坐在一楼散座,这次在三楼的雅间里。 木制隔断将雅间一分为二。里边摆着一张软塌,供人休息。外边中央放置着梨花木的大圆桌,供十人可坐。 现在已是坐满。 阮刃稳坐在椅子上,郑明月时不时挪动一下凳子,转眼间就紧紧挨上了她。她侧目看了郑明月一眼,郑明月却没在看她。 郑明月目光盯着桌子上的一处,唇角的微笑略显僵硬,看起来并不好看。 “哎呦,人都到齐啦?”金帆拍了拍手,高调道:“感谢各位能参加我的生日宴啊,尤其是郑明月,郑妹妹。” 他转过身,低头看向自己旁边的郑明月。他忽然笑道:“这是怎么?我身上是有难闻的味道吗?让郑妹妹离我这么远?” “哎呦,你自己不知道什么原因啊?”桌上有人打趣道:“明知故问嘛!” 金帆笑着应和:“怪我了,我也给顾津留了位置呀,但是他没来,反倒是这位姑娘来了。姑娘该怎么称呼?” “姓阮。”阮刃道。 “哦~杏姑娘啊,还是个少见的姓氏啊。”金帆慵懒道。 一直假笑的郑明月此时是真想笑。她看到面不改色的阮刃简直想给她竖两个大拇指,怎么能做到这般镇定的。这多好笑啊。 金帆一口一个杏姑娘地喊着,阮刃表情始终很淡。要是在场有知道她真实姓名并且不了解她的人,一定会觉得她憋着坏。 可郑明月跟她走了一路,也吃了几顿饭。虽然没有过多交流,但郑明月就是知道,此刻的阮刃根本没把金帆放在眼里。只要不涉及她的底线,对方爱叫什么叫什么,爱说什么说什么,她不在乎,也不感兴趣。 她好酷啊。 郑明月突然坐直身体,双眸似星地望着阮刃棱角分明侧脸。她真的好酷啊,她也想成为像她这样的人, 金帆跟孔雀开屏似的,在座位上动作夸张,大声嬉笑。调侃阮刃无果后,他觉得对方索然无味。很快将目光又转移到郑明月身上。 郑明月崇拜的眼神还没来得收回,就对上了金帆含情脉脉的目光。她心底顿时生出一阵恶寒,眼前的饭似乎更加难以下咽了。 金帆误以为郑明月被自己帅到了,嗓音黏糊糊道:“郑妹妹,你觉得咱们的婚事适合什么时候呢?” “我觉得什么时候都不合适。” 郑明月学着阮刃冷漠的样子,底气不足地压着嗓子回答。 旁边的男子嗤笑了声:“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我哪里不好呢?怎么就比不上那个穷酸的书生了?嗯?” 金帆慵懒地倚靠在椅背上,视线划过面前一众人。他开口道:“不知道顾津到底去没去荒村啊。” 桌上有人闷声笑:“金少爷,那得看人家到底有多想见他的梦中佳人了。” “有道理。”金帆睥睨用力咬着下唇的郑明月,他把胳膊放在她的椅背上,低头靠近她:“你知道他有梦中佳人吗?” 郑明月不肯说话,他也不恼,仿佛重新找到了乐趣:“真可怜啊,郑妹妹这么喜欢他,他却什么都不肯和你说。不如跟了我,我什么都告诉你,怎么样?” 金帆胳膊不断她后背上蹭,郑明月挺直脊梁躲避,他不紧不慢地跟上。 突然,他的手背被拍掉,瞬间麻木到分不清疼痛。他倏的一下收回手,目光凶狠地望着阮刃。 阮刃依旧一脸淡然,腮帮子还有些鼓。她吃得倒是香,仿佛刚才打他的人,不是她一样。 只是装得像没有用,在座的人除了初来乍到,不知死活的阮刃,没有人敢动他一根手指。 金帆甩了甩通红的手,低头轻笑了声。他手里摩挲着酒盏,忽然猛地抬手向阮刃脑袋砸去。里边的酒大片淋落到盘内食物上,也洇湿了下方的桌帏。 18. 匪气 郑明月惊呼了声,抬起手欲拦截飞在空中的酒盏。手刚伸到一半,就被一旁的人拉开。 阮刃一手拽着郑明月,另一只手稳稳接住酒盏。这几天没少掂钱袋子,这会儿接到酒盏也习惯性地掂了几下。 一桌人没人敢说话。 “哎呦,杏姑娘身手是真不错啊,竟然接到了。”金帆毫无诚意地笑道:“实在抱歉,刚才手滑。但是我能问问杏姑娘,方才为何要拍掉我的手吗?” “手滑。” 金帆哈哈大笑,不住点头:“有意思,实在是有意思。各位说说这位杏姑娘有趣吗?” 应和声此起彼伏。 郑明月脸色难堪,提醒道:“够了吧,快用饭吧,要不然...菜凉了。”她越说越没底气,但依旧坚持把话说完。 酒盏被重重放在桌上,酒溅到郑明月身上。 “我们的郑妹妹真是长大了啊。”金帆靠近郑明月,看着她微微蜷缩着上身,轻笑道:“怕我做什么?现在我又不会做什么。但别总一副可怜的样子,不然我会真的忍不住欺负你。” 金帆的长相并不差,甚至可以称之为俊朗,因此这些油腻的动作看起来并没有那么不堪,但郑明月完全喜欢不起来,她受够了。 骚扰就是骚扰,与长相无关。 酒气不断扑到她的脸上,她猛地将他推开。 金帆毫不在意,甚至表情享受。他轻佻地抬了下郑明月的下巴,被她扭脸躲开。 他上下打量阮刃,语气了然:“看来又找到新的靠山了。一座,赏心悦目的靠山。” 他上身倾斜,跟阮刃说:“杏姑娘,我们来交个朋友如何?” “没必要。” “为何?” 阮刃睥睨着他,一字一句:“你算老几?” 金帆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杏姑娘对我没兴趣,对我那几位哥哥有兴趣?” “有没有人教过你,食不言?” “我只知寝不语,杏姑娘要不要见识一下?” 这话说得轻佻,引得周围人一阵不怀好意的笑。 阮刃脸色未变,金帆只当她在硬撑:“嗯?要见识一下吗?” “如何算见识?”阮刃问。 金帆轻笑了声:“自然是同度春宵。杏姑娘莫非真的懵懂无知?还是说,这是一种情趣?” 话罢,他竟然觉得阮刃嘴角扬起了些许笑意。定睛一看,又不见了。 阮刃点点头起身瞬间,他只觉身后卷起一阵风,转瞬颈间骤然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昏死前一道清冷的声音在他头顶上响起:“这就叫寝不语,还有,杏你个头,蠢顿如猪。” 周围哗然一片。 郑明月站在阮刃身后,伸开手臂呈防护姿态。 众人看着金帆就这么被撂倒,有些犹豫。握着拳头放在胸前,左右摇晃,前进一步,撤退一步,如此往复。 鞋底与地板摩擦,发出细碎窸窣的声音。 阮刃没回头,只是淡声道:“要么打,要么滚。” 已经在滚了。 大家都是酒肉朋友,更何况金帆都已经晕死在地,此时他们为他挨揍卖命,他又看不见。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郑明月见他们都走远,声音颤抖道:“阮刃,这...接下来该做什么?” “没死,你不用如此惶恐。” 拽着她衣袖的手抖得很。 "我不是惶恐,我实在是畅快!这太解气了!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阮刃挑了下眉毛,薄唇轻启:“随意。” “啊?” “可以更畅快一些。” 郑明月垂头敛睫,看着地上的人,拳头逐渐握紧,思绪飘远。 _ 记忆中的她还未成年。 随着父母来到芝县。当时她家里的生意并没有做到像现在这般辉煌。郑父四处拉拢关系,做人情买卖。而郑明月被送到私塾,不是为了让她读书,而是为了接近富家子弟。 她当时涉世未深。 而金帆第一眼确实注意到了她。从小他就被灌输门当户对的思想,在了解她的家世之后,他开始变得轻浮。他认为郑明月配不上他。 她却以为遇到了真心对她好的人。但她后来发现,他只是个恃强凌弱的恶人。 她不要和他玩了。 但他却不肯放过她。最过分的一次,她被他撤坏了衣裳。她挣扎无果后,悲哀地合上眼睛。就在这时,顾津出现了。 顾津读书非常厉害,在芝县很有名。那时旁人皆说,顾津他日必会状元及第,立身朝堂。 因此,那时的金帆对他也有几分忌惮。 无事发生,郑明月感觉自己活了过来。但她不想将此事说给任何人听,她说不出口。 再后来典当行越做越大,郑父对她的看管松懈下来。她松了一口气,像避瘟疫般躲着金帆。她害怕他。 旁人都说金帆一表人才,知书达理。只有她自己知道金帆那副皮囊下有多么伪善薄凉。 _ 郑明月心脏已经跳到嗓子眼儿了。 她步伐有些飘忽,很难相信,她方才甩了金帆几巴掌。 她怎么这么牛!? “有话就说。” “他后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是你的事,也许明日我就重新上路了。” 郑明月有些目瞪口呆。她方才攒出的勇气,被阮刃一语尽数打散,荡然无存。 她看着阮刃冷漠的脸庞,说道:“不是吧?你真的一点都不管了吗?哪怕就一点点呢?” “比如?你想让我管什么?” 郑明月一时语塞。 如今两家势均力敌,这般无关紧要的事端,长辈们大抵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轻轻揭过。不会轻易放过她,只是金帆的个人行为。 她需要的只是勇气。反抗的勇气。 “你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他找我麻烦。还有,也担心他找你麻烦,毕竟他明日清醒后,一定不会就此作罢的。” 阮刃瞥了她一眼,缓慢道:“这样啊,那我只能把剑磨得再亮一些,准备迎接他的报复了。” 郑明月噗笑了声道:“你不用剑,一只手也能打十个他!”。她说完话,看到阮刃上扬的嘴角,意识到了阮刃独特的幽默。 郑明月后返劲儿似地弯腰笑了起来。 回郑宅后,沐浴了一番,早早躺上床榻。 她合上眼,想着明日必定不平凡。 * 阮刃踱步回房间,离老远就看到了门旁的人。她步伐未变,慢慢悠悠地晃过去。直到在下一个拐角处,亓疏晏才发现她。 亓疏晏背着手,气定神闲地站在门边,用目光迎接阮刃。 阮刃站定,开口问:“何事?” “没事。”亓疏晏把手伸到前方,轻笑道:“晚 饭后,我出去逛了逛,看到这个,想到阮姑娘应该会喜欢。” 阮刃垂眸看向他手里,包装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她伸手接过,直接打开,里边是撒着红辣椒粉的烤饼。 “饿了吗?” 亓疏晏不问她今日为何没有吃晚饭。 “还好,在酒楼吃了。” 阮刃淡声道,看着手里的烤饼,多解释了一句。 闻言,亓疏晏挑了下眉毛,依旧不问她做了什么。他只是道:“离休息时间还早,刚好可以当作宵夜。” 亓疏晏不带任何情绪时,说话的音色其实是偏淡偏冷,自带疏离感的。但他偏偏喜欢含笑和阮刃说话,听起来温润亲昵。 从阮刃回来到现在,亓疏晏虽然仅仅只说了几句话,但也足够将酒楼那些难听的声音挤出脑海。 她心头顿时舒畅了不少。 她推开门道:“进来说吧。” 俩人围坐在桌子旁。阮刃咬了口烤饼,脑袋小幅度地点了点。 亓疏晏注意到了她这个小动作,垂眸浅笑道:“好吃吗?” “好吃。” 说来也奇怪,阮刃觉得这个烤饼竟然比酒楼里的食物还好吃。 “我们哪日离开?” “最晚后日。阮姑娘等不及了吗?” 阮刃摇了摇头:“倒也不是,只是今天又惹出了些麻烦,最近几日可能会有人找上来。” “什么麻烦让阮姑娘如此烦恼?” “打了个人。” 阮刃没觉得有多烦恼,她随时可以一走了之。但好像这个麻烦会传给郑明月。但郑明月,应该暂时难以处理这个问题。她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今日这顿酒席,郑明月真应该找亓疏晏。叫她去,麻烦只会增加,不会减少。 自打阮刃有记忆以来,所到之处必会惹点麻烦出来。 师父叫她,行事耐心一些、待人温柔一些。 她一耳朵进,一耳朵出,不爱听时还会为自己辩解上几句:“我不喜欢他们对我说的话。” “众人纷言,你难不成要一一动手?” 阮刃摇了摇头,师父只来得及欣慰一瞬。 “擒贼先擒王”阮刃声音稚嫩,语气老成:“我就打最令人讨厌的那个人。” 所以在临下山前,师父才会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胡乱打打杀杀。 今日她并没有胡乱行事,毕竟她给过金帆机会。但是金帆没有把握住,说话依旧轻浮鄙俗,令人作呕。 她出手,理所应当。 “哦?他招惹阮姑娘了?” 亓疏晏垂眸盯着桌面一处,依旧一副温润的模样,但嘴角的笑意却减淡不少。 阮刃挑重点讲了几句。 话罢,亓疏晏了然地点点头。 他没劝说阮刃,直言道:“阮姑娘尽管做自己想做的。打伤了打残了,亓某定当竭力医治。让他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会让人觉得对方在虚浮装腔。 但从亓疏晏口中说出,言语间字字笃定,让人觉得他所言必定能兑现。 纵使他依旧含笑温声,也掩盖不住那股自信张扬。这是他目前为止,为数不多展现傲气的时刻。 阮刃欣赏这样的人。 有实力,有匪气。 她目光灼灼,定定地看着他。 而他不回避不闪躲,稳稳地接住了她递来的目光。 19. 被迫定亲 翌日清早。 亓疏晏上午特意没有去巷口,搬着凳子到门边坐着的。生怕阮刃一个飞身就出去了,而他没发现。 院子里,阮刃在练剑。可能是憋得太久了,剑都被耍出残影了。亓疏晏耳边全是剑气破空的声音。 直至晌午,依旧无事发生。 郑明月坐在桌旁咬着手指,右腿忍不住地颠着。她想直接冲到金家,也总好过现在的被动煎熬。 金帆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闲着,是闲不住的。 阮刃在宅子里逛来逛去,多次走到护卫院石拱门前,被亓疏晏拦下来。 她背着手看着亓疏晏道:“你是护卫院的护卫?” 亓疏晏:“......我这回不是来阻拦你的,我要与你一同进去,看一看刘白的伤势恢复得怎么样。” 阮刃没说话,率先走进去。 护卫院里灰蒙蒙一片,除了水泥砖墙,别无其他。要是硬要说点别的,那只能是无人打理的角落里长出的杂草。 郑明月家典当行的生意看起来并不安生,养了十几二十个护卫。 阮刃边走边打量。 经过她与刘白交手,她认为这些护卫,除了个子高,身材看得过去,好像身手平平。原来郑宅招聘护卫的要求这么低啊,那她来这里岂不是大材小用。 亓疏晏顺着阮刃的目光,看到几个赤裸着上身的壮汉。他眼看着她的眼神,往那紧实的胸腹上瞥了好几眼。 他神情未变,步态从容,只是言语之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看着一般。” 那几个护卫见有女子进来,还光明正大地看着他们,难免有些不知所措。缩着肩头,急匆匆地一头扎进其中房内。 亓疏晏轻哼了声,院子里干净了。他心情舒坦地跨步进了另一间房子。 不知是刘白凭一己之力孤立了整个护卫院,还是护卫院孤立了他。总之,他一个人躺在大通铺上。 上次亓疏晏来给他换药时,也是眼前这副光景。 刘白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没吭声地转回头,盯着天花板。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满打满算,阮刃在这里歇脚将近十日了。刘白腹部的伤口不但没恢复,反而更严重了。伤口处溃烂发脓,恢复程度还不如什么都不做好得快。 阮刃淡淡看了眼亓疏晏手中的药。 亓疏晏微微撩起眼皮,缓慢道:“刘兄,我给你上过药,也给你开了药方。佣人每日都会来给你送药,但是据我所知,你好像都没有喝。” “又死不了。”刘白淡声道。 “但你这样,会让其他人误以为我医术不行。”亓疏晏上药的动作有些重,疼得刘白一抖。 他垂眸仔细擦拭刘白的伤口,淡声道:“所以,恳请刘兄不要在自残了行吗?如果你一定要这样做,在伤口愈合之后再进行,也不迟。” 刘白冷笑了声:“没想到亓公子这么在乎名誉,那怎么不治一治自己的病?整天一副风吹就倒的样子,活着有意思吗?” “早知道你这么不想活,我就该在当时成全你的。”阮刃适时发声。敢诱导她的事主行自虐之事,她第一个不允许。 阮刃在一旁不说话还好,刘白可以刻意不看她,当她不存在。但她一开口,他就想到了在荒村的遭遇,以及郑明月。 郑明月打了他一巴掌后,已经将近两日没理他了。但重来一次,他还会那么做。他不后悔,就算现在死了也值了。 “别跟我说话。”刘白恶狠狠地说。 阮刃转身,抬脚拉了一个凳子,大马金刀地坐在榻边,淡声道:“理由是什么?” 刘白侧头不看她,也不说话。 “因为我刺伤了你?还是因为我比你强?”阮刃见他不说话,自顾自地说道:“比你强这很正常,这我承认。但你也没有必要因此自卑,因为很多人都没有我强,不止你一个。如果是因为我刺伤了你,那我无话可说,这是你应得的。” “毕竟,你们不坦荡在先。” “你不是无话可说吗!?” 阮刃瞥了他一眼:“你也没说因为何事,我怎知你因何事?” 旁边人噗笑了声。 亓疏晏伸出一只手,摆了摆:“失礼了,你们继续。” “因为你刺伤了我,行了吧?所以能快点离开这里了吗?”刘白有些纳闷。他之前怎么没发现阮刃话这么多,跟撞了邪似的。 “你的剑术谁教的?” “没有人!我自学的不行吗?非要问这么详细来侮辱我吗?” 刘白在大通铺上烦躁得来回蹬腿。 阮刃淡定地看着眼前抓狂的人,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脸上毫无愧疚之意:“没人?怪不得。” “滚!都给我滚!你们俩个都出去!” 俩人一通言语招惹,把刘白惹恼后,施施然地走出护卫院。 临近傍晚时,亓疏晏还是去了趟巷子口。接下来几日,他不打算再摆摊问诊。他付给对面的商铺些许银钱,权当作为寄存桌椅的酬劳。 亓疏晏和掌柜推拒了几番。 阮刃抱着臂膀靠在门框旁,看着拉拉扯扯的两人。想起师父常挂在嘴边的话:“人在江湖,除了行侠仗义,更要懂得人情世故。” 可惜了。 对于上述两样,阮刃都领会不深。 掌柜最终还是笑吟吟地收了银钱,同他们多寒暄了几句:“亓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啊,医术精湛,待人又懂规矩礼数。就是有点瘦,得多吃点饭啊。” 亓疏晏嘴角始终噙着微笑:“不多叨饶了,先行告辞了。” 掌柜后撤一步,看着面前二人:“真是般配,郎才女貌啊!” 闻言,亓疏晏转身的脚步一顿,回头笑道:“多谢,这几日的关照。” 两人出来时,日头快落尽了,只剩下一点残阳,从西边粉色云霞里探出头来。 刚走到郑宅门前,就听见一阵喧哗。 那尖锐刺耳的声音如聒禽啼般直灌阮刃的耳朵。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同意!为什么我总要听从你们的安排!?” “金家那小子哪里不好?啊?”郑父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片刻后,指着郑明月:“父母之约,媒妁之言,这事儿没得商量!你懂事一些!” “我誓死不嫁!我不同意!” “我也不同意。” 刘白低沉的声音突兀响起。 郑父被气得顾不上照顾外人情绪了。他当着阮刃和亓疏晏的面,冷笑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我还不知道你什么心思?只要有我一天在,这事儿你想都不要想!收拾东西,赶紧滚蛋,郑宅容不下你了。” 刘白没动,垂头站在郑明月身旁。 “明月,让他滚!看着碍眼。” “爹,他说的有什么错?他没说错,我不同意。” 郑父手颤抖着指着刘白,看向郑明月:“当初我就不该同意你把他带回来,一个没人养的东西,也敢这般造次!今日必须让他滚!” 郑明月眼睛通红,语气坚决:“那我和他一起滚!” 刘白目光灼灼地盯着郑明月。 “你要气死我?啊?昨日在酒楼你们谈得不是好好的?金家小子说你们当时谈得很 来,你也同意这门婚事。怎么今日就变卦了?我就是这么教你做人做事的吗?” “他嘴里没有一句真话,为什么你从不相信我说的!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却非要把它强加与我!” 郑明月现在明白了金帆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癫药。 她想过金帆会想尽一切办法报复她,明面背地派人报复她,暗算他。显然,她还是低估了他的变态程度。竟然想到了最让她恶心,难以承受得方式,来折磨她。 郑明月能想到他的手段。成亲之后,金帆会立刻用一纸休书来羞辱她,让她身败名裂。 他好恶毒。 “郑明月!” “爹,你凭心而论,你送我去私塾的目的到低是什么?!” “能有什么目的?还不为了让你知书达理!现在看来,你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那你为什么总是叫我和富人家的孩子接触?每日下学你都要追着盘问,今日又结识了哪个小少爷,哪个小姐?我说一个都没有的时候,你脸色瞬间就不好看了,你知道我那时有多害怕吗?”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那都是为了你好!金家那小子就是最好的例子!要不是因为你们是同一个私塾,现在这好事还轮不到你!” “好事?”郑明月哭着哭着笑了,她双眼通红,濒临崩溃:“对啊,为什么这种好事会落到我身上?会落到我身上?啊?!!你们一个个都瞎了眼,才会觉得这是好事!” “郑明月!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们都瞎了眼!才觉得这是好事!” “我说你们都瞎了眼!才觉得这是好事!” “我说你们都瞎了眼!才觉得这是好事!” 郑明月扯着嗓子冲着郑父吼着。 她不仅说了,还说了三遍。 第一遍还未说完时,郑父就扬起了巴掌,但却迟迟没有落下。 郑明月真是牟足了劲儿喊,好大的嗓音。 为什么会有人嗓门这么大? 阮刃冷着脸,一手捂着耳朵,一手钳制住郑父的胳膊。 亓疏晏靠近阮刃,捂住了她另外一只耳朵。 刘白拽住郑父的另一只胳膊。 场面热闹,有点招笑。 郑父快要被气疯了。 自从典当行做大之后,他就没有这么丢脸过。面前这几个后生,没有一个把他放在眼里。 “哎呀!这是干什么啊这是!”郑母在院内默默待了好久,见事情难以收场才冲出来。 郑母扶着郑父,责备佣人道:“方才你们不来劝阻,还要等到何时?” 几个佣人在旁边面面相觑,心道:这如何插手?在场的各位都有伸手打他们的资格。何必呢?他们图什么?他们只是个帮工打杂的。 郑母眼神示意郑明月几人先离开,然后扶着气得头昏脑胀的郑父回到房间。 少顷。 亓疏晏端了碗汤药走到房间,放在桌子上,道:“伯父,待会儿把这个喝了,会舒服些。” 郑父躺在榻上,额头上盖着浸湿了的手帕。他哎呀道:“小亓啊,这几个后生之中,就你最出众。” 他叹了口气道:“你说我做得有错吗?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哎,不说了,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自古以来的做法就完全是对的吗?我看不见得。”阮刃靠在门外的柱子上,语气平淡无波:“这套说法过时了。” 郑父合上眼睛,手背向后摆了摆。把两人都轰走了。一个两个后生都敢跟他来讲大道理,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20. 视线 是夜,客房榻上。 阮刃身体躺得端正,双手捂在耳侧。 片刻后,她松开手道:“今日你喊了这么久,你不觉疲惫,不困吗?“ 桌旁的郑明月抽噎几下:“我太大逆不道了,竟对爹说出那般话。他一定很伤心。 “那你应该出门直走右转,到你爹房门前哭去。” 郑明月摇了摇头:“那不一样,不一样的。我不想让他伤心,但我也不想让自己为难。一码归一码。” 这事儿她打算私下里痛哭一场,独自发泄完所有愧疚感就算完了。 “你眼下最愧疚的人,不应该是我吗?” 阮刃不知何时坐了起来,双手搭在塌边,眼皮下垂,整个人略显厌倦。 郑明月擦了把眼泪,解释道:“我并没有其他意思。我很感谢你为我说话,我虽然在哭,但我不后悔之前所做的一切。” 阮刃径直走向郑明月,拎起她的衣领,将她整个人从凳子上薅起来,推开门,将她扔了出去:“我说的不是此事。我要休息,你太吵了。”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 * 四更时分,连醉鬼都该睡了。 而阮刃这一行人却醒了。 以往是两个人,现在却变成了三个。 不,是四个。 阮刃看了眼背着包袱的郑明月,以及像背后灵一样的刘白,他腰间还像模像样佩着一柄剑。 片刻后,两辆马车缓缓驶离郑宅。 再一次驶过酒街,仍旧是酒气扑鼻。一些已经打烊的酒馆和酒楼,夹杂在依旧营业的酒铺之中,把整条街显得明明暗暗。 阮刃目光扫过一排酒铺。 亓疏晏撩起帘子,漫不经心地打量阮刃的侧脸。见她收回视线,神情未变。他了然了:她没想起来。 风渐起,阮刃顺直的长发被轻轻扬起,递到亓疏晏眼前。亓疏晏摊开手掌,让它静静降落在手心中。 只是发丝未作停留,扫过他的掌心,又重新回到空中,顺着风势上下翻飞,欢快自由。 就像阮刃的人一样。 她不受规训,喜欢自由。 像她这般心性的人,注定不会为了任何人长久驻足。 巧的是,这对亓疏晏来讲,是致命的吸引。 他为这种气质深深的着迷。 阮刃知道亓疏晏在看她。 她不予理睬,随他了。 * 次日清晨。 郑宅处于低气压中。 郑父看着桌面上一个信封。他打开看了几眼内容,昨天刚下去的火气,蹭得下又蹿上来。 这信是亓疏晏写的。 “郑伯父尊前: 昨日见你疲惫,未来得及跟你当面辞行。由于我此次路途遥远,时间紧迫,所以先行离开。感谢你与伯母的款待,亓某感激不尽。行程至此,囊中无贵重物件,仅留下一纸养生药方,聊表谢意。 另外,郑小姐有几句话想转达给你,一并封于此信内。其信中所言,我未曾窥见,还请伯父或伯母亲启。” 亓某敬上。” 郑父把信封最里边的纸抽出来,手腕翻动几下,甩开信纸。 里边只有简单的几句话: “爹。如果你执意让我嫁,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吧。还有,金帆他…”信中这三个字被重重地划掉,内容还在继续:“算了,你们安好便好。勿念。” 郑父重重地锤了下桌子,又重新回到榻上躺着。他依旧生气于郑明月不服从他的安排。 * 路边的小吃摊热气腾腾。 阮刃一本正经地坐在凳子上,透过蒸汽去看忙来忙去的小二。 亓疏晏换了个坐姿。他本想将胳膊撑在桌上,但看了眼油亮的桌面后,他改成了端坐,腰间的布袋响了一瞬。 这袋子银钱,昨夜他本想留在郑宅,充作寄居在那的膳食开销。但阮刃知道后,一把将囊袋拿了回来。 阮刃眼神示意,让亓疏晏躺在榻上。 亓疏晏后背麻了一瞬,极度配合地往塌边走,笑道:“阮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他心情愉悦地躺下,眸光锃亮。只见阮刃把凳子放到塌边,顺势坐下。他克制自己的呼吸,让它显得不那么粗重。 阮刃垂眸将布袋在他腰间系了个特殊的结:“对于郑宅的恩情,你那副药方便足够了。这袋银钱,要给也该给郑明月。” 亓疏晏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唇角勾着慵懒道:“那我躺下是为了?” “系绳结不用躬身。” 亓疏晏轻笑了声,有些无奈。 这很阮刃。 四人一人一碗汤面。 两个人吃得慢条斯理,两个人吃得干净利落。 阮刃目光习惯性地落在亓疏晏身上。她从出璟安城到现在,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吃饭盯,走路盯,睡觉也盯。 甚至刚开始那几日,她觉得亓疏晏必须要时时刻刻在她眼皮底下,她才会放心。后来得知,亓疏晏有点防身手段,她才逐渐松懈下来。 亓疏晏垂头自在地吃着面,丝毫没有因为阮刃的打量而觉得窒息、烦躁、难以下咽。 相反,他喜欢死了。 阮刃目光很淡,但每次都是认真且光明正大的看。 亓疏晏每次都感觉,她仿佛要透过自己羸弱的肉身,看到他内在的灵魂。 他心想快看吧,他的灵魂比他的肉身鲜活得多,热烈得多。以至于,阮刃每次看向他的时候,他的灵魂都在快乐的叫嚣。 他难以控制,也不想控制。 郑明月眼神不住的在阮刃和亓疏晏之间打量,故意咳了几声。刘白紧跟着轻啧了声。 “你们真打算这么一走了之?” 亓疏晏见阮刃的目光被他们吸引过去,不太满意地放下筷子。 “我们自备了马车,你当我们不存在就行了。”郑明月道。 亓疏晏哼笑了声:“那当下和我们坐在一起吃饭的人是谁?鬼吗?” “此言差矣,我不是为了和你一同吃饭,而是因为阮刃在这里。况且,这顿饭还是我来付的帐,你们完全不吃亏。” “那你呢?”亓疏晏抬了抬下巴问刘白。 “因为明月。这还用问?”刘白直言道。 亓疏晏二处碰壁,冷笑了声,转头对上了阮刃坚定的眼神。 他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片刻后,阮刃道:“你怎么不问我?” 亓疏晏笑得如沐春风,温声道:“那阮姑娘,你呢?” “我当然是因为你。” 阮刃回答得很快,不假思索道。 亓 疏晏对这句话非常受用,一时得意忘形,随口多问了句:“为何?我有点受宠若惊。” 当这句话说到一半时,他就已经后悔了。以他对阮刃的了解,接下来的话必定不是他想听的。 果然,阮刃一本正经的解释道:“因为我此次下山就是为你而来的。你是事主,理应寸步不离,守护你的安全。” 亓疏晏点头,连说了几句没有灵魂的好。 他眸光闪烁,揪住阮刃话中的某些字眼,道:“那就劳烦阮姑娘在接下来的路程中,寸步不离的留在我身边。” 阮刃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郑明月简直听不下去了。 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接。 亓疏晏毫不掩饰心底的撩拨之意,偏偏阮刃还一脸认真。 “虚伪。” 刘白嗤笑道。自从荒村之后,刘白也不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知书达理的样子了。因为郑明月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脾性了。 装模做样多年,儒雅气质竟然一丝一毫未沾身。他卸下伪装后,依旧是我行我素,嘴比脑子快。 “我怎么感觉刘兄对我有意见?是因为我没把你的伤治好吗?看来我需要再声明一次。”亓疏晏无视刘白警告的眼神,语气缓慢清晰,像在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一字一句扬声道:“刘兄时至今日只上过两次药,因为他拒不配合,因此喝药的次数为零,甚至还会时不时使用一些自残手段加重伤势。因此,这点伤越治越严重,责任不在我。” 好长一句的免责声明。 郑明月阴恻恻地看着刘白,刘白死死垂下头颅,不肯与郑明月对视。 “刘白,你若依旧拒绝治疗,最好趁早离开,不要成为我们的负担。”阮刃冷漠道:“我只给你三天时间,如若未好转,你自己走吧。” “三天?你当是什么呢?说三天就三天?”刘白无语地点了点头,责任转移:“行,三天。就三天,拜托亓大夫了。这回不好就是你的责任了。” “只要你按照我的方法治疗,三天足够让伤口结痂了。”亓疏晏丝毫不慌,彰显专业与权威。 * 来芝县时,是一辆马车四个人。离开知县时,是两辆马车四个人。 再次抵达必经路口时,半月前临时落脚过的野店已经换了掌柜。 “你说林掌柜?她半月前就离开了,我只花了五十文钱就将这个的店铺盘了下来。”新掌柜和他们说:“还有旁边那个木匠铺的木匠,也换人了。” 新掌柜讲得绘声绘色,小声和亓疏晏他们八卦林掌柜和木匠之间的事,说他们钱赚够了,私奔了。要不干得好好的,为啥要走呢?新掌柜话里话外间,尽是对自己一朝暴富的欣喜期盼。 亓疏晏只是微笑。 郑明月依旧在与刘白闹别扭。 阮刃仔细从新掌柜的脸上扫过,然后垂下眼睫,佯作无事发生。 夜里,有东西砸在野店的窗户上,发出啪嗒一声。 紧接着,啪嗒啪嗒啪嗒... 旱了许久的地方,终于迎来了一场久违的大雨。 阮刃靠坐在窗上,看向窗外。夜色沉沉,雨幕朦胧。 而亓疏晏坐在榻上,望着阮刃的背影。 虽然身处同一屋檐下,但此时亓疏晏却觉得,他与阮刃的距离却是那么遥远。 21. 试探 路面清爽微凉,昨夜滂沱大雨积聚的雨水,让干裂的泥土尽数吸收。马车压过路面,只留下一道道浅浅的车痕。 空气中没有半点风意,潮湿闷热。乌云低压着,昭告着人们,下一场雨即将来临。 马匹歇了好几日,养足了精神。这会儿四蹄不停,跑得极快。阮刃的身体跟随马车略微摇晃。她抬头看了眼天,扬起皮鞭。 她要在大雨降下之前,逃离这片乌云。 不单单只是因为雨天行路不便,还有自身喜好的缘故。 她不喜欢下雨天。 下雨天总会让她感到孤独与迷茫。 刘白扬这着皮鞭在后方紧追,他不禁道:“前边是疯了吗?也不怕把病秧子再颠出病来。” “你闭嘴!阮刃车技那么好!我不允许你这么说她!而且,马车颠簸都能颠出病,那也是亓疏晏自己的问题。”郑明月现在俨然一副阮刃忠实追随者姿态,不满地冲刘白吼道。 刘白瞬间哑了火,眼见着前方的马车被一个石子颠得猛然飞起,又重重落下。他嘴角一撇,咽下已经到嘴边且不中听的话,闷声赶车。 马匹不负众望,载着他们成功离开了降雨区,这会儿正被拴在树干旁,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刘白大口咬着烧饼,不住打量亓疏晏。 “看我做什么?”亓疏晏淡声道。 “没事。”刘白冷声回答。 郑明月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他想看看你,是不是被颠出毛病了?” 听到这话,阮刃也看了眼亓疏晏。经过两人长时间的接触了解,她认为亓疏晏现在并无大碍。 “他嫌你车技差。”郑明月向阮刃告状。 “你的剑术也很差。”阮刃语气淡漠,一击即中。 刘白走到一棵树下,猛踹一顿发泄,然后才回来,语气破罐子破摔道:“能护身就行。总比路上的土匪强。” “我看未必。出剑迟钝,毫无章法。土匪已经拔刀了,你还没拔剑。” 刘白胸膛上下剧烈起伏,看起来被气得够呛。 阮刃冷漠地看着他。 她实话实说而已,若对方只知生气不知进步,还不如趁早弃剑。 刘白拳头攥得发白,他猛地转过身去,又跑到那棵大树下。这回没有撒泼打滚,而是独自安静地生着闷气,肩膀还时不时耸动一下。 见状,亓疏晏叹了口气,他有些头疼。 话不投机半句多,说得大概就是阮刃和刘白。一两句过后定会有一个人生气,那个人每次都是刘白。偏偏刘白次次不长记性,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郑明月见刘白背过去那么久都没有回头,还是过去看了眼。她把脑袋探到刘白面前,小声惊呼道:“你...你哭啦?” 刘白吸了下鼻子,轻声道:“没哭。” 他没哭,只是眼眶比较红而已。他整理好心情,转身遥远地对上阮刃的目光。 阮刃率先移开。 刘白冷哼了声,对视这块,这次他赢了。 亓疏晏见状,想关心刘白哭没哭的心情瞬间散了个干净。他默不作声地瞥了两人几眼。 他们一行人要在日头落下之前,找到新的落脚处,因此稍作休息后便重新启程。 阮刃面无表情地坐在马车前驱车,后方的帘子被掀开。亓疏晏从车厢内转移到车前坐板上,和阮刃并排坐着。 阮刃习惯了他时不时就出来坐坐,对此没有跟他打招呼,也没有看他。 亓疏晏瞥了她好几眼。 阮刃看着前方:“说。” “你对刘白怎么看?” 亓疏晏也不跟阮刃拐弯抹角,直接问他想问的。因为迂回问话的手段对阮刃不管用,甚至有时会适得其反。 “不怎么看。” “一点看法都没有?” “你到底想问什么?” “他好像哭了?”亓疏晏换了个话题。 “嗯。” 阮刃看到了。长得人高马大的,竟然说一句就哭了。这和她第一次遇到的刘白性格不一样。 “他看起来,不像是爱哭的人” “嗯。” “阮姑娘有择配标准吗?刘白这种的你喜欢吗?” 针对这个无趣的问题,阮刃并不想回答。她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亓疏晏一眼,只是盯着前方平坦的道路。 亓疏晏觉得自己被忽视了。 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二话不说,起身欲回车厢,只是脚下一滑,一头栽下马车。视线中的土路不断向后退去,他甚至能清晰看到沙砾之间的虫子。 阮刃薅着他的衣裳,一个用力把他拽上来,推到车厢里。她转头看他:“安分一点。” 方才,她虽然没有正眼看亓疏晏,但余光里却全是他。 亓疏晏衣领被扯歪了,一条腿曲起,半躺在车厢里。他眸光闪动,偏头看着阮刃,先是耸动着肩膀闷声笑,最后索性整个人躺倒,笑得开怀,引得咳嗽连连。 阮刃重新看路,不理睬发神经的亓疏晏,控制马匹方向。下一刻,马车再度颠簸起来。车厢里的人咳呛了声。她嘴角微抿,心里道:自作自受。 刘白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看着险些从马车栽下来,又悬在空中的亓疏晏,吊儿郎当道:“真有意思,这一趟真没白来,还能看到杂技。” 这次郑明月没骂他,目睹一切后,表情也是一言难尽。 * 马车停在客栈前。 阮刃走在亓疏晏身侧,齐步向客栈走去。 郑明月喊住了阮刃:“阮刃,让刘白先去安顿歇脚的地方,我有些话想同你讲。” 阮刃未加思索就对亓疏晏说道:“你先别进去,在旁边等着我。” 亓疏晏挑了下眉毛,顺从地跟在阮刃身后。 “你能让他离远点吗?我就想说给你听。”郑明月看了眼亓疏晏,转头对阮刃说。 阮刃给亓疏晏安排了一个位置,距离她大约有四米,她一抬眼便能看到他。 郑明月小声道:“刘白...刘白其实挺喜欢剑的,你今日那么说他,他是真的有些伤心。”她有些愧疚。如果不是她向阮刃告状,这件事情或许就不会发生。 “我和你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你烦他,你打他一顿都没问题!给他打到吐血,他都不带掉一滴泪的。就唯独这件事情他是真的伤心难过。” 阮刃目光始终停在亓疏晏身上,她淡道:“你说他是真的喜欢剑?” “是啊,真的喜欢。我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他手里就拿着根树棍,击退了三四个小流氓呢!我问他这是打狗棒吗?他说这是剑。后来我送了他一把剑,他爱不释手,闲来无事就拿出来擦一擦。” “他是喜欢剑,还是喜欢剑术。” “这...我也不清楚。刘白常年住在郑宅,接触最多的大都是胡搅蛮缠的无赖混混,根本接触不到剑术。” “不会用剑却硬要佩剑,有时候比赤手空拳还危险。”阮刃看了眼郑明月道:“保护人的从不是剑本身,而是精湛的剑术。” 夜深风起,阮刃视线里,不远处的人 衣角翩跹。 “今日我只是就事论事。如若下次他还敢挑衅我,我还会同他说起这件事。如果不想哭,要么别惹我,要么别这么弱。” 郑明月若有所思:“好!我明白了!我会同他说的!” 亓疏晏见郑明月一溜烟地蹿进客栈,缓步迎接阮刃,笑道:“阮姑娘饿吗?要不要吃顿宵夜再上楼休息。明日落脚的条件可能没有这般好,不如当下多享受些?” 此番话深得阮刃心意,走向客栈的脚步都快了许多。 不多时。 “你要用的草药能坚持到出山吗?”阮刃撂下筷子:“不够的话,你要死在那,我可就管不了了。” 对方的前科颇多,她有必要提醒一句。 亓疏晏眉毛微挑,笑道:“阮姑娘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之前可是说要竭力护我安全。” “那得看这危险从何而来。别人行刺和自己作死,这是两码事。” 阮刃话间停顿,偏头注视了会儿始终病恹恹的亓疏晏。 亓疏晏缓缓起身,微微展开双臂:“还要看什么?我都给你看。” 又是这副散漫不羁的样子。 “我有时候分不清,你到底是在寻活还是觅死。”阮刃淡淡开口:“不管是什么,活下去,在未到达幽水镇之前。” 亓疏晏唇边笑意渐敛。阮刃说的这番话,和曾经在郑宅护卫院里,自己对刘白说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 “阮姑娘这么担心自己的差事完不成吗?为何?只是因为师命难违?还是有其他原因?凭我们多日相处,我浅显的认为,阮姑娘不是那么恪守规矩之人。难违的究竟是你的本心,还是师命?” 阮刃的指尖随意轻弹了下碗沿,一声清脆的叮响散开在两人之间。 她目光锚定住亓疏晏:“是师命如何?是本心又如何?这对亓公子来讲,结果是一样的。你只需要知道,我会保证你的安全即可。” 身前隔着木桌。 亓疏晏双手撑在桌沿处,微微倾过身。他漫不经心地将她眉眼细细打量了一圈:“怎么会一样呢?阮姑娘。” 他目光落在阮刃眼尾的痣上,语气飘飘然:“这不一样。如果阮姑娘真心希望我活着,那我就加倍努力的活着。” 阮刃没动,薄唇轻启:“你想多了。” “这样啊。”亓疏晏勾起嘴角,含情脉脉道:“也没关系。至少就算是死,我也会死在阮姑娘面前。” 阮刃眉头微皱,起身一把拎着亓疏晏的领子拉开距离。她心道:明明开始还好好的一段对话,突然怎么变成这样? “再提这些我就揍你。” “冤枉啊,阮姑娘。明明是你先提起的,怎么到头来变成我的不是了。”亓疏晏丝毫不挣扎,感受阮刃指尖透过他衣裳的温度。 “我是好心,你是故意的。” “哪有啊?你第一句话就是死不管不了,在我听来阮姑娘更像是故意的。” 亓疏晏嘴皮子利索,阮刃说一句,他回一句更长的。阮刃懒得争辨,下意识将拇指食指并起一夹,牢牢捏住他的两片唇。 亓疏晏唔了声,眼中的笑意更浓烈了。 做完这个举动,阮刃也愣了一下。 她眨了下眼睛,慢条斯理地松开手,缓慢地吐出了句:“这才是故意的。” 说完她潇洒转身,没去看亓疏晏的脸色,踱步上楼。 走到楼梯中央,她看着依旧站在原地注视着她的亓疏晏,难得有些暴躁:“跟上啊。” 亓疏晏垂头轻笑了下,缓步应道:“来了。” 22. 潮湿 山间驿道呈之字型而上,一部分藏匿在云雾之中。盘山道一次只能通过一辆马车,因此前进的速度异常缓慢,动不动就要后退错车。好不容易到达山腰位置,天色阴了下来。 阮刃都有些纳闷,怎么亓疏晏走到哪里,哪里就下雨。 幸好山腰处开设了客栈,他们停下来留宿了一晚,避开了一场大雨。雨是避开了,路不能走了。山体上滚落下的碎石铺了一路,马车上去直打晃。 在亓疏晏的坚持下,他们将马车留在客栈,轻装上阵,打算用腿走着出去。道路有些泥泞难走,要时刻紧盯着脚下,绕开碎石。 步行入山,这对亓疏晏来讲,算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他想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都很难,愈发苍白的唇和布满额头的汗,明晃晃地告诉其他人,他不行。整个前进队伍里,就属他的喘息声最大。 刘白看不下去了,白眼一翻:““还能行吗?他不会要死过去了吧?”” 阮刃瞥了他一眼,:“你背他。” “我?你说的是我?”刘白手指反指着自己,略感荒唐道:“你哪只眼睛出来,我会背他?你怎么不背?” 阮刃神色如常,抛出诱饵:“你把他背下去,我可以考虑教你剑法,如何?” “你...你这样,我也不背!男儿背上有黄金。”刘白眼神瞟来漂去,嘴硬道。 阮刃淡声道:“不是男儿膝下有黄金吗?” “你管我哪有黄金,你是男儿还是我是男儿?!我说哪有就哪有!” 果然不出三句话,两人又吵了起来。 刘白单方面吵。 亓疏晏垂头敛睫扶着山壁,缓了口气。他安静地听着两人讨论背不背他的问题,另一只藏在袖子下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他好像是个累赘,尽管这趟路途是因他才有的。 阮刃道:“当真不背?给你三个数的时间,不背就算了。” 郑明月扯着刘白的胳膊,推到亓疏晏身旁:“快点背,别墨迹。” 她真搞不懂刘白的脑回路,在该装的时候不装,不该装的时候可劲儿装。装什么呢? 郑明月很自然的递给刘白一个台阶,他顺势就下了,蹲下道:“来吧,亓公子。” 亓疏晏垂眸沉默片刻,抬起头时依旧是那副如沐春风的样子。他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辛苦刘兄。” “不用这么客气,这是等价交换得来的,亓公子尽情享受便是。”阮刃不紧不慢地跟在后方。 “哪里等价了?”刘白依旧嘴硬:“我从小到大只背过明月,你是第二个,这种价值不容估量。” 阮刃丝毫不惯着他,开口道:“不等价你为什么还要接受,你是傻的还是蠢的?既然接受了,就别那么多废话,省点力气用在正地方。” 刘白不吱声了。 郑明月发现阮刃是真能治住刘白。 他听自己的话是因为...他喜欢她。 但他听阮刃的话,是因为他信服她。虽然他表面上像是很讨厌阮刃,实际心里实打实的佩服和羡慕她。 行进过程中,亓疏晏时不时就坚持要自己走一走,直到眼前晕眩,才会呼唤刘白。 四人走走停停,白日赶路,夜里就在不知名的山坳里落脚休息。越往上走,天气情况越复杂。上一秒日头高挂,下一秒就能把人浇得浑身湿透。四周没有可避雨的地方,几人无一例外形同落汤鸡。 洞外淅淅沥沥,洞内火光融融。 刘白拧完郑明月身上的雨水,才拧自己的,低声嘀咕:“见鬼了,怎么总下雨?” 火堆旁,阮刃摆弄着亓疏晏,给他烤火。一会让他背过去,一会又让他侧过身。 亓疏晏向来素净的衣裳,此时泥痕斑驳。他脸色苍白骇人,阮刃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紧接着再一次让他转过身。 亓疏晏疲惫得话都不想说,握拳死死抠着掌心,保持清醒。阮刃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衣裳潮得太彻底,始终也烤不干。 阮刃索性不烤了。 幸好赶路携带的包袱是防水的,她从里边掏出一套干爽的衣裳,欲扔给刘白:“带亓公子去换上。” 亓疏晏拽了下阮刃的衣袖,摇了摇头:“我没事,不用换。” 阮刃:...... 还不用换呢?脸色难看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了。 她道:“换了吧。” 亓疏晏拳头抵唇咳了声,轻笑道:“那阮姑娘替我换,如何?” 他确实有些神志不清了,又想撩拨,又想以这种方式拒绝换衣裳的动作。 没成想,阮刃眼皮微撩:“行啊。那走吧,亓公子。” 亓疏晏:...... 阮刃拽着亓疏晏的胳膊,把他往阴暗角落里带。亓疏晏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 避雨的山洞就那么大点,他俩之间的谈话清晰地传到另外两人耳朵里。刘白捂住郑明月的眼睛,将她身体板正:“别看,不好看,不如看看我的。他身材指定没有我的好。” 郑明月用力拍了着盖在她眼睛上的手,脸有些红,警告道:“刘白!我说没说过别总对我动手动脚!” 手背被打得通红,刘白也没松手。 “脱吧。” 阮刃把亓疏晏堵在角落里,不像个好人。 亓疏晏后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凉得他理智短暂回笼。他垂眸安静地注视着阮刃。片刻后,他轻笑了声,缓缓解开腰间束带。他现在好像不需要理智廉耻这种东西。 阮刃觉得他慢条斯理的就把衣衫快速脱了下来。 亓疏晏赤裸着上半身。 他皮肤很白,不健康的那种白。腰腹之间也不见清晰的线条,看起来清瘦无比,但并不难看。 亓疏晏见阮刃的目光停留一瞬,轻声道:“阮姑娘见笑了,着实是没有郑宅护卫院的好看。” 阮刃把里衫扔给他:“等你病好了,也能练出来。” 亓疏晏接过衣裳的手一顿,垂眸低低嗯了声。 他只换了上衣,未换下半身。阮刃随他了,只剩下半身烤火也好办。 入夜,亓疏晏周身发热。 留下其余三个不懂医术的人面面相觑。 他们只能把亓疏晏移到火堆旁,盖上一件又一件衣衫。 等到天微微亮时,几人直奔山脚下。 雨后路滑,临近山脚时,刘白在平地上摔了一跤。背上的亓疏晏滚到地上,额头擦过碎石,磨出一道浅痕,他依旧没有动静。 阮刃眉头紧锁,蹲下先探了探亓疏晏的鼻息,而后才欲拉起亓疏晏。 旁边的树丛里传来一阵响动,阮刃的手扶在剑柄上,眼神示意地上的刘白别再卖惨嚎叫了。 “哎呀,各位这是怎么了?” 一位身着灰粗麻布衣衫的男子,从树丛里钻出来。衣摆上沾了泥巴和几片树叶,身后还背着个竹篓。 他从斜 坡爬到道上,看到阮刃握着剑柄。于是,他摊开双手,笑着解释:“误会,这位姑娘,不要冲动。我只是个采药的路人,没有别的恶意。” 闻言,郑明月多打量了他一眼,面前这位顶着一张俊美脸的路人,心道:采药的路人?她还以为是哪家落魄的少爷呢。 旁边人不乐意了,轻拽她的胳膊,小声委屈道:“疼。” 阮刃扶着亓疏晏起身,将他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 “姑娘,我来帮你。”男子很是热心。 阮刃带着亓疏晏向后一撤,避开男子的触碰。 男子挠了挠后脑勺,解释道:“我就住在山脚旁,是那里的大夫,我看这位公子需要休息,下山后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更好的住处,不如去我那吧。” “但是...需要收各位一些银两。毕竟我也要生活的嘛!” 阮刃收回打量他的目光,淡声道:“可以,引路。” 刘白身壮如牛,摔一跤后只有掌心被石子擦伤。但阮刃觉得他像是摔到了脑子,一个劲儿的往郑明月身边凑,嘴里卖惨。 聒噪。 于是短短一刻钟后,刘白再次干上最近的老本行——背少爷。 翻过这座山,眼前又是一座山。 刘白问道:“到底还有多久啊?” 男子安慰:“快了快了,就在前边。” 这句话,刘白已经听到不下五遍了,便不满道:“你是不是骗我们呢?每次问,你都说快了快了。快在哪里?再往前走都要进沟里了!” 阮刃沉声:“刘白。” 刘白没回答,但实际上竖着耳朵听着呢,但阮刃却迟迟不说话。 阮刃只是想打断刘白,没有话要和他说。这一路上,他几乎走十步,就要问一句什么时候到。吵得她想揍他。 郑明月看向那薄雾缭绕的山沟,让她想到了荒村。她问男子:“你住在这里?” “是啊,住在这里好多年了。别看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乡风可是很淳朴呢。” “啊,是吗?”郑明月敷衍的应和着。 谁对这的乡风感兴趣啊? “是啊,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这个村落叫什么?”阮刃开口询问。 男子回头看了眼阮刃,笑道:“痴人谷。” 清醒着的三人齐齐看向他。 刘白脚步一顿,不走了。 吃人谷,名字听起来就邪乎。 男子见状笑道:“你们是不是又有些误会,不是你们想的那个吃人,是痴傻的痴。平日里,也会有三三两两个像你们一样的路人,暂时到痴人谷落脚。那里要是有问题,谁还会敢去那呀?” 刘白背上的亓疏晏,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看起来不乐观。 阮刃淡道:“就去痴人谷。” 刘白哈了声,扭头要和郑明月吐槽,却发现郑明月有些呆滞。 郑明月缓慢道:“你刚刚说这个村子叫痴人谷吗?是吗?” “对啊,姑娘怎么了?” 郑明月嘴唇颤抖,摇了摇头。 这里是顾津的故乡。 阮刃拍了拍她的肩膀。 刘白不知郑明月在难过什么,所以格外的烦躁。他想打破这股令他窒息的气氛。于是他抬了抬下巴问道:“那就去痴人谷,还不知兄弟贵姓啊?” 男子眉眼含笑,单手叉腰回眸道: “免贵姓卫,叫我卫冥川就好。” 23. 疲惫 两座大山之间形成一道幽深的山谷,终年不见日光,浓雾萦绕。愈往下走,这雾气越淡。直至山脚下,仅剩一层朦胧的薄雾笼罩着数十户人家。 这里便是痴人谷。 旁边的树上,零零散散栓了几架马车。这都是下山后临时落脚之人的。 “卫大夫,又出去采药去啦?”一个老伯和卫冥川打招呼。 卫冥川笑道:“是呀,老伯。天儿这么差,你就别上山了,危险得很呐!” 老伯笑着点点头,又对阮刃一群人热情道:“你们来啦!哎呦这位公子脸色难看的,快去休息吧!” 阮刃向后一瞥,紧接着扫了郑明月和刘白一眼,却见二人同样一脸迷茫。 “谁来了?他方才在和谁说话?” 刘白语气迟疑。他天不怕地不怕,就害怕郑明月不理他,还有鬼。 阮刃错开刘白递过来的视线,沉默地盯着他背上的亓疏晏。 卫冥川见状闷声笑了会,才道:“我方才和你们说过的,这里乡风很淳朴,为人热情。他在和你们打招呼。” 现在见识过了。 热情谷民卫冥川,将自己的屋子临时空了出来,让亓疏晏暂时住进去。 他修长的手指轻按在亓疏晏手腕处,时不时打量亓疏晏的脸色。 “怎么?” 阮刃始终靠在一旁,见他目光频频,似乎有话要说。 卫冥川移开手,轻叹道:“这位公子体质本虚,应该病了很久了吧?” “不知。” 卫冥川轻笑道:“我平日里也见不到疑难杂症,对公子缠身已久的病当真无能为力。我先将他体温暂时稳定下来吧。” * 因为有两山的阻挡,痴人谷的夜幕,降临的比山外更早。院子里架着小火堆,卫冥川吆喝阮刃几人到院子里吃烤鱼。 卫冥川翻动着棍子上的烤鱼道:“这鱼肉可紧实啦,在溪水里没少游。” 刘白嘟囔道:“鱼都比他强。” 阮刃左右手各一串,吃得认真。 郑明月心不在焉道:“你…你认识顾津吗?” “顾津?”卫冥川没抬头,手下有条不紊:“你说的是痴人谷里那个读书人吧。有点印象但不多。” “书呆子。” 卫冥川觉得用书呆子都说轻了。他就没见过那么对书深信不疑的人。他在这里两年,只见顾津回来过一次,还神神叨叨的。顾津问他:“你相信书里的人物真的存在吗?”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顾津的? 他说:“你是不是有毛病?” 卫冥川问道:“他怎么了?你问起他。” 郑明月微笑僵硬:“没,没事。” 刘白垂着脑袋,递给她一串烤鱼。她没接,他拉过她的手用力塞了进去,然后愤然离席。 阮刃的目光在烤鱼和东厢房窗户之间流连,期间还顺带打量了其他人的脸色,耳朵里听着他们讨论的问题。 这个顾津,大概就是亓疏晏那日在马车上说的,不顾刘康劝阻,特意去荒村求死的人。 她轻舔了下嘴角的油渍,垂下眼睫,思绪还沉浸在荒村里。当时她只顾着要把亓疏晏带走,根本没细看地上的两人。 现在仔细一想,那俩人应该一个是郑明月,另一个就是顾津吧。顾津长什么模样来着?阮刃能想起下山后第一顿吃的是什么,都未曾想起顾津的模样。 她吃着吃着突然肩膀一踏,无声叹了口气。嘴里的烤鱼突然略显乏味。 路旁突然喧哗起来。 卫冥川撂下烤鱼踱步出去,看样子去看热闹了。郑明月没有食欲,提前回房间了。一时之间,小火堆旁边只剩下阮刃一人。 她静坐在那里,火光将她的脸庞映得绯红。直到火堆变成一坨木炭,她才起身。她没有回房间,而是漫无目的的在痴人谷中晃悠。 谷内户户尽数燃着油灯,暖黄的柔光透过窗纸向外晕开来。人的影子打在窗纸上,一片温馨祥和。 方才闹事的地方,早已恢复平静。在此之前,阮刃依稀听见,卫冥川在劝说对方和气。人群过于吵闹,她没听真切,他到底在劝哪一方。 山谷很大,痴人谷却只占据了山谷的一小部分,数十户人家集中坐落在此处。偶尔能闻得鸡鸣狗吠。 再往前走,就要走出痴人谷的范围了。前方杂草丛生,无尽黑暗。 阮刃脚步未停,地上干枯的树枝发出清脆的咯嘣声。 一阵哀嚎声传进她的耳朵。声源就在不远处右侧的树木丛里。 “嘘,别叫。”一道充满玩味的男音响起:“叫什么名字?” “金…金…金六。” “好,金六。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不想死,我不是故意的!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踹你!我该死,我该死。”金六顿了下,慌忙道:“不是,我不该死,我向你赔礼道歉!我把所有财物都给你!” 那道声音的主人嗤笑了声:“谁稀罕那玩意儿。行了,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别让我看到滴在地上,脏死了。” * 卫冥川推门就见阮刃撑着下巴坐在桌旁。阮刃目光淡淡地扫过他,又收回来。西厢房黑着,郑明月和刘白两人不知去哪了。 “怎么不去榻上躺着,虽然简陋,但总比凳子舒服吧!”卫冥川也不恼,手里拿了一壶茶。给阮刃沏了一盏:“刚吃完烤鱼,这会儿刚好用来解腻。” 阮刃姿势未变,一只手摩挲着盏壁,垂眸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嗐,说来话长!这要从痴人谷的地理位置说起。这里作为两山之间的中转落脚点,新建了个两层小木楼,供人吃住,但这个是要收银两的。” “不想住木楼里,也不嫌弃条件简陋,那到谷民家里住也是可以的。他们不仅不收钱,甚至还提供吃的。” “方才那个住在谷民家里的路人,非要点名吃哪道菜!这不是欺负人吗!于是就吵了起来,还好劝了劝就没事了。矛盾嘛,说着说着就开了!” 说来话长,这也太长了。他吊着嗓音,好吵。阮刃下意识后仰,拉开两人距离。 卫冥川笑呵呵问道:“你方才没去,你都不知道有些人,有多爱贪便宜。” 阮刃重新拉回身体,嗯了声,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怎么啦?”卫冥川笑道:“还没问姑娘叫什么呢?” 阮刃抬眸看他,片刻后:“阮刃。” “阮刃啊!”卫冥川拍手道:“好名字!好名字!你这茶已经凉了,还喝吗?喝的话我重新给你换一盏。” < p>微凉的毛巾敷在亓疏晏的额头上,他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他睡得并不踏实,冰火两重天,一会热一会冷。他发热了,他为自己诊断。还烧得不轻,头眼昏花。要不然他怎么会看到阮刃和一个陌生男子坐在一起呢? 他重新合上眼睛,屈起指节,轻叩榻沿。 阮刃道:“不喝了。” 片刻后亓疏晏再次睁眼,视线中尽是阮刃的身影。 这回对了。 他嘴唇微张,话还未说出口,那个男子又出现了。 “呦,你醒啦?”卫冥川扭头和阮刃说道:“你看我这治疗寻常小毛病的手艺还可以吧!银两是不是能多加点!” “你能把其他病治好,这一袋子钱都给你。”阮刃指了指腰间的囊袋。 卫冥川道:“那算了,你也没诚心给。” 对面的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好似熟悉了很久。 亓疏晏斜倚在榻上,一双丹凤眼半阖着,眼尾向下垂落几分,微微噙着嘴角,保持风度。他淡声道:“阮姑娘,这位是?” “我是这里的大夫,上山采药正巧碰到你们,接下来的事情你应该猜到了。我把你们一群人带了回来。”卫冥川先声道。 阮刃没有要补充的,顺势嗯了声。 配合得很好,好到亓疏晏心头酸涩翻涌。他压下情绪,看向卫冥川张口欲顿。 阮刃道:“卫冥川。” 亓疏晏嘴角上扬几分,阮刃还是和他最默契,知道他方才为何停顿。 他笑道:“卫大夫,劳烦你了,银两定然少不了。” 卫冥川拍了下手:“好嘞,就等你这句话呢。你们先聊,我把桌子收拾了。” 他非常识趣的离开这里,东厢房内只剩下阮刃和亓疏晏二人。 这几日阮刃睡得不多,她皮肤白,眼下一片乌青格外惹眼。 “阮姑娘困吗?”亓疏晏开口问道。 “不困。” 亓疏晏下榻走到她身前,姿势一如昨日她把他堵在角落里那样。她能感觉到亓疏晏灼热的呼吸打在自己脸上。 有些痒。 她收着力气推开亓疏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用力摸了下方才呼吸抚过的地方。 下一刻,亓疏晏伸手探到阮刃额前。修长且湿冷的手掌,将她的额头覆盖得严严实实,还遮挡住了一部分视线。 “阮姑娘难受吗?”亓疏晏垂头注视着阮刃干涩的唇瓣。 阮刃未抬头寻亓疏晏的视线,只是就这个姿势,嘴唇微张,话还未出口就被打断。 “不要欺瞒我,我是大夫。” 风寒使得亓疏晏嗓音喑哑,说话时裹着浓浓的鼻音。这道声线缓缓传进阮刃的耳中,嗡得一下散开,疲惫感顷刻间涌了上来。她薄唇微抿,低低地应了声:“嗯。” “难受?还是不难受?” 亓疏晏明知故问,当作不理解阮刃的回答是什么意思。 阮刃扯下亓疏晏的手,眼皮微掀,像是不满意亓疏晏说话的态度:“你不是大夫吗?你不知道?” 亓疏晏垂下手轻轻搓捻指腹,轻笑道:“我想听阮姑娘亲口说出来。这样我的判断会更准确些。” 阮刃道:“一般难受。” 亓疏晏点头,闷笑道:“好,我了解了。” 24. 难受 大门被推开,郑明月绷着一张脸进来,后边紧跟着刘白。 亓疏晏靠在东厢房门旁,轻声道:“阮刃在休息。你们住那间。” 郑明月脚步一拧,开另一间房门,还没等刘白进去,就已经关门落锁。 刘白在门前站了一会,面色阴寒地转身走了出去,吊儿郎当地靠在郑明月那间房的窗前守着。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亓疏晏出来,见刘白右脸上清晰的巴掌印,挑了下眉毛。 他们保持一米距离,颇有默契地抬头,望向眼前被笼罩在黑暗中的山体。 亓疏晏冷不丁地问道:“你怎么总是挨打?” 刘白不乐意:“什么叫总挨打?” 亓疏晏看向他,嘴角微勾:“酒楼外边那次。” “那次?你…”刘白呵笑了声:“你看到了?” “你猜。” “看到了又能怎么样?你就羡慕吧!谁看不出来你对阮刃那点儿心思。”刘白恶毒道:“哦,阮刃看不出来。” 亓疏晏垂眸轻笑,少顷看向前方:“羡慕?何来的羡慕?羡慕你亲完之后,被赏了个巴掌吗?” “巴掌也是奖励的一种,我不信你不羡慕,就你这副鬼样子,也近不了阮刃身吧。”刘白阴阳怪气,把郑明月又不理他的气都撒在了亓疏晏身上。 “要我看,阮刃也看不上你这样的。走几步路累得呼哧呼哧的,淋个雨还昏迷不醒了。阮刃一路上时不时就去探你鼻息,觉都没怎么睡。我要是她,这趟子差事干完,可得去哪地方的深山老林里修养一段时间,心力憔悴。谁让我来的,我回去都得好好问候一下他。” 亓疏晏嘴角依旧噙着笑意,只是眼神冷峻,他漫不经心道:“就算这样,这也好过某人。活人好比,逝者难争。” 刘白猛地揪起亓疏晏的衣襟,咬牙切齿道:“不要再跟我提他!” 亓疏晏轻笑道:“为何?是因为自知比不过他吗?” 刘白腮帮子动了动,咬牙切齿道:“看在阮刃的份上,我暂时放过你。”说完,将亓疏晏一把推在门框上,走向屋内,动作麻利的将门撬开。 没有打骂声传出。 亓疏晏也无心关注此事。他一动不动地靠在门框上,衣襟被扯散,也懒得去整理。 半晌。 他垂头呵笑了声,走进东厢房。 阮刃真能忍。 铺满额头的汗水,昭示着她之前身体有多难受。 亓疏晏坐在一旁,目光缓缓流连,慢条斯理地端详她的眉眼,心道:就是嘴硬。 可是,这唇明明是软的。 他缓缓俯下身又停住,耳畔尽是阮刃平稳的呼吸。一声一声,绵长有力。 他眼睫低垂,像个卑鄙小人。 他本来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之前俨然一副君子模样,是因为没有他想要的。以至于他也没想到,他内心真正有了渴望的人之后,他竟然是这般卑劣。 良久,亓疏晏只是为阮刃掖了掖被子,转身走开,不再去看她。 * 阮刃睡觉很老实,一宿睡姿几乎没变过。 下一刻,她像是被惊醒般,倏得下睁开眼睛,从榻上翻下来。 见亓疏晏端躺在细窄的简易床榻上,胸膛起起伏伏,她才松了一口气。昨日喝完药,睡得非常沉,沉到她竟然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但醒来后整个人却是神清气爽。 天微亮,晨雾未散。 阮刃推开门,拉伸肩膀,仰头眯眼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久违了,这清冽的雾气。 “起来啦,睡得好吗?”卫冥川停在阮刃面前,身上还背着个竹篓。 阮刃缓缓背过手:“嗯。” “那我要上山采药啦,你们走的时候把银两放在桌子上便好。”卫冥川走了几步,回头道:“千万别忘了啊!” 阮刃目送卫冥川走远,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开门声。 刘白睡眼惺忪道:“在这里杵着干嘛?当门神呢?” 阮刃无言,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刘白走出去,两步后又拐了回来,站在阮刃对面。 两个门神。 刘白在阮刃冷淡的目光下,不自在地摸了摸后脖颈,张口高八度:“说话算话吧?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什么?” 阮刃声音淡漠,刘白觉得她要失约,瞬间暴躁:“什?么?你忘了?山上!病秧子!我!剑法!” “哦,这个啊,我没忘。” “你没忘,你回答得那么疑惑作甚?!” 阮刃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人一张一合的嘴,不解为何这张嘴这么能嚷嚷?对了,还有郑明月。俩人嗓门都大。 由于夜里睡得好,她心情甚好,此时看刘白竟也顺眼了些。她独自走到院子空地上,五指并拢,向内轻摆,示意刘白过来。 刘白不情不愿地跟过去。 “知道何为剑吗?” 刘白嗤笑道:“你是不是当我是白痴?” “剑,不仅是利刃,更是安身立命之本、守心正道之器。”阮刃眼皮微抬:“如果做不到行侠仗义,也必须要做到绝不恃强凌弱。你可以保证这些,我可以教你一些剑法。” “可以。”刘白答应得痛快。 阮刃神情寡淡,语气却郑重:“如果你做不到,天涯海角,我都会亲手了结了你。” 刘白:…… 他刚刚回答的是可以吧?怎么还这么严肃? 要说这个刘白,看着头脑灵光,怎么教起来这般费劲儿。让他持剑定桩时,他比猴子还忙。让他别动,他说身上痒,一会挠挠这,一会挠挠那。简直能与松间山的猴子拜把兄弟了。 阮刃眼神流露些许遗憾:这是块朽木。她从小握剑就稳,不解为何会有人持剑发颤。多简单的事儿啊!她看得出来,身上痒都是借口,他胳膊酸了,握不住剑了。 太笨了。 累得她吃饭时比平日里多吃了一大碗。心累,也是累啊! 四人吃饭的地方是小客栈,食宿一体。阮刃和刘白的脸都要掉进碗里了。郑明月把自己仅吃了几口的面,推给刘白,刘白毫不犹豫接了下来。 阮刃把一碗肉汤面吃了个底朝天,一滴汤都没剩。她用手背抹了下唇角,关注着正在客栈外,救死扶伤的齐大夫。她目光一晃,看见了两个身后背剑的男子。他们脚步轻盈、姿态傲慢,直奔亓疏晏走去。 亓疏晏正耐心同受伤男子讲话,视线里暗了几度。他没抬头看,但是却勾了勾唇角,他闻到阮刃的味道了。 “让一下。” 江波声音低沉,他将面前的女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注意到了她腰间的佩剑。眉头微挑,和钱天海对视,两人嘴角一瘪:好家伙,没想他还真在这里过上日子了,还找了个这么带劲儿的女子。 此前,他们未曾听过卫冥川这号人物,那人只说他在痴人谷当大夫,长相 阴柔,他们一去便知。其他的也不愿多说,神神秘秘的。 眼前这名男子,俊朗中带着一丝阴柔,是个大夫,且与画像有几分相像,那应该就是他了。 阮刃也学着他们,漫不经心地将他们上上下下看了几个来回,淡声道:“不让。” 亓疏晏把受伤谷民的腿包扎好,交代完注意事项,让他们先行离开。他起身在阮刃身后,刚好能露出脑袋:“你们是?” “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来做什么。” 江波隔着阮刃,打量亓疏晏。来之前只听说,卫冥川身手一般。这么一看是真一般,在一介女子身后躲躲藏藏。那人特意交代过他,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他杀掉就好了。 笑话!神不知鬼不觉杀掉?当他是什么?无良刺客吗?他可是名门正派的剑客!当今天下,最厉害门派的剑客!要不是看在那人救了钱天海的份上,他才懒得插足这摊子事。 他昂着头颅,用鼻孔对着两人:“明人不说暗话,我是来杀你的。虽然你我之间,无冤无仇。但有人拜托我,做不到我很难回去交差。” 话罢,他瞧着对面两人的表情,发现他们根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儿! 亓疏晏站在阮刃身后,嘴角噙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们,尤其是其中那个面部铁青的人。 阮刃也明人不说暗话道:“既然你如此开诚布公,那我告诉你。只要有我在,这人你杀不掉。” “姑娘,别这么有信心,你知道我是那个门派的吗?”钱天海铁青着张脸,在旁边为义兄助威,语气中毫不掩饰对其门派的骄傲。 “不想知道。”阮刃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要打便打,别那么多废话。” “你!我们可是青山派的!” “那是什么?” 江波一把拽开钱天海,横眉竖眼道:“连青山派都不知道!你还练什么剑呀!” 阮刃掀起眼皮,轻笑了声,盛气凌人道:“从何时起,不入流的东西竟也能以次充好了?” 从这个角度,亓疏晏只能看到阮刃的头顶和白皙的脖颈。阮刃毫不掩饰语气里的不屑,她何曾这般挑衅过? 话罢,此前看起来没恩怨的双方,从此刻起,也该结下梁子了。 “刘白!”阮刃喊道:“让你见识见识,何为剑法。” 痴人谷的谷民哪见过这般架势啊?有的人竟要见状过来劝架:“哎哟,别打!千万别打架!打打杀杀的,多不好!有什么事情不能和和气气的坐下来谈呀!”。下一刻便被其他谷民拽走了。 瞬间,场地空了下来。 刘白站在郑明月身前,心中纳闷道:邪门了,这是山里的雾瘴吸多了吧。乡风淳朴,为人热情?到底是痴人谷里住着痴人,还是痴人多了,才有的痴人谷? “好!”江波对亓疏晏道:“卫冥川是吧?等我解决完她,就来解决你。就你这副身板,我好心奉劝你一句,别跑,没用的。死在我的剑下,比累死更有尊严。” 亓疏晏笑道:“我想你搞错了,我不叫卫冥川。” 江波低笑了声,阴阳怪气道:“现在知道怕了?晚了,你的演技太拙劣,我早已识破。” 闻言,郑明月看了眼亓疏晏,眼神翻动思索着。经过这么一说,亓疏晏和卫冥川确实有点像,难道是亓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亓疏晏失散多年的亲弟兄? 阮刃淡声道:“愚蠢至极。” 郑明月轻咳了声,明知阮刃在说对面那俩人,但为何感觉自己也被骂了? 25. 错觉 江波认定了眼前这人就是卫冥川。 痴人谷就这么大地儿,长相相似,身份相同,除了他,也找不到第二人。 就算他不是卫冥川,他也要和阮刃一较高下。他不允许有人侮辱青山派。 想到这,他提剑直奔阮刃过去。 阮刃迎上,她出剑并不凶猛,更像是试探。对方却招招狠戾,她引势卸劲,轻松拆解。 这显得场面有些滑稽。一方牟足了劲儿往上冲,另一方轻盈优雅,避中带攻。 刘白把亓疏晏和郑明月带到一旁,远离纷争。如若亓疏晏被误伤,阮刃势必会迁怒于他。他倒不是怕阮刃,只是当下还有求于她而已。 同江波一起来的钱天海,脸色愈来愈青。他双手背在后方交握,咬紧牙关保持清醒。他无法上前协助江波,因为他现在压根儿握不住剑。 亓疏晏靠在墙边一瞬不眨地盯着阮刃,眼里是藏不住的欣赏。当看到阮刃将江波踩在脚底时,他眉头微挑,心跳骤然加速,心旌摇曳。 阮刃一脚踢开掉落在地上的剑,垂眼看向江波:“青山派,也不过如此。” 江波听不得这种话,嘴角溢着血道:“看你是女子,让你几招。” 阮刃嗤笑了声:“哦,招招都让,你也当真够无私的。” 江波沉默一瞬,幽幽开口:“你为何不杀了我?留活口不担心我以后报复你?” “报复我?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至于留你活口,是要让你认清楚,青山派的位置。连我这种不入流的剑客都能将你,青山派的弟子踩在脚下。” “第一剑派?我看未必。” “说吧,谁派你来的?来这里做什么?” 扑通一声,钱天海瘫倒在地,激起大片灰尘。江波愣了一瞬,喊道:“钱兄?钱兄?” 亓疏晏站在原地,慢条斯理道:“他中毒了。” “我知他中毒了,可那人说已经解开了。” “谁说?” 江波嘴唇微抿,当初不以为然的对话,突然就涌现在他脑海。那人为钱天海解毒后,顺口提了句:“事成之后,带着卫冥川身上的玉坠来找我。” 当时江波心里很是不屑,这人以为自己是谁?还要回来复命?这是不相信他的人品!质疑青山派的门誉! “他的毒确实解了,缓解。”亓疏晏还在不断加料:“没有解药,不出两个时辰,他就会死掉。” 江波将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响,狗东西竟然敢骗他。他怒火中烧:“我不知他是谁,只知他瞎了一只眼。他让我到痴人谷偷偷杀掉卫冥川。” 话罢,他头顶上传来一道声音:“再无其他了?比如,还要杀谁?” 他看向阮刃,冷笑道:“他只说了卫冥川。但你这次放过我,我定会再次找你讨要个说法。” 阮刃嗤笑,居高临下道:“看你本事。” * 卫冥川背了一筐的草药满载而归,刚走到门口,就见阮刃靠在一旁。他打趣道:“专门来迎接我的?不用这么客气,我不会给你们让利的,银两该是多少就是多少啊!” 没得到回应,卫冥川依旧满脸欢喜,抬步走入屋内。这两日来,他始终言笑晏晏,任谁都看不出来这样的人,能和谁结下梁子。 “哎呦”卫冥川放下竹篓,见有人躺在地上:“这怎么还有个……怎么不躺在榻上?地上多凉啊?” 提到这个,亓疏晏看了眼阮刃。 阮刃不让此人上塌。没有人敢反驳这位祖宗的意见,所以一致同意,将钱天海放在地上。 敌众我寡,江波忍气吞声地点头了。 卫冥川不动声色地打量钱天海的脸,嘴角略微紧绷。片刻后,他笑道:“这位是怎么了?” 亓疏晏:“你不如问问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此话一出,江波噎了一下。虽说他是来杀卫冥川的,但是那个独眼也没守信用。但这话要怎么开口? 刘白见他嘴唇翻动,半晌一字也没说出来。有些幸灾乐祸,索性替他说了:“他是来杀你的。” “是的,还要拿走你身上的玉坠交差。”郑明月补充。 卫冥川愣了下,依旧温和地看向两名陌生的剑客:“我们有过恩怨吗?没有吧,为何要杀我呢?” “一个独眼儿让的。” “他让你杀了我,拿走我的玉坠去交差?” “是。” 卫冥川疑惑道:“所以,此刻你们留在这里要做什么?要杀了我吗?” 江波摇头:“不知能否将玉坠交给我,这事就当从未发生过,从此你也能留住这里安稳的生活。” 卫冥川咦了声:“玉坠这事儿没得商量。要杀要剐随便吧。” “那你是大夫,能解了他的毒吗?” 卫冥川笑道:“我是大夫,又不是毒师。谁下的找谁解去啊。” 江波看着一屋子冷眼旁观的人,自知受伤打不过,不再浪费时间。他咬牙切齿道:“好!你们等着!” 须臾,狭窄的空间内,重新恢复安静。卫冥川嘴角带笑地望着院子口,其余几人明里暗里打量卫冥川。 阮刃单手捏着下巴,目光大肆的在亓疏晏与卫冥川之间流连。 亓疏晏假模假样地摆出温润脸,眸子眯了眯。他很不满意,卫冥川何德何能让阮刃这般关注。 他瞥了眼阮刃,正巧和她对视上。他刚欲展现一个蛊惑人心的笑容,不曾想阮刃下一刻就转移了视线。 “卫大夫身份不简单啊。”亓疏晏轻笑道,这话是对卫冥川说的,但眼睛却始终盯着阮刃。 她的视线多停在卫冥川身上一刻,他就多嫉妒一份。 “简单啊!哪里不简单了?”卫冥川依旧开朗,情绪丝毫未受到江波等人的影响。 其他人并未察觉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只有郑明月嘴角抽了抽。这个时候越是情绪稳定,就越显得他不简单。 “无妨,简单与否都与我们无关,想必我们也不会再见了。”亓疏晏道。 “各位要去哪里呀?我明日刚好也要出趟山,一起吧。还能相互有个照应,只需要再付一些银两即可!” 郑明月趴在阮刃耳边,小声道:“我觉得,他不对劲儿,他不简单。” 闻言,阮刃掀起眼皮直勾勾地看着卫冥川。郑明月哎了声,拉了拉阮刃的胳膊,用气声急促道:“你这么看就暴露了!” 阮刃不解地看着郑明月,那她要怎么看?暴露就暴露啊,暴露有什么可怕的。她拍了拍郑明月的肩膀,示意她:放心,没事。 “阮姑娘,今日还要吃烤鱼吗?!” 卫冥川超不经意地撩了下额前的碎发,冲阮刃笑了笑。 “吃。” 此话一出,郑明月递了好几个眼神给阮刃,都被阮刃忽略。而亓疏晏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卫冥川。 卫冥川回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总结一个词,那就是热情。 但亓疏晏却觉得他别有用心,否则卫冥川为何不问郑明月? “卫大夫,好胃口。看来你丝毫不担心,仇家下一刻就杀到 这里来。”亓疏晏温声道: “为了我们的安全起见,不如你将鱼烤好后,送到房间内。我会额外付你一些银两,作为相应的报酬。卫大夫觉得如何?” 卫冥川语气明朗:“你是怕我连累你们不成?!我好难过啊!这样吧,阮姑娘,我看你身戴佩剑,想必身手不凡。如若你愿意留下来保护我的安全,银两不会少,这烤鱼烤鸭烤鸡之类的,也不会少!阮姑娘意下如何?” 亓疏晏根本没看阮刃的反应,扶着太阳穴,脚下左右小步打晃。 刘白哎呦了声,阴阳怪气:“又犯病了?” 郑明月怼了他一下。 阮刃走过去扶住他,打量他的脸色。她嘴唇微抿,没有说话,整个人略显低压。 亓疏晏以为阮刃在担心他,便虚弱道:“阮姑娘,不用担心我,我没事。” 阮刃没应亓疏晏,而是对卫冥川沉声道:“等我有想法,自然会找你。” 亓疏晏身体微顿,继续柔弱:“阮姑娘,扶我到塌边吧,我想休息一下。”。 说完还不忘烤鱼,他扭头道:“烤鱼送进来,有劳卫大夫了。” 半晌。 屋内烟熏火燎,卫冥川当看不见亓疏晏逐渐阴沉的脸,嬉笑道:“我担心有人趁我只身一人时,偷袭我。” 阮刃蹲在火盆旁,不断往里加木柴。她觉得这很有意思,她在松间山上没有见过这么多花样。 郑明月将窗户全部推开,散烟散热。 亓疏晏在榻上躬身咳嗽。 这次不是装的,是被呛的。待他快咳呕了,阮刃才叫卫冥川将火盆端到外边。 阮刃也跟着出去了。 亓疏晏躺在榻上,盯着房梁木头,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他察觉方才阮刃是故意的。她明知道他会咳嗽,但依旧同意卫冥川在屋子里烤鱼。 没道理啊。 他坚信自己的演技堪称一绝。 他对各种发病的症状都了如指掌,演技早已如火纯青。从小他就成功骗过许多人,包括他爹。 真是奇了怪了,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鱼香味飘了满院子。 除了亓疏晏,其他人都围坐在火堆旁。阮刃与平日一样,默不作声的在一旁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听着他们先谈说笑。 阮刃嘴里不得闲,目光随着手中的木签子转动。她从火堆上拿起一串烤好的鱼肉,起身走到屋子里。 不出片刻,她便空着手,折返而归。 亓疏晏在榻上倚靠,目送阮刃离开,又望向那串烤鱼。 是夜,阮刃回来休息,见到桌子上光秃秃的木棍。她敛下眼睫,将褥子铺在地上,大大咧咧的背对着亓疏晏躺下。 两人之间气氛诡异。 这种诡异持续到出山后,和卫冥川分别都没有停止。 这期间,苦了刘白。 阮刃不想和亓疏晏直接交谈时,就叫刘白转达,还不忘警告刘白,不要胡编乱造。 郑明月私下安慰刘白:“到你表现的时候了!阮刃这么重情义的人,你表现得好,她会多教你一些剑法的!” 刘白不忍心对郑明月翻白眼,有气无力地点头,内心道:她哪里重情义啦? 但他转念又一想,明月眼神一直都不好,要不然能看上那个臭书生吗! 亓疏晏知道阮刃在和他较着劲儿。 他并未生气,只是觉得此时的她更鲜活。 但他不知到底是为何,于是他厚着脸皮,暗下定论:那日她生气,定是因为在乎我。 26. 鲜活 自从出山之后,在抵达安河县的这期间,亓疏晏一共真真假假犯了四五次病。 阮刃总是不看他,他非常不满意,于是他靠假装犯病来骗取阮刃的注意。但效果不太显著。 此时,阮刃盯着亓疏晏的后脑勺,呼了口气,把糊在鼻尖的发丝吹开。 亓疏晏知道阮刃在看他。 他站在繁华街道的白墙前,看着上边的榜文,一脸暗爽。 片刻后,他将榜文揭了下来,回眸笑道:“阮姑娘,我们接下来要去一趟刘府。” “哦。” “刘白和郑明月呢?” “不知。” 亓疏晏不着痕迹地瞥了她一眼,她不会不知。郑明月和刘白脱离队伍之前,他曾见到郑明月与她讲话。 他没戳破。 他觉得阮刃此番样子,甚是有意思。只对他一个人这样,那他便是与众不同的。 阮刃从路边揪了根狗尾草,叼在嘴中。拒绝交谈的意味非常明显。在忙,勿扰。 刘府是刘知县的私宅。 亓疏晏将榜文递给门丁查看。片刻后,有人将他们迎到了前厅。 亓疏晏拱手一揖:“刘县尊,在下璟安城亓氏药堂,亓某。” 阮刃学着亓疏晏的样子,微微颔首,抱了个拳。 刘知县近几日愁得头发渐白,他向外挥了挥手,低沉道:“不必多礼,快请坐。” “今日正巧途经此地,见到墙上的榜文,听闻小姐抱恙,特来问诊。” “璟安城。”刘知县重复道:“好地方,对那里的医术早有耳闻。小女病来得太急,一时半会儿请不到你那里的大夫,你今日能来那便是好极了。” “齐大夫,话不多说,直接去看看吧。” 青芳院闺房内,床榻被厚厚的帷帐遮掩着。丫鬟将刘芷熙的一只手探出帷帐,递给亓疏晏。 在亓疏晏把脉过程中,阮刃眼神闲不住的四处打量。她腰间佩剑明目张胆的在刘知县眼前晃悠,毫无收敛。看得刘知县胆战心惊,眉头紧蹙。 刘知县心中不满,觉得阮刃太没规矩了。他道:“姑娘,若当真闲不住,就到花苑里走一走。” 阮刃正弯腰打量桌上造型奇特的花,用指尖轻点了下花瓣,淡声道:“不必。” 刘知县心中对江湖人这般鲁莽无状且不懂规矩的模样,印象又深了几分。真不知齐大夫是如何结识的此人。他一看便知他们不是一路人。 他沉声道:“姑娘,这盆花可得当心些,莫要碰碎了,小女十分喜爱这株花。” 阮刃淡然收手,踱步到屏风外。她走路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只能见她的影子在那边晃来晃去。 亓疏晏回头看屏风,见她依旧我行我素。他重新垂下头颅,嘴角不经意勾了勾。 片刻后,他移开手,看向刘知县:“刘县尊,我需要看一看小姐的脸色。她的脉象混乱,我初步断定,是中毒了。” “中毒?”刘知县心下一惊,吩咐一旁的丫鬟:“掀开帷帐,让齐大夫看一看。” 阮刃抱着双臂站在一旁张望,这屋子,就这位小姐没见过了。 帷帐掀开后,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刘芷熙长得非常漂亮,是毫无争议的那种好看。 阮刃点了点头。 虽说亓疏晏断定她为中毒,但她面部丝毫没有青紫的迹象,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她歪头见亓疏晏正细细地打量刘芷熙的脸色,又重新看向床上的人,挑了下眉毛。 刘知县早已经看过刘芷熙的脸,对此并不好奇,而是不住地看向阮刃。见她又点头又挑眉,样子像个混混无赖。 他再次开口:“姑娘,真不去花苑逛逛?” “可以。” 此时阮刃刚好想出去走走,透透气。这屋子里有点闷。但她没走远,只局限于青芳院内。 半晌,亓疏晏走出来,眉眼舒展,看样子心情不错,手中还拿着那盆——知县爱女喜爱的花。他愉悦道:“阮姑娘,有眼光。这趟来的真值得。” 阮刃没应。 落脚的地儿,刘白已经提前找好了。 阮刃带着亓疏晏直奔客栈。 他们没有在外边吃,亓疏晏直接叫小二将食物送到房间里。两个人点了满满一桌。 阮刃疑惑道:“不是没有银两了吗?” 说起银两,就不得不提卫冥川。 在出山分别之际,卫冥川突然狮子大开口,一边坐地起价,一边邀请阮刃做自己的护卫。 亓疏晏脑子也好像被门挤了,竟然真的给了。就这样,卫冥川带着半袋子银两,挥手离开了。 于是在抵达这里后,亓疏晏在贴满榜文的墙上找活干。他要干票大的。还真让他找到了。 “很快就有了,阮姑娘这么照顾我,不让阮姑娘吃点好的,我心里过意不去。”亓疏晏在打量那盆花的期间,抽出空来看了眼阮刃。 饭桌前只有阮刃一人。她垂眸吃饭,余光时不时瞥向亓疏晏。 只见亓疏晏像是中邪了般,一直摆弄着花盘里的花,看样子有些痴迷。 阮刃竟有些吃不进去了。 她起身一巴掌拍在亓疏晏的后背上,然后将头探到他面前,查看他现在是否清醒。 亓疏晏被拍懵了,他惊诧道:“阮姑娘,这是为何?” 阮刃踱步回桌旁,淡声道:“没事。你在做什么?” 亓疏晏将花包好,坐到饭桌旁:“这盆花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 “据刘知县所说,这盆花放置在刘小姐的闺房已经两个月之久。这花有点意思,它闻起来清香无害,实际上功效不亚于慢性毒药。其发病之状,看起来也与深睡无异。我此前从未见过。” 阮刃单手撑着下巴,看着亓疏晏。他眉眼舒展,眼底亮着光,仿佛将阮刃拉回了燕县。那日提到解毒试药一事,他也是这副神情。 “你又要做什么?又要试?” “有何不可?” “你医术到底行不行?为何每次都要以身试险?” 受到质疑,亓疏晏并未气恼。 他也撑着下巴,凑到阮刃面前,眼中盛满笑意:“怎么?阮姑娘是在担心我吗?” 两人之间只有两拳距离。 只看阮刃眼睛时,会觉得此人眼神清亮,灵气十足。就算生气时,眼底依旧闪着细碎的光,灵气依旧。 亓疏晏眼睛弯了弯。 “莫非是亓公子认为我脾气很好?你究竟对我有什么意见,才会五次三番的寻我麻烦?你既然这么想死,为何还会寻找护卫,难不成在戏弄我?” 亓疏晏笑道:“阮姑娘,何出此言?比如呢?” “比如你从马车上故意摔下去,又比如之前几次装病,还有当下你又要试毒。” 亓疏晏笑意变淡,语气怪异:“阮姑娘当真觉得我在找你麻烦?” 阮刃语气很冲,脸上难得出现除了皱眉之外的表情:“难道不是?” 愤怒。 亓疏晏点了点头:“那阮姑娘认为我是个麻烦吗?” “我既然已经接下这项差事,自然不会认为你是麻烦。我能接受,情理之中发生的所有事情,但不接受刻意为之。” 亓疏晏嘴角微抿。 心下暗忖:她莫不是块木头吧? 她是真的真的觉得,他给她的这项差事,带来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亓疏晏未免觉得好笑。 他想方设法接近她、亲近她。但在她看来,这些都是没事找事。 “如果我一定要刻意为之呢?”他问。 “我会阻止你,但你执意要做,那请便。” “只为了完成差事?” “这个问题,之前已经讨论过了。” 亓疏晏轻笑了声,漫不经心地坐直,再次看向阮刃的眼神略带侵略性。他看了阮刃片刻,才开口道:“阮姑娘之前有过心悦的人吗?” 话题跳转得太快。 她跟他聊戏弄,他跟她聊心悦。 一个说城门楼,一个说胯骨轴 阮刃拧着眉毛:“这两件事情有关系?” 亓疏晏定定地看着她:“有,有很大的关系。” 阮刃瞥了他一眼,起身推门离开。 这人有病吧? 阮刃离开还不忘为亓疏晏关好门,尽管关时候发出砰的一声。待余响散尽,房间里只剩一片安静。 一阵低笑缓缓响起。 亓疏晏静坐在那里,垂头笑着。 令他最惊诧的事是:阮刃竟然发现了他在装病。她在他那么多发病的次数中,竟能准确的识别出哪次是演的。 这算是他的意外之喜。 对她而言,自己于其他人还是不同的。 这样的阮刃过于鲜活。 偏偏他喜欢鲜活、有生命力的事物。 他混不吝地想着:让她更生气一些吧。 光是这么想想,他就已经心潮澎湃。 这种感觉,与他研制出疑难杂症的草药配方时,如出一辙。 * 阮刃没走太远,就在客栈前的街道上晃悠。刘白和郑明月明明就在他们的隔壁房间,但她没有叫刘白看着亓疏晏。 不是怕麻烦刘白,单纯是觉得他身手不靠谱。还是得由她自己看守,更踏实。 她确实在同亓疏晏较劲儿。但较劲儿归较劲儿,她依旧要保证亓疏晏的安全。 这可憋坏了她。 阮刃不是记仇的人。 因为她有仇当场就报了。 但眼下,她不能那么做。她这个人有一桩极好的品行,那就是言出必行。用她师父的话来讲,就是执拗。 她冷脸看向路边的肉串,吸了吸鼻子。内心冷哼道:执拗不好吗?至少现在还能留亓疏晏小命一条。 她抬头望向一扇扇透着暖黄色的窗户,叼着肉串的木签子,轻啧了声,不想回去。 “逃避是没有用的…” 这句话又出现在脑海。 是一个年轻温柔的男声。 他是谁?阮刃不知道。 她将木签子飞到无人角落里,平复一番想揍人的心情,大步上楼。 27. 木头 很明显,阮刃心情平复早了。 桌子上的食物早被撤走,现在取而代之的是满桌草药,像极了街头巷口的地摊儿。 此时,亓摊主掀起眼皮,同阮刃打招呼:“回来了?” 阮刃觉得亓疏晏是如此挑衅。 她气势汹汹地坐在凳子上,不善道:“一定要做到如此地步?” 阮刃不解。 他们亓氏大夫都这么极端吗?亓疏晏能活到现在,真是令人不可思议。 这医术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 不好的话,就不会名声大噪。她在松间山那般与世隔绝的地方,都略有耳闻。 但好的话,为何会喜欢以这种方式制解药。不应是一看便知吗? 亓疏晏见阮刃拧着眉毛,便伸手欲去触碰。果不其然,胳膊在半空中便被拦截住。 阮刃看他:“做什么?” 亓疏晏莞尔一笑:“见阮姑娘眉头紧锁,想为阮姑娘抚平。” 阮刃眉毛拧得更深了,甩开他的手:“你怕不是得了失心疯。” 连亓公子这个称谓都没有了,看起来是对他相当不满了。 亓疏晏语气慵懒:“怎么会呢?” 阮刃仅存的一点耐心被耗尽。她薅住亓疏晏的衣领,用力往前一扯,警告道:“就事论事,不要扯些无用的话题。你为何一定要做到如此地步?” 距离有些近。 她咬牙切齿的样子,落在亓疏晏眼里又是另外一副光景。像个刚出炉的包子,带着腾腾热气。 亓疏晏勾起唇角,轻声道:“阮姑娘,当真只是在乎这项差事吗?” 又来。 阮刃不知亓疏晏对这项差事有何执念,翻来覆去的问。她不耐烦道:“当然,你到底要问什么?” “好。” 亓疏晏盯着阮刃透亮的眸子,开口道:“刘小姐身体娇贵,还是由亓某亲自尝试更稳妥。” 话罢。他停顿下来,打量阮刃的神色,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微表情。 阮刃确实呆愣了一瞬。 她松开亓疏晏的领子,右腿有规律地抖动着,脚跟点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半晌。 阮刃神色古怪道:“这便是你非试不可的理由?” “正是。” “那在燕县那次又是为何?为了天下苍生的安危?” “……亓某没这么大的能力。” 阮刃点点头,阴阳怪气道:“亓公子怎么会没有这般能力?有朝一日,定会试遍天下无敌手的。” 她不再劝他,只是道:“劳烦亓公子在试药之前,写一封信,我回去也好交差。” 亓疏晏失笑,望着她:“写什么?一切都是亓某自愿所为,与阮姑娘无关吗?” “难道不是?” 亓疏晏叛逆心渐起,这件事他偏不让她如愿。 他微微颔首:“是,但我不写。” “你不写,那我自己写!”阮刃嗤笑了声,抬起右腿支在凳沿上,一只胳膊随意搭于膝上,痞气十足。将师父交代的谦恭有礼,统统抛在脑后。 “阮姑娘是否还记得,在璟安城初见那日,我写过一封信。”亓疏晏撑着下巴慵懒道,话间看着阮刃豪放的姿势,笑意加深。 “记得与否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施掌门应知我的字迹了。” “那日的信,是给我师父的?” “没错。没想到阮姑娘还记得此事。” 阮刃瞥了他一眼。 她就知道,师父不会无缘无故让她私自下山。 沉默片刻,她问:“你和师父什么关系?” “未曾见过面的关系。” “那为什么会找到师父?” 亓疏晏轻笑:“我把它归结为缘分。” 阮刃啧了声,偏头挖了下耳朵,打断他:“那你能不能别试药?或者换个人试。” “换个人?谁?阮姑娘你吗?”亓疏晏玩笑道。 “你想多了。师父确实交代过我,要保证你的安全,务必到达幽水镇。”阮刃面无表情道:“但试药一事,免谈。我不像亓公子这般高尚。” “哦?那阮姑娘建议找谁?” “天下那么大,总有人会为了碎银几两,涉足此事。” 亓疏晏点头:“有道理。但此事必须由我亲力亲为。毕竟对于解毒而言,时间很重要。” 阮刃没吭声,只是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慢性毒而已,阮姑娘大可放心。我会在我昏睡之前,把解药置于桌上。阮姑娘什么时候觉得我该醒了,就用上它。”亓疏晏安排得明明白白。 甚至没有意识到一件事。 他将自己的性命,放在了阮刃的手中。 阮刃内心有些烦躁,说不清原因。她见对面依旧笑盈盈的脸,想揍他。揍到他举起双手,发誓说不试了为止。 她抓起桌上的剑,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她重新坐下,语气不爽:“何时开始?” 亓疏晏眉毛一挑:“最晚明日。” * 翌日。 亓疏晏整整一天都没有出过客栈房间,吃饭都要阮刃带上来。 郑明月望了眼楼上:“他怎么神神秘秘的?” “怕不是已经被阮刃打得晕死过去了吧。”刘白在一旁说着风凉话。 阮刃瞥了刘白一眼,问郑明月:“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说到这个伤,郑明月来劲儿了。她举起手,兴奋道:“昨日在街上闲逛时,遇到了贼人。我猛追上去撕扯了一番,受了点小伤,还好东西抢回来了!” 阮刃又瞥了刘白一眼:“这几日的剑法,你是一点都没学会吗?” “学会了啊,何出此言啊?”刘白道。 “学会了,她还会受伤?”阮刃审视着他:“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此话一出,阮刃只觉浑身轻松不少。 她了解师父的快乐了。 “此事不赖我。” 刘白啧了声:“她让我去买油饼,我一回头她人就不见了。等我到那时,贼人早被其他人压在身下了。” 他嘴上说着不赖他,但心里却是五味杂陈。除了内疚之外,惊讶更多。 郑明月之前压根儿不会管这类事。她胆子小着呢,只敢跟他窝里横。以至于他情绪松懈,没及时发现。 闻言,阮刃挑了下眉毛:“让刘白教你点防身招式,虽然只是花架子,但还是能起到点震慑作用。” “为何不是你亲自教我?”阮刃不满道:“他没有你厉害。” 刘白轻哼了声。 阮刃用油纸包住食物,垂眸道:“你还不如他厉害。你底子全无,教你不仅浪费我时间,其次你也吸收不了。” 这话说得不中听。 郑明月也不气。相反,她觉得阮刃这样很酷。 “那好吧。”郑明月退而求其次道:“刘白,给你一次机会。” 刘白:…… * 门窗紧闭,一室清新的花香。 阮刃脸上毫无遮挡,将油纸放在凳子上。她走到塌前,用指关节敲了敲一旁的木板,又在亓疏晏耳边打了个响指。 片刻后,又或是更久。 亓疏晏才缓慢地睁开双眼。 “用饭。” 阮刃提醒完,仍没走,而是立于塌边打量亓疏晏的状态。 仅仅一日的时间,他一次比一次难叫醒。 中毒反应比常人更早显现,这就是他为何要躬行此事的原因。 亓疏晏有些无力,坐起来缓了好一会才下榻。他随便吃了几口,便不想再吃。 “有想法吗?” 阮刃瞥了眼榻上的花盆问道。 “有。” 亓疏晏往经穴上扎了几根针,保持清醒。他轻声道:“阮姑娘今日去郑明月那里休息吧,这房间花香越来越浓了。虽然目前对你造不成威胁,但还是少吸点为好。如果你愿意留在这里陪我,推开窗户便好。” 阮刃没应,安静地靠在一旁。 亓疏晏又阖上眼睛。他眼球微动,像是在感受什么。半晌,他重新睁眼,挑出一味药材。 就这样如此往复,等到挑出全部药材时,夜已深了。 亓疏晏将制好的解药置于桌上,打了个哈欠,缓慢起身走回塌边。他将针收好后,目光朦胧地看向阮刃:“阮姑娘,那我便睡下了。明日如果我不能自己清醒,就要麻烦阮姑娘了。” 说到这,亓疏晏竟笑了。 他摇了摇头,再次看向阮刃:“又要麻烦阮姑娘了,这次不是刻意的,还望阮姑娘能高抬贵手,让亓某尽快清醒。” 阮刃扭过头,冷声道:“啰嗦。” 耳边窸窸窣窣的声响,只持续了片刻。她把头扭回来,亓疏晏已经陷入深度睡眠了。 阮刃走过去,将榻上的花盆放在桌上。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又用手指轻点了下花瓣。花瓣微微晃动,有韧劲地弹了回来。 她推开两扇窗户,微风顷刻间涌进房内,逐渐吹淡屋内的花香。耳边发丝轻动,她下意识地数着弯月周围的星星。 房间在靠近马厩一侧,时不时传来马匹低缓的鼻鼾声。楼上的人不知道在做什么,总之发出一阵咚咚响声。 夜深,却不算安静。 阮刃在这些声响中,听到了一道轻缓的呼吸声,甚至越来越清晰。她揉了揉耳朵,轻啧了声。她之前怎么没发现,亓疏晏的呼吸声竟然可以这么大。 竟能压得过马鼾声,如此霸道地钻进她的耳朵。 烦人。 阮刃没了兴致,躺到另一个床榻上,翘着二郎腿,阖上眼睛。 亓疏晏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清晨。 没想到阮刃竟这般担心他,这么早就把他唤醒了。 他第一时间去寻阮刃,只看到桌上空着的药碗。他喉间些许干涩,开口沙哑:“阮姑娘?” 屋内的花香似有似无,喊了一声无人应答。 他起身走到屏风后,虚声道:“阮姑娘方才怎么没有应答?” 阮刃躺在榻上,漫不经心地扫了眼亓疏晏:“你呼唤我,我就要应?” “倒也不是,只是我担心阮姑娘也晕倒了。” “晕倒了是谁给你喝的药?” 一问一答,声声带刺。 亓疏晏静站在一旁,由于许久未进食,身体些许脱力。他眼前一片漆黑,径直就坐在了阮刃的榻上。 他直觉事情不对,便问道:“这是我睡后的第几日?” 阮刃翻滚起身,随意掸了掸衣角:“不久,不到三日吧。” 亓疏晏:…… “怎么?不满意?” “满意,总好过四日。” “满意就好,以后这样的差事交给我,你就安心的睡吧。” 眼见亓疏晏吃瘪,阮刃心情甚好,耐心询问道:“下去吃,还是要我带上来?” “……” 28. 靠近 青芳院内很干净。 阮刃对干净的标准是:没有多腿虫。 她讨厌那玩意。 她在树荫下席地而坐,在院里等亓疏晏。 左侧是一片栅栏围档起来的小花圃。她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里边的花花草草。 其中有一株无叶木,光秃秃且长得老高,已经高于栅栏。在一堆低矮的花草中,像个现眼包。 不知为何,这个灰突突的无叶木竟意外对她的口味。 亓疏晏进去将药递给丫鬟,便在一旁观察刘芷熙的反应。大约半个钟头后,他才走到院子里。 见到阮刃在树荫下方阖眼打坐,便踱步过去。他未发出声音,站定在一米开外看着阮刃。 阮刃未动,凭他打量。 最后还是亓疏晏先开了口:“阮姑娘,昨日没休息好吗?” 阮刃睁开眼睛,心不在焉地盯着正前方,淡声道:“你很吵。” “我?”亓疏晏不确定的又问了一遍:“阮姑娘是在说我?” 阮刃低声嗯了下。 亓疏晏垂头,顺着阮刃的目光看向自己的下半身。他轻咳了声,走到她旁边坐下,笑道:“阮姑娘,非礼勿视啊。” 阮刃瞥了他一眼,直言道:“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看见。” 气氛停滞一瞬。 亓疏晏目光幽幽,半晌,似笑非笑道:“阮姑娘,你没看你怎么知…” 话还未说完,就被阮刃捏住唇瓣。但他依旧顽强说着,尽管声音含糊不清:“知道什么都没有?” “亓公子,礼义廉耻。” 亓疏晏向后仰,还嘴自由:“这种时刻,礼义廉耻不要也罢。” 阮刃面无表情的哦了声,重新闭上眼睛。亓疏晏在一旁守着。 气氛安静融洽。 大约一个时辰后,内宅传来推门的声响,紧接着有人步履缓慢地走了过来。 阮刃灵巧地直起身,亓疏晏伸出一只手道:“阮姑娘,拉我一把。” 她双臂环抱,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眼底带着几分骨子里的傲然。 这眼神,看得亓疏晏心头酥麻。他深呼了口气,单手撑地起身。 刘芷熙走出内院,神情微变。 她以为就救治自己的大夫是一位上了岁数的人。没曾想竟是这般英俊的模样。他衣袂轻扬,风度翩翩的站在那里。 阮刃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刘芷熙的面容,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对方开口说话,她才收回目光。 “你就是亓大夫吧?”刘芷熙轻声开口。 “正是亓某。”亓疏晏闻声道:“刘小姐感觉身体如何?” 刘芷熙捂着嘴,轻笑道:“感觉轻松许多,往日头昏脑涨,现在竟好多了。亓大夫真厉害。” 亓疏晏轻笑了声,指了指旁边的阮刃:“这多亏了阮姑娘,要是没有她,也许刘小姐依旧在昏睡中。” 被亓疏晏这么一提醒,刘芷熙才惊觉旁边还有另一个人。只是这人冷冰冰的,看起来脾气不太好。 但内心的想法再怎么样,她外表始终矜持优雅。她学着亓疏晏的称呼,轻声道:“多谢阮姑娘。” 阮刃淡漠道:“不必。” 刘芷熙轻轻啊了声,看向亓疏晏:“我这是说错什么了吗?” 亓疏晏浅笑道:“刘小姐为何会这么说?” “感觉阮姑娘不太高兴,我担心说错了什么,冒犯了到阮姑娘。” “你想多了。”阮刃回答。 亓疏晏眼尾微翘,轻笑道:“这位阮姑娘是位江湖人士,不会弯弯绕绕。她说不必,那就是不必。刘小姐也不必过多曲解了她的意思。” 刘芷熙声音轻柔:“好吧。” 阮刃瞥了两人几眼,指尖摩挲着剑柄。 “刘小姐的这盆花是从何而来?”亓疏晏问。 “叫什么镇,我记不清了。”刘芷熙叹了口气,道:“这是我一个姐妹送给我的,没成想竟是要害我。如果亓大夫着实想知道,我可以约她见上一面。” “对方并非一定要加害于你。这个花,效果因人而异,也与居住环境有很大关系。”亓疏晏淡声道:“外加刘小姐身体原本就抱恙,因此你会比他人发病更快一些。” 阮刃在一旁打了个哈欠。 最近几日,她都没有休息好。 亓疏晏道:“如果送花之人距离此处很近,那明日亓某再来登门拜访。” “不如就今日吧。”阮刃看了眼高挂的日头:“天还早,来得及。” 话声刚落,刘芷熙便应道:“好啊。那就定在天鹤楼吧,她便是那家的女儿。” “那晚上再见。”阮刃道。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将亓疏晏晾在一边,就这么敲定了时间。 临走时,阮刃冲刘芷熙微微颔首,礼貌告别。但刘芷熙眼神一直在跟随着亓疏晏的背影。 回去的路上,阮刃两条长腿胡乱地踢着,走得歪七扭八,看起来很是悠闲。 亓疏晏错后一步,跟在后方。 可能是阮刃轻松的步伐感染到了他,他也学着她,踢腿走路。很滑稽,但莫名的自在。 “我昏睡那几日,阮姑娘应该很轻松吧。” “嗯。” “没有和郑明月好好逛一逛安河县?这几日她和刘白估计快把整个安河县都游遍了吧。” 阮刃脚尖一点,身体轻盈地转了过来。她倒退着,答非所问:“阮姑娘,你精力足、耳朵灵,只要能在我睡觉时,帮我留意环境便可。” 亓疏晏听到一半便知,是他曾经说过的话。她语速缓慢,语调平和,仿佛只是在简单的复述。 他失笑道:“阮姑娘好记性。” 阮刃转回身,衣角翩跹。她道:“亓公子怕是试药试糊涂了,脑子不灵光了。” 亓疏晏没说话,盯着阮刃挺拔的背影,笑弯了眼睛。 * 天鹤楼装潢精致,非常气派。来此处的人,从穿着上看,非富即贵。正前方的街道上,停放了一架马车。 他们的身影刚出现在天鹤楼前,刘芷熙便下下了马车。 阮刃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马车。 “亓公子,还真是有缘,一起进去吧。”刘芷熙轻笑道。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欲挤在阮刃和亓疏晏之间。面朝亓疏晏,背对阮刃。 “刘小姐,我还在这里。” 阮刃垂眼看着她的后背,拉长语调提醒道:“这后背对人……” 刘芷熙像恍然惊觉般向前一步,捂嘴笑道:“是我失礼了。” “危险。” “啊?什么?”刘芷熙眼神迷惑了一瞬,未听懂阮刃的意思:“什么危险。” “没什么。”阮刃扬了扬下巴:“刘小姐,请进吧。” 亓疏晏似笑非笑看着阮刃。 阮刃勾着唇角,冷漠道:“还用我请你?” “不,阮姑娘先请。” 阮刃冷哼了声,走进天鹤楼。她目视前方,知道亓疏晏紧跟在她后方,只是他愈来愈近。 “旁边没路?”她扭头质问,嘴唇差点擦在亓疏晏的衣领上。而后她耳边传来低沉慵懒的嗓音:“方才听阮姑娘说的后背对人危险,我才发现,原来阮姑娘已经这般信任我了吗?” 帅气不过两秒。 阮刃一个肘击打碎了亓疏晏刚营造出来的暧昧气氛。 他捂着肚子闷哼了声。 “身手不怎么样,想法倒是多。” 赤裸 裸的嘲讽。 亓疏晏低笑了声,他赞同了刘白说的:巴掌也是一种奖励。被阮刃拐了一肘击,他不生气反倒心情愉悦。 被揍了一顿,他老老实实地跟在阮刃身后了。 到雅间,已经有一位女子在等候。她见到刘芷熙,热情地起身迎接:“最近如何?知道你最近病了,我也不好去打扰。” 说话的人叫姜湘,天鹤楼的千金。 刘芷熙面带笑容,和姜湘双手交握,柔声道:“好多了,多亏了璟安城来的亓公子。” 姜湘望过去,眼神一亮,和他们打招呼:“欢迎二位的到来!快入座吧,很快就能用饭了。我们边吃边聊。” 阮刃落座。 雅间不大,对面的俩人凑在一起小声说着悄悄话。说话期间,姜湘眼神时不时看一眼亓疏晏,而后对着刘芷熙挤眉弄眼。刘芷熙别开脸轻笑。 阮刃瞥了眼旁边的人,然后默不作声地喝着茶水。 “芷熙方才跟我说,你们想了解那盆花来自何处是吗?”姜湘落座后,望着对面两人:“这盆花来自幽水镇。” 亓疏晏和阮刃对视一瞬。 他将阮刃侧手旁的茶盏斟满,慢条斯理道:“据我所知,幽水镇这里还有很远的距离,姜小姐是如何得到的呢?” “就是在路边买的呀,就在天鹤楼的对面。但是现在应该不在了,他是个流动的商贩,好些日子不见他了。” 不知想到什么,姜湘有些腼腆:“那个小哥很漂亮,我就多聊了几句。我问他这个花哪里来的呀?他说幽水镇。” 亓疏晏眉毛微挑,沉声道:“亓某知晓了,感谢姜姑娘。” 雅间恢复安静。 只有阮刃用饭时,碗筷偶尔碰撞的声音。 刘芷熙见亓疏晏拿起筷子欲用饭,轻声道:“亓公子没有其他要问的了?” 亓疏晏摇了摇头,他只是想知道这盆花来自何处,仅此而已。 他道:“暂时没有。” 刘芷熙嘴唇动了动,犹豫片刻,像是很苦恼道:“以后没了那盆花,我又该失眠了。” “为什么要把花丢掉啊?枯死了?”姜湘不解道:“要不我把我房间里的那盆给你?” 刘芷熙轻声啊了下,看她:“你也在用吗?” “当然啊,要不然我怎么知道那盆花助眠的?” “谁告诉你的?”亓疏晏适时插话。 “还是那个男子啊。” “除了跟你说助眠,没有其他的了吗?” “没有…”姜湘摇头,片刻后她拍了下桌子:“他好像说过屋内要时常通风,如果出现头晕症状多晒晒日光。 她说完眨了眨眼睛:“这很重要吗?” 她当时光顾着看对方的脸了,听到这番话时只是敷衍地点点头。 再说,没有人会长时间不开窗通风,不晒日光吧。这根本不需要提醒啊。 刘芷熙阴沉一瞬,而后轻轻拍了下姜湘的胳膊,温声提醒道:“亓公子说,这花闻久了易中毒呢,你也小心着点。” 阮刃吃饱了,仰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两人。 落座前,两人姐妹情深的手贴手,看似心连心,实际上聊得内容却不痛不痒。而姜湘,多次打探起她的身体近况,她对此只用只言片语糊弄过去。 她瞥了眼旁边,对上了亓疏晏清润柔和的眉眼。他无声冲她弯了弯眼,一副谦谦君子、人畜无害的模样。 阮刃一只眉毛轻佻,回想起对面两人的谈话内容: “对面那位公子,是你心仪的类型吧。” “哎呀,你怎知我心悦何种类型?” “温润如玉,举止谦和,不是吗?” 温润如玉?举止谦和? 装得真好。 29. 不安 直至下楼,姜湘一直在同刘芷熙道歉。 一句两句像是不够,解释了快半个钟头了。 客官三两成群地站在楼梯两侧,将某些位置的道路变得狭窄难行,有人迎面而来时,还要错步让行。 让路的间隙里,阮刃站在台阶上,睥睨着下方台阶聊得热火朝天的人。许是她的眼神太具侵略性,那几人边走边回头看阮刃,用手捂着嘴嘀嘀咕咕,一不小心便撞到了后方的人。 “眼睛用不到挖掉好了。” 一身粉衫的女子面带微笑,嘴上却说着令人毛骨悚人的话。 声音不大,但却足以让周围人听见。 众人皆不满。 只有阮刃挑了下眉毛。 陶虞掀起眼皮,首先看到的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子。她移开视线,马上便移了回来。 这位女子身后的男子,不是亓疏晏是谁? 姜湘冲到前方,动作熟练、嘴上像抹了蜜般的将堵在楼梯上的人,礼貌的请了下去。不礼貌容易惹出事端,毕竟能来此地的都是达官显贵。 陶虞嗤笑了声,目光在亓疏晏和阮刃之间扫了一圈后,她语气怪异道:“真是好巧啊,亓公子。” 亓疏晏右手撑在阮刃身侧的护栏上,笑道:“那还真是好巧,巧到让亓某自以为是的认为,陶小姐是专门来找我的。” 陶虞勾着唇角道:“你也配?” 亓疏晏好脾气地摊了摊手:“我不配。” 阮刃像个尽职的护卫,始终拦在二者中间,被迫听着双方话里有话的交谈。 话落的间隙,气氛沉默。 率先忍不住的竟是刘芷熙。 刘芷熙漂亮且自知,在当地有钱有势,轻而易举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骨子是天生的傲慢与好胜。 她隔着几个台阶,打量着下方美得张扬的陶虞。她轻声道:“亓公子,这是何人呀?” “我们先下去聊,下去聊。”姜湘趁机插话。她刚把碍事的人劝走,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就变成了碍事的。 没有人理会刘芷熙。 陶虞目光打量阮刃,红唇微张:“不必,我和亓公子没什么好聊的。” 她慢条斯理地踏上两节台阶,见亓疏晏的手始终护在一侧,她哼笑了声,目不斜视的从他身旁走过。 刘芷熙面色不愉,嘴角的笑意愈发冷淡。陶虞漫不经心地扫过她的脸,擦着她的肩膀经过时,留下一声冷笑。 亓疏晏用一根手指轻点阮刃的肩膀,轻声道:“我们走吧。” 走出天鹤楼时,天如墨色。 阮刃都未曾未曾询问过关于陶虞的问题。对此,亓疏晏毫不意外。阮刃总是如此,对感兴趣的事物甚少。 距离客栈尚存些距离时,阮刃抬了抬下巴:“走前边。” 亓疏晏上前一步,侧目看着她,笑道:“阮姑娘的信任竟是如此短暂。” 阮刃压低左侧眉梢,看神经病似的看他一眼。而后她斜睨了眼后方,身形一动,将躲藏在幽暗小巷里的人揪了出来。 此人躲躲藏藏,跟了一路了。 阮刃捏着那人的肩膀,明显感觉得到他柔弱无力,一看就不是练家子的。说时迟那时快,那人反手向阮刃的面部扬了把粉末。 “阮姑娘当心,粉里有毒。”亓疏晏捂着口鼻提醒道。 阮刃错步闪身到那人身后。 嘎巴一声。 那人头颅无力地垂下,没了生气,手中的匕首咣啷坠地。 亓疏晏眉毛微挑,略微惊诧于阮刃的狠戾。他轻声询问道:“莫非阮姑娘认识此人?” “不认识。”阮刃嫌脏似地拍了拍手,率先走出漆黑无人的小巷:“你认识?” 阮刃每次下山,必会树敌几位。 次次问,她没那么多耐心,既来之则打之。 亓疏晏跟上阮刃的步伐,低声道:“我也不认识。但阮姑娘今日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行事风格不一样。往日遇到此事,阮姑娘至少会留个活口,打探实情。今日却如此干脆利落。” “善毒之人,最难缠。阴险狡诈,诡计多端。一招毙命是对待他们最好的手段。不论他说什么,我都不信,还留着他做甚?”阮刃语气中的厌恶不加掩饰。 闻言,亓疏晏心尖微颤,笑意僵在嘴边。 片刻后才开口,语气低沉:“阮姑娘所言不无道理。” 夜半。 亓疏晏侧躺在榻上,听着屏风后绵长的呼吸声。不知不觉间,他的呼吸逐渐和阮刃的变得一致。 他脑海不断重复回响着阮刃那句话,难以入睡。他翻身躺平,一只胳膊搭在额头上,望着窗前的月光,眼神幽深。 直至天色逐渐泛亮,他才昏昏睡去。 清晨。 亓疏晏被摇晃醒。他睡眼惺忪地看着阮刃,沙哑道:“阮姑娘,发生何事了?” 阮刃见他醒了,便直起身:“我饿了,要出去一趟。” 亓疏晏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道:“阮姑娘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阮刃没走,只是道:“坐起来。” 亓疏晏眯着眼睛顺从的坐了起来。 她又道:“眼睛睁开。” 他睁开,而后看向阮刃:“然后呢?” “保持清醒。” 话罢,阮刃潇洒离开房间,只剩亓疏晏一人在榻上发呆。他向来灵光的脑袋,像是生锈了般,思绪此刻才归拢。 他明白了阮刃的意思。 只有他醒着,他才有自保能力,她才能短暂的自由行动。 阮刃行事作风改变了。 或许说,这才是真正的她,直率且果断。 之前的阮刃不会轻易叫醒他,生怕他一不下心嘎了。显然阮刃也发现了他体弱多病但也禁得住折腾的神奇体质。 清晨的客栈一楼冷清清,只有几桌下来用饭的客官。阮刃和刘白觉少,留下两个身体娇贵的人在楼上休息。 刘白向阮刃不满道:“你言而无信。” 阮刃微挑眉毛,她还是第一次收到言而无信的评价。她点点头,道:“说来听听。” “你这都几日没教给我新剑法了?” 阮刃神色古怪地看着他:“你是说在这人流密集的客栈,教你耍剑吗?你脑子里除了吃还有别的事儿吗?” 刘白骄傲道:“怎么没有了?还有郑明月。” “郑明月知道你这么蠢吗?” “……” 刘白自知打不过阮刃,白了她一眼,带着满肚子挑衅的话上楼了。 阮刃暂时不想上楼。 亓疏晏这个人,让她有些不安。 她不管一个温润如玉的医药世家公子,到底做了 哪般事才会让某些人穷追不舍的,也不在乎他的防身手段到底是什么,以及他和师父是何种关系。 她见过讨厌得恨不得弄死她的手下败将、也见过欣赏她剑法的眼光卓然之人。但那些人情绪都很单一,不像亓疏晏那般多变。 亓疏晏时而对她嘘寒问暖,时而又有意挑衅,没事找事。 她觉得他很矛盾,这让她很不安。她不知该如何处理他。她只知,师父总不会害她。 “别喝了!大早上你喝哪门子酒?” 一道粗厚的大嗓子引得阮刃皱眉望去,这声音有些耳熟。 “张默!”张沉一把夺走张默手中的酒碗,一气之下将酒壶砸在地上。 “不是,你有病吧?张沉。我就喝了一口,你至于吗?你二话不说就把酒壶砸了,咱俩到底谁在耍酒疯?”张默一副油盐不进的嘴脸,起身欲将酒碗抢回来。 掌柜还没睡醒。 值守的店小二哪见过这般世面,硬着头皮颤抖道:“二位客官…这里禁止大声吵闹。还有,被砸碎的酒壶,也需按价赔偿。” 张默手一挥,依旧大嗓门:“哎呀,知道了。” 店小二动作麻利地窜回柜台内,松了口气。 阮刃想起来了,这俩人是她的手下败将。看他们的路数,应属拳脚一派。 张沉拎起张默的领子,愤愤道:“上次就是因为你喝酒,害得我回去也跟着你受了顿罚。我看你是脸比城墙还厚,刚到落脚地方你就来找酒喝!师兄找你呢!” “找我干嘛?我就喝一杯。” “找你干嘛?防止你喝酒!眼下事态特殊,一些门派可能会途经于此,师兄让我看住你,别惹事生非!”他拽着张默往出走,还不忘将银钱丢在台面上。 “等等。” 阮刃出口叫住了他,冷声问道;“眼下是什么特殊事态?” 张沉张默齐齐回头,方才还不对付的两人,此时贴在一起。张默道:“哎呦,在这遇上了。你也是来参加比武大会的?” “是。”阮刃道。 “哦哦哦,那到时候再见啊。”张默应声回答,拉着张沉就要走。 “等等。” “又怎么?” “在哪里?” 张默一时没反应过来。 在哪里?比武帖上不都写了吗? 但他还是回答道:“在瀑布山寺” “谢了,你们可以走了。” 阮刃漫不经心的将手指按压在桌沿上,抑制住难得的兴奋。 她竟遇到了十年一次比武大会。 她想去。 亓疏晏在榻上翻来覆去多时,也不见阮刃回来。他有些不放心,于是起身下楼,只见阮刃形单影只的坐在那里。 他走到她对面坐下,轻声道:“阮姑娘吃了什么?这般高兴?” 阮刃勾了勾嘴角,炯炯有神地看着他,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 “我们经过瀑布山寺吗?” 亓疏晏失神片刻,点了点头:“自然是经过的。” 阮刃打了个响指,愉悦道:“那我们休整过后就出发吧。今日要做什么?” “到刘府去领取报酬。” “好,走着。” 阮刃一路上都很兴奋,脚下步步生风,眉目张扬,周身散发着少年意气。 亓疏晏有些移不开视线。 30. 端倪 “阮姑娘呢?怎么不见她过来呀?” 刘芷熙坐在主位上,看着亓疏晏笑道。今日刘知县并未出现在刘府,酬谢一事全权由刘芷熙负责。 “这点小事,就不劳烦阮姑娘了。”亓疏晏面色温和,淡声道:“有什么事,和亓某说也是一样的。” 刘芷熙双手撑在下巴上,眨了眨眼睛:“亓公子留下来如何?” “为何?” “还要我说明?你应该懂的呀。” “亓某未曾想过,更不懂刘小姐在说何事。我此次出行有要事在身,刘小姐可猜得到是什么?” “亓公子,你说笑了。这我怎么猜得到嘛!” “治疗隐疾,但九层会失败。”亓疏晏面不改色说道:“到那时再回来找刘小姐还来得及吗?” 刘芷熙笑了几声,应付道:“那到时候再说吧。” “那亓某就此别过了,后会有期。” 刘芷熙没起身,目送亓疏晏离开。 昨日,在亓疏晏和阮刃离开后,她再一次遇到了陶虞。她一脸无辜的神情,问陶虞:“这位小姐,你和亓公子是何种关系?” 陶虞轻掀眼皮,语气轻佻道:“你认为我们是何种关系?” 刘芷熙只是微笑地看着她。 陶虞像是恍然大悟般的哦了声,笑道:“原来这位小姐喜欢亓公子啊,啧啧啧,可惜了。” “怎么可惜?” “可惜了,亓公子看不上你这样的。” 刘芷熙轻笑了声,目光深沉:“我什么样的?” “表里不一、自以为是、矫揉造作。”陶虞用手捂住嘴,哎呦了声:“这位小姐不会是生气了吧,是你主动来寻我说话的,可不能因为我说话不中听就埋怨我呀。” “看到亓公子旁边的女子了吗?他啊,喜欢那样的。” 刘芷熙不甘示弱,柔声道:“那看来亓公子也不喜欢你喽。男人嘛,天下多得是。这位亓公子,既然你喜欢,不跟你抢咯。” 这话不重,但恶心人。 陶虞笑容越发甜腻。 刘芷熙回之以微笑,缓步离开。 思绪归拢,刘芷熙冷哼了声。 那位阮姑娘吗?粗鄙的江湖人而已,她不配和自己相提并论。亓疏晏也是中看不中用,也配不上她。 她可是堂堂知县的女儿,她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她依旧这么高傲地想着。 * 得知有马车一事,郑明月甚是激动,购买欲大增。买了很多吃穿用品,堆满了车厢一角。 过过苦日子,才知有马车的幸福感,其中最幸福的当属刘白。 刘白独自美滋滋的在前方驱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他邦邦敲了几下车厢:“喂,往哪边走啊?” “打听。” 亓疏晏答。 “打听?之前不是有路线图吗?给我看看。” “丢了。” “你自己怎么不丢?” 刘白气性说来就来,嘴里振振有词:“最没用的把最有用的东西丢了。” 亓疏晏没听到他嘀咕的这句话,但阮刃却听到了。阮刃淡淡地瞥了眼亓疏晏,亓疏晏察觉到阮刃在看他,于是扭头冲她笑。 一脸人畜无害。 前方在骂他,此时他在冲自己笑。 显得他好像有点呆傻。 “我下去一趟。”阮刃无视亓疏晏的笑容,敏捷地跳下马车,扔下了句:“看好车里的人和东西,丢一个烧饼,扎三个时辰马步。” 刘白只敢冲着阮刃的背影无声挥拳,窝囊得不像样。 “我回来就告诉阮姑娘,你不尊师重道。”亓疏晏护短道。 “你告诉她此事,我就把那日的事告诉她。”刘白不吃他这套。 话罢,亓疏晏无声挑了下眉毛。 “哪日的事?”郑明月探出脑袋打听。 “好啊,此事麻烦刘兄了。” 亓疏晏单手摊开手掌,比划了一个请的姿势。 刘白已经无暇顾及其他,正在应对郑明月的盘问。 马车停的位置并不偏僻,顺着土路往里走,视线逐渐开阔。不远处几位老伯在田间地头忙活着。 阮刃扶着腰间佩剑,踱步过去。 刚迈出两步,她的头像是被尖锐的利器刺中一般,疼痛无比。她脚步骤停,抬起另一只手捂着脑袋。 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死死咬紧牙关,脚步凌乱的晃悠到路边的树丛后,慢慢滑下身体,缩成一团,耳中充斥着血管突跳的声音。 好疼。 她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手下紧紧攥着剑柄,睁着通红的双眼,硬是一滴泪都不曾流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这种疼痛感猛然消失。 阮刃有些恍惚,摊开汗津津的手掌,发了会儿呆。 “起开。”阮刃问路回来后,踹了脚刘白:“去后边。” “回来的还挺快。”刘白动作麻利地窜进车厢。 阮刃扬起马鞭,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从刘白的话可知,她离开的时间不算长,那阵头疼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夜间,马车停在一处空地上。 晚风温热,蚊虫成群。 亓疏晏从布袋里掏两包粉末,一包扔给郑明月。 而后打开另一包,先是在马车周围扬上一圈,又自己身上撒了些,最后才走到阮刃身旁。 阮刃垂眸看着他,没有制止他。 “驱蚊虫的。” 亓疏晏有条不紊,仔仔细细的给阮刃袖口,领口以及鞋子上撒满粉末。 “蚊虫而已,大惊小怪。”阮刃道。 亓疏晏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温声道:“也驱蜘蛛、蜈蚣这样的虫子。” 阮刃神色冷淡地盯着他。 亓疏晏轻笑道:“阮姑娘为何这样看着我?” “没事。”阮刃走到洒满粉末的地方,双手垫在脑后,翘起二郎腿,望着天空。 旁边的草被压扁,阮刃侧目,看到呲牙乐的郑明月。 郑明月学着她的姿势,嘴里跟倒豆子似的:“让刘白和亓疏晏在马车上睡,我要和你在这里睡。不要撵我啊,怎么分配都是要两个人睡马车,两个人守夜的。我白日睡了很多觉,现在丝毫不困,你先睡,下半夜交给你。” 阮刃淡然道:“随你。” 马车上那俩人,互相看不上对眼。 两人背对背,中间距离大得还能睡下一个人。 黑暗中,亓疏晏视线看似聚焦到某个点上,实则眼中什么都没有。他像是在放空,又像是在思考。良久后,才阖上双眼。 * 天鹤楼客房内。 雀儿站在桌前,低头道:“小姐,那人今日清晨被发现死于巷口中,如何处置?” “一条贱命而已,死就死了,解决干净。”陶虞把玩着指尖的蜈蚣,对雀儿说道:“对了,今日有没有见过那位刘小姐?” “回小姐,今日雀儿未曾见。” “嗯。” “小姐,还要继续追亓公子吗?他已经离开安河县。” 陶虞摆了摆手:“暂时不用,下去吧。” 门被关上,陶虞稍稍用力,一条幼年体的蜈蚣在她指尖炸开,流出墨绿色的液体。 陶虞可是为这位刘小姐准备了一份礼物呢,可惜她没来。 * 愈靠近瀑布山寺,愈凉爽。 期间有不少车马从他们这辆马车旁疾驰而过。刘白也想那么干,但车里有病秧子,他忍了。 “起开。” 阮刃连续两日对他说这句话了。 刘白识相地躺到车厢里,享福去了。 他刚阖上眼,只觉后背下方的车板阵阵发响,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地发癫。 他意识到,方才他犹豫未决的事情,阮刃替他做了。 郑明月身体左右摇晃,时不时发出哦吼的怪叫。 亓疏晏紧靠在车厢上,无奈地看了眼前方。他开始犹豫自己当初装犯病是否正确,倘若没有此事,阮刃或许对他依旧以礼相待。 但若没有此事,他也见不到阮刃真实的一面。这么想来,还是很值得。 眼下他只是遭受一点点罪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马车定比不过烈马,跑着跑着,就被烈马甩远了。后方又来了一队人马。 “哎,又遇上了,山寺见啊。” 张默不沾酒时,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他在马上和阮刃打招呼,将两人是如何相识的抛在脑后。 阮刃草帽早已被摘掉,随意背在身后,姿势很是潇洒。她瞥了眼张默,点了点头。 马队浩浩荡荡的离开,其中还夹杂着交谈。 “谁啊?张默。你何时认识的女马夫?” “什么女马夫?人家是剑客!腰间那把剑你是没看见还是看不见?” “呦呵,我就问问,你这么激动干嘛?你怕不是看上人家了吧?我觉得不可,你酒品太差,可别耽误了人家姑娘。” “滚!会不会说话你!” 张默踹了脚对方的马腚,惹惊了那匹马。马背上的同门骂骂咧咧的跑远了。他用力跟对方挥手,深知到落脚的地方,免不了又是一场搏斗。 他可没看上阮刃。 不是,他就没往这方面想过。他只觉得阮刃是一个可敬的对手,仅此而已。 亓疏晏撂下帘子,眼睫低垂。 这个张默,他有印象。只是没想到,两人非但没结仇,关系还更进一步了。 亓疏晏越发觉得自己发现了和阮刃相处的规律。 不打不相识。 不犯贱不亲近。 自己也是这样和阮刃拉近距离的。 他还真是个天才。 31. 躁动 初到山脚,倾砸而下的瀑布溅起大片水雾,扑到脸上激得人汗毛孔舒展开来,好凉爽。 阮刃率先跳下马车,往脸上撩了一捧水。紧接着亓疏晏、郑明月、刘白一字排开,都蹲在瀑布下的青潭旁净脸。 从背后远远望去,他们身体有规律的起伏着,像在举行某些神秘的仪式。 “前边在做什么——”一位眉目疏离的妇人掀起车帘问前方的车夫,话音未落,马车骤然颠簸了下。她拧着眉毛,开口骂道:“刘康,你要死啊?” 刘康嘿嘿一笑,挑着问题回答:“前方是人,瞧这背影还是一群年轻人。” 林菱用力拍了下他的后脑勺:“用你说?这马车趁早改回去,要不然我剁了你。” 刘康叹了口气。 自打离开荒村后,他整天变得无所事事起来,手痒。得知林菱要去瀑布山寺时,灵光乍现想露一手。于是乎,便把马车的车轮子重新打磨了。 驾驶速度是快了,但方向也更难控制了。这一路上,他的耳朵都要被骂起茧子了。 车轮子声轰隆轰隆响着,刘白靠了声转回身,望着直奔这边来的马车,纳闷道:“这要做什么?这是什么招数?驾马车搞偷袭?” “江湖之大,无奇不有,长见识了。”郑明月感叹道。她以为解决江湖恩怨,靠的是拳头和功夫,没想到还能靠……车马。 “吁——” 刘康仰着身体向后勒住马匹的脖颈,才堪堪停住马车。下一刻,他就被车厢里伸出来的脚,踹到了地上。 一行人迷惑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阮刃没见过行事作风这般诡异的杀手或敌人。她道:“你们是?” 话音刚落,亓疏晏便看了她一眼。 阮刃看了回去,淡声道:“怎么?” 亓疏晏摇了摇头。 刘康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屁股,对面前的年轻人比划了个稍等的手势,扭头控诉道:“林菱,我都多大年纪了?你不能还像从前那般对我这么粗鲁了。” “我多大年纪了,你就多大年纪。”林菱下车,见面前的一行人,挑了下眉毛。 全是老熟人。 郑明月疑惑道:“荒村野店掌柜?” “正是,前掌柜。”林菱笑道。 “这么大年纪,还飙车,您俩可真是老当益壮。”刘白道。 “哎呦哎呦,人老了不比当年了,这小姑娘在荒村给我胳膊卸了,我缓了好长时间才好!” 亓疏晏冲林菱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而后便不动声色地打量阮刃的脸色。 阮刃一直在看刘康和林菱,他们每说一句话,她眼底便多几分了然。 “别在那里傻站着了,上山吧。”林菱看着眼前几个年轻人说道。 她的视线被最左侧的小姑娘吸引。 那小姑娘眼神执拗且直白,情绪都写在里面。样子实在有趣。 林菱年轻时就爱和这样的人交朋友,闲暇时逗上一逗,别提多有趣了。荒村一事尘埃落定后,她闲心又起。她踱步过去,啧声道:“脸上的水珠擦一擦,成什么样子?” “与你何干?我想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阮刃觉得面前的这位妇人莫名其妙。 林菱哈哈大笑,摆了摆手:“好了,上去吧!” 通往山寺的道路隐蔽在幽谧树林中,蜿蜒曲折看不到尽头。他们行走在石阶上,阮刃时不时看向旁边的密林。 “一切没事吃饱了撑的人罢了。” 林菱笑看了一眼阮刃。 阮刃回过头,将亓疏晏拉到人群中央。 “怎么了?怎么了?” 郑明月往阮刃身边靠,紧张不安地问。刘白翻了个白眼。 “有人。”阮刃淡声道:“但不是冲我们来的。” “啊?那边还有路吗?”郑明月问。 “不知。”阮刃答。 林菱听着这番对话,觉得甚是可爱,便道:“没有路了,估计是来的路上太舒服了,走走野路拉练一番。” 听她这话像是对这里很熟悉一样。 郑明月:“你是如何知道的?” 林菱:“当然是来过才知道。” 郑明月沉默一瞬,看了眼周围的人,心道:好家伙,只有我一人是等闲之辈吗?要身手有银两的那种。 抵达山寺石门时,有两名武僧立于门旁,面色严肃,不怒自威。 “等…各位稍等一下。”右侧的人伸手拦住阮刃他们。只见他脖子突然就红了,结巴道:“你们是,是哪个门派的?比武贴呢?” 阮刃垂眼看了下身前的手,没问林菱他们是否有帖子。她直言道:“没有门派和帖子不能进吗?” “不是,也,也能进。只是食宿会差一些。” “哦,没有比武贴。” “那到右边的厢房住。” 阮刃朝他点了下头,抬脚朝着右边厢房走去。亓疏晏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右侧那人,紧跟着优雅地走了过去。 待他们走远,董子睿啧了声。 沈聪脸上的赤色退去,又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凶狠模样。 董子睿觉得沈聪是个神人。 面对女子和面对男子时,简直判若两人。长得五大三粗的,竟这么害羞。 东厢房共十间,只剩下两间空房。 阮刃自然不会与林菱他们住在一起,于是双方各占一间。 郑明月坐在凳子上,打量这间黑漆漆的房子,靠墙一侧是长长的大通铺。 这很熟悉,像她家的护卫院。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呀?”郑明月原本以为像往常一样翻山而过,没成想却住了下来。听方才门口小哥那话,好像此次落脚不同寻常。 “来看比武大会。” “啥?!” 刘白和郑明月齐声开口,可想声音之大。 亓疏晏也有些意外,他只知阮刃想来这里,但不知为何而来。 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阮刃向后退了几步,眼神略微嫌弃,看向亓疏晏:“不如毒哑了吧。” “医者仁心啊!”郑明月玩笑道:“亓大夫除了治病还懂毒吗?” 阮刃眼睛突然变得笑眯眯:“亓大夫什么都懂。” 话罢,又变回面无表情。 亓疏晏第一次发现阮刃表情这么灵活,简直收放自如。他有点想笑。刚刚被郑明月的话搞得乱七八糟的心情,又逐渐恢复平静。 * 原本平静的山寺,此时正有一群江湖门派人士,佩剑振刀友好交流,吵吵闹闹。 比武大会还没开始,就这般吵闹。 开始后,吵闹程度可想而知。 玄镜住持站在原地看了会儿,捋胡叹气转身找地儿清净去了。他此刻甚是后悔,耳根子一软就接下了这项差事。 十年前那场比武大会闹得沸沸扬扬。 只怪当年那场比武大会的东道主是激进派。原本以武会友的大会,不知怎么演变成了强者争霸赛。 于是乎,今年大会的东道主就落到了他这个凡事以和为贵、点到为止的老头子身上。 玄镜又叹了口气,皱着一张脸。 要他说,这个狗屁的比武大会不筹办也罢。没有几人是来会友的,都是为了天下第一这个名号而来的罢了! 天下第一? 得到又能怎么样? 能升仙还是能怎么样? “你,下来!这是在做甚!?”玄镜的胡子仿佛更白了些,气的。 只见那姑娘扭头垂眼看他,而后从树杈子上跳了下来。落在一位白衣飘飘的清隽君子前方。 画面着实好看,但他好气。 “地势险峻,会武功也不能胡作非为!”玄镜上前一步,指了指那棵年几近二百岁的树,又指了指 树边的悬崖瀑布。 阮刃看着吹胡子瞪眼的老头,想到了师父。外表看起来道骨仙风,生气起来暴跳如雷,优雅全无。 阮刃声音平静:“这树会倒?” “不会倒就不危险了?” “当然。” “你站那上去做甚?” “欣赏风景。” 玄镜见她腰间佩剑,询问道:“你是青山派的?” 青山派激进、不守规矩,教出这样的弟子并不稀奇。 阮刃瞥了他一眼,拔脚欲离开,还不忘关心玄镜:“亓大夫,给大师看看眼神。” 玄镜一噎。 亓疏晏唇角微勾,跟在阮刃身后,略带歉意地冲玄镜抱个了拳。 玄镜一人站在树旁,抻了抻胡须,心道:这是谁的徒弟?这么不服管教。幸好不是他的。 * 回厢房途中,亓疏晏开口道:“阮姑娘貌似对青山派很不满。”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提到青山派,阮刃态度就会变得如此恶劣。管你是年轻人,还是老者,统统不放在眼里。 阮刃嗯了声,不欲多谈。 亓疏晏便不再问,垂眸跟在阮刃身侧,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阮刃拽着他的胳膊,往她身边拉的时候,他才回过神。他笑道:“阮姑娘,怎么——” “又遇上啦?亓公子。”陶虞哎呦一声,阴阳怪气道:“我们怎么会如此有缘分?莫不是上天的安排?” 阴魂不散。 亓疏晏的第一反应。 他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将阮刃挡得严严实实,眼底冰冷,但语气如常:“陶小姐来这里是做什么? “你来做什么我就来做什么喽。”陶虞侧步看向阮刃,背手微微躬身,一副俏皮模样:“这位姑娘,看着甚是面生呀,是亓公子的新朋友吗?” 朋友两字被她咬得很重,听起来竟有些咬牙切齿的冷意。 阮刃淡声道:“不是朋友。” 亓疏晏背对着她,因此她看不到亓疏晏难看的表情,但陶虞却看得一清二楚。 陶虞轻笑几声,拍了拍手:“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亓公子有新朋友了呢。原来是我想多了,亓公子真是可怜,还是没有朋友。” 话说如此,但语气却透露着愉悦。 阮刃眉头微拧。 亓疏晏明显不想多谈,回手拽住阮刃的胳膊,从左手挪到右手,将她带到自己的右侧,远离陶虞。 阮刃看了眼被攥着的胳膊,又回头看了眼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陶虞,道:“她是谁?” “陶虞,璟安城陶氏药堂的女儿。”亓疏晏脚步未停,简单回答。 “哦。是她要杀你吗?”阮刃觉察到对方微妙的恶意,便道:“要我帮你解决了她吗?” “不用。”亓疏晏将阮刃拉到一个角落里,他垂眸看着她,低声问:“为何不甩开我?我们不是朋友,那是什么关系?” “我想甩就甩,不想甩就不甩。”阮刃冷漠道:“我们是雇佣关系。” 亓疏晏今日心情起起伏伏,烦躁到极点,就没这么憋屈过。 阮刃背靠在墙上,只能看到亓疏晏时不时滑动的喉结。他没有一点离开的意思,于是她偏过头,斜睨着他:“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亓疏晏见她迷茫的眼神,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不破不立。 他单手撑在墙上,沉声问:“阮姑娘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阮刃眼睛缓慢眨动,她不想动手打亓疏晏,但对方如此侵略的眼神又让她不舒服。 “阮姑娘当真不记得,在酒街那次吗?”亓疏晏语气呢喃:“我们当时也像这样站着。” 阮刃始终拧着眉毛,没有说话。 亓疏晏盯着她的眼睛,轻声道:“阮姑娘醉后吻了我。” “今日,我想讨要个名分,可以吗?” 32. 烦躁 阮刃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迷茫与荒唐,手掌抵在亓疏晏的胸膛上,将他推远:“你说我就要信?” “那我该怎么说,阮姑娘才会相信?” “倘若此事是真的,为何那日我问你,你不说?” 亓疏晏自嘲道:“毕竟是亓某趁阮姑娘状态不佳时挑衅在先,并不是光彩的事。” “那为何现在又要说?” 亓疏晏神色古怪地看着她,无奈道:“等阮姑娘自己想起来,估计黄花菜都要凉了。” “阮姑娘对我半点感觉都不曾有吗?我不信。倘若那日换成别他人那般挑衅,我不信阮姑娘会做出相同的举动。” 阮刃神色平静,淡声道:“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亓公子也不必做这种假设。” 话罢,她推开面前的人,快速离开。 郑明月觉得房间气氛很诡异。 方才是阮刃先进了房间,而后过了许久,亓疏晏才回来。这样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之前两人总是前后脚的出现。 山寺的作息很规律,到了时辰熄了灯。 大通铺上四人泾渭分明,其中阮刃和亓疏晏隔了得最远,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郑明月眨了眨眼睛,左看右看,没看出门路,反倒是看到了刘白的一张拽脸。她啧了声,踹了刘白一脚,又向阮刃那侧挪动。 阮刃也跟着挪动身体,始终和郑明月保持距离。她向来抗拒他人没由来的接触,小时候更甚。哪怕只是二人衣角微微擦蹭,都会令她难以忍受。 亓疏晏的那番话,不得不让她正视自己最近种种事情的反常之处。她似乎对亓疏晏过于放心了,即便他身怀秘密。 秘密。 每个人都有,这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她竟然亲了亓疏晏。 即使在面对挑衅的情况下,她认为自己也会本能的趋利避害。 她在那种时刻下,竟觉得亲亓疏晏是一个没有问题且安全的举动。 这有些诡异。 阮刃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她摸了摸自己跳动的心脏,用力向下按了按,内心烦躁道:亲了就亲了!那又怎样! 翌日天还未亮,阮刃就把刘白薅了出去,在昨日那块空地上练剑。这块地儿最清净,有山有水,她很喜欢。 刘白在山崖边颤颤巍巍,一步一挪,挪到了自认的安全地带。他超不经意地瞥了眼阮刃,却发现阮刃根本没有在看他。 阮刃盘腿坐在岩石上,单手撑着下巴,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管她在想什么,总之没有在看自己就好。这样他就可以稍稍偷懒了。 “刘白,你再动一下,下个剑法就再等些时日吧。”阮刃姿势和眼神从未变过,冷漠的发出警告。 刘白老实了。 阮刃换了只手,继续撑着下巴,继续游神。 由于她常年呆在山上,体会到的感情无非是师徒之情、同门之情。因此她暂时找不到昨日被亓疏晏扰乱的情绪出口。 “啧。” 她从岩石上起来,又跳到树杈子上。视野开阔了,烦恼也就小了。 刘白摇头晃脑地寻阮刃,被一颗石子砸中膝盖。他脚下一个趔趄,单膝跪倒在地。 他吼着:“靠,疼啊!不是,你跳树上干嘛去了?” “瞎看什么呢?你这个态度何时能练好?”阮刃手里掂着石子,睥睨着他:“刚刚的剑法,今日完整练一遍,错一下,我便打你一下。” “别了吧,万一有人偷师呢?”刘白道。 “入门剑法而已,有天赋的看一遍就会,没天赋看十遍也不会。”阮刃嘲讽道:“你还指望在交手的时候,对方闭上眼睛,等你施完一套剑法再睁开吗?” 刘白本来只是想偷懒,现在被这么一嘲讽,竟斗志满满。他看五遍学会的,虽不算有天赋,但肯定不算没天赋! 他握紧剑柄,深呼一口气,开始施剑。做完最后一式剑招时,他利落收剑于鞘中,抬着下巴看向阮刃。 一道缓慢且有力的掌声从侧方响起。 “不错,不错。你从哪学的?”玄镜捋着胡子踱步过来,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欣赏。他每日雷打不动的来这里散步,没想到今日还能看到此番场景。 他好些年没见到过这个招式了。 刘白并没有觉得被夸赞到,相反,他觉得这个老头在嘲讽他。这么简单的招式,值得这种鼓励? 他嘴角一抿,不悦地抬了抬下巴:“那学的。” 玄镜循着他指引的方向,视线又移到了树上。 玄镜:…… 不是,这姑娘喜欢上树是什么习惯? 在他的注视下,阮刃跳上了更高的一个树杈。 玄镜:…… 刘白:…… 玄镜这次不与她争论危险与否,直言道:“姑娘,你和松云派有何关系啊?” 阮刃淡淡看了眼地上的老头,冷漠道:“与你何干?” “你与施若清,施掌门有何关系啊?” 阮刃沉默片刻,一个点脚,轻盈落地。她看着眼前和师父年纪相仿的老头,眼神冷淡:“你认识师父?” 玄镜点点头,心道:“真不愧是施若清的弟子,有个性,功底强,好苗子!”。 显然已经忘记昨日是如何评价阮刃的了。 “我和施掌门认识多年了啊。”玄镜眼睑微微上翻,目光悠远,有点忆往昔峥嵘岁月的意味。 “哦。” “可是你师父让你来这里参加比武大会的?” “不是。” 玄镜沉声笑了几下,了然道:“想必也是,那老头子,看着温顺和蔼,骨子里犟着呢。你来这里,要是让你师父知道了,你可少不了挨骂。” “为何?” 玄镜摇了摇头,只是边捋胡子边踱步:“也是时候了,这个江湖也是时候改变了啊。” 阮刃不住地盯着他那把胡子,想一剑削掉。总说这些她听不懂的话,没劲。 刘白看着玄镜走远,凑到阮刃身旁道:“松云派是什么派,听着很神秘的样子。” “一个可以实力远超于所有剑宗的门派。”阮刃嚣张道。 “靠,这么牛?” 刘白吊儿郎当道,这波他赚了。 “就是这么牛。”阮刃睥睨着他:“继续练去。” * 天光大亮时,阮刃和刘白才回到屋内。 阮刃一踏进房门,便觉得浑身不自在。因为亓疏晏已经醒了,正靠在墙边看着她。 刘白围着郑明月团团转,跟她蛐蛐清晨发生的事情。郑明月也不负所望,接住了他的这份喜悦。 亓疏晏又恢复了往日那般温润如玉的样子,主动开口问道: “阮姑娘用饭了吗?” “没呢。” 阮刃觉得他可真奇怪,情绪转变如此之快。真的不是病吗?他自己没有给自己诊断过吗? “那一起吧。” 阮刃抿着唇,看着把她情绪搞得一团糟,自己反倒像是没事人一样的亓疏晏。突然莫名的不想理他,自顾自的往出走。 因为山寺室内用饭的空间有限,因此没有比武贴的人士均统一在室外用饭。 要说为何有这种区别对待,因为应邀参加的门派,是交了银两的。 而慕名而来的,则不需要任何银两,且免费提供住宿。这是一个给散客展现自我的机会,如表现卓越,甚至能直接被心仪的门派收入门下。 山寺的早饭很简单。 白馒头、粥、咸菜,别无其他。 主打一个爱吃不吃,不爱吃这些,就下山自己解决。 在外用饭的散客,或三五成群、或形单影只的坐在一处。阮刃嘴巴塞得满满的,猛嚼一通,眼神漫无目的地飘向一边。 亓疏晏吃得慢条斯理,时不时一眼阮刃。两人闭口不提昨日的事情,维持着虚假的和谐。 他轻轻叹了口气,再抬头时,觉察到阮刃正定睛看向别处。 “阮姑娘,怎么了?” 阮刃道:“他们一直在看我们。” 亓疏晏看过去,然后身体微钝,片刻后轻声道:“阮姑娘,见过他们吗?” 阮刃不说话了,直直地看着他。 亓疏晏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温声道:“我也看得不是很真切,貌似是昨日遇到的那个野店前掌柜一伙儿人,还有陶虞。” 闻言,阮刃点了点头,又看了过去。她双眼微眯,试图看得更真切。 亓疏晏手指轻捏着馒头,突然饱了。他看向阮刃的侧脸,心底微涩,带着一股难言的酸楚。 郑明月和刘白都没有见过陶虞。郑明月看向林菱那边:“看样子,来得人还真是不少。短短一天,就已经结伙搭伴了。” 亓疏晏瞥了眼冲自己挑眉的陶虞,冷冷地收回视线。他不觉得陶虞与他们是临时结队的关系。以他对陶虞的了解,她不会这么做。 旁边几人吃着吃着突然摔起碗来,粥洒了一地。 “你好到哪里去?”那人站起来,指着全场的散客说道:“在座各位,有一个算一个。有多少人是因为没有资格拿到比武贴,才以散客的身份过来的?” “你说我们毒镖恶毒?你们蛊毒又能高尚到哪里去?” 此话一出,场面开始躁动。 阮刃瞥了眼那人,兴致不高地收回目光,起身道:“吃好了吗?吃好了回房间。” 亓疏晏默不作声地起身,目光始终落在阮刃的脸上。她神情寡淡,嘴角紧绷,显然是不愿与这群人坐在一起。 他起身站定时,身体微微打晃。 早上起来只顾着想阮刃是否会跟他绝交,以及设想绝交后该使用何种手段了,完全忘记了喝药这回事儿。 阮刃习惯性地抬手将他扶正。 下一刻,便将亓疏晏推到刘白身前,她眉头紧锁,头也不回的匆匆离开这里,不见踪影。 留下搞不清状况的三人。 房间内,桌上放着空的药碗,亓疏晏坐在一旁,指尖有规律的轻点桌面。 不知数到多少下,他倏然攥起手指,起身离开。 33. 印记 沈聪刚刚轮值结束,正往山寺内走,抬头便见到一个女子略微踉跄地冲了过来。他欲伸出手去扶,被女子一巴掌拍开。 女子咬牙切齿地说了句“滚开”,便快速消失在旁边的密林中。 沈聪摸了摸光洁的后脑勺,不放心地跟了过去。他在密林中找了一阵,看到了树后的衣角,于是走了过去。 “姑娘……” 话还未说完,只见女子双眼通红,持剑就向他袭来。他在地上翻滚一圈,堪堪避开。可女子却没打算手速,出剑又快又狠,倘若不是她状态不佳,他恐怕早已性命不保。 阮刃头痛欲裂,周身血脉奔腾,体内仿佛流淌的不是血,而是一团烈火。这种折磨令她躁动,突然好想杀了眼前的人。 “姑娘,你没事吧?”沈聪重躲避轻进攻,见缝插针地问道。 要是董子睿在旁边,一定会瞠目结舌。眼前的女子已经疯成这般模样,怎么会没有事?但沈聪就是这般固执的人,觉得天下女子均是需怜爱之人。她这么做,一定是有缘由的。 阮刃压抑一股无名怒火,低声道:“滚开,我要自己待一会。” 沈聪终于被骂走了。 他三步一回头,发现那名女子又没了踪影。 亓疏晏不知去何处找阮刃,便在山寺内漫无目的游荡。他眉眼冷淡,周身散发着疏离感。倘若阮刃见到他这副样子,她定会觉得新鲜。 比武大会即将开始,众人正在为了最后的收尾工作往来奔忙。亓疏晏一袭白衣缓慢行走于其间,格格不入。 目光中,一个人向他走来。亓疏晏记得他,是那日守值的武僧。 沈聪不苟言笑,严肃道:“你的同伴此刻在山寺石门旁边的密林里,状态似乎有些差,你去瞧瞧吧。”。话罢,不等亓疏晏反应,便擦肩而过,冷漠离开。 * 阮刃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抬手抹了下脖颈上的汗,淡着一张脸往回走。见到立于石柱旁的亓疏晏,她拧眉道:“你怎么自己在这?” 亓疏晏仔细打量阮刃的眉眼。她眼眶微红,像是哭过,但眼神执拗,像是不服。 他缓慢道:“我以为阮姑娘不想理我了。” 这道声音里委屈意味满满,引得阮刃神色古怪地看了他好几眼。 沉默片刻后,阮刃问他:“你是不是没喝药?” 亓疏晏:“……喝了的。” 阮刃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几步后又折返。 亓疏晏眼见着阮刃走到自己身前,笑意还未到达眉梢,就挨了一拳。他躬身捂着腹部,闷哼一声,刚喝下去的药差点呕出来。他疑惑地撩起眼睑看向始作俑者。 “这是亓公子趁人之危应得的。”阮刃睥睨着他,语气平淡:“虽说是我主动亲了你,但你挑拨在先,并非我意愿,理应我也不该对你负责。” 此番话显得阮刃像个无情薄凉的渣女。 亓疏晏执着道:“那我偏要阮姑娘负责呢?” 阮刃直勾勾地看着他:“那要为亓公子负责的人岂不是很多。” 亓疏晏愣了下,没反应过来:“阮姑娘这是何意?” “意思就是,亓公子风流倜傥,桃花不断。”阮刃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有了升腾趋势。她语气略显生硬:“亓公子可能忘了,初见那日的情形。” 醉春楼,房间内的香艳女子。 当时不觉什么,此刻回想起来,阮刃只觉心烦意乱,更加讨厌亓疏晏。 眼见她脸色愈发不好看,亓疏晏内心又爽又惶恐。他清了清嗓子,低声道:“那时我正遭受一些人的尾随。在此之前我从未踏足过那种地方,因此于我而言,那里便是最安全的。至于那位姑娘,她是我重金收买的眼线,除此之外,我们没有任何瓜葛。” 阮刃瞥了他一眼,道:“真真假假,当下只有亓公子一人知道,你怎么说都可以。” 亓疏晏气笑了,他之前没发现阮刃这么难哄。他叹了口气,无奈道:“阮姑娘这个说法未免太过强势了,纵使我有千言万语,都无从辩驳。” “抛开一切,亓某想知阮姑娘的心中,到底是什么想的?”亓疏晏温声道:“阮姑娘应该对我,有一些与常人不同的感情吧。” “我不强求阮姑娘现在就给我答案,我还有时间,我可以等。” 阮刃眼皮微掀,对上亓疏晏真挚且含情的目光。 “亓疏晏?” “亓疏晏?” 不远处传来郑明月的喊叫声。 阮刃移开视线,大步走去。 亓疏晏仰头叹了口气,片刻后,踱步跟上。 “你和阮刃在一起呢啊?我俩从外边回来,发现你人不见了。我和刘白还以为你晕倒了呢。”郑明月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察觉他们之间的气氛又变了。 似乎和谐了些? 刘白在一旁不耐烦道:“那边比武都要开始了,去晚了没有好位置了。” * 不愧是十年举办一次。 从场地布置以及人数上,就能看出此次比武大会的隆重。 木质高台,台下四周绕着一圈红棕色幔帐。正后方悬挂着一大幅深红色的丝绸,上边绣着一个巨大的“武”字。看起来气派又喜庆。 擂台正对面是一排较宽的木质长阶,上边整整齐齐摆着数十张太师椅,以及一条与阶同齐的长案。坐在上边,视线开阔,倘若当下擂台上正有比试,一招一式皆难逃坐于此位审视的目光。 比武大会尚未开始,但也已经到了入场阶段。各门派气势汹汹地走到各自位置上,为首的人肩上还扛着把凸显门派的大旗。 散客这边人似乎比清晨更多了。 阮刃站在其中,听着周围的人的小声对话。 “这阵势太有排面了,真不愧我等了十年!” “你今年多大?” “正好十九。” “……” “你知道玄镜大师右边那个青衣男人吗?”等了十年的小伙儿拍了拍腰间廉价的佩剑,小声激动道:“他是青山派的掌门人啊!剑法了得!” 跟他对话的那位更是重量级,问道:“哪个是玄镜大师。” 小伙儿刚上来的喜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没好气儿道:“就是中间那个白胡子老头,耳朵最大的那个。你什么都不知道来这里做什么?” “我在山下听说有比武看,临时上来凑热闹。” “……” 玄镜清了清嗓子,沉声说着场面话。 阮刃向来不爱听这些,游神地看向擂台对面。旗子在乌压压的人群上端飘荡,看起来威风凛凛。对面清一色的麦色肌肤,除了穿着和配饰,她觉得这些人并无其他不同之处。 亓疏晏眼睫低垂,视线落在阮刃乌黑的头顶上,显然也在游神。始终站着,难免有些疲惫,他不着痕迹的左右挪动双脚。 正值酷暑,阮刃的换了件轻薄的衣裳,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一个不算大的淡红色印记,一半露在外侧,一半隐没在衣领内。下一刻,随着她的姿势变化,转眼便消失不见。 亓疏晏淡淡移开视线。 “……最后,希望诸位以武会友,点到为止。比武大会现在开始!”随着玄镜一番话落,各位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这比武也不是胡乱比的,否则拳夫对上剑客,那岂不是先天就占下风。 大会的前几日,由十年前的赢者依次进行守擂。刀、剑、拳各类武种的擂主各守一日擂台,待所有擂主均被挑战完后,才开放自由挑战擂台,供散客以及门派弟子进行友好切磋。 今日守擂的是石拳派。 顾名思义,今日是拳夫的擂台赛。 阮刃之前一直以为比武大赛双方之间的对抗,必然是如龙争虎斗般激烈。 而眼下确实另一番场景。 两个门派的年轻弟子正在交手。显然双方都有些拘谨,你进我退,我退你进,看着格外没劲。 就连刘白和郑明月这般爱凑热闹的人,都无聊到下山去买吃 的了。 阮刃打了个哈欠,看困了,兴致缺缺地挤出人群。经过某处时,脑袋中的某个东西像是接收到了指令般,疼痛感瞬间炸开。 她身体僵硬地向后退了一步,视线中一片漆黑。紧接着,她的后背抵住了一副温热的胸膛。她知道那是亓疏晏的。 “别怕,放松呼吸。” “别怕。” 亓疏晏在她耳边低声轻哄着。 但她除了血管以及心脏的突跳声,其他一律听不真切。 亓疏晏用力捏住阮刃的肩膀,将她死死扣进怀里,不让她身体滑落跌倒在地。她不断扭动肩膀,像是要挣脱开他的束缚。 他控制不住阮刃,便只好虚虚放开了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阮刃挣脱开他,只是将自己转了个方向,把脸重重埋在了他的胸膛。 她双手自然垂落在两侧,艰难闷声道:“离开…这里。” 他喉头滚动,轻声答:“我知道。” 两个年轻男女拥抱在一起,足够吸引人。直至两人同时消失在视线时,那种不怀好意的笑容更加明显。 林菱收回视线,垂眼看到陶虞袖子中的蜈蚣,她皱了下眉头,语气严肃道:“收回去。” 眼下的陶虞倒是很听话,温顺道:“我让它回去啦,师父,别气嘛。” 林菱看向自己门下唯一的弟子,敛了敛脾气。这个弟子聪明伶俐,一点就通,唯一的缺点就是:玩心大,睚眦必报。 见林菱脸色逐渐平和,陶虞收了笑意,看向亓疏晏和阮刃离开的方向。 * 阮刃拒绝躺在榻上。 非要蜷缩蹲在房间一处阴暗的角落里。 亓疏晏也跟着蹲在一旁,从他这个角度可以轻易看到她脆弱的脖颈。 淡红色的印记此刻变得格外鲜艳。它不再是一个光滑的椭圆,周围逐渐延伸出数条浅淡的根须,一眼望去像是一条多角虫,形似蜈蚣。 亓疏晏想看得更真切一些,于是下意识将手伸到阮刃颈后。 阮刃用力甩开他的手腕,目光凌厉地看着他:“离我远点。” 亓疏晏不仅并未离开,还顺势坐到了地上。他将袖子挽了上去,露出一截手臂递到阮刃面前,低劝道:“别抠手了,咬这里吧。” 啪的一声,阮刃拍掉他的手臂,转身蹲在墙角,像在面壁。 大概过了一刻钟。 阮刃状态逐渐恢复,她转过来直直地看着亓疏晏,看不出喜悲。 “阮姑娘感觉好些了吗?”亓疏晏像在问诊,声音温和低缓。 阮刃汗津津地点了点头,直白道:“还有得救吗?” 亓疏晏沉默不语。 “算了,无所谓。”阮刃起身道:“能够抵达幽水镇便足够了。” “阮姑娘。”亓疏晏没动,低垂着头颅道:“从何时开始的?” “离开安河县吧。” 亓疏晏道:“从问路那会儿?” 阮刃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她总是喜欢直勾勾地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嗓子嗯了声。 亓疏晏站起来,细细打量阮刃的眉眼:“阮姑娘……”。 他嘴唇微动,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阮刃:…… 她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外边三人慌张闪躲,向后仓促地退了几步。阮刃跳出去,用鞘剑敲到三人的膝盖骨上,他们狼狈地跪在地上。 其中一人想抬头,却被阮刃用鞘剑压着,他只听到一道冰冷的警告声:“别动。”。 下一秒就被卸了胳膊。 亓疏晏挑了下眉毛,阮姑娘似乎很喜欢……卸胳膊。 阮刃走到一旁,淡声问:“你们谁先说?” 三人哎呀哎呀的嚎叫,阮刃不耐烦道:“再叫我就不客气了。” 此话甚是管用。 “说……说什么?” “说说你们偷偷在窗户外边做什么。” 34. 捍卫 他们怎么说啊? 说观擂时,碰巧看到光天化日下,孤男寡女拥抱着进入一室。于是猥琐认为这边的热闹或许更好看,便跟了过来? 这些他们定然不可能说出来啊。 “没做什么啊,只是路过而已。” “路过?怎样路过才会在窗外待那么久?” 这次阵痛来得迅猛,消退后的余痛却久久未消散。但也足以让阮刃得以喘息,听觉缓缓归位。这几人,已在外蹲候多时,鬼鬼祟祟不知在做什么。 “老二突然肚子痛,我们就陪他在这里休息一下。”一人急中生智找了个借口,用下巴指向其中一人。 那名男子顿时勾起身子,面露难色。 “哦?我来看看。” 亓疏晏踱步出去,在那人身边站定。他声音清冷低沉,犹如一阵风吹过阮刃耳边,她抬手挠了挠耳朵。 但落在那人的耳中,亓疏晏的声音如同鬼魅之音,没由来的让他脊背发凉。他眼球乱转,慌忙道:“现在不疼了,你让这娘们把我哥儿几个胳膊接上,我们立马走人。” 娘们…… 亓疏晏不喜欢眼前人对阮刃的称呼。他嘴角微勾,沉声道:不急,还是先看看为好。” 他不由分说的伸手,用巧劲按压他腹部的经穴。手下的人扭动身躯,疼得直叫。 “看来说得不假。”他抬头扫视跪在地上的几人,悠悠道:“与诸位相聚在此算是缘分,既然有缘,那亓某就为你们无偿诊视一番,算是…见面礼。” 阮刃不解,朝亓疏晏看去。只见他不顾这几人的反抗,把他们一个个按得吱哇乱叫。她嘴角不经意勾起,看起来心情不错。 “好了,下山后要注意饮食,不要过于劳累。”亓疏晏耐心的嘱咐完,又看向阮刃:“阮姑娘,你看接下来怎么办?” 阮刃蜷起食指刮蹭了下鼻尖,又吸了下鼻子,带着有些不易察觉的幽默,道:“杀了吧。” 不光其他三人愣住了,亓疏晏也愣了一下,随后他笑容荡开:“也好。” “你这个恶毒的娘们!卸了我们的胳膊还不够,还要杀了我们?” “来人啊!还有没有人管了?在山寺里杀生!还有人有人管?” 那几人扯着嗓子喊,还真喊过来一个人。 沈聪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先是看了眼阮刃,然后又看向其他人。 “喊什么?山寺内不得大声喧哗,成何体统?” 地上三人:…… 不是,这光头是没看见我们的狼狈吗?第一句话竟然是别大声喧哗? 这里是正经山寺吗? “不是,她卸了我们的胳膊,还要杀我们,我们还不能叫了?这里是山寺吧?慈悲呢?仁怀呢?” 沈聪冷静道:“她为何要这么做?总要有缘由吧。” 阮刃眼神肯定,看了他好几眼。这声音听起来耳熟,但又比清晨在山寺旁中听许多。 亓疏晏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直接挡上阮刃的目光,轻挑眉毛。 “我们咋知道她为啥?你问她啊,你问我们做什么!我们才是弱势的一方!” “不是谁输了,谁就叫弱势一方。”沈聪不为所动,打量他们的脸,沉声道:“你们是来参加比武大会的散客吧,住在右厢房最后一间。” “是啊,怎么了?有问题?” “今日清晨有人向我反映,昨日夜半时,最末尾那间屋子里的人,总是敲击她们所在房间的墙体,并说着一些污言秽语。还要我说得更明白吗?” 亓疏晏嘴角弧度未变,但眼神却愈发冷淡。他似乎明白了他们为何要来这里蹲窗户。 光是想想那般场景,他便觉得不能容忍。阮刃的另一番面貌,他不允许任何人看到或听到。 他目光晦涩地看向阮刃,她眼神依旧清冷明亮,似乎并未发觉他们为何要来此处。 可恶。 这些人太可恶了。 他内心怒火直窜,阮刃越显懵懂,他越愤怒。 那三人还在与沈聪狡辩。 沈聪始终站在阮刃以及倒数第二间的女子一方,气得那几人恨不得抡起自己无力的双臂,狠狠扇沈聪几巴掌。 他将那三人带走了。临离开时,视线扫过阮刃时,他礼貌微笑一瞬,在看到亓疏晏时,微笑骤停。 亓疏晏:…… 阮刃揉了揉太阳穴。真是充实的一个午上,接二连三的事情让她有些疲惫。尤其是头痛消失后,脱力感瞬间向她袭来。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亓大夫也并未给她答案。 可能真的很严重,她神色冷淡地想着。 一路上她一直在警告亓疏晏不要找死,没想到自己可能会比他早。 她瞥了眼亓疏晏。 亓疏晏早已换了副神情,温润道:“怎么了?” “阮刃!” 郑明月空手跑了过来,阻隔两人之间的视线,兴奋道:“你猜我买到了什么?” 亓疏晏:…… 阮刃:“什么?” “清蒸节笋。”郑明月拉着阮刃向屋内走,边卖关子道:“你知道这是哪的特色吗?” 郑明月过于激动,阮刃不忍说不想知道,便没有灵魂道:“哪啊?” “幽水镇啊!是不是好巧!我一共买了四份!摊主说,这个不能多吃,吃多了易生火气。我说得了吧,笋向来都是清热解火的,怎么能生火呢?” “摊主说,这是幽水镇的节笋,与其他笋不同。” 幽水镇。 最近这个地点出现的频率太高了。 每个与此地点有关联的事物都很奇特。 阮刃无言地看了眼亓疏晏,顺手接过刘白递过来的口袋。四个被荷叶封口的粗瓷小碗,整整齐齐摆放着。味道顺着缝隙丝丝缕缕散了出来,闻起来竟还不错。 食物在前,岂有不吃的道理? 四个人围坐在桌旁,在大热天里吃着冒着热气的节笋。 一碗的量并不少。 摊主建议两人吃一份即可,但郑明月偏要买四份。无他,她只是想和摊主唱反调。 郑明月一直都是四人当中最活跃的那个人,用饭时总喜欢讲她最近的所见所闻。眼下,她正讲着买清蒸节笋的事儿。 “当时摊主说幽水镇时,我说这么巧,我也要去幽水镇,你猜摊主怎么说?” “怎么说。”刘白头都没抬,自然的接下话茬。 “他说,你去那做什么?那里没什么好玩的。”她敲了下桌板,愤愤道:“这也就算了,更可恶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他还上下打量了我和刘白一番,最后摇了摇头说,你俩还是别去那种地方了,弊大于利。”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就不说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败坏人的心情,怪不得生意不好,没几个人去买。” 阮刃单手捧着已经吃干净的碗,一边刮着碗壁,一边点头,安慰道:“别理他,再不吃凉了。” 郑明月:…… 亓疏晏无声地勾了勾唇角,用干净的汤匙舀了一半放在阮刃碗中,轻声道:“倘若阮姑娘不介意的话,为亓某分担点?” 阮刃一饮而尽。 大家吃得都非常尽兴,将摊主说得少吃为好的建议忘了个干净。 是夜。 一屋子人睡得格外沉。 除了亓疏晏,其余三人吃了不少节笋,此时一个个都红光满面。 亓疏晏侧躺着打量阮刃,她额间覆着一层薄汗,眉间轻轻隆起,似乎睡得并不舒服,但又很难清醒过来。 他当时并未纠正郑明月,其实它不是节笋,而是一种形似笋的喜水草木,俗称飞尖头,属于大补食物。偶尔吃多一次,并无害处。 半晌,他独自起身,轻轻掩上房门。 应是今日比武过于乏累,此时山寺里鼾声此起彼伏。亓疏晏觉得还不如睡在田边,听蛙叫。 他在东厢房前的空地上徐徐踱步。月光下,只见他指尖时不时闪着细碎的银光。 东厢房最后一间依旧点着烛火,传出隐隐约约的谈话声。 “用刀撬,别用砖头砸…” “进去后,你俩捂住她们的嘴…” “听没听到!” “几个臭娘们儿。” “……” 亓疏晏立于门前,欲抬起手敲门,不料门却自己开了。 门内的三人和亓疏晏打了个照面。 双方皆是一愣。 亓疏晏轻笑了声,寒暄道:“这么晚了?要出去?” 他们也是觉得见鬼了,半夜三更也能看到亓疏晏。白日腹部被按压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不至于疼痛难忍,但终归不好受。 为首的人不欲与他过多争执,他们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便用气声道:“滚远点,我们做什么与你有何干系?” 亓疏晏未恼,视线扫过对方几人手中的棍子和刀剑,礼貌道:“还是有关系的,我为我白日的做法道歉。” 他们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亓疏晏没有这样的好心,但也摸不准他到底在想什么。只觉他身体柔弱,赤手空拳,想必也厉害不到哪里去。 当时是因为他们胳膊脱臼,无法反抗。眼下情况不同了,他们三个壮汉将他制服,还是易如反掌的。 于是为首那人翻了个白眼,嗤笑了声:“算你识相。这样,你再有诚意一点,把白日那个娘们弄过来,这事儿就算翻篇。” 亓疏晏垂眸低笑了声,语气轻飘怪异:“这样啊。怕是不行,我要先展露我已备好的一番心意。” “什么?” “当然是为诸位看诊了。” 话音刚落,三根银针不偏不倚的飞到他们手背上,只是像被蚊虫叮咬般,疼了一瞬便恢复正常。 但三人依旧发现了,他们愤怒地拔掉银针扔在地上。 “你玩我们呢?” “兄弟们,上!” “上!” 他们冲了出来,举起刀剑棍棒,就要往亓疏晏身上劈。 亓疏晏后退几步,仓促间又甩出几根银针。尴尬是只命中了两人,幸运是晕倒的两人分别手持刀剑,只留下了一个拿棍子的。 眼见着身边两个兄弟纷纷倒下,棍子男有些搞不清头脑,进行了一系列试探性的躲闪,却发现亓疏晏始终背手站在原地,好似根本没想对付他。 更诡异的是,这位月光下清冷阴险的男子,嘴角竟扯出了一抹微笑,挑衅道:“怎么不动手?打啊。” “为何不出手?是因为不行吗?” “让我猜一猜,哪里不行。” “面色苍白,眼圈黑青,唇瓣无血色。”亓疏晏无视对方已经愈发难看的脸色,自顾自地下着定论:“哦,应是不举之症。” 棍子男嘴里骂着脏话,高举棍子,冲了过来。 35. 看透 亓疏晏轻啧了声,略微狼狈的连连后退好几步。身体擦着棍子躲闪几个来回便体力不支,行动变得缓慢,后肩硬生生挨了一棍子。 方才卡在袖中的特制银针,此时才顺势滑来出,正中棍子男的眉心。棍子男摇晃了几步,无声的骂了句,便瘫倒在地,胸膛均匀起伏,似乎睡得很香。 亓疏晏扫了眼躺在地上的三人,冷脸甩了下衣袖。这中看不中用的衣裳,迟早换了它。 厢房门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亓疏晏侧目望去,来人是陶虞。 他毫不意外,或许她应该更早找他的。毕竟派人跟踪了他一路,怎么能放过这么好的近身机会。 他未开口,只身往幽静无人地方走,陶虞漫不经心地跟在后方。 一条蜈蚣不知何时爬到亓疏晏的脖颈处,还未咬下去,便被亓疏晏捏了下来。 亓疏晏垂眸看着在他指尖挣扎的蜈蚣,淡然开口:“交手这么久,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亓公子说笑了,一个见面礼而已,既然你不想要,扔掉便是。”陶虞靠在树下,将这件事轻轻揭过,丝毫没有计划失败的遗憾和愤怒。 亓疏晏将蜈蚣踩在脚下,轻撩眼皮看向陶虞:“我对一件事情很是好奇,你同那位野店掌柜是何关系。” “野店掌柜?”陶虞疑惑一瞬,片刻后了然道:“我还以为亓公子会问我一些关于黑衣人的事情呢。” 她站在原地,远远打量亓疏晏,不答反问:“为何你还没死?又想活了?为何?” 亓疏晏不语。 陶虞也料到亓疏晏并不会回答她。 她和他一起长大,非常了解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大夫这个身份给他披上了一层平易近人的温和皮囊。 扒掉这幅皮囊,他简直就是个疯子。 “倘若你只想知道这些,那请回吧。”亓疏晏声音很淡,显然不欲与陶虞多谈。 陶虞怎么会遂了他的愿? 她偏不。 “让我猜猜是因为什么。哦~想必是因为那位姑娘吧。” “你们不是一路人,注定不会有结果。” “你这辈子,适合孤独终老。” 亓疏晏点了点头,不在乎道:“倘若这么说你会好受一点,那请便。毕竟我答应了他,不会为难你。” 气氛安静片刻。 陶虞垂头笑了几声,冷声道:“我真想杀了你啊。” 亓疏晏面色冷淡,出口却张狂:“就凭你还不够。毕竟给过你这么多机会,你依旧没把握住。” “哦?怎么会呢?”陶虞手上把玩着蜈蚣,举起来细细端详,轻声道:“处理掉一个人还不简单,神不知鬼不觉。亓公子认为自己到目前为止还活着,是身边那位姑娘厉害吗?你错了,是因为我的手下留情。” “你未免太高估自己,倘若我执意与你决出胜负,你现在早就没有同我说话的机会了,不是吗?”亓疏晏淡声道:“我不与你计较,劝你也不要得寸进尺。” 陶虞笑道:“是啊,你要是狠起来,手段比我恶毒多了啊。” “她知道吗?” “她知道你有这么大能耐吗?我看那位姑娘一身正气,怎么会和你这个疯子走在一起呢?” “我改变主意了,我突然不想杀你了。我发现了比这更有趣的事情。我想知道待她发现你的手段时,你会如何做,她会如何做。” 她话间透露着诡异的兴奋,踱步离开前,冲他俏皮地喊着:“我等着哦!” * 天色蒙蒙亮,阮刃醒了。 她这一宿睡得并不安稳,总觉身体发烫,但又不愿醒来。挣扎间她做了一个又一个梦。许多梦已然记不清了,唯独一个,她记得真切。 她梦到了亓疏晏。 梦中,亓疏晏眼含泪水,可怜巴巴的对她说:“阮姑娘,何时才能给我一个名分?你亲了我,总不能不认账吧。” 说完,他还柔弱地擦了把眼泪。 阮刃无言以对。 这名分该怎么给?何为给名分啊?师父没教过她这些,所以到底该怎么做? 于是她拍了拍亓疏晏的肩膀,靠谱道:“以后我不会这么做了,你别哭了。你之前的没事找事,我也既往不咎了。” 然后,亓疏晏哭得更惨了。 阮刃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起身坐在大通铺上。虽说睡眠质量不好,但身体却比以往轻盈有力。 她扭头看向亓疏晏,仔细端详他的睡姿。他整个人趴在大通铺上,脸朝着她。 好奇怪,以前从未见过他这般睡过。 这样会舒服吗?她存疑。 抱着求真的态度,她换了个相同的姿势,脸朝着亓疏晏。 刘白准时准点醒了过来,他为郑明月盖好肚子,便蹑手蹑脚地下了榻。 然后他发现,他见鬼了。 抛开亓疏晏和阮刃两人的诡异睡姿不谈,阮刃嘴角那里是什么?为什么会有弧度!哪怕只是一点点,这也不应该! 昨日的清蒸节笋吃多了不应是生火气,应是出幻觉。 阮刃发觉刘白在看她,便收敛笑意、下塌、穿鞋一气呵成。 刘白松了口气,这样才对嘛。 这样才是他认识的阮刃。 直到两人练完回来,亓疏晏都没有醒。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亓疏晏,另外两人早已去占位置了。当下用饭抢位置也是件大事。位置不好,不避风不遮阳,用郑明月的话讲,用饭都不香了。 阮刃站在定亓疏晏跟前,思索片刻,决定叫醒他。于是她冷声道:“亓公子,醒一醒。” 亓疏晏眼睛都没睁开,闻声低低地回答道:“嗯。” 但没动。 “亓疏晏。” “嗯。” 亓疏晏察觉多时未听见阮刃的声音,便抬头打探情况。见阮刃冷酷地站在那里,他半阖着眼睛轻笑道:“我还以为阮姑娘已经弃我而去了呢。” 话音刚落,阮刃便弃他而去。 亓疏晏咬紧后槽牙,艰难起身。 他出门的时候,向昨日那三人晕倒的地方看了眼,空无一人。 西厢房的拐角处。 江波一脸不耐烦,撇着眼前的男人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棍子男江海讪笑道:“哥,爹老在家说你可有出息了,我也想来比试比试!等我出人头地了,也能找个好媳妇儿!” 江波踹了江海一脚,训斥道:“滚回去,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就知道找媳妇儿,你就这点出息。” “哥,你是不知道,那群老娘们儿都是肤浅的人,一知道我...就跑了。全村人都知道我看不住媳妇儿了。” 江波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翻了个白眼, 低吼着:“没有女人就活不下去了?啊?你就算那玩意儿行,天天做偷鸡摸狗的事儿,人家也不能和你过!” “哥!那我来都来了,你现在赶我走也来不及了,反正我不走。”江海不满地控诉道:“昨日我还被人打了一顿,这要是说出去,堂堂青山派弟子的弟弟被别人打了一顿,多丢你们门派的脸啊。” 江波看了自己不学无术且胡搅蛮缠的弟弟,了然道:“来威胁我了是吧?你对人家做什么了?” “我能干啥,啥也没干啊。” “再说。” 江波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完全不信他说的话,很了解江海是个什么德行。 江海支支吾吾道:“就是听了个墙角,结果那男的看起来也是不行,啥也没发生。” “哥,你得替我打回去!要不然我就到处说!咱俩谁也别想好!” 江波真想一脚踢飞江海,但时期关键,不宜惹是生非。他叹了口气,打算等人少时,去走个过场。 阮刃抱着臂膀,打量堵在门口的人,一时无言。 亓疏晏站在她身后,似乎惊讶道:“这不是那日在痴人谷要杀卫大夫的人吗?找我们有何事?” 经过这么一提醒,阮刃似乎想起来了。她直白道:“要比试一场?” 江波还记得当时阮刃的蔑视和挑衅,顿时升起火气与斗志。他应声道:“当然。待自由擂台开启时,到时我们一决胜负!” 江海从墙边探出头来,不满道:“哥,你就这么放过他们了?现在就打回去啊。” 他手里用力攥着棍子,突然右手像是脱力般,棍子应声落地。 他不信邪的将棍子捡起来,尝试握紧用力,却发现自己根本使不出劲儿来。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抖动着,棍子再次落地。 阮刃看两人依旧站在门前,便问:“还有其他事?” 江波不想看见阮刃那张不屑的拽脸,便扯着江海的领子离开。江海像条泥鳅,在他手里挣扎着喊道:“是你搞得鬼!” 此话一出,无人在意。 一个不信他,一个懒得理他,还有一个满脸淡定。 亓疏晏目光平静,但是嘴角却挑衅地扬了起来。 阮刃转过身看他,目光审视,带着不可名状的压迫感。 他弯了弯眼睛,笑意变得诚恳温润。 阮刃步伐沉缓有力地走向他,逼得他一步步向后退。 直到退无可退,他后背抵到墙上,压到肩膀受伤的位置。他腮帮子鼓了鼓,面色淡定,笑道:“阮姑娘这是要准备给我名分了吗?” 阮刃掀起眼皮看他,伸出一只手指抵在他的肩膀上,用力下压,将他牢牢的按在墙上。 亓疏晏咬紧牙关,呼吸略显急促。 阮刃收回手指,淡声道:“亓公子,后肩的伤是何时何地为何而来?” 乌云低悬在山寺上空,豆大的雨点颗颗砸在地上,转眼间就变成了密不透风的雨幕。 房门敞开着,一阵风裹挟着潮湿的雨气拂进屋子,渗进亓疏晏的衣物中,肌肤顿生寒意。 他偏头抵唇轻咳了几声,背部时不时摩擦在墙上,整个人又疼又虚。 片刻后,他轻笑道:“阮姑娘未免过于关注我了,我或许明白了阮姑娘还未说出口的话。” 他凑到阮刃耳边,轻声呢喃道:“阮姑娘,你是心悦我的吧。” 36. 蛊毒 阮刃不为所动:“亓公子是在故意转移话题吗?” 竟然被看穿了。 亓疏晏面不改色,反客为主的将手试探性地伸到阮刃后颈。 阮刃捏住他的手腕,眉间平淡:“做什么?” “阮姑娘知道自己颈后有一枚淡红色印记吗?” “淡红色印记?” 亓疏晏眼睛弯弯道,反握住阮刃的手指。 她身体微僵,感受到亓疏晏湿冷的手,带领着她的手,绕到自己的脖颈后,轻点在肌肤上。 “淡红色印记在这里。”亓疏晏清冷低缓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阮姑娘从未发现吗?” 阮刃下意识挪动手指,摸了摸那块肌肤,依旧是平滑的,与周围肌肤无异。 亓疏晏嘴角轻扬着,虽看不清阮刃此时的表情,但能看到她逐渐泛起红色的耳廓。 外边雨声嘈杂,屋内呼吸清晰可闻。 亓疏晏炙热的呼吸打到阮刃的肩颈上,烫得她微缩脖子往后退了一步。她用力挠了下那块儿地方,驱散方才诡异的感觉。 “有什么问题吗?”她问。 亓疏晏垂下胳膊,轻捻指尖,温声道:“阮姑娘多年前可曾接触到过蛊师?” 阮刃摇了摇头,语气淡定:“不记得了。我中了蛊毒对吗?” 亓疏晏靠回墙上,沉默片刻开口道:“阮姑娘颈后的印记,平日里淡红且并无消退的迹象,只有在发作时会变得鲜红且异形,形似…蛊虫。抛开其他诱因,亓某推测这道印记伴随阮姑娘多年,下山后,不知为何蛊毒突然发作。” “阮姑娘,这期间你是否发生过其他事,打乱了你平日的习性,或让你很在意。” 阮刃思索片刻开口道:“有,我有一个玉坠碎了。我便仍在山上,没带下来。” 自从她有记忆时起,那块玉坠便一直陪着她。但在下山之前的某一天,它突然碎掉了。 “那便是了。” “如果亓某没有猜错,那块玉坠能够压制你体内的蛊毒。玉坠离身,蛊虫逐渐苏醒,致使阮姑娘你的蛊毒症状显现。” 此话一出,阮刃眉毛拧得更深了。她烦躁地挠了挠脖颈,似乎还觉不够,便用力拽着衣领,看架势是想借机勒死颈后的蛊虫印记。 亓疏晏轻轻拍了拍阮刃的手,无奈道:“施掌门怎么什么都不与你说。你当真是一点也不问。阮姑娘,你可以尝试对某些事情起些兴致吗?” “比如,对亓某这个人。” 他的指腹触碰到阮刃,察觉到她的肌肤浮了一层栗粒。 阮刃此刻觉得虫子就在她身体里爬来爬去,她难受至极又无可奈何,索性挣开亓疏晏的手,用力靠在墙上,闷声道:“能解开蛊虫吗?” “蛊术一般由蛊师才能解开,但可像玉坠那般暂时压制。” “如何压制。” “到幽水镇便知。” “幽水镇?那里到底有何特殊?” 阮刃疑惑,又是幽水镇。 亓疏晏慢悠悠地开口:“关于幽水镇,多年前有个传说。幽冥之水,滋养阴诡之物。其实只是地势得天独厚,生长的草木功效怪异罢了。那里也许有能压制或是治疗阮姑娘蛊毒的东西。” “那是什么东西?”阮刃问。 “亓某对蛊术了解甚少,尚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目前阮姑娘发作时会难熬一些。”亓疏晏侧目看着阮刃,柔声道:“阮姑娘怕死吗?” “不怕。” “巧了,亓某也不怕。从这点上看,我们还真是天造地设的般配。” 阮刃瞥了他一眼,不知他从何得出的这个结论,天下不怕死的勇士么多。 亓疏晏轻笑道:“阮姑娘不必担心,亓某会尽快找到这个答案,让阮姑娘早日脱离这般痛苦。 言罢,他敛下眼睫。 他似乎知道施若清为何一定要让阮刃接下此项差事的目的了。 临行前,施若清在信里再三拜托,让他把阮刃带到幽水镇。 原本他认为这是松云派的行事风格,力求差事圆满。阮刃明着要求他活着,施若清暗搓搓的提醒他要活着。 眼下看来。 对方还真是老谋深算的狐狸。 另有企图。 * 郑明月在山下避雨,又见到了昨日那位摊主,摊前依旧空无一人。 不大的伞堪堪遮住摊主和身前的小摊,摊主的胡须随风舞动,颇有些潦草狼狈之意。他身着发白的旧衫,眯着眼睛用手捋着胡须,在风雨中强装优雅。 摊主向郑明月点了点头,微笑示意。 出于礼貌,郑明月回了一个点头礼,接着她打了个寒颤。这场雨来得太急,她的头发和衣裳被浇了半湿,在风中略感冷意。 “再去买点清蒸节笋暖暖身体吧。”刘白看了她一眼,提议道:“只买一份,我们一起吃。” 郑明月点了点头。 “在这里等我。” 刘白留下这句话,下一刻便冲进雨幕中。 “一份清蒸节笋。” “又吃?有这么好吃?”摊主一点服务意识都没有,嘴里自夸道:“看来我手艺又进步了。” 刘白懒得理他,垂眸等着摊主打包。 摊主瞥了眼刘白,吊着嗓子道:“怎么总是你们两个下山游荡,其他人呢?” 刘白睥睨着他,语气不善道:“关你什么事?你怎么知道还有其他人?” “嗐,你们上山的时候我看到了呗,瞧你这暴脾气,不想说就不说,发什么脾气呀?”摊主嘴不停:“真不知道你们来这里是做什么,那破比武大会有什么好看的?没什么好看的。还不如街头巷口的杂技表演好看。” 刘白将银钱丢到桌面上,一把夺过摊主手下还未打包好的节笋,欲转身离开。 “哎哎哎!”摊主吆喝:“别急着走啊。” 说着,他从衣服里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被黄色布料包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其中到底为何物。他扯过刘白的手,一向吊儿郎当的语气里增添了几丝郑重:“这个带走,给另一个小姑娘。” 刘白谨慎地盯着他,没收回手:“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凭什么相信你?” 话罢,只见摊主眉间浮现几丝自得,莫名其妙的矜贵起来。他扶着胡须,老神在在道:“刘白,年方二十有余,八岁时丧父丧母,度过几年食不果腹的生活,被贵人出手相救直至现在。” “我说的对吗?” “你到底是谁?” “我啊,一个主业摆摊买笋,副业是个臭算命的罢了。” * 刘白和郑明月回到山寺时,听取喷嚏声一片。俩人走进屋子内,发现房间内空无一人。天色渐晚,不知其他两人去了哪里。 东厢房刀客的房间内,躺倒一大片。亓疏晏优雅地坐在桌旁,手下熟练地捣着草药。 “今日雨下这么大,还坚持比试,这种毅力令亓某赞叹。”话是这么说的,但他语气却很平静,一听就是寒暄。 但躺在大通铺上的刀客们却没听出来,其中一人鼻音浓重道: “这点雨算什么啊?行走江湖要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这点小雨不值一提!” “所言极是。”亓疏晏垂眸应和道。 阮刃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望着外边,对屋内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或许是比的不够尽兴,大通铺上的汉子们开始复盘今日的比试,片刻后话题又转换到了其他事情上。 “明日你们猜猜青山派能否守擂成功?下一注?如何?” “切,你这也没有悬念啊,没意思。” “就是,这还用猜?就算别的弟子不行,也有谢无双兜底,再不济还有谢无双他爹呢。” “就没有万一?万一哪个野派突然杀出来,也不是不可能啊。” “不,没有万一。” “你以为青山派天下第一剑派是句戏言吗?这江湖地位,已经将近二十年没有变过了。” “……” 突然,凳子刮蹭着地板发出一道悻人的嘎吱声。 阮刃起身站在大通铺前,冷眼瞧着面前仰头看她的刀客们。 她开口道:“下注。” “好!你要下注是吧?”最开始吆喝下注的那人愉悦道:“你们瞧瞧自己,再看看人家姑娘。有魄力,敢下注!” 他眉色喜悦,柔声道:“姑娘,你下什么?” 他掐着嗓子说话,引得一众人哄笑。他抬腿就近踹了一脚。 亓疏晏挑了下眉毛,端起药碗道:“喝药。” 下注男:…… “我压他明日定守不住擂。”阮刃沉声道:“你们跟不跟。” 各位反应很大,都夸她有勇气,有魄力,但没有一人跟。 阮刃不恼,目光朗然催促道:“请诸位下注吧。” 为了公平起见,刀客们执意要换个人来存放抵押物。为何不用亓疏晏,刀客们觉得他是同阮刃一伙的,将银两或抵押物放在他那,他们不放心。 他们与这俩人皆是一面之缘,万一今日刚把钱财给他们,他们连夜跑了该找谁说理。还得大费周章的寻他们,不值当。 这场赌注场面逐渐变大。 玄镜刚要睡下,便被沈聪叫醒。 “什么?下注?”玄镜重新穿上衣物,顺了顺有些凌乱的胡须,纳闷道:“下什么注?” 沈聪淡声道:“关于明日青山派是否能守擂成功。” 玄镜一听,乐了。 “走,去看看。” 东厢房中间的屋子格外热闹,一众人便堵在门外。 “我下!我下不能守擂成功!” “谁说不能成功,必成功!青山派无敌!谢无双无敌!” 一时之间,场面混乱。 沈聪为玄镜开出一条路,玄镜悠然走进去,一眼看到桌旁的阮刃。 “玄镜大师!你来帮我们主持押注,我们最信任你!公平!”一位刀客道。 玄镜点点,眉间喜悦,显然对这场押擂起了兴致。他目光扫了一圈,又回到阮刃身上,沉声道:“我理解诸位的兴致,但切勿豪掷金银,我们点到为止,一枚铜钱即可,多余不收。” 此话一出,场面更是激动起来。 先前叫玄镜来,是因为觉得财物贵重。眼下性质却变了,只押注一枚铜钱,那便是声望、人气之战了。 亓疏晏将一枚铜钱轻放在桌上,道:“我压青山派明日必输。” 阮刃将一枚铜钱砸在亓疏晏那枚上,淡声道:“跟。” 人群外,一位剑眉长眼的男子冷哼了声,缓步离开:“自不量力。” 37. 我的 大雨过后,院前留下几处深深浅浅的积水,东厢房数十间,一半热闹,一半冷清。 谢无双从隔壁回来,面无表情的将草药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谢世安瞥了他一眼,喝了口茶水。 “爹,少喝点茶水,晚上又睡不着了。” 谢无双坐在一旁道。 “还管得了你老子?”谢世安长相斯文,出口却粗鄙。他哼了声,笑眼眯眯道:“儿,这药怎么没送出去?诸位不领情还是?” 谢无双答非所问:“外边在下注,有人压明日青山派输。” 谢世安哈哈大笑几声:“随他们押便是,难道押了他们就会赢吗?弱者无谓的挣扎罢了,值得你这般在意?看你这幅样子,何以成大器?” 谢无双拧着眉毛起身:“爹,你先睡吧,我再出去练会儿剑。” 他心事重重地走到外边,路过几个从刀客房里押注回来的剑客。 “谢兄,这么晚还出去啊?” “嗯。” 谢无双冷冷回复了句。 那几人你看我我看你,朝他点了点头进厢房了。其中一人小声道:“谢无双今日咋这么冷漠,难道发现我们押了青山派输?” “咋啦?你怕了?” “那不是,就是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平日里出任务遇上,谢兄总会对我们嘘寒问暖的……” “别多想了。我们押自己赢没有错,难不成因为他对我们一点点小恩惠就要违背自己的意愿吗?” “就是就是。” 谢无双只身一人走到偏僻处,还未站稳就抽剑出鞘,屏住呼吸舞了一套剑法。直至结束,他才收剑,大口呼吸。 他把剑插在旁边的土堆上,顺势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月色。他心里不痛快,不认可青山派,就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眼神冰冷,想到了那个身带佩剑的女子,最先挑起事端的人。 既然她如此笃定,那他便亲手搓掉她的一身傲气。 * 阮刃从东厢房出来,并未直接回去,而是又去了趟崖边。来到山寺后,两人的身份像是互换了般,平日里都是阮刃跟着亓疏晏走,眼下却是反了过来。 她想去哪里,他便跟到哪里,无言守候在一旁,就像现在一样。 耳边水声泠泠,一想到即将要和青山派的人交手,她便心潮澎湃,兴奋得想要做些什么。她转过身,背对悬崖,眼底闪着跃跃欲试的精光。 亓疏晏靠坐在岩石旁,注视着月光下面色清冷的阮刃。她在审视他,眼里带着狡黠。片刻后,她一步一步走向他。 他眼神随着她移动,直至两人视线平齐,俩人仅有半步距离。他轻笑道:“阮姑娘,有何吩咐?” 阮刃一侧嘴角微微上扬,轻扯亓疏晏的衣领,拉到自己面前。亓疏晏挑了下眉毛,相当配合地倾着上半身。 很轻的“啵”一声。 她移开唇,耳垂微红,对上亓疏晏含笑的双眼,淡声道:“我的了。” 亓疏晏呼吸一滞,随即闷笑道:“嗯,你的了。阮姑娘能再亲一下吗?方才亓某没有准备稳妥。” “啵” 又是快速且短暂的一吻。 “能再来一次吗?” 阮刃心情尚好,闻言又亲了下。 “再来一次。” 阮刃松开他的衣领,抱着双臂垂眼看他,不再动了。再一再二不再三,心情尚好也不代表任人摆布。 亓疏晏被阮刃蜻蜓点水般的吻,勾得浑身微微颤栗。他目光幽深,微微仰着头,轻声道:“那亓某自己来?” 说罢,他便缓缓将脸凑到阮刃面前,见她眼神中无抗拒之意,微微歪头将唇贴了上去。 阮刃始终没有闭上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亓疏晏。两人距离太近,快变成了斗鸡眼。 亓疏晏轻笑了声,抬起修长的手覆住阮刃清亮的双眼,他能感受到阮刃时不时眨着眼睛,长睫剐蹭着他的手心,有些痒。 他微微移开唇,低哑道:“阮姑娘,教你点其它的。” 掌心中的睫毛又眨了眨。 可爱死了。 阮刃嘴唇闭得紧紧的,亓疏晏轻咬了下她的唇瓣,强势直入。她身体一僵,掌心的睫毛不动了。 “嘶——” 亓疏晏吃痛含糊道:“阮姑娘刚得到便不珍惜了,好薄情啊。” 阮刃缓缓松开牙关,只觉身体轻飘飘的。 良久后,她学着他的样子回应他,却遭来了他更激烈的压制。 结果,原本温柔缠绵的定情吻,莫名其妙变得炽热激烈,裹挟着几分不甘退让的倔强。 一吻毕。 两人气息皆有些不稳,亓疏晏将下巴轻抵在阮刃肩上,调戏道:“阮姑娘好生厉害。” 阮刃脸颊绯红,抬手在亓疏晏腰间掐了一把,引得对方闷哼一声。 亓疏晏叹了口气直起身,不再调戏阮刃,否则最后难受的还是自己。 他见阮刃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笑意道:“阮姑娘,亲了我可是要对我负责了。” 阮刃耳尖通红,但依旧一本正经淡声道:“当然。” 此刻亓疏晏身体躁动不安,但心却软得一塌糊涂。他笑道:“遇见阮姑娘,是亓某的福报。” 阮刃向来正视自己的欲望。 就如当下,她内心很是雀跃,于是冷着脸又亲了亓疏晏一下。 俩人亲来亲去,直到夜深人静才回去。 刘白和郑明月已经睡下,阮刃睡觉的位置上放了一块被黄色布料包裹的东西。她拿起来粗略打量几眼便放到一旁。 睡梦中,郑明月咳了几声,呼吸粗重。 亓疏晏端起油灯,走过去查看一番。随后他从随身包袱中掏出几味药材,捣成粉末后,推了推刘白,低声道:“给郑明月叫醒,让她喝掉。” 油灯刺得刘白睁不开眼,但方才他能感觉到郑明月时不时往他这边挤,像个火炉。 亓疏晏嘴角含笑,见阮刃一直在盯着他看,便走到身前轻声道:“在看什么?” 他瞥了眼那边正忙着喂药和喝药的两人,倾身在阮刃脸颊亲了下,随即从容退开。 阮刃眼神快速转动,略显慌张地扫了眼旁边两人,退掉鞋子,钻进自己的被子里,只留下乌黑的发顶。 这一宿,亓疏晏并未睡好。 他侧着身体,时不时打量阮刃几眼。阮刃睡姿还算规矩,胸膛有规律的起伏。 他觉得不够,完全不够。 * 由于前一日的押注,今日擂台上的剑客们都格外有冲劲儿。 江波在谢无双的身侧端茶送水,面容谄媚:“谢师兄,热吗?要不我帮你扇扇风?” 谢无双心情尚好,交手之人实力均在他之下。他温和道:“无需,你休息吧。” 江波一脸崇拜,摇了摇头:“谢师兄,你 真是太厉害了,简直是打败天下无敌手啊!” 谢无双嘴角上扬,谦虚地摆了摆手:“大家都很厉害,切记不要掉以轻心。下一场你上。” 江波是初次站在擂台上,并以青山派弟子的身份。他胸膛挺得老高,每次挥剑都抱着必胜的决心。 他们青山派可不像前几日那般保守,既然打了那就定要迅速分出个胜负。 大长老常言:江湖行走,靠得就是一腔热血和野性,束手束脚不可取。 青山派在他眼里,就是名誉的象征。只要出门在外,和旁人提起青山派,很少有人不发出赞叹的。 只有一人。 那名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她的确有两下子,但人狂傲无理,不值得尊敬。还得是谢无双,他的大师兄,不仅剑法了得,为人还谦虚礼貌, 虽称之为大师兄,但谢无双的年纪却小他几岁。他刚拜入青山派门下时,就听旁人提起,说这谢无双自打出生起,便是青山派的子弟。略大些便显露出剑修天资,更加受掌门器重。外加还有个身为大长老的爹,身份更是不得了。 阮刃站在人群外,远远望着擂台上的两人。她今日的重点关注只有一个,那便是青山派的招式。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她毫不掩饰对青山派的敌意。 师父常说一个门派的名誉地位与实力相辅相成。阮刃那时并不知松云派已隐于山野,远离江湖纷争。 直到某次,阮刃跟着师兄下山历练时,顺手帮助了个年轻人。事后,那人语气轻飘飘道:“松云派?松云派是哪个派?你们剑法这么厉害,我还以为是近日很风光的那个青山派呢!” 彼时的阮刃,对钱财的概念尚未有清晰的认知,她只是不想无偿帮助轻视松云派之人。 于是师兄还未开口,她便抢先脱口而出,来了个狮子大开口:“方才帮你打走山匪,要付给我们五十俩银子。” 此话一出,其他两人皆是一愣。 那年轻人向后撤退一步,拍了拍马车上的布匹:“你们和方才那波人,到底谁才是匪?我这一马车的布匹也没有五十两啊。” 他嘴皮子动了动,最终没说敢出那句话。他想说:你们什么松云派就这么行侠仗义啊? 阮刃师兄一脸抱歉,微微抱拳道:“师妹还小,童言无忌,这位兄弟不要往心里去。松云派行侠仗义向来不求回报。” 师兄也很仗义,回到松间山后并未向师父提及此事。但阮刃不是能藏住事情的人,她向来喜欢直言。 于是在饭后,她问心情甚好的施若清:“师父,松云派这般厉害,世人为何不知?” 施若清哈哈道:“谁不知?” “很多人。” “他们不知我们便不厉害了?” “不是,但他们认为天下第一剑派不是松云派。” “那又如何?” 施若清笑盈盈地看着毛头小孩,朗笑道:“名誉地位皆是身外之物,不必执着。能放下这些,才是真正的强者。” 阮刃撇了撇嘴,不与师父争论,她总是辩论不过他。她嘴皮子不厉害,但可以身体力行。她不说,她要做出来。 亓疏晏一直在注意阮刃的状态,时不时侧目打量几眼她颈后的印记。 他察觉阮刃挺拔的身姿,似乎变得更有气势了。她目光如炬地盯着擂台,眼里的桀骜如有实质般的撼动着他。 他心尖一颤,又想亲她了。 38. 爱慕 阮刃一回首,两人的目光骤然相撞。他眼底的炽热顷刻间席卷了过来,看得她心旌摇曳。 崖边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亓疏晏将阮刃按在树上。 阮刃微睁着双眼,近距离看着亓疏晏。他轻阖着单薄的眼皮,她能看到他眼皮下方蜿蜒着的淡青色血管。 她感受到亓疏晏嘴下的动作愈发娴熟,心中顿生几丝不畅快之意,她推开他。 下一刻,亓疏晏睁开眼睛,目光迷离缱绻望向她。 “亓公子未免太过熟练。”阮刃冷着脸说吃味的话。 亓疏晏瞬间明白了她在说什么,失笑片刻,抬手轻挠了下她的下巴,温声道:“阮姑娘刚才不专心就是在想这件事情?” 阮刃扭头躲闪他那只手,瞥了他一眼。 “亓某在璟安城时,无事时会读一些闲书。今日亓某才意识到,纵使书中描写得多么细致,都不如亲身走过一遭。” “闲书?” 阮刃没接触过,不了解亓疏晏在陶醉什么。 亓疏晏亲了亲她的脸颊,在她耳畔轻声道:“一些关于男女之事的书。” 阮刃眼神微动,摸了下鼻子:“就这样?” “当然。”亓疏晏好笑道:“阮姑娘以为亓某身经百战吗?” “倘若阮姑娘愿意,亓某关于这方面的种种初次,都将与阮姑娘一同经历。” 此话说得隐晦,但阮刃听懂了。但常年在山上的她,哪经历过这般对话。 于是,又红了耳朵。 亓疏晏不动声色地扫过她泛红的脖颈,询问道:“现在能亲了吗?” 百年树轮将两人身体遮挡得严严实实,来这里的人并未看到他们。 阮刃耳朵动了几下,有些抗拒。 显然亓疏晏不愿意配合,他在她耳边轻喘道:“他们看不见,再亲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声音里透露着乞求,阮刃安静了。 一老一小款步走到崖边。 “师父,您此次叫我过来参加比武大会是为了何事?只是为了让徒儿见世面吗?” 一个月之前,陶虞收到了林菱的信件,告诉她到瀑布山寺会面。她来了之后,却无所事事的在这里待了几日。 用饭时,旁边一伙人是个话唠。她借机从中得知,这比武大会并未递帖相邀以毒为器的江湖人士。 那她们来做什么? 她不解。 林菱笑了笑:“怎么?闲不住了?比你在璟安城还无趣?” “各有各的无趣。” “哦?那何事才算有趣?” 陶虞沉默。 林菱看了眼好胜心极强的徒弟,心知对方在想什么,便缓缓开口道:“叫你来这里,一是让你见见世面,二是让你认清蛊师的地位。” “这几日想必你也看清了形势,蛊师并不受待见。你看东厢房那群人,都不愿与我们过多接触。你知这是何吗?” “为何?” “因为他们认为蛊师手段阴险卑劣,但刀剑棍棒看得见、摸得着,心里踏实。”林菱有些失笑:“不无道理,我竟无法辩驳。” 陶虞对此嗤之以鼻:“那是他们没能有能耐,与我们何干?” “他们如何想我管不着,但我要看你如何做。”林菱垂眼看着她道:“你我师徒一场,平日里更是见不上几次面。当初念在你弱小但聪慧,教了你些皮毛。但你进步得太快,为师既欣慰又惶恐。惶恐于你会走上歪路。” 陶虞沉默良久,问:“师父从始至终都未曾走过歪路吗? 闻言,林菱轻笑了几声,看着对面的青山出神片刻,开口道:“回去吧,看看刘康从山下带回了些什么,山上的饭菜实属难吃。” 发觉两人脚步声走远,阮刃身体才放松下来。她推开亓疏晏,盯着他的喉结道:“是野店掌柜和你那位璟安城的老乡。” 亓疏晏用指腹蹭掉阮刃唇边的水渍,清了清喉咙,嗯了声:“不错,是她们。” “她们是蛊师。” “嗯,阮姑娘认为她们与自己的蛊毒有关吗?” 阮刃摇了摇头,直言道:“她们未曾近过我身。” 亓疏晏目光落在她脸上,缓慢道:“阮姑娘也像其他剑客们一样,不喜欢她们吗?” “为何会这么问?”阮刃道:“我与她们并无过多交集,不讨厌也不喜欢。倘若一定要形容,那便是防备心。” “那倘若需要有过多交集呢?”亓疏晏锲而不舍的追问。 阮刃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倘若真有这一天……”。她放弃想象,直言道:“我不希望有这一天。” 亓疏晏不再难为她,握着她的手把玩片刻,抬眸温声道:“一会儿的比武,不要受伤。” 两人从崖边回到擂台旁,比武场面依旧热闹。青山派今日采用速战速决战术,不给对手留一丝机会。这是震慑,也是警告。 不出所料,依次打擂结束后,青山派依旧坚守在第一的位置。谢无双一脸淡然地站在台上,一副淡泊寡欲的样子,仿佛赢了并不值得喜悦。 郑明月在一旁鼻音浓重嘟囔道:“他好装啊。” 她在典当铺遇到过许多人,有些人讨价还价,占了上风时便是这般模样。明明高兴得不得了,却还要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阮刃看向谢无双。 两人的视线对上,一个温文尔雅,一个冷漠无情。 他冲阮刃微笑点了点头,移开目光。没想到阮刃直奔他这边来了。 眨眼的功夫,阮刃便站到了他的对面。 郑明月激动地拽着刘白的胳膊,摇晃道:“她好酷啊!” 刘白:…… 亓疏晏挑了下眉毛,暗道郑明月有眼光。 “既然其他人都打完了,该轮到我了。”阮刃道。 江波凑到谢无双耳边,小声嘀咕道:“师兄,要不我来?” “我就和你们青山派最厉害的打,你最厉害吗?”阮刃耳朵灵着呢,谢无双还没反应,她先回答了。 江波被说得脸涨红,他指着阮刃道:“你少瞧不起人!而且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切磋的吗?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我是说过切磋,但不是在今日这种场合下。你排在明日。”阮刃淡声道:“还有,倘若我没记错,你曾是我的手下败将吧。若是青山派都是这般水平,那我便无需打擂。” 此话一出,青山派一众人脸色变得难看。青山派掌门厉声道:“输乃习武之人常事,这位姑娘,话说得不要这么难听。” “难听吗?事实而已。”阮刃道:“所以你们青山派有人应战吗?除了这个人。” “姑娘,谢某应战。”谢无双将江波拽到身后。他本来也没有要让江波应战的想法,他要亲手打败她。 江波抬头看向谢无双的后脑勺,他觉得谢师兄的每一根发丝都写着靠谱二字。 阮刃冲他抱了抱拳。 两人拉开距离。 阮刃缓缓拔出剑,并没有花里胡哨的姿势,持剑的手自然垂落,剑尖指向地面 。单凭这一点,根本无法让旁边辨别她到底师从何派。 谢无双左右脚微微错开,持剑立于胸前。 两人好像在比谁更沉得住气,谁也没先出手。阮刃安静地注视着他,手中的剑未曾动过分毫。 最终还是谢无双打破了这个僵局:“那我便不客气了。” 随即便持剑向阮刃奔去,阮刃不紧不慢地横剑挡下,手腕灵活翻转,轻松将防守转为进攻。 亓疏晏满眼都是阮刃的身影,一瞬不移。他视线中的阮刃,神色淡然自如,出剑进退从容,一招一式翩然利落,堪称赏心悦目。 身旁的刘白在擂台和亓疏晏身上来回打量,半晌,他轻啧了声。 台上两人打得有来有回,满场皆是剑与剑碰撞发出的清脆铮鸣声。 谢世安一改往日豪放不羁的姿态,此刻他拧着眉毛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大拇指时不时摩挲下虎口。 他紧盯着阮刃的出剑姿势与招数。 眼前这位姑娘的身影逐渐与一位白衣男子的身影重合。 在场大多数是二十出头的后生,或许看不出阮刃的剑法有何问题,但几位长者却似察觉到了其中的端倪。 “这姑娘的剑法,看着怎么这么眼熟?”一个端坐在太师椅上的掌门,眼神转动,像是在思索。 “我看也熟。” 青山派的掌门也点了点头,是有些似曾相识。 玄镜捋着胡子,听着耳边的议论未出声。 谢无双觉得应是自己今日守擂有些疲惫,所以身体反应才会不如以往迅速。他的招数屡屡被对方识破,甚至还会掉入对方预先布置好的圈套中。 他有些无力招架,动作开始失真,连连后退,汗水甩在木板上。 阮刃快速绕到他身后,收剑的速度快到亓疏晏都没看清。只见她腰间一道残影,下一刻,鞘剑便抵在了谢无双的脖子上。 “你输了。” 阮刃手掌抵住谢无双的肩膀,无情的宣判着。 谢无双心脏砰砰跳,垂眼看着脖子上未出鞘的剑,艰难地吞咽了下口水。 他输了。 他竟然输了。 对方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竟记住并破解了他的剑法。他拳头死死攥着,半晌,他肩膀微塌,沉声道:“恭喜。” 阮刃利落收剑,淡声道:“你比那个人强多了。” 谢无双怒火中烧,此刻这句话同火上浇油没有区别。她怎么敢把江波和他比的?但他并未表现出来,面上依旧和气。 台下沉默片刻,而后喧哗声炸开了。 他们竟然赌赢了。 其实他们并未觉得其他门派有赢的希望,但是还是押了青山派输。无他,只是被压制久了的无能反抗罢了。 青山派掌门抬了抬手,示意安静。他沉声道:“姑娘,给你个加入青山派的机会如何?” 旁边方才还在思索这剑法眼熟的掌门,瞥了眼青山派掌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你们也想与我争上一争?” “不是,您请。” 青山派掌门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台上的人。 闻言,阮刃嘴角缓慢扬起,缓慢道:“不如何,都说青山派是天下第一剑宗,我看未必。” 她话音微顿,视线扫过全场,经过亓疏晏时,她挑了下眉毛,才徐徐移开。 这一眼给亓疏晏看得热血沸腾。 她目光落在青山派掌门身上,掷地有声道:“要我说,青山派不如松云派。” 39. 真假 山寺内气氛古怪。 擂台上早已无人,但显然台下诸位都没有离开的意思。后生们窃窃私语,显然对松云派充满好奇。 而阮刃,在掀起了众人心中的风波后,相当潇洒的下山了。她此番目的已达到了,没有留下的必要。什么规矩不规矩,她很少遵守过。 谢无双问:“爹,松云派是何门派?为何我从未听过。” 谢世安沉默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笑出了声。他沉声开口道:“一些陈年旧事罢了,松云派已沉寂几十年,今日如此高调的重出江湖,还真是令人惊讶。” 他看了眼闷闷不乐的谢无双,拍了拍谢无双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那位姑娘颇有剑修天资,多接触有益无害。” 谢世安没错过谢无双错愕的眼神,只是拍了下他的后脑勺,便踱步离开。 山下出奇的热闹。 不远处的小客栈已然住满,再瞧那几个茶馆、酒馆里,人影绰绰。其中有不少前几日比试完的门派子弟。 茶馆中时不时传出几道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 “说这两名剑客是不打不相识,虽属于不同门派,彼此却变成了挚友。” “但是这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名剑客怎么也没想到,最后会和对方闹得如此难堪,最后更是不欢而散。这一切的一切,都要归为一个字,那便是名利!” 下边的看客笑道:“嗐,那不是两个字吗?然后呢?” 阮刃瞥了眼茶馆中的说书人,面色寡淡地收回目光。后方几道视线从下山后,便始终黏在她的后背上。 初次上山时,马车被寄存在客栈后院,他们刚好要经过一处偏僻寂静之地。阮刃打算在那里解决掉恼人的视线。他们徐徐向那里走去,片刻之间便远离了热闹的茶馆。 说书人喝了口茶水,徐徐道:“最后啊,其中一名剑客疯掉了,而另一个剑客的门派则闻名天下!” 张默砸吧砸吧嘴,这茶馆里的茶水喝在口中毫无滋味,完全比不上酒。他嗤笑了声,冲前方的说书人喊道:“你直说青山派也无妨啊,另一个是哪个门派?” 说书人老神在在道:“这个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诸位看客不妨猜上一猜。” “昔年此派,曾是名门剑宗,屈指可数!” 刚走到拐角处,头疼便席卷重来。阮刃先是僵直的立在原地,眨眼之间,唇色便变得苍白无血色。她逼迫自己向前走,但却难以做到镇定自若。 身后的人好似觉察到她的状态,脚步愈发加快,带着一股不善的急迫感。 阮刃低垂着头颅,单手反握在剑柄上,心道:不必多问缘由,一并解决掉算了。 剑锋堪堪露出剑鞘一分,便有一只大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不要逞强,我来就好。” 亓疏晏低哄道,说罢便一手按住阮刃的脖颈,一根银针正中她的经穴上。阮刃像是解脱了般,身体一软,陷入沉睡中。 郑明月一回头便见到阮刃倒在亓疏晏怀中。她惊呼道:“阮刃怎么晕倒了?!” 亓疏晏没有回答,而是将阮刃轻放在树荫下,抬眸交代道:“你俩看好她,期间非必要不要触碰她。” 刘白看向后方冲他们跑来的几个歪瓜裂枣,歪头看了眼单膝蹲在地上的亓疏晏,开口道:“你就是要解决那几个人?不如让我来,正好瞧瞧我近日修行的成效如何。” 亓疏晏丝毫不担心刘白的安危,点了点头道:“甚好。” 来的人不是厉害人物,而是那晚在山寺被亓疏晏毒晕的那几人。 江海见江波并未为他出头,只觉靠人不如靠己。于是便打算跟着阮刃等人下山,阴他们一波。 人打不过,以他们丰富的经验,偷点东西总行吧。但当江海见阮刃晕倒,报复的心思便蠢蠢欲动。光偷东西显然不够了,他要借机打回去才是。 刀剑声渐起。 亓疏晏垂眸端详阮刃的脸色。 即便晕睡过去,她眉间蹙起的川字半点未散,冷汗生了一茬又一茬。他轻轻将她揽在怀中,撩起她颈后的碎发,打量那道印记。 依旧是蛊虫印记,与发病那日时的形状如出一辙。 郑明月站在一旁,完全闲不住,左右脚来回挪动,看样子非常焦躁不安。她既担心刘白,又担心阮刃。 对方三人可都是拿着刀剑,她不敢贸然冲过去帮助刘白。容易受伤不说,还易让刘白分心,成为累赘。 而阮刃有亓疏晏这个大夫的照顾,也根本用不着她插手。她见亓疏晏将阮刃揽在怀里,心直口快道:“方才你不是说不要触碰她吗?” 亓疏晏没抬头,嗯了声:“我可以,你们不行。” 郑明月似懂非懂的哦了声,没觉得哪里奇怪,便扭头去看刘白。 刘白此刻觉得让他来对付他们,简直大材小用。眼前这几人连手里的刀剑都拿不稳,随手持剑一挑,便轻易将他们手中的利器挑落在地。 他扭头看向亓疏晏:“喂,留活口吗?” 亓疏晏冷声道:“留。” 郑明月见对方手里没有武器,便一脸无畏地冲上前。她扬声道:“让我也露一手!不能让你这几天白教我。” 刘白拿她没办法,只好收剑,赤手空拳加入到这场交手中。 江海这三人惊恐的发现,自己惯用的那只手根本使不上力,一旦想用力便会瞬间脱力。 这种滋味并不好受,他们还要靠着双手去偷鸡摸狗呢。他们此时已经负伤,更是无力招架。 江海看向树下的男人,心里只觉一阵恶寒。于是他抬起双手道:“我认输,我认输!我们什么都没做,能高抬贵手让我们离开吗?我们保证不再出现在你们面前。” 亓疏晏叫郑明月把马车拉过来,安置好阮刃,才踱步到江海等人面前。他将刘白支走,只剩下自己和那三人。 他开口便像是在问诊:“手还好用吗?” “还行还行……” “还行可不行。”亓疏晏温声道:“给过你们机会,但你们却如此不珍惜。也罢,那便直接废掉吧。” 除了江海之外的两人极力撇清关系: “不关我们的事啊!都是他让我们做的!我们根本没想来!” “是啊,要废掉也应该只废掉他一个人!” 江海破口大骂道:“你们还是人吗?哪次是我强迫你们的?!” 三人边说边挣扎着站起来逃跑。 亓疏晏耐心告罄,优雅地甩了几下袖子。 片刻后,几人倒在地上,晕厥之际,他们听到一句温声警告:“下次再出现在我们面前,就不只是废掉一只手这么简单了。” 亓疏晏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衣裳,抬眼看向不远处一直静候在树下的马车。而那位车夫他刚好认识,刘康。 * 郑明月一直在阮刃身侧,给她扇风擦汗。而刘白则在马车前擦拭着剑。 不一会儿,她撩起帘子,坐到刘白旁边。她无言叹了口气,引得刘白频频侧目。 刘白将剑收于鞘内,温声问:“怎么了?” “我感觉跟着你们,自己像是累赘。”郑明月闷声道:“除了只会寻吃喝玩乐,正事丝毫帮不上。方才看到你们各有事做,突然觉得自己好多余。” 刘白轻弹了下郑明月的额头,安慰道:“方才你明明也有出力,还压制住其中一人,已经很厉害了。况且是人便要吃饭,怎么不算正事?” “能寻到如此好吃又好玩的地方,也需要花费一番精力。这件事情,我们几人中,只有你能做到。” 郑明月抱着腿依旧郁郁寡欢的 模样。 “那你想离开吗?”刘白问。 “离开?离开哪里?” “离开这个队伍,就我们两个,能走到哪里就算哪里。” 郑明月沉思了会,叹了口气道:“我不清楚,我还没想好。” 当时她头脑一热便抛弃所有,硬要跟随着阮刃。这一路上她每经过一个地方便拉着刘白尽兴的玩上一圈,只觉愉悦与自由。 但日子一长,她便无法心安理得的享受这份喜悦。她不禁在想,结束这段路程后,她又该何去何从。 马车里,阮刃依旧紧皱着眉头。她做了一个梦,一个奇怪又温暖的梦。 “这是你爹,叫爹。” 一个年轻女子轻轻拍了下她的头顶,声音含笑,嗓音洪亮,彰显出她豪爽的性子。 一道温柔的男声响起:“想不起来也无妨,只要我们阿刃活得潇洒自在便好。” 这道声音,阮刃记得。曾多次出现在她脑海中,告诉她,别怕。 阮刃眼球微微转动,手指下意识动了几下,却无法发出声音。 她矮矮的目光中,一位白衣男子蹲下身子,顺了顺她毛躁的头发,轻声道:“我们阿刃,当下过得好吗?” “那还用说!一定很好了!我的女儿值得天下最好的!”女子毫无顾忌的坐在地上,亲昵地揪了下阮刃小巧的鼻子。 男子声音里充满着无可奈何的宠溺:“别坐在地上,多脏啊。” “脏能脏到哪里去?还能比某些人的心脏不成?!”女子冲着阮刃道:“阿刃,别管那些世俗规矩,想做便做!大胆了做!敞开了做!” 男子直起身,半搂半抱的将女子拽起身。两人未曾告别便走远了,直至消失在阮刃的视线中。 从始至终,阮刃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看清那二人的面孔。仿佛有一口馒头噎在她的吼间,她不能言语,也不能呼吸。 一股陌生的情绪席卷了她,而后泪水顺眼角流下来,打湿了头下的衣物。 她缓缓睁开眼睛,目之所及是深棕色的车顶。她脸色淡然抬起衣袖,囫囵地擦掉脸上的水,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冷静片刻,她坐起身,撩开窗户上的帘子。穿过人群,她一眼便锁定到了亓疏晏身上。 他刚从一架马车上下来,随即车窗的帘子被掀开,是一名女子。 阮刃无法分辨出她到底是谁。她目光冷淡地盯着正在交谈的两人,片刻后车帘垂下。 亓疏晏掀起帘子,便对上阮刃冰冷的视线。他不由得征了一瞬,随即伸手欲撩开她额前的碎发。 阮刃扭头避开,他的手顿在半空中。 亓疏晏不着痕迹地挑了下眉毛,垂眸打量她,手继续向前探去,又被她躲开。 马车前的木板发出一阵声响,亓疏晏收回手,慵懒地靠了回去。 马车晃晃悠悠再次启程。 “阮刃你好些了吗?”郑明月一屁股坐到阮刃旁边,声音里带着急切的关怀。 “好多了。”阮刃答。 “那太好了,你是不是中暑了啊?这天着实热。”郑明月说着说着便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几个瓷瓶。她道:“这是我方才去买的,冰酒和凉茶都有!你要喝一点吗?” 阮刃刚想摇头,旁边一道声音帮她做了选择。亓疏晏淡声道:“凉茶可以,酒暂且不行。” 大夫的话深得郑明月信服,于是她将凉茶递给阮刃。 阮刃轻轻按住她的手,道:“我就要喝酒。” 郑明月轻啊了声,看向亓疏晏:“她现在能喝吗?” “别管他,给我酒。” 阮刃固执道,牛脾气上来了。 郑明月左右为难。 亓疏晏轻笑了声,点点头,道:“既然阮姑娘这么想喝,那便给她。” 40. 叛逆 阮刃没理亓疏晏,低垂头颅,用牙齿咬住木塞一拔,随即吐掉,被她稳稳接在手掌中。 马车骤然颠簸,酒水顺着唇角溢出些许,阮刃抬手摸了一把,将空瓶子放在一旁。 郑明月蜷缩在一旁,暗搓搓打量两人。尤其是看到亓疏晏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直勾勾地盯着阮刃看。 她置身事外都察觉到一丝压迫感,但阮刃却像毫无察觉一般,只是淡淡扫了眼亓疏晏,而后起身出了车厢。 郑明月也想出去,谁乐意独自和笑里藏刀的优雅大夫坐在同一车厢里。总之她不乐意。于是她也起身,将刘白换了进来。 马车上的四人各怀心事,一时间谁也没开口,只有马蹄踢踏声。 不多时,马车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阮刃开口道:“往哪边走?“ 亓疏晏清润的声音传出:“往东走。” 阮刃想也没想便说:“那不是回去了?” 他们几人来到瀑布山寺便是从东边过来的,倘若往东走算是原路返回了。 亓疏晏没有解释,嗯了声:“正是如此。” 阮刃不再多问,轻敛眼睫,拉住缰绳转向。 天色渐晚,空气潮湿温热,行人好似置身于大蒸笼,几人还未寻到落脚之处。 阮刃状态有些萎靡。 尤其在喝下那壶酒后,又顶着烈日驱车,加剧了这种不适感。 她说不清是因为方才的梦境,还是因为其他事情,总之情绪并不高涨。 月色朦胧,道路两边的树丛随风摇曳,时而响起几声虫鸣。 经过一个孤零零的荒废宅院时,惊动了树枝上的乌鸦。它扑扇着翅膀便飞走了,凄清的余音都未来得及消散。 阮刃拉拽缰绳,独自跳下马车,走到大门前,拽住门环叩了三下。 “这……今日住这里?” 郑明月缩着脖子,双手抱臂搓了搓。她贴着阮刃,四处打量周围。 月色下,眼前的宅子显得鬼气森森。 此地只剩断壁残垣,几处墙体早已倾倒,潦草的包围着中央四处漏风的房子。 角落里的蜘蛛网结了一张又一张。 阮刃嗯了声,抬手轻而易举便将门推开。她扭头看向郑明月,开口道:“你是害怕人还是害怕鬼?” 郑明月挠了下脸颊,答道:“应是害怕这种…气氛。” “回马车上吧。”阮刃轻声道。 闻言,郑明月手脚麻利地跳回马车上。她以为阮刃要另寻住处,没成想阮刃将马车悠哉悠哉地驾到了院子里。 郑明月:…… 刘白点燃火折,跳下车,刚向黑暗中踏了几步后,便折返回郑明月身旁。 他道:“这屋子不能住人了吧,又脏又黑,说不定有什么虫子?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或者连夜赶路也成,我驱车。” “这条路我们来时便走过,前方并无落脚之处。” 阮刃歪头看向两个紧紧贴在一起的人。她不动声色的深呼吸了下,暂时缓解了身体的不适,才开口道:“你们几人在车上睡,我守着。你们无需担心。” “那我们到路边休息就好了,何必进来呢?”刘白难以理解阮刃的想法。 “马车停放在路边太明显,易遇到劫匪,影响休息。”阮刃应着他们,眼神瞟向车厢,她道:“车厢里的人状态怎么样?” 这话是对刘白说的。 刘白哦了声,答:“状态不佳。应该说亓大夫状态何时好过。” 郑明月欲扭头关心一下,被刘白的手肘轻拐了下,他冲她挤眉弄眼。她嘴唇一抿,冲他无声翻了个白眼。 气氛安静片刻。 阮刃才上前撩开帘子,她拿过火折凑近亓疏晏的脸。 火光融融,映在亓疏晏脸上,倒显得他气色不错的样子。他微微蜷缩在车厢里,双眼紧闭。 两人无声僵持了良久。 亓疏晏演技显然已炉火纯青,被阮刃如此近距离盯着,他眼皮都未波动一下。 她一搭理他,关注他,他便浑身畅快。 亓疏晏察觉一道阴影缓慢靠近自己,他绷住欲上扬的嘴角。 下一刻,他的鼻子被捏住。 阮刃神情淡漠的俯视亓疏晏。 亓疏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睁开眼睛求救似的拍了拍阮刃的手后,便没再松开。他低声道:“阮姑娘有开心些吗?” 阮刃盯了他片刻,开口道:“下车。车厢留给郑明月和刘白。” “那我睡哪里?” 阮刃瞥了眼漆黑的屋子:“那里。” 亓疏晏面不改色道:“我一个人害怕,阮姑娘能陪我吗?” 阮刃没回答他,转身跳下车。 屋子地上的脚印在灰尘上叠了一层又一层,可见来这里落脚的人并不少。 阮刃站在一旁,看着亓疏晏拿着火折仔仔细细的清理床塌。 她开口道:“今日我见你从一架马车上下来,马车内还有一名女子。” 亓疏晏直起腰,将火折置于两人中间。他挑了下眉毛,突然明白了阮刃今日下山后为何如此反常。 可爱。 他扣住阮刃的后脑勺,躬身亲了亲阮刃的脸颊,解释道:“确有此事,我和野店掌柜道个别,车厢里碰巧有陶虞。” 原来是陶虞,阮刃心想。 “你和野店掌柜何时有如此深厚的交情了,还要专门去道别。”阮刃向后仰头,顶着他的手心。 “嗯。”亓疏晏撑开手掌,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声道:“还记得野店掌柜是什么身份吗?” 阮刃身体的不适感减轻许多,人也变得有些懒散。她眼睛微眯,语气慵懒:“蛊师。” “正是,我想她比我更了解蛊毒,便去取取经。”亓疏晏边说边把阮刃按坐在榻上。他站在阮刃面前,双手有条不紊地按压她脑袋的经穴。 “你跟她说了我的情况?” “只说了情况,并未说是阮姑娘。” “那你了解到什么了?她知何解开我身上的蛊毒吗?” 亓疏晏半晌没说话,阮刃抬头看他。 “她不知。” 阮刃哦了声,不再过问。亓大夫的手法很好,按得她有些昏昏欲睡。 亓疏晏垂眸看着阮刃。 眼前这个辨貌艰难的姑娘,却能在人群中精准无误地找到他。 真是苦了她。 他轻声道:“感觉好受一些了吗?” “嗯。” “劝你不要喝酒,你非是不听。” 阮刃轻啧了声,辩驳道:“喝都喝了,再说无用。” 亓疏晏点了点头,声音慵懒: “嗯,嘴张开。” 她心不在焉的啊了声,便合上嘴巴, 亓疏晏轻笑了声,捏着阮刃的下巴,欲将她微闭的双唇撬开一丝缝隙。 阮刃抗拒地皱着眉头。 “是不是亓某要做什么,阮姑娘便与亓某反着来?”亓疏晏用拇指和食指将她脸颊的肉挤成一坨,顺势捏了捏。 阮刃含糊不清道:“你直说你要做什么。” 亓疏晏指尖捏着药丸,豆子般大小,散发着苦涩之气。他在她眼前晃了晃:“服药。” “什么药?” “医治你当下身体不适的药。” 亓疏晏自知阮刃的脾气。 若是无关紧要之事,顺着她的心意便好。她想喝酒,那便喝。 有他在,出不了岔子。于是他在车厢里搓了一路的药丸。 话音刚落,阮刃便拿过药丸,塞进嘴里,脸上的五官瞬间皱成了一团。她摊开手心想要吐出来,却被亓疏晏截胡。 亓疏晏一只手握住阮刃的手,另一只手抬起阮刃的下巴。 阮刃睁大眼睛,显然有些震惊。 亓疏晏的舌头在阮刃嘴里搅动一番,找到那颗药丸,将它牢牢锁在阮刃的舌根下。而后单手拔掉瓷瓶的木塞,抵在阮刃唇边。 阮刃接过凉茶猛灌几大口,药丸送下去的同时,缓解了几丝口中的苦涩。 “阮姑娘手速着实快,亓某都没来得及告知有凉茶一事。” 亓疏晏显然也吃了不少,但依旧一脸风轻云淡。他声音明显含笑:“阮姑娘还好吗?” “好,再好不过了。”阮刃有点咬牙切齿。 此事之中,亓疏晏定是有捉弄之意。 但眼下,他和她都散发着同种药丸的苦涩味,她又气不起来了。 她直起身,将剩了一半的凉茶怼到亓疏晏胸前:“喝掉,我去外边看看他们。” 阮刃以为郑明月和刘白会一直待在车厢里,走到院内却发现俩人在墙边撅着,模样略有些猥琐。 郑明月躲在矮墙下,透过裂缝看向外边。她扭头要和刘白说话,余光里却瞥到了一道黑影。她被吓一跳,捂着嘴坐在地上。 刘白心下一紧,但还是扑过去抱住郑明月。 阮刃单腿蹲在地上,看着神经兮兮的两人,疑惑道:“你们在做什么?” 郑明月皱着脸,气还没喘匀,便急着用气声说:“你听到外边声音了吗?就是那种很怪异的曲调!” 说着说着,郑明月又害怕了。 谁会在这夜里到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唱着奇怪的调子。 咿咿呀呀,曲调凄惨。 声音越来越近,内容愈发真切。 “生人莫回头,亡者莫睁眼。” “漆黑路上走,遇人不停留。” “……” 亓疏晏从屋内走出,便看到矮墙下的三人。他相当自觉地走了过去,蹲在阮刃身旁。 还未说话,郑明月就冲他嘘了声。 四人竖着耳朵听着凄惨婉转的曲子。 亓疏晏察觉到刘白身体略微发抖,便向他瞥了一眼,只见月光下的刘白汗毛禁数乍起。他欲言又止:“刘兄,你……” 刘白神情复杂道:“我听过这个曲子,这是……” “眠山的曲子!” 41. 事端 郑明月睁大眼睛,见刘白神经兮兮,她愈发紧张:“眠山?那是哪里?” “我的出身之处。” 刘白神情有些落寞道:“小时候我便总能听到这种曲子。娘跟我说,他们是归柩客,引渡已故之人去往埋身之地的人们。” 刘白的爹娘皆是归柩客,到刘白这里断了。 因为他怕鬼。 他娘跟他说世上无鬼,但他还是畏惧。 什么神啊鬼的,阮刃不信也无心过问。 许是察觉到她要起身离开,刘白轻轻哎了声,拉住阮刃的衣袖:“你别走啊!” 阮刃看向刘白,淡声道:“为何?” “看看外边是何种情势。” “我不想看。” 刘白挠了挠头,语气略带恳求:“我想看看…” 阮刃问:“你不是对此事心生畏惧吗?” 刘白道:“我想看看爹娘以前是如何做的。” 亓疏晏拍了下刘白手背,示意他松开拽住阮刃衣袖的手,淡声提醒道:“嘘,要来了。” 夜色中缓缓走出两个人,他们皆带着青面獠牙的面具。其中一人身上扛着一个袋子,而另一人口中则振振有词。 原本诡异的场景,却让刘白泪眼婆娑。原来,爹娘曾经是这般模样啊。 马车刚好置于归柩客的视线盲区,周茗站定在大门前轻叩三下,见院内无人应答。她才朝着空无一人的前方拱手一礼,扬声道:“途经此地,落脚片刻,以酒为谢。” 说罢,她将酒壶打开,撒在地上。 院内角落里的四人齐齐盯着大门,谁也没有开口阻止。 周茗双手推开门,让身后的人先进,而后才踏进宅子。她转身关大门时,视线碰巧划过蹲在角落的一众人。 她手下的动作顿了一瞬,当即叫住她的同伴:“无忧回来,我们离开这里。” 负重一天的李无忧面具里皆是汗,眼下好不容易找到个看得过去的落脚之处,他很想休息。 于是他问:“怎么了?这里有问题?” 周茗将门重新打开,催促道:“快点。” 李无忧便不再多言,又吭哧吭哧扛着袋子走了出去。 大门重新被合上。 李无忧边走边问:“怎么了?” 周茗轻声道:“里边有人。” 李无忧了然地点了点头,向上垫了垫肩上的袋子。 他们走出去不到数十步,身后的大门被大力推开,发出砰的一声。二人脚步皆未变,继续稳步向前。 周茗甚至未能听到脚步声,身旁便出现了名女子。 “是否方便说话?”阮刃倒退着走,看着他们。 周茗让李无忧走远点,才在面具下闷声道:“姑娘何事?” “你们方才是要落脚吗?我们对此并不介怀。” “姑娘追出来便是同我们说这件事情?”周茗有些惊讶:“你们知道我们送的是什么吗?不觉晦气?” 阮刃抱着双臂,仰头看了眼天,说道:“怕这些就不会特地来叫你们。” “刘兄,再抖马车都要被你掀翻了。”亓疏晏靠在马车旁,为舒缓刘白的心情,便打趣道:“要不我让阮姑娘回来,别找他们了?” “不是,我不是害怕…不是一点都不怕,只是有点紧张…”刘白语无伦次暴躁道:“你别管我了!” 郑明月在一旁为刘白顺毛,安抚他的情绪。她能清楚感受到他内心翻涌的悲伤。这份情绪悄然漫过来,使她的心绪也变得沉甸甸的。 阮刃带着那两人回来了。 但他们始终与阮刃隔着一段距离,周身自带几分禁忌之感。 周茗冲他们点了点头,便带着李无忧走向角落。她将地面清理干净,将一块青灰色的布铺开,而后李无忧将身上的袋子轻轻放下。 打理妥当,两人便安静地靠坐在一旁。 正如他们所说那般,只是借地落脚休息,丝毫没有同阮刃等人交谈的样子。 郑明月环顾一圈,决定开口。 她清了清嗓子,手揪住阮刃的袖子壮胆:“二位可知眠山?” 沉默片刻,周茗才开口道:“姑娘可是在同我们说话?” “啊…不能说吗?”郑明月心忽悠一下,生怕触犯到某些禁忌。她声音有些颤抖:“那当我没说。” “……能说。”周茗道:“只是确认姑娘是否在同我们说话。” “我们确实知道眠山,姑娘是从何而知?” “我恰好有个玩伴是眠山的。” 周茗只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此时夜已深,即便是骡子,也该歇息了。 亓疏晏抬腿往屋内走,路过阮刃身旁时,耳语道:“陪我。” 屋子的窗框早已不翼而飞,这倒方便了阮刃。 亓疏晏将阮刃禁锢在怀里,不让她去窗边。他摸着她的耳垂,低声道:“今夜在榻上睡吧。” 阮刃道:“你坐在那里守夜吗?” 他不答反问:“你坐在那里也是歇息,躺在榻上也是歇息,为何不能同我一起?” “马车里边那两个人会害怕。” 而窗台这个位置,刚好能同时观察到在场所有人。反之,院子中的人只要一抬头便能看到她。 亓疏晏内心又软又酸,小声说:“刘白如此身强体壮的男子,还需要阮姑娘保护吗?况且保护郑明月是他的责任,阮姑娘何必这么尽心尽力。” 阮刃借着月光打量亓疏晏的脸庞,他还是那副儒雅俊逸的模样。 说来奇怪,她自打有记忆起,便很难记住旁人的脸。 她时常分不清一个人的长相,只有相处时间久,她才会有对此人有印象。辨别手段或是看其穿着,或是听其声音。 但亓疏晏却与他人不一样,她觉得他的双眼甚是好看,且最具辨识度。 因为他看她向的眼神与旁人不同。 她开口道:“我本以为,你会认可我的做法。” “为何会这么想?” “因为你是大夫,医者仁心。” 亓疏晏对阮刃的脸颊爱不释手,两指一拢便捏出了个梨涡。他轻笑道:“亓某只是大夫,不是圣人,心中自然有偏倚。” “那你为何总喜欢以身试药?”阮刃依旧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亓疏晏想了一瞬,开口道:“心性喜好使然。”。 他不动声色地岔开话头:“依我看,阮姑娘才是心怀仁善之人,否则怎么会见刘白郁郁不乐,便将那两名归柩客唤了回来。” 察觉到他话中的酸意,阮刃嘴角弯了弯。她推开他:“你睡吧,我守夜,明日路上再歇息就好。” * 周茗和李无忧只歇息了一个时辰,便起身收拾离开。他们的动作很轻,尽量不惊扰到旁人。 地上 的袋子历经多日风吹日晒,束带松弛许多。李无忧仔细调整了一番,才将其扛上肩头。 但还是有一绦剑穗从缝隙中掉落。 有一只手先行周茗一步,将它捡起。 阮刃目光落在剑穗上,沉声道:“打开袋子。” “姑娘何意?”周茗挡在李无忧身前,摊开手掌:“姑娘可否归还手上的东西。” 阮刃将剑穗握在手中,目光幽深再次道:“劳烦二位打开袋子。” “此做法对亡者不敬,恕我们无法做到,还请姑娘将手上的物品归还给他。” 阮刃轻点了下腰间的佩剑,道:“一样的。” 那绦朱红色的剑穗低调地摇晃在夜色中,同阮刃手中的剑穗一模一样。 这是松云派特有的佩剑配饰。 “这……” 周茗和刘无忧扭头相互对视一眼,她道:“敢问姑娘可否知道松间山。” 阮刃答:“我便来自松间山。” 院内一众人本来睡得便不踏实,此时无一例外站在了院子里。 中间空地上陈放着一具尸体。 阮刃蹲在地上,目光在那人周身游移,最后盯着他手心里的那道疤上。 尽管她已多年未曾见到过韩义仲师兄,却依旧记得这道疤。因为那是她幼时练剑不当造成的。 彼时韩师兄捧着一掌鲜血,冲着眼角通红却硬是没哭出来的阮刃打趣道:“倘若留下道疤痕,我们阿刃就不怕识不到师兄了。” 一语成谶。 如今她真的靠这道疤痕认出了他。 阮刃神色未变,只是喉咙间微微发涩,她平静道:“二位是如何遇到他的?” “不是我们遇到的他,而是他写信通知我们来接他。”周茗说。 亓疏晏同阮刃蹲在一侧,偏头看向韩义仲的脸,开口道:“可否详细说一说?” “我们所知并不多。在上个月我们便收到了这位侠客的信件,于是便马不停蹄的赶到了地点,那时他便已是现在这副状态了。” “当时他在哪里?”阮刃问。 “在瀑布山寺后,第三座无名山的山坳里。他在信中说,拜托我们将他送回松间山。” 阮刃没说话,垂头在韩义仲的衣裳里来回摸索,最后在他的里怀口袋中,摸出一张揉搓成一团的纸条。 她展开,露出上边的内容。 字迹虽然歪扭错落,但在笔锋起落之间,不难看出此人有一定的书写功底。 纸上写着一个字:毒。 阮刃摸不清这到底为何意,难道残害他的人是善毒者? 亓疏晏突然撩开韩义仲的衣袖,赫然露出上边大大小小的剑痕,有些伤口早已结痂成疤 “你们给他敷过草药?”他抬头看向两名归柩客。 “嗯。使用过。”周茗坦然道:“路途迢迢,天热湿重,临行前便必须要做好防腐之事。” 一时未说过话的郑明月突然出声,她声音颤抖:“我好像…见过这个人。” 阮刃直起身,手搭在她的肩膀问:“你是何时见到的?” “三四年前吧大概?”郑明月思索再三道:“应该是。” “在何处?时间已过去那么久,你如何确定那人就是他?” “在芝县。至于为何到现在依然记得,是因为当时对他印象深刻。” 那时郑明月以为此人是个疯子。 42. 醋意 那日她在自家典当行看店,百无聊赖地向外看,一打眼便看到斜对面的巷口里有几人在逞凶殴斗。 只见一名腰间佩剑的男子缓步走了过去,一眨眼的功夫便徒手制服了一众人。 被一群混混殴打的人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向那名男子走去道谢。 紧接着发生了一件令他和郑明月都未料到的事情。 上一刻还在路见不平,出手相救的人,下一刻便将正准备道谢的他踹翻在地。 跟疯子一样。 郑明月用词斟酌:“彼时见他……精神不济,便多留意了几眼。” 阮刃眉毛微拧,在她的记忆中,韩师兄向来谦卑有序,从不会轻易出手伤人。 亓疏晏仔仔细细将韩义仲打量完毕,伸手慢条斯理地将对方的衣物整理好后,才徐徐起身。 周茗打破安静,开口道:“倘若诸位已经无疑问,我们便要再次上路了。” 做他们这行的,夜行昼息已是常态。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阮刃身上。 片刻后,阮刃开口道:“你们走吧。” 说罢,她上前一步将那一绦剑穗重新系在韩义仲的剑柄上,而后微微躬身,拱手一礼。 李无忧再次背好韩义仲,跟着周茗便向大门走去。 “二位平日里会遇到危险吗?倘若遇到了该怎么办?” 因有阮刃主动邀请他们到院内休息在前,眼下周茗对院内的四人颇有几分好感。 因此她听到这句疑问时,便停下脚步对说话的男子道:“如若遇到,我们定当竭力保护托柩之人,不让其遭受一丝不尊。” 刘白继续道:“倘若对方执意要同你们斗争到底呢?” 闻言,周茗轻笑了声。 她道:“世人若是遇到我们,躲还来不及呢,岂会与我们过度周旋?” 话罢,她向对面四人微微颔首,转身站定扬声道:“承蒙此地照顾,尔等就此作别。” “行路且避让,诸邪勿近身。” “托柩之人眠,侠胆义心生。” “……” 片刻后,周茗的声音逐渐变小,直至完全听不见。 阮刃看了眼天,转身往屋子里走,淡声道:“天快亮了,抓紧歇息吧。” 她情绪稳定,在此刻倒显得有些无情。 夜重新归于平静。 亓疏晏坐在榻沿,盯着窗前阮刃的背影,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他起身走过去,从背后将她圈在怀中,下巴轻抵她的脑袋,声音低沉:“阮姑娘是否想直接弃了这项差事,直接去查明师兄的死因?” 阮刃摇了摇头:“此事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查明的,我要回趟松间山询问师父。” 韩师兄一事,需从长计议,或许师父了解此事。 “何时回?” “护送你到幽水镇之后。” 亓疏晏慢条斯理道:“亓某现在已是阮姑娘的人,阮姑娘去哪,亓某自然去哪。我要与你一同回去。” 阮刃倒未反驳此话,只是挣开他的怀抱,和他面对面,徐徐道:“你为何要去幽水镇。” “阮姑娘亲亓某一口,亓某定知无不言。” “……” 亓疏晏笑意渐浓,话语间却正经了起来:“去幽水镇寻草药治病。医治亓某自己的病。” “提到此病,这一路,想必阮姑娘对此深有体会。” 他自嘲道:“说来惭愧,生于医药世家,却奈何体魄孱弱。曾经亓某觉得这是老天的惩罚,但在此次途中却有了新的感悟。” “那便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阮刃轻眨眼睛,直言道:“找到药材,你的病就会好吗?” “不敢保证。” 亓疏晏实话实说,毕竟有多次失败的例子。 “倘若治不好,会死吗?”阮刃问。 亓疏晏扬了扬嘴角,温声道:“阮姑娘担心此事吗?” 这一路阮刃虽常问亓疏晏此类问题,但从未设想过此事会发生。可能是今日遇到了韩师兄一事,她不禁脑补了起来。 片刻后,她拧着眉毛,内心不痛快起来。 亓疏晏伸手抚着她额前的川字,话里依旧激着她:“会担心吗?嗯?” 阮刃抬眸看着他:“你是大夫。” 他低头看着她:“大夫也是人,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两人对视片刻,阮刃扭头看向一边,板着脸道:“明日路途颠簸,你该歇息了。” 亓疏晏目光灼灼,打量阮刃的侧脸。 即便她不说,他也感受到了她的情绪,不满的、固执的、抗拒的以及…不舍的。 他扬起嘴角。方才因她心系韩师兄而产生的烦闷不悦,此刻稍稍消散。他轻捏她的下巴,将她脸扳正,蜻蜓点水般一下一下地吻着。 他语气呢喃:“阮姑娘还在为师兄的事难过吗?” 阮刃微微侧开脸,垂眸道:“只是想起小时候同韩师兄的点点滴滴,有些伤感罢了。自从师父因韩师兄私自去断魂岭大发雷霆后,我便再也没见到过韩师兄。” “其实…我差点没认出师兄。” 最后一句话,听得亓疏晏浑身舒坦。 他大手抚摸着她的发顶,静静听她诉说,并适时的插上一嘴:“时间久远,任谁都不能立马记起……” 他话音微钝,又把自己说不悦了。 阮刃识人困难,却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辨别出韩义仲。她还是在乎他。 即便韩义仲是她的师兄,亓疏晏也无法忍受。 他克制住内心的烦躁,轻声道:“阮姑娘,亲亲我。” 阮刃抬眼打量他,有些不解。 明明方才还在正经谈话,下一刻便要她亲亲他。她从未经历过如此跳脱的对话。 亓疏晏在她耳边、唇边煽风点火,若即若离。他双眼幽深,语气蛊惑:“亲亲我。” 阮刃耳尖通红,双手扶住亓疏晏乱蹭的脑袋,恼怒似地咬了一口他的唇瓣。 亓疏晏轻轻嘶了一声,而后肩膀微耸,笑了。 亲完后,他终于老实了。 阮刃得空继续讨论方才的事情:“师兄在纸上留下毒一字,此事断然与毒物分不开。你觉得韩师兄会是蛊毒吗?” “不像。韩师兄身体无任何蛊毒迹象。” 阮刃轻撩眼皮看他:“你和野店掌柜学了这么多?” 亓疏晏眉毛微挑,慵懒道:“大概是亓某天赋异禀。” 阮刃哦了声:“谁还不是天赋异禀呢。” 接着继续道:“郑明月描述的师兄和我印象中的师兄不同,我很难将两人视为同一人。” “你怀疑郑明月认错人了吗?” 阮刃摇了摇头:“我觉得她不会认错人。” 别看郑明月成天把吃喝玩乐挂在嘴边,但她心思敏锐,善于察微,常常会留意到阮刃等人忽略的细节。 阮刃相信她不会认错,于是道:“我只是惊讶于韩师兄性情变化如此之大。” “嗯。经历多了,习性变化是常事。”亓疏晏有些心不在焉。 阮刃察觉到他的疲惫,于是便主动结束了对话。她看了眼天色,再不睡就要亮了。 这一宿,他们各怀心事,都未休息好。东方既白时,无人叫喊,四人就都醒了。 马车悠悠启程。 郑明月一 路上时不时瞥刘白一眼。 刘白始终木着一张脸,看起来非常不好惹。但每次与郑明月对视上,他也会扯出一抹难看的微笑。 “你为何不问他们关于你爹娘的事情?” 郑明月犹豫很久,最终还是说出了这个疑问。 “问不问,结局会有所不同吗?”刘白甩动皮鞭:“既然改变不了事实,那我宁愿不问。” “既然问不问你都会伤心,为何不勇敢问上一句?哪怕从那两人嘴里听到一丝一毫关于你爹娘的消息也是好的。” “那不一样。”刘白摇了摇头,又重复道:“那不一样。” “那你不会遗憾吗?” 刘白拧着眉毛:“遗憾又不是昨日才有的,我不应该为此自责苦恼甚至…感到痛苦。” 马车在长长的土路上颠簸。 过了眼下熟悉的路段,前方拐弯后又会有何景色,会遇到什么样的人,无人知晓。 一处山间密林中,两名脸带面具的人靠坐在树下。李无忧将袋子摆正,终于腾出时间和旁边的人说话:“昨日荒宅之中的一人,为何给我感觉如此熟悉?” 他昨日便想说,奈何一直没找到机会。 原因是人一多他便紧张,干脆装聋做哑,人情世故之事全权交给周茗。 周茗嗯了声,将面具掀开一角透风:“你说的是马车旁的那名男子吧?问我们会不会遇到危险的那人。” “刘白。” “啊…对!”李无忧不住点头:“你一说我便想起来了,竟然是他!我还以为他早已经……” 周茗打住:“在外切勿议论他人事。” 李无忧瘪了瘪嘴。 马不停蹄赶了一天的路,阮刃才依稀看到房屋。抵达村庄时,落日仅剩一抹轮廓。 他们就近找个了饭馆,打算吃顿便饭。刘白要了一壶酒,一碗接一碗的闷声喝。 阮刃瞥了他手中的酒好几眼,说:“给我倒一碗。” 话落,最先有行动的是亓疏晏。他伸长胳膊,将刘白身旁的酒壶拿了过来,为阮刃倒了半碗。而后他又拿出一副店小二的架势:“阮姑娘慢用。” 阮刃:…… 见状,郑明月扭头对着店家喊道:“再来四壶!” 她神情坚定地看着其他三人:“既然喝那便喝得痛快!今夜我们不醉不归,将忧愁苦恼统统抛在脑后!” “这位客官!”掌柜跑了过来,面露愧色道:“小店没那么多酒水了,您看换成茶水如何?” 郑明月表情凝住:“没了?” “是,没了。”掌柜解释道:“小店酒水本就不多,眼下村里有人办喜宴,早早便在这里定下了。实在是不好意思,我送你们一壶茶吧!” 郑明月淡淡的啊了声,点了点头。 掌柜生怕她不信,便指着一个方向道:“我真不是骗你们,办宴的那家就在村子尽头,各位客官一看便知。” 郑明月抬起手在空中压了压:“我没说不信,你不必如此激动。” 但掌柜却像是中邪了般,抑制不住的激动,甚至要拉住郑明月的手。 只是还未碰到,便被阮刃用剑柄打开。 刘白拍桌子起身,撸胳膊挽袖子,怒道:“没事找事,欠揍是吧?动手动脚,看我打不死你!” 掌柜举起双手,哭丧着脸:“真不是!各位客官!你…你们救救小香吧!” 刘白一脚将他踹翻,语气不耐烦:“什么小香小臭的,我看你是小人!” 掌柜不怒,反而爬到刘白脚边,死死抱住他的大腿,声泪俱下:“他们要把小香嫁给一个死人啊!你们身手不凡定能打得过那群地痞流氓,求你们救救她吧!” 43. 求救 话音刚落,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便走了进来。他笑起来满脸肥肉乱颤,一开口便是遮不住的酒气:“哎哟,这是做什么呢这是?掌柜的又被打了?各位先歇息会儿,让掌柜把酒给我拿出来后再打。各位给我个面子!” “你面子值几个钱?长得肥头猪耳的,论斤卖可能比你面子值钱。”刘白脾气上来,正愁没地方发。 胖子嗤笑了声,没把他当回事:“今日是大喜日子,我不与你这只瘦猴计较。掌柜,把酒拿来。” 瘦猴。 阮刃看向刘白,又看了眼亓疏晏。刘白身体壮实程度能抵得上一个半的亓疏晏。 郑明月拽着刘白的胳膊,摇了摇头:“算了,别同他们计较了。” 刘白将掌柜扔在地上,走到桌前猛灌一口酒。 掌柜看看他们,又看看胖子,爬起来一瘸一拐转身去拿酒。 阮刃小口嘬酒,掀起眼皮看向胖子。他脸上坑坑洼洼,实属不美观。她口中的酒变得难以下咽,于是乎将视线移到亓疏晏身上,酒又有滋味了。 掌柜刚把酒放在柜子上,胖子又发话了:“放柜子上我怎么拿?放竹筐里啊!” 掌柜垂着脑袋又把酒一一拿下,轻轻放在外边的竹筐里。 “晦气!”胖子吐了口唾沫,踹了他一脚:“别墨迹,耽搁了良辰吉日有你好看!” “你们会遭报应的。”掌柜弱弱地说。 胖子又踹了他一脚:“报应也报不到我身上!别废话,快点儿搬。” 他一脚一脚地踹在掌柜身上,最初掌柜只是默默地受着。 许是被踹久了,掌柜突然心生几丝血性,他反手将酒缸砸向胖子。 酒缸在地上炸开,酒气瞬间弥漫开来。而胖子躲得及时,毫发未伤。他怒气冲冲地攥着拳头向掌柜走去。 掌柜梗着脖子,咬紧后槽牙,随手抡起凳子。奈何胖子不只是虚胖,而是真有力气。于是他连带着凳子,被胖子一同扔了出去。 本就不大的店内,此时变得一片狼藉,只有阮刃一行人端坐在其中。 阮刃拿起空酒碗,吹了个悠长响亮的口哨。胖子扭头看向她。 “看到这个碗了吗?”她举起手中的碗,桀骜道:“我数三个数,你尽管跑便是。时间一到,这个碗我定要砸在你头上。” 胖子不屑一笑:“臭娘们装什么装?靠几个男人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 阮刃置若罔闻,眉眼平淡地倒数着。 “三。” “我就在这站着,你还能拿我怎么样?” “二。” “臭娘们!” “一。” “你……” 胖子还未骂完,就眼睁睁看着碗冲他飞来。他下意识偏头,却结结实实用头地接住了碗。 他眼神涣散,鲜血顺着额头留下,轰然一声倒地。 掌柜目瞪口呆地看看这,又看看那,才如梦初醒般地爬过去磕头。他急促道:“多谢女侠出手相救!多谢女侠出手相救!” 阮刃手指轻搓,擦干指尖的酒渍,淡声道:“不必谢我,是你救了自己。” 掌柜没听懂,依旧跪在地上,有些欲言又止道:“小的还有个不情之请,女侠能否救下小香。” 说着说着,他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她真的太可怜了,我没能耐,没有法子去救她。” 阮刃垂眼看向亓疏晏,显然她不想应对这种场面。亓疏晏嘴角噙笑,拉了下她的衣袖,温声道:“阮姑娘坐下歇息一会儿,此事亓某最擅长。” 郑明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俩几眼,然后怼了下刘白的胳膊。刘白放下酒碗,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你喝吧,没事了。”郑明月索然无味道。 亓疏晏起身将掌柜扶起,温声道:“掌柜坐起来再细说。” 掌柜抹了一把眼泪,还不忘用力踹了地上的胖子一脚,胖子身上的肉颤了颤。 “小香是我们这的姑娘,长得眉清目秀,为人知书达理。但她的爹娘却要把她嫁给一个将死之人!他们太狠心了,为了几个钱就将自己的女儿卖了出去!” “要嫁的人,就是那家办宴的。那户人家是这的地头蛇,姓李。他家稀罕男娃,女娃生了一个又一个,早早便嫁人了。这好不容易生了个男娃,二十岁不到便只能卧床不起。眼下老李的媳妇肚子又大了,不知是男娃还是女娃。” “我听闻在这用饭的人闲谈,说是老李的儿子招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才变成这样,需要有人冲喜。但奈何一直未找到合适的,便一直拖一直拖,直到遇到了小香。” “小香也愿意?”郑明月问。 “哪能啊?!”掌柜语气拔高:“她多次跑我这里买醉!” 话罢,他的语气突然低落下来:“有一次我问她为何不一走了之。她当时笑了好一会儿,才指着空旷的四周以及远处绵延的高山。她说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她手无寸铁,离开这里又何尝不是陷入另外一种困境。” “那她就放弃了?”郑明月继续道。 掌柜摇摇头:“我跟她说我愿意放弃这里的一切,和她一走了之,天涯海角,去哪都好。她犹豫了好久,最后点了点头。但没过几天,她便再次找到我,说她不能走,她得留在这里。” “我追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只是一直对我说,让我别再等她。自打那之后,我便再也没见过她。” “你也没去找她吗?”说话的是亓疏晏。 “我去她家找她,被她爹娘打了回来。我根本见不到她。”掌柜苦笑道。 阮刃开口道:“从最后一次见她到今日,总共历经了多少时日?” 掌柜思索片刻道:“前前后后总共两个多月。” “你想让我们如何帮你?”阮刃淡声道:“是找到你口中所说的小香,劝诫她放弃此事。还是硬将小香带出来?” “无论是哪种情形,我们都不接此事。她既心意已决,那便是她的抉择,我们不做强求她人之事。” “那不是她的抉择!”掌柜急了。 “方才你说的故事里,我听到最后,那便是她主动放弃了逃跑的机会。”阮刃神情冷漠地看着对面抓耳挠腮的掌柜。 “倘若这不是她的抉择,那是何人的抉择?” 亓疏晏坐在桌边,撑着下巴看阮刃,眉眼间充满欣赏。 私下里娇俏灵动的她,众人前清醒理智的她。别人未曾见过的一面,他却一一见过。 郑明月在一旁听着阮刃一句句的询问,不由得想到了曾经的自己。倘若她当时并未为自己挺身而出,阮刃似乎也不会出手。 她似乎懂了阮刃对掌柜说的那句话。 “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她突然鼻子一酸,后知 后觉为自己的勇敢所动容。 掌柜见阮刃说话毫不留情面,句句直戳他的心窝。他自知无法再隐瞒下去,叹了口气道:“她病了。突然就病了。” “决定好出走后,我们便一直在密谋着路线,以及收拾行李。但有一天,她突然咳血,紧接着便晕倒了。村里的大夫说只是近日身心过于劳累造成的,休息几日自然便会好转。” “几日后确实有好转,但总是间歇性的发病。小香觉得自己走不掉了,她能感受到体力的流失。于是…她放弃了。” “我说只要有一线机会,那便能离开。” “她说。”掌柜哽咽一声:“她说就要死在这里,或许还可以做一只永永远远纠缠他们的鬼。” 郑明月听得泪眼婆娑。刘白拎起自己的衣摆递给她,随即被嫌弃地推开。 “方才为何不说?”阮刃情绪并未因掌柜所波动。 “没人愿意救一个将死之人。”掌柜苦笑道。 阮刃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道:“既然她身体无法支撑她行动,你想让我们如何救她。” “你们将她带出来就好,我带她远走高飞。做鬼都要缠着他们?哪能给他们这么好的机会?”掌柜摇头道。 此话一出,亓疏晏看向掌柜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他觉得掌柜这个人外表看起来憨憨傻傻的,想法倒是有可圈可点之处,称他心意。 亓疏晏觉得阮刃会答应的,因为掌柜足够坚定。 “好。如你所说,我会帮你。”阮刃开口道:“她在哪?” “在地头蛇家里,他们前几日便将她接了过去。我去过一次,连大门都没进去。” 阮刃一行人起身欲走。 掌柜哎了声,指着地上的人问道:“这个人该如何是好?” 阮刃转身向外走:“随你处置。” * 村子尽头,几个长相凶猛的壮汉,坐在院子里镇场子。 院子过道上铺着暗红色的布,直接延伸到房屋门前。门楣上挂着大红花,看起来甚是喜庆。 院子旁边的空地上,摆放了几个桌子,以用来宴请宾客。眼下,只有几个人零零散散的分开坐着。 其中一个镇场子的壮汉扣了扣脚皮,随手一弹,笑道:“这死胖子取酒怎么还没回来?不会在那喝上了吧?” “他没有那么不知规矩,今儿什么日子他不是不知道。应该是有其他事情耽搁了。” “说得也是。也罢,距离子时还有些时间,那便再等等。” 何香躺在昏暗不明的房间中,角落里有几支红蜡烛散发着朦胧的光。 她已经在这里躺了三日。这三日中她除了被迫喂饭外,就再没有同他人接触过。 因此,也没无人为她清理秽物。 方才为她换上红色喜服的人,眉头紧锁,嫌弃之情溢于言表。匆匆忙忙为她换完衣裳,便飞似地逃出房间。 何香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她眼角瘙痒干涩,眼神空洞地看着屋顶。 她从未这般狼狈过,她忍下了数次欲咬舌自尽的冲动。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她想活着,即便眼下她无法行动。 她不甘心的缓慢抬起胳膊,又脱力重重落下。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风,将难闻的气味扑扇开来。 无法辨别到底是她的,还是旁边那人的。 44. 为先 老李家处处都要彰显着与众不同。 其院墙高耸,较邻舍的篱笆栅栏要高出大半截。大门两侧摆放一对青石墩,其上花纹潦草,凿制粗拙。 一架马车停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我们何时进去?”刘白站在墙根下蠢蠢欲动。 阮刃蹲在墙上打量了一圈院落布局,目光落在同时有几人把守的厢房上,随即轻巧地跳下墙,对刘白道:“我和亓公子进去便可。” 刘白不满:“他进去能做什么?这么高的墙,他翻起来不费劲吗?” 亓疏晏看了眼院墙,慢条斯理道:“这差事让给刘白也好。” 阮刃瞥了亓疏晏一眼,淡声道:“由不得你。” 她要他站在自己目力所及的地方。 刘白:…… 亓疏晏:…… 郑明月坚决不拖后腿,挺起胸膛道:“我和谁看守马车都可!你们决定便好!” 刘白翻了个白眼,摆了摆手:“去去去,你们去吧。” 两人无声落在院内。 刚落地,亓疏晏便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下被阮刃扯歪的衣襟,优雅从容,看不出方才的一丝狼狈。 阮刃一手将他护在身后,靠近院中唯一一间未点灯的房间窗户。 一个壮汉在房前屋后巡逻,嘴里哼着小曲。他觉得东家让他一个时辰至少绕着院子转上三圈,纯粹多此一举,谁会不嫌晦气的来此地转悠。 明面上说是老李家儿子成婚之日,但背地里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根本不是那回事儿。 成婚是次要的,为儿子冲喜才是主要的。 说到这个老李家儿子,这几日他前前后后为东家张罗诸项事宜,硬是没瞧见他。看来真是病得不轻。 阮刃觉得来人走得不急不躁,甚至还有些拖沓。她失去耐心,还未等对方转过拐角,便主动将对方拽了过来,抬手劈晕。 她将人拖到角落,靠近窗户打探屋内的情况。她抬手按了按窗户,察觉里侧被木板加固着。 阮刃面色冷淡,覆在剑柄的手停顿一瞬,思索是否有更稳妥的手段破开这扇窗。她本可抽剑一挥,暴力打开这扇窗,但势必会惊动他人。 如此一来,掌柜那辆本是拉草的驴车,不知能否连夜跑远。 亓疏晏盯着窗户,忽而轻笑了声:“我帮阮姑娘引开他们的目光如何?” 阮刃侧目看他:“亓公子要做什么?” “倘若掌柜的话无误,眼下他们急需大夫。而我正是大夫。” “亓某看得出来,阮姑娘想为掌柜和屋内那位姑娘争取脱身的时间。亓某也想为阮姑娘出一份力,而不是无所事事地站在这里。” 他表情似笑非笑,将话说完:“像个累赘。” 话音刚落,剑光一闪而过,窗板应声而落。 铿然一声,利剑入鞘。 阮刃瞥了他一眼,淡声道:“不知亓公子口中累赘一词从何而来。我此次下山便是为了你。眼下之事与你的安全相比,不值一提。” “亓公子莫要妄自菲薄。” 说罢,她便推开窗户跳了进去,留下亓疏晏在原地。 窗户大敞,一股腐烂恶臭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亓疏晏靠在窗边,敛去嘴角的笑意。 * 郑明月坐在马车前,单手撑着下巴,眯着眼睛用力看向那户老李家,看不出有何异常。 “他们应该会顺利吧?”郑明月问。 刘白换了个坐姿,支起一条腿吊儿郎当:“有阮刃在此事必成。” 郑明月突然小声道:“嘘,有人出来了。” 一个壮汉从院子里走出来,直奔饭铺方向,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取个酒到现在还不回来。” 他气势汹汹走到饭铺,却发现此处已打烊。门上着锁,掌柜也不在。 “他娘的!”他怒吼一声,门被他踹得弯曲几度又转瞬恢复。 他拿起地上的石头,将门锁砸烂。他没空去找胖子,眼下拿酒是要事。万一耽误事了,这几日的工钱怕是拿不到了。 推开门,满屋子酒气便扑了过来。他摸黑走到柜台前,借着月光点燃油灯。 他寻了一圈,酒没找到,反倒找到了被五花大绑的胖子。他躺在地上,不知是晕了还是死了,脸上糊着一层血迹。 他在一旁探了下胖子的鼻息,而后一巴掌甩在胖子脸上,没好气儿道:“醒一醒,肉都白长了!还能让这的掌柜绑了?你还真是出息!” 胖子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口齿不清:“掌柜…有帮手。” 壮汉一听,话也不说便起身向外走,他要回去严加看守。掌柜这人惦记老李家的要娶的姑娘不是一天两天了,眼下他找帮手定没打好主意。 * “什么声音?” 守在屋外的妇人,挺着大肚子,扭头看向一旁的老神棍。此人乍一看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态,让她深信不疑。 “无碍,许是风罢了。时辰未到,你我皆不可踏入房间。”他捋了捋胡子,徐徐道:“若是夫人担心会生出事端,派人去屋后时刻看守便是。” 妇人不住点头,起身到外边吩咐下去。 老神棍见她走远,抬手毫无形象地揉了揉鼻子。即便关着房门,也能闻到屋内的气味儿。他眼神微转,心思活络起来。 像这般见识浅薄的乡野富家最好骗。他哪会开坛做法,都是些马虎人的戏法罢了。 他见过那位榻上的男子,明显命不久矣。这户人家倒好,不去求医反而求于他这种江湖术士。 行骗多年,他还未曾见真正过有谁拥有真本事。无非是看谁比谁更能把话说得玄之又玄,谁的脸皮厚罢了。 他在另一个神棍的忽悠下,买了一味草药,买完便后悔了。没成想有朝一日竟能用上,且当真有些效果,眼下始终吊着屋内男子最后一缕气息。 他深知此次冲喜压根不会奏效,方才那声动静倒是给了他推诿的由头。 妙哉!妙哉啊! 晚风吹进屋子,角落的烛火被吹得时明时暗。阮刃屏住鼻息快步走到榻边,臭味愈来愈浓。 榻上有两人。 其中一名女子对上阮刃的目光。 “你…你是?”何香眼神疑惑。 阮刃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就是小香?” 何香内心没由来的重新燃起希望,她攒着力气,用力点了点头。 阮刃瞥了眼她身旁的男子。他模样老成,但身材矮小,瘦得眼窝塌陷,连喜服都难以支撑起来。他毫无声息,看起来像是死了。 屋外响起急促且杂乱的脚步,阮刃一把将何香扛在肩上,转身跳出窗外。 闻声,亓疏晏从拐角走了出来,脚下躺着几名昏迷不醒的壮汉。 两人快步到围墙下。 何香咬着嘴唇,满脸涨红。她自知周身难闻,任阮刃这般扛着,她很是难堪与惭愧。 阮刃将何香扔给站在墙上的刘白,自己提着亓疏晏的衣领,脚尖轻点墙体,便翻墙而过。 郑明月撩着帘子,急声道:“快上来!” 眨眼间,马车便融进黑夜。 马车被难闻的气味儿笼罩,但无一人提及此话题。 “多谢各位出手相救。何某眼下状态着实失礼了,承蒙各位不嫌弃。”何香瘫躺在车厢里,艰难道。 “嗯。” 阮刃淡淡的应了句,便没了声音。她轻踹了下 亓疏晏的脚尖。 亓疏晏随即温声道:“姑娘无需羞愧,这周遭始终吹不散的腐臭气味,来自于你旁边人身上。” 他声音自带大夫的温煦,令人安心:“他当时是否已经没了气息?” 不管是否在替她解围,何香都感激他能这么说。她摇了摇头,声音虚弱:“他虽然没有呼吸,我却觉得他并没有死,总担心他随时要睁开眼睛。” “而且他身上的味道也很奇怪,除了有股腐烂的味道,还有隐隐约约的青草味。” “他做什么了?为何会变成这幅模样?”郑明月撩起帘子扭头问。 “我之前同他未有过接触,并不了解他。但这几日我在偏房时常听到他娘同另一人讲话。” “他娘管那人叫大师。说她儿子自从半年前见到一名男子后,原本糟糕的脾气变得更加无常,再后来,便卧床不起了。他娘情绪激动,说定是那人所为。” “那名男子是何人?”阮刃问。 何香缓慢道::“大师也了问这个问题。他娘说不知,只知是一名途经此处的人。对了,他娘还说,那人嘴边长了颗痣,又大又圆。” 阮刃问:“你方才说他脾性大变?” 何香答:“倘若我没听错的话,确有此事” 阮刃没再说话,和亓疏晏对视一眼。 不知马车在路上颠簸了多久,才缓缓有了停下的趋势。 马儿嘶鸣了一声,马车停了。 眨眼间,车厢里便只剩下何香一人。 片刻后,车厢帘子被掀开,一道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她眼前。 何香愣了一瞬,而后瘪了瘪嘴,眼角逐渐湿润。 掌柜将何香抱了出来,放在自己的草车上。而后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哽咽道:“多谢各位大侠出手相救,小的不知能用什么回报。” 阮刃垂眸看着他,声音清冷:“你可知天下第一剑派是哪个门派?” “……不知。小的不了解。”掌柜挠了挠脑袋,小声道。 “松云派。” 剑柄在阮刃手心打了个转儿:“记住了吗?” 掌柜连连作揖:“记住了记住了记住了!松云派天下第一剑派!大侠之前所说的条件是什么?” “倘若以后有人提及此类问话,方才那番话便是答案” “就没了?”掌柜疑问道:“这便是那个条件?” “没了。” 掌柜懵了,最后还是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酒:“小的没别的,眼下只有酒看得过去了。望各位大侠勿见怪。” 亓疏晏接过酒壶,提起一包药递给掌柜,淡声道:“方才路上为这位姑娘把过脉,她是中毒迹象,眼下虽严重却达不到致命程度。这里有一副药以及药方,待你们找到药铺,再多买一些便是。” “那家人已经发现这位姑娘不见了,所以尽快上路吧。” 掌柜接过药包,抹了一把眼泪,又要跪下。 “别跪了,赶紧走。”阮刃转身跳上马车,冲自己人扬了扬下巴:“上车。” 掌柜哽咽几声,坐在车板子上,扬起鞭子吆喝道:“驾!” 他冲后方的马车摇了摇手:“各位大侠保重,松云派天下第一,小的记住了!” 毛驴晃晃悠悠拉着车驶向前方,何香眼泪横流。 她本以为会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但当真的躺在那里时,她才惊觉,她并不坦然。 她会害怕同旁边不知是死是活的人躺在一起。她会嫌弃厌恶自己以及旁人的难闻味道。 她想活着。 车厢里独特的腐臭味久久未散,四人皆没有言语,但谁也不愿坐在车厢。 于是,眼下驱车倒成了一项好差事。 45. 玉坠 月色朦胧,荒凉的路上只有一辆马车在悠悠前行。车帘被绑了起来,微风缕缕穿过车厢。 阮刃靠坐在其中,目光平静:“会是巧合吗?韩师兄和那人的情况。” 亓疏晏微阖着双眼,语气很轻,似乎有些疲惫:“说不好。一切都要找到他们口中所说的那名男子才知。但显然,他们并不知男子从何而来,又去向何处。眼下唯一清楚的便是那颗痣” 阮刃用目光徐徐描摹对面人的轮廓:“青草味儿是怎么一回事?韩师兄也有吗?” 亓疏晏摇了摇头:“韩师兄周身并无此味道。” “这种草药叫做抚灵草。一般用于封绝五感,压制心跳,佯作假死之势或保留其最后一缕气息。但眼下他已散发腐臭味,依我看,他大概是命不久矣,无药可医了。” 他睁开眼睛,勾唇道:“这种草药并不常见,阮姑娘不妨猜上一猜此物生长于何处?” 阮刃脱口而出:“幽水镇。” 只见亓疏晏挑了下眉毛,轻笑道:“不愧是阮姑娘,一猜便猜得到。” “……”阮刃踢了一下他的鞋尖:“你对幽水镇了解如此多,之前到过那里吗?” “亓某未曾去过,但家父曾到过。” 亓疏晏垂眸,脚尖轻勾着阮刃的小腿,不让她撤退。 郑明月坐在马车前,闻言回头道:“幽水镇听起来如此邪乎,我都开始惶恐了。” 阮刃快速移开腿,淡然自若道:“惶恐什么?” “惶恐于未知。” 郑明月说完,低头开始翻找包袱。片刻后,她将一个东西递给阮刃:“阮刃,这是给你的。” 阮刃拿起。 她在瀑布山寺见过此物,没成想是给她的。 “方才提到幽水镇我才想起来这个物件。” “这是卖清蒸节笋的摊主让我们转交给你的。我们回去见你不在,便放大通铺上了。但不知怎么回事,第二日清早出现在了桌子上。碰巧那日你正有事,我便先收了起来。” “摊主给我的?”阮刃挑了下眉毛,直言道:“为何?” 郑明月摇了摇头:“不知。” 刘白吊儿郎当的声音适时传来:“他当时求着我,让我务必把这个转交给你。我和明月没打开过,不知其中到底是何物。哦,他还说他是个臭算命的。” 阮刃捏了捏手中的东西,里边是个硬物。她将布绕开,出现了一枚玉坠。 亓疏晏见她愣住,便起身换了个位置。 在郑明月的视角里,面前两人虽没看彼此,但亓疏晏的坐姿就快要将阮刃揽进怀中了。 “怎么了?”他轻声问。 阮刃拧着眉毛:“和我留在松间山的玉坠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枚是完好的。 “也许是你师父拜托他送来的呢?”郑明月不明所以,试着猜想道:“你师父不知你具体到哪里了,便拜托算命先生将其转交给你。” “不可能。我的玉坠已经碎了,根本无法修复。这个不是我的。” 倘若师父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玉坠,他也不会在她下山后,才大费周章的托人转交给她。 亓疏晏问:“可否让我看看?” 他仔细打量片刻,又凑到鼻尖轻嗅了下,而后将其递还给她。 “玉坠没问题。”他看着她,意味深长道:“与阮姑娘甚是相宜。” 阮刃嗯了声,将玉坠收到腰间的荷包中。 “不戴上吗?”他问。 “不戴。” “为何?” “就是不想戴。” 亓疏晏不再过问,只是目光隐晦地盯着她的侧脸,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缠绕着她的发梢。 * 自打从山寺下来,几人便没有正经歇息过。颠簸几日,他们可算是找到了一家看得过去的客栈。 这一路,汗尘交织,眼下随便在胳膊上一搓,便是一个小泥球。于是几人特意要了两间带沐浴的房间。 阮刃刚要下水,就听郑明月叫喊:“且慢!” 于是,她便看到郑明月拿出方才买的花。她将花瓣揪下来丢到木桶中,待桶中铺满厚厚一层才作罢。 “好啦,洗吧!” 郑明月见阮刃迟迟未动,便道:“花瓣浴!洗完甚是香。你快试试!” 阮刃沉默看着花瓣半晌,抬腿跨进木桶中。 郑明月将花的枝干丢到桌上,搬起凳子到门前坐下,隔着屏风有一搭没一搭的同阮刃闲聊。 “其实我一直在想,到底是否要跟着你们继续前行。” 阮刃嗯了声,掬起一捧带花瓣的水凑到面前,鼻翼微动嗅了几下,一股淡淡的甘甜味窜进她的鼻腔。她语气平静道:“你是如何决定的?” 郑明月抱起一只腿,在凳子上前后摇晃:“但就在昨日,我觉得自己并不是一无是处。所以我决定继续跟着你们!既然踏上此途,便要善始善终!等抵达幽水镇后,我便回家一趟,解决自己留下的烂摊子。” 阮刃嘴角轻扬,弹开胳膊上的花瓣,温声道:“也好。” 较为沉重的话题过后,郑明月眼珠一转,清了下嗓子开口道:“阮刃,你跟亓疏晏…关系看起来越来越好了哈!” 阮刃挑了下眉毛,直言道:“我与他已心意相通。” “啊…哈哈哈…我就说嘛。”郑明月摸了下鼻子,小声道:“但是他看起来病恹恹的,会不会其他…也受影响。” “什么?”阮刃没听懂,只是道:“是人便会有生病之时,但那并不影响日常行动。” “……啊,这样啊。”郑明月挠了挠脑袋,放弃道:“那便好。” 几人沐浴完,便道楼下用饭。 亓疏晏瞧了眼还算亮的天色,开口道:“一会儿找找何处有成衣店吧。” “你要买衣裳?”郑明月咽下口中的饭问道。毕竟寻找此类地方,她最在行了。 “嗯。想换一身轻便的衣裳。” 亓疏晏觉得身着宽大的长袍,行动甚是不便。 街边的成衣店不多,郑明月只寻到了两家。亓疏晏刚跨步进去,便受到了店主热切的接待。 “哎呦这位公子,您这仪表堂堂,玉树临风,穿什么都好看!来看看这件!做工精湛、料子极佳!方圆百里只此一件呢!” 亓疏晏笑得一脸温润,抬手打断店主的介绍。他侧目看向阮刃,轻声道:“阮姑娘可否帮我挑选一件?” “也好,也好!姑娘你看这件……”店主将目标转向阮刃,喜笑颜开道。 阮刃抬手指着一件衣裳道:“就这件吧。” 那是一件米白色的劲装,袖口被束紧,腰间也被同色系的束带勒紧,上边简单绣了几棵小竹子。看起来干净利落,有几分凌厉之感。 不得不说,阮刃的眼光甚是不错。 亓疏晏换完衣裳后,气质仿佛都不一样了,看起来添了几分精神。 她围着他打量了几圈,最后看向他的脸,道:“甚好。” 亓疏晏勾着嘴角:“那便它了。” 回客栈的路上,阮刃多次看向亓疏晏。他身材高挑,其实穿什么都会好看。但眼下这身,阮刃甚是喜欢。 亓疏晏回到房间后,便拿出他的包袱,慢条斯理的在那兜子草药里挑挑拣拣,手边还有一个空药碗 。 “药碗不用处理掉了吗?”阮刃靠在一旁问。 亓疏晏扭头看了她一眼,笑眼弯弯道:“怎么站在那,坐过来啊。” 阮刃摇了摇头:“这几日一直在赶路,已坐太久。” 亓疏晏不再劝她,温声道:“待会便烧,我想跟踪我的人已然放弃了。” “你怎么知对方放弃了?”阮刃问。 亓疏晏清楚陶虞为何要拿他的药碗。 她要养出专门针对他的蛊虫,首先便要知道他到底得了何种病。药碗碗底的药物残渣便会让她知晓一切。 但那日她在瀑布山寺对他说,她不想杀他了,她想看他另一种“死”法。 亓疏晏敛下眼睫,轻笑道:“因多日未见行凶之人,亓某乱猜的。” 他将挑出草药放到一边,缓步到阮刃身前。两人对视片刻,亓疏晏轻声道:“我要看一眼阮姑娘后脖颈的印记。” 闻言,阮刃转了过去。 亓疏晏指尖冰凉,摩挲着那一点红。他眉毛微拧,是阮刃未曾见过的神情。 “阮姑娘,玉坠还是戴在脖子上为好。它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的蛊毒。”他低声开口。 “不想戴。”阮刃说。 “为何?”亓疏晏还是这个问题。 “此物不是我的。玉坠乃贴身之物,我不能配戴,只能暂放在荷包中。” 阮刃心中自有泾渭,你的我的分得极清。 亓疏晏勾了勾唇,低头吻了吻那一点红,阮刃一下子窜得老远。 亓疏晏失笑道:“跑那远做什么?” 她搓了搓脖子,淡声道:“没什么。” “阮姑娘为何…”亓疏晏顿了声,真诚且直白道:“如此香。” 阮刃看了他一眼,摸了下鼻子:“花瓣浴可曾听过?” 亓疏晏目光黏在阮刃的脸上,低声道:“略有耳闻。” 有关花瓣浴的话刚到嘴边,便被阮刃咽了下去。她神色古怪道:“这你也听过?也是闲书说的?” “正是如此。” 他踱步走向阮刃,目光灼灼,似笑非笑。 氛围倏然变化,一室缱绻之意。 亓疏晏脚步未停,阮刃先他一步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她掀起眼皮问:“你要做什么?” 亓疏晏眼尾上挑,勾起唇角沉声道:“阮姑娘如此挡着我,是要做什么?” 阮刃不答,视线时不时落在他的衣裳之上。 亓疏晏微微退后一步,让她可以轻而易举的看到自己的全身。 果然,阮刃目光流转,不住扫过他的周身。 “阮姑娘眼光甚是好,我很喜欢这套衣裳。”亓疏晏道,声音里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所以,阮姑娘喜欢吗?” 他自知问了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阮刃不喜欢岂会在回来的一路上都在看他? 她看向他的眼睛:“此身衣裳,甚是衬你。” 亓疏晏眸光似含了层薄雾般,在阮刃脸上流连。他脚步不自觉的向前移动,两人距离越凑越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但他迟迟没有进行下一步。 两人对视片刻,阮刃微微仰头,吻上了他的唇。 几乎同一瞬,亓疏晏便顺势拥住阮刃,加深了这个吻。 阮刃接吻时依旧不喜欢闭眼。 亓疏晏双眼半阖,揽着她向桌边移动,伸手掐灭其上的烛火。 霎时,房间内陷入一片昏暗。 阮刃双眼轻眨几下后,缓缓阖上,抬手搭在亓疏晏的颈间。 揽在她腰际的手,蓦地收紧。 46. 生分 两人吻得难分难舍,亓疏晏不断向后退,越过桌子和屏风,脚下绊到榻沿,不受控的仰头向后跌去,慌乱之间还不忘先松开怀抱阮刃的手。 阮刃半睁着水雾朦胧的眼睛,脑子尚未完全清醒,手先一步拽住了亓疏晏的胳膊,让他跌坐在榻上,免受磕碰后脑的痛楚。 “你……” 她话还未说完,边被亓疏晏扯了过去。 片刻后,她重新阖上眼,手轻抵在他的身前,又被亓疏晏拉着绕到他的颈后。 白日里,算是白洗了一场。 只是坐在榻上如此吻着,两人身上便已出了一层细汗。阮刃在亓疏晏汗津津的后颈上胡乱摸了一把。 亓疏晏身体一僵,微微低喘。 阮刃听到他不同寻常的声音,随即又伸手试探了一番。 很快便被亓疏晏攥住。 他气息不稳,声音沙哑道:“别玩了。” 阮刃问:“为何不能?” 亓疏晏沉默片刻,松开她的手,低笑了声:“能。要玩便一起玩。” 说罢,他直奔她的耳朵。 每每看到阮刃泛红的耳垂时,他便想伸手碰一碰,眼下总算是如了他的愿。 他轻启牙关,轻轻厮磨。 阮刃反应之大。 若不是亓疏晏事先做好了准备,他整个人都能被阮刃掀开。 半晌后,亓疏晏埋在她颈间闷笑道:“还玩吗?” 等了片刻,他并未等到阮刃的回答。于是他抬头去看阮刃,只见她眼角噙着几滴泪,目光有些空洞。 他眉头一拧,旖旎的心思骤减。他轻轻吻掉她眼角的泪水,沙哑道:“怎么还哭了?是只许阮姑娘放火,不许亓某点灯吗?” 阮刃偏头看他:“谁哭了?” 而后长长地喘了口气,将头砸在他的颈间,耳尖通红闷声道:“这般感觉…倒还尚可。” 亓疏晏失笑片刻,唇在她耳畔若即若离道:“再来一次?” 阮刃起身摇了摇头:“不来了。要歇息了,明日还要赶路。” 亓疏晏觉得阮刃像个负心汉,吃抹干净便要走。他好笑道:“明日不赶路了,来吧。” “那也不来了。多日未得到充足的休息,今日要早些睡。”说着,她便躺到另一张床榻上,阖上眼睛。 她这几日夜里守值,白日要赶路,嘴上不说疲惫,但身体却骗不了人。她几乎是沾枕头便睡着了。 亓疏晏独自坐在榻上,望着对面的床榻,内心五味杂陈。方才阮刃那滴泪让他有些难以招架。 他垂眸轻啧了声,独自缓了半晌才躺下。 * 松间山之顶,两位老者坐于崖边的大岩石上。 “我说施掌门,这就是你松云派的待客之道吗?”张止境扔给施若清一坛酒,不满道:“连酒水都是我带来的!” 施若清接住酒,哎了声:“此言差矣,这哪里是松云派的待客之道,明明是施某自己的。” 张止境低笑了几声,举起酒同施若清碰了下。 “你骑着你那毛驴连夜赶到松间山,就是为了和我喝上几坛酒?这江湖没乐子了吗?”施若清笑道。 张止境抬起一根手指,晃了晃:“非也,正是这江湖乐子太多,才特地赶过来与你一同乐呵乐呵。” “江湖之事,不必讲给我听。” “哎!施掌门,这事儿可与你们松云派有关呐。” 施若清放下酒坛,笑了声:“松云派已不出江湖多年,还会有人提及?” “那是施长老不在江湖,但你的弟子可是下了山。”张止境一脸幸灾乐祸道:“前阵子的比武大会可是传开了,有名女子打败青山派的得意后生,立于擂台之上,对众人嚣张道:青山派不如松云派!” “不仅如此,还引起了一波押注,只不过这押注的钱最后谁都没拿,全都给山寺了。” “嚯!别说行事这般高调又低调的矛盾做派,还真有点你当年的风范!” 施若清沉默片刻,冷哼了声:“这么多年,江湖中还是没有能打的。” 闻言,张止境笑得前仰后合:“我还以为你会大发雷霆呢。你这是想开了?” 施若清心里再不痛快,在外人面前也是个护犊子的主。他瞥了眼张止境,沉声道:“有何想不开,这世道,终归是后生的天下。只要她没受伤,随她去闯又如何?” “啧啧啧。”张止境不住摇头,而后他正襟危坐,手指掐诀:“不管你是何人,速速从施掌门身上下来!” 施若清懒得理他。 这话若是放在他年少时,定将张止境踹到一边。他看不惯这种神神叨叨的人。很凑巧的是,张止境便是他身边最神叨的那一位。 张止境兴致缺缺的收手,拿起手边的酒坛晃了晃:“据我所知,你向来不愿让阮刃私自下山,可这次却让她独自去那么远的地方,你到底哪里开窍了?” 施若清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张止境恍然大悟般的哦了一声,笑道:“若非是因昔时那道卦言?” 在阮刃幼时,张止境起了一卦。 算出阮刃在年适十九时会遇到一个劫,挂象主凶,但内藏转机,而这转机正是指向山下。 今岁,阮刃恰十九。 “你不是不信吗?”张止境一脸打趣道。 “只是恰巧接到亓大夫家那小子的来信,让她跟着去历练一番罢了。”施若清道:“这项差事,非她莫属。” 张止境了然道:“那着实没有人比阮刃更合适了。” 他继续追问:“你当真不信那道卦言?” 施若清望着月亮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眼下我只是担心刃儿的病,没有了那枚玉坠,不知会出现何种情况。” “已有人托我将玉坠转交给她了,这你无需担心。”张止境双臂摊开躺在岩石上:“至于是谁,我不便说。” 施若清起身掸了掸衣裳,冷哼声:“我也不想过问。时候不早了,早些回房休息吧,都多大年纪了。” 说罢,他款步离开,留下张止境一人。 张止境翘着二郎腿,脚尖悠闲的一下一下点着。下一刻他停下动作,轻啧了声。 施若清这个城府颇深的老东西,到最后也没问出他是否信了那道卦言。 * 一处山坳里,李无忧靠坐在石壁上,摸了摸自己的鞋底。 他将面具掀到脑后,露出一张素白的脸,嘴里嘟囔道:“这双鞋底又要磨漏了,下次临行前我得让张叔给我做二十双。这回走得急,都没来得及告诉张叔。” 周茗双眼惺忪,端坐在一旁,望着远处的山群,心不在焉的嗯了声。 “松间山就在那群山之中吧,看来还得走些时日。”李无忧顺着她的目光瞧过去。 话音刚落,山间鸟群像是受到了惊吓般,从枝头上呼啦啦的成片飞起。 周茗和李无忧对视一眼,将面具扣上。 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无声的出现在他们视线中。周茗内心预感不妙,示意李无忧离开这里。 两人刚迈出一步,那人开口了。 他语气低沉:“二位请留步,我就是奔着 你们来的。” 周茗和李无忧未出声,奔着他们来的便更不对了。 那人似乎也不在乎对面两人的态度,自顾自道:“我需要你们交出那个袋子。” 周茗声音充满冷意:“不可能。” 闻言,那人低声呵笑两声,声音里带着威慑:“二位以为我是来同你们商讨的吗?若是你们自己交出来,我们就此别过,井水不犯河水。但倘若你们不肯交出来,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周茗还是那句话:“不可能。无忧,你先走。” “区区归柩客何时也有如此大的魄力了,竟敢以卵击石。”那人手上出现一把弩,掀开头上的斗篷帽子,露出一张面有中年之色的脸。 他一只眼睛被黑布罩着,另一只则是好的。 他举起弩,拉开弓弦,沉声道:“对不住了诸位。” 一支弩矢带着破空声,划破黑夜。 * 阮刃倏得下睁开眼睛。 客栈房内晓色蒙蒙,另一张榻上亓疏晏的呼吸平稳。 她盯着屋顶呆愣了片刻,起身走到屏风另一侧,站在窗边吹风。 几缕发丝粘在她布满汗的额头上,对此她无动于衷。 梦境是零碎的、诡异的、陌生的。 旋转扭曲的画面中,她看到一个没有脸的人举起剑,刺向了自己。 阮刃面无表情地走到亓疏晏榻边,心不在焉地一遍又一遍打量亓疏晏的脸,最后在他耳侧打了个响指。 昨夜,亓疏晏在榻上翻动好半天才睡着,眼下强打起精神。他半阖着眼,将阮刃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下,鼻音浓厚且不着调:“天还未亮,怎么起来的这么早?做恶梦了?还是想我了?” 说着,他向里挪动半个身位:“随时恭候。” 阮刃没动,看他折腾完才道:“我想出去练剑,你能清醒一会儿吗?” 话罢,两人沉默对视片刻。 只见亓疏晏抬起一只手覆在眼睛上,而后搓了把脸,翻身坐了起来,温声道:“我们走吧。” 阮刃持剑站在一旁,一本正经道:“我自己去便好。你躺在榻上小憩一会儿,别睡太沉。” 亓疏晏自顾自地穿鞋,叹了口气:“阮姑娘,我们抱过亲过,已不同于旁人。” “况且昨夜你我尚且温存,转眼便要留下我独自一人。亓某心里不踏实,阮姑娘莫非并不喜欢我?” 他停顿片刻,又道:“除此之外,阮姑娘,你不觉得我们之间的称呼过于生分吗?” 他说辞一套又一套,听得阮刃哑口无言。 “那应该叫什么?” 阮刃不懂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化,能牵扯出这么多事儿,因此她向亓疏晏请教。 “旁人未曾唤过的。” “什么?” 亓疏晏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便道:“我叫你阿刃可好?” 空荡的路上,两人身影始终挨在一起,缓步远离客栈,对话却是一刻未停歇。 “师父他们便叫我阿刃。” “嗯,那我也要叫。” “你方才不是说要叫旁人不曾喊过的?” “我觉得阿刃也甚好。” “那我叫你什么?阿晏吗?” “甚好。” “方才我所问的问题,你还未回应,阿刃。” “什么问题?”她停顿片刻道:“阿晏。” “你莫非不喜欢我?” “不是。” “那为何如此生分?陪着你,是我分内之事。” “……” 47. 蛊师 亓疏晏念叨了一路。 无非是在抱怨阮刃不需要他。 阮刃轻叹了口气,开口道:“我知...” “阿刃方才是叹了口气吗?”亓疏晏打断她,语气低落:“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 “阿刃厌倦我了。” 她瞥了眼亓疏晏:“你怕不是还没睡醒,有些神志不清。” 亓疏晏轻笑了声,伸手向右侧一探,稳稳握住阮刃的手:“也许吧。” 阮刃练剑时,亓疏晏不如往日那般专注。眼下他席地而坐,视线略显空洞地追随着阮刃,分明是在走神。 昨日他认真打量过阮刃后颈的印记。 它变化了。 不同于之前的圆滑红点,它已经延伸出几缕细丝,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亓疏晏回想起在山寺下与林菱的对话。 时间退回那日。 他解决完江海那几人后,走向马车。 刘康见他过来,跳下马车,朝车厢里的人喊:“人来了。” 人来了。 亓疏晏猜得没错,他们专门在此地等候多时。 “上来说吧。”林菱撩起帘子。 车厢里不止林菱一人,还有陶虞。 林菱待亓疏晏落座后,才意味深长道:“没想到来的人会是你,但仔细想想,似乎也只有你会来。” “不知林掌柜在此地等候是为了何人?”亓疏晏一脸温润,嘴角始终噙着笑意,看起来谦逊有礼。 林菱笑了声,学他:“不知这位小伙子找我来有何事?” “亓某有一事想与林掌柜请教。”话间,他瞥了眼在一旁的陶虞:“倘若林掌柜亦有此意,可否让这位姑娘暂且回避片刻。” 陶虞嗤笑了声,刚欲开口讥讽,便被林菱打断:“有何不可?虞儿,同你刘叔去买壶酒回来。” 待马车上只剩两人时,亓疏晏却沉默了。 他坐在车厢里,神态自若,如同在自己的车里。 林菱笑道:“这是何意?” 亓疏晏问:“林掌柜是在等我?还是另有其人?” “不如先来听听你有何事要请教。” 亓疏晏了然。 林菱不是在等他。 他道:“亓某想请教林掌柜,蛊毒有何解法?” 林菱挑了下眉毛,并未质问他怎知自己是蛊师。她耐心道:“没有活体蛊虫的蛊毒,时间久了,毒素排了,自然便解了。” “若是体内有活体蛊虫,也不是没有法子,还有一丝用草药引诱或压制的机会。但要是上等蛊,母蛊不死,子蛊便无法消灭。这也意味着,此类蛊毒只能由下蛊的蛊师亲自解。” 林菱看向亓疏晏:“不知你说的是哪种蛊毒?” 亓疏晏:“发病时会显现一种印记的蛊毒。” 话罢,林菱盯着他看了良久,身体自在地向后靠:“我想你是为了那位姑娘而来的吧。” 亓疏晏语气肯定:“林掌柜认识她。” 林菱笑了声,也没打算瞒着亓疏晏:“略有耳闻,只是今日擂台一战,才算真的认识了。” “小伙子,她的蛊毒,你我都没办法解。” 亓疏晏并不否认,只是道:“林掌柜知道此蛊是何人下的?” “怎么?还要寻他去不成?”林菱朗声大笑:“找不到他的。” 亓疏晏淡声道:“只要有心,总会找到的。” 林菱摇了摇头,声音沉下来:“倘若那人已不在世上了呢?” 亓疏晏眉毛微拧。 林菱继续道:“那人,你或许有印象。” “他叫封迪。” “他特意嘱托我,前来赴会每一届比武大会。他说如若运气尚可,遇到这位阮姑娘,转告她一句话:到幽水镇便能找到解此蛊的办法。但这姑娘显然不愿与我们过多接触。眼下你既然问了,告诉你也无妨,你就当传个话。” “他还说,前去幽水镇,有得必有失,请三思而行。” 林菱见亓疏晏面露茫然之色,摊开手道:“不必问我有何得失,我也不知道。” 亓疏晏沉默片刻:“倘若放任蛊虫不管呢?” 林菱看似答非所问:“那便要看下这蛊的最初用意。世人皆道蛊师阴险,但鲜少承认一件事,那便是蛊有千万种,可害人,亦能救人。” 她目光如炬:“你更愿意相信哪一种说法?” 话罢,气氛沉默片刻,直到车外传来刘康忽远忽近的讲话声。帘子被撩了起来,陶虞上来了。 此番谈话才算彻底作罢。 “在想什么?” 阮刃歇息间,朝亓疏晏走了过来。她面色红润,看起来精神甚是旺盛,一扫来时眉间的愠色。 亓疏晏仰头看她,扬起嘴角:“今日的剑势看起来凶极了。” “出剑哪有不凶的?”阮刃看了眼天色:“我们该回去了,一会儿刘白找不到我,又该吵了。” 说到这,她眉间微皱,仿佛已经听到了刘白的大嗓门。 同客栈尚有些距离,阮刃便听到了一阵喧哗。走近一看,只见一楼地上满是血迹,门旁还躺着一个人。那人被几个好事者围着,只能从他们腿缝中看到个衣角。 阮刃只一眼,便分辨出了是郑明月的衣裳。她站在人群后方,声音又冷又沉:“让开。” 人群散出一条路,亓疏晏快步走了过去,低头打探郑明月的气息,又转手摸了摸她的脉搏。 阮刃双臂环抱,手中还拿了把剑,样子不好惹。她抬眼扫了一圈,冷声道:“发生了什么事?” 开口的是店小二,因为只有他目睹了一切。 他腿此时还在打着哆嗦,明显被吓得不轻。他声音颤抖,说话有些颠三倒四:“他们看见一个人就直接冲了过来,又不知说了些什么,他就被砍了一刀。” “紧接着他也跟着跑出去了,这个女子不知为何就晕倒了。” 阮刃眉头微拧,她听懂了小二的话。 他们指的是刘白和郑明月。 那另一个他?是谁? 她问:“另一个人有印象吗?” 小二不住点头:“记得记得,是一个高瘦的男人,头发有些乱,哦!还有,他嘴角有个黑黑圆圆的东西。” 黑痣。 与老李家儿子有关的那人。 但刘白为何会追出去? 阮刃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回头看了眼亓疏晏。 像是有心灵感应般,亓疏晏瞬间抬头,沉声道:“这血不是郑明月的,她只是被迷晕了,无大碍。阮姑娘尽管去,这里我来照看。” 阮刃扭头便走出客栈。 好在清晨人少,寻着路上的斑斑血迹,不费力地拐到一条寂静的巷子里。 阮刃一共看到三人。其中两个人已倒在地上,仅剩的那一人持剑背对着巷口站着,鲜血顺着剑尖滴下。 他似乎察觉到有人来了,转过身后愣了一瞬,随即轻笑道:“原来是这位姑娘,真是好巧。” 阮刃未理会他的寒暄,提剑刺了过去。 谢无双眼中闪过一丝诧 异,抬剑扛下阮刃的剑。 双剑相撞发出一声铮鸣。 谢无双开口解释:“我刚好途径此地,见到那人要行凶,才出手相救的。至于另一名男子,他是自己流血过多昏迷了,与谢某无关。” “我如何信你?” 阮刃手中长剑依旧蓄势,锋芒未收。 谢无双直言道:“用青山派的名誉担保,谢某做事向来敢做敢担。” 阮刃剑锋一挑,掀开他的剑,冷哼了声。 她快步走到刘白旁,避开他腹部的伤口,将他半扛了起来。 刘白人高马大的一男子,就那么完全压在阮刃肩上。从背影看,阮刃好似随时都可能会被压倒,但她脚步却始终平稳有力。 “我帮你吧。”谢无双跟在后边。 “不必。”阮刃冷漠回绝。 在经过已经没有气息的黑痣男身旁时,她淡淡地瞥了那人一眼,便收回目光。 人死了,便没了意义。 “让暗处那几人处理了吧。”她淡声道。 此话一出,谢无双又惊诧地看了她一眼。 她竟然发现了他们。 * 门响了。 除了阮刃自身独特的味道外,亓疏晏还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以及一种陌生的味道。 回头见阮刃扛着刘白,他放下手中的药碗去接应。 阮刃看了眼他略微苍白的脸色,刚欲拒绝,话到嘴边换了个说法:“亓公子把床榻整理一下便好,方便我放刘白下来。” 这话亓疏晏很是受用。 只要阮刃需要他,那他便觉得心情舒坦。 亓疏晏整理完床榻,起身和后方的谢无双对视上。他表情似笑非笑,颔首示意,并未询问阮刃此人为何会来。 待刘白躺在榻上,他撕开刘白的衣裳,露出受伤的地方。亓疏晏挑起一侧眉毛,若不是刘白此时正昏迷着,他真想问问刘白为何总伤在那一处。 荒村留下的疤痕还未消退,眼下又覆上了新的伤口。 还好不危及性命,亓疏晏为他清理,上药包扎完,起身道:“我们出去吧,他们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 阮刃转身走回自己的屋子。 亓疏晏靠在门外,对谢无双道:“这位公子,你有话要同我们阮姑娘谈吗?” 谢无双目光平淡:“没有,只是护送他们回到这里而已。眼下已无事,谢某便告辞了。” 阮刃躺在榻上阖眼放空,耳边是两个男人的声音,一个低沉温润,一个清冷优雅。 不一会儿,耳边便只剩下清冷优雅的那道嗓音喊她:“阿刃。” 其中夹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阮刃脑袋隐隐作痛,无暇多想。她闭眼道:“我去晚了一步,嘴边有黑痣的男子,死了。” 是谢无双杀的。 事出有因,救人心切,阮刃自然怪不到他头上。只是有些惋惜,没来得及问话。 不知为何,此次头痛来得并不凶猛,但却持续很久,直到她耳边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男女老少皆有,他们同时开口,各说各的,以至于阮刃一句话都未听清。 “把这药喝了,舒缓头痛。” 这句话她倒是听得真切,但她没动。 亓疏晏坐在榻上,扶起阮刃,将她靠在自己身上。阮刃就着这个懒散的姿势把药喝完了。 她仍未睁眼,开口问:“还有多久能到幽水镇?” 亓疏晏头颅低垂,轻吻了下她的眼皮:“如若无事耽搁,最多半个月。” 48. 友人 “半个月啊。” 阮刃重复道,挪动身体,将头枕在亓疏晏的膝上,说了句题话:“亓大夫,还是头疼。” 亓疏晏垂眸,力度适中地按着她头颈的经穴,沉声道:“把玉坠戴上吧。” 阮刃食指挑起隐没在衣领之下的红绳,将它扯了出来:“早就戴上了。” 亓疏晏轻笑了声:“何时戴上的?” “今早醒了之后。”阮刃将玉坠塞了回去:“本来不想戴的,但转念一想,苟全性命更重要。” 不知想到什么,亓疏晏手下的动作不经意顿了下,转瞬便恢复如常。 “明月和刘白怎么样?”阮刃闭着眼睛问。 “郑明月并无大碍,一会儿就会醒。刘白失血较多,但好在没有伤到重要脏腑,养些时日便会好转。” “嗯。”阮刃眉间依旧微微隆起:“方才青山派那人说,嘴边有黑痣的男人,是百毒阁的人。” “你听过百毒阁吗?这一路上,怎么会遇到这么多的善毒之人?”阮刃闭眼细数着:“荒村的白峰宗,山寺的蛊师,以及眼下的百毒阁。” 下一刻,她倏然呢喃了句:“亓疏晏。” “嗯?” 亓疏晏始终在观察她的症状,眉头紧锁,声音却温柔。 “我想吐。” 她想起身,却被亓疏晏按了回去。 “别动,我马上回来。” 话音刚落,亓疏晏便已经将墙角的瓦盆拿了过来。 阮刃对着盆干呕了几声,又躺了回去。她平复半晌,睁开微微泛红的双眼,语气平稳:“我好了。” 甚至还有闲心打趣:“亓大夫,你方才出手甚是迅速,令阮某刮目相看。” 亓疏晏无奈片刻:“你没好,你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阮刃跟咸鱼似的瘫在榻上:“亓大夫你也无须自责,这都是命。” “你还信这个?”亓疏晏重新把阮刃拉回自己腿上,用温热的手帕擦拭她额头上的汗。 “不信。”阮刃道:“倘若有一丝机会,我定会试上一试,只是眼下尚无门路罢了。” 亓疏晏默不作声,没有贸然提起与林菱的谈话内容。 阮刃躺着与他对视:“看我做什么?” “不让看?”亓疏晏勾了勾唇角:“我不光要看,我还要亲。” 话是这么说,但亓疏晏并未有所行动,只是摸了摸她的发顶。 阮刃被他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于是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我去看看那两人。” “不是刚看完吗?”亓疏晏揽住她的腰。 “再去看看也无妨。” 亓疏晏却不肯松手。 阮刃一走,他心里空落落的。他低声道:“抱一会儿。” 阮刃察觉到亓疏晏的低落,便没再动。亓疏晏双腿微微叉开,将阮刃禁锢在其中。 他双手环住阮刃的腰,将脸埋在阮刃衣襟前。阮刃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般模样,好似方才头痛难忍的人是他一般。 午后,郑明月终于醒了。 她看到刘白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眼泪便收不住了。想起清晨刘白被刺中的那刻,她都要被吓死了。 店小二把饭送了上来,进屋后,便伸着脖子往屏风那头探。 阮刃从屏风后转过来,挡住小二的视线:“东西放下,人出去。” “哦哦,好。”小二一步一回头地走了出去。 门被关上后,待脚步声走远,阮刃才问:“清早发生了什么?” 郑明月吸了吸鼻子:“我昨日睡得早醒得也早,看到刘白要出去练剑,我说我也想去。等我们出去时,发现一个男人正在你们房门前鬼鬼祟祟。刘白就问了一句:你在做什么?” “那男人头也不回的就跑了,我和刘白就追了下去,才发现他嘴边带颗黑痣。” “我们还什么都没有过问,那人瞥见刘白腰间的剑,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把粉末,莫名其妙地扬了过来。然后我就晕了,倒地之前只看到刘白死命拽着他,身上还被扎了一刀。” 阮刃靠在墙边,疑惑道:“你晕倒了,刘白为何没晕倒?” 郑明月摇摇头:“我也不清楚。” “这种迷魂散的毒效深浅,与吸入多寡有关。”亓疏晏道:“应是过堂风将大半的药末吹到了郑姑娘的脸上。” 郑明月一听,回想了下当时的情况,还真是如亓疏晏所说。 陡然间悲伤中夹杂了些滑稽。 眼下刘白受伤,几人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了了。 郑明月思索片刻道:“你们正事儿要紧,不必等我们。待会儿让亓大夫开一副药方,我陪刘白在这里养上一阵子,再去找你们。” 亓疏晏看向阮刃,将此事的决断之权交给了她。阮刃没有犹豫,淡声道:“要走便一起走,况且有亓大夫在,耽误不了几天。” 闻言,亓疏晏微微勾起唇角。 认同自己医术的话,他不是没听过。只不过从知世故而不世故的人口中说出,就是令人身心舒坦。 尤其这个人还是阮刃。 郑明月习惯性的准备拉扯一番,刚说出一个“不”字,便被阮刃打断。 “你我之间,不用搞那一套。你们因为我们受伤,我们留下来是应该的。” 郑明月愣了一瞬,而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 客栈旁边的茶馆二楼。 谢无双和两个师弟坐在窗边。 桌旁放着一个被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箱子。 江波向那里瞥了一眼,道:“师兄,他会不会同毒害钱师弟的人是一伙的?” 这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因为最终钱天海也没能活着回到青山派。钱天海可是他未入青山派就拜了把子的好兄弟。 谢无双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是与否不重要,以后见到他们离远点便是,长点记性便不至于死在别人的阴招下。” 江波绷着嘴角,脸色难看地点了点头。 另一个师弟看气氛不对,便开口道:“谢师兄,我们一会儿还有其他事情要办吗?” 谢无双放下茶盏,瞥了眼热闹的街道:“没有了,你们俩个先回去向谢长老交差吧。” “师兄你呢?” “我晚些回去。” 谢无目送两人拎着箱子消失在视线里。他手指点在桌面上,回想着阮刃的一招一式。 谢世安是如何形容的她? 难得的剑修天才,随了她爹娘。 还说:“儿,这才是你该结交的人。” “和他人有何区别?”谢无双问。 谢世安哈哈笑了几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茶馆楼下小商小贩卖力地吆喝着。 谢无双垂眸,片刻后嗤笑了声。 * 暮色低垂。 刘白平生第一次被旁人看得不自在。 他对亓疏晏脱口而出:“你有毛病吗?围着我做什么?” 亓疏晏慢条斯理道:“围着你?亓某一个人怎么围着你?专挑我一人骂 ,你讲点道理啊。” 郑明月在一旁捂嘴偷笑。 “出去别说是我教你的剑法。”阮刃冷漠开口:“多日练习,最后连剑都没拔出来。” 刘白蹭得下起身,又被伤口疼得躺了回去。他唇色苍白嘴硬道:“当时情况我也没料到啊,他一句话未说便向我撒迷魂散,任谁都反应不过来吧。” 阮刃看他像看傻子一样:“你毫无准备便敢去招惹他人,你有毛病吗?” “好了好了,我有毛病。” 郑明月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房间内唯一一个没有毛病的人站了出来,阻止这场孩童般的互掐。 刘白说:“明月,这不关你的事。” 亓疏晏闷声笑得直耸肩。 阮刃瞥了他一眼,微微侧脸避开刘白的视线,嘴角也扬得老高。 只一瞬,她便收拾好了状态。 她扭头问:“追到巷子里发生了什么?” 刘白眯着眼睛回忆片刻,添油加醋道:“那时我有些晕眩,正和那人殊死搏斗中。眼见那人就快被我打败了,一个男子持剑掺合了进来。我恰好体力不支便退到了一边,留给他收尾。” 实则不然,他是被谢无双一掌推开的。 阮刃选择性听完,问:“之后呢?” “我半晕半醒之际,那个持剑的人过来看了看我的状态,之后我便不知道了。”刘白眉头忽然舒展:“我想起来了,持剑那人我们见过,就是比武大会上你的手下败将。” 一点有用信息都没有。 但阮刃只是轻挑了下眉毛,道:“知道了,你休息吧。” “别忘了喝药。”亓疏晏临离开房间前叮嘱他:“按亓某的预想,七日内你便可行动如常。” “但倘若你像上次一样……” 话还没说完,刘白便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 郑明月拍了拍胸膛:“这事儿交给我。” 亓疏晏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刘白,转头对郑明月道:“甚好。” 这一日便在这般纷乱之中,不知不觉到了深夜。 阮刃看着桌上的两个汤药碗。 她已多年不曾日日服药了,上一回这般还是在她幼时。 那会儿她便已经在山上了。 一日,她一觉醒来,忽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她把发抖的手压在屁股下方,坐在榻上眨巴着两只又黑又亮的眼睛,望着端着药碗进来的男人。 她不肯喝药。 于是男人说他是她的师父,并说她多日高热不退,才落得前事尽忘。还说再不喝药,就要被烧傻了。 话罢,小阮刃仰头就干了那碗药。 幽幽烛光下,阮刃望着药碗出神,她问:“亓大夫,高热会使人前事尽忘吗?” “倘若持续高热难退,损伤脑络,确有可能发生。”亓疏晏将草药收起来,看向阮刃:“阿刃有高热不退过吗?” “也许有吧。”她轻声道。 亓疏晏端起药碗走到阮刃身前。 “阿刃害怕过吗?” “什么?” “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时。” 阮刃一扫方才的低落,笑道:“都过去了,没什么害怕不害怕的,况且师父待我一直很好。” 亓疏晏认真地看着她,由衷夸赞道:“阿刃从小便如此坚毅,亓某甚是佩服。” 阮刃顺手接过汤药,扬起嘴角:“那是自然。” 亓疏晏垂眸轻笑了声,将药碗抵到自己唇边。 阮刃开口道:“且慢。” 49. 潇洒 只见阮刃将药碗举在半空中,眼底带着几分玩趣:“干了这碗药,此后百病消,乐逍遥。” 满室昏暗,亓疏晏目光幽深,缓慢勾起嘴角。 两碗轻碰。 说时迟那时快,亓疏晏直接环过阮刃持碗的手臂,仰头将药喝尽。 两人姿势像是在行半个合卺之礼。 因为阮刃手臂还僵在空中。 亓疏晏单手扣住碗底,碗口向下:“亓某干了,阿刃随意。” 阮刃缓慢眨动双眼,完全没料到亓疏晏会有此举动。亓疏晏的胳膊还未放下,依旧同她手臂交叠。 片刻,她微微曲臂。 只是碗还未递到唇边,亓疏晏便撤回了手臂。 阮刃抬眸看他,目光满是疑惑。 亓疏晏将碗放在桌子上,轻叹一声,温声道:“罢了。阿刃知道方才在做什么吗?” 阮刃答:“自然是知道的。” 亓疏晏笑意渐浓,他轻轻啊了声,道:“那接下来该做什么,阿刃也知道吗?” 阮刃未应答,面色寡淡的将药喝净。 碗底不轻不重磕在桌面,发出咚得一声,彰显出某人此刻的不悦。 阮刃直言道:“你既然不想,为何方才还要招惹我?” 亓疏晏一噎,缓步走向阮刃。 他垂眸盯着阮刃紧绷的嘴角,心一横,拥了上去,将她拥了个满怀。 好在阮刃并未推开他。 亓疏晏下巴微微搭在阮刃头顶,低声道:“方才拥抱阿刃时,亓某有些顾虑。” “顾虑什么?” “顾虑能否承受得住阿刃的一顿揍。” “……” 亓疏晏低头亲了亲阮刃的面颊,轻声道:“此事确是亓某考虑不周,亓某不能仗着阿刃对婚嫁礼节不甚了解,便如此草率行事。待我回到璟安城,亲自去趟松间山提亲,下聘。” 阮刃抬头看他,一脸正经道:“我并未说过要嫁给你,你去那做甚?” 亓疏晏好笑道:“你都愿同我行合卺之礼,怎会不愿嫁给我?” “随心而行,想做便做了。”阮刃相当潇洒。 亓疏晏自幼时起,便被礼节熏陶,纵使他在怎么混账,也始终被思想束缚着。他俨然已经忘记,阮刃长于自在潇洒,不拘细节的环境。 她做何事,都只是因为她想做。 仅此而已。 倘若她不想做,任谁也强求不来。 亓疏晏内心惶恐,惩罚性地咬住了她的耳朵。 灼热的气息打在她的颈间,濡湿之声在她脑海中乱窜,从左耳到右耳,又从右耳到左耳。阮刃咬紧牙关,埋在亓疏晏的衣襟前。 亓疏晏的声音在她耳畔幽幽响起:“那便做到底。” 两人脚步凌乱地跌到榻上,重叠的影子被映到了窗户纸上。 亓疏晏余光扫到窗户,从袖中甩出一根银针,烛芯偏斜,火光摇晃几下后,随即熄灭。 阮刃偏头看了眼蜡烛,准头令她有些诧异:“亓大夫当真尚有余力自保。” 亓疏晏左手轻抚她的脸颊,抬起她的下巴边吻边呢喃:“那也不如阿刃在身旁安心。” “此事不重要,专心点。” 他呼吸发烫,右手缓慢移动到她腰际那根束带之上。 一室凌乱。 阮刃偏过头,死死攥着褥子,一声不肯吭。 亓疏晏心里憋着坏,时快时慢,分明自身已濒临失持边缘,却硬是停下缓了口气。 他单手撑在阮刃上方,两指轻捏她的面颊,将她的脸扳正,轻笑道:“如何?” “还...” 话还未说完,一句短促的“啊”,自她喉间挤出,之后便没了声音。 亓疏晏的阴谋只得逞了一次,之后任凭他说什么,阮刃都不理他了。 半晌,一切归于平静。 阮刃用指关节擦掉亓疏晏下颚的汗水,轻啧道:“你怎么出这么多汗?” 亓疏晏低头窝在她颈间蹭了蹭,闷笑道:“那也不如阿刃的多。” 阮刃木着一张双颊泛红的脸将他推开,伸手去捡地上的衣物。 亓疏晏将她扯了回来,自己却起身了。他从地上捡起一个长衫,胡乱穿上,轻声道:“清理干净再睡。” 好在房间里有两张床榻。 亓疏晏将两人都清理干净之后,抱起阮刃向另一张床榻走去。 阮刃从未如此娇贵过,不自在地扭动了两下。 亓疏晏只当没看见,几步后便将她放在榻上,自己也挤了上去。 阮刃平躺。 亓疏晏侧躺着,手臂微曲,撑在头下。 他问:“感觉如何?” 阮刃斜眼瞥他,又收回目光,开口先哑了一声。她清了清喉咙,淡声道:“尚可。” 亓疏晏低笑了声:“不是甚好?亓某哪里做的不好?” 他对自己此次的表现称得上满意,可以说已将书中部分内容发挥到了极致,甚至还加了点自己的想法。 阮刃自知在此类言语上敌不过他,于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我困了,要睡了。” “好。” 亓疏晏勾了勾唇,见好就收。 翌日,阮刃准时睁开眼睛,盯着被褥恍惚了片刻。她肩膀松了下来,轻轻拿开腰间的胳膊。 她从亓疏晏身上轻手轻脚跨过,欲下床榻。倏然脚踝被亓疏晏攥住,他不知何时睁了眼,神色餍足。 阮刃正居高临下俯视他,他摩挲了几下阮刃的脚踝,慵懒道:“身体不适的地方吗?” 阮刃挪动腿,下了床塌,淡定自若道:“白日之下,别说这种事。” 亓疏晏盯着阮刃略微拘谨的背影,好笑道:“那何时才能说,只有夜里躲在被子里才能提及此事吗?” 阮刃掀起被子,蒙到亓疏晏头上。 待亓疏晏将被子扯下来时,阮刃已出门了。 方才生出的缱绻之意,顷刻消散。 亓疏晏静躺片刻,起身从随身包裹里掏出一本已经被翻得泛黄的书籍。 他坐在桌前,一页又一页地翻着。不一会儿,便以一目十行的速度,看完了大半本。 直到翻到某一页时,他才慢下来。 阮刃结束练剑时,已经天光大亮。她往客栈走,半路上遇到了谢无双。 “阮姑娘也是练剑才回来吗?”谢无双笑道。 阮刃瞥了他一眼:“你认识我?” 谢无双依旧和煦:“说来也巧,家父与阮姑娘的父母,年轻时是友人。那日在山寺擂台之上,家父才识出了你。只是还未来得及同你说上几句,阮姑娘便匆忙下山了。” 此番话中有几句真假,阮刃不得而知。她神情依旧很淡:“哦。” 谢无双:…… 他冥思苦想的话引子,就这么被熄灭了。对方看起来对何事都不在意,一身之间,竟有几分淡然隐世之感。 倘若不是在比武大会上见识过,他当真会以为她是那种不慕名利的人。他心里暗自下了定论:此人虚伪至极。 他笑了声,一脸真诚道:“阮姑娘吃过饭了吗?不如给谢某个机会?” 阮刃道:“吃饭就免了,我想知道关于百毒阁的一些事情。” “那便一起吃点东西?如何?”谢无双坚持道。 ”我不饿。”话罢,阮刃的肚子不争气叫了声。她脸色坦然,改口道:“也可。” < p>吃饭的地方和客栈很近,两人坐在路边摊的桌子旁。面条刚端上来,阮刃三下五除二便解决完了。 看得谢无双一愣一愣的,他扯了扯僵硬的嘴角,称赞道:“阮姑娘好胃口。” 阮刃翘起二郎腿,进入正题:“说吧。关于百毒阁的事情。” 谢无双仅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优雅道:“关于百毒阁我所知也并不多。谢某只知它是一个已经名存实亡的势力。眼下其中还有几人,尚无人知晓。” “听说他们专练阴险难解之毒,售卖给江湖人士。于是在十几年前,便被各大门派集围剿了。但还是逃了一伙人,分散在各处。他们阴险狡诈得很,所以阮姑娘结交时务必小心。” 阮刃点了点头,继续道:“你是如何知道昨日那人是百毒阁的人?” 谢无双笑了声:“这便是亓某的私事了,不方便透露。” 阮刃挑了下眉毛,换了个问题:“百毒阁在哪?” “阮姑娘是问十几年前的位置吗?”谢无双咽下口中的面:“幽水镇。” 又是幽水镇。 但百毒阁在幽水镇,却很合理。 因为亓疏晏曾说过:幽冥之水,滋养阴诡之物。 “他们善蛊毒吗?”阮刃问。 “没听说过,使用蛊毒那群人在苗山,离幽水镇十万八千里呢。” 阮刃想了解的都打听完了,于是扭头冲小二喊道:“再来四碗面,打包。” “来了!刚好有现成的!客官您拿好!” 她起身,将银钱放在桌面上,对谢无双说:“这顿我请你,作为打听消息的酬劳。” 说罢,便转身离开。 谢无双目送阮刃进入客栈,收回目光不屑地哼了声。 阮刃推开门时,亓疏晏刚好将书塞进包裹里。她拎着食物,抬了下下巴:“去他俩的屋子吃。” 面香四溢,满室的吸溜面条声儿。 刘白半坐起身,捧着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又看了看其他人飘着红色辣椒的面,叹了口气。 郑明月道:“叹气也没用,这几日你必须吃得清淡!听到没!” 刘白举起拿筷子的手:“听到了听到了。” “阮姑娘今日怎么就吃这么点?”亓疏晏见阮刃吃光一碗便撂筷子了。 他不动声色地看向阮刃腰腹,视线忽然被阮刃翘起的二郎腿挡住。 “嗯。方才…吃过一碗了。” “哦?吃过了?”亓疏晏了然,慢条斯理道:“那便合理了。” “我方才遇到了谢无双。” “哦?”亓疏晏放下筷子,专注听阮刃讲话。 “我问了他一些关于百毒阁的消息。” 阮刃将方才打听到的消息,讲给他们。 “又是幽水镇!?幽水镇真有毒!”郑明月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有毒。”刘白接话。 “那韩师兄的死,应是与百毒阁脱不开关系。”阮刃道。 亓疏晏点了点头:“所言极是。” 他指尖不自觉地轻点桌面,含笑道:“所以,是谢无双在路上恰好碰到阮姑娘,主动邀约阮姑娘吃饭?” 阮刃嗯了声:“正是如此,非常之巧。” 亓疏晏看着一脸认真的阮刃,他或许该为她的迟钝感到庆幸。 他压下对谢无双的不悦,笑眼弯弯道:“此人甚是古怪,倘若下次遇到,阮姑娘一定要带上我。” 阮刃哦哦了两声。 她瞥了眼亓疏晏,不是小看扁亓疏晏,而是她本来就很强。 任对方如何古怪,她都能轻松脱身,带他与否,效果并无异。 但她还是在亓疏晏殷切的目光下说:“好。” 50. 夜谈 亓大夫说七日之内刘白便能如常行动,此话不假。明日,他们便会重新启程。 马匹在这几日里歇得嚼草都透着一股劲儿,此时被套上车架,颇有些躁动。 夜已深,客栈后方的墙上,坐着一人。 阮刃曲起一条腿撑在胳膊下,另一条腿自然垂落。 她睡不着。 或者说她不想睡。 只要睡着,那些诡异的梦境便会时不时的再次缠上来,甚至开始逐渐变得清晰。 每当她想更深入了的梦下去,头痛就会将她拽出梦境。 她掂着手里的玉坠,神色寡淡。 正对面一直漆黑的房间倏然亮了。 阮刃挑了下眉毛,跳下墙。 亓疏晏竟然醒了,还是她下手太轻了。 近几日亓疏晏很是缠人。自从那夜后,他的占有欲便从各种小事中显露出来。 走路时要贴着她走、吃饭时小腿要抵着她的腿、睡觉时,那就更不必说了…… 阮刃对此并不反感,只是凡事都要有个限度才是。于是,她在他哄骗最后一次的时候,一手劈在他的后颈上,反手将他“哄”睡着了。 她担心亓疏晏身体承受不住,于是便收了力气。没想到他醒得如此之快。 看来下次她下手还能再重一点。 阮刃顺着窗户跳进屋子,却发现里边已空无一人。她思索片刻,又跳了出去。 月朗星稀,微风徐徐。 客栈附近都是已经打烊了的商铺,幽暗的巷子里,只有亓疏晏一人拿着火折子缓步前行。 阮刃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后,玩心渐起,欲要趁他不注意时吓他一下。 亓疏晏确实是来找阮刃的,他清醒过来时发现阮刃没了踪影,以为她又来练剑了。 不知阿刃到底有何烦心事,起早贪黑来练剑,也不同他说。 难道是他缠得太紧? 不应该啊,他已经很克制了。 一只野猫蹭着他的脚踝,围着他打转。亓疏晏不得不停下来,蹲下身子拎起它,轻笑了声:“黑得都要看不见你了。” 黑猫听不懂,张嘴喵了声,歪头蹭了蹭他的手心。它身上有些伤口,血将毛糊成一团,样子可怜。 亓疏晏打量片刻,将火折子熄灭,双手拎着黑猫,打算带着它一同去找阮刃。 一颗石子砸到他脚边,他嘴角上扬,转瞬又落下。 他早已嗅到了她的味道,但他愿意陪她演一场。 亓疏晏像是受到惊吓般,猛然回头,见阮刃站在身后,松了口气:“阿刃怎么在这里?亓某还以为会在清晨练剑的地方。” 他两只手分别夹在黑猫腋下,微微展开手臂,尽量远离自己这身衣裳。 毕竟,阿刃很是喜欢看他穿这套,还是不要弄脏了为好。 阮刃瞥了眼他手里的黑猫,淡声道:“屋内太热,出来凉快一下。你…脖子疼吗?” 闻言,亓疏晏眼尾上扬,委屈开口道:“怎会不疼?” 阮刃摸了摸鼻子,清了下喉咙,另起话题:“你要把它带回去包扎吗?” 亓疏晏轻嗯一声。 “那明日要带上它一起走吗?”阮刃问。 黑猫安静地听着两人谈话,时不时蹬几下腿。 “不带,上完药便放它走。” 话落,气氛沉默半晌,月光下两道身影逐渐靠近又拉长。 “阿刃这几日有何烦心事吗?”亓疏晏问。 “没有。”阮刃回答得很快。 亓疏晏侧目看她:“是因为亓某吗?” 阮刃看他,淡声道:“不是。” “阮姑娘当真心悦亓某吗?” 亓疏晏垂眸看向手里的黑猫,语气低沉,不难察觉其中的寥落之意。 “为何会这么问?”阮刃问。 亓疏晏轻抿着唇,微垂着头,留给阮刃一个棱骨分明的侧颜,却始终未回应。 余光里,他瞥见阮刃有了动作。 下一刻,阮刃素白的脸闯入他的视线中央,眉眼清锐,目光坦荡。 亓疏晏心口骤然一颤,却依旧佯装镇定。 她探着身子,歪头问:“亓大夫为何会那么问?” 相比阿晏,阮刃更喜欢叫他亓大夫。 “我觉得你这几日总在避着我。”亓疏晏将手里的猫往旁边挪了挪:“亓某这几天也在思考,阿刃为何心悦于我。诚然,我没有健壮的体魄,不能与你并肩作战,容貌…虽说容貌甚好,但亓某认为阿刃不是如此肤浅之人。” 阮刃仔细看了看亓疏晏低垂的眉眼,勾了勾唇,直起身:“你怎知我不是肤浅之人?” “那亓大夫为何心悦我?”她反问。 亓疏晏沉默片刻道:“无关其他,只因为是你。” “骗人。师父说,天下没有不费功夫便得来之物,倘若有,那就要当心其中是否有诈。”阮刃头头是道:“所以,亓大夫看中我的哪一点?” “施掌门此言虽不假,但情爱是世间最奇特之物,可不计得失,只因你是你,便令我倾心。” 亓疏晏调整手中猫的位置,始终不让它碰到衣物。他瞥了眼阮刃:“阿刃既然问及于此,那便是亓某有吸引到阿刃的地方,是哪里?” 阮刃轻笑道:“我还真是个肤浅之人,亓大夫的容貌,我甚是喜欢。” “仅此而已?”亓疏晏问。 阮刃点了点头。 此话不假,她确实喜欢他的容貌,但这只是其一。她更喜欢他义无反顾站在自己身旁,不论她行事是否鲁莽,他都支持她。 但这话,她不想说。 太肉麻,太矫情。 俩人回到客栈,亓疏晏为黑猫简单清理了伤口,上完药便放在了窗户旁。 黑猫回头看了看他们,又舔了舔爪子,墨迹了片刻,才转身隐没到黑夜里。 夜还深,但明显两人毫无睡意。 盥盆前,亓疏晏正俯身仔细净手。半晌,他拿起架子上的巾帕将手擦干。 阮刃坐在榻上,看他又走到窗前,合上窗户。 亓疏晏转身走向她,边走边解开腰间束带。他盯着阮刃,低声问:“阿刃困吗?” 阮刃看了他片刻,摇了摇头。 他说:“好,那就做点别的。” 阮刃还是摇摇头。 亓疏晏轻笑了声:“为何不想?阿刃你会喜欢的。” 冰凉的手指划过阮刃的每一寸肌肤,最后停在一处使坏。 海中的船只,被动承受着一重又一重的激浪,而风好似不知疲惫,依旧狂吹不止。 期间,亓疏晏始终让阮刃看着他自己。 既然她喜欢他的脸,那就让她好好记住。 阮刃攥住他的手腕,气息不稳道:“够了。你不累吗?” 亓疏晏吻了吻她的眼睛,暗哑道:“亓某又没怎么动,怎么 会累?” “阿刃又要把我打晕了吗?”他轻笑道:“你明明很喜欢啊,为何要拒绝呢?” 阮刃颤抖几下。 片刻后,她眼角绯红,翻身坐在他身上。 两人均衣衫不整,春色在其中若隐若现。阮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攥住他两只手腕,小声发怒道:“那也要有个限度!这般样子成何体统!” 亓疏晏先是耸动肩膀闷笑几下,而后笑声从吼间溢出。 她此番模样,真是可爱极了。 他见阮刃眉间隐约浮现不悦,敛了笑容,低哄道:“人之常情,阿刃见谅。” 最终亓疏晏在阮刃的武力压制下,熄了火。他将睡熟的阮刃圈在怀里,嗅着她发尾的香气,好一会儿,才合上眼睛。 * 刘白皮实耐劳,白着嘴唇也要驱车。 “你这是何必?”郑明月不解。 刘白答:“躺得都快长毛了,不做点其他事情我手痒。” 郑明月摇了摇头,撩开帘子往车厢一看,问:“亓大夫怎么了?犯病了?” 阮刃看了眼躺在车厢里的人,淡声道:“死不了。” 闻言,看似在熟睡的亓疏晏勾了勾唇。 马车幽幽驶出闹市,道路两边又开始出现林子。不多时,后方传来马蹄声。 刘白向右侧靠了靠。 不料来人却不走了,和他保持齐平。 刘白微微仰头看了眼来人,嚯了一声:“是你啊。” 谢无双手握缰绳,控制马的速度:“真巧,又碰面了。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刘白呵呵一笑,道:“随便走走,这位兄弟去哪里?” “幽水镇。”谢无双答。 郑明月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谢无双隔着帘子向车内喊道:“倘若有缘,我们还会遇见。到那时,谢某再请你们吃顿饭。” 说罢,也没等任何人回话,便骑马走远了。 刘白和郑明月相互对视一眼,又齐刷刷地扭头看向车帘子。 里边一片安静,不知他们有何反应。 车厢内,亓疏晏紧盯着阮刃,阮刃神色淡然地看了回去。 半晌,亓疏晏坐起身,手掌撑在阮刃身后的车厢壁上。 他低声道:“此人甚是惹人厌。” “亓大夫不理他便是了。” “可是他总出现在阿刃周围。” 阮刃抬手抚摸了下亓疏晏的面颊,道:“你看我搭理他了吗?” 亓疏晏向她手心里蹭了蹭,阮刃没由来想到了昨日的那只黑猫。 看起来同样是乖巧、亲昵。 阮刃心下一软,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看向他眉目含情的双眼:“亓大夫到底在担心何事?” 亓疏晏没答,又点了点另一侧的面颊,示意这一边也来一下。 他没有说担心阮刃不心悦他了这番话。 他说了也没用,阮刃尚无法理解他这番心情。那种要她全心全意倾心于他的迫切感。 他低笑了声,问:“我与他,谁生得更俊?” 阮刃一时间没说话。 “很难回答吗?”亓疏晏语气温润,似笑非笑。 “不是。我只是在回想他的容貌,但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阮刃停顿了下,道:“显而易见,是你胜了。” 亓疏晏靠坐在阮刃对面,凝神看了她片刻,转头看向窗外,轻嗯了声。 51. 无解 直到抵达幽水镇前的村子,几人都没有再遇到过谢无双。 村子里的当地人不多,但外来者却不少。各个人高马大,腰间佩剑,气度不凡。 小小的地方,江湖气息倒是很浓重。 时间久了,酒馆掌柜倒也见怪不怪了。 坐在前方的说书人正讲着关于幽水镇的奇闻怪事,真真假假,旁人无从分辨。 “话说,这后生回来后,下手狠辣,用毒凶残,一呼一吸之间便将那些人毙命。” “而此后生,正是那年围剿百毒阁逃走的余孽!旁人皆说,他青天白日下带着无解四处游荡,说他丧心病狂也不过如此!” “……” 说书人讲得很卖力,但却没几个人听。 主要归咎于每次来这里,都能听到他将此事翻来覆去地讲,大半的人早就听厌倦了。 只有角落里的一桌听得认真。 待醒目响起,说书人准备离场。 阮刃仰头喝干碗里的酒,起身拦住了说书人的去路。 亓疏晏掏出一把铜钱,递给说书人:“还望与先生详谈几句。” 阮刃和亓疏晏一左一右,将说书人夹回桌旁。说书人坐下,扫了几人一眼,道:“你们几个后生,想问老朽何事?” 阮刃直言:“无解是什么?” 提到此话题,说书人眼神都亮了,他最爱讲这些。 “无解是一种毒,因其没有解药而得名。老朽认为它是世间最恶毒之毒,短时间不致死,但会持续蚕食人的心智,最后落得个丧心病狂,敌我不分的地步。” “这对行侠仗义走江湖的侠客来说,无疑是最不能接受的。” “你是如何得知的?千真万确吗?”郑明月问。 说书人眨动着浑浊的双眼,低声道:“老朽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幽水镇最开始施毒,便是从这里开始。” “那几年,死的死,疯的疯,你问老朽从何得知?”说罢,他惨然一笑:“用旁人性命换的罢了。” “那人是何模样?”阮刃问。 “我若是知道此事,如今便不会安稳地坐在这里了。”说书人打量眼前的四人:“你们几人是为何而来?是像那些人来这里走走过场,装模作样守护幽水镇的表面平和,还是另有所图?” 阮刃看了眼那群人,问:“走走过场?” “你们不知道?”说书人摸了摸胡子,道:“也罢,看你们几个还是娃娃模样,不知道也正常。自从当年围剿百毒阁一事结束后,各门派便派出几人看守幽水镇,避免日后再有百毒阁的人回来节外生枝,死灰复燃。” “但你可知幽水镇是何地方,是与世隔绝又落后的山坳之地。他们待些时日便会换一批新的人进到幽水镇里。久而久之,这些人的心思便懈怠了。有些事情,只要不在眼皮子底下发生,就当不知道了。” 说书人言语之间皆是对到幽水镇玩忽职守之人的不满,说着说着长叹一口气,挥挥手:“罢了,不提了。你们此去幽水镇多加小心,不可掉以轻心。这人心啊,看不见摸不着,你不知是红的还是黑的。” 说罢,他将钱收进袋子里,起身走了。 气氛沉默半晌。 阮刃开口道:“明月,刘白,明日你两人留在此地守候,倘若我们五日内还未出来,那你们便离开。” “不,我们也要进幽水镇。”郑明月说:“来都来了,哪有不进去的道理?” 阮刃看向她,目光冷静:“方才说书人说的你们听到了,那里是尔虞我诈的是非之地,你们还是留在这里为好。况且,马车进不去,行李需要有人看守。” “替我们守好马车,到时间,我们定会出来与你们会面。” 郑明月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好,那我和刘白在此地等你们。” 她还有一句话没说,那便是:倘若你们倒时间还未出来,那我们便进去找你们。 * 周茗和李无忧迷路了。 无人告诉他们松间山的雾气如此之大,他们毫无准备的便上了山。 周茗在前方探路,每一步走得都极为艰难。 她手里牵着个绳子,绳子另一头绕着李无忧的腰。 “感觉你像在牵狗,就没有更体面的手段了吗?”李无忧道。 周茗抬起一只脚,向前探了探,确认前方可走才落脚。她头也不回道:“废话连篇,雾气这么大,谁能看到你的不体面?” 李无忧一噎,收了声。 松间山上覆着一层密林,时不时传来树叶的哗哗声。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眼下一点风吹草动,就给李无忧紧张得不行。 他小声道:“不会又有人奔着我们来了吧!” 他从未出过如此危险的任务,之前他身上背着尸体,大家都避着他们如瘟疫。 没见过要抢尸体的。 哦,就在前几日算是见识过了。 那日,独眼黑衣人欲按下扳机,却不料被另一个隐藏在暗处的人抢先一步。 天色漆黑,李无忧无法看清状况的惨烈,但能听到弩矢入肉的噗哧声。 他回头便看到,独眼仅存的另一只眼睛里嵌着一只弩矢。 一道年轻的声音传了出来:“你们走吧。” 李无忧和周茗来不及看清那人,便匆忙远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只听到独眼愤怒嚎叫:“卫冥川!你不得好死!” 卫冥川是何人? 周茗和李无忧均未听说过,只能持眼观鼻鼻观心的态度,当作什么都没有听到过。 不料那人却喊住了他们,语气清冷低沉道:“中途不要停,尽快抵达松间山。上山后,找不到路时,可大喊求助。” 山间树林哗哗作响,周茗一言难尽。 那人应是好人,但在松间山大喊大叫求助一事,真的可行吗? 周茗斟酌片刻,回头道:“你喊。” 李无忧脸皮厚:“我喊就我喊。” “救命啊!有人吗?我迷路了!” “喂?有人吗!?” “我迷路了!!!” “雾太大了!我什么都看不清啊!” 周茗嘴角僵了僵。 不多时,一道声音响起,不算年轻:“你们是何人?来此地做什么?” 周茗回:“眠山归柩客,拜人所托,送此人回松间山。” 周玄静了片刻,开口道:“走吧,我带诸位上山。” 大殿中,施若清望着韩义仲的尸体,良久未言。 他抬眸看着对面两位端坐的归柩客,沉声道:“多谢二位,这路上可遇到过危险?” 周茗如实回答:“遇到过一个独眼黑衣人,但被好心人救下。也遇到过一个自称来自松间山的女子,她说此人是她的师兄。” 施若清了然点点头,道:“老朽准备了便饭,我叫人带二位去用饭,如何?” “谢过施掌门,那我们便不客气了。” 听到周茗这般回答,李无忧的心落地了,他生怕周茗一个礼貌回绝了。路途颠簸劳累,他真心想吃。 待二人离开大殿后,施若清依旧静坐在殿中。 他看着躺在地上的韩义仲,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后摊开手,看了眼掌心的字条。 “时也,命也啊。”他沉默道:“ 周玄,下山一趟,也该将阿刃带回来了。” * 是夜。 亓疏晏正一人待在屋子里,门被叩响了。 他捧着手里的书,只当没听见。 不一会儿,那人似乎是急了,小声喊道:“是我!小五!” 门开了。 亓疏晏堵在门口,一手背后,袖中的毒针蓄势待发。他垂眸淡声问道:“你找我吗?小五是谁?” 名为小五的男子愣了下,挠了挠后脑勺,退后一步道:“啊…认错人了,打扰了打扰了!” 说罢便跑远了。 猛跑一气儿,小五的脚步才慢下来,嘟囔道:“见鬼了,长得挺像,气韵却完全不一样。” “和谁长得像?” 一柄剑骤然抵在他的脖子上,一道女声传了过来。 小五一动不敢动,僵着脖子道:“没谁…” “刀剑不长眼。再问你一遍,方才为何要找那位公子?”阮刃冷声道。 小五梗着脖子,颤声道:“我说了我认错人了!为何一直揪着我不放!就因为我跟他说句话,就要被杀掉吗!还有没有天理!” 阮刃:…… 她反手持剑背到身后,走到小五面前,语气怪异:“倘若我不讲理,你以为你大声嚷嚷就能放过你?” 小五瞪着眼珠子造气势:“谁嚷嚷了?我说的没有道理?你……” 他声音倏然低下来,带点疑惑:“我们是不是见过?” 阮刃淡声道:“又认错人了。” 小五嘴里道:“等会等会,我想想。” “这次我不与你计较,不要有下次。” 阮刃没耐心等待他接下来的话,转身离开。 “等下!我想起来了!”小五追过去,离阮刃有些距离轻声喊道:“你是阿刃吧!” 阮刃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还真是!?真是好多年未见了!没想到你还会来这里!”小五满脸激动,却不曾靠近阮刃一步。 “你认识我,我来过这里?”阮刃问。 小五稳下情绪,打量阮刃片刻,试探道:“你不记得了?我,小五,还有…卫兄。” 阮刃直言道:“记不清了。我何时来的?卫兄又是谁?” “十多年前吧。”小五笑容有些苦涩:“那时,幽水镇还没有落魄。” “卫兄……” 此时正有几名门派弟子持剑走向这边,小五见状小声道:“先不说了,我先走了啊!” 他身着灰色布衣,迅速融进夜色中,不知所踪。 阮刃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沉默片刻,才回到客栈。 她跳进窗户时,亓疏晏正坐在桌前,似乎在等她。 “怎么还没睡?”她问。 “想看阿刃何时会回来。”亓疏晏走过去,俯身掸去阮刃衣摆上的灰尘。 他微微直起身,低声道:“屋顶上好玩吗?我们多久没有单独相处过了?” 阮刃扭头摸了摸鼻子:“此地人杂,我要守夜。” 亓疏晏目光沉沉,垂眼看她。 心道:这就是你上屋顶的理由? 半晌,他妥协了,无奈道:“抱一抱总行吧?” 这几日沿路的景色,入眼皆是荒凉。别说客栈了,就连路边摊子都少得可怜。他们夜间就随便找个地方停下歇息,亓疏晏找不到能与阮刃单独相处的机会。 他想与她亲近。 但在客栈那几日,应是折腾得有些厉害,阮刃隐约有逃跑的趋势。 亓疏晏拥着阮刃,垂眸打量她后颈上已经快要长成的蛊虫印记,指尖在其上一圈一圈打转摩挲着。 52. 怪异 通往幽水镇的道路狭窄,马车难行,只能骑马进入。 翌日,晨雾还未散去,马队便缓缓驶离客栈。 阮刃和亓疏晏也混在其中。 日头开始西下时,才隐约看到村落,最显眼的还是那棵枝繁叶茂且巨大的古树。 阮刃心生一股怪异。 经过古树,才算正式进入幽水镇。里边大半的房屋已荒废,院子里长满了高高矮矮的荒草,氛围荒凉且寂寥。 转过一个拐角,逐渐有人气儿了。 酒馆、茶馆、甚至连乐坊都有。若只是来游山玩水,此处不失为一个独特之地。 落寞中的繁华,避世中的世俗。 阮刃将马栓好,走进客栈。 掌柜是个长相彪悍的壮汉,语气粗旷道:“二位住店?“ “嗯。”阮刃道:“一间。” 掌柜多看了对面两人几眼,笑道:“成啊!” 客栈共三层,阮刃特意要了第三层的房间。 她站在窗前眺望远处,那里一片死寂。 “你知道去哪里找草药吗?”她开口问。 “眼下亓某只知它性喜阴湿,明日就从溪边开始吧。”亓疏晏和她并排站着。 阮刃扭头打量他的脸:“你还记得卫冥川吗?” 亓疏晏挑了下眉毛:“记得。阿刃为何会忽然提起他?” “你当真与他没关系吗?” 阮刃想到昨日那名叫小五的男子,此人知自己的名字,又差点将亓疏晏和他口中的卫兄搞混。 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名字,应该就是卫冥川。 毕竟将两人搞混的人,不止小五一人。 亓疏晏靠在窗框旁,不动声色地看着阮刃:“亓某印象中,未曾有过卫氏亲眷。” 阮刃不再问他,只是一味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若要是在平日里,亓疏晏定会摆出一副完美的笑容。但眼下,他兴致全无,甚至还有些烦躁。 他垂头轻笑了声,抬眸一步步靠近阮刃,似笑非笑道:“看得清吗?阿刃?要不要亓某走近一些?” 亓疏晏都快走到阮刃脚背上了,也不曾停下脚步。阮刃不得不向后退几步,直至后背抵到墙上,退无可退。 亓疏晏单手撑在阮刃耳侧,另一只手盖住她的眼睛,着挡住她无惧磊落,好奇打探的目光。他轻声道:“阿刃,看着亓某,心里却想着其他男子,此事不妥吧?嗯?” 他声音轻缓,低沉,暧昧。 阮刃喜欢听,但又不知这话该如何回答,因为她确实在回忆卫冥川的长相。 不善撒谎的阮刃,拿下亓疏晏的手,别开脸道:“我要去那棵古树下走一走。” 亓疏晏眼见着阮刃的耳垂由白变红,半晌,他低叹道:“好。” 客栈前的街上很是热闹,阮刃吃了一路,亓疏晏跟在她身后一路结账。 待走到那棵古树下,阮刃已经吃饱了。 她围着粗壮的树干绕了几圈,又走到远处打量一阵子。她神色疑惑,语气呢喃:“莫非我真的来过这里?” “阿刃在说什么?”亓疏晏并未听清,于是问道。 “没事。”阮刃收了声,拽住亓疏晏的胳膊将他带到树上。 两人躲在茂密的枝叶中,屏息凝神。 不多时,树下来了一个男人。 此人身着粗麻短衣,衣襟上被迸溅了大片油渍。 他是街边小摊的摊主。 摊主靠在树干上,无声四处寻觅半晌。好似没有寻到目标,便兴致缺缺的离开了。 倏然,他猛然回头抬手。 一根弩矢奔着树上二人去了。 阮刃轻啧一声,将挡在身前的亓疏晏拉到后方,飞身下去。 弩矢半路裂开了,气焰顿无,死气沉沉地坠落在地,和它的主人一样。 摊主翻仰在地,半躺着捂住肩膀上的伤口。眨眼间,手就被鲜血染红。 阮刃似乎觉得还不够,当即卸了那人的两条胳膊。 她思索片刻,开口道:“你是百毒阁的人。” “你认识我?”摊主呵笑了声,阴狠道:“一定是他告诉你的,这个叛徒!” 阮刃睥睨着他:“卫冥川吗?” “不是他还有谁!百毒阁的叛徒!你叫他从树上下来,我们之间的事情自己解决,还轮不到你这个娘们插手!” 阮刃声音淡淡的,仿佛在为卫冥川开脱:“话不能乱讲,他怎么就成叛徒了?” 摊主只是瞪着她,一言不发。 远处,有人过来巡查了。 摊主双手动弹不得,红着眼睛便朝着旁边的墙上撞去。 速度快到阮刃都没来得及阻止。 场面血腥荒诞,气氛沉默。 阮刃转身跳回树上,和亓疏晏挤在一起。两人面面相觑,显然谁都没搞清楚摊主为何突然寻死。 巡查那几人发现情况后,拧着眉毛,面色凝重的将人抬走了。 亓疏晏轻声道:“要不我戴个面罩吧。” 总莫名其妙被针对也不是回事,但说完他就被自己蠢笑了。 果然,阮刃压低一只眉毛,神色古怪地看他一眼:“亓大夫觉得自己身上的视线还不够多,想再吸引些是吗?” 亓疏晏闷笑得停不下来。 阮刃跳下树,站在下方叉腰看他。 亓疏晏笑容无奈:“那我当真跳下去了。” 阮刃转身走了几步,又跳到树上,将亓疏晏带了下来。 溪流就在幽水镇的边缘,几乎绕了幽水镇一圈。 亓疏晏为了尽快远离是非之地,便提议今晚就去溪边寻草药。 两人一手一个火折子沿着溪边走。 旁边荒草重生,让人无法轻易分辨哪些是草药,哪些又是荒草。 “这不都是荒草?” 阮刃拿着火折子靠近亓疏晏,跟着他一起看手下的草。 “看似荒草,实则不然。”亓疏晏指尖点了点叶片,语气愉悦道:“这株草药便是抚灵草,你凑过来一点。” 闻言,阮刃将脸凑了过去,亓疏晏单手微微扇动:“阿刃闻到了吗?” “嗯。”阮刃猛吸了一大口:“还有些甜。” 亓疏晏笑道:“别闻那么多,一会儿再昏迷了。” “能吗?”阮刃直起身,不咸不淡道:“要是能晕,亓大夫肯定比我先晕。” 亓疏晏笑道:“果然骗不过阿刃。这类草药只有按量食用后才会奏效。” 他起身,抬手挠了挠阮刃的下巴。 阮刃只觉下巴一阵湿凉,微微拧眉别开脸,用衣袖抹了一把。 见状,亓疏晏单手托住阮刃的下巴,轻轻捏了捏,温声道:“是叶子上的露水。” 两人在漆黑的岸边走走停停,亓疏晏好似打开了话闸,对这些草药如数家珍。 阮刃看了眼神采飞扬,眉眼舒展的亓疏晏,缓慢移开视线。 她问:“你要找的草药叫什么啊?长什么样啊?” 亓疏晏答:“我要找的草药叫大壮,长着五片大大的样子,样子有点憨。” 阮刃瞥了他一眼道:“只是样子有点憨吗?” 两人对视片刻,变得笑眼弯弯。 阮刃笑是因为草药的名字,亓疏晏笑是因为阮刃在笑。 两人莫名其妙笑了一阵儿,才继续找草药。 终于在一个石头缝里,找到了大壮。 亓疏晏小心翼翼摘了好多大壮,把袋子装得鼓鼓的才回去。 回到客栈时,路边的店铺还未打烊。 “等出了幽水镇,我 要回趟松间山。”阮刃将门窗关紧:“不能马上护送你回到璟安城了。” “哪能再让阿刃护送回去,我和施掌门的约定也只是护送我到幽水镇而已。”亓疏晏眉眼温润,声音含笑道:“若要是你我不曾相识,那我便独自打道回府。但今非昔比,阿刃去哪,亓某便去哪。” “你应该回璟安城,把病养好了再说。”阮刃依旧大煞风景。 “万一没有医治好,我是不能再见你了吗?”亓疏晏不甘示弱。 “不是不能见,只是不急于一时。” “很急。” 阮刃:“……那随你。” “我在路上就能把药配出来。”亓疏晏摸了摸满是草药的包袱:“我都带着呢。倘若没成功,亓某便自我了结,不给阿刃拖后腿。” 阮刃不爱听这话,捏住他的嘴:“说点吉利话可好?” 亓疏晏被迫嗯了声。 入夜,二人和衣并肩躺在榻上。 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合眼。 亓疏晏在想着幽水镇到底有何东西,能解阮刃的蛊毒。 阮刃则在想那棵古树。 “阿刃之前来过幽水镇吗?”亓疏晏侧过身,见阮刃目光清亮,便问道。 阮刃叹了口气:“不清楚,明日我要去找个人。” “找谁?” “小五。” 小五此时躺在破旧的榻上,打了个喷嚏。他在昏暗的房间中,抬起手拍死了腿上的虫子。 小五在幽水镇里生活了十多年了,是个脚夫。平日里就在幽水镇和外边的村子之间搬运东西。没活儿时便在已经荒废的房屋那片休息。 他住的是荒废地带唯一干净整洁的宅院。 这宅子是卫冥川家。 卫冥川离开前,曾对他说:“小五,没地儿住就住在这里。” 这些年,他一闲下来,就屋里屋外打扫一遍。 别人都觉得此处晦气。 可小五却不觉得。 他不管别人如何看,他只相信他感受到的。那几年里,卫母做好吃的总少不了他的份儿,甚至连穿的都有他的份儿。比抛弃他的亲生父母都要好。 小五揉了揉鼻子,翻身叹了口气,睡了。 “阿刃!醒醒!快离开这里!” 一个女人拼命摇晃着熟睡的阮刃。 阮刃睡眼惺忪,缓了片刻,嘴角一撇:“娘。” 这一声喊得颇为委屈。 女人动作顿了下,抚摸着阮刃的头顶:“好孩子。” 下一刻,女人便被旁边的人踹翻了。那人声音清冷,毫无感情道:“阮刃,你看清她是何人了吗?她只不过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狼,会吃人的狼。” 说着,那人便一刀刺中女人的胸膛。 阮刃“不”字堵在喉间,无论如何都喊不出来。 月光下,亓疏晏睡得很深。 而阮刃喘息急促,听起来甚是骇人。 下一刻,阮刃睁开了眼。 她缓慢走到一旁拿起剑,眼神冰冷,充满杀意地看着榻上的人。 一声微响,剑出鞘了。 “杀了我!有种你杀了我!” 男人在一旁煽风点火,语气幸灾乐祸。 阮刃思绪僵住,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不断进入她的耳朵,教唆她杀了他。 剑缓缓刺下去时,她还在麻木地想着:他是谁?为何这般熟悉? 榻上的亓疏晏翻身轻咳了一声,病态显露。 是亓疏晏啊。 剑尖骤然停住,阮刃清醒了。 手中的剑咣啷坠地。 阮刃目光惶恐地站在原地半晌,而后才俯身将剑拾起。她细细擦拭剑身,将它收入鞘中。 她推开窗,枯坐于前。 直至东方欲晓。 53. 变数 亓疏晏睁眼便看到阮刃靠在窗边,正垂眼打量他。 阮刃声音有些生硬:“我今日去找小五,你在客栈里等着便好。” 亓疏晏起身咳了几下,随后目不转睛地看了阮刃一会儿。想到他这着张脸实在不便出行,于是便点了点头:“好。” 见阮刃要离开,他温声道:“且慢。” 山坳中早晚湿凉,阮刃在窗前坐了近一宿,此时脸和手都很凉。 亓疏晏身上还留着从被褥里出来的温热,将她圈在怀里。 他垂眸感受她身上的不同寻常之处,没多问,只是亲了下她的额头,道:“早去早回。” 阮刃没有回抱他,身体略微僵硬,低低地嗯了声。 出了客栈,其实阮刃并不知到底该到哪里找小五。她冷着脸四处乱逛,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一片荒废之地。 她望着其中最干净的一个宅院,站立片刻,才上前叩了几下门扉。 不一会儿,小五呆头呆脑的出来了。 * 酒肆内。 谢无双挑了眉毛,有些意外:“没想到会在这遇到这位公子。” 亓疏晏拎着一壶酒,笑得矜贵。 他道:“这有何想不到?亓某倒是有一事很好奇,谢公子为何如此喜欢同阮姑娘吃饭?” 谢无双听到这话,笑了。 他倚靠在凳子上:“还能为何?男女之事还用我多说?” 说罢,他将腰间的酒壶卸了下来,放到桌面上:“新的,替我转交给阮姑娘,告诉她,这是青山派的酒,外边儿喝不到。” 亓疏晏勾了勾唇,淡声道:“要给你自己给便是。否则,阮姑娘以为酒是我送的而收下了,反倒成亓某欠了谢公子一个人情。” “你同她说是我送的,不就好了?” 亓疏晏语气风轻云淡:“不好。” 走出酒肆门,亓疏晏默不作声翻了此生第一个白眼。跟刘白学的,虽不雅观,但却很有态度。 快走到客栈时,亓疏晏仰头看了眼依旧紧闭的窗户,阮刃还未回来。 他将酒放在桌上,从衣襟里掏出一册书。 里边画着奇形怪状的图案,侧边有几句简短的注解。 亓疏晏手指点在被撕掉残余纸屑上。 他眉头微拧,重新合上书,而后摊开草药,沉思片刻,斟酌下手。 晌午,阮刃回来了。 衣摆上沾满了尘土,整个人略显灰蒙。她将一个密封的盒子扔到桌面上,一言不发的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亓疏晏见阮刃这幅样子,心下一紧,放下手中东西,走到盆边浸湿了一块干净的手帕。 他为阮刃细细擦拭脸上和指甲缝中的灰尘,轻声打趣道:“这是怎么了?搞成这副样子回来?挖洞去了吗?” 阮刃眼皮轻掀,嗯了声。 “闭眼。”亓疏晏几乎给阮刃重新洗了把脸,他道:“发生什么了?” 阮刃嘴唇动了动,不知如何开口。 她沉默许久,说了三句话。 “我来过这里。” “但我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这东西是在古树下找到的东西。” 亓疏晏将阮刃重新收拾得干净,才算作罢。 他将凳子搬到阮刃身侧坐下,半搂着将阮刃圈在怀中,柔声道:“不急,你想说多久,说多少都没关系。” 阮刃脑子很乱。 思绪凌乱,凑不成完整的画面。 如此想着,该死的头痛又重来了。 阮刃强挺着,镇定自若道:“小五说十多年前,我曾来过这里,和…我爹娘。” “也正是那次,碰到了围剿百毒阁一事。自打那之后,幽水镇便落寞了,我不知所踪,卫冥川也离开了。” “我觉得那棵古树似曾相识,总吸引我到那里去。于是我便挖到了这个盒子。” 阮刃双手用力按着脑袋,有些焦灼:“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甚至有些不敢打开这个盒子。” 亓疏晏一遍一遍地抚着阮刃的后背,又一遍一遍的安慰她:“没事的,等你想好了再打开也不迟。” 但阮刃却无法冷静。 她愈发激动,头愈疼。头愈疼,她愈发愤怒。 亓疏晏察觉阮刃整个人都在抖,他将一根银针快速插到她的后颈上,低哄道:“先睡一会儿,睡醒了就好了。” 他将阮刃平放在榻上,轻轻拍了会儿。 阮刃呼吸逐渐平稳,但眉间的褶皱却依旧不减。 亓疏晏回到桌旁,将酒壶拿到一旁。眼下阮刃也喝不了了,这是他专门为了阮刃解闷儿买的。 他盯着满是泥土的盒子,半晌,抬起指关节敲了敲,等候片刻没有得到回应。 他直觉其内是蛊虫——母蛊。 这也正印证了林菱那句话:到幽水镇便有解开此蛊的方法。 但为何给阮刃下此蛊,亓疏晏目前尚不清楚。从荒村那次可得知一件事,那便是封迪绝非坏人。 倘若刘康未撒谎,那一生都在践行为蛊师正名一事的封迪,是不会害阮刃的。 此蛊是为了压制阮刃体内更危险的东西。 但倘若刘康撒了谎呢? 亓疏晏摩挲着手指,脑袋中疯狂进行博弈。打开与不打开会有何不同,会有何结果。 他看向阮刃,思索着是否要将此事告知她。 倘若阮刃知道此事,她的答案必定是:打开。 “有没有看到此人?” 街上传来一阵吆喝声,亓疏晏走到窗边望下去。 一个男子手里拿着一张画像,在街上四处游荡,见人便打听。 亓疏晏尚不能看清画像上的人,但和那人对视上那刻,他似乎懂了,那画上的人应是卫冥川。 亓疏晏轻啧了声,眼下合上窗户俨然已经来不及了。躲又躲不开,逃又逃不掉,还不如从容优雅面对。 那名男子真够速度的,亓疏晏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完,屁股刚沾凳子上,门就被推开了。 亓疏晏叹了口气道:“我不是卫冥川。” 孔休愣了片刻,扯着嗓子道:“我找的人也不叫卫冥川啊。” 说罢,他来回在画像与亓疏晏之间来回打量,确定道:“没错,就是你。你是亓疏晏吧?” 亓疏晏轻笑了声,摇摇头:“我叫卫冥川。” 孔休毫不客气地拿起茶盏喝了口,道:“搞什么?你不是亓疏晏,难道我是?” 亓疏晏一脸温润:“你是也可。” “别扯东扯西了,你家老爷子派我把你带回去。”孔休说。 亓疏晏不笑了,淡声道:“不回去,我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没有轻易回去的道理。” 孔休不知他们父子两人之间有何矛盾,他就是个办事儿的,亓疏晏不回去,那他的招牌不就被砸了?! 孔休拽着亓疏晏的胳膊,强硬道:“什么这里道理的,跟我走!” 亓疏晏反手飞出一根银针,微笑道:“你也睡一会儿。” 孔休就这么面带怒色地躺在地上睡着了。 亓疏晏坐在桌旁,轻啧了声。 到底还是让他爹知道他来幽水镇了。 亓清河不让他走太远,像幽水镇这般遥远又危机四伏的地 方,亓清河更不同意了。 不知亓清河是如何知道的,眼下亓疏晏也顾不上想这件事。 阮刃的事还没解决完呢,他不能回去。 * 幽水镇外,郑明月盘腿坐在榻上,直接能望见外边的情况。人马从路口进进出出,没有一个是阮刃和亓疏晏。 刘白起身道:“别看了,出去走走吧,来这里不转悠一圈等于白来。” 郑明月没心情,道:“我陪你去练剑吧。” 二人直奔客栈后的山丘,想找个背人的清净地方。毕竟,此处人多眼杂,被人盯上易招致祸乱。 “废物!” 一道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不可言喻的愤怒。 刘白和郑明月骤然停下脚步,面面相觑。 “我给你打五折总行了吧?你不可能让我一点不赚啊,那人我已经给你放在那边了,这差事也算是完成一半了。” 说话的人并未因对方的喊骂变得愤怒,语气吊儿郎当,不甚在意。 “我要活的,活的你懂吗?” “我懂啊,但没用啊,他死不死是我能掌控的吗?你都想杀他,别人为什么不能?反正人我已经带来了,钱。” 片刻后,一个袋子坠落在地,发出一阵银钱碰撞响声。 “好嘞,多谢老爷,下次有事再找我啊。” ”快滚!” 赵歧悠哉悠哉地掂量着钱袋子,嘴里哼着难听的曲调。快经过山丘时,他轻笑了声:““出来吧,如此偷听有意思吗?” 刘白和郑明月撒腿开跑。 “谁!?” 江波刚顾着生气了,完全没发现有人在偷听。 “我怎么知道是谁?”赵歧耸了耸肩:“告辞了。” 江波没空理他的阴阳怪气,持剑追了过去。 青山派确实不养废物。 江波也真的有两下子,眨眼之间便追上了刘白和郑明月。 “你们都听到了。”江波阴测测地说。 “听到什么?”刘白咬死不承认。 江波不信他们没听到,于是道:“二位,对不住了。” 说罢,便向刘白刺去。 郑明月咬紧牙关,目光害怕又决绝。 * 孔休清醒时,天色已黑。他扭头惊觉旁边也躺了个人。 那人侧躺着,脑袋枕着胳膊,乍一看还有些优雅。若不是他嘴角的血迹,孔休当真以为他在睡觉。 孔休怒骂了声,坐起身抬手拍了拍亓疏晏的脸颊。 此人不会是死了吧? 这可是他作为杀手生涯接到的第一笔不杀生单子。 孔休没招了,粗暴地扛起亓疏晏往门外走。想到东家曾说过家子身体羸弱,常年草药傍身,他脚步又一顿。 转身在屋子里翻了一圈,连人带包裹全拿走了。 他一走出客栈,惊觉街上竟空无一人。 出了那条街,地上躺了几个身上血迹斑斑的人,有几个胸膛微弱起伏着。 亓疏晏身负重伤,一路上晕死过去无数次。孔休真想把他扔在荒郊野岭里,放任不管,但想想丰厚的报酬,可让他一年不接单,他便咬咬牙忍下了。 照顾人可比杀人辛苦多了。 好在出了幽水镇这一片,便驶入了驿道上。 东家给备的马车很是宽敞,孔休心道:这还真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且病恹恹的少爷。 而另一条黝黑寂静的崎岖山路中,一位目光怪诞且麻木的女子,不甚在意地蹭了蹭手上的血迹。 月光下,她后颈鲜红一片,宛如一只血虫紧紧贴附于她的肌肤之上。 54. 黑白 刚出幽水镇不多时,亓疏晏便醒了。 他挣扎起身,喘息了好久,只觉五脏六腑全都搅在了一起,根本分不清是哪里疼。 当时他正守着昏睡的阮刃,突然间门被撞开,两名蒙面人直奔着自己来了。 来人似乎很矛盾。 想杀掉他,却又迟迟下不了狠手。 犹豫之间,阮刃醒了。 她近乎是一剑解决一人,在跳出窗前的一刹那,回头看了亓疏晏一眼。 只一眼,她便离开了。 亓疏晏跑了几步,不争气地瘫倒在地,晕死了过去。 眼下,幽水镇前的山与自己越来越远了。他拧着眉,跪爬到前方,像鬼一样地出现在孔休身后。 “我出双倍的报酬,回幽水镇。”他艰难开口道。 孔休哎我天一声,摸了摸心脏道:“吓我一跳,你刚刚说的是给我双倍报酬吧?” 亓疏晏手被捆着,他偏头抵在肩膀,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而后点了点头。 孔休切了声:“我跟你做这个交易,你倒是得有命给我拿这个钱啊?” 就这速度,他都担心亓疏晏是否能活着回到璟安城,他哪敢和他做这个交易啊。 一时间谁都没再开口,只能车轮子飞驰压地的沙砾声。 倏然,前方一个长相阴柔的男子踉跄了几步,把自己摔了个狗吃屎。 孔休啧了声,拉动缰绳,堪堪停住马车:“喂,你没事吧,没事起开,我还急着赶路呢。” 亓疏晏解绳结的手微顿了下,看向摔倒的人。 卫冥川哎呦两声,装得挺像一回事儿。他揉了揉后腰,欲撑地起身。 孔休不耐烦地支起一条腿。 “我是前去幽水镇的大夫,听说那里有人受伤了。但方才应是扭到腰了,起不来了,你能扶我一把吗?这位大侠。”卫冥川虚弱道。 孔休跳下马车,心里还回味着“大侠”二字,嘴里却念叨:“真是麻烦。” 他刚扶起卫冥川,后背便一麻,两眼一翻,浑身歇力地倒在地上。 卫冥川将他拖到隐蔽处,自己跳上马车,麻利的给亓疏晏解开绳结后,拉动缰绳掉头。 “自己找药吃,别死在这里。”卫冥川头都没回便说。 亓疏晏没反驳,抖着手去拿药。 * 阴暗的角落里,隐约传来一阵痛苦压抑的呜咽声。 阮刃紧闭双眼,咬住手背,承受着倾涌而来的记忆。 她好疼,头疼,心更疼。 “我们阿刃真聪明!这招式看一遍就学会了!”一位眉眼间尽是意气风发的女子和自己击掌,夹着嗓子尽力温柔夸赞道。 画面一转,阮刃看到自己视线中有四双长腿。 其中一位女子蹲下身子,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而后将一枚玉坠挂到她身上。女子柔声道:“这个呀,是祈平安的,愿我们阿刃今后都能平安顺遂。” 女子笑眼弯弯地看了眼旁边人,玩笑道:“这可是卫大夫亲自动手做的,世间仅有两枚,阿刃一枚,冥川一枚。收了可是要做我们卫家儿媳的!“ 依旧是那位意气风发的女子,爽朗笑道:“不算不算,这个不算,哪能这么便宜你们卫家!” 画面又一转。 阮刃看到自己手背上趴着一条蜈蚣,她嚎啕大哭。 “哭什么呀?嗯?你看它并不会伤害你的,你摸一摸它就不怕了。” 说话的男子眉眼温柔,气质温润如玉,但说出的话实在让阮刃难以接受。 阮刃哭得更大声了,待擦干眼泪时,蜈蚣却不见了。她听到男子笑道:“阿刃真勇敢!” 阮刃只来得及喷出个鼻涕泡,还未咧开嘴笑,画面徒然又一转。 一个腰间佩剑的男子沈声道:“你就如此包庇百毒阁的那几人?你这是想和全天下的人作对!松云派简直太让我失望了!” “天下?这天下是谁人的天下?孰对孰错你又能分得清?”一道温润的声音回答:“他们是我的朋友,我相信他们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好,好!你别后悔!阮裴,从此我青山派与你势不两立。” 画面再次变化。 是阮刃不曾听到过的语气。 阮裴撑着剑,狼狈的单膝跪地。他气息不稳,咬牙切齿道:“谢世安,没想到你会把它用在我…还有她们身上!” 谢世安笑了下,轻声道:“这是你好朋友制出的毒,你不试试可惜了。我要你好好感受,感受那些疯掉死掉的人是如何如何痛苦的!这就是助纣为虐的代价,你莫要怪我。” 阮裴咽下一席话,近乎呢喃道:“可是她们又有何错!阿刃…她还是个孩子!” 眨眼间,剑光四起。 阮刃视线模糊,没有力气地趴在血泊之中,回忆中的她缓缓合上了眼。 记忆纷纷回拢,月色下的阮刃却睁开了眼。 谢无双皱着眉看着地上受伤的人,心道:“全是累赘。” 但还是假模假样的吩咐下去,将他们抬下去包扎。 他看了眼挂在天边,泛着红晕的月亮,漫不经心地收了眼,问旁边的人:“江波呢?怎么一天都没见到他了?一会谢长老就要到了。” “这我也不知,江师兄可能有事耽搁了吧。” “找他回来。”谢无双语气平淡:“下山后便要知孰轻孰重,回青山派后让他自行去领罚吧。” 幽水镇外,江波没想到赵歧会突然反水。 四人分成三个阵营。 郑明月和刘白满身伤痕地靠在左侧,江波筋疲力尽地靠在右侧,而赵歧则站在中间。 “谁给的价高,我就帮谁。”赵歧轻松道:“各位开始吧!” 刘白翻了个白眼,捂住郑明月再次要加价的嘴,摇了摇头虚声道:“这种人不值得做交易。” “呦,你这话我不爱听。”赵歧抽出剑,指向刘白:“那这次我便只能无偿帮老雇主了。” 刘白一瘸一拐,拼尽全力应战。反观赵歧,他身体轻盈,遛狗一样的玩着刘白,似乎很享受这种恃强凌弱的快感。 他一剑一剑刮在刘白身上,嘴角扬起满意的笑容。 忽然,他耳边掀过一阵风。 他呆愣地看着地上那截持剑的断臂,迟来的疼痛拉回他的思绪,接着他抱着喷血的臂膀在地上嚎叫翻滚。 “阮刃!”郑明月捂着嘴惊呼道,这时眼泪才敢夺出眼眶。 阮刃将地上那截残肢踢开,一剑刺在赵歧的胸膛上,眼神蔑视,一言未发。 她将剑拔出,头都没回便反手将剑飞了出去。 “扑哧——” 利剑穿过欲逃跑的江波身体。 场面寂静,刘白和郑明月纷纷看向阮刃。 “阮刃,你...还好吗?”郑明月轻声问。 阮刃取回剑,转身看向他们。片刻后,她淡声道:“助我一事,去幽水镇找到亓疏晏。” 说罢,她便快速离开了。 阮刃自知自己的神智时而清晰,时而恍惚,否则也不会失手打伤那么多人。 倘若她猜得没错,青山派已然开始四处寻自己了,此时百毒阁之人有八个胆也不敢轻易行刺亓疏晏。 寻找亓疏晏一事交给刘白和郑明月,比自己去更稳妥。 眼下,她回幽水镇有更重要的事。 幽水镇古树下又多栓了几匹马,阮刃视线淡淡扫过,紧了紧手中的剑。 “人没找到,还被打伤这么多人,我该不该失望?”一道洪亮且愤怒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 阮刃脚步顿了一瞬,紧接着越走越快。 谢世安后脚刚到幽水镇,便见到如此荒唐的场景,十几个受伤的人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着。 这让他身为此次任务的主事之人,颜面何存啊? “何人打伤的?”他问。 一旁的谢无双似笑非笑道:“爹,就是你欣赏的那个女子,阮刃。” 谢世安哼笑了声:“你当真以为我让你接近她,是为了让你和她做朋友?” 他摇了摇头,道:“我已给过她机会,但没想到她和她爹娘一样令人失望。可惜了。” “下次见到她,杀掉她。” 谢无双挑了下眉毛,问:“为何?” 谢世安看了眼荒凉的幽水镇,道:“她和她的爹娘一样,想包庇百毒阁的人。” “此人,留不得。” 话音刚落,阮刃便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阮刃衣裳被划破了几处,血已凝固。她看了谢世安片刻,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冷笑道:“找到你了。” 谢无双自然不会让阮刃靠近谢世安,于是两人便先打了起来。 阮刃不想同他过多纠缠,招招带着狠厉。但由于她脑袋依旧隐隐作痛,武力降低了不少,这也给了谢无双趁机行刺的机会。 她一掌抵在谢无双的肩上。 谢无双后退几步,顺势拔出了插进阮刃腹部的剑。 阮刃未吭一声,不顾疼痛,提剑追了上去。 * 一架马车停在幽水镇前的山口处,里边空无一人。卫冥川将亓疏晏牢牢绑在自己身上,将马骑得飞起。 他真不知自己怎么会有如此孱弱的弟弟,也真是辛苦阮刃一路将他护送到幽水镇。 卫冥川自打知道亓疏晏的名字时,就知两人的关系。但亓疏晏对此并不知晓,无论是对卫冥川本人,还是对两人之间的关系。 但眼下也不是解释这个事情的时候。 亓疏晏本不该来这里的。 但来都来了,他只能尽力保护了。卫冥川欠下的债,自然要由他自己还才是。 今夜的幽水镇真是热闹,各路人马齐聚于此。 亓疏晏视线略过卫冥川的脖颈,看到远处站着一群人,气氛焦灼。 他直觉其中一定有阮刃,于是便催促道:“再快点。” 卫冥川答:“已经很快了,你不会是想让我直接冲到人堆里吧?” 亓疏晏轻声道:“不,我们绕过他们,就近找个隐蔽的位置。” 鲜血顺着阮刃的手腕流到剑身上,她耳边响起一阵嗡鸣声,甩了甩脑袋才听清谢世安的话。 他说:“你和你的爹娘一样让我失望。” 阮刃呵笑了声:“你算老几,轮得着让你失望。” 谢世安淡声道:“世人皆知百毒阁手段之残忍,却不知昔日以惩恶扬善的松云派得意弟子,竟有一日站在了恶的一方。这不叫人失望吗?” 阮刃冷声道:“何为恶何为善?仅听你一面之词就可下定论?” 她缓了片刻,微微摇了摇头,继续道:“你敢说你没有做过任何恶事?” “谢某不曾做过任何恶事。” 阮刃怪异地笑了几声,眼泪都快出来了:“说谎的人会遭报应的。” “你们的报应,已经来了。” 像是在呼应阮刃的这句话。 霎时,几只弩矢直直向他们齐齐飞去,眨眼间就撂倒了一众人。 55. 痛快 “其他人当心,是百毒阁的弩矢,上面有毒。”谢无双护在谢世安身边,快声道。 弩矢像张了眼般,略过阮刃,直奔他们。 “你果然和百毒阁是一伙的!”谢世安一脸愤怒,用手指隔空点着阮刃。 阮刃不知他从何得出的结论,杀他与杀百毒阁的人并不矛盾,但她也懒得与他争论。于是,她猛然闪身,一脚踹开身前碍事的谢无双,冷声道:“废话太多。” 角落里,卫冥川放完弩矢后,拽着亓疏晏躲躲藏藏。亓疏晏被扯得直趔趄,他轻叹了口气,小声道:“我不跑了,你自己跑吧,他们见过我,知道我不是百毒阁的人。” 卫冥川没停,絮絮叨叨道:“你不是百毒阁的人,但你是阮刃的人!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亓疏晏不轻不重地嗯了声。 两人跑了一会儿,发现前方也来了一队人。 “你到底做了什么?他们就这么想杀你。” 亓疏晏无语了。 卫冥川哎呀一声,轻描淡写道:“杀了几个领头儿的。” 亓疏晏:“别跑了,你不是有弩矢吗?” 卫冥川小声道:“用完了啊!” 亓疏晏:…… 他挣开卫冥川的手,将卫冥川拉倒身后,喘了口气道:“我来。” 话落,袖中的银针似雨一般扑倒对面。 人群中三三两两倒地。 卫冥川哦吼了声:“有两下子啊,我还以为你只会救人呢。” 亓疏晏往后退,道:“还有几人你自己处理,我要回去。” “回去做什么?你……”卫冥川一回头,只见拐角匆匆消失的衣角。 阮刃被一群人围着,她目光逐一扫过他们。在旁人看来,她好似在看记住每个人的脸。但只有阮刃自己心里清楚,此时,她视线中的所有人都没有清晰固定的脸。 他们时而像野兽,时而像人,不断地挑衅着她。她颈后上的印记隐隐有变淡的趋势,只一瞬,便又恢复为了赤红色。 阮刃思绪混乱,她甚至不知自己从何时开始的。待她稍稍清醒时,地上已躺了一片人。 她手中的剑正中谢无双的肩膀,而自己脖子胖同样也抵着一把剑。 “劝你手收,否则刀剑不长眼。”谢世安在她身后沉声威胁。 阮刃咬紧牙关,双眼猩红,哼笑了声,蓄力一抽。谢无双的臂膀瞬间掉落。 几乎是同一时刻,剑在她手中打了个转儿。 “扑哧——”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阮刃头一歪,抬手挡住脖子前的剑,身形一闪。 此时谢世安顾不上少了一个胳膊的谢无双,他不可置信地捂着胸前,颤抖道:“你这个疯子!你也会死的!” 阮刃身前还插着剑,嘴角渗着血,轻笑道:“死也死得痛快。可惜我没身上没有无解,否则定要让你们尝尝那般滋味。” 此话一出,谢世安脸色青白,杀心更上一层。这是他多年不敢说的秘密。 他敢说他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唯独栽在了阮裴这件事上。 但他又有什么错?!他只不过杀了掉几个包庇百毒阁的罪人,他没错! 他遥记阮裴一袭白衣,温润地坐在他对面,轻声开口道:“卫兄不是这种人,他并未害过人,为何不能网开一面?” 他那时如何回答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怎敢保证他心性未变?” 阮裴喝了口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又如何知道,身旁的人是否早已别有用心?我只是这么一说,你便如此急着反驳,你和我又有何区别?谢兄,我们都应眼见为实不是吗?” 他真的错了吗? 不,他没有! 谢世安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持剑向阮刃走去。 阮刃手中空无一物,身上唯有一把剑还插在体内未拔出。她忍受着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折磨,艰难闪避。 失忆前,阮刃每日过得都很空虚。她自知问师父关于丢失的那段记忆,也不会得到答案。所以她不问。 她每天把练剑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练累了就吃,吃完了再练。 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她却过了十余年。她不善与人结交,她不想惩恶扬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师父说:“活着不就这样,每日吃饱喝足练好剑,不去遥想明日后日甚至明年要做什么,要去哪儿。只要一直做,终有一天会有答案的。” 但当她知道答案这一刻,她为何如此疲惫。 躲累了,只觉脚步沉重。 她目光空洞地想着:好累,想睡了。 谢世安明明已在她身前,但手中的剑却迟迟未落下。他身体僵在那里,瞪着双眼,发不出一丝声音。紧接着,他被人从后方踹了一脚,直直地栽在地上。 阮刃抬眸,看到周身脏兮兮的亓疏晏。 两人都站在血泊之中,只是一个向来挺拔的身形,此刻却佝偻着身体。 阮刃轻笑,淡声道:“亓大夫,我可以睡一会儿吗?” 亓疏晏盯着她惨白的脸,又看向她身前的那把剑,嘴唇抖了抖,声音沙哑道:“不可以,百毒阁的人还在追着我,我一个人…应付不来。” 阮刃目光略微呆滞,缓慢地眨了眨双眼,似乎在理解亓疏晏的话。 亓疏晏一步步靠近她,一时间不知从何下手,剑距离心脏过于近,他不敢贸然将其拔出,显然阮刃也知这一点。 “考虑如何了,阿刃?”亓疏晏在她面前温声乞求道:“陪着我。” 阮刃还未作回答,便听见了有人在喊他们。 郑明月和刘白迟迟赶到。 山外的马匹一夜之间走了个干净,他们想偷一匹,都找不到。只能带伤连滚带爬的赶了过来,但显然还得晚了一步。 阮刃目光涣散,轻声道:“这下好了,有其他人可以陪着你。我就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轰隆隆——” 乌云遮住红月,电闪雷鸣后,雨滴顷刻间落下,来得又急又大。 阮刃半阖上双眼,自由向后仰去。 她望着漫天的雨水,突然想起来:儿时最后一次来幽水镇时,也下了场雨。 * 亓疏晏湿身坐在火盆旁,垂眸为阮刃精心包扎伤口,一柄血剑放在她身侧。 屋外仿佛天漏了,雨声哗哗作响,屋内柴火发出几声吱响。 “所以,蛊毒是为了压制体内无解导致的神志不清。”亓疏晏突兀开口肯定道。 卫冥川点了点头:“当时他们大人讨论事儿时,都背着我们,我也是恰好听到了一些。” “有个从苗山来的蛊师说缓神蛊为子母蛊,有两种使用方法。第一种为母蛊离体,子蛊要进入宿主体内,母蛊需要用旁人的血养着。这种方式母蛊可以封存起来,不必为母蛊寻找宿主。” “第二种便是母蛊进入另一名宿主体内,靠此人养母蛊。这种效果会更好,会使子蛊更稳定。”</p >闻言,亓疏晏看了眼包裹里的盒子,道:“为何阮刃当时没有使用第二种方法。” 卫冥川叹了口气,道:“第二种方法条件有些苛刻。这缓神蛊不是一般的蛊,易受宿主的先天体质所制。倘若母蛊宿主体质强健,那么母蛊便会控制子蛊死死压制子蛊宿主的神志,易造成痴傻。反之,倘若母蛊体质太差,子蛊便失去了压制神志的效果。” “当时在场的人里,都是身强体壮之人,阮母便拍板决定,就用第一种方法。” 那时卫冥川透过门缝,看到阮父和阮母划伤自己的手掌,向一个盒子里不断放血。大约一刻钟后,才收手。 母蛊靠着那些血,勉强存活到了现在。 亓疏晏默不作声地打开盒子,一股腥臭味瞬间在空间弥散开来。 一直通身锈红的母蛊,安静地趴在盒子底部,任周围作何声响,它都一动不动。 “快饿死了。”卫冥川看了眼母蛊。 亓疏晏舔了下干涩的唇,二话不说,抓起地上的剑,冲手臂一划。 血一滴一滴地滴在盒子里。 见状刘白和郑明月也撸起袖子要开划,甚至一旁为了帮卫冥川已经挂彩了的小五也开始跃跃欲试。 卫冥川哎哎两声,出口制止:“干嘛呢各位?这个母蛊虽需血养着,但也不要同时过多人,这反倒会影响效果。” “你们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亓疏晏淡声道。 刘白看了眼脸上毫无血色的亓疏晏,烦躁地垂了下地板:“眼下阮刃昏迷不醒,你别再添乱了行吗?你身体如何自己不清楚吗?非要逞什么能啊?我们这么多大活人你不用,非要自己来。” 可见刘白被气得不轻,一口气说了老长一段话。 亓疏晏知道刘白出于好心,于是道:“我不会死的。” 他像是自言自语,呢喃道:“哪有那么容易死。” 室内又重新恢复安静。 阮刃一侧的衣服都已经被火烤干了,众人颇有默契地抬起她转了个方向,继续烤另一侧。 雨势丝毫没有见停的趋势。 卫冥川见他们时不时向外张望,便道:“一时半会儿不会停,幽水镇雨水非常多。我儿时住在这里时,感觉一年中得有半年都在下雨,没日没夜的下,否则也长不出这么多的奇草。” 说话间,一个身穿黑色雨披的男子出现在门前。他眉头微皱,手上握着一柄剑。看起来者不善,但出口确温和:“多谢你们照顾阿刃,现在我要带她回松间山。” “现在?”郑明月皱眉,看向他身后:“外边还在下雨,不如等雨停了再说?” “也好。”周玄点了点头,摘掉雨披挂在一旁,走到阮刃身旁坐下,探了探她的鼻息。 “只是睡着了。”亓疏晏声音不咸不淡。 周玄收回手,打量亓疏晏一眼,问:“这位公子是?” “在下亓疏晏。” 周玄了然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这场雨从黑夜下到翌日清晨,期间亓疏晏为屋内所有伤者处理包扎了伤口,又守着阮刃时不时换药,几近一宿没睡。 平日里一天能睡五个时辰的人,此时却像不困似的,忙来忙来一刻不得闲。 “我要和你们一起回松间山。” 亓疏晏突然开口,一脸固执地看着周玄。他不像在询问,而是在通知。 周玄抱起阮刃,看了眼这位周身狼狈不堪,却依旧挺着脊梁的后生,淡声道:“来者便是客。” 56. 往事 秋去冬来,亓疏晏一晃在松间山待了近一个月。这期间,他给亓清河寄回了一封书信报平安。 热气腾腾的灶房里,亓疏晏撸着袖子,蹲在火炉旁熬药。灶房里满是草药苦涩的味道,卫冥川踏进来时,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这味儿真不错,亓大夫来信了。” 他手里捏着一个信封,递给亓疏晏。 亓疏晏接过,掸了下信封上边附着的泥土。 见状,卫冥川嗐了声,一屁股坐在炉灶前,顺手拿起木柴添了些火:“孔休在浓雾中摔倒了,要不是我上山看到他了,估计他得困死在那儿。他也真是,找不到路不会喊求救吗?” 孔休还活着。 但他尚不知因自己一时的友善,他竟意外的捡回了一条命。卫冥川没下狠手。 由于有周玄的担保,孔休最终还是和亓疏晏做了那笔交易。 只是他没想到,这松间山如此难上,到底谁能在这雾中不迷路啊!? 炉火噼里啪啦作响,亓疏晏瞥了卫冥川一眼,将信放在一旁。他垂眸看着灶坑里的熊熊火光,开口道:“你以前经常来这里?” 他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问这句话到底有何意。 卫冥川笑了声,看他:“怎么了?我的弟弟,你很在意此事吗?” 亓疏晏斜睨卫冥川一眼,起身将壶中的药到了出来,淡声道:“起开。” 卫冥川:…… 一处安静且陈设简陋的偏舍里,唯一的饰物大概就是墙上挂着那把剑。可见屋子的主人生性有多冷淡,对人对己皆是。 阮刃脸色略白地端躺在榻上,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被褥整整齐齐地压在她的腋下。 吱嘎一声,房门开了。 亓疏晏和飘雪一同进来了。 他将药碗放在桌面上,掸了掸身上的薄雪,又到了些热水,暖了暖手。这才重新端起药碗走到榻边。 他单手将阮刃拦进怀中,用匙子一点一点将汤药送进阮刃口中,而后轻抵着她的喉咙,让她下咽。 两刻钟后,药碗终于空了。 在此期间,阮刃只是无意识的进行吞咽动作,眼睛始终紧闭着。 亓疏晏将空碗放在一旁,熟练的给阮刃捏胳膊和腿。由于她心脉受损,即使身上的伤已开始愈合,但还得等些时日才会转醒。 昨日,卫冥川在一旁说着风凉话,说眼下她多睡些时日,也许是件好事。毕竟她真醒过来的那一刻,谁也不能保证她神志清醒。 亓疏晏嘴角紧绷,轻轻撩起她后颈的碎发,那抹印记依旧赤红。他手指抚摸过阮刃脸颊和额头,视线中紧闭的眉眼逐渐和昔日清凉的眸子重合。 她就躺在这里,但他却很想她。 半晌,他从里怀中掏出信。 他不用打开便知里边写了些什么,无非是叫他尽快回璟安城。他展开信件,大致扫了眼,果然如此。 他垂眸为阮刃掖了掖被子,微微躬身在她眉间落下一吻,轻声道:“我回璟安城一趟,很快就会回来。” 片刻后他又加了一句:“睡梦中也要记得想我。” 门轻轻被合上,阮刃手指轻轻动了下。 刘白和郑明月两人见阮刃无大碍,便提前回芝县了。眼下,亓疏晏只能再次雇佣孔休送他回璟安城了。 他拜别施掌门后,被周玄送下山。 坐上马车后,孔休时不时看他几眼,没正形地笑了声:“最后还是由我带你回璟安城。” 亓疏晏没搭理他,拢了拢颈间的衣裳,开口呼出一道白气:“走吧。” 雪天路不好走。 亓疏晏不嫌冷地撩开窗帘,望着外边白色的天与地。回去的路上少了些穷乡僻壤以及颠簸之路,驿道旁吃住都相对容易了些。 从璟安城到幽水镇,之前他和阮刃一直在走小路。这是他私自拿的行迹图,是十几年前亓清河去幽水镇的路线。 明明他可以走驿道,一路打听到幽水镇,但他没有。这是出自自己心里那藏不住的叛逆与不满。当时他在期待,他会以何种方式结束自己活得不够尽兴的一生。 亓疏晏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凉意瞬间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车厢里响起一声很轻的笑声,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 辗转一个月,璟安城到了。 亓清河站在堂前来回踱步,时不时指着跪在地上亓疏晏骂几句。 陆秋在一旁声泪俱下:“你这是做什么啊?阿晏身体这么弱,哪受得了这般虐待?” 不料此话一出,亓清河更生气了。 “怎么受不了?幽水镇都去了,还有什么受不了的!?我真是小看你了,一声不吭偷偷跑去那么远的地方!你还要不要命了?” 亓疏晏跪得笔直,挺着倔强的脖子,淡声道:“为何我其他地方都能去,唯独幽水镇不能去?爹,你认识卫冥川吗?” 寒风袭来,气氛更冷了。 亓清河眉间紧锁,似乎在回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好一会儿,他甩了下衣袖,冷哼了声:“我怎么知道?” “那爹听过亓慈吗?” 亓清河腮帮子鼓了鼓,后槽牙咬得直响,道:“他与亓家已再无关系。” 亓疏晏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亓清河身上,竟让亓清河感受到一股审视之意。 “爹,知道百毒阁吗?”亓疏晏自顾自地继续道:“我猜应该知道,否则家里怎么会有那本百毒图?” “亓疏晏!”亓清河愤怒地喝止住他:“不要再提这些!” 亓疏晏不为所惧,依旧淡声道:“我遇见了卫冥川。他说他爹娘从未害过人,他们混入其中,只不过是想摸清百毒阁的底细而已。” 显然,这不是一时便能成的事儿。 于是他们长时间混迹在百毒阁中,久到让旁人开始分辨不出他们的决心与真心。 话罢,亓疏晏觉得亓清河身形僵硬了一瞬。良久,亓清河无声地向后摆了摆手,示意亓疏晏滚屋里去,背影孤寂地走出了院子。 亓疏晏听话地起身了,但是没回屋子,而是直接去了陶氏药堂。 这才是他回来的主要目的。 * 松间山。 大殿屋顶上。 “阮刃!你快点给我下来喝药!”施若清吹胡子瞪眼道。 阮刃躺在瓦片上,看了眼施若清包扎成馒头的手,淡声道:“师父,要不你还是将我逐出师门吧。” 昨日她才醒。 醒了之后,便伤了对她毫无防备的施若清。 “说什么胡话!我是你师父!”施若清火冒三丈。 阮刃又道:“师父,我好像杀了好多人。” 施若清叹了口气,道:“阿刃,先下来喝药。” “师父。” “又怎么?” “我想下山。” 施若清问:“下山干什么?” 阮刃想了半晌,轻声开口:“我好像把雇主…还有两个朋友落在幽水镇了。” 卫冥川从房檐下探出脑袋,仰头道:“你醒来闷闷不乐就是因为这个?你放心吧,他们三个好着呢。” 阮刃轻松踹下一片瓦,淡声道:“你知道韩义仲师兄吗?” 卫冥川抱着脑袋连忙离开屋檐,嘴里道:“什么韩义仲师兄,我闻所未闻。你一个习武之人能不能不要总是动手不动口啊!?” 瓦片咔嚓一声落地,施若清扶额,脸都黑了:“阮刃!下来!一会儿 屋子漏水你看我揍不揍你!” 阮刃跳下房顶,卫冥川一下子躲到施若清身后。 “师父,你不打算杀了他吗?韩师兄就死于他手中的毒。”阮刃手扶在剑柄上。 “什么和什么啊?我为什么要杀他啊?我和他无冤无仇。再说了,如果是我杀了他,我怎么好还意思来这里?”卫冥川道。 阮刃不为所动,目光淡然:“在痴人谷那日,你是想对我下毒的吧?” 那日在痴人谷外,阮刃确信那道声音就是卫冥川。 卫冥川叹了口气:“我当时确实没认出来你。但得知是你后,我便收手了。那时要杀我的人太多,我很难不谨慎。” 阮刃不信:“你我不是旧识吗,连小五都认得出我,你为何没认出我?” 这话她问得理直气壮,丝毫没有因自己辩人困难而内耗。 卫冥川哈哈笑了声:“我要是被你莫名其妙揍一顿,我也能记你一辈子。” 他还记得那是小五在他家第一次见到阮刃,总想着凑近跟她套近乎,结果被阮刃打了一顿。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施若清夹在中间被吵得头疼。他沉声道:“韩义仲一事,与卫冥川无关。你应该看到过你师兄身上的纸条了吧,就没发现有何特别之处?” 这话是对阮刃说的。 阮刃凝神想了一瞬:“除了字迹潦草,有何特别?” 施若清捋了下胡子,也不卖关子了:“这便是特别之处。你师兄要写的不仅仅是毒,更是青字。” 阮刃紧了紧剑柄,沉声道:“又是他们。” “师父,你知青山派害死了……爹娘吗?” 施若清沉默半晌,望向远方,声音苍老:“当时并不知。” 他哪会想到纵容他们下山一趟,最后却没能回来。 他让阮裴和白霜下山时并未想太多,只是因阮裴说在山下结实了一位挚友,并说那位挚友邀他们一同围剿百毒阁。 白霜生性爱热闹,阮裴觉得此事可行,便去了。 再后来消息传到他这里时,人人都在说阮裴和白霜两人背叛了正义一方。他虽不信,但依旧以大局为重了。 也就是一根筋的韩义仲,他从小便崇拜阮裴,更不相信这就是所谓的结果。于是专门和施若清唱反调,终于被轰下山了。 “是为师对不起你们。”施若清忽然来这么一句,不知在对谁说。 大殿前针落可闻。 是夜。 阮刃独自躺在榻上,蜷缩成一团。 头好痛,痛得她想死。 她死死咬着塌沿。不管用后,又开始咬手腕,试图转移自己的痛楚。 阮刃双眼赤红,无法思考,本能呜咽着。头发被她在被子里蹭得乱糟糟的,汗水泪水已然分不清。 她想哭又想笑,像个疯子。 她的理智和她的愤怒在打架,一时间分不出胜负。 她想杀人,但她要冷静。 可这叫她如何冷静! 还不如死了。 她下意识艰难呜咽道:“亓大夫…我…头疼…” 但却没有一双力度适中的手按压她的脑袋,缓解她的头痛。 不知过了多久,阮刃眼皮逐渐垂落,始终紧握的拳头逐渐放松。 她意识涣散,如有解脱之感。 脑海中最后一刻的想法是:我要下山。 夜深终于平静。 阮刃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呼吸重新变得绵长有力。 远在千里之外的璟安城一间房内,一名男子一动不动地趴在桌前 他左侧小臂上有一道深且新鲜的伤口,手臂旁是一个黑漆漆的盒子,里边俨然空无一物。 夜色沉尽,拂晓将至。 57. 下山 山下溪水潺潺,历经了一个严冬的鱼正摇着尾巴在水里可劲儿撒欢儿,一会窜到这边,一会窜到那边。 “要不要抓几条鱼带上?”这几条鱼吸引了卫冥川的注意。 阮刃淡淡看了眼他,又看了眼鱼,道:“随便。” 话音刚落,卫冥川便放下身上的包裹,撸胳膊挽袖子的…跑到一旁去捡树枝。这天儿赤脚下水他可遭不住,他不像他弟弟,喜欢没事找事,没苦硬吃。 想到这,他瞥了眼正冷脸抱着臂膀在一旁站着的阮刃。 在亓疏晏回到璟安城不久后,阮刃便醒了。 庆幸的是醒后的阮刃,只发疯了几日,便恢复如常。这一晃,状态已稳定数月。 但亓疏晏却没了音信。 卫冥川一口气儿叉了五六条鱼,动作麻利地架火烤熟后,用纸包好,放到了包裹里。 “晚上加餐,不用一直吃干巴巴的饼子了。”卫冥川笑道:“你再等几个月下山就好了,那时树上就结果子了。” 阮刃淡淡地嗯了声。 “……要不我们现在回山上,再等些时日下山?” “你自己回去吧。” 卫冥川一噎,他哪能自己回去。 阮刃要下山,施若清思索良久,最后让他跟着阮刃一起下山。 “你下山要做什么啊?”他一脸疑惑地问:“你要找亓疏晏去吗?” 阮刃斜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卫冥川啧了声,说:“我多余问。” 也不怪他多想,阮刃清醒的第三天突然又陷入昏睡,时隔七日才悠悠转醒。当时阮刃一脸冷酷地坐在榻边,目光一一扫过面前的人,冷声问:“这是哪里?你们是谁?” 这消停日子没过几天,阮刃突然要下山。 施若清有些头疼,眼下阮刃不发疯了,但却开始叛逆了。 她站在房顶上扬言:“这山,我非下不可。你们若是拦着我,我就偷偷下,反正你们拦不住我。” 施若清问她下山做甚,她只是眨着那双乌黑清亮的大眼睛,嘴角微抿,一言不发。 表情和现在如出一辙。 “你还记得在幽水镇的事情吗?”卫冥川不死心边走边问。 半晌,阮刃嗯了声。 卫冥川眉毛一挑,有些惊讶地扭头看她:“那你记得刘白,郑明月吗?” 阮刃点了点头。 “那亓疏晏呢?” 阮刃又不吱声了。 见状,卫冥川突然笑了。 他真想立马写封信给亓疏晏,告诉他阮刃记得除他之外的任何人。不知亓疏晏看到这封信时,会作何反应。 “啊嚏——” 璟安城亓氏药堂门前,一把摇椅上坐着位贵公子,倏然在日光下打了个喷嚏。 “阿晏,进来帮刘伯找草药,我这里脱不开身。”亓武吆喝亓疏晏。 “来了。” 亓疏晏睁开眼睛,慵懒回应。 “小亓大夫,近日脸色是越来越好了啊。这才对嘛,看着俊俏得很呐!”刘伯笑道。 亓疏晏将草药清点完毕,用纸包了起来,轻笑道:“刘伯,以前不俊俏吗?” 刘伯连连点头:“俊的俊的。” 他伸手接过亓疏晏递过来的草药,无意间瞥到了亓疏晏和腕间露出的一截疤痕。 亓疏晏收回手,冲他微笑:“慢走啊,刘伯。” 亓武看了眼亓疏晏的脸色,笑道:“披件衣裳再出去吧,脸色刚好些,别再染上了风寒。” 亓疏晏笑着应了声好,然后拿着一包药走出了门,直奔对面的药堂。见状,亓武挑了下眉毛,手上抓药的动作不停,开始一心二用。 回到亓宅后,亓疏晏觉得饭桌上气氛着实诡异。陆秋时不时瞥他一眼,就连亓清河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亓疏晏放下筷子,勾起嘴角道:“爹和娘有话直说便是。” 陆秋捂嘴笑了声,也放下碗筷道:“阿晏也到了成婚年纪,我看这个对面药堂的小虞就不错,你觉得呢?” 亓疏晏懂了,他漫不经心扫了眼一旁偷笑的亓武,面不改色道:“人家看不看上我另说,主要是我已心有所属。” 陈昭倩哎呦一声,根本不信他的话。她吊着嗓子问:“哪家的姑娘?你这一天天老往陶氏药堂跑,也没见你和别的女子接触。” “……”亓疏晏道:“去陶氏药堂有点事儿。” “什么事儿啊?非要去对面,这不是砸自己的招牌吗?”陈昭倩不理解。 此话一出,亓清河放下酒盏哎了声,不赞同道:“医者一家亲,一些疑难杂症就得人多才能解决。” 听到这话,方才还一脸笑容的陆秋冷哼了声,没搭话。 亓武和陈昭倩也没应声。 只有亓疏晏一人浅笑应和道:“爹说得不无道理。”他按住一旁陆秋的手,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轻声道:“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 是夜,练完站桩后。 亓疏晏沐浴一番,洗掉一身汗。 哪怕房间里就他一人,他也是规规矩矩地躺在榻上。他右手捏着一个形状类似于香囊的物件,但其散发的味道却不是香的,而是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涩味。 上边用针线绣着“平安”二字,歪歪扭扭的,可见绣此字的人针线功夫极差。 亓疏晏用指腹摩挲着上边的字,阖着眼睛温习今日学到的蛊毒知识。 他这几日抽空就去找陶虞,只为看她那本关于蛊毒的书籍。为此,他单方面与陶虞冰释前嫌了。 其实他与陶虞之间本来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陶虞怨他不告诉她关于江崖的消息。久而久之,陶虞对他的怨念积攒到一定程度,变成了一种诡异的追杀。 于是,他果断出卖了江崖。 对不住了兄弟,一切都是为了知识! 亓疏晏摸了摸腕上的疤。 除了头几日疼得他无力下榻外,眼下身体已并无不适之感。 看来母蛊在他体内适应良好。 从幽水镇里找到的草药依旧不能根治他的病,只能起到缓解作用。这是不幸,也是万幸。 倘若真能药到病除,亓疏晏还真不知该拿这母蛊如何是好。 先不说母蛊寄生到人的体内,对人会有何影响。只要想到这个人不是自己,他便觉得无法忍受。 这个人必须是他,一定是他。 书上说,母蛊若是安定,子蛊便会自敛。他缓慢地睁开眼睛,盯着房梁不住想着:“她该好了吧。” 他已经近两个月没有见到她了,很是想她。想她冷淡的眉眼、发尾的香气、挺拔的身姿、坚毅的脖颈、一切的一切。 片刻后,亓疏晏面无表情地将旁边的被子盖在腰间。 他轻啧了声。 往日能面不改色地翻着那些闲书,眼下只是想一想便是这幅模样。 亓疏晏单手自暴自弃地向下探,阖上眼,喉结上下滚动几下。 只有他舒坦了,母蛊才能更安稳。 他如是想着,首次尝了一番别样的滋味。 翌日,亓疏晏还未清醒,就被有条不紊的拍门声吵醒。 “阿晏,醒了没?” 亓疏晏一脸厌倦地打开门,看着亓武道:“你如此拍门,就算没醒也该醒了。” 亓武笑了声,道:“爹方才叫我喊你起来,去芝县给一户人家治病,那家车夫已经在外边等着了。” 亓疏晏抬眸看他,片刻后,点了点头:“好。” 片刻后,亓疏晏便穿戴整齐出了门 。 亓武瞥了眼背着行囊的亓疏晏,不解道:“就去一趟,要带这么多东西吗?” 亓疏晏笑了声:“又不碍事,多带点也无妨。” 亓武送亓疏晏上马车后,挠了挠脑袋。他思索半天才琢磨回味,亓疏晏收拾行囊的速度是不是也太快了,就像是提前准备好了般。 中途马车没有休息,马不停蹄的赶到了芝县。途径闹市时,马车速度才稍稍降了下来,一些声音传进了车厢。 “哎呦,可惨烈了。” “可不是。” “听说被路过的女子砍断了腿,啧啧啧,好好一小伙子可惜了。” “……” 亓疏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们这说的正是他此次前来的目的。车夫驱车直奔金宅,停在大门前时掀起了一溜烟。 “亓公子,到了。”车夫抹了把额头的汗,提醒车厢里的人。 过了一会,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扒在车沿上,指尖泛着白。亓疏晏忍住吐意,从车厢里钻了出来,微喘道:“您这驱车的技术了得。” 车夫没听出好赖话,笑道:“这才哪到哪啊,要是早知亓大夫一点事儿都没有,我还能再开快一点。” 亓疏晏:“……” 他走到内宅,连口水都没喝到,就被请到一间屋内。他刚踏进门里,便闻到了一股血腥味,紧接着便看到了榻上目光空洞的人。 金大富见亓疏晏进来,屁股都没抬一下,但语气却热情:“来了啊亓大夫,等你好久了!快给我犬子看看,这腿还能留下不?” 亓疏晏眉眼平淡,仔细打量榻上的人片刻,道:“亓某只能为令郎止血以及防感染,至于留下,恕亓某无能为力。” 金大富沉默半晌,叹了口气道:“既然你都无能为力,别人怕是也没有法子,就按亓大夫的方法来吧。” 霎时,满屋子都是金大富犬子的哀嚎声。 上药结束后,亓疏晏的耳朵都要聋了。 不知想到何事,他嘴角扬了扬,但很快又落了下去。 从金宅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车夫站在门口等亓疏晏,见他出来了立马堆笑道:“亓公子!金老爷让我送你回璟安城。” 亓疏晏笑了声,道:“不用了,我暂时不回去。您歇着吧。” 车夫颇感遗憾,他还想大展一番车技呢。 酒街依旧热闹。 亓疏晏径直走向一家酒楼,要了两壶米酒。他只喝了一壶,另一壶没动。 旁边桌的人似乎已经喝高了,正和同行的人讲着女子如何砍掉金六的腿,说得像他当时就在现场一样。 “哎呦,这金六那儿不行,他说是被人害的。”说话这人也是个年轻男子,言笑间皆是轻蔑:“谁信啊,我看就是他往日太不检点搞的。” “昨儿,我们刚喝完酒,出门他就像疯了一样,直奔一个男子去了。推搡着人家,嘴里污言秽语的,人家的婆娘可不是好惹的,只见剑光一扫,他就矮了一截儿。” 年轻男子手脚并用,一手掀翻了旁桌的酒壶。他迟钝的反应过来,不走心地说:“对不住啊。” 亓疏晏没应,眼皮微掀,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 男子只觉亓疏晏在挑衅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揪着亓疏晏的衣领子,一身酒气道:“笑你大爷呢?是不是找打?” 亓疏晏垂眸扫了眼他的手,勾起嘴角道:“你打一个试试。” 男子禁不起挑衅,攥起拳头欲砸下去。 “啊——” 下一刻,一颗石子正中他的手腕,然后他的胸膛被狠狠踹了一脚。 酒馆一角,酒壶茶盏碎了一地,众人纷纷起身躲避,顿时乱成一锅粥。 亓疏晏一动没动,紧紧盯着他身前的一道身影。 58. 沉默 场面虽混乱,但旁人却不敢靠近腰间佩剑的阮刃。她向前走一步,旁人便后退一步,远远看起来像在夹道欢送。 阮刃反手拽住亓疏晏的手臂往外走。亓疏晏勾着嘴角,默默跟上步伐。两人猛走了一气,直到周围安静下来才作罢。 阮刃松开亓疏晏,才转身看向亓疏晏,眼神冷漠。 月光下,亓疏晏眸光闪烁,嗓音微哑:“他们应该会追过来,不再走一会儿吗?” 半晌,阮刃扭头看向别处,冷声道:“不会,有人会收尾。” 亓疏晏刚挑了下眉毛,就听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阮刃却毫无动作。 看来是收尾的人回来了。 “堂弟!别来无恙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数月不见,如隔几辈子啊。”卫冥川小跑过来,亲昵地搂住亓疏晏的肩膀晃了晃。 亓疏晏不动声色躲开卫冥川的手,在卫冥川和阮刃之间打量一圈。最后他看向卫冥川,语气不咸不淡:“你怎么会在这?” 卫冥川是什么人,在人精堆儿里长大的人,他用鼻子一闻就知两人的气氛不对劲儿。他没戳破,只是笑了声,一本正经道:“当然是有事才来的。” “什么事?” 亓疏晏这话虽是对卫冥川说的,但眼睛却紧盯着阮刃。他眉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看样子兴致不高。 “这…这不好说。” 卫冥川打着马虎眼。 阮刃垂眸踹了下脚下的石子,道:“回客栈。” 亓疏晏没动,似笑非笑地看着阮刃:“我能去吗?” 阮刃看了他良久,没有表情:“随你。” 这句话听得亓疏晏心口堵得慌,他笑了声,说:“好。” 三人气氛诡异地往客栈走,阮刃姿态挺拔地走在最前方,那两个兄弟坠在她身后嘀嘀咕咕。亓疏晏斜了眼卫冥川,无语道:“能别拽着我了吗?” 眼见着他俩和阮刃距离越来越远了。 卫冥川小声道:“你懂什么?她耳朵灵着呢。咱兄弟俩说说悄悄话。” 亓疏晏拧着眉,语气不爽:“你我之间到底有什么话需要悄悄说?” 只见卫冥川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轻声道:“你回璟安城后,阮刃就醒了。她记得所有人,”他停顿片刻,意味深长:“但唯独不记得你了。” 说完,他等着亓疏晏的反应。 “哦。” 亓疏晏面色如常,声音清冷,没有一丝震惊或失望。 “哦?哦?”卫冥川难以置信,有些迷茫:“这就完了?” 亓疏晏瞥了他一眼,留下一句:“不然呢?”,便快速跟上阮刃的步伐。 他踩着阮刃的影子,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阮刃脚步一顿,转身看他。 亓疏晏好似没反应过来,脚步没停住,直接撞到了阮刃身上。他单手环住阮刃的腰身,很快又松开,语气略带歉意:“方才走神了,对不住。” 阮刃眉间微拧,嘴角紧绷,转身走得越来越快。两人你走我追,进到客栈时,亓疏晏后背泛起了一层薄汗。 是夜。 卫冥川睡眼惺忪地坐在凳子上,哈欠一个接一个:“有什么事儿非要现在说啊?” 他刚睡着,就被亓疏晏叫醒。 亓疏晏靠在墙边,打量卫冥川那张脸半晌,语气平淡:“金六的腿是因为你吧?” 卫冥川啊了声:“是啊,怎么了?” 亓疏晏道:“你自己没手吗?需要她出手?” 卫冥川哼笑了声:“我确实要自己出手,但阿刃没给我这个机会啊。你是不知道阿刃拔剑的速度有多快,眨眼之间就解决了那个人。” 卫冥川左一句阿刃,右一句阿刃,听得亓疏晏火大。他冷哼了声,直接走出了房间。 幽静的客栈走廊里,只有一人在徘徊,一袭白衣,表情幽怨。亓疏晏在门前站定,突然抵住唇咳嗽起来。 下一刻,门开了。 阮刃面无表情,用脚尖抵着门。亓疏晏用手臂挡住自己下半截脸,露出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和她对视。 “阿刃……” 他放下手,嘴角绽放一抹完美的微笑,不料话还未说完,面前的门就被甩上了。 一阵颇有力道的风掀起亓疏晏额前的碎发,他怔怔地站在那里。片刻后,他垂头低笑了声,心道:“这么有劲儿,看来恢复得很好。” 他不疾不徐地走回房间,心情还算不错,即使被阮刃拒之门外。 听到隔壁房门的声响,阮刃挠了挠耳朵,一双清亮的眼睛在黑暗中缓慢眨动。她叹了口气,将被子拉到头顶。 芝县清晨真热闹。 客栈前的街上,小商小贩开门早,客人还没睡醒,香味儿就顺着窗户缝飘进去了。 “给我来四份肉汤面,四个油饼,再额外要两份肉。” 摊主笑呵呵地打包,抽空看向客人:“起来得真早,我给您分成四份,这样你们分起来也方便。” 亓疏晏没有解释,轻笑道:“麻烦您了。” 他拎着食物往客栈走,抬头看到了靠在窗边的阮刃。 两人隔空对视,亓疏晏勾了勾唇,抬手晃动了下食物,状似问好,又似展示。 阮刃没回应,但目光紧盯着亓疏晏,直到他走进客栈。 用饭时,阮刃依旧沉默。 卫冥川心安理得的享受这顿早饭,亓疏晏一如既往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卫冥川看了他一眼,说:“昨儿忘了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家在璟安城吗?搬家了?” 亓疏晏看着脸都要掉到碗里的阮刃,轻笑了声才别开脸:“去姓金那家治病。” 卫冥川点了点头,了然道:“怪不得。那腿怕是没法留了吧?” “保下一条命就不错了。”亓疏晏微微歪头:“你们为何会起争执?” 卫冥川嗐了声,不甚在意道:“那都是在痴人谷结下的梁子了,谁成想能在这里遇到他啊?不过他这种喜欢欺弱凌善的下流之人,就算我们不给他教训,也会有其他人出手。” 亓疏晏问:“那你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卫冥川看了眼阮刃,后者没有说话的意思,于是他道:“当然是有事,昨儿不是跟你说了?” 亓疏晏:“说什么了?” 卫冥川:“有事啊。” 亓疏晏:“什么事?” 卫冥川:“有事就是有事,至于什么事儿,你就别管了。” 阮刃放下筷子,淡声道:“你们很吵。” 亓疏晏转头看她,眼含笑意,嗓音温润:“他确实很吵。” 卫冥川:??? “阿刃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可好?我现在要去趟金家,给金六换药。” 阮刃沉默片刻才开口:“等 你做什么?” 这几月,阮刃身体恢复得还算不错,脸颊长了些肉,即便眼下冷着脸,看起来也很是可爱。 亓疏晏攥了攥拳头,忍住想掐她脸颊的冲动,笑道:“亓某有话要对阿刃说。” 他垂眼观察她的表情,见她不抗拒,便缓慢凑到了她的耳畔,语调又轻又慵懒:“我们两个人的悄悄话。” 闻言,阮刃瞥了眼卫冥川。 卫冥川身体向后仰,语气疑惑:“看我做什么?你俩密谋什么呢?” 阮刃淡声道:“你先出去。” 卫冥川:“啊?为什么呀?” 亓疏晏坐直,失笑道:“不急,等我回来。” 阮刃不情不愿地嗯了声。 待亓疏晏离开后,卫冥川拉动凳子凑到阮刃身旁。阮刃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他又拧着屁股将凳子挪了回去。 “我们真在这里等着吗?”卫冥川问:“还有,我能问问我们此次下山到底是为了何事吗?” 阮刃手指按在桌沿上,垂眼道:“等着,有事。” 卫冥川一噎,体会到了亓疏晏同自己谈话的感受。 他只能顺着话继续问:“什么事啊?” 阮刃思索片刻,竟真给出了一个听起来像那么一回事儿的回答:“去看看刘白和郑明月。” * 金宅。 房间内充斥着血腥和微微腐臭味儿,亓疏晏眉间平坦,像是失去嗅觉般靠近金六的伤口,慢条斯理处理了一番。 屋内丫鬟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放缓呼吸。金六疼得脸色苍白,求救似地看向亓疏晏的侧脸,然后脸色更苍白了。 “你…你……”金六嘴唇颤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亓疏晏偏头,看向金六,冷淡道:“公子有事要讲?” 金六眯了眯眼睛,又晃了晃头,情绪稍稍平稳:“你和那…人长得有几分相像。” “哪人?”亓疏晏明知故问。 “还能是哪人?当然是那个畜生!” 金六牙咬切齿,就是那个人逼他吞下了那颗药,才导致了自己那方面的功能减退,此后每到关键时刻就不中用了。 亓疏晏脸色平淡:“既然有几分相像,说不定与亓某是亲眷。” 金六愣了下,目光复杂,惶恐大于其他。 亓疏晏轻笑了声:“金公子大可放心,你的腿亓某定当竭力医治。” 此话一出,金六才稍稍放心,道:“亓大夫果然一表人才,医术精湛。” 亓疏晏表情很淡,给布条系了个结。他扫过金六的脸,开口道:“那金公子好生养病,亓某先告辞了。” “这几日辛苦亓大夫了,让家弟带亓大夫去放松放松。”金六吩咐旁边的丫鬟。 “是。”其中一丫鬟做了个请的手势:“亓大夫请。” 走到宅院,亓疏晏便说:“亓某有事在身,待我向你家公子道个谢。” 丫鬟欲言又止,略带恳求:“亓大夫,您还是亲自去一趟吧。不远的,不会耽误亓大夫太多时间。” 亓疏晏见丫鬟脸色难看,便问:“倘若我不去,他会为难你?” 丫鬟咬了咬下唇,没说话。 亓疏晏轻叹一声:“带路吧。” 马车摇晃不多时便到了地方。 亓疏晏撩起帘子,望着面前熟悉的酒楼,轻啧了声,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