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糟蹋的老实人决定反击》 1. 被墙纸爱了 方南雁没想到,第一天实习就遇到了顶厉害的大人物。 一整日的接待就够让他腰酸背痛,这下腰窝卡在床边,更是酸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他仰起头,汗水顺着绷紧的颈部往胸膛流淌,模糊的视线里是面容白皙的alpha——联邦下派的大领导来视察,和他视察出意外情况了。 纯黑精致的手套伸到方南雁嘴边,他听见alpha沉稳的声音,“脱下来。” 他身上疼,牙关咬得太紧,这时要叼手套救格外为难,一不小心就咬到了对方的手指。 “轻点。” 身后的alpha技巧实在很差劲,正在易感期的焦躁阶段,方南雁给他摘得太慢,他顿时就闹起了脾气,拿方南雁当开瓶器使。 手套被浸湿,alpha拧着方南雁抬头,他一斜眼,便能看到大领导那双漂亮的眼睛。 和他凌厉的气质不一样,那双眼水润无比。 让方南雁想起家乡的小桥流水,想起那雾蒙蒙的山峦,就连脸上都能感受到被浸湿的清爽。 ——他的眼睛生得极好。 领导戴着止咬器,整个下半张脸都被面具挡住。 alpha的信息素很好闻,是海盐红酒的滋味,方南雁太阳穴发紧,头痛欲裂,醉了酒一样。 身后的大领导肆意用信息素刺穿他,狂放的信息素刺痛了他的小腹。 领导的易感期来势汹汹,那么一个漂亮精致的人,此时凶狠无比,逼得方南雁攥着枕头,将头埋进两个枕头之间。 他必须忍耐。 实习第一天就遇上这样的大难题,他不想上岗即失业。 脑子里闪过熬夜刷题的惨状,他不是天才,也没有多高的智商。焚膏继晷、挑灯夜读才考上了联邦最好的学校,勤勤恳恳、认真学习才考到局里来。 那样的苦日子,他不能再过一遍。辛苦得来的工作,他不能失去。 方南雁含着泪咬紧牙关,和备考的苦比起来,alpha的不知轻重没有那般难熬了。 他察觉到alpha想咬他的腺体,面具蹭得他脖子痒。 肚子里疼得紧了,仿佛有一只手在他腹中肆虐,正在搅乱他的五脏六腑。 “出声。” 对方捏住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散落的发蹭着他的侧脸。 可他发不出声,只能断断续续地溢出痛苦的气音 他越是不配合,alpha就越是逼迫,硬生生破开了腔体。 退化的器官被迫展开,方南雁的视线瞬间就黑了,模糊的视线不停断线,他头昏眼花只觉得天旋地转。 alpha的信息素相互排斥,本就让人头疼,此时他越发想要逃离。 刚往前爬了一寸,便被身后人拖回,他终究没忍住痛呼。 他的双手被alpha攥着,头低低地埋着,他死都比逃脱要简单。 听到他的声音,身后的人满足地笑了。 那笑声十分和缓,悠哉又满足。 他都要死了,那人还跟度假一样。 alpha摁住他的腰,逼得他服软。 方南雁眼冒金星时,腹腔一阵酸胀,他捂着肚子回过头,几乎是哀求道:“别……不要……求你。” “偏要。”alpha低声反驳,尖牙轻咬了红唇,嘴角勾起恶劣的笑。 …… 方南雁实在受不了了,他是个alpha,他也是个alpha,凭什么要被另一个alpha如此对待。 他酸软的腹部快要破裂,本能让他求救似的蹬了领导几下,“好疼……” 鲜血伴随着别的液体被压成泡沫,顺着他肌肉紧实的腿缓缓流淌下来,染红了一大片床单。 他最终自暴自弃地陷入昏迷,不知道alpha什么时候才从他身上离开。 他自我安慰:总比失业强。 半夜,方南雁屁股麻了,翻了个身,习惯性伸手一摸。 热的。 他头晕得很,迷糊地眨眨眼又睡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疼醒,再伸手摸。 热的???!!! 他一个激灵坐起身,吓醒了他的大领导。 alpha喉咙里挤出一声难受的气音,捂着耳朵扯着被子翻身,脑袋缩进了枕头下面。 方南雁被吓得不轻,他以为他早就走了,赶紧躺下来,重新盖好被子,摸摸受惊的领导。 对方很生气地打了他的手背。 方南雁开始担心自己明天因为左脚先埋进局里而被开除。 身边一阵窸窸窣窣。 他在黑暗里睁眼,看到领 导在床头柜上摸东西。他将一个黑漆漆的东西戴到了耳朵上。 也许是嫌他吵吧。 方南雁叹息一声,听天由命吧,该来的总会来的。 清晨,他正睡着,再次被人弄醒了。 alpha半压着他,没有戴止咬器,红唇贴着他的脖子,只要张嘴就能死死咬住他的腺体。 方南雁痛得回过头,看到alpha紧闭的双眼。 还没睡醒就开始干坏事了。真是可恶。 领导贴在他后颈处,呼吸平稳,额发睡得有些潮湿,看上去很温驯。 刚想着,肚子一阵疼。 真是异想天开,一点也不温驯。 领导白皙的手从他腰腹游弋到胸口,悠哉地捏。 领导这次很温和,方南雁也得了趣儿,没有昨夜那般难熬。 当然,这是早间自然的晨yu,领导的技术并没有一夜之间突飞猛进。 腰酸胀得厉害,方南雁半趴在床上,侧过头打量他的脸。 领导的上半张脸长得很好看,秀气的眉比寻常alpha漂亮多了。 领导蹭了他腺体两下,没有再欺负他,也没有把他往死里咬,只是等晨yu消退,放过了方南雁的腔体。 他困倦地打了个小哈欠。 晨光下的侧脸安静且美好。 方南雁静静地看着他,见他双目紧闭,没有要醒的意思,很有眼力见地爬起来,扶着腰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 镜子里的人活像受过重刑,满身的咬痕、抓痕,这领导跟个发脾气的猫似的。 洗完自己,他拧了热毛巾把他的大领导擦擦干净。 毛巾擦过他软红的胸口,方南雁没由来地脸热,强迫自己不要多看。 他换了干净毛巾给他擦脸,alpha撇着脸不让他擦,“脏。” ——他以为是擦完下面的毛巾。 “换了一张的。” 领导的脸自主转过来了。 方南雁给他热敷眼睛,照顾人很有一套,对方这才睁开眼睛,细细地打量眼前人。 方南雁没有任何表示,给他整理好衣服递来。 但床上的alpha翻了个身,整个人拱进被窝里又打了个哈欠,明显不想动弹。 方南雁恍然,原来领导也爱赖床。 2. 吃亏还要做戏 领导在床上赖了半小时,方南雁见他耳朵上戴着一块黑色的仪器,心生疑惑但没多嘴。 他乖觉地站在一边等他起床。 领导再次从被窝里探头时是关心他,“你站着不累?” 方南雁揉揉腰,大腿也酸得很,那个最痛的地方自然最是难以启齿。 他若无其事,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佯装轻松道:“还好,不累。” 领导多看了他一眼,开始慢条斯理地穿衣服。 “你叫什么名字?” “方南雁,南方的南,大雁的雁。” 闻言,领导的动作停顿了片刻,而后转眼去瞧窗外寒雨萧瑟的阴沉天空。 潇潇寒雨天涯,南雁一声惊断。 又是一年秋雨寒山时节了。 领导低声念了几遍他的名字。 方南雁静静地站在床边,对方摆摆手,让他出去吧。 看样子不像是生气了,他微微鞠躬,捂着酸胀的腰退出门外。 领导看着这个身影瘦高的alpha,靠在床头,想到了昨天的事情。 他本就处于易感期,刚从联邦到这边视察就遭了暗算,中了那样腌臜的药……实在是他掉以轻心。 当时情况紧急,若不是这个实习生机灵,很快将他带离现场,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他靠坐床头,窗外的阴雨扑在落地窗上,被耳朵上的仪器净化为低频的白噪音,他想起昨夜在他身下不肯出声的年轻人。 年轻的alpha把头埋进两个枕头中间,把屈辱和不甘咽进喉咙里,如果他意志软弱,他大概会咬舌自尽。但他没有。 真有意思。 他知道方南雁昨夜十分煎熬,不过这都是小事,他不在意。 他只是联系了熟人,明里暗里将方南雁夸了一遍。 至于这些夸赞是真心还是补偿,他并不想计较。 - 方南雁回到局里时,肚子还疼得厉害,只是多走了两步路,整个下半身都闪着黑白滤镜,像动画片里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猫。 一夜疯狂留下的痛感没有消退的意思,那只伸进肚子里的手还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忍着恶心,脸色一阵青白。 同事凑了过来,“哎,楼先生好相处吗?” 方南雁点点头。 除了活儿差,没有别的缺点。 原来他姓楼啊...... 招待大领导的任务本该是个很长脸的香饽饽,照理说是轮不到他一个实习生的。 但因为局长和这位楼先生结过梁子,不甚瞧得起楼先生,才会想着随便指派了个小人物去搞接待,大概是想杀杀楼先生的锐气。 若楼先生动怒,对接待的人百般刁难,局长便拿住了楼先生的把柄;若楼先生忍下此番下马威,局长便是不费一兵一卒就恶心了死对头。 局长的如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领导们斗法是其次,被指派去搞接待的人才是纯炮灰。 底下的人听说楼先生脾气不好,谁都不想触霉头,谁都不想沦为大佛斗争的牺牲品,老油条们甩锅甩得堪比印度飞饼大师,最后把这个烫手山芋甩给了方南雁。 方南雁刚入职,他没有背景就相当于没有上升空间,刚入职没资历可言,没有人会帮他说话,是个最称心如意的背锅侠。 这些道理方南雁都知道,所以他昨日担惊受怕了一整天。 但真正跟楼先生接触之后却没觉得他哪里不好——活儿不好除外的话。 说实话,除却昨晚那场该死的艳遇,一切都挺好。 “真没刁难你啊?天,新手保护期呀,你运气怎么这么好。” 跟他说话的是个中年beta,是办公室里的老好人,只有他昨天提醒方南雁小心行事。 其他人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还好啦,他好像感冒了,心情不太好,但是没有刁难我。” 昨天中午去机场接楼先生,方南雁还看见他咳嗽了很久,助手给他倒热水冲药,他一会儿嫌烫不肯喝,一会儿又嫌药苦得倒胃,焦躁地坐在空调房里生闷气。 这样一说,楼先生确实脾气不甚好。 身上被抓破被弄伤地地方同时痛起来,方南雁打了个寒战。 同事边叹气边摇头,“你来得晚不知道,他之前就来过,局长特意安排了礼炮队欢迎他,结果呢?他愣是连笑脸都没挂一下,多不给人面子呀,咱局长那叫一个难堪呀。” “局长都跟他的父亲一个年龄了,哎哟,那回被小辈折了面子,当着面没说什么,回到局里就大发雷霆,三把火烧得旺,可把我们折腾坏了……唉,从那之后,每次他来,局长就到处找机会发飙。” 同事给他科普了许多杂七杂八的事情,方南雁点点头,只顾听不多说话。 “我今天没事干了吧?” “不见得,局长肯定要找你问话的。” 话音刚落,局长的秘书来找方南雁了。 他觉得奇怪,内线电话就在旁边摆着,打个电话让他上去不就行了,派秘书来干什么? 兴师动众,必有古怪。 方南雁打起精神,站起身时身形一晃,肌肉酸胀抽搐,大腿内侧疼痛难忍。所幸他表情管理一流,没让别人看出他的难堪。 局长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alpha,他端坐书桌后,方南雁站在侧方,鞠躬问好:“您找我。” “楼烟蔷说你接待得不错,你去行政部门吧,这段时间就跟着他,他要去哪里,你就陪着。” 方南雁表情如一,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他这是直接转岗了,不用继续走培训服务基层的路子,能节省两年。居然还算是他得了便宜? 这是楼先生的意思,还是局长的意思呢? 正想着,局长又隐晦地询问了楼烟蔷昨晚的行程。 方南雁眼珠一转,心中立刻察觉到不对劲。楼烟蔷的行程,局长不可能不知道,此时再问,肯定不是一般的行程.......而昨夜他喝了几杯酒之后,便冲他使眼色。 绝对是酒有问题,才有了昨天晚上的荒谬之事。加之局长和楼烟蔷不对付,难道...... 他很快洞悉了来龙去脉,小心作答:“昨夜楼先生去了药企的庆功宴,在门口和董事们讲了几句就走了 ,并未久留。” 他说的不假,局长要查也是这个结果。 “没有别的了?” 方南雁故作疑惑:“应当没有了吧,我和司机送他回了下榻之处,昨夜我就睡在隔壁,没有别的事情发生。” 局长审视了他很久,冲他摆摆手,“你下去吧。” “是。” 回办公室的路上,他一直回想,心中怕得很,但细细回想应当没有说错话。 清晨他起得早,去隔壁房间的床上滚了一圈,甚至开了一瓶水喝掉。浴巾也做出了用过的假象。 应当无事。 至于楼烟蔷房间里的乱象,他手下的人自然会处理。 何况他们昨夜没戴伞,就算有蛛丝马迹也看不出是谁的。 方南雁确定无误,安心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下班之前,那位秘书将他领到了新的部门,这里的气氛比之前办公室要好多了。 看样子都不是很忙,方南雁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刻,一则短信传到了手机里: 晚上六点,PAPY。 方南雁一愣,缓了很久才明白,PAPY是一个清吧的名字。 这是谁发来的? 不至于是楼先生吧? 他正出神,身边的人都来八卦,“小朋友,你就是昨天搞接待的那个实习生?” “嗯,是我。” “快跟我们讲讲,这次楼先生又让谁下不来台了吗?” 行政部里的人,似乎对楼先生的评价要高不少。 “倒是没有,他感冒了,对什么都淡淡的。” 在他们后续的对话里,方南雁才明白。 楼先生长得好看还不摆架子,他来视察的时候,那些形式化的东西要少很多。他们乐得清闲,故而都喜欢楼先生来。 方南雁很少搭腔,除非身边人把话题引到他身上,他才会说话。 大家见他老实,又长得清俊斯文,关系很快和缓了。 临近下班,方南雁去楼下拿了甜品和果茶,给办公室里的同事,每人发了一份。权当是见面礼。 同事们自然喜欢会来事的,几番调侃之后算是破了冰。 这一整天,方南雁笑得脸都僵了,身上还疼得很,他回家洗了个澡,还涂了药。 他很想倒头就睡,但那条短信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小屋收拾得很干净,却没有几件家具,他扶着小木桌坐下,翻出短信看了许多遍,悬着的心没办法坠下来。 晚上,他准时到了那个清吧,没有在吧台坐着显眼,而是直接上了二楼的包厢。 奇怪,楼先生怎么会跟他约在这里呢?万一被人发现...... 果然,楼先生不在这里。一位身材魁梧的保镖带着他去到后方,他上了车,楼先生也不在车上。 司机一言不发,方南雁有些慌张,手里随时掐着紧急报警。 开了一个小时,才来到了一处庄园,大门对开,周边的树木十分茂密,建筑典雅。 佣人给他领路,带他来到二楼书房前。 “楼先生在里面等您。” 3. 书房里的坏A 走廊里很静,佣人把他送到门口就退下了,厚实的门就在眼前,不论方南雁如何煎熬他都逃不掉,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闯罢。 他抬手敲响厚重的门。 “请进。” 里面传来楼先生的声音。 门板弱化了他的凌厉,倒有些俏皮。 这种俏皮到底是因为声音比较清亮,还是因为楼先生还挺讲礼貌? 不得而知,但方南雁觉着有点好笑,他居然说“请”呢。 这间书房并不算大,陈设简约,色系偏暖,看样子并不是办公的地方,算是休息室吧。 楼先生正拎着笔练字,但练字的行为跟楼先生床品恶劣的人设不相符,别人练字一看就修身养性,楼先生练字像是憋着坏招。 一阵心有余悸,方南雁不敢说话也不敢乱看,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静默等候楼先生发话。 “你和张局说的话,很好。” 他抬起眼,金丝边眼镜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很轻易就让人看入了迷。 楼先生这么快就知道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方南雁后背里出了冷汗,心肝在腹中战栗,谨小慎微道:“是,我只是实话实说。” 方南雁不算是个八面玲珑的人,没人教他如何在职场求生,他也不太会来事,但他不蠢,至少能明白和楼烟蔷扯上关系绝对不是好事。 情况不明朗的时候,为免同时得罪两波人,在任何人面前他都必须咬死了和楼烟蔷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你倒是个聪明人。” 楼烟蔷放下手里的笔,单手撑着脸,正眼瞧着方南雁。他脸颊泛红,像是病情并未痊愈。 方南雁不太敢直视他,不仅是这领导官威大脾气阴晴不定,还因为楼烟蔷的眼睛生得太好。 这人把他折腾得死去活来,可他每次对上楼烟蔷的那双眼,心脏就不听话地狂跳。 他短暂瞥了楼烟蔷一眼,“您、您过奖了。” 方南雁站得更远了些,肩膀也缩了起来。 楼烟蔷面露愠色。 离他这么远,他是瘟神吗? 如果不是昨夜跟这个人有过肌肤之亲,楼烟蔷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不认识。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淡下,没有说话,只是单纯地盯方南雁。 方南雁看着地面,假装不知道楼烟蔷在看他。 楼烟蔷此人,和那些年纪大了才高升的干部不一样,他今年才28岁。只比方南雁大了六岁而已。 如此年轻就能坐到如今的位置,绝对不是个好惹的人。 方南雁本分地看着脚尖,楼烟蔷不说话,他就一直呆呆笨笨地杵着,硬是把楼烟蔷逗笑了。 “你杵在哪里干什么呢?” 他没笑两声,眉头一皱,又咳嗽起来。 方南雁赶紧给他端了热茶,放在他手边,还很贴心地放了手帕。 做完这些,他又退到原先站的位置,一副听候发落的模样。 楼烟蔷是急性支气管炎,一咳嗽就难以停下,他咳得脸色泛红,抬眼看方南雁,还是那副老实样子。 “你就不担心我认为你和张局是一伙儿的?” 昨天最有机会给楼烟蔷下药的人就是方南雁。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方南雁,希望这小子能给出一个满意的答案。 “如果您不信任我,就不会找我来这里。” 何况从张局的表情看来,他突然转岗大概率不是张局的意思。那只能是楼烟蔷托了旁人给他腾位置。 能得到这样的待遇,楼烟蔷应当不怀疑他的。 方南雁生疏地感谢道:“谢、谢您提拔我。” 楼烟蔷缓缓笑了,他温润如玉的面庞上带着暖光,是个危险又迷人的尤物。 方南雁难免心猿意马,赶紧垂下眼皮不敢多看,低眉顺眼地盯着地面。 楼烟蔷往桌面上搁了一张卡,“拿着吧,你昨晚和今早都做得很好。” 他知道方南雁昨晚吃了苦头,今早又忙前忙后,助手都告诉他了。他很满意,甚至觉着这人是个可塑之才。 方南雁看着桌上的卡,活像看烫手山芋,他绞着手指犹豫住了。工作上的提拔尚且有借口遮掩,这张卡揣兜里可就是实打实的把柄了。 额前冒了一层汗,他不敢上前,婉拒道:“接待您是我的本分,您实在客气了。” “拿着吧,只要你够小心,不会有人知道的。” 方南雁拧着眉,他真的不想和楼烟蔷有额外联系,他没背景没后台没资源只想有份稳定地工作混口饭吃。 他没胆子顺着楼烟蔷的关系往上爬,他怕登高跌重,可再三拒绝肯定会惹楼烟蔷生气,到时候他的职业和前途都会灰飞烟灭。 他踌躇不前,他是初入职场的小炮灰,随便来个人就官大一级,碾死他比碾死蚂蚁还简单,如今有一条大腿伸到他面前,老天给出两个选项:1.快抱;2.被大腿踹死。 是抱还是死呢? 一分钟不到,方南雁身上全汗湿了。 他畏惧地抬眼,看向那温文尔雅又笑容可亲的漂亮alpha,私心告诉他:这么漂亮的人不是个坏蛋。 恍惚想起汉武帝时期的巫蛊之祸。站队能有赢的机会,骑墙者才是必死无疑。 心脏跳得很快,他咬咬嘴唇,快速上前一步,啪得一下收下了卡! 行吧,大领导给,他就收着,要是出事了,翻船是两个人的事情。 方南雁一鼓作气拉下外套拉链,将卡收进最里侧的口袋。 楼烟蔷许久没有见过如此动作,被他逗笑了,“你确实乖觉。” 说罢,他对方南雁伸伸手。 方南雁拿不准领导的意思,但不敢让他的手落空,赶紧手心向上接住他修长白皙的手指。 楼烟蔷反攥住他的手指,使劲一带,他脚下跌撞,一下就被拉进了楼烟蔷怀里。 他是个高挑的alpha,突然被另一个alpha如此亲昵的抱着,何况还是个位高权重的alpha,他连坐都不敢坐实在了。 可他昨夜是初次,大腿肌肉颤得可怜。 “放松。” 楼烟蔷挺喜欢这个小朋友,面容清俊青涩,有点冒失但多数时候稳重可靠,让人很想玩玩他。 方南雁像是看不见他眼里的戏弄,很慢地往他腿上坐实了,那个最受罪的地方 就一抽一抽地痛。 他面露痛意,却没出声,很能忍。 楼烟蔷看着他就笑了。 年纪轻轻却很懂事,聪明却很老实本分,这样的人不可多得。 方南雁疼得要命,放松不了一点,腰也僵硬了,甚至还捏着大领导的手。 “你捏得很紧。” 楼烟蔷想抽手都没抽动,可见这孩子紧张得不行。 “抱歉。” 方南雁这才松开他,下一秒就被这只手扯下了拉链。 方南雁今晚穿了外套,被楼烟蔷随意团吧团吧丢到了远处的单人沙发里。 方南雁不敢乱动,放纵楼烟蔷像拆一份礼物一样把他拆开,身上的衣服少一件,他的尊严就碎裂一分。 宛如初生之时,他的尊严自然也就清零了。 身后的alpha用微凉地手指擦过他腺体上残留的吻痕,“方......南雁?” “是......” “跟我一段时间,愿意吗?” 他说着询问的话语,却根本没等方南雁答应他,自顾自破开他的腔体。 这位楼先生能不能去学习一下呢?alpha的腔体不是这样想弄就弄的…… 方南雁咬着牙,疼痛的气音从牙缝里钻出来,手攥紧了桌上的宣纸。 身后的人喟叹一声,很轻地笑了。 方南雁虽然是个alpha,但很对楼烟蔷的胃口,让他十分满足。 他今夜没有戴止咬器,故而没有俯身,离方南雁的腺体很远,只顾着占有他的身体,居高临下打量方南雁的身子。 方南雁到底还年轻,这副身躯刚刚长成,还带有少年人的青涩,皮肉不算结实。 楼烟蔷一到易感期就有些焦躁,白细的双手用力掐了方南雁的口口,捏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你一个alpha,身上哪里都瘦,就这里肉多一点。” 能鼓起一层一层波浪。 “......” 这是夸奖呢?还是玩弄?不必选,二者都不是什么好状况。 方南雁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心里酸涩,只得咬紧了牙,期望楼烟蔷能赶紧结束。 “叫两声。” 身后的人拍拍他的腰窝。 从来没有人打过他,吓得方南雁浑身一僵。 这一缩惹得楼烟蔷烦躁地啧了一声。 方南雁猜测他技术不咋地,很可能是初次,毕竟对方找了很久才把腔体给找到,又磨蹭了很久才把腔口破开。 完全不是老手。 就连方南雁这样的正经人,都知道腔体不是靠蛮力就能弄开,这位楼先生却笨得要人命......可害苦了方南雁。 他快要碎成八瓣了,楼烟蔷才破开了他。 他克制不住生理性颤抖,胳膊撑在桌上硌得生疼,他咬着牙不声不响,强撑着往前躲,没想到倒是合了楼烟蔷的心意。 身后的alpha呼吸的声音越发好听,方南雁都忘了身上疼,一时心猿意马,只顾着听了。 楼烟蔷克制不住咬人的冲动,只能咬住自己的手指,尖牙扎进指腹,红唇咧开一笑就显得很坏。 4. 他很嫩 情事暂了,方南雁理好衣服,而楼烟蔷脸上的红晕更深,坐在椅子上咳嗽起来。 有一瞬间,他担心楼烟蔷是因为带病干坏事才如此难受。 腹诽归腹诽,他赶紧给楼先生添了热茶,乖乖奉到他手边。 楼烟蔷缓过一阵,刚喝了水,一挑眼,瞧见他胳膊上的瘀紫。 他放下杯子,捏着方南雁的胳膊,打量他肘部奇怪的伤痕。 “你这是怎么了?” 方南雁也翻着胳膊去看,恍然大悟,“刚刚压在镇纸上了。” 被镇纸硌伤了。 “你......”楼烟蔷被他气笑了,这一笑就又咳了起来,脸呛得更红。 这小子老实是老实,未免太轴了。 “要不要叫医生来?您咳得很严重。” 楼烟蔷咳得说不上话,拉住方南雁不让他走,不肯看医生。 “只会开一些苦得要命的药,喝得人头晕。” 听到他的抱怨,方南雁没忍住笑出了声,而后猛然收住,继续本本分分地站在一边。 楼烟蔷扫他一眼,没跟他计较,“过来,研墨。” 他自小脾气不好,他父亲老楼就找了许多书法名家教他练字静心。 为了练出一手好字,换老师跟割韭菜苗似的换了一茬又一茬,最后字是写好了,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练了这些年终究是静不下来的,顶多养成了练字的好习惯,隔一段时间就要抓着笔写上一晚上,全当写着玩儿。 但今晚练好的几幅字全被方南雁揉烂了...... 站到他身边之后,方南雁也瞧见了这副悲催的场景...... 方南雁垂着脑袋,悄悄偷看楼烟蔷。 这一看,马上就被抓包了。 他赶紧装鸵鸟,生疏地研墨。 “对不起......” “嗯。” 方南雁有心好好做事,可他刚被人压着掠夺一番,手臂僵硬,腕子也使不上劲,那墨条长了腿似的摔倒,楼烟蔷去扶墨条,反被墨汁溅了满手...... 桌上乱作一团,方南雁僵着脖子鹌鹑似的抬头,对上楼先生平静的脸...... 楼烟蔷:...... 见楼先生非常无语,方南雁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响起了合时宜的话:该如何高情商化解这个问题? 这一秒,CPU干烧了,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 楼烟蔷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无奈摊着满手墨汁。 方南雁赶紧去找佣人要了专门擦墨的水和帕子,细细地给他擦干净。 楼烟蔷自下而上地瞧着这年轻人专注的眼神。 老实是老实,怎么毛手毛脚的呢? 擦干净后,楼烟蔷也没有心思写字了,等着医生来检查,“你去房间休息吧。” 方南雁一愣,啊?房间?休息? 他的CPU又干烧了。 但领导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方南雁尊重领导的选择,跟着佣人来到房间。 他原地转了一圈,这房间明显是有主人的,他赶紧拉住要走的人,“这是......” “是楼先生的房间。” 佣人笑了,恭敬地退出。 独留方南雁在房间里凌乱。 他本以为可以住在客房就不错了,没想到...... 看来晚上还不能休息。 他很自觉地去了浴室,将自己洗刷干净。 站在蓬蓬头下时,方南雁闭着眼,恍如隔世。 如果两天前,有人说他会和楼烟蔷住在一起,睡一张床,还睡了人家,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如今,竟是真的发生了。 伴君如伴虎,说不惶恐是假的。 他长叹一口气,仰头,热水扑面而来,这一刻的舒爽才是真实。至于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咔。” 门响了,方南雁抹去脸上的水,水雾里映出一个身量高挑的人影。 “楼先生?” 楼烟蔷衣着整齐地走了进来,方南雁这才想过来,他应该用外面的浴室的。 看不出楼先生是高兴还是生气,总之他气定神闲地走到方南雁身边,关掉了水,将人摁在冰冷的墙壁上。 “跪下。” 方南雁浑身一僵。很明显,他不高兴。 楼先生轻轻一句话就能击碎他刚建立的舒适假象。 同为alpha,对方甚至用不着命令他,只是轻描淡写抛出平淡的话语就能压得方南雁直不起腰、捡回去尊严。 方南雁拧了眉,他听话地照做,但他做不到双膝跪下,单膝还是可以。 他低下头,悄悄握着楼先生的腰,掌下的肌肤十分细腻。 他和他的尊严同时单膝跪地,他竟还有心思想着:楼先生的腰其实挺细的,很好摸。 方南雁闭上眼,动作很生疏。 对方“嘶”了一下。 他含糊道:“对不起。” 但是他没办法。 方南雁的头发被抓得越来越紧。 楼烟蔷拍拍他的脸,拉他起身靠在墙边。 方南雁闭上眼睛,alpha与生俱来的高傲被对方踩在脚下,早在第一次选择顺服时就碎了满地。 楼烟蔷洞悉他眼底闪过的悲凉和羞赧。年轻人初出茅庐,没有资本拒绝。可悲的是连挣扎都忘了。 但他从来不在意别人是否心甘情愿。 他想要的想做的自然有千百人上赶着捧到他跟前,唾手可得之物何谈珍惜,就更不必上心了。 不过见这年轻人眉头蹙得紧,应当是痛得很,楼烟蔷好心地关心道:“你在想什么。” 他嘴上说得关心,但行为上毫不收敛,方南雁更痛了,不想说断断续续的话就只能摇头。 可越摇头,就越丢脸。 楼烟蔷不会管他是否丢脸,他是不接受别人对他保持沉默的,被人晾着就要想各种法子折腾方南雁。 比如破开腔体。 方南雁闷哼一声,楼烟蔷全然不顾,铁了心要教训他,强行破开。 alpha这种生物,只有痛了才长记性,才会听话。 小腹剧痛,一旦挺直的脊背弯了,再硬的膝盖也得跪倒在地。他决定要识时务一点,恶劣的楼先生下次问话他一定要答。 “说,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没想。” “撒谎。” …… 方南雁疼得只剩气音,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其实很想求饶,但头顶的灯太亮眼,映得楼先 生淡笑着的面庞那般从容,从容得让人恨得牙痒痒,从容得让他也想找些颜面。 他疼得想撞墙,而祸首抱他背靠着墙。 方南雁匆匆瞥了一眼楼先生漂亮的脸,他的脸皮顿时发烧,赶紧把头埋在楼先生肩上。 这一靠,他主动把耳朵送到了楼烟蔷嘴边,他立刻咬住了他的耳朵。 方南雁搂着他,实在疼得紧,小声讨饶:“楼先生,真的疼。” 楼烟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懂为什么会疼,但还是抱着他出了浴室。 躺倒在床,方南雁松了口气,此番示弱竟起了效用…… 他闭上眼睛,不忍多看自己如今的样子,生理性眼泪顺着眼角滑到枕头上。 “睁开眼睛。” 楼烟蔷掐着他的脸,逼他听话。 方南雁哪敢反抗,连忙睁开了眼。只是不理他都会被人差点玩死,若是违命不遵,恶劣地楼先生肯定要借机发难。 他看着身上的人,先看见楼先生无可挑剔的脸,最后看到他整洁的上衣,他甚至没有解开一颗扣子。 他的整洁,让方南雁更加羞耻不安。 在这段关系里,他始终是劣势和被看穿的一个。 见他神色暗淡,楼烟蔷挑眉,不懂这个人在伤感什么,但他还是解开了外套,丢在地上。 “给我脱掉衬衣。” 方南雁强撑着身体,刚攀上他的肩膀,这人突然使坏,一下让痛苦转化为欢快。 方南雁猝不及防地躺倒下去,脸皮更烫了。 楼烟蔷成就感十足,故意戴上了手套,冰冷的触他。 “唔.......” 方南雁到底年轻,经不起事,很快就投降。 “衬衣,快点。” 他固执地将方南雁拉起来,方南雁颤着手去解领带,手滑了好几次才解开。 “很好。” 楼先生的夸奖十足是漫不经心,他拿过领带,将方南雁的眼睛蒙住。 “继续解。” 他摸索着碰到了楼烟蔷的脸颊,忍着腹痛,指腹向下,触碰到他的胸膛。 衣料提醒他:他真的在拆楼烟蔷的衣服。 这楼先生性格着实恶劣,奈何脸生得实在风情,如果没有让他腹痛难忍,方南雁很轻易就会承认:楼先生的脸真的很符合他对理想型的幻想。 他难受极了却实在觉得兴奋。 衬衣被艰难的退下,方南雁大胆地抚摸他的胸膛,手指擦过嫩地儿,引起对方一阵轻颤。 “不许摸我。” 楼烟蔷打开他的手。 方南雁蒙上眼就不惶恐了,脑子里想到楼先生那骄矜的劲儿,心中的怨气节节攀升 他一头扎在他的肩头,啃了他的锁骨! 楼烟蔷吃痛,掐着他的脸,不让他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 “我都没有咬你。” 奈何这一扭,方南雁的鼻尖擦过他胸口。楼先生皮肤白,身材也挺不错,像是特意练过。 脑子里闪过一句话: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突然就很不想要命了,连带着他的职业生涯和他的未来通通都抛诸脑后,扑到大领导胸口咬下牙印! 楼某人瞬间僵住了。 祈祷方同志明天还能见到日出。 5. 他又生气了 因为闯祸,方同志最后睡在地上。 他打了地铺,睡得软乎乎的,而床上的楼烟蔷一脚把枕头踹到了床下,还在生闷气。 方南雁听着他的动静,全当无事发生。 他嘬了楼烟蔷,楼烟蔷生气发狠把他修理得凄惨无比,难道不应该消气了吗? 真是搞不懂的楼先生七窍玲珑心。 方南雁趴在地铺上,他腹中疼得很,小腹和腰间更是酸胀,抱着楼先生一脚踢下来的枕头才好受些。 本是很难受的,但他嘬回去了,至少气到了楼烟蔷,也算是报复成功了。 想起自己的壮举,方南雁揉着肚子就想笑。 但他煎熬了一整晚,实在累得紧,一得空即刻就睡着了。 床下传来沉稳缓慢的呼吸声,楼烟蔷鲤鱼似的坐起身,发觉方南雁居然真睡着了,拧起两根秀气的眉毛,更恼了。 这没心没肺的人总是睡得很快,只剩他一个人生气伤神。 楼烟蔷辗转反侧,睡不着,嗓子还痒。 他忍了又忍,却还是低声咳嗽起来。 方南雁觉浅,揉着眼睛麻溜地爬起来,可肚子一抽,腔体疼得身子歪倒在地。 他这一下摔得惊天动地,楼烟蔷捂着耳朵:“你怎么了?” “没事……” 身上酸胀极了,方南雁疼得抽气,扶着腰倒了热水送到楼烟蔷身边。 “楼先生,喝点热水。” 楼烟蔷咳得脸上泛红,不太舒服地靠在床头,方南雁一摸,他体温有些高。 竟是发热了。 不会吧?最凌乱的时刻楼烟蔷都穿得整整齐齐,绝对不会着凉。 那就是完事后洗澡受凉了。 方南雁暗道这楼先生真是娇贵啊。 楼烟蔷喝了热水,嗓子还是不舒服,深为幽怨地看了方南雁一眼。 奈何对方垂着眼,一副沉闷的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显得他本分又老实,还一心一意地给他倒水拿药,根本挑不出错。 他不是爱胡乱挑刺的人,憋着一口闷气没处撒。 看他脸色还是不好,方南雁又找佣人泡了清肺镇咳的水,拿给楼烟蔷喝了几口。 “好些了吗?” “嗯。” 楼烟蔷闷闷不乐地倒下,方南雁给他掖好被子,乖巧地回到自己的地铺。 看上去竟是很高兴的样子。 睡地铺很高兴吗?! 他高兴,楼烟蔷就不高兴了,“上来。” 地上的方同志浑身一僵。 上......哪儿? “聋了?” 方南雁磨磨蹭蹭地站起来,抱着自己的枕头,安分地离楼烟蔷很远。 “靠近些。” 方南雁挪了一寸,想着把握一下分寸感。 楼烟蔷索性一把将他扯过来,当一个抱枕,专门用来搁自己的胳膊。 方南雁胸口横了一只胳膊,压得他胸闷喘不过气,但他适应力极强,忍着不适睡着了。 黑暗里,楼烟蔷睁开双眼,这都能睡着,有这么累吗? 听到对方平稳的呼吸声,他心烦撇嘴,从床头柜上拿了两个黑乎乎的仪器戴到耳朵上。 第二天,方南雁醒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 他吓得魂不附体,挺直腰板就往床下跳,这一动弹可真是要命了,大腿和腰部的肌肉酸得直抽抽,他当即摔在昨夜留下的地铺上。 方南雁套好衣服,战战兢兢地推开房门,一位佣人已经等在门口。 看出他又惊又惧,佣人这才解释说楼先生有事去了外省,很早就出门了,不必担心。 方南雁哪可能不害怕,昨晚被楼先生一通教训,身上还留有不适的感觉,伤疤还没好哪敢忘了疼。 “他出门的时候生气吗?” 佣人摇头说不知道,因为楼烟蔷日常就不高兴。不为难人,就是脸色吓人。 方南雁不敢在龙潭虎穴里多待,赶忙回局里去。 新同事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方南雁品级最低,办公室里的杂活小事都得他干,一整天下来头都大了。 熬到下班,方南雁的身子骨酸得快散架,同事们商量着出去小聚,方南雁私心想回家歇着,但刚转到科室就不合群,以后的工作不好开展。 方南雁为难笑笑,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张局的秘书给他拨了电话,要他去一趟。 方南雁挂上电话筒,表情凄惨:“张局找我。” 同事们“哎哟哎哟”地戴上痛 苦面具,“他又找你呀,肯定没好事。” 他们说着话就下班了,只剩方南雁捶着老腰往张局办公室去。 “小方啊,有个帮扶计划要落实,刚进来的小辈里我最看好你了,收拾收拾下到县里去,你可得把计划做好了风风光光地回来啊。” 张局的吩咐来得突兀,打了方南雁一个措手不及,他脑子转冒烟都想不到靠谱的说辞推脱,现在竟只有乖乖服软这一条路可以走。 方南雁暗叫不妙,完犊子,楼烟蔷前脚刚走张局就拿他开涮,明显拿他做样子给别人看。 躲来躲去还是躲不掉吗…… “我立马动身?” “嗯,明天早上到老槐树底下集合。” 方南雁的心彻底沉底,但凡张局多给他三天,不,多给他一天他都能想办法找楼先生套个话。 可现在山高皇帝远,肯定来不及了。 从张局的办公室里出来,方南雁往墙上用力砸了一拳。 真是憋屈。真是窝囊透了! 天色渐晚,楼梯上黑漆漆一团,他推推眼镜,垂着头在包里翻手机。 这手机跟陌生的线搅在一起,扯了半天又跟其他东西缠到一起,像眼前这死局,怎么都解不开。 今天格外倒霉,万事万物都跟他作对,方南雁脾气再好也有些急了。 他动作幅度不禁大了些,鼻梁上挂着的黑框眼镜噼里啪啦摔在台阶上,滑出去很远。 这眼镜可贵了,要是坏掉了他这个月又得月光! 方南雁呼吸都忘了,立马弯腰去捡。 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不知是没看见方南雁还是怎的,直愣愣撞到方南雁身上! 他身上本就不适,身子一偏下盘不稳,整个人跟他的眼镜一样顺着台阶摔到了一楼。 胳膊摔得又麻又胀,手掌按在眼镜上,他听到清脆一声响。 “谁大晚上蹲在楼梯上啊,找踩?” 这人说话的嗓门极大,楼梯间更是天然扩音器,动静大得令人生厌。 方南雁忍着厌烦满地摸摔断的眼镜腿,没工夫搭理那人。 谁料那人竟没有掉头就走,反而在他面前蹲下身。 “哟,这不是咱们系的第一名嘛,是叫方南雁吧。” 6. 被刁难居然不找我! 眼镜腿摔进角落里吃了灰尘和杂毛,方南雁甩甩干净,眉眼间只有很轻的嫌弃。 这眼镜跟了他四年,用惯了的老家伙突然坏了,他口袋空空五内茫然。 “喂,聋啦?跟你说话呢。” 皮鞋在方南雁跟前跺了两下,方南雁瞥他尖尖的鞋头一眼,冷道:“该说什么?赔钱?” “你……!” 皮鞋往他腿上踢了一脚,踢完拔腿就走了。 方南雁攥着眼镜腿,眉心越蹙越紧。 这眉头不是为踢他的人而皱,因为方南雁只在拿成绩条的时候见过这人一面,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他现在更肉疼他的眼镜。 整个框架完全摔裂了,只能重新配。可他身上的钱得留着吃饭交房租,今天才18号,起码得熬到下月中旬才能攒出钱换眼镜。 他低着头盘算了生活费用,算上水电费每日至少得30元,刨去房租,一个月剩不下几个子儿。 方南雁拧着眉起身,眼前闪过黑影。 他踉跄一步,扶着栏杆才没摔第二跤。 他揉揉酸痛的小腹,他身子一向结实,怎么跟楼先生几回之后就这般脆了…… 他马上要去县里搞帮扶,生活条件还要再降一个档次,他现在这样子能撑得住? 方南雁心里直打鼓,揉着肚子重新直起腰,边揉边沉思起来。 去县里搞帮扶计划……算是因公外派吧? 哎?如果是外派,届时会有公派住宿还包午饭和晚饭,就能给他省下不少生活费!熬到下个月就能配眼镜了! 如此一看居然是件好事! 方南雁这下肚子不酸了,大腿也不抽筋了,回家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耸耸肩膀挎上背包,很容易就在绝境里扣出希望。 大手一挥直接在大药房拿下一盒膏药和一板止疼药。 他腰酸胀得很,下功夫把药膏和药丸都安排上,以他的身体素质明天会好的。 计划省钱晚饭自然就不用吃了,他脱下衣服冲澡,突然头晕眼花,视线一时模糊,一不小心摔倒在地。 这一下摔得很结实,腹腔抽搐,五脏六腑位移了似的疼。 方南雁半天没缓过劲,趴在地上动都不敢动。 这才刚失去那副眼镜呢……还有一个月可该怎么熬?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滑,在他薄薄的眼皮上挂了一下,啪嗒摔在瓷砖上。 方南雁揉揉眼睛,眨巴着眼适应模糊的视线,捂着肚子扶住洗手台。 他想起楼先生给他的那张卡,里面应当有一笔动了就足够送他蹲局子的钱。 他是个Alpha,无法被标记。以后若是要跟楼先生做关系切割,只要他咬死不认,没人会发现他们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 可他若是动了卡里的钱就会在楼先生手里留下把柄,未来就彻底跟楼先生绑定了。 方南雁摇摇头,开了热水兜头冲。 他简单冲了澡,吃了止疼药,把不结实的床翻出嘎吱声,长臂一伸摸出坏了的眼镜,借月光跟老兄弟对视。 没有这副眼镜,他本就糟糕的生活又降了一个档次。 他很想换眼镜,但他没钱,又不能配个太差的镜片把眼睛越戴越坏。 心中闪过一个念头——用卡里的钱吧,就用一次。 念头只闪过一秒钟,方南雁拍拍脸颊,把卡藏进了钱包的最里层。 饮鸩止渴,自取灭亡,万万要不得。 他节省一些就能解决困局,犯不着向一时困顿低头,还是少留把柄得好。 方南雁一鼓作气把眼镜和那断腿一起摔进垃圾桶,他扯了被子蒙住头。 睡!觉! - 电梯停在32层,门开,特助迈到楼烟蔷面前,“张局对小方发难了。” 楼烟蔷把外套丢给他,摘下耳边的仪器,指数飙红了。 特助眼明心亮,放低了声音:“我们要不要……” 楼烟蔷一整天连水都没喝一口,这会儿嗓子干得冒烟,哑着声音问他:“你去当方南雁的助理吧。” 特助给他倒温水拆药片,完事后立在他身边不说话了。 楼烟蔷咬着杯沿,猫似的抿水但并不饮。 他才刚走不到一天张局就这般按捺不住要拿方南雁开涮,越老越没分寸。 心底稍有被人下了面子的不快,但他此时更在意别的事情:“方南雁答应了?” 这话丢过来,特助既不能给张局找借口开脱,也不能帮方南雁求情,前者会让他被楼烟蔷厌弃,后者会让方南雁被张局和楼烟蔷一起整死…… 特助身上过了冷电,赶紧站直了,“时间很紧,明天早上五点就要出发。” “定了去哪里?” “潇西县下的。” 楼烟蔷想了一会儿:“搞湿地公园项目的?” 特助把项目计划书递给他,“对,占地居民里有几户原先是贫困户,极难缠,小方怕是要吃苦头了。” 楼烟蔷没理会他的主观看法,要看同行人员的名单。 特助知道他在想什么,“张局的儿子,张烨,也在里面。” 楼烟蔷了然。这是要把方南雁当枪使,苦活累活方南雁干,有好处他儿子就摘桃子。 特助看领导脸色还行,多问了一句:“小方那边我们要不要……” “不用管,他爱去就让他去。” 楼烟蔷说完又咳嗽了,他的急性咽炎还没好,今天忙了一整天只吃了一顿药,这会儿咳得收不住了。 特助一边给他顺顺气,一边在心里担心方南雁。这哪里是小方爱去,小方不爱去他也没招呀。 但领导现在状态不好心情也不佳,说不定觉得是小方没本事拿捏张局才被调走,恐怕还跟小方较上劲了。 特助在心里默默给方南雁祈祷三巡,希望他此行顺利吧。 “你轻点拍!” 楼烟蔷突然大发脾气,特助被他吓得脸色惨白,“是……是。” 楼烟蔷白皙的脸咳得通红,扯开了衣领,露出肩上被特助捏出的红手印,还被特助的铁砂掌拍得心肝都快震碎了。 特助看看手掌,又看看楼烟蔷,“哦……哦,抱歉抱歉,我收着点力气。” 领导是个Alpha不假,但领导比寻常Alpha娇气,轻轻拍几下就嫌疼。 不过说来奇怪,特助听说楼烟蔷原先是边陲军 部里的佼佼者,身上背着特等功勋,奖勋徽章拿到手软,怎么被人拍两下都受不住? 楼烟蔷捏住山根,心烦意乱, 身上还不痛快,刚要开口赶人,特助从保温箱里取了抑制剂。 “楼先生,您易感期是不是还没结束?” “少说话。”楼烟蔷不高兴,才不要理这个不知轻重的特助,抢走抑制剂扎进手臂。 特助又关心道:“咽炎可能是易感期导致的,我找医生过来吧?” 楼烟蔷反手把针剂砸他身上,脸色铁青,“你出去吧!” “好嘞!”特助抱着公文包就跑了。 楼烟蔷捂着耳朵趴在桌子上。 本是想休息片刻,胃里却一阵翻江倒海,他端起水杯,温水早就变成冷水…… 他忽地想起昨天半夜,他从睡梦中咳醒,还没来得及发脾气,一只胳膊绕过他的腰把他抱住,温热的水递到了嘴边。 那Alpha被他弄得双臂还在发颤,性子却是极和缓的,没记仇也没嫌他事多。 楼烟蔷在他臂弯里一抬眼就能看到他睡得稍显迷糊的脸,那一刻,身体那般不适,灯光那样暗,他却在想方南雁戴眼镜是个有点呆的老实孩子。 还是不戴眼镜更帅些…… 不对!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楼烟蔷揉着心口抽了口气,双手很慢地攥紧了桌上的纸张,白皙的手背绷起青筋,纸张揉得稀烂。 把自己架上高台才念起方南雁对他细致入微的好,自讨苦吃。 他撑起泛红的脸,按了内线。 特助战战兢兢地跑回来,“楼先生?” “方南雁……”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住了口,把视线投给特助。 特助眨巴着大眼,他其实并不常跟着楼烟蔷,只知道楼烟蔷脾气不太好,其他的小习惯一概不知,此时茫然地跟楼烟蔷对视。 楼烟蔷双手交握,手指互相挠来挠去。 领导不说话,特助却不能保持沉默,试探道:“现在时间还早,要不……我给小方拨个电话?” 领导还是不说话。 特助头皮都麻了,难道不是想见方南雁? 他小声问:“您饿了?” 领导投来一个淡淡的眼神。 特助发觉领导有点无语。 他只能再问:“您想小方了?” 领导的眼睛睁大了,水润漂亮的眼眸露出凶意。 特助没招了,险些哭出来,“楼先生,您就直说吧!我、我今晚就找个微表情心理学的课,我熬夜去学,学会了明天再读您的心中不中?” 他声泪俱下,这态度诚恳得不能更诚恳了。 “您有什么吩咐就直说吧,求您了。” 楼烟蔷揉揉耳朵,“闭嘴,吵。” 特助立刻收声,抿着嘴立在他身边,满脸乖巧。 楼烟蔷双手撑着脸颊,冷着脸问道:“方南雁……他……” 他说完这四个字又不说话了。 特助闭着嘴心急如焚,这是什么很难讲的话吗?怎么一遇到“方南雁”就不说话! 楼烟蔷默了片刻,终于一鼓作气问了出来:“他……没找我?” 7. 他必须找我 “额……” 特助一脸为难,支支吾吾。 楼烟蔷不指望他能说出好话来。 “短信都没发一条?” “额,这,”特助直挠头,“小方可能不知道怎么联系您。” 楼烟蔷皱了眉,这不是他想听的。 特助赶紧补充道:“我现在就去告知他。” 楼烟蔷抬手让他闭嘴,“从缅B接回来的三百个人,有十七个分给潇西县局里审讯了吧。” 听到“潇西县”特助突然就机灵了,“是!有三个指标划分在小方会去的开发区派出所。” 楼烟蔷带了笑容,柔和的灯光映在侧脸,把他照得毛茸茸,像只叼着鱼的猫。 特助终于读懂他的微表情:“我这就去把要审的人安排到小方那边。” “嗯,早些休息。”楼烟蔷摆摆手要他赶紧出去。 “好嘞!”特助如释重负转头就跑。 他跑得太快,快到让人生疑。 楼烟蔷只觉莫名其妙,他又不吃人,怎么都怪怕他的。 这特助是这样。 方南雁也是这样。坐他腿上都不敢坐实,僵着身子跟块木头似的。 他揽镜自照,长得很吓人吗? 很吓人? 方南雁是这样想? 所以宁愿被赶到犄角旮旯里前途尽毁。所以在张局和他之间选择骑墙。 方南雁竟敢这样想。 呵。 镜子被摔进角落,乒乒乓乓碎了一地。 心脏里住了根羽毛,伴随呼吸在他心尖尖上挠。 他心里躁,泡了澡还是难受。当然不是为方南雁这种小职员心烦,根本犯不着。 肯定是易感期害的。 楼烟蔷皱着眉趴进按摩椅里,叫特助安排人来给他按按。 身上难受又怎了?又不是只有方南雁才能讨他欢心,只要他想,他要什么人要不到。 才没有非方南雁不可。 解乏的香晕散开,坏心情和袅袅的烟一起散了。 一双有力的手沿着他的肩颈疏解酸痛的肌肉。 他闭上眼,心安理得把方南雁从脑子里踹出去。 业务员按到一处不明显的伤疤,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抬眼去看楼烟蔷的后脑勺。 听领班说这位楼先生气性大、怕吵闹,千万得小心,不然没他好果子吃。 他战战兢兢地等了几秒……没听见指责。 他松口气,继续按。 越按越心惊,这位领导身上布满了伤疤。 他从最底层一路做上来,见过的后背少说有两千,料定这些伤全是高精度枪支弹药造成的。 灰星动乱才没几年呢…… 这到底是位怎样的人物…… 业务员两股战战,手下的力道放轻了八成。 楼烟蔷皮肤极白,哪怕业务员放轻力道也很快泛红。 这留一点疤都特别扎眼的肤色,竟用肉眼看不出疤痕,唯有用手按才知皮下组织有增生痕迹。 可见这些伤势曾经深入骨肉,且领导挺爱美,下了大气力做高精度修复。 越按越红,业务员吓出一身冷汗,他不敢再按了,要把娇贵的领导按坏了,他和他的工作都完蛋了。 侧身听楼烟蔷呼吸沉缓,他调好室内温度,给人盖上毯子,拎起工具箱开溜。 楼烟蔷这厢睡得很熟,特助就没这好命,早上六七点被一个电话打醒。 是负责给楼烟蔷更换耳部仪器的医生,要特助记得提醒他半个月后回B市做详细检查。 特助往备忘录里记了一笔,竟在本子角落里看到了楼烟蔷的笔迹。 他点开床头灯,揉揉眼睛。 是一串电话号码。写在犄角旮旯里。 白天开会的时候楼烟蔷顺手拿了个本子,应当是不小心拿成了特助的记事本,那这号码肯定是重要人物的私联。 特助这回机灵了,赶紧把楼烟蔷的笔记折起一角。 唔……?折起背面竟还有字……! 特助翻过去一瞧,只一字——方。 特助恍然大悟。 他抬头看钟,方南雁现在应当坐上去潇西县的大巴车了。 - 背包搁在腿上,方南雁抱着包歪着脑袋打瞌睡。 临近潇西县,路况越发糟糕,坑坑洼洼的路面上满是泥泞和积水,车窗上溅满了泥点子。 四个小时下来,方南雁的腰快被颠断了。 知道是在坐大巴车,不知道还以为开碰碰车呢。 车停在县政大楼的院子里,指导员刘莺和几位辅警接待了他们,领着他们认了路,分了宿舍。 宿舍楼很旧,是老幼儿园改的,只有三层楼,好处是能住单间,跟同事隔得远,能保留私人空间。 方南雁推开宿舍门,呛了一鼻子灰,咳嗽着弹灰。 屋子挺旧,但比他的出租屋大二十几平。 方南雁原地转了一圈。 拧拧新水龙头,开开花洒,再拍拍两米的床,挺高兴。 这屋子挺不错,都够住两个人了。 他背包里装了几块抹布,撸起袖子开始打扫卫生。 中途指导员在群里发了消息,说食堂暂时没有多余的人手,大概三天后才能给他们供应午餐和晚餐。 方南雁摸摸钱包,蹙了眉。 手机又响一声,指导员补了一条消息:会给大家申请餐补。 方南雁拍拍钱包,舒展眉眼。 他去小超市买了米面油,蔬菜和肉都太贵了,只买了点蒜、青椒、黄瓜、土豆。 临到付钱的时候,他路过柜台前的火腿肠,不知是被谁下了蛊,节俭如他竟全款拿下了两根。 回宿舍洗完冰箱,正开着风扇吹干呢,门被人凿响了。 “谁?” 方南雁抱起背包,手伸在里面握住电棍。 “开门!别磨叽!” 方南雁拧着眉,声音有点熟悉,这谁? 他挂着防盗链,把门开了一条小缝,只看到一头绵密的泡泡。 “唔?” “靠,你愣什么,快开门啊!” 对方抬起那张桀骜不驯的脸,纨绔嚣张得味儿很冲鼻子。 方南雁看着他的眉眼,终于想起来他是谁。 是张局的儿子,张烨,跟他同届,是同一批考进来的。 “开门啊!” 他冷下脸,“为什么?” “混水阀坏了!这鸟不拉屎的地儿,狗屁设备比我老子年纪还大。” 张烨满头泡泡快流到眼睛里,方南雁不想与人交恶。 防盗链撤下,张烨狗一样灵活钻进他的屋子,脚下踢踏着水淋淋的拖鞋,捂着头发跑进卫生间。 方南雁勾着腰拖满地的水。 “喂!沐浴露借一下。” “没有。” “抠门搜的,快拿来!” “没有。” 方南雁叠好衣服放进衣柜,完全不搭理张烨。 “那你晚上怎么洗?” “硬搓。” “靠……” 浴室的水停了,方南雁嗅到 危机,在椅子上坐直了。 张烨裹着浴袍冲出来,直奔方南雁的卧室。 “你干什么!” 方南雁脾气再好现在也急了,从背后锁他喉。 张烨体格比他大,满身腱子肉,一个过肩摔将他摔进角落,后背撞在床头柜上,方南雁呛咳不止。 眼看张烨从他包里翻出便携式沐浴露,方南雁起身要抢却被小腹的坠痛逼回角落里。 “切,穷酸样,就这一小瓶还舍不得,我照原价八倍赔给你!” 张烨说着,掏出浴袍里的红票子塞方南雁衣领。 鲜红的钞票浸得湿润,要破不破地贴在方南雁皮肤上,像让人剜了心头皮肉。 他揪起软趴趴的钱,分不清是肚子疼还是心里更疼。 方南雁踉跄起身,攥着钞票塞进钱包,呼吸很沉很急,他咬着牙,嘴唇一直在颤。 卫生间传来哼歌,方南雁眉眼一低,机灵的眉眼里飞过狠戾,快步钻进厨房,扬手咔吧一下关住冷水阀! 他扶着小腹坐回角落里,在心里默数二十秒。 刚数到17,卫生间里的人杀猪一样嚎出声! 光着的人惨叫着推开门,像焯水的肉赤条条摔在地板上。 方南雁勾起唇角,没了那副沉闷的黑框眼镜做遮掩,他低下头用额发遮住幸灾乐祸的眼。 他轻揉小腹,温柔地关切道:“你怎么了?” “啊……哎啊!” 那人在地板上拱起身,后背被烫得鲜红一片。 “去给我买烫伤膏!快去啊!” “你现在得用冷水冲身子,不然……会坏死的。” 张烨又要捂后背还要捂下边,忙不过来,烦躁地趴在地上乱吼:“你接冷水来!” “我摔到腰了,动不了。” 方南雁好心给他拨了120,正在说地址,张烨大吼道:“老子没穿衣服!” 张烨的大嗓门快把屋顶震塌,方南雁抽空安慰道:“医生什么没见过,不差你那二两肉。” “你!”怒吼扯到伤口,张烨在地上弹了两下,凄惨地哼出声。 小县城里急救很快就能到,医生说他烫得并不严重,但是不能乱挪动。 方南雁刚扶着墙站起身,医生朝他看来。 “小伙子,你这脸色比他差多了,我看你比较需要急救。” 方南雁摆摆手,“摔一跤,不打紧。” 他没钱,人也不娇贵,过会儿就好了。 张烨趴在床上哀嚎,要医生再看看他的皮肉是不是烫死掉了。 他伤得太轻,但耐不住叫得实在吓人,医生只得给他涂了烫伤膏,还用绷带包成了粽子。 方南雁看他打算赖在这里,想要医护用担架把他抬走,结果张烨先开了口:“哎哟我这身上实在疼得受不住,我也不方便挪动,要不咱们换房间住吧?” 医护哪知他们口角之争,只觉得这样确实方便,向方南雁投去赞同的眼神。 方南雁还能说什么,衣服塞进包里,把冰箱里的菜提溜起来,重开冷水阀门,挎上包就走了。 不论他说什么这些人都有说辞让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其无谓争执不如早点走。 脚刚踏进张烨的屋子,灰尘扑面而来,这死人居然压根没打扫卫生! 如此一想,他早点来还能早点开始打扫,免得忙一整夜连觉都睡不好…… 方南雁从缝隙里扣出点希望安慰自己,咬着牙抄起扫帚把屋子收拾干净。 等他忙完夜已深,刚要坐下休息,却见裤腿里涌出一丝细细的血迹。 8. 好吧我去找他 方南雁提着裤腿,藏色的裤子洇出更深的颜色,他丢下扫帚要往卫生间跑,又返回把扫帚扶起靠在角落里立着。 脏裤子泡进冷水里,血水析出漂了满盆,他用力掐着药盒,心脏跳得耳朵发麻。 怎么会有血。 血……从哪里来。 方南雁扶着小腹,身体很轻微地战栗,小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拧开花洒,冷水洒在身上,他不怕冷似的冲洗身子,血水顺着笔直的长腿滑在地上,在地漏上打旋后消失殆尽。 作为alpha,他的身体略显单薄,被冷水打得发抖,可他一点也不冷。 他只是害怕。 他耷拉着脑袋,双眼失焦地盯着空气。 冰冷的水柱打在腹部,直到地面再也看不到血迹,方南雁关了水。 他含着止疼药蹲在地上,手一抖倒多了洗衣粉,往常一定会肉痛,现在他两眼发直,麻木地用力地搓那条脏裤子。 深色的裤子一沾水就看不出血迹到底在哪里,往往凭感觉搓到能忍耐的程度就视作不见,可方南雁现在无法说服自己这条裤子已经干净了。 脏的。 裤子是脏的。 他也是脏的。 方南雁垂下头,手指在头发乱抓。 他没有时间去想事情说怎样变得不可控,反正这些年一直是这样。 没有什么是他有能力掌控的。 方南雁继续埋头去搓那条裤子,双手攥得很紧,要把裤子搓烂一样用力。 他陷入了一种茫然的恐慌里,只能靠机械似的反复搓洗来抚慰心里空空茫茫的怕。 “叩叩。” 很轻的两声敲门声在方南雁耳边炸开。 他站起身就掀翻了盆,把水开到最大疯狂地冲地板。 “谁?” 没有人回答。 方南雁扶着墙套上裤子,扯了毛巾顶在头上。 窗户没关,夜风扑了热身子,方南雁打个寒噤的功夫走了神,没挂防盗链就推开门。 他正要懊恼,一股清淡的暖香扑鼻来,他愣愣地抬起脸。 漆黑杂乱的走廊里站着的不是别人,是让他肚子疼的人。 方南雁愣愣地望着他,一直紧闭着的嘴唇微微张开。 楼烟蔷抬起眼眸,润得透亮的眼底是方南雁狼狈又苍白的脸。 只一眼,方南雁忽然想起他回不去的江南水乡,怔怔然呆住了。 楼烟蔷动动手指,他今晚戴了黑色指套,把一双手包裹出最原始的美感。 看到落水狗似的Alpha,他不甚愉悦,但没有生气,“不请我进去坐坐?” 方南雁回了神,讷讷“诶”了一声,他看看楼烟蔷身后,只看到旧幼儿园班级展示栏上小朋友的涂鸦。 他原先觉着这破旧老校改的老宿舍挺好住,可楼先生往这里一站,那角落里的蛛网、墙上的涂鸦就特扎眼,他的脸皮被扎好热。 他手忙脚乱侧过身请他进门,楼烟蔷竟当真走了进来。 “楼……楼先生……?” “嗯。” 方南雁靠着门板,还是不相信眼前人是真的。 他肯定是流血流出幻觉了。 对上方南雁呆傻的眼神,楼烟蔷对他伸出手。 方南雁傻愣着接住他的手,握住了。 楼烟蔷挣开他的手,还是伸着手看他。 方南雁看看他倨傲的脸,试探着帮他摘了指套。 “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不是说去外省了吗? 潇西县离交通枢纽特远,不管选择哪种出行方式最终都得开车路过那条泥泞的道路才能来到方南雁宿舍门口。 “去了就不能回来?” “当、当然能,您、您……”方南雁环顾四周,一个“坐”字没能说出口。 他赶紧跑进厨房搬了唯一的一把椅子出来。 但楼烟蔷没坐,直直盯着方南雁。 方南雁意识到他有话要问,乖巧地立住了,任他看。 “为什么答应来这里。” “啊?” 方南雁茫然地张着嘴巴,还能由得他拒绝吗? 他脑子没傻到会说出这话的程度。 领导问话并非关心你的想法,只是想听到符合自己预期的答案而已。 “张局安排我参加帮扶计划,我若是不来就得想办法跟他活动周旋,我跟了您就没有再去迎合别人的道理……” 他始终牢记,骑墙必死,遇到难题就表忠心,至于成与不成,已尽人事,听天由命。 楼烟蔷挑起左眉,严肃的脸上竟有些活泼的意思,方南雁看愣了神,久久没有说出下句。 楼烟蔷出声问他:“不是觉得我会丢下你不管吗?” 方南雁心脏跳得极快,没想到楼烟蔷这次不跟他打机锋,居然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说不是,就成了反驳领导。就算后面的理由他能编出花来也会惹不痛快。 说是,他就死定了。 “帮扶计划是个挺好的历练机会,能积攒基层服务经验,还能避免您在我和张局之间为难……我想着答应下来能缓和一下局势,我就……答应了。” 他从楼烟蔷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点高兴。 他没敢飘,脑子一转又想起一个漏洞,赶紧补上:“张局是晚上临时跟我提的,时间太匆忙我没来得及跟你说,我知道错了,以后肯定提前告诉你……” 楼烟蔷笑出了声,听他说了许久,眼底那抹危险的试探竟还没结束:“你紧张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方南雁在心底喃喃:你已经吃过了……而且吃得技巧还很差。 “我没想到你会来,我这太简陋了,怕怠慢了。” 楼烟蔷随手把指套抛进垃圾桶,随口道:“哦。比这更差的地方都住过。” 方南雁眼底闪过好奇,但他不敢问。 楼烟蔷敲敲餐桌上的热水壶,刺耳的声音更让方南雁坚信楼先生今晚的心情并非展露出来的这般美好。 “我记得你的寝室号不是这间,怎么突然换了?” “张烨被烫伤了,所以住我那间。” “在你的屋子里烫伤?” 楼先生这话的重音落在“你的”上面,方南雁避嫌道:“他的热水器坏了,去我那边借用,结果被烫了。” 楼烟蔷哼出一声,“是他抢的就直接说,替他遮掩什么。” 方南雁心中微颤,眼睛立刻就红了,对上楼烟蔷那双漂亮的眼,差点要把全部的委屈都说给他。 但他一低头都功夫就把情绪藏住了。 “没 事的,这才第一天,不想闹得太难看,免得给您添麻烦。” 楼烟蔷没再多说。 方南雁可不能让气氛冷着,问他吃过晚饭没有。 楼烟蔷看看他这家徒四壁的小屋子,真是好奇他要是说没吃,方南雁该如何应对。 他从来不委屈自己,直言道:“没有。” 方南雁愣愣地点了下头,“那你坐会儿,我去弄。” 他站进厨房,对着没几种菜的冰箱发愁。 外面传来问话,“这里没信号吗?” 方南雁折返回去问他怎么了。 楼烟蔷说连接不上。 方南雁看他设备确实显示没信号。 怪事,他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没信号了? 他原地转了一圈,一眼看到紧闭的窗户,跑过去敞开了。 楼烟蔷低头一瞧,信号被放进来了…… 方南雁有点尴尬,找了条毯子披在他肩上。 楼烟蔷对他眨了下眼,不解。 方南雁像被电了,脸上发烧,磕巴道:“风大,别冻着。” 他没敢多看楼烟蔷的眼睛,低下头跑回厨房。 切点葱,切点蒜,切、切点……哎呀管他呢全切了!逮什么切什么吧! 他这里条件有限,实在凑不了几盘菜,只得多煮了点面条,跟炒好的菜拌在一起,减缓寒酸。 其实还算丰盛了,这一碗里什么都有呢。 他端着碗到餐桌边,楼先生就自动刷新到身边了。 他一转头被吓了一跳,领导走路都没声音啊。 “这是什么?” 楼烟蔷用筷子搅搅大乱炖。 方南雁硬着头皮解释了每个物种。 楼烟蔷戳戳红红的东西,“这呢?为什么不介绍它。” 这碗面里最多的就是这个物件了。 方南雁顿了顿,小声道:“火腿肠。” 楼烟蔷笑了,切这么碎,生怕被人看出来啊? 方南雁给他搬了椅子让他坐着吃,楼烟蔷没动。 方南雁突然很紧张,要是楼先生嫌这碗面不好吃,那该怎么办? 后悔了,刚才就不应该问有没有吃饭,就是不该问的!问了就有事做,有事做就会犯错…… 方南雁一阵懊恼。 他紧张得无以复加,楼先生却突然坐下了。 夹起软趴趴的面条,没太用力就夹碎了,根本夹不起来。 方南雁给他拿了个勺子。 进了趟厨房的功夫,楼烟蔷的脸色突然不对劲了,不接勺子,也不肯再吃。 方南雁愣在原地,打量他不像是生气了,试探着端起碗,舀了一勺吹温了喂给他。 楼烟蔷没动。 他突然又好后悔,他该想想要是人家不是这个意思该有多尴尬…… 方南雁苦着脸,楼烟蔷突然动了,低下头抿了一口汤。 方南雁看着他浓密低垂的睫毛,几乎是傻在原地。 原来还有比读错心意更可怕的事:他居然读懂了这离大谱的需求! 他又舀了一勺喂他。 他不喝,抬脸看他。 不说话,就这样看着。 方南雁的眼珠左偏一下,右偏一下,慢慢吞吞地坐到了他腿上,试探着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9. 高傲咪给他撑腰 方南雁惴惴不安地等。 他既怕楼烟蔷喝了,也怕楼烟蔷不喝,会怪罪他。 楼烟蔷顿了挺久,似乎不想喝。 方南雁察觉他的手背一直在椅背上咕涌,好像在偷偷用力,正要转头去看,楼烟蔷低下头含住了勺子。 方南雁提心吊胆,却听楼烟蔷说,“你去厨房吃吧。” 他哪里敢问为什么,起身就跑了。 楼烟蔷稍稍不快,怎么都见他跟见鬼似的。 但他现在没空生气,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决。 眼看方南雁进到厨房里,他悄悄站起身,握住右手腕使劲往外拔! 拔——拔不出来。 可恶! 这破烂椅背上居然有一条不小的裂缝,咬合力堪比成年鳄鱼,死死咬着他的手指不放。 十指连心,实在疼得要命,他不敢再弄了,怕把指节盖拔下来。 他尝试扒开缝隙,可右手手指给夹住了,单一只左手使不上劲。 疼得额头冒冷汗,他时不时转头盯住厨房,生怕方南雁突然出来。 楼烟蔷一通捣鼓,椅背毫发无损,反倒把手指越夹越紧。 他又急又气,怎么也挣脱不了这把破椅子,霎时生出委屈的情绪。 方南雁吃完面洗了碗,走出厨房却见楼烟蔷面色如常,翘着腿悠哉悠哉地坐在餐桌边,竟一直在等他? 方南雁感觉有点奇怪,“楼先生……你……” 楼烟蔷冷静地看向他,“怎么了?” 方南雁见他眼睛更水润了些,眼尾还泛红,关心道:“身体不舒服吗?” 楼烟蔷不语,只是悄悄咕涌右手。 方南雁以为自己做错事惹他生气了,眼神里流露出很轻的畏惧,他尝试解释:“我……” 但楼烟蔷突然打断他的话,“其实我刚才没想让你喂我。” 方南雁愣了,“啊?” 不是要喂,那为什么盯着碗不动手? 楼烟蔷又说了一句:“也没想让你坐我腿上喂我。” 方南雁活像让人当场打了一耳光,脸一下红透了,“抱歉,我……” 楼烟蔷再次打断他的话,这次语气很急躁,“你坐我腿上之后,缝隙夹得更紧了。” 方南雁傻了眼,“啊?” 缝、缝隙?哪……哪个缝隙? 楼烟蔷抬起眼瞪他,右手还在悄悄咕涌。 方南雁恍然大悟,一歪头看向椅背,惊呼着“哎呀”,“怎么夹手了!” 他手忙脚乱,险些把椅背掰断才救出楼烟蔷的手指。 方南雁吹吹他发青的指甲盖,“疼坏了吧?” 楼烟蔷自觉丢了面子,没理他,坐到书桌前忙去了。 领导的面子比命还重要,方南雁没打扰他,出宿舍买东西去了。 他从药房回来,楼烟蔷刚洗完澡,正擦头发。 听到开门声,楼先生抬眼看过来。 湿透的额发耷在眼前,给那清透水润的眉眼笼了一层雾。 方南雁心里的弦绷紧了。 “有热水了吗?” “我找人修了。” 方南雁关上窗,站到他身后给他擦头发,“冷吗?” 楼先生在家里都会着凉发热,破宿舍到处漏风,要是又病了他可要遭罪。 “不冷,你做什么去了。” “买药。” “你病了?” 楼烟蔷进门就看见方南雁脸色惨白,不知是身体不适还是被冷水澡冻的。 看到楼烟蔷的眼睛,方南雁险些把出血的事脱口而出,但他不能说。 楼烟蔷是他现在能抓住的最大的倚仗,要是知道他身体出了问题不管他了,他可就亏大了。 何况只是出血而已,他之后去医院检查就好了,说不定只是虚惊一场。 理智很快压下情绪,方南雁老实承认:“是给你买的。” “给我?” 方南雁收起毛巾,坐在他身边,牵着他的手指涂活血化瘀的药,末了绑上绷带。 楼烟蔷看他神色认真,心中有块软地儿被很轻地挠拨了。 “你是特意……” “噗嗤……” 话没说完,被方南雁的笑声打断。 方南雁捂着嘴说抱歉,“我忍不住了。” 情志被断,楼烟蔷自认不是情意缱绻的人,断就断吧,眉尾一挑问他:“好笑?” 方南雁捂着嘴摇头,“不、不好笑……但我忍不住。” 被人压在榻上,方南雁还在笑。 楼烟蔷危险地问:“还笑?” 方南雁捂紧了嘴,身体蜷起来,“楼、楼先生,今晚能不能别……” 楼烟蔷倨傲地冷哼,“为什么?” 为什么? 方南雁下意识捂捂肚子,但他不能说自己身体不方便,领导发问,就必须围绕领导去谈,别拿自己的身体讲条件,因为人家根本不在意。 “您舟车劳顿……还伤了手,我是担心……哈哈哈……” 一提到手他就忍不住笑,脸都憋红要死要活说不出话来了。 楼烟蔷压住他的肩膀,也笑他惯会口头上哄人高兴,“真是为我考虑?” 分明是借机调侃他! 方南雁说不了话只能点头,脸上没了那副沉闷的黑框眼镜,眉眼舒展时清秀又乖巧,教人看不出一丝坏心眼。 楼烟蔷觉着方南雁不敢调笑他,可方南雁偏要顶着一张乖脸嘲笑他! “真的是担心你吃不消,坐一天车,腰酸不酸?”方南雁从他身下爬出来,“我给你按按?” 楼烟蔷一撇脸不理他,也不让他按。 他放着经验老道的熟手不用,何苦准许方南雁在他身上乱来。 只是说了几句话,方南雁困乏极了,腰间的酸胀一直存在,他是真的撑不住疲,想休息了。 但楼烟蔷还在看文件,没有要睡的意思,他不睡,方南雁就只能陪他熬。 楼烟蔷批了两三份,终于回到床上,两人并肩躺在硬实的床上,竟是睡素的。 这种感觉挺奇特,方南雁枕着胳膊瞧他的侧脸。 楼先生这张脸真是生得极好。眉目如画,鼻梁高挺,嘴唇看起来很软,但讲话太厉害,让人心生畏惧。 方南雁想起第一次见到他,只觉这人要是不当领导,去当明星也能大红大紫。 他不禁心生艳羡。 楼先生这样的人,拥有所有人期望的得天独厚,他应当是没有任何烦恼的吧? “要把我脸上瞧个洞出来吗?” “不是……我不看了。” 楼烟蔷闭着眼,挤兑他:“看吧,又不收费。” 不看白不看。 方南雁当真继续看。 看着看着身上就热起来, 口里也干燥。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在心里乱晃,Alpha的本能驱策他想要占有对方。 他不敢看了,赶紧闭上眼。 夜里很静,一只胳膊搭到腰间,方南雁觉浅醒了,摸摸领导的手,冰冰凉,手背上多了两个蚊子包,方南雁顺手给他挠挠。 “别挠……越碰越痒。” “好的。”帮倒忙了。但是忘记买花露水,只能委屈楼先生了。 两人正睡得熟,几声惨叫嗷嗷嗷地传开。 方南雁惊醒,楼烟蔷捂住耳边飙红的仪器,他赶紧帮他捂住耳朵。 掌心摸到楼烟蔷的仪器,说来奇怪,他之前睡觉都会摘下来的,今晚一直戴着…… “蛇!有蛇——!!救命啊有蛇——” 方南雁支起脑袋,是张烨在求救。 “我去看看。” 楼烟蔷按住他的手,“没毒。” 方南雁怔怔然,“什么?” 楼烟蔷依旧闭着眼,嘴角处有不明显的弧度,“蛇,没毒。” 方南雁愣住了。 楼先生一来就问他为什么换了地方住,但其实他早就知道是张烨抢走了他的房间;今晚睡得比之前晚,是楼先生一直拖着没睡;还有他耳边一直戴着的仪器…… 不言自喻了。 方南雁躺到他身边,张烨的惨叫本该极煞风景,他却觉得越听越舒坦。 之前听同事说楼先生睚眦必报,是个眼底揉不得沙子的狠角色,如今一看有仇当场就报还是挺爽的,何况……那蛇没毒呢。 楼烟蔷没拿官衔压人,没用其他手段,倒有些孩子气。 但他忍不住担心,“会被人知道吗?” 楼烟蔷睡得迷糊,随口道:“本地蛇多。” 不然他就派人丢大耗子了。 楼烟蔷把他当抱枕,手臂搭在他胸口,“快睡。” 清晨,楼烟蔷穿戴整齐,方南雁还睡得很沉。 楼烟蔷没叫他,掰开冰箱门找水喝,却只看到空空荡荡的隔板。 冰箱空了。 哦,不是空的,剩半袋挂面。 原来昨夜那碗大乱炖里炖着方南雁手边所有的食材。 方南雁睁眼,宿舍里只剩他一人。这回他不怕了。 床板太硬,他睡得腰疼,扶着酸胀的腰刷牙。 门板被人凿得砰响,方南雁吐掉漱口水,“谁?” “我!你昨晚为什么不来!” 方南雁擦擦脸,挂上防盗链才开门,“什么昨晚?” “有蛇啊!有蛇!你耳朵聋吗!” 张烨在外怒吼,天花板颤了颤。 方南雁穿上外套,拿起宿舍钥匙,“隔得太远,听不见。” “你故意的,你肯定是故意的!那间本该是你的,你该跪下给我磕一个才对!” 方南雁并不言语,侧过肩膀路过他。 “喂!方南雁!” “你到底要说什么?” “那蛇该吓你的!” 方南雁冷笑,跟张烨勾肩搭背,手掌拍在他烫伤的地方。 张烨抽着气嗷两嗓子,连滚带爬从方南雁腋下逃走。 方南雁这才淡淡地说:“是我非要跟你换宿舍的吗?” “你!你个扫把星,跟你在一块绝对没好事……” 方南雁又笑了,“那你得谢谢张局,是他把我送到这个计划里。” 10. 我就要他 张烨气得面色如猪肝,奈何方南雁个子高,迈迈长腿把张烨的怒吼甩在身后。 第一天上班,指导员刘莺带他们熟悉了几户贫困户,大多是孤寡老人,只有两户是中年人。 “这两户要细盯细劝。” 刘莺是这样叮嘱的。 张烨把报告书摔在桌上,方南雁盯着电脑屏幕上两个中年贫困户的照片,总觉得刘莺话里有话。 一个壮年beta,湿地公园计划占了他们老家的地,赔了一大笔钱,一两年过去了,竟还是贫困户。 他正要收拾东西去做个访问,指导员刘莺又回来了,“哎哟别收拾啦,快快快,你、张烨、还有刚子,都跟我走,快快快别磨叽。” 方南雁以为有会议,揣了记事本和笔就跟在刘莺后面走。 张烨是个兜不住事的,张口就问:“啥事儿啊?” 刘莺的坡跟鞋踏出沉稳的哒哒声,笑着随口说:“交警中队那边忙不过来,转了三个诈骗犯到局里,要咱们帮忙走个审讯流程,之后移交回市里。” 刘莺看看张烨,又看看方南雁,“少说话,跟着多学点。” 方南雁诶地答应了。 审讯室里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是有人在拍桌子,手铐拍得铮铮响。 刘莺跟交警打了声招呼,开着玩笑问这活儿怎么落咱们头上了。 交警说上面忙不过来,把臭鱼烂虾抛给咱走流程呢。 一号和二号诈骗犯正在审,都是细皮嫩肉的年轻人,一个二个长得白干白净,张烨直犯嘀咕:“没晒过太阳啊。” 方南雁收住视线,看向三号审讯室里的那位,皮肤比前两位粗糙,人也瘦些。 “哎哟快让让,别堵走廊了!” 一名辅警跑上来疏通走廊,方南雁和张烨被他挤到墙边,刘莺察觉不对:“来人了?” “来了个不得了的!” 辅警去一号审讯室汇报大队长,方南雁一转头,穿过走廊的风卷起大衣的衣摆,红底皮鞋踏在台阶上,楼先生垂着眼从三楼下来。 他身边跟着三位局长,全是人高腿长的Alpha,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 愣神的功夫,方南雁彻底被挤到角落,若是楼烟蔷矮一点,他想偷看都看不着他。 局长们围着楼烟蔷说事,大多是些客气话,但方南雁听出他们不太高兴。 不高兴是正常,换作谁正好好待着呢,突然来个不熟但是官衔天差地别的年轻人都会感到不爽。 尤其这些人到中年的局长多少对楼烟蔷这种世家子弟略有微词。 摆平了各有心思的局长,楼烟蔷点点三号审讯室的门,“给大家省点事,这人交给我们审。” 刘莺赶紧道谢,但也补了一句:“名义上是分给我们了,我们得跟个记录,好有个交代嘛。” 楼烟蔷短促地笑了一声,抬手点了被挤到银河系外的人,“就那个,跟我进去记录。” 刘莺顿了下,被一群人高马大的Alpha围在中间,她踮脚看不到楼烟蔷点了谁。 幸好方南雁机灵,生怕被人顶了,楼烟蔷手刚抬起来他就往人堆里扎,此时刚好挤到指导员跟前,“刘主任,我在这。” 楼烟蔷看了刘莺一眼,“两个都跟我进去。” 他说完就推门了。 刘莺的视线在这位领导和方南雁之间短暂流转,领导似乎有意避嫌,但却不是跟她避嫌,更像是跟小方避嫌。 她扯住方南雁的袖子,示意他往她后边站,压下疑惑先忙正事。 方南雁跟在她身后,心想刘指导人挺好,还担心他冒头闯祸呢。 不过他真不敢冒头,没了眼镜之后看东西总是模糊,物件全长了毛边,冒头可能会犯错误。 奇怪的是楼先生那张脸总是高清,一个眼神刮过来都让人心肝发颤。 方南雁被他看得心脏狂跳。 楼烟蔷开了口:“你,过来。” 方南雁怔神,向左看刘指导,刘指导赶紧推他一把,“叫你呢。” 方南雁坐在楼烟蔷身边,低着头不乱看。 一根带着黑色指套的手指点点桌面,线条修长流畅的手很是赏心悦目,但方南雁知道这指套下不仅有椅背缝夹青的指甲盖,还有昨夜蚊子咬的大红包…… 方南雁拼命压住嘴角,赶紧打开电脑干正事转移注意力。 楼烟蔷很少发话,多数时候是特助在走流程似的盘问,好几个问题轮流盘问。 三号犯人油盐不进,一问三不知,只说自己只是个后厨烧火的,其他的一概不说。 特助朝方南雁使眼色,方南雁接过话头,问得口干舌燥,也没问出东西来。 犯人耷拉着脑袋,展现疲态。 楼烟蔷终于开了口,“你是伙夫?” 皮肤黑黄的犯人笑出一口烟牙,他一笑,脖子上梗出青筋,皮枯瘦,薄得包不住血肉。 “对啊,都说了几百遍了,老子就是个烧火的,整天就做做饭打打牌,能知道什么啊?” 楼烟蔷翘起腿,红底皮鞋把三角桌往前蹬,硬戳戳的三角尖直直怼着犯人的双手,“行,炒给我看。” 楼烟蔷瞧了特助一眼。 特助微微睁大了眼,“啥?” 楼烟蔷闭上眼又睁开,这次看向方南雁。 方南雁电脑一合就往外跑,回来的时候还带了几个辅警,押着犯人去食堂。 担心犯人拿武器,还特意找人切好菜,把菜刀什么的都藏了起来。 楼烟蔷盯着三号犯人手忙脚乱的模样,冷笑,“伙夫不会颠勺?” “我……我是被抓去当厨子的,我本来不是厨师啊!何况把我坐了好久车,累得没力气了!” 刘莺趁机问了他的过往,这人只得推翻了前面胡说八道的供词,把真实信息吐露出来。 楼烟蔷拿到了信息,让特助派人去三号的老家摸查这条线。 折腾了大半天,局长们看楼烟蔷得空,一行人拥上来说话,方南雁抱着电脑退到人群外,正好跟特助肩并肩站着了。 特助对他笑笑,看样子是知道他们的事,方南雁便跟他握手寒暄。 特助说话有本地口音,方南雁想起昨夜楼烟蔷说“本地蛇多”,“特助是潇西县的人吗?” 特助说不是,“老家是潇西县上一级市里的,方言相似。” 方南雁明白了,这位特助应当是楼烟蔷外派S市才跟在他身边。 没说几句,特助突然说有事求教。 方南雁指指自己,“求教?我?” 特助点头如捣蒜,“推荐一下那种很 厉害的微表情心理学的课程,我一定逐帧学习。” 方南雁一头雾水,“抱歉啊,我不是心理学专业的,不太懂这些。” 特助的话很是奇怪,他好好跟在楼烟蔷身边,突然要学心理学?他要考证吗?真有上进心啊。 但他爱莫能助。 方南雁不爱跟人出主意,委婉拒绝了。 特助摇头叹气,苦大仇深地走远了。 “喂,给我打饭去。” 肩膀被人撞了,方南雁看都没看他,“不要。” “啧,你还跟我横。”张烨往他裤脚上踹了一脚。 方南雁拍拍灰,直接走远了。 “嘿……方南雁!方南雁!我爸把你弄到我身边不就是要你做这些吗!你回来!” “听不见。” 今天到了交警中队,午饭蹭人家食堂,正好昨晚把菜全做了,再买让他肉疼,能省一顿他心里好受多了。 方南雁端着餐盘坐到不起眼的角落,边吃边算最快几天能攒够配眼镜的钱。 等餐补下来再熬两周就够了。 他吃到一半,特助也端着盘来了。 方南雁满脸困惑,“有事吗?” “楼先生说要你下午去交警办盖章。” “什么章?” 特助笑笑没说话,端着盘子走了。 方南雁嚼着饭菜嗅到了机会的气味。 他低着头吸尘器似的扒完饭,嘴巴一擦就往办公室跑。 刘莺也在办公室,正跟辅警闲聊,说着说着话就把资料全准备好,递到辅警手边,一个个全盖章了。 两人聊得开心,方南雁找不到机会问话,然而刘莺办完事没让方南雁说一句话,拉着他出了门。 方南雁回头望望办公室,不敢说是楼烟蔷要他来的,只得接过他的那一份报告沉默地翻。 不知道盖的章是不是楼先生吩咐的那一种。要是盖错了又要生气。 刘莺解释道:“别多心,我是怕你说漏嘴了。” 方南雁的心突然被一双手攥住了,“说漏嘴什么……” 刘莺指指他的鼻子,笑他:“有点心事全写脸上了,那种大领导想审个诈骗犯里小头目需要到我们这小地方?” 方南雁干笑两下,原来早被指导员看出来了。 刘莺也是人精,没再继续说,带着方南雁往外走,“局里还有事,咱们快回吧。” 刘莺派方南雁和张烨去一个中年贫困户家回访。 方南雁收拾完东西背上包,张烨从他后面来拍了他后脑勺。 “背这土掉渣的包干什么?丢死人了。” “不关你事。” 方南雁捏着书包带,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张烨跟在他后面喋喋不休,“你这身衣服,穿几百年了吧?” 方南雁默了。捏书包带的手指搓了搓肩头的衣料,确实很多年了。 这件衣服还是他刚上大学的那年他妈给他买的呢。 不挑季节,一年四季都能穿。洗了晒,晒了洗,颜色毁了,衣料松了,她也死三年了。真挺久。 “我跟你说话呢!聋了?” 肩上被人推了一掌,方南雁甩开他,没了眼镜遮挡,眼底的厌恶直戳张烨。 “我不想听。” 11. 别想着攀高枝 “你拽什么啊!” 一通直拳冲鼻子来,方南雁偏头躲过,把背影留给张烨。 张烨这种纨绔公子哥无法忍受被人忽视,非要在方南雁这里找回面子,一路上快把方南雁烦死了。 “喂,一穷二白的我见多了,像你这种最不识抬举的,还真少见。” 跟在他身边的人都得像狗腿子捧着他,给他端茶倒水当牛做马,何况他爸把方南雁弄过来,不就是给这人机会巴结他吗? 不然方南雁这样又穷又没背景的白板,考进来也只是炮灰小卒,想晋升?做梦吧。 张烨看方南雁的眼神更不齿了,因为现在方南雁在他眼里又多了一个缺点:不知好歹。 没背景还假清高,以为成绩好就能翻盘吗?真蠢。 方南雁在前面走,张烨在后面呸他一口,“早晚有你求我的时候!” “那我宁愿死。” “你!” 张烨揪住方南雁的衣领,差点一拳揍死他。 但此时贫困户开了门,搓麻将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浓烈的臭烟味呛得方南雁捂住鼻子。 张烨面露嫌恶,指指门,“非得去?” “嗯。” 烟熏得方南雁心口闷,他压住干呕的欲望,率先迈进门。 屋子里支了七张桌子,男男女女叼着烟,搓麻将搓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张烨嗷了一嗓子要他们都停手,把搓麻的人全赶到角落里。 一个大胡子男人蹲在地上埋怨:“你凭啥抓人?你警察?” 张烨一脚踢在他肩上,“少废话,要你蹲着你就蹲好。” “你咋欺负人嘞!” 一语激起民愤,大胡子男人一下蹦起来,连带着其他人挥着拳头扑到张烨身上! 方南雁往后退了一步,悄悄捏紧了包里的电棍,他转眼瞧见一个坐在一旁嗑瓜子看戏的中年男人。 这才是他们要回访的贫困户。 张烨跟其他人打起来了,方南雁懒得管他,径直走到这看起来还没自己贫困的贫困户跟前。 “李滨先生,您好,我们是局里派来回访的专员,需要找您采集信息。” 李滨看向他的眼神里带了些兴味,“你不先管管他们?” 方南雁瞥向张烨,纨绔公子哥正跟牌客打成一片。 他暂时管不上。 方南雁挂着职业微笑,指引李滨填表。 李滨点了根烟,笑笑,“没用的,你们这样的人来过好几波。” 方南雁看向这个脸上有许多细小疤痕的中年beta,又看看没几件家具的屋子,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完全是牌窟。 “您有其他需求吗?可以提出来,我们试着解决。” 这话李滨听过太多遍,他收敛了笑,指指门,“滚吧。” 方南雁有心多问两句,李滨一脚踢翻了桌子,恶狠狠指着门吼道:“滚呐!” 他突然翻脸不认人,方南雁倒退两步保持安全距离,拉上被踩了一身灰的张烨,“快走。” 张烨一掌推开他,“还没分胜负呢!” 方南雁皱了眉,一巴掌拍裂他后背的烫伤,揪着嗷嗷惨叫的张烨往外走。 刚推开门就跟街道办的人撞上了,方南雁摸出张烨的好烟递给人家。 街道办的人脸色好了些,挂着笑跟方南雁说:“哎呀小年轻,走个过场就好了,他们就是想要钱,隔几天就敲我们单位一笔。” 方南雁回头一瞧,果然见他们往李滨桌子上甩了几张小额钞票。 李滨方才变脸是因为看见街道办来人了。 张烨抢走方南雁手里的表,“拿到这玩意就算完成任务了吧。” 方南雁不知道。 张烨对他抬抬下巴,“我去交给刘指导。” 方南雁没拦他。 反正拦不住,少费劲。 事实跟张烨说的一样,张局把他塞张烨身边就是用来给张烨完成任务的。 活儿他干,桃子归张烨。 方南雁不跟他多话,背着包在前面走。 张烨得了便宜,这回没跟他纠缠,嘚啵嘚啵往刘莺办公室去了。 方南雁打卡下班,一路上脑子里一直在想李滨的事,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刘莺既知道张烨背后有张局,也看出他跟楼先生的关系,却特地把这个人交给他们俩处理,究竟是什么意思? 真的只是简单做一 次回访?那跟往日搞搞面子功夫没有区别,何必指派他们俩? 方南雁低着头琢磨,宿舍门前没灯,他没了眼镜看不清,踩了个水泥坑,摔在地上掷地有声。 他很快站起来,揉揉摔麻的膝盖。 宿舍里没人,楼先生没回来。 方南雁扶着小腹坐到椅子上,刚才那一摔内脏都跟着晃,安分一整天,肚子又疼起来。 他抹去冷汗,应当是饿到胃痛了,煮点挂面吧。 昨天把菜全煮光了,今天只能吃点素面。 腰酸得很,他撑着腰走到冰箱前,心里揣着事其实没胃口吃饭。 一头抵在冰箱上,小腹还在隐隐作痛,过几天去医院检查吧…… 可他习惯性抬手推眼镜,手指擦过空空荡荡的鼻梁,去医院了,眼镜怎么办? “叩叩叩叩……” “方南雁!你出来!” 门板被人凿得乱叫,方南雁踢踏着步子,海报一样贴在门上,“又干什么?” 张烨要他重新把表弄了发给他,刘莺说要做线上报备。 “知道了,等下发给你。” “你躲在门后干什么?敢把我关在外面,凭你也有这狗胆,是不是屋子里藏了别人?” 方南雁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是张局跟张烨叮嘱过,还在打探他跟楼烟蔷的关系。 反正现在楼先生不在,方南雁一把扯开门,“关你屁事。” 张烨一掌推开他,像个巡视领地的公鸡,雄赳赳气昂昂地在宿舍里转了一圈,鼻嗤道:“你别以为你长得稍微好看点就想着攀高枝去了。” 攀高枝? 方南雁还真没敢想,保住一份工作都千难万难,攀高枝?他不想找死。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张烨一巴掌推在他肩上,“我爸跟我说了,你跟那个姓楼的不清不楚,怎么?以为攀上他就能不给我好脸瞧了?” 方南雁实在不知道他哪里不给他好脸瞧,分明是张烨一直与他为难。 被人刁难了还得笑脸相迎? 打左脸一巴掌还要笑着把右脸迎上去? 方南雁皱了眉,“你们太会想象了,少看点和狗血剧。” 12. 他真的很坏! 方南雁开门送客,张烨用一种凝视的眼神上下打量他,手指用力戳在他心口,“别以为姓楼的今天喊你录个笔录就是恩赐了,他那种人玩得不知道多花,跟你玩玩而已,趁早站我这边吧,说不定我爸心情好了就把你捞回S市了。” 方南雁在心底核算一秒,选择垂着眼不说话。 张烨指着他鼻子骂了一句木头脑子,抬脚走了。 他正要关门,远处传来一句:“快点把表发给我!” 方南雁用力拍上门板,破旧的门发出的嘶吼在走廊上回荡。 张烨说的话他并非全没听进脑子,帮扶计划完成后他想回到S市必须打通一层关系。 楼先生若是肯帮忙,手指缝里泄出一点权力他的困境就能迎刃而解,但若是想求张局……难度不比求楼先生小,还会得罪楼先生。 那还不如求楼烟蔷。 从他这次千里迢迢跑来潇西县看来,他自当不是个无情之人,不会玩完就丢的。 至于张烨说楼烟蔷玩得花……他能玩得花?就那糟糕透顶的技术……快算了吧。 方南雁脸色惨白,暗暗嘀咕了一句:花不起来的。遭罪的人有我这一个就够受的了。 他仰起头靠在门板上小憩。 “叩叩。” 很轻的两声敲门。 心脏被人抓了一把,方南雁扯开门,果然瞧见漂亮的楼先生。 方南雁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他张了口还没说话,就听到楼烟蔷问道:“他经常找你?” 他? “张烨?” “嗯,还有别人吗?”他把“别人”二字咬得很重,朝方南雁瞥来危险的眼神。 楼烟蔷轻哼一声,嘴边有很淡的笑,他摘了指套丢进垃圾桶,坐在崭新的椅子上,“你这小屋可真热闹。” 方南雁见他又这样笑,每次这样笑肯定是憋着一股坏劲儿。 “不是的……他要我做表。” 楼烟蔷打量他又带着见了鬼的表情,脸上连笑都没有了,“你慌什么。” 方南雁木头一样杵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喉结上下颤了颤,没说话。 楼烟蔷往他白净的面庞上多看了几眼,突然觉着方南雁不戴眼镜之后身边的人就越涌越多,他语气带了烦躁:“你的眼镜呢?” 方南雁抬手摸摸鼻梁,眼珠不自觉朝下看鼻尖,“我之后戴上。” 这话说得很乖,但还是让楼烟蔷抓到漏洞,为什么现在不戴? 他对方南雁招招手。 方南雁往他近侧挪了几步,见楼先生表情还在持续变差,职业预警在心底扯响警铃,他赶紧大跨步到他身边,直接坐他腿上。 现在满意了吧? 楼烟蔷向后摸起他的额发,盯着他隽秀的眉眼看了许久。 距离如此近,楼先生看得很专注,呼吸里缱绻的信息素扑在脸上,是暖的。方南雁被他看得脸热,不自觉眯了眯眼。 “近视度数深吗?” “不深,有点散光。” “原先的眼镜呢?” 方南雁不说话。 楼烟蔷板起脸。 方南雁才说道:“不小心摔坏了,走得急,没来得及换新的。” 潇西县的条件一般,就算重新配也得去S市调货,速度很慢。 楼烟蔷瞧着方南雁的眼睛,虽然不戴眼镜帅一些,但对视力不好。 他有了主意,就随口道:“我饿了。” 方南雁为难道:“只剩挂面了,我去买点菜吧。” 楼烟蔷按住他,“不是吃这些。” 方南雁望向他柔软的唇,这才明白——我才是菜啊。 就像好菜也怕下油锅,方南雁要当菜了,自然也是怕被吃的。 尤其碰上楼烟蔷这种厨技格外差劲的厨子,他更害怕了。 这种事最不好带着恐惧的心理预期做,小腹绷得紧腔体也会很紧,遭的罪更深人就更惨。 只半小时,方南雁就有点受不住了。 他真的很想劝劝楼烟蔷,要不去学学吧? 身上剧烈疼了片刻,方南雁望着楼先生漂亮的脸胡思乱想:会有专门培训这种事的培训班吗?把楼先生打包送过去进修吧……不然,可要害死人了…… 腔体酸麻,但他到底是个耐造的Alpha,缓了缓还有力气爬到床柜前拿毛巾给楼烟蔷擦汗。 楼烟蔷躲开,不让他碰,抬抬下巴。 方南雁恨自己读心能力太强,攥着毛巾跪回床沿。 他伏在双臂间,不愿想另一个Alpha对他的掠夺,不愿承认他多看看楼烟蔷的脸竟会有欣快和愉悦。 带有压迫意味的醇香酒味信息素笼罩着他,他的太阳穴绷紧,像醉了酒。 他张口咬住胳膊,努力做出顺服的模样。 可柔软被打烂,相斥的Alpha信息素灌得他酩酊大醉,痛得快要呕吐。 他忍不住往前爬。 身后传来悠闲的声音:“跪好。” 只有两个字。 没有疾言厉色,不需要威逼利诱,只两字便足以迫方南雁跪服在他满身权势之下。 他忍痛顺服,伴着清冽的酒,将楼先生的恶劣照单全收。 …… 事了,方南雁搂着楼烟蔷的肩膀多趴了一会儿,等他回过神,他的手贴在人家胸口,楼烟蔷的锁骨上多了一大片红艳艳的咬痕。 他皮肤白,方南雁随便咬咬就留了印子,像极了新鲜的花骨朵。 方南雁打了个冷战,“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楼烟蔷披上外套,不置一词。 方南雁伸手给他扣扣子,被人抹开,温存的氛围一下冷了。 方南雁不尴不尬收回手,不禁带了怨念。 楼烟蔷确定他是Alpha还要跟他保持关系,就该有心理准备同为Alpha会有这种尴尬,因为他们清楚他们对彼此的占有欲是同等强烈啊…… 可身份地位悬殊,楼烟蔷不需可以展露便可将方南雁牢牢捏在手心,而方南雁只能靠短暂停留的咬痕疏缓日益膨胀的孽欲。 为了保住他的工作和前途,他很快消化了不值一提的怨,惴惴不安地擦他锁骨上的口水印,“楼先生……” 楼烟蔷淡淡瞥他,“咬就咬了,你慌什么。” 他又不是鬼,一个二个怕成这样。 方南雁不敢放肆,给他扣好上衣,“我怕你疼 。” 看穿方南雁在找借口,楼烟蔷的笑声有点冷。 再继续这个话题就死定了,方南雁咽下口水润润嗓子。 “刘指导给我分了个叫李滨的贫困户,我拿不准主意。” “吃晚饭了吗?” 楼烟蔷不接他的话茬。 方南雁心底打了个突,李滨这事儿悬了。 楼先生不发话,他只能顺着他说没吃,“我出去买点菜。” 楼烟蔷眉心舒展,腔调有些怪,“不可以。” 方南雁这下看不明白了。 从进门楼烟蔷就憋着一股坏劲儿,做完还没消。 “那只能吃素挂面了……” “不吃素挂面。” 方南雁:…… 到底要怎样嘛! 方南雁情绪稳定地露出礼貌微笑,“那你点菜,我出去买。” 说完这句话,方南雁的心里不是在滴血了,那是在飙血啊。楼烟蔷一来,他的生活成本飙升,猴年马月才能攒够配眼镜的钱。 “不用,你随便做。” 楼烟蔷脸上带着极淡的笑,上次往张烨房间里丢蛇就是这样笑。 方南雁后背凉水绞,硬着头皮哄他:“真的只有素挂面了,你想吃什么我出去买吧。” “那你去看看。” 方南雁怔怔然,愣在楼烟蔷身上了。 看什么嘛,他把冰箱看个洞出来也变不出菜…… 但这些话他不可能说出口,提上裤子走进厨房,手臂肌肉在床上撑久了一个劲颤抖,扒着冰箱门像触电。 他垂头丧气扯开冰箱,好似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里面整整齐齐的菜争先恐后往外漫! 方南雁短促地惊呼一声,整个人贴在冰箱上抱住掉落的食材。 他手忙脚乱地把食材重新摆好,眼珠不可思议地上下转动,他第一次知道这冰箱居然能装得下十几种食材。 每份食材都洗净切好抽完真空才放进去,砖块一样在冰箱里砌了堵墙。 楼先生憋着的那股坏劲儿就像这堵墙,满满当当,看起来强硬不可抗拒,但轻轻一碰就溃不成军。 方南雁怀里兜着两块多出来的肉,胸腔里揣着的怨一哄而散。 客厅突然骚动,方南雁扶着墙探头,却见楼烟蔷披上外套要走。 他忘了呼吸也忘了身份差距,张口道:“你去哪儿?” 楼烟蔷推开门,没有回头。 外面夜色已深,特助行色匆匆等在门外。 夜风卷起楼烟蔷的衣角,把他乌黑的发吹得微乱,他大步沉入夜色,步伐利索,脚下踩着的一抹红成了深夜里唯一的鲜艳。 方南雁望着他的背影。 走到转角的人突然回过头,用口型对他说:“不用等我。” 方南雁怔怔然睁大了眼,转角没人了他才低低地“哦”了一声。 方南雁颠颠怀里的食材,情绪稳定地扬起笑,炖了土豆牛腩煮素面。 未来两天,楼烟蔷没再出现,从新闻上得知他去了N市处理恶性事件。 办公室里,刘莺说上次审的诈骗犯小头目老家就是N市的,他们想顺着小头目端掉这整条线,但有人受伤了,进度受阻。 13. 方局发疯 方南雁还没来得及担心楼烟蔷,刘莺往他手里递了一张表,是李滨的回访表,“上头给打回来了。” 线上表格也在系统里打回了。 方南雁更确信想要结束帮扶计划,他就必须搞得李滨这个人。 他调出李滨的信息,一个中年beta,无父无母,没结婚没孩子。 方南雁抬头问刘莺:“拆迁赔款赔房给他了,怎的还是贫困户?” 办公室里没别人,张烨跟着别人跑出去打牌去了,刘莺才说:“给他爱人治病了。” “爱人?” 方南雁又看了两遍信息,李滨是未婚状态,也没有孩子的信息。 刘莺叹了口气,这才说起李滨的事。 李滨原先是湿地公园那块的住民,住着三十平的老房子,但为人上进,自学了修车的手艺,把老房子一楼改成修车铺,加盖了二楼做饭睡觉。 后来,村里来了个生病的哑巴,李滨看那人可怜就带回去照顾,本想治好了就送他回家,但那哑巴是个腿有残疾的Alpha,家里早就不要他了。 李滨只好留下了他,说要是哑巴不嫌他是个没用的Beta,两人就搭伙过日子。 后来哑巴给李滨生了个小Alpha。 刘莺面露唏嘘,“给孩子上户口的时候出了问题,那会儿Beta和Alpha拿不了结婚证,单身B和A又没法给孩子落户,就一直拖到现在。” 方南雁心里打了个突,在心里暗暗地想:B和A能生得出孩子,那A跟A……会不会更容易…… 他面上不露紧张,坦然道:“那他们现在……” 刘莺抬手表示你听我继续说。 那会儿湿地公园计划刚提上日程,整个村陆续开始签协议,李滨就加了个条件,要求搞定孩子的户口问题。 后来就把孩子以兄弟的名义落到了李滨的户口上。 但他看过了,李滨户口上只有他一个人。 方南雁脑子转得快,问道:“那时还是按人头赔款吧?” 刘莺肯定地眨了下眼,“赔款要落实的时候,他们逼李滨把孩子的户口挪出去了。” 方南雁不理解李滨怎么会同意,一个人头少说赔八十万。 “他爱人病了,需要钱。” 大约七年前,哑巴得了重病,但赔款不能即刻落实,工程那边得知消息来跟李滨谈,五十万,把孩子户口挪出去。 李滨除了答应,没有别的办法。 方南雁看向刘莺,刘莺一笑,“你想问哑巴怎么样了?” 方南雁点了头。 “他死了。一期化疗都没扛过去。” 方南雁有点不忍心听了,但还是盯着刘莺。 刘莺又笑,“你还想问那个孩子?” 方南雁再次点了头。 “快要上初中了。” 方南雁松了口气,“那李滨是想把孩子的户口转回来?” 刘莺露出无奈的笑,“对啊,李滨现在住地方能分去最好的初中。” 但那块地要二次开发,李滨的住所又被划分到开发区了,户口挪不回来的。 走出办公大楼的时候,张烨从悬浮车上下来,转着车卡对方南雁挑眉。 方南雁没看见他,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李滨的事。 张烨左肩膀送到身前,在他胸口挑衅似的撞了一下。 “喂,你瞎了?” 方南雁垂下眼看他,“你又要干什么?” 张烨得意洋洋耸鼻子,“你跟我走。” 方南雁眯了眯眼,“为什么。” 张烨揪起他的衣领直接把他塞进悬浮车,“啰嗦死了,你要是想搞定李滨,就跟我站在一起。” 这是方南雁第一次坐悬浮车。之前兼职服务生在后台操控过,听同事说有钱都不见得买得到。 如今真正坐上来了,方南雁扁着嘴浑身不适。 这玩意也就在外头看着有面子。 坐进来跟入殓一样,侧过头还会直面张烨不甚好看的脸,当真生不如死。 但悬浮车胜在速度快,而且有专用车道,半小时就抵达目的地。 下车即是灯红酒绿夜,方南雁背上还背着张烨说土掉渣的包,他捋捋书包带,面上不见忐忑。 他有点担心楼先生晚上去找他。 张烨用拳头杵杵方南雁的后腰窝,“喂,换身衣服去,别寒酸死大客人。” 方南雁腰背挺直,抬着脸看极速变幻的粒子灯,“没钱。” “给你穷横的,本少爷还能让你这穷鬼花钱?” 张烨揪起方南雁的衣领,抓着他走进他的专属私服会所。 方南雁很快换了一身衣服。 张烨上下打量他,啧啧有声,正要说一句“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方南雁挎起他的小破包。 “啧,这破包丢了能要你命?” 方南雁对他皮笑肉不笑:“会要你的命。” 他真笑时眉眼弯弯,此时只弯了嘴角露出森然的尖牙。 张烨打了个冷战,甩头骂他是个扶不上墙的寒酸鬼,“活该你穷,穷死你这辈子得了!” 方南雁跟在他身侧,没有反驳。 他身边穷死的人可太多了,早就司空见惯习以为常,这话对他来说早已不是诅咒,连激起恐惧都特难。 张烨把他介绍给酒局上的人,方南雁有些木愣地给别人倒酒。 桌上的人五官变得很模糊,大约是眼睛被他们身上休闲但昂贵的饰品刺花了。 他只是倒酒,要他喝他就喝,要他笑他就很淡地笑一下。 但大客人好几次跟方南雁搭话,他没接上话茬。 张烨攒的局持续了两个小时,张烨熟练地把他们送去玩乐,方南雁才有机会去卫生间把喝下去的酒全吐出来。 他扣着嗓子眼,想吐出来的不止是酒,还有更多被雪茄、香薰腌进皮肉里的腌臜。 一张车卡甩在洗手台上,张烨一巴掌挤开他,走进里室,松了裤头开始放水。 方南雁眨眨模糊的眼睛,掬一捧水抹脸,再睁开眼,车卡变得清晰可见。 时代进步如此快,应酬的方式竟数十年如一日,靠桌上吹嘘兄弟长兄弟短、靠推杯置盏交换人情。 水珠滴在池子里,方南雁向后抓抓额发,饱满的额头透了气,他的情绪稳定地翻起手背冰镇脸颊上的酡红。 一只胳膊搭在肩膀上,张烨张着酒味的嘴说:“小方啊,你是真不识抬举还是学不会 装孙子。没人教你怎么陪酒?你不把人哄高兴,谁特么给你办事,啊?” 方南雁皱起眉头藏住眼里很淡的厌烦,“你喝多了。” 张烨嗤笑一声,突然飞起一掌把方南雁推得摔进外面的角落,柜门被撞开,拖把扫帚倒了一地。 张烨指着就骂:“我喝多了!对,我特么就是喝多了,因为你没用我才喝多了!” “别发酒疯,不嫌丢人。” 方南雁站起身,背起包要走。 张烨扒下他的背包摔在地上,“你还有脸嫌我丢人,特么的要不是我热场子,今晚我们把人得罪透了!” 别说求人办事了,怕是想回S市都成了难事! 张烨指着方南雁地鼻子,“你特么知道你自己几斤几两不?你想一辈子烂在潇西,我可不想!” 方南雁垂下眼,突然想起一件事——张局可不止张烨这一个儿子啊。 张烨既不是最有出息的,也不是长得最好看的,这次历练大概是张局给他的试金石吧。 他若是金子自会杀回S市,他若不是,便在潇西县当一块顽石。 这样的纨绔子弟,竟也有自己的烦恼呢。 方南雁突然就笑了。 张烨眯起醉眼,“你笑什么。” 方南雁盯着他脸颊上的酡红,“笑你爸也没多大本事。” 张烨的职业都不是一帆风顺,让他心里好受了些。 张烨突然愣住了,这样幼稚却朴实无华的话竟能成一把窝心刀,他张口就骂:“你那个当陪酒小姐的妈就在乎你了?看家本领都不教给你这条看门狗,你哪来的资格挤兑我!” 方南雁眸中黑了一瞬,他嘴角颤抖着咧出一个笑:“哦,那我们还算同病相怜呢。” 他推开张烨,迈开长腿离开卫生间。 张烨被扫帚绊倒,在地上打滑半分钟才爬起来,嘟嘟囔囔着边骂边往外走。 悬浮车停在专用停车场,途径会所后侧,一大片绿化里空气清新,最适合醒酒散步。 张烨伸了个懒腰,一抬眼被监控的红点闪了一下。 刺痛了眼,张烨低头骂了一句脏话,再抬眼监控已经关了。 他嘻嘻一笑,“挺有眼力见,知道晃到本少爷了。” 他打了个酒嗝,嘴里嘀哩啦哩地哼着歌,晚上喝多了酒,这会儿又想放水。 他左看右看,随便找了个草丛。 刺骨的风扑了背心窝,张烨打了个冷颤,一回头,一根黑漆漆的棍子兜头飞来! 酒精麻痹了神经,呼救声卡在喉咙。 又是一棍子砸来,视线天旋地转,他一头栽进草丛里。 棍子雨点似的落在身上,张烨含糊地叫唤了几声。 一双手捂住他的嘴,醉了的人很快闷晕过去了。 但揍一个喝醉的人最不解气的点就是他压根不觉得疼。 不疼是吧?方南雁肆无忌惮地多攮了他几棍子,直到地上的人抽搐完不动了才停下来。 “陪酒小姐怎么了,陪酒小姐吃你家饭了还是抢你钱了。” 方南雁嘀咕着又狠狠往他腰窝上踹了好几个泥印子。 小腹一阵抽搐,方南雁扶着树喘口醉气,力气全被尖锐的疼吸走。 14. Alpha也会怀孕吗? 他靠着树歇了许久,看着地上醉死过去的张烨,又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 他妈是陪酒小姐,化着精致的妆陪衣冠楚楚的禽兽唱歌、喝酒、睡觉。 他的呼吸越发急促,尖牙咬破了嘴唇,血迹在秀气的唇上蔓延开,像极了妈妈去陪酒扮上妆的模样。 为什么学不会陪酒?他妈累死累活就是为了以后能不陪酒,他学什么陪酒! “有脸问,你有脸问!” 他也好想问问张烨,为什么手握权力的人没能给所有人一份能安稳度日的工作。 一股久违的怨恨借着酒劲涌上额头,他扶着小腹,抄起棍子沉默地往张烨身上补了好几下。 方南雁一脚踹翻他,掏出他的钱包摸走全部的钱,随手把钱包飞到他脸颊上。 啪得一声,黑乎乎的小钱包吸铁石一样吸在张烨汗津津的脸上。 方南雁点了钱,把棍子装进背包,捋捋包带径直去配眼镜。 他毫不犹豫选了最贵的配置,走出机构的时候风吹过滚烫的脸,光怪陆离的繁华清晰地印在眼眸里。 他按着小腹,把繁华抛在脑后,这次的目的地是三甲医院。 他心里直打鼓,比揍张烨紧张多了。 书上说Alpha能怀孕的几率非常小,他长这么大也没见过Alpha怀孕生子,可李滨作为Beta都能让Alpha怀孕,他不得不思考那个万一。 他躺在检查床上,冰冷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仪器将薄肌按得凹陷,医生的视线聚焦在屏幕上,平稳问道:“需要留伤情鉴定报告吗?” 他的身体一下绷紧了。 “很严重吗?” 医生沉吟片刻,手指在操作台上点了几下,“腔体肿得蛮狠哦。” 意料之中的结果。 医生问他:“之前有出血吧?” 方南雁老老实实点头。 医生又问:“最近一次X生活是什么时候?” 方南雁算算日子,“三天前。” 医生推推护目镜,把纸塞在方南雁腹部要他擦干净,他准备开检查单了。 “不打算怀孕吧?” 方南雁捏着纸张顿住了。 医生诧异地转过头,“腔体搞成这样,你还打算给那个人生孩子?” “他……其实还……” 话没说完,医生闭了下眼问他:“那你准备怀孕吗?” 方南雁摇摇头,“不准备。” 他茫然地望着医生,“我怀孕了?” 这时人少,医生拖着疲惫的身躯竟跟他开起玩笑:“你放心吧,两个都不靠谱的人是生不出孩子的。” 被骂了,但绷紧的弦松了。 医生开了单子给他,要他去登记处缴费,然后七号诊室去做清宫。 “没有怀孕也要做这个?” “嗯。” 医生没时间跟他解释,要他自己查。 方南雁在窗口抽出楼烟蔷给他的那张卡。 他花这笔钱只是因为楼烟蔷要为此负全责,不是心甘情愿跟他绑定在一条关系链上。 他心安理得地递出卡,员工抬头看了他一眼,问密码。 方南雁怔住,说不出来。 员工提示道:“卡不能用本人的生日。” 那就不是楼烟蔷的生日。 但这卡是初夜之后第二天晚上给他的,他打哪知道楼烟蔷会用什么密码…… “我换现金支付吧。” “好,一共是四千六百九十一。” 方南雁两眼一黑,只能硬着头皮报了自己的生日。 员工点点头,说对了。 方南雁刚松口气,系统提示要人脸识别,但这卡是楼烟蔷的,人脸识别八成过不了。 他再次从云端跌落。 但员工捂住了摄像头,递出平板要方南雁留个指纹。 屏幕上签字人处已经落了楼烟蔷的电子签名,方南雁看着他飘逸的字,怔怔地录下了指纹。 换完手术的衣服,躺在操作床上,方南雁盯着明亮的灯,像块无能为力的肉,任由冰冷的仪器缓慢钻进腔体。 整个小腹冻得发抖,他额头上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医生看他脸色煞白,问他:“疼吧?” “还好……” 他喝了酒,感官麻痹之后哪能感受到多疼,只是仪器在他肚子里到处搜刮,搅得腹中天翻地覆,比楼烟蔷弄得还糟。 “放慢呼吸,疼也得忍着呐。” 医生引导他调整呼吸频率,看他闷不做声照做,忍不住多叮嘱几句:“别以为是Alpha就能胡来了,遭罪吧?遭了罪可得长记性,要是怀上了想打掉比这更疼。” “不能打麻药吗……?” 医生把红的白的抽出来,洗干净仪器再次搅弄,方南雁攥紧了床沿,脖子上全汗湿了,“真不能打麻药?” “记好了,Alpha和Beta乃至腔体发育不良的Omega做清宫都不可以打麻药。” 比刮血水更要命的是灌药,方南雁疼得差点爬起来要跑,被医生熟练地按住了。 “忍忍就好了,蛮快的。” 方南雁耷拉着眼皮,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了。 医生看着屏幕里腔体的状态,叮嘱他以后要做好避孕准备,不能仗着自己是Alpha怀孕的概率低就乱来,“Alpha受孕的条件很苛刻,但也有一次就中的,事后照顾得够细致也会增加怀孕的概率。” 方南雁疼得眼前发黑,医生的话左耳进右耳出,没在脑子里中转就烟消云散。 灌完药去观察室休息了半小时,鼓鼓的小腹恢复扁平,痛感消退了。 医生叮嘱未来一个月不能有X生活,以后要注意做好防护措施。 方南雁恍恍惚惚地答应了。 坐车回潇西的路上他查了资料。 医生从他腔体里刮出来的血块是一个无法成形的孕囊。 他这是假孕了。 正如医生所说,Alpha受孕的条件很苛刻,分假孕和真孕。 真孕不必多说。 但假孕是孕囊已着床,因环境恶劣、外力碰撞、乃至缺乏信息素安抚,腔体强行中断了孕囊发育。 方南雁捂捂发凉微痛的肚子。 万幸,没有被双亲好好对待的胎儿不会降生。 车停在办公大楼前,夜风扑在身上冷得他打颤。 他耐造的身体清宫之后到处漏风。 可能养几天会好吧。 方南雁 把背包抱在身前,推推眼镜,情绪稳定地继续往前走。 钥匙在锁眼里撬了两圈,怎么都打不开门,方南雁弯下腰检查,腰腹抽搐地发疼,他闷哼一声扶着门板,直不起腰了。 腕子收紧了肌肉,他越急切地想开锁,越是打不开门。 一股暖香从背后吹来,方南雁吃了一惊缩着肩膀转过头。 穿着休闲外套的人垂着水润漂亮的眼睛,锋利流畅的眼型是黑夜里的美人刀,杀得方南雁心乱如麻。 他的腹痛因此人而起,无法发育成型的孕囊因此人而生,因不曾被善待而死。 他该怨恨这个人才对,可他心跳偏偏要因这人而剧烈跳动。 “你……你怎么来了?” 楼烟蔷没回答,沉默地用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轻蹙了眉:“喝了多少酒。” 方南雁扯着领子嗅嗅,差点被熏的干呕,“不是很多。” 他身上酒味极浓,能盖过楼烟蔷的信息素,这叫“不是很多”。 楼烟蔷握住他的手腕,修长的手指一用力就把钥匙怼进去,锁被捅开了。 方南雁倒退着进屋,看他脸色不好,老老实实把张烨给卖了,把带他出去应酬地事全说了。 楼烟蔷不置一词,静静地站在方南雁面前。 他表现得太平静,方南雁心里直打鼓,抬手推推眼镜,尝试哄道:“不早了,你累不累?” 楼烟蔷并不搭理他,抬起手指抚过他脸上的眼镜,依旧是沉闷的黑框,那双灵动的眼眸被压得毫无生气。 除了显老实一无是处。 楼烟蔷垂下眼眸,视线钉住方南雁这身陌生的衣物。 胸前喧宾夺主的配饰,衣领上绣着夸张的纹路。 他捻捻方南雁的袖口,衣料材质也不好。 “他要你去应酬你就去?” 方南雁吞吞口水。 这自然是又不爽了。他承认就完蛋,不承认也没辙。 楼先生总能用一句话把人架到火上烤。 方南雁捋着书包带,推推眼镜,“刘指导给我们安排了一个贫困户,张烨说应酬好了就能解决,我就跟着去了。” “解决什么。” “他孩子的户口要落户,但他那栋学区房计划三年之后拆迁,上面一直压着不给办。” 楼烟蔷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方南雁胸口花里胡哨的胸针。 方南雁以为他不喜欢,刚要拆下来,楼烟蔷发话了。 “为什么不跟我说。” 方南雁很快抬起脸,差点脱口而出“我说了但你不理我”,理智悬崖勒马,他推推眼镜,“你那晚急着走,我没来得及说。” 楼烟蔷像是想起了这回事,嘴唇很慢地扯平,露出争吵中途发现理亏在先的尴尬。 但他从不委屈自己,倨傲地挑起眉尾换个话题:“眼镜哪里来的。” 方南雁僵住了身体。 看似只是一句关心,背后却显示出楼烟蔷确定他连买副眼镜的钱都没有。 一句话就将他先前绞尽脑汁想出的借口化作了笑话。 方南雁抓紧了松垮垮的包带,眼角瞥见冰箱。 是啊,楼烟蔷会把它填满,是因为看见了空空荡荡的它。 15. 穿别人的衣服去打我的孩子? 方南雁憋着股劲儿,想说是自己买的。 他凭本事从张烨手里抢来的钱也是他的钱,他自己买的眼镜就是他的,不是“哪里来的”。 哪里来的……只有审小偷这样审。 方南雁不服气地想:我是强盗,是流民草寇,不能被这样审。 他推推眼镜,“我自己……” 楼烟蔷歪头看他,手指轻敲眼镜腿,脆响从脸骨钻进方南雁心脏里。 楼先生用沉默表示质疑,方南雁抿嘴巴瞅他,难得犯了倔脾气,咬着牙不说实话。 楼烟蔷冷笑,这位兜跟脸一样干净的小朋友还挺倔。 “爱撒谎不要紧,演技好一点,别让我看出来。” 他声音冷下来,方南雁哪敢跟他犟。 楼烟蔷抬下眼皮就能碾死他这个一穷二白的小职员,比起尊严,他的工作和命最重要。 “眼镜是……” 楼烟蔷截断他的话:“衣服,张烨弄的吧。” 方南雁怔了怔,楼先生用最赤裸伤人的方式下了结论,方南雁脸热得像没穿衣服走在人群里。 方南雁干巴巴地嗯了一声,好想变成鹌鹑躲起来。 “头发也是他安排人弄的。” 这个“也”字扎在方南雁耳朵里,他尝试解释:“他觉得要穿得正式一点。” 说来奇怪,他第一次见楼烟蔷就穿着妈妈给他买的那件衣服,倒没见楼烟蔷嫌他寒酸。 “他给你买,你就要。” “不是的,我……” 他闭上嘴,总不能说是揍了张烨一顿,张烨觉得打得好,所以把钱给了他吧? 方南雁脸上烫,抱紧了怀里的包,今晚喝了酒脑子麻麻的,还做了个不大不小的手术,仪器伸进腔体里,把血水和智商一起抽走,害他想不到该如何高情商化解楼先生的脾气。 “我给你的,你倒不肯要。” 方南雁抬起脸,楼先生给的? “你给的我都拿着了呀……” 感受到楼烟蔷很不爽,但他没琢磨透他到底在不爽什么,怕他临阵倒戈向着张烨? 不应当呀,他一个小职员,站谁那边都不影响大佛斗法的。 那楼先生在气什么? 不管了,表忠心总不会错的。 他打好腹稿刚要开口,头顶又传来冷笑。 脊背一下僵硬了,方南雁低着头装老实,不看他,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使劲挑起来。 楼先生那张高清的脸抵到跟前,淡淡的香味扑鼻来,方南雁下意识吞咽口水。 分明是酒味信息素,楼烟蔷身上却香得让人想一口把他吃进肚子。 楼烟蔷越凑越近,在方南雁脸上轻嗅,眉心皱出嫌恶。 “穿别人的衣服去打我的孩子?” 方南雁看着他柔软的嘴唇张合,听不见他说的话。 下巴被人捏紧,方南雁吃痛回神,“你……有孩子了?我哪有时间去打你家小孩嘛。” 方南雁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担忧道:“你有小孩的话,离婚了吗?不离婚那我们这样不对。” 楼烟蔷眯了眯眼,想喘口气但脑子被气得反应不过来,“你在说什么?” 方南雁一本正经,“我不知道你有孩子了,要是没离婚,我们不道德。” 楼烟蔷气笑了。 他盯着方南雁老实巴交的脸,觉着给方南雁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挤兑他,但他现在却真的被冒犯到了。 方南雁装傻充愣就是为了挤兑他! 楼烟蔷松开他的下巴,“清宫把脑子清走了?” 方南雁抱着身前的包,原来在说他肚子里的“假孩子”。 他老实巴交地抬起眼问楼烟蔷:“那你没有别的孩子了吗?” 楼烟蔷气笑了,“你倒审起我来了。” 方南雁盯着他的笑脸,虽然楼先生很漂亮,但他意志坚定道:“我不当小三……” 张烨说楼先生玩得花,方南雁又补充道:“小四小五小六也不行。” 楼烟蔷的笑容干在脸上,Alpha的尖牙碾着红润的唇,更不爽了。 “我没有结婚。” 方南雁犹觉不够,“单身?没有孩子吧?” “你还真敢审我。” “避免犯错误嘛。” 楼烟蔷今晚耐心好的出奇,换作别人这样跟他讲话早完蛋了,念在方南雁刚做了个手术,他不跟方南雁计较。 “医生怎么说的。” 方南雁一句都回想不起来。 但楼先生正等着他汇报。 方南雁眼珠一转,弯下腰捂着肚子装疼。 楼烟蔷倨傲的表情一扫而空,伸完左手伸右手,想帮忙,奈何越帮越忙。 “很疼?” 只是一个小手术而已,他怀疑方南雁是装的。 方南雁摇头说不疼,抱着怀里的包往卧室走。 楼烟蔷担心他摔一跤执意要扶。 可他哪里伺候过人,手忙脚乱托住方南雁的胳膊,一不小心扯住了方南雁的背包。 这包本就老旧,拉链一下绷开了! 几板药盒倾泻而出洒了满地,揍过张烨的那根棍子上沾满了血,坠在地板上活泼地弹了两下。 血迹溅了满地,有几滴好死不死正好飞到楼烟蔷的鞋上…… 两人看着带血的棍子,屋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装疼的不知道怎么装,高傲的不知道怎么问,同时卡壳。 愣了几秒,方南雁听见楼烟蔷倒吸一口凉气,他冷静地蹲下身捡起棍子。 楼烟蔷默契转身假装没看见,在屋子里转悠一圈,拿了拖把过来。 屋子里沉默得吓人,两人收拾好屋子,默契地并肩躺在床上,两双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 他们不说话,但他们知道彼此心里想着同一件事。 方南雁扶着小腹,指腹摩挲扁平的肚子,想好了一套说辞。 “那个棍子,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晚上到底去哪里犯事儿了。”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屋子里安静极了,若有似无的尴尬让他们三缄其口。 “你先说。” “你先说吧。” 又是同时开口。 方南雁头皮都麻了,他推推眼镜,老实交底:“我没犯事,只是揍了张烨一顿。” “这叫没犯事?” 方南雁侧过头,“他没死,所以我觉得……” 楼烟蔷枕着胳膊,安静地听他狡辩。 “而且他不知道是我干的,监控我关上 了。” “嗯。” 楼烟蔷趴在枕头上,一脸“我看你能编多圆”。 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每件事都有坑,不在今晚说明白会给以后埋雷,方南雁打好腹稿极限答辩。 “衣服和头发是为了应酬,张烨嫌我寒酸丢人所以弄的,眼镜不是他帮忙弄的。” 楼烟蔷被勾起好奇,抬起眼皮瞧他的新眼镜。 戴眼镜之后一看就是品学兼优的老实孩子,让他的耐心也随着增加。 “我打完他伪装成打劫,把他的钱包掏空了。赃款最好不过夜,我就去配了眼镜。” 听到“赃款不过夜”,楼烟蔷笑出了声,“你还知道这个?” 方南雁刚毕业,年轻脸皮薄,耳朵连着脸颊红成一大片,“知道一点。” 被这样一打岔,方南雁心里有点乱,又捋了一遍今晚发生的事情,还剩最后一个雷。 “配完眼镜还剩了钱,我就去医院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啊?” 这种穿插式答辩格外考验应变能力,方南雁卡了壳,幸好脑子转得快明白楼烟蔷是在问他什么时候知道假孕。 “做完检查才知道。” 楼烟蔷趴在臂弯里,露出单眼,让人读不了心,“肚子里有东西你都不知道?” 不知道。但会疼。 这种回答明显会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祸端。万一楼烟蔷问疼为什么不告诉他,又要继续解释。 方南雁选择隐瞒,“不知道,今天刘指导说起那个贫困户的孩子是个哑巴Alpha生的,我才想着去检查。” 这是客观原因,但楼烟蔷想知道的是主观原因,方南雁在模糊话题。 楼烟蔷:“你自己呢?没感觉到?” 模糊话题被发现了,楼先生很不好糊弄。 方南雁扶着肚子凑近他,“它很小,只是一团血块。” 楼烟蔷支起下巴,顶着一张漂亮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南雁睡在他身边,近距离看着他几乎完美的脸,怔怔地想:没有死角。 他是有点怕的。一直有点怕他。 年轻但官衔高,长得好看脾气不小,楼先生满身是他招惹不起的标签。 可方南雁吞吞口水,视线贪婪地钉在楼烟蔷脸上。 明知招惹不起,Alpha骨子里的招惹和强占就开始作祟。越惹不起,越是不要命地想去惹。 “用他的钱配眼镜,不用我的。” 方南雁醒了神,“唔?” “没什么。” 楼烟蔷趴回臂弯,他垂眼的那一秒方南雁捕捉到他扁了嘴。 这也要介怀?销赃都不能填平这个坑? 方南雁360度扫雷,硬是被楼先生找到了第361度。 他眼珠一转,好点子应运而生,爬到楼烟蔷身侧跟他贴在一起,“我想着眼镜很贵,用抢来的钱我心里舒服些。” 楼烟蔷困惑,“为什么舒服?” 用别人的钱舒服,那就说明用他的钱不舒服。别人=舒服,他=不舒服。 楼烟蔷在臂弯下扯平了嘴角。 “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嘛……抢来的钱不花白不花。” 方南雁推推他的肩膀,“别生气了。” 16. 征服欲作祟 “没有生气。” 还说没有,两根眉毛拧得能夹死蚊子。 楼烟蔷盯着他的肚子,“真的不疼?” 方南雁担心楼烟蔷是生气了要折腾他,继续说不疼就完蛋了,他只得小声道:“医生说这一个月不能……” 楼烟蔷瞪他,“我是禽兽吗?” “不是,当然不是。” 没有这么好看的禽兽。 楼烟蔷哼了一声,态度非常冷漠,嘴角向下抿着露出那副世家子弟特有的倨傲,但方南雁读懂他的表情,这是不跟他计较了。 答辩结束。 方南雁倒在枕头上小憩。 快睡着了,身边传来一句:“钱可以随便用,用不着你心疼。” 方南雁困得眼皮直打颤,腹中隐隐作痛,心想这大概是楼烟蔷知道他没了孩子的补偿。 楼烟蔷习惯了别人对他感恩戴德,一句虚无缥缈的客气话都有人恭维道谢,可方南雁得到“恩准”并不如何兴高采烈,甚至没搭理他。 是肚子又不是耳朵做了手术,总不至于突然聋了吧。 万一是方南雁聋了呢? 他推推方南雁的肩膀,拉下脸问他:“听见了没有。” 方南雁闭着眼含糊哎了声,翻身往床沿边上滚了一圈,离楼烟蔷更远了。 清晨,方南雁先醒,腰腹以下灌了铅,翻身都难。 医生说多的是像他这样的年轻Alpha一时放纵被人搞大了肚子去医院做手术。 刚做完手术都是活蹦乱跳地走,结果不到一周再次躺回医院做深度治疗。 他走出医院也奇怪过,腹中少了个血块而已,怎会再躺回医院,医生会不会在吓唬他。 这会儿肚子疼起来他才知道厉害。 他按着后腰拱了两下,反倒把脸拱到楼烟蔷怀里了。 楼烟蔷闭着眼,手在方南雁身上摸了几把,又摸到枕头下,找到仪器戴在耳朵上,呼吸沉了。 方南雁僵着不敢乱动。 楼烟蔷身上很香,总让他想起多年前的安稳生活。 “好香,像我奶奶身上的味道。” 他下意识嘀咕出声,赶紧捂住了嘴。 这要是让楼烟蔷听见了,肯定要大发雷霆! 方南雁浑身僵硬。 楼烟蔷的呼吸依旧很沉,没有要醒的意思。 他松了一口气,头顶传来含糊的一句话:“洒花露水了。” 眼高于顶的楼先生会稀得用花露水? 方南雁瞥他手臂,真没被蚊子咬。 楼烟蔷皮肤白,磕了碰了被蚊子咬了都会很扎眼,上次被椅子缝夹伤的指甲盖还青着,手背上也留有蚊子印。 看不出来,这楼先生还是疤痕体质呢。 他偷偷戳楼烟蔷的脸颊,楼烟蔷闭着眼挥手驱赶,像多日不得好眠,还睡得很沉。 “真好闻。” “留一瓶给你?” 方南雁抬眼看他,分明还睡得很熟,怎么还有问有答的? 方南雁逗他:“我自己买。” “大风刮来的。” 方南雁没听懂,凑近了想听清些,楼烟蔷却不说梦话了。 他悄悄俯身,鼻尖在楼烟蔷脖子上轻嗅,淡淡的酒味信息素混着很清淡的花露水味,本该很刺鼻,却被他的身体糅合得很好,挥发出令人安心的气味。 他不自觉越凑越近,脸埋进他怀里吸猫一样深深吸了一口。 相斥的同性信息素竟会有引人沉溺的作用。 方南雁支着脑袋瞧他的睡颜,真是赏心悦目,教人看得腰不酸了肚子不疼了腿脚也利索了。 他洗漱完,楼烟蔷还睡着。 真奇怪,他看了眼钟,已经到他寻常起床的时间了。 心中战战,方南雁摸着床板坐下,想小声唤他却不知道怎么称呼,叫楼先生太正式了,叫名字太唐突。 他原地踱了两步,洗了条干净毛巾敷在楼烟蔷脸上擦拭。 “唔?” 楼烟蔷躲开他的触碰,抬手揉眼睛,“干什么?” “八点了,我去上班,你还睡嘛?” 方南雁给他擦脸和手指,楼烟蔷咳嗽得止不住,方南雁听他嗓子全沙哑了。 他猜测是夜里受凉又犯急性咽炎了,给他倒了水冲药。 见楼烟蔷喝了药重新倒下去,他心中生疑,大着胆子摸摸楼烟蔷的额头,“好烫。” 他这才发现楼烟蔷的头发睡得发潮,身上已经发汗了。 “很难受吗?” 楼烟蔷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断断续续骂道:“……废话。” 他喘了冷气咳嗽不止,方南雁哪放心把他一个人丢在小宿舍里,自作主张把他抱在怀里顺气。 这好心之举却遭了误会,楼烟蔷不肯在他怀里窝着,手脚并用把他推开。 方南雁不知道他又闹哪样,见他累得直喘气,滚烫的体温把脸烧得更红了。 “歇歇吧,你现在很烫。” “你别动我就行了。” 方南雁拧不过他,老老实实离他远点。 见他气喘挺严重,方南雁想问他是不是肺不好,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领导都很忌讳生病,更忌讳别人打探身体状况,还是不问为好。 楼烟蔷吃了退烧药,枕在方南雁的枕头上发昏,他身体不舒服就爱乱发脾气,训了方南雁一句:“都是你,害我受凉。” 昨晚方南雁睡得死沉,还扯走了大半床被子,他不好叫醒刚做完手术的人,只得又气又委屈地睡了一夜。 好不容易善解人意一回,他自认做了件天大的好事该被人供着才对,结果遭了报应似的骨头缝都难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他私心想着莫不是方南雁克他。 方南雁不跟他犟嘴,领导说什么就是什么,给他拍拍背顺气,默默拿楼烟蔷的手机给特助发了条消息。 药效上头,楼烟蔷推开方南雁睡进枕头里,额际汗得潮湿,他眉心紧皱面色潮红,让人不敢多看。 可恐惧就像刺激的项目,越是畏惧胆寒,越要迈进雷池试试深浅。 方南雁非要盯着他看。 长得当真赏心悦目,偏偏一张嘴讨厌,说话叫人心里难受。 他给楼烟蔷掖掖被角,抹掉他脸上的汗珠,指腹有意无意在他脸颊上蹭了一下半下。 不知是被楼烟蔷察觉了他在揩油还是捂得嫌热,他烦躁地发出一声“啧”,掀了方南雁掖好的被角,在凉爽的清晨烧得直冒白烟。 方南雁盯着他热乎乎的嘴唇,心想领导真是娇 气,这地方他住着没半点病痛,领导只住了几个晚上就一病不起。 娇气的大麻烦。 方南雁给他擦擦脖子上的汗,收好水杯走远了些,不再多看。 “你去哪儿?” 床上的人沙哑地问他。 方南雁没说话,洗了杯子才回到他床边。 楼烟蔷睁开眼,责备道:“你不是走了?” 肯定是丢三落四忘记拿东西了才返回来的。 方南雁擦净他额际的薄汗,“我跟指导员请假了。” 楼烟蔷不来,这小宿舍对方南雁来说算豪宅,楼烟蔷一来,这里就成了破烂贫民窟,他哪敢把大领导丢在烂房子里自己去上班。 再如何嫌人家麻烦,他都不会做没脑子的事,除非真是不想活了。 “不去上班?” 楼烟蔷烧得头晕眼花,眼睛比平时更润,睁大些依旧跟审犯人似的。 他才不信方南雁是为了他留下来。 方南雁没戴眼镜,视线模糊,但楼烟蔷的脸在他眼里从来是高清,连微表情都清清楚楚落在他的瞳孔里。 他喜欢楼烟蔷的眼睛,漂亮水润,像一汪清净的山泉水让人想把脸把整条命沉溺进去。 但他不喜欢楼烟蔷的倨傲,不喜欢他用他最喜欢的眼睛做出审犯人的神情,他害怕被同为Alpha的领导激起征服欲,害怕这汪山泉水并非温柔乡,而是一捧引来飞蛾的篝火。 方南雁脸上没露出半分不喜,用冷毛巾给他擦滚烫的指尖,耐心道:“不去上班,陪你。” 楼烟蔷眉毛拧起,把他往床下推,“你忙你的吧,不耽误你。” 其实他并非三天没来。前天傍晚他来过一次,方南雁这家伙竟比他还忙,晚上八九点还在外头搞数据采集。 方南雁喜欢忙,那就去忙吧。 总归什么事情都不告诉他,喜欢在外头瞎忙活就忙去吧。 楼烟蔷手脚并用把他往床下蹬。 方南雁看他手软脚软还要跟人死犟,突然笑出了声。 楼烟蔷瞪他,“笑什么。” 方南雁抿嘴忍住笑,用冷毛巾给他敷脸,“笑你该消停些的。” 跟个猫似的,越病越要跟人疯。 “你还管起我来了。” 被人下了面子,楼烟蔷掀了被子就要走。 腰身还没直起就被方南雁随手捞回来,按着额头压在枕头上。 骤然被人用力冒犯了,楼烟蔷吃了一惊,抬手推开他。 方南雁毫无自觉,顶着一张乖巧老实的脸摸他的额头,嘴里煞有其事地念叨:“还没退烧呢。” 楼烟蔷瞪他。 这会儿他烧得厉害,太阳穴紧得抽痛,一眼睨向方南雁的神色锋利得不像病人。 方南雁突然口渴,起身去倒水喝。 床上的人果然不老实,穿上外套要走。 他昨天穿了一身风格休闲的衣服,应当是跟熟人出去商谈或是小聚,方南雁往他身上扫了几眼,很不符合他的穿衣风格。 这身衣服昨天熨得板正,一个褶子都难挑出来,在方南雁宿舍里缩了一晚现在满是褶子。 脸上还烧得通红,像落难的宠物猫。 嗯……更不符合他的风格,但方南雁看得浑身发燥。 17. 他惹人觊觎 他狼狈又强撑的模样,让方南雁想起办公大楼旁的一窝流浪猫,猫妈是只挺强壮的梨花,捕猎够把自己养得圆滚,有崽之后口粮不够了,偶尔来乞食。 运气好遇到刘莺和方南雁会去食堂搜罗点剩饭剩菜给它,运气不好遇到别人说不定会挨一脚。 生存能力强的狸花尚且如此,宠物猫流落在外是要吃苦头的。 想远了,宠物猫无权无势,楼先生还是不一样的。 方南雁抬起老实又无辜的眼睛,“你要走?没退烧呢。” 他手里端着一口没碰的水,虽不是特意给楼先生倒的,这会儿却很适合直接递给他。 又想起那只狸花,偶尔大清早就来乞食,方南雁兜里揣着肉包,小猫缠着他的裤腿不让他走,他只得假装早饭就是给猫带的,两个肉包全给猫了。 猫会感谢他,楼先生可不会,一脸不在意没好气地喝了。 方南雁胳膊一伸,搂着他回到床上躺着,这回没闹着要走。 方南雁侧过脸,眼角正好瞧见他又红又烫的耳朵。 大领导真不好哄,要是能病得更重些,睡在床上动弹不得,他就能捏一捏他的耳朵试试手感了。 这个想法在脑袋里过了一圈,方南雁笑自己真是不想活了。 老虎的屁股捏不得,领导的耳朵同理。 方南雁打算做点吃的,领导病歪歪地倒在床上,还不知道染了是什么病有什么忌口,他总不能单做一碗只给自己吃。 可人肚子很饿。 方南雁叉着腰,陷入两难。 门板被敲响。 他挂上防盗链探头,特助站在门口像只不倒翁诡异地转了一圈,正脸转回来时挂着客气的笑:“早哇。” “呃……”方南雁皱起两根眉毛,有点呆地眨眨眼,“早。” 两个圆滚滚的活物从他腿间钻到房中,特助被牵引绳缠成了粽子,撞得方南雁也在原地转了一圈,这才明白特助为何诡异。 特助对外面四五个医生招招手,“快去瞧瞧。” 方南雁上下打量他,视线最后落在两只陨石边牧上,“这二位……” 距离他发消息给特助过去了一小时,不难猜测特助是遛完狗才带着医生们过来。 特助推推斯文的眼镜,一笑起来就特别憨厚,害得一声拍拍手掌,无奈耸耸肩,像是在说:领导当然很重要,但是狗狗出门散步也很重要哇! 特助安置好两只狗狗,扫扫墙角里的蛛网,又探头去望简陋的卧室和厨房,“这老幼儿园得有一百岁了,你们小年轻真是辛苦,之后我跟局里商量商量,要他们把待遇搞好点。” 卧室里传来沉闷的咳嗽声,方南雁扶着腰去瞧,却被特助拉住了。 特助带着畏惧道:“别去触霉头。” 楼烟蔷气性大又好面子,断不肯让人看到生病虚弱的模样,上回只是急性咽炎就剜了他好几眼,还明褒暗贬地吓唬他。 想起不愉快的经历,特助脸色白了白,紧紧拉住方南雁的胳膊,“别进去。” 方南雁还没开口,屋子里传来严肃地诘问: “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好吵。” 特助扫扫方南雁清俊青涩的面庞,心想楼烟蔷这是不爽他跟他的人说悄悄话呢。 他点头哈腰着把方南雁拉远点,开始念叨市与市之间的发展程度真是天差地别哇,又说难怪要下大力气扶持呢,贫富悬殊一年大过一年是要出问题的。 方南雁不知道他又生气了,只顾着打量特助身上的休闲服装。 设计简单裁剪舒适,看不出牌子但材质价值不菲,可见能给楼烟蔷当特助的人大小都是个领导。 他说环境差,那这个环境对楼烟蔷来说只会更差才对。 那生病发脾气也挺正常了。原来不是娇气…… 几个医生急匆匆地商量着什么,很快找人弄来一台新的仪器,往楼烟蔷身上连了许多管子。 他们的动作和步伐都快了起来,特助脸上的悠闲也转为担忧,抓过一个医生问:“怎么回事?不是寻常发烧?” “不是,轻微肺气肿了,上仪器过会儿就好了。” 特助一拍脑门,“他昨天跟那个搞验收的人多说了几句话,那人满身都是灰,给他呛到了吧。” S市里的新工程正在落地实施,选了其他几个帮扶城市做定点试验,结果被S市里的一批势力阻挠,资金掏空了三百亿,楼烟蔷从联邦中央外派到邦市追查,费了大功夫才顺着缅B诈骗犯摸查到证据。 方南雁睁大了眼,“三百亿?” 特助笑笑,“审计后的三百亿而已。” 方南雁没多想直接问道:“是谁干的?” 特助用嘴型说了个“明”字,多余的话半点不再说了。 仪器启动,低沉的嗡嗡声在小屋里响起,方南雁怔怔地看着楼烟蔷。 身上牵扯着三百亿的大案子,昨晚还特意跑来审他。 方南雁不知该作何感想。 特助以为他是心焦,安抚道:“别担心,很快就能康复,更严重的他都挺过来了呢。” 方南雁困惑地看他。 特助说起楼烟蔷的官衔,“为什么这么高哇?拿命换的呗。七年前灰星动乱,同队的人死得只剩俩,楼先生就是二分之一。谁不想年纪轻轻就爬上去,没这个命啊。” 特助抬手比了个“六”,“治了这些年呢。” 难以想象伤势有多重。 方南雁蹙了眉,站得久了骤然腰酸,他扶住后腰,指腹掐进肌肉里缓解酸痛,但小腹酸胀,他不好当着外人的面揉肚子。 谁料特助眼明心亮,哎哟着说:“你昨儿才做完大手术,别老站着,快歇歇吧。” 方南雁僵着脖子看他,特助怎么会知道?! 特助看他脸色一下惨白了,半开玩笑道:“年轻人就是脸皮薄,这都是小事。” 他一脸见怪不怪了,方南雁脸色更差,断断续续问:“他经常把别人弄进医院……?” 真像张烨说得那样,楼先生玩的很花?技术这么差居然还能玩花的?难道这破技术还是练过的结果? 方南雁皱起两根秀气的眉,心中极为不爽,像被人偷吃了他的蛋糕似的,眼里闪过很淡的燥意 。 特助连连摆手,“不不不,你可别这样说,楼先生虽然气性大脾气不好还爱吓唬人,但是私生活很简单的。” 这夸人的法子还真废命呢,让楼先生听见怕是要搬起治疗仪器砸烂特助的脚趾头。 方南雁眨眨眼,想起特助说楼烟蔷治伤都治了六年呢,22岁之前在部队,22岁到28岁在医院。 他松了口气,笑道:“你吓我一跳。” 特助也被方南雁一句话吓得满身汗,擦着额头干笑,“小年轻讲话没轻没重的。” 他开玩笑之后又苦口婆心地跟他说:“别仗着年轻不当回事啊,清宫不是小手术哇,只是现在仪器精妙了看起来简单而已,其实伤身得很呐。” 方南雁怔怔然,他是个结实耐造的Alpha,得天独厚的基因让他受了伤有了病痛熬一两天就能痊愈,他从没想过“伤身”和“养身”。 “多谢,我之后会去医院复查的。” “不妨事,”特助指指那四个医生,“原本是给你找来的,没想到派上别的用场了,等会儿他们会给你开点药的。” “给我找来的?” 方南雁吃了一惊,他刚才跟几位医生擦肩而过,瞧见胸牌上的职位介绍,全是轻易不露面的专家。 “对呀,昨夜就找好了。” 要是没有这几个医生,楼烟蔷发着烧还肺气肿经不起挪动,搁在潇西县必定是个大麻烦。 特助叹着气摇头,很职业式地总结道:“果然人得做好事哇,歪打正着还能救自己一命。” 方南雁硬了许多年的心莫名软了几分,为房间里不知是沉睡还是昏迷的人捏了把汗。 两只边牧嘤嘤着用嘴筒子拱方南雁的裤腿,特助打着哈哈摸狗,把气氛搞热。 医生们处理完楼烟蔷,从包里掏出七盒药,让方南雁一日两次换着吃,吃够一个月才能断。 方南雁数数份量,一天得吃至少二十个胶囊,都能当饭吃了。 屋子里乌泱泱一群人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了,方南雁忘了特助的叮嘱,吃了药坐回床边摸住楼先生潮红一片的脸颊。 楼烟蔷抬起烧得模糊的眼眸,“做什么。” Alpha与Alpha合该是针锋相对处处提防的,生病的Alpha更不会容许另一个Alpha侵略自己的领地,楼烟蔷甩开他的手腕,“别碰我。” 方南雁像是看不到他的防备,骨节分明的手浸入冷水降温,捧住他的脸,“还很烫。” “有医生,有仪器。” 他自有整个联邦中央里最好的医生守着他,何必要方南雁给他敷脸降温,这种原始又低级的处理方法不让人笑掉大牙就不错了。 还指望给他降温?别搞笑了。 楼烟蔷眯起眼,很不屑一顾地躲开他的触碰,“用不着你管。” “嗯?” 方南雁的掌心被烘热,他翻过手背贴住他的额头,指关节擦过他额际湿漉漉毛茸茸的碎发。 他刻意不去听楼烟蔷嘴里疏离的话,忘却这个人的身份和Alpha的性别,在私欲里放任占有欲蔓延。 18. 三分病三万分装 楼先生这一病真是金贵,宿舍楼都热闹了,这个要送人过来照顾他,那个要给更新设备。 方南雁心想人家是锦上添花,他们给这破屋子镶个金边把楼烟蔷供着,真是白费劲。 在单位就更烦,方南雁受到了“额外关照”,不少领导打着探病的名号来找方南雁说话。 方南雁能说楼烟蔷三分病三万分装吗? 看似病得起不来身,挤兑他一套又一套。 昨晚他身子乏,倒床就想睡,忘了洗杯子,刚要睡着,身边悠悠飘来一句说:病床跟前无孝子。 方南雁打着哈欠,心想我才不是子呢,这话不是骂我。 一击未得效果,身边又飘来一句:竖子不足与谋。 哎呀竖子就竖子吧,竖子也要横着睡觉。 他转过身摸摸楼烟蔷的手背示意他消停点。 他不搭腔,楼烟蔷就说他是故意要用有毒的水呛死他。 方南雁拿他没办法,老实巴交地回嘴:“它只是隔夜了……” “说漏嘴了吧,隔夜水就是有毒的。” 方南雁一个用力,坐起身,“那到底要怎样的嘛。” 楼烟蔷吃了一惊,“说你一句就要打人?” 方南雁掀开被子搂住他的腰,作势把他抱起来,楼烟蔷推着他的胸膛,终于知道怕了,“干嘛?” 方南雁这老实人犯了犟脾气,“把你倒过来,有毒的水吐出来就好了。” 楼烟蔷:…… 治了大半夜,他可算把楼先生治住了。 这厢正忙着整理档案归档,几个没眼力见的又往他跟前递话。 他只管听,回去给楼先生当传话筒,见不见在他。 奈何今天运气不好,说多错多。 楼烟蔷心情不爽,方南雁首当其冲,立正挨呲。 因着方南雁打了张烨,那小子在医院里躺着起不来身,工作全由方南雁代劳。 在单位遭完罪回到家里还要挨训,他性格越发刁滑起来,学会在楼烟蔷训人的时候摸鱼了。 “你有没有在听?” 这会儿楼烟蔷正在说他总爱把可卖二手的东西收集在角落。 方南雁恭敬地候在一边,乖乖笑着说:“在听,下次放外面去。” 绝对不碍楼先生的眼。 桌面被指关节敲响,领导又要说重点了。 方南雁挂上老实巴交的表情,对上他沉静水润的双眸,“您说。” 楼烟蔷本是斥责他屡教不改,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傲着性子斥他:“给了你钱你就用,别攒那些东西。” 方南雁这才理解了,不用他的钱,领导是觉得自己被小看了。 他一点即通,点着头应下了。 楼烟蔷训完话,方南雁没有半点不爽,老老实实去厨房做饭。 楼烟蔷这段时间压力大,案子和人情往来都千丝万缕地续在他身上,老油条们惯会踢皮球,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整得他心烦。 难得遇到方南雁这种立正挨打,被训完还情绪稳定的。 他不禁多看了他的后背几眼。 方南雁站在砧板前切菜,切几下就要揉一揉腰,想必是术后不适。 “别做这些。” 骤然听到吩咐,方南雁洗了手往围裙上背背水珠,“楼先生?” 楼烟蔷一言不发,那双看起来很是多情的桃花眼定定地看着他,就这样看着,不说话。 不晓得楼先生又憋了何种坏劲儿,上回弄得出血了,这次他长了记性,有些紧张地问:“不吃晚饭?” “会有别人来做,用不着你做。” 哦……原来是嫌他做的饭难吃。 也是啊,楼烟蔷派人送来的食材有八成是方南雁见都没见过的,或许不适合老式烹饪方法。 不做就不做嘛,别折腾他就好。 方南雁卸下围裙,恭恭敬敬站在他身边,说道:“今晚加班,有人给您做饭,我就先去单位了。” 楼烟蔷不置可否,静静地盯着他。 方南雁乖巧回视,叠好围裙指指门,“那我……” 他貌似看见楼先生的胸膛很明显地上鼓了。 “去吧。” 得到恩准,方南雁哎了声,关门就走。 方南雁边走边穿上外套,潇西昼夜温差大,腔体还在恢复中,医生说这个月不能受凉,可要捂着点。 但今晚的应酬必然要喝酒,这倒是没办法听医嘱。 几个搞城建的请刘莺指导员吃饭,刘莺喊了方南雁当陪客,酒自然全是方南雁喝。 方南雁学到了点经验,酒桌上能谈成的事八成是小事,他便没多紧张,喝酒都刁滑了,只顾着笑和举杯,喝得时候或抿或浅尝,推推眼镜装老实。 酒过三巡,刘莺提起了李滨,旁敲侧击问人办事,然而这几个老总油滑得很,打着太极给话题踹飞了。 方南雁沉下脸,张烨昨天来电骂他,赖他不会来事所以李滨的事没办成。 方南雁也反思了,其实不论他会不会来事都办不成,李滨这颗钉子只往他们这种小职员身上扎。 扎碎一个小透明的前途,上头的人会管就怪了。 应酬结束,刘莺也是这样说,要方南雁再想想别的办法。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 刘莺眉头都没皱一下,笑着冲他点点头,像是在说:你肯定会有办法的。 方南雁背起包走在路灯下,想不到有个什么办法啊……难道是他长得有点小聪明让指导员误判了? 难讲。 酒精让神经变得迟钝,想不通的事暂且放下,方南雁扯开领口站在外头晾晾酒气。 楼先生的鼻子很灵,人又金贵,分明自己就是酒味信息素,闻到其他酒却总说不舒坦,嗅到味道就要小发雷霆。 方南雁不好惹他生气,每次回家'都会在风口逗留,把身上沾的味儿吹散了才回去。 这会儿被风吹凉了肚子,小腹抽痛了。 他推开宿舍门,漆黑的屋子没有半点光,一句“我回来了”卡在喉咙里。 很显而易见,楼烟蔷走了。 宿舍里还留着几套衣服,用品也还在,就是人不在。 这么急着走,应当又出急事了。 方南雁在屋子里找了一圈,衣柜、被子都摸了一圈,确定楼烟蔷真的走了,他哼着小曲 地想原来大领导也要加夜班。 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方南雁脱掉外套双臂伸展,衣服当篮球投出去,光溜溜地去洗澡。 楼烟蔷这一走连着两天没来,但他都走了,居然照常有一位阿姨过来给方南雁煲汤补身。 方南雁捏着鼻子喝满是药材的汤,楼先生在的时候他没觉着这汤如此难喝。 喝完汤阿姨还要盯着他吃完一大把药,一同连招下来重刑犯也快认罪了。 医生开的这些药吃得七七八八,他腹中不适确有改善,出血少了,精气神也回来了。 楼烟蔷是祸首不错,方南雁还是记他的好。 不过好归好,他始终受不了Alpha跟Alpha的情事,楼烟蔷少来几次他就更谢天谢地了。 今日休假,方南雁穿上那件洗得毁色的上衣,去到李滨的住所打听点更详细信息。 他在潇西人生地不熟,李滨好歹在这里住了几十年,打听出个可靠的关系,届时跟刘莺去活动活动。 然而,计划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方南雁刚走到小区门口,差点被一个女人扑倒在地。 他反应快,托起女人的胳膊,“你怎么了?” 女人烂泥一样歪倒着,方南雁一松手她便倒在马路牙子上了。 路边有个小便利店,方南雁刚看过去,老板就对他摆摆手表示帮不了。 方南雁又看向另一家店,对方直接关上玻璃门。 街坊邻居对昏迷女子的态度很冷漠,方南雁咬咬牙叫了救护车。 救护车来了他就想走,结果让医护抓着上了车,说是要家属陪同,但方南雁说他不是家属,人家也不听啊。 方南雁担心是要喊他垫付费用。 果不其然,女子被急救车推进抢救室,方南雁就被推去紧急挂号和付钱了。 他含着泪刷了卡,万分后悔没有随身携带楼先生的卡。 出这一趟门,事儿没干成,攒的钱全没了。 方南雁一屁股坐在长椅上,屁股被冻得很凉但没有他的心凉。 急救很快就结束了,女人只是因为营养不良和严重贫血才晕倒的,万幸不是脑梗或中风那种重疾病。 方南雁刚在床边坐下,女人就醒了,挣扎着要下床。 “针没打完,医生说不能乱动。” “不行,不行……几点了?我还要送孩子上学……” 已经过了上学的时间,如果孩子自己没去,绝对是迟到,早迟到和晚迟到没什么区别。 方南雁情绪稳定地帮她给儿子老师打了个电话,得知孩子自己到校了,正在上语文课。 女人长舒一口气,“真是谢谢你啊。” 她脸上画着廉价的妆,急救之后妆全花了,露出蜡黄的脸色和憔悴的眉眼,这会儿很是狼狈。 方南雁从包里掏了湿纸巾给她,“擦擦脸。” 女人习惯挂上讨好的笑,一低头就抿直了嘴唇。 转告完医生的嘱咐,方南雁背上包就走了。 人家这孤儿寡母的,他张不开口找人家要医疗费,与其坐着纠结,不如狠狠心走了得了。 楼先生一走,日子坏端端地更坏了。 19. 被野A被嘬红了 他的钱包是个筛子,攒下钱就会这里漏一点那里漏一点,没头没脑地全洒出去。 方南雁肉痛辛辛苦苦攒的钱又没了,没心情再管李滨,再管他要吃不起饭了。 回了宿舍倒在床上歇菜,枕头里还留着楼先生的信息素,醇香清冽的酒香无声嘲笑他。 依赖楼先生日子会好过些,可别管楼烟蔷愿不愿意让他依赖,方南雁都是不愿意的。 Alpha要有自己的尊严和骄傲,滋生出惰性的下场是沦陷成随时被抛弃的废物。 方南雁咬咬牙关,他会把日子过好的! 他一拳砸在枕头上,竟意外砸出一个主意,他一骨碌跳起来,穿上外套往局里去。 只要能解决掉李滨的麻烦事,他就能离开潇西县回到S市,有基层功绩待遇还会提升,早晚把洒出去的钱再攒回来! 方南雁又来劲了,步子越迈越大。 - S市,楼烟蔷趴在洗手台上吐得天昏地暗。 特助敲敲门,“医生到了。” “要他滚。”治那么久没半点作用,要他有什么用! 特助低低地“哦”了声。 楼烟蔷扶着额头,不知道方南雁那地方到底什么邪性,每次去身上就出好些红疹子。 照理说床品全换新,就连那破床都换了张新的,家具陈设里里外外换了个遍,还有问题就只能是方南雁这个人有问题。 特助在外面汇报,说方南雁的检查结果没有问题,除了腔体受损、红肿,身体很健康。 楼烟蔷盯着镜子,他脖子上有一片一片断开的红印子,涂了好些药都没有作用,粘在皮肤上难看死了! 卫生间里噼里啪啦一通响,特助跟医生面面相觑,又砸又砸,这周换三面镜子了。 为着楼烟蔷身上这几块印子,特助找了好些清除疤痕的专项医生前来,疗效甚微。 楼烟蔷形象包袱又重,从前嫌身上的伤疤难看,闹得他老爹楼天宜一个头五个大,几乎把领域内最顶尖的医生请遍了才治到如今的程度。 现在跟几块红斑较劲,不知道又要闹到什么地步。 特助悄悄问医生:“小方没问题吧?人家清清白白一个大学生,家境清贫,刚毕业就跟了这位,哪能有问题嘛。” 医生摊出报告,“真一点问题都没有,”他捂着嘴小声跟特助咬耳朵:“唯一的问题还是楼先生搞出来的。” 特助摇头叹气,指指门板,“他非不信。” 楼烟蔷觉着自己干净得很,身上突然老起疹子,怕方南雁这家伙害他得了传染病。 Alpha这种生物就是这样不讲道理,非认准了是方南雁害的。 但特助那天晚上去小方的宿舍接走楼烟蔷,总觉得他是在气别的事情来着。 特助摸摸下巴,心想不细究了,楼先生一天到晚能生八百个气呢,哪能件件搞清楚。 医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小方是Alpha,如果两人信息素相斥程度非常深,是有可能引发过敏反应的。” 卫生间的门砰得被人扯开,楼烟蔷穿着高领毛衣探出头,警惕道:“真的?只是过敏?” 医生骤然被楼先生殷殷地注视,高清的美貌杵在他跟前,他嘴巴张了好几下没说出半个字来。 楼烟蔷沉下脸,“说话。” 医生即刻回魂,“总之绝对不是传染病,您别担心。” 楼烟蔷认定是方南雁克他,理直气壮出了卫生间,说以后再也不去找方南雁了。 特助为方南雁捏了一把汗,这小年轻人初出茅庐就在S市碰上张局给楼烟蔷使绊子,被害得下派到潇西县。 要是楼烟蔷撂挑子不管他,小年轻人这辈子就完蛋了。 别说恢复原职了,在潇西县都会被人穿小鞋下作死。 楼烟蔷丝毫没觉得他一念之间竟牵扯着方南雁的前途和命运,此时揽镜自照,对着红斑发愁。 他恭恭敬敬立在楼烟蔷身边,打量他像是说的气话,递出台阶试探道:“照理说不会相克的呀,小方刚假孕过呢。” 方南雁这才跟楼先生在一起个把月,这么快就假孕了,基因很契合才对。 “您平时忙呢,就易感期跟小方多了些,那么几次就有了……” “你不要讲话了。” 特助怔怔,不太机灵地瞧了楼烟蔷的耳朵。 哦,脸皮薄啊,红成这样。 “是是是,您心里清白得很呢,我不说了。” 他提这件事也是为了帮小方兑换同情分,楼先生虽然气性大脾气不好爱吓唬人还任性妄为,但不会不负责的吧? 可能吧……谁说得准。 楼烟蔷捏着镜子左看右看,“怎么一直不见好。” 特助也凑近了看,嘶嘶嘶几声。 楼烟蔷瞪他,“在潇西待久了修炼成蛇了?” 特助嘿嘿地笑,“我就看这脖子上的印子不像过敏呀。” 楼烟蔷胳膊上、腿上的确实是红疹子,但这脖子上…… 特助让楼先生抬着下巴他仔细瞧瞧。 楼烟蔷边抬边瞪他,“你不要靠太近。” “哎,哎。” 特助转着圈瞧完,对着自己的胳膊猛嘬一大口! 楼烟蔷微微掉了下巴,这是干什么……? 啵得一声巨大的脆响,楼烟蔷往回缩,后背落回椅背里。 特助胳膊上的口水印又圆又亮,楼烟蔷的表情有点痛苦。 特助看出他的心思,抽了纸擦掉口水,把残留的红印子递给他看,“您瞧哇,脖子上真不是过敏,不用担心了。” 楼烟蔷沉着脸,面上的表情越发阴沉了,后背沉沉地靠近椅背里,他再次拿起镜子。 脖子上的红印子一共三大块,有两块很接近他的腺体,跟这两块深红比起来,第三块像是附赠的。 问题果然出在方南雁身上!是方南雁那小子嘬的! 楼烟蔷一眼剜向特助,“之前的医生为什么不说。” 他在潇西找医生看,对方只说不严重,却不说这印子是什么,今天这个医生也是这样! 特助表情古怪了一瞬,“可能是怕您脸皮薄嘛……噗嗤。” 他说到一半就绷不住笑了起来,捂着嘴道歉却还是忍不住笑。 楼烟蔷屏住呼吸,脸颊泛红,厉声道:“你不许跟任何人讲。” 特助嘿嘿直笑,“哎,哎,我知道……哈哈哈……” “你不许笑!”< /p>“哎哎哎,我不笑,我……我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楼烟蔷一掌拍在桌上,钢笔飞出去摔在地上,墨囊溅了满地。 特助强压着嘴角捡笔,“您别生气,这叫吻痕,以后记得就好。” “不用你教,你滚出去。” “哎哎哎,我滚我滚,我马上就滚。” 特助把钢笔放在他手边,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楼烟蔷闭上眼,捏住耳朵上飚红的仪器,可恶的方南雁,可恶的Alpha。 方南雁居然敢咬他,居然敢嘬他的脖子!胆大包天,反了他的天了…… 楼烟蔷牙快咬碎,抓起钢笔一通乱画,纸张揉得稀巴烂,一股脑摔进角落里。 他边走边念叨着万恶的、可恶的、轻薄浪荡的、令人厌恶的Alpha。 特助因为忘带公文包,偷偷摸进来拿,第一脚就中了大奖踩在纸团上嘎嘎响,他吓得不轻,幸好楼烟蔷在洗澡,听不到他的动静。 他捡起纸团,拿走公文包,再次溜之大吉。 门板合上,他想起楼先生的字练得极好,寻常人可没资格瞧见他的墨宝。 让他来瞧瞧这次在练什么呢? 他拆开纸团,不巧,是一串龙飞凤舞的丑字: 你是最贱的了。 特助的脸皱成包子,唔……怎么还骂人呢。 次日半夜,特助的手机响个没完,他眯着眼睛浏览消息,多半都是跟小方有关。 楼烟蔷嘴上说着不管小方、不要小方了,但小方的消息是要收集的、小方的行踪是要掌握的。 特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刚打了一半突然瞧见个不得了的,鲤鱼一样跳下床。 他冲进楼烟蔷的卧室,床上的人睡得不沉,抬起手掌捂住耳朵。 “鲤鱼”蹲在他床边,“是小方的事。” 另一条鲤鱼跳下了床,“说。” 楼烟蔷眼都没睁开,手里已经开始脱睡衣,特助要他别着急,“小方跟一个专门订做校服的厂家搭上线了,我看他话里话外……是打着您的旗号。” 楼烟蔷停止穿衣,上半身正装,下半身睡裤,头发睡得炸毛,眼眸精明地往左转了一下,“他借我的名义去勾搭别人?” “啊不不不……”特助心想您精明没精到点上啊,您睡糊涂了。 “他跟厂商搭线,是想给那个李滨的孩子弄个入学名额。” 楼烟蔷慢慢靠回床头,双手在小腹交叠,一副胜券在握、决胜千里之外的架势。 “因为刚没了孩子所以大发善心?” “……” 特助这才发现,楼先生根本没醒,不仅没醒,睡得还很死,脑子都睡糊涂了! 他大着胆子摸摸楼烟蔷的额头,“哎?怎么这么烫。” 不是睡糊涂了,是病糊涂了! 特助小老鼠一样蹿出去找医生。 楼烟蔷没事人一样抬起满是红血丝的眼眸,慢悠悠地想通了,“李滨……方南雁是想着搞定了这个贫困户就能调回S市。” 楼烟蔷顶着烧红的脸笑了笑。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欣慰。 接近他的人都图谋从他身上刮下点好处,方南雁这小子,竟也学会利用他了。 20. 你怎么穿着别人的衣服 医生给他扎上针,特助把关键信息传到楼烟蔷设备上,好让他慢慢看。 方南雁这小子做事还算入流,没真把楼烟蔷的名号抖得到处都是,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特助心想小方这次是真的完蛋了,领导最烦这种破事,一旦让人抓住把柄引发彻查,会给楼烟蔷带来大麻烦。 “笨东西。” 特助战战兢兢抬眼,楼先生的情绪很难琢磨,容易招人行差踏错,特助没想好如何给小方求情,在他看来不说话最好,蹚浑水只会把自己拖进深渊。 他三缄其口,决定再观摩一会儿,伺机而动。 楼烟蔷耐心看完之后又念叨了一声:“笨得要命。” 方南雁的小手段上不了称,别说构成威胁了,闲暇时看来凑个趣都配不上。 楼烟蔷嗤笑道:“聪明劲儿没处使的家伙。” 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嘴角的那抹笑冷过窗外萧瑟的雨,让人分不清他是兴味未尽还是要抛弃方南雁这个玩物。 特助自认算不上聪明人,不敢多说话,垂着脑袋等待楼烟蔷的指令。 然而楼烟蔷丢开设备,抬手捏捏山根,只说眼晕不说处罚。 特助眼见小方还有救,小声试探道:“我派人训他几句,叫他安分些,别给您添麻烦。” “笑话。他要是真想安分,轮不到你说。” 笨东西做事不知道走捷径,一身牛劲没处用,到处钻牛角尖,岂是特助几句话劝得住的。 论起装傻充愣方南雁称第二没人称第一,但若要说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方南雁还得再学几年。 方南雁这小子就是笨,一个贫困户,值得他费尽心思应酬,挖空心思讨好? 蠢笨的Alpha无非是想调回S市而已,呵…… 楼烟蔷按着眉心露出不屑一顾的笑,求人都不知道求个厉害点的。 不肯用他的钱,不肯收他的东西,不肯听他的话,不肯围着他转,倒很会用他的名字办事。 “楼先生,那我们……” “不管他,让他胡闹去。” “可是您的名声……” “不重要。” 楼烟蔷打了个小哈欠,特助给他换了退烧贴,嘱咐道:“您易感期快到了,医生说身体条件不适合用抑制剂。” 楼烟蔷嗯了声,过几天再去找他的“抑制剂”。 “楼先生,还有一件事。” “说。” “小方卡里突然少了一大笔钱。” 没人比楼烟蔷更明白方南雁是多节俭的人,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挣十块钱要攒八块,跟了楼烟蔷许久改不掉穷酸习惯。 特助抽出另一份记录摆在楼烟蔷面前,“花在医院。” 楼烟蔷以为他肚子又疼了,“不是留了医生和阿姨给他养护吗?怎么办事的。” 特助摇头,“医院开的药是葡萄糖和生理盐水,还有几盒补铁的药片,不是小方用的。” 方南雁花大价钱给别人看病了。 自己省吃俭用给别人花钱倒是挺大手大脚。 楼烟蔷冷笑。 真正需要关心的人生病了躺在床上无人问津,一个电话都没打来,连问候都吝啬给予,却对别人散尽家财。 他走之后方南雁的生活真精彩啊…… 头疼,遂对特助小发雷霆。 - 楼烟蔷整整一个月没有来,方南雁打着他的名头在外面招摇撞骗。 起初挺忐忑,生怕楼烟蔷哪天就来兴师问罪。 但楼先生长时间没来教训他,他胆子越干越大,给学校拉到了资源,给湿地公园拉到了赞助,甚至翻修了宿舍楼。 唯有一个苦恼——没把李滨孩子的入学指标拿下来。 其他的建树都是附赠品,他最在意摆平李滨这个贫困户,好把他调回S市,偏偏就这件事办不下来。 方南雁坐在工位上反思,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看似不可能达成的目标一举成功,反倒是李滨这件小事总卡壳。 到底怎么回事? 是老天要把他按死在潇西还是出了别的变故? 方南雁对着楼烟蔷的电话号码发愁。 世风如此,楼烟蔷这条大腿杵在他面前,他合该跟其他人学,做一块嚼过的口香糖黏住楼烟蔷,躲在大树底下好乘凉。 但他做不来。 扯着楼烟蔷的大旗忽悠人他可以,真要他把这面旗帜披到身上,他离因公殉职就不远了。 要是让别人知道他的念头,八成要说他不知好歹活该穷酸到死。 发呆的当儿,刘莺指导员拿了季度报表给他,要他整理归档。 李滨的名字杵在老位置,像一颗最顽固的钉子,扎在表格最显眼的位置,扎透方南雁的前途。 他面上低落了。 刘莺劝道:“李滨这事拖了许久,他从孩子刚上小学就开始愁孩子上初中的事,来了许多人都没解决掉,你还年轻,时间还长,总有一天会解决的。” 方南雁干笑两下。 这话一点也不像好话,分明是说他搞不定李滨就要一辈子困死在潇西永无出头之日,谁听了敢懈怠? 方南雁反复戳戳楼烟蔷的电话号码,兴许一个电话拨过去就能解惑。 他并不是心志坚定的人,为着工作和前途,心里悬着的巨石颤了又颤,脚在雷池边试了又试,好几次想蹚进去尝尝咸淡。 可拨过去该怎么说呢?是先问候还是直抒胸臆? 都不好。 他没想到楼烟蔷一走就是个把月。 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楼烟蔷听到他迟来的问候会作何感想? 八成觉得他居心不良,没一脚把他踹老远就谢天谢地了。 要是运气不好触了霉头,楼烟蔷抬抬手指头就能按死李滨的事。 那他就真完蛋了。 何况楼烟蔷未必肯接他的电话。 他好久不来,大概是腻了,想慢慢断掉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 楼烟蔷来得少,以后他再想扯他这面大旗就不管用了。 这旗帜快要过期了,怎么办? 方南雁翻出一个校董的联系方式,找了熟人帮忙攒局,今晚再试一次吧。 晚上十一点,送走了其他人,方南雁站在安静的大街上出神。 这一顿饭吃得毫无滋味,校董表示这事他拿不动主意, 李滨原先为了给哑巴看病得罪了上头的人,工程那边肯给他50万已经是大发善心,现在没人敢搭理这个刺头。 方南雁有心打听是如何得罪了,好去活动活动化解危机。 谁料,校董说被得罪的那人早已高升。 山高皇帝远,但潇西的官谁不仰人鼻息?一旦给李滨办了事,上头不追究还好,万一哪天人家心情不好翻起旧帐,可就有人要糟祸难了。 校董还算是个实诚人,要方南雁想别的办法调回S市,别在李滨身上耗费心思。 他把话说破了,饭桌上其他人也就知道了——要是方南雁真跟楼烟蔷“关系匪浅”,楼先生随便一句话就能解他的困境,哪里需要出来应酬呢? 方南雁在门口吹了许久的冷风,心想这面旗帜大概是最后一次用了。 他随便找了个长椅坐下,对着月亮绞尽脑汁,竟连一条出路都想不到。 酒液在胃里翻滚,这烧心的酒类似楼先生的信息素,让人闻之欲醉、醉后痛不欲生。 “哎……!是你!” 陌生的女声从身侧传来,方南雁抬起头,不太记得她是谁。 女人脸上画着精致的艳妆,笑得温婉,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发票单子,“那天我还没来得及谢你你就走了。” 方南雁这才想起这回事,女人开始掏钱,他起身拒绝,“不用的,人没事就行。” “不不不,这钱你拿着,哪有搭把手还出血的道理嘛。” 皱皱巴巴的钱像烟灰落在胳膊上,吓得他皮都紧了。 “真的不用给了!” “要的要的,你拿着嘛!” 两人在门口推拒几番,方南雁受不了这种场面,索性转头就跑。 尽管那女子穿着高跟鞋追不上他,他还是一连跑了一公里才停下来。 他不是好心人,更不是慷慨的人,那次施以援手只是在境遇类似的人身上弥补对母亲的亏欠。 总之不是好心,不是救助,是释放心底积压的卑劣而已。 方南雁松开领口,靠着路灯大喘气。 头上飘落几朵洁白的细雪,他仰起头,鼻尖接住冰凌。 又是一年初雪了。 他对着飘雪和飞蛾乱扑的路灯祈祷乱糟糟的一年快些过去吧。 “大晚上看雪,挺有情致。” 方南雁僵住了。 一只戴着黑色指套的手摸着他的肩,手掌危险地按住他的颈子,拇指正好落在Alpha脆弱的腺体上。 方南雁梗着脖子转过身,初雪落在楼先生白皙的面庞上,他嘴角勾着危险的笑,温热的呼吸顷刻融化了细雪。 这股温热,下一刻就要将方南雁的骨血融化了。 方南雁睁大了眼,磕磕巴巴:“楼……” 楼烟蔷垂下眼皮,视线在他身上快速扫了几眼,意味不明地笑道:“你怎么穿着我的衣服呢?” 方南雁的宿舍里遗留着几套楼烟蔷的衣服,此时他身上穿着的是最普通的楼烟蔷最不喜欢的那一套。 方南雁的后背彻底汗湿了,“我……” 楼烟蔷抬起手指按住他的唇,挑起眉尾继续发问:“喜欢穿着我的衣服跟别的人喝酒?” 21. 他被罚了 这两个问题,方南雁一个都答不上来,他像被人隔空扇了无数个耳光,面皮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楼烟蔷的表情看不出情绪,他抬手拍拍方南雁肩上的褶皱,顺手把他胸前的痕迹捋平。 方南雁握住他的手腕,“楼先生……” 楼烟蔷冷笑着打断他,“我不喜欢这个样子。” 事态暴露,方南雁嚅嗫着说对不起。 他说着苍白的对不起,希望楼先生能高抬贵手。 修长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力道很轻地要抬起他的脸。 力道着实非常轻,但凡方南雁想要反抗就能拧得过他,但他就是被这样轻佻地挑起了下巴。 不,不是挑起,是被楼先生滔天的权势碾碎了尊严和骨气,自愿地顺着他的力道抬起了下巴。 楼烟蔷垂着桃花眼,眉尾一挑,挑起的是满目风情,也是满心轻蔑。 方南雁的心脏猛烈地跳动,张着口不敢说话。 他折腾一圈又回到楼先生手掌心里挣扎。 不,不是回到,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欣赏完他的窘迫,楼烟蔷松开他,摘下黑色的指套。 他的手臂很慢地抬起,指套啪得抽在方南雁的左脸上,打得他极快地眨了下眼。 这一下打得不重,不痛,只是给他一个足够让Alpha无地自容的教训。 方南雁抬起眼,对上楼先生锐利又美丽的眼眸。 都是Alpha,楼先生可以随意教训他,他手随意高悬,他想要抚摸的时候就抚摸,想要落下巴掌就毫不留情地让方南雁颜面尽失。 都是Alpha,他却只能仰人鼻息,乖乖把一条小命交到别的Alpha手里。 楼烟蔷抬抬下巴,平和地展露他的高傲,“看什么?” 方南雁盯着他的眼睛,心里想着掠夺,嘴里说着聪明话:“你好久没来了,想多看看。” 楼烟蔷勾了唇角,他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甜言蜜语打动不了他。 他倾身贴近方南雁的耳尖,“穿我的衣服是为了睹物思人?” 他垂眼,见那耳尖热得快要起火。 这次他们没有回到旧宿舍。 方南雁低着头跟在他身后,高级的套房里早已准备好今晚要用的物品。 他用脚趾头也能想到今晚不得善终,脱层皮算好的。 楼烟蔷丢掉外套,回过身静静地看着他。 都是Alpha,方南雁看得出他眼里混着怒意的欲望,“我先去洗……” “过去,跪好。” 轻轻的四个字像四把刀捅进方南雁的心窝。 他别无他法,抬手要解开扣子。 一只黑色指套摔到他脸上,这是不让他脱的意思。 方南雁低着头,抓着衣服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楼烟蔷要做什么,只能听从他那句指令,穿着楼烟蔷的衣服勾着腰跪下。 楼烟蔷缓步立在他身后,动作毫不留情。 方南雁直冒冷汗,膝下跪不住了。 “楼先生……” “不要讲话。” 方南雁忍着疼,在这样屈辱的时刻,他只能把脸埋进臂弯,却悲哀地闻到衣服里楼烟蔷的信息素。 他穿着楼先生的衣服被楼先生无情地“惩罚”。 但今天跟之前不一样,不知是楼先生在这事儿上开窍了,还是超常发挥,方南雁竟是得了趣,配合着舒展退化的腔体。 楼烟蔷察觉到,秀丽的眉眼拧出狠劲,“你跟谁学坏了?” 方南雁僵住了,视线倒转,后背砸在床上,整个人弹了弹。 他来不及喊冤,疼出一身汗,他和他的尊严被人搅烂成泡沫风干在床单上,他恨不能撞墙,撞破横在他们之间天堑一样的地位差。 可他不能,他不想自取灭亡。 求生的本能让他伸手要个拥抱。 Alpha真的很皮实,承受能力很强,玩不坏弄不死,只要给一点点甜头他就能撑下去。 他向楼先生伸出手,想要他将他从深渊里拽出来。 楼先生抬起骨节分明的手,当真把他扯起来,只不过跟炒菜一样翻了个面,让方南雁重重砸进床里,整张脸陷落在枕心。 他看不见那个让他从天堂坠入地狱的人了,但竟还有心思想着:楼先生的皮肤真的很白,显得红润的地方特别红润。 如果能给他一个机会,他一定要咬烂他。 他昏昏沉沉地晕了醒,醒了晕。 他不愿披上的那面旗帜最终覆在他身后,Alpha尖利的牙咬破皮肤,海盐红酒的信息素钻进他的身体,刺痛了小腹。 退化的器官被迫展开,疼得紧了。 楼先生的怒意若隐若现,手段是一如既往的狠,方南雁攥住枕头,头深深埋进臂弯,痛呼闷进衣料里。 “喜欢以我的名义跟别人玩?” 腰窝大概是紫了,方南雁喊了疼,但身后的人不理他,只要他回答。 “不、不喜欢。” “哦?我的名义不够格让你玩。” “不不……不是的!” 说什么都是错,说什么都是错!楼烟蔷就是铁了心要折腾人…… 相斥的信息素刺得他太阳穴紧绷,方南雁辩不清说不明,他捂着肚子往前爬。 Alpha摁住他的腰,尖牙咬了红唇,恶劣地笑他敢做不敢当。 楼烟蔷抚过他的衣领,其实方南雁很适合穿他的衣服。 同为Alpha他们身形相似,这给楼烟蔷量身定做的衣服方南雁穿来也很合身,倒是配得上一句天造地设。 很细的血液落在洁白的床单上,方南雁捂着肚子求饶:“医生说不能……” 楼烟蔷打断了他的话:“你喝了多少酒?” 方南雁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捂着酸软的肚子摇头,“我不知道。” 楼烟蔷勾起恶劣的冷笑,“医生说不能喝酒,你不还是喝了。” 方南雁无言可辩,把屈辱咽进肚子里。 腹部快要破裂,医生给他的腔体灌药就是这样的感觉。 肌肉紧实的大腿沾了泡沫,床单上染了大片。 方南雁实在撑不住了,他头晕眼花地回头,楼先生眉目如画,白皙的面庞在暖光下泛着健康的红晕。 那么危险、那么可恶、那么迷人。 只这一眼,身上的疼痛减轻,他伸出胳膊抱住楼烟蔷,“对不起……我只是想……你……” 想你不会回来了,所以才穿的。 动作停了。 退化的器官如被醒花的花苞,他意识到是成结了。 …… 方南雁在他肩上趴了挺久,最后半梦半醒地倒在两个枕头之间。 周边慢慢多了许多声音,大概是医生来了。 方南雁半抬起眼皮,果然瞧见两三个beta医生焦急地要人拿消炎药来。 “快……!趁成过结,腔体开了,快上仪器。” “成过结?这、这个病人是Alpha啊,没有对应的药可以用。” “用腔体萎缩的Omega的药,快去。” 他身上的楼烟蔷的衣服被医护们剥掉,仪器探头钻进腔体里,红色的血伴着泡沫被冲刷出来。 和清宫一样的流程,一样的疼痛,他的胸膛高高地隆起又瘪下来,脸上、脖子上疼出冷汗。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手指扣破了枕头,医护担心他咬到舌头,往他嘴里塞了止咬器。 他身上的衣服被丢到屋外,特助从门外进来就瞧见了满地狼藉。 特助只觉得奇怪,咦,这地上咋全是楼先生的衣服啊,他今儿出门居然穿两套? 可能是新时尚吧。 特助走到卧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仪器的响动和几声闷闷地哼,他拉拉门口配药的年轻医生:“这是怎么了?” 医生忙着配药没有说话。 特助今晚没跟着楼先生,听说明易会的人给楼先生来了个下马威,弄死了一个线人还把尸身挂在树上耀武扬威,楼先生紧急处理完就消失了。 找不到人可把他急坏了,直到楼烟蔷叫了医生,原来是找小方来了。 可是…… 特助捂捂鼻子,这味儿真呛人啊,信息素伴着血腥把屋子里浸得入木三分。 他见屋子里是清宫用的仪器,猜想小方好像不太得劲,等医生们忙完这一趴,他又问:“什么情况?” 年长些的医生摘了口罩,“给腔体灌药冲洗。” 特助瞪大了眼睛,“伤着了?” 医生没说话。 特助哎哟两声,“这可不是小事哇,楼先生他怎么能……” “能什么?” 特助脊背僵住,楼烟蔷从另一间房里出来,正擦半干的头发。 他抢在特助的破嘴前面说道:“灌药而已,大惊小怪。” 楼烟蔷靠坐在书桌上,一双笔直的长腿闲适地交叠,和屋子那个凄凄惨惨躺在床上灌药的Alpha是云泥之别。 特助说线人的身后事已经安排好了,让楼先生别生气。 “你觉得我故意找方南雁撒气?” “呃,不敢,明易会那些个疯子真是胆大包天,我是担心您气坏了身子。” 楼烟蔷端起保温杯抿了小口,现在局势越发混乱,他们不能再跟明易会硬碰硬,被掏空的三百亿资金在国外洗了一圈绝对是追不回来了,只能想别的办法填上这个窟窿。 “老楼联系你了吧?” “呃……这个……” 特助嘿嘿直笑,下意识挂上憨厚的笑脸:“楼老先生关心您嘛,我就说了一点小事。” 楼烟蔷不在意他的讨好,单刀直入:“他怎么说。” 22. 喂笨东西吃 “老先生他、呃,他、他让您常回家看看。” “呵。”楼烟蔷都笑了,“你倒很会给他润色。” 楼天宜八成是说:小兔崽子,没本事就给老子夹着尾巴回来求饶,乖乖把婚结了把孩子生了。 特助继续傻笑,说不敢不敢。 这楼家的事儿特助心里是门清,楼烟蔷养了六年伤,今年二十八了,死活不肯结婚,用楼天宜的话说就是孩子早该会打酱油了,到现在还不结婚会让外头的人揣测楼烟蔷的身体有问题。 父子俩一个更比一个犟,最后闹翻了脸,楼老先生才把楼烟蔷赶出来收拾烂摊子。 否则楼烟蔷在B市中央好好的,怎会突然被下派到邦部?说得好听是钦差办事,难听点就是被他老子给一脚踹出来的。 特助又打了几句圆场,“老先生也是挂心您嘛。” “少来这一套。”楼烟蔷没心思跟他插科打诨。 老楼不帮他,就只能找个熟人去跟明易会谈判,让他们暂且消停一点。 至于那三百亿…… 他们敢吞,他就有法子让他们全吐出来。 楼烟蔷面上阴沉,特助见厨师端着温热的粥进来,勤快地去接。 楼烟蔷出言阻止:“喂笨东西的。” 特助悻悻收手,卧房里含糊的抽气声淡了,医生们撤走仪器,灌药结束了。 楼烟蔷没往那边多分一个眼角,注意力全神贯注在公务上。 特助揉揉鼻子,屋子里暴涨的Alpha信息素和痛苦一起淡去,他忍不住为小方求了句情:“小方年纪轻,做事莽撞惹您生气,怎么罚都不为过,但是您可要注意身体哇。” “少来这一套。” 特助这招指桑骂槐他可没少听,已经过了会被他哄到的年龄。 特助憨笑两声,说真的是关心,“楼老先生也关切了几句,问您有没有遇到可心的人。” “你怎么说的。” 他的语速比之前快了1.5倍,大有:你敢乱说话你就死定了。 特助照实说:“我当然说您忙得脚不旋踵,不得空。” “嗯。”楼烟蔷联系好熟人,商量完牵线搭桥的事宜,摆摆手要特助出去休息。 特助又往静悄悄的卧房瞧,“哎哟,这小方今天可遭罪了吧。” “跟你有什么关系。”管得真宽。 “哎哎,没关系没关系,您早点休息哈。” 特助摸着满头冷汗掉头就跑。 楼烟蔷去到卧房,温热的粥摆在温控箱里,床上的人面色煞白,脸颊陷在枕头里睡得很熟。 身上那套楼烟蔷的衣服被换成布料柔软的睡衣,方南雁的发根硬实,在枕间硬茬茬地杵着,跟他本人一样笨、不知转圜。 都是Alpha,楼烟蔷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打算,捏着方南雁的鼻子把人憋醒了。 方南雁睁眼就满目清明,没有睡熟的迷糊,以为楼烟蔷是要赶他走,掀开被子就要下地。 楼烟蔷敲敲温控箱,“喝粥。” 方南雁“噢”一声,扶着腰踉踉跄跄打开温控箱,端到楼烟蔷身前,舀了一勺吹温了喂他。 温热的滋补粥送到嘴边,楼烟蔷冷冷地抬眼瞧面色苍白的Alpha。 很多时候他真的分不清方南雁是真蠢还是装的。 “我需要滋补?” 方南雁呆呆地啊了一声,肚子抽痛起来,“不……不需要。” 楼烟蔷抬着下巴躲开勺子,他五官生得艳,一勾唇角就坏得没边。 方南雁被他笑得定住,心想原来今晚的羞辱和教训没有结束,楼先生还在生气,还要收拾他。 现在笑得憋着坏劲儿,大概是嫌他喂粥的态度不好吧。 方南雁眼珠一转就是个好点子,弯了腰坐在他腿上,吹吹粥,哄小孩似的:“啊——” 楼烟蔷整个上身更往后仰,水润的眼睛眯了起来显得有点呆,他困惑方南雁是否真的是个傻子。 被他折腾得腰还在发抖,大腿紧实的肌肉也抽搐着,居然还敢往他腿上坐,甚至还一意孤行认定这碗滋补的粥是给他喝的! 方南雁到底是个什么米奇妙妙工具? 气恼之下,楼烟蔷抓着勺子塞进方南雁嘴里,趁Alpha吃惊,他抄起碗硬生生把一碗粥灌进他嘴里。 “唔……!” 方南雁噎得不行,本能往外吐,楼烟蔷捂住他的嘴,警告道:“咽下去。” 方南雁掐着脖子把粥顺下去,扶着桌面咳嗽不止。 本是温存一下,硬是被方南雁搅乱了。 碗重重磕在托盘里,楼烟蔷起身去洗手,边走边说:“费劲。” 他擦净了手,方南雁还在咳。 他躺在床上,方南雁扶着桌面大喘气。 看样子是肚子疼了。 楼烟蔷真的觉得他很奇怪,很容易把自己弄得很狼狈。 “难受就躺着,坐那儿干什么。” 方南雁困惑地转过头,“我不用走吗?” 他打着楼烟蔷的名号招摇撞骗,穿着楼烟蔷的衣服去应酬别人,还不够被楼先生厌弃然后一脚踹开? 他自认不是貌若天仙,没有多帅气的面庞、也没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楼先生为什么对他诸多包容? “走哪儿?” “离开这里呀……” 楼烟蔷更不理解地眯起眼,手掌拍拍另一个枕头,“我又不是禽兽。” 才不会让一个被腔体刚被成结过的Alpha捂着肚子淋着初雪离开。 方南雁规规矩矩躺下,屁股疼只能侧躺,“可我惹你生气了。” “我什么时候说生气了。” “……” 是没说,确实没说,一个字儿都没说,但脸拉老长是个人就看得出他生气了。 领导就是这样,他希望手底下的人能懂他,又不喜欢底下的人揣测他的心意,这二者有区别吗?没区别。 领导高兴的时候这叫机灵叫贴心,不高兴了,这就叫冒犯。 方南雁只能回避这个问题,摆正态度:“是我做的不对,我以为那些衣服你不要了,我就穿了。” 平时跟着刘莺出去应酬,穿得干净整洁就行,拿楼先生的名号攒的局,他多少得穿得体面点。 但体面需要大量的金钱和通身的气派来维持,偏偏这些他都没 有。 脸上的温度升高,他的心往更深处沉了沉,咽不下去的粥变成了一千根针。 楼烟蔷不置可否,很轻地嗯了一下。 这是没听到想听的话,要方南雁继续认错的意思。 可这种无边无际的认错,只会让人越描越黑。 方南雁鼓起勇气挽住他的胳膊,摇摇他的臂膀,“我知道错了。” 他深知胳膊拧不过大腿,既然楼烟蔷还愿意要他,管他图他什么,总之是反抗不了。 只能把楼先生哄好,尽全力抱住这根大腿了。 方南雁垂下头,按下Alpha那不值一提的尊严,向世风臣服抱紧大腿。 “错哪里了?” 楼烟蔷半阖着眼皮,眼帘遮住美目,在灯光下只剩高清的美貌皮囊,半点看不出傲慢。 方南雁看愣了神,被药灌得微微隆起的小腹酸软,身上一阵阵热。 楼烟蔷等了许久没等到他的回应,耐心耗尽挑眼看去,方南雁赶紧终结对视,搜肠刮肚地想自己还错在哪里。 楼先生罚都罚了,气大概消了一半,现在问这话应该是想找个台阶下,他只要说个像样的错处讨好他就能成。 方南雁脑子转得很快,乖巧无害地说:“我好久没给你打电话了,我不对。你最近好吗?” 他眨眨圆润晶亮的眼睛,忠诚的小狗一样可怜无辜,“我是记挂你的。” 楼烟蔷又眯了眯眼,像是在说怎么突然换了个风格,但这种风格他挺受用,“哦,我以为死了你都不在乎呢。” 方南雁低低地说一声“当然不是”。 楼烟蔷突然捏住他的下巴,“你希望我死?” 方南雁嘴唇轻颤,这才懂了他话里的坑,连连摇着头说着关心的话:“你最近生病了?好些了吗?” 楼烟蔷松开他,“死不了。” 最近唯一的烦恼就是那三百个亿的大窟窿填不上,明易会咬着这块肥肉不肯吐出来,他忙得每天只能睡三个小时,睡不饱就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就很想欺负人。 顺手吓唬吓唬特助,今天抽出时间就来吓唬一下方南雁。 楼烟蔷扫他下三路一眼,方南雁紧实的大腿还在发抖,他说过自己不是禽兽,“躺下吧。” 方南雁如释重负,一头扎进枕头里,几乎下一秒就要睡着。 楼烟蔷随意用手指扫扫方南雁的鼻尖,不让他睡。 方南雁唔唔两声,掀起眼皮看他。 楼烟蔷问道:“你给谁付医药费了。” 方南雁面上困得睁不开眼,心里明镜似的,以楼烟蔷的手段肯定早就查清楚了,跟他撒谎是死路一条,老老实实承认才是硬道理。 “是个陌生人。我去找李滨了解情况的时候撞见她晕倒,周边没人愿意管她,我就送她去了医院,顺手付了钱。” “哦,喜欢救风尘。” 楼先生这句话叫人听不出调侃。 “风尘”二字刺得方南雁的心颤了颤,牵起嘴角勾出勉强的笑,“……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楼烟蔷没理会他的道歉,手指更用力地捏住方南雁的鼻子,像是在检查匹诺曹有没有撒谎。 23. 我不是故意弄进的 方南雁忍了忍,实在忍不了了才叫疼。 楼烟蔷松开手,“没钱还散尽家财,看不出来你是个大善人呢。” 看不出能咋办?说楼先生眼瞎?还是说楼先生你出门左转去医院治治自己的坏心肠吧!看谁都邪恶! 方南雁揣揣肚子不说话。 “肚子又疼?” 方南雁只得装疼,“嗯。” “谁家Alpha这么娇气。” 方南雁不着痕迹地抬起眼,趁楼先生闭目养神,无辜乖巧的眼阴鸷地瞪着楼先生唇形漂亮的嘴巴。 漂亮的嘴巴比刀子还利害,每一句都割在他心口。 娇气? 刚从清宫手术恢复过来的腔体被成结,大量的消炎药和避孕药配着五百毫升的生理盐水灌进肚里,只为把楼先生造的孽冲刷干净。 他好好一个Alpha被折腾成得小腹鼓起微微的弧,全世界都可以说他娇气,唯独楼烟蔷不可以。 他静静瞧着楼先生倨傲又美艳的侧脸。 他经历的一切放在楼先生身上,楼先生未必有他能忍。 怨气在胸中升腾,被他压着向下沉淀。 他奈何不了楼烟蔷,就算楼烟蔷要在他身上使更恶毒的玩法他也只得承受。 只要能保住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只要还能为自己的前途谋个出路,他就能忍下去。 他哄好自己,该说几句软话示弱,但梗着脖子说不出话声。 时间过了太久,久到快听不见身边的人在呼吸,方南雁心想楼先生不可能还在等他回话,睡着了吧。 不要开口了,吵醒了又要发脾气。 方南雁扶着腰躺平,疑心这把腰快断成两截了。 他蹑手蹑脚窸窸窣窣了一阵。 身边的人动了。 方南雁僵住身体。 完蛋了,吵醒了,死定了。 一只手在床单上像开小艇一样开到他身边,慢慢爬上他的肚子。 温热的掌心贴在他隆起的小腹,暖意从酸软的地方扩散到全身,方南雁侧过头,眼里有很轻的不可思议。 楼烟蔷侧着身子,半闭着眼,漂亮又冷淡的脸上没有半点怜惜的表情,“我没想成结。” 只是没控制住。 谁让方南雁突然说想他的。 方南雁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他满腹哀怨突然软糯成汤蒸发了,他伸手覆在楼先生手背上,表示接受了他别别扭扭的歉意。 “许个愿吧。”楼烟蔷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嗯?”方南雁没反应过来。 “许愿,我会答应。” 大概是想要补偿他,方南雁这样想。 他应该感恩戴德地赶紧说出李滨的事,或者欢天喜地地抱着楼烟蔷说把我调回S市吧。 但他脑子一抽,没过脑子就说了一句:“少生点气吧。” “嗯——?” 这次换楼烟蔷发出疑问,这声疑问的调子扯得很高,显得跟他的身份很不相符。 方南雁被他这腔调弄笑,又强调了一遍:“希望楼先生以后少生点气。” 楼烟蔷很久没说话,但方南雁知道他没睡。 因为他的手指在很轻地扣他的肚皮肉。 楼先生沉思的时候喜欢用指甲乱挠东西,不然那椅子缝不夹别人专夹他。 今晚实在累坏了,他没劲跟楼烟蔷斗,没再等回话,直接入睡。 他刚睡着,楼烟蔷很慢地支起头,睁开满目清明的眼。 笨东西。 真笨。 - 次日,方南雁醒来的时候楼烟蔷还在睡,一张高清的漂亮脸蛋睡在他身边,整个清晨都变得美好了。 他一动,腰腹以下失去知觉,重得他挪不动腿。 小腹里揣着没吸收的药水。 方南雁再侧目就不是感叹美貌了,是怨怼罪魁祸首。 他老老实实躺着,胸口不知何时粘上来一只手。 骨节分明、根根修长。 漂亮的人连手指都长得好看。 手指在他胸口挠了挠,方南雁又补了一句腹诽:指甲头被椅子缝夹青了也好看。 距离被夹青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月,楼先生的恢复能力堪忧。 楼烟蔷一直睡到上午十一点,方南雁后背快在床上粘锅了他才悠悠转醒。 睡了如此久,他眼底竟还是青的,不知道昨晚到底几点睡的。 他去书房准备视频会议,方南雁收拾东西准备走人,却被特助拦住了。 “别着急嘛,还有事没做完。” 方南雁皮肉一紧,他感受到楼烟蔷到易感期了,不会要留在这里给领导当抑制剂吧? 门响,乌泱泱一群人涌进屋子,手里推着两三个崭新的仪器,要方南雁站到仪器下。 方南雁害怕他们搞什么乱七八糟的检测,拧着不肯上前。 特助劝道:“做个外形预测,有身材数据了好做衣服。” “做衣服?” “是啊,楼先生吩咐了,各式各样的都得做几套,其实在S市的时候就吩咐了,但一直有事拖着,正好今天设备和人都在。” 方南雁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看来楼先生还是挺介意他偷偷穿他的衣服的。 以后不能再犯。 量完尺寸,方南雁捡起角落里的背包,昨天楼烟蔷生气给他摔在地上,打扫卫生的人来过两波,没人敢捡。 方南雁扒拉出包里那件被洗毁色的上衣,把睡衣换下来。 楼烟蔷开完会从书房出来,手指搓搓方南雁身上的衣服。 他经常见他穿这身。 “喜欢水洗蓝?要他们多做几身。” 这个颜色说是水洗蓝但不太像,应当挺不好找。 “不用麻烦的。” 楼烟蔷语气不太好:“给你就拿着。” 他嘟囔着“费劲”走远了,看背影是有点嫌他身上改不掉的穷酸劲。 好像一到早上,楼先生脾气就很大。 住在宿舍,一旦方南雁起得比他早,他必定要找茬。 也不止早上,大半夜被狗叫吓醒了也要生气。 真不知道一天到晚哪里来的这些气性。 方南雁吃完早饭就想走了,但特助非要他多待会儿。 方南雁怀疑是因为楼烟蔷易感期脾气大,要拿他挡枪子儿。 一直待到午饭时间,中途楼烟蔷出去了一趟,过了饭点才回来。 他到了才上菜,方南雁早就饿了, 此时抱着碗吃得很香。 倒是从早上就什么都没吃的楼先生兴趣缺缺,筷子在菜上扒拉来扒拉去,明显挑食。 方南雁含着满口饭。 都是精致可口的菜,比他在宿舍做得美味多了,楼先生怎的反倒不吃呢? 察觉到他的视线,一双筷子啪得磕在桌上,这桌可不比方南雁宿舍里木桌皮实,看着快裂开了。 方南雁放下碗,等他闹脾气。 “吃你的饭,别看我。” “哦。” 他端起碗继续扒,大口大口嚼得很香。 之前在食堂吃饭,张烨老爱嘲弄他,说这么难吃的饭菜他居然还能吃得跟头猪似的。 他不觉得难吃,只要是熟的就能吃,要是味道稍微好点那就是美味,他可不挑食。 屋子里只剩方南雁的咀嚼声,筷子偶尔撞到碗底发出清脆的响动,而楼烟蔷撑着脸颊,有点蔫蔫的看着他吃。 特助进来就看到这样诡异的画面,他左右看看,谨慎又恭敬地说:“事儿办妥了。” 楼烟蔷这才打起精神,“他们答应了?” “陈宁海那边暂时稳住了明易会,但是他们……”特助弯下腰凑到楼烟蔷耳朵边上:“要营建的标……” 明易会?他记得上次楼烟蔷急匆匆离开也是因为这个。 方南雁放慢了咀嚼的速度,这三个字在脑子里留了个印象。 楼烟蔷看他一眼,特助明白他的意思,立刻要去办。 但楼烟蔷拉住了他,睁着一双大眼盯着他。 跟楼烟蔷久了,特助眼明心亮,朗声道:“哎哟!还有那个李滨啊!在您的英明指导之下,咱们一举把他孩子的入学指标给拿下了!” “啧。” 楼烟蔷尴尬不已,要他滚出去。 特助嘿嘿直笑,恭恭敬敬地滚了。 方南雁端着碗忘了嚼饭,怔怔地望着楼先生,“李滨……” 楼烟蔷打断道:“只是一桩小事,不要再管了。” 方南雁吞了饭说知道了。 他的烦恼在楼烟蔷看来一定是幼稚又可笑的,想必楼烟蔷也会啧啧称奇——居然有人会害怕被一小碗水给淹死。 “别再给我添乱,在潇西老老实实待着,该你走的时候你想留都留不住。” 方南雁又扒了几口饭菜,脸颊鼓起,吞完才明白楼先生这是在安抚他。 原来楼先生从始至终就没打算把他丢在潇西不管……? 他恍然大悟。 楼烟蔷瞪他,方南雁读懂他的表情:你真当我是禽兽吧?在你眼里我心就那么黑? 方南雁低下头扒饭,心想:换你被另一个Alpha折腾到怀孕也会担心的。 “眼镜,别戴了。” 方南雁不明所以,摘下眼镜,眯了眼瞧他,“怎么了?” 特助拿了角膜校正镜给他,按照说明清洗佩戴三个月就能完全恢复正常的视力。 特助:“每周三做一次养护,持续三个月就可以了。” 方南雁眨眨模糊的眼睛,对上楼先生劲劲儿的表情,他叹道:“可惜了,从张烨兜里抢来的钱没花在刀刃上。” 对面的楼先生垮了脸,一双很美的眼睛飘了个不美的小白眼。 24. 那个很帅的第一名是我的 楼烟蔷蔫蔫地看土包子戴好矫正镜,没错过他脸上的青涩和局促。 在S市时,他看中方南雁的稳重和老实才勉强把他留在身边。 现在方南雁是冒失的,只知道在他最忙的时候给他找事,该一脚踹老远才对。 他该换个更懂事、更有见识的。 但他给方南雁找来医生,换下那副张烨的钱买的破眼镜,让方南雁身上的每个物件都留下他的痕迹。 这种莫名奇妙的滋味让他很烦躁,很想找茬,但身上乏得很,额角一阵阵紧,无力发泄心底的小情绪。 他出了会儿神,方南雁说要回单位了。 楼烟蔷冷哼一下,抬着那双方南雁最喜欢的眼睛盯着他。 方南雁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抱抱他,“下次什么时候来?我请假。” “哪敢,您多忙。” 又在挤兑他招摇撞骗攒局应酬。 “扯着我的名字,学校的资源拉到了,老头老太太的广场建设也招到资金了。” 果不其然,喏,不好听的话鬼一样追上来了。 方南雁笑笑继续抱他,“是楼先生福报大。” “呵,是报应不爽。” 方南雁还是笑。 说的对啊,把好好一个Alpha搞到假孕了,又是成结又是灌药的,该遭报应。 “那我真的走了?” “快些吧,抱着热。” 楼烟蔷嫌他肉麻,把他丢出门。 门刚关上,对上特助的职业微笑,楼烟蔷总觉得他在看戏,埋怨道:“他比我们还忙。” 特助讪笑,楼先生面上是赶人,其实很舍不得嘛。 和谐的氛围是短暂的,特助带来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营建那边遇到阻碍,楼烟蔷得回B市找老楼摆平。 负责营建的人是老楼曾经的下属,如今正当权,说一不二,人格外轴,摆出楼烟蔷的名号也不松口,非得楼天宜来说。 特助说得着急,楼烟蔷心里明镜似的,这是老楼在给他施压,他想要走营建的路子就必须回去服软。 至于服软到何种程度……不得而知。 楼烟蔷拧着眉要特助安排回家。 特助有些为难:“那您是当日去当日回吗?” 楼烟蔷要他就这样办,有变数再另做打算。 特助出去安排专线,楼烟蔷捏捏眼角,头越发晕,又有气喘的症状了。 他易感期差不多结束了,身体怎的还这般难受…… 他张口想喊人,头重脚轻差点摔一跤。 怕让人看见丢脸,扎到床上抱着方南雁睡过的枕头就补眠去了。 特助举着手机回来没找到人,一探头发现人已经抱着被子睡熟了,他放低了声音:“在睡觉。” 电话那边传来声音不小的发怒的声音:“都几点了还在睡!” 电话啪得挂断了。 特助夹在两个领导中间左右为难,恨不能撞墙。 - 当天下午,楼烟蔷被特助叫醒,一行人返回B市。 楼烟蔷很讨厌这个过程。 逃多远都会被逮回去,等到老楼不高兴了就再被丢出去收拾烂摊子。 老楼踹他走,他只能走,他真要远离,老楼就把他往回逮。 悬浮车在专线靠停,楼烟蔷有点抗拒回去,立在路边久久不进门。 老宅灯火通明,里面传来许多闲杂人等的笑语,特助这才解释:“老先生打电话来的时候您正睡着。” 楼烟蔷醒来就发脾气,特助不敢说。 现在兜不住了,才告诉他老楼邀请了不少还算门当户对的人,而这些人家中都有跟楼烟蔷年纪相仿的适婚儿女。 楼烟蔷隔老远就听见几个omega的笑声,他眯了眼去看特助:“你告诉老楼我喜欢这样的?” 特助头摇出残影,“真没有。” 他没泄露半点楼烟蔷跟一个刚毕业的Alpha搞到一起。今晚的一切都是楼天宜亲自安排、亲自挑选。 楼烟蔷硬着头皮走进去,笑语停了几秒钟。 几个年长的率先过来跟他寒暄,其他陪客在一边各说各的小话。 “听说这位当年跟家里闹得很难看,我以为他今晚会拧着脾气不肯回来呢。” “哎呀你知道什么,楼老先生就这么一个孩子,小孩犟大人还不得忍着点,哄哄就回来了。” “28了,不小了,该懂事点了,说是闹着不肯结婚才请咱们来热场的。” “想不通呀,这样貌、这人才哪哪都拔尖得不得了,放在哪里都是让人抢着追,怎么偏偏就……” 楼烟蔷听得耳朵疼,淡然朝女眷摔了一眼,那几人摆出贵太太的款,笑笑不说话了。 特助其实也犯嘀咕,他听楼老先生说旁人揣测楼烟蔷不肯结婚是因为身上有伤,怀疑他伤到了隐私所以一直拖着。 但他知道楼烟蔷身体根本没问题,那他为什么不结婚? 为了小方?不会啊,楼烟蔷跟楼天宜犟好几年了,小方才刚认识呢。 楼烟蔷宁愿跟外人搭话都不愿意去见楼天宜。 期间几个omega搭上他,说着些大学里的新鲜事。 但不凑巧,楼烟蔷十八岁放弃了名校和出国进修逃进部队,待了几年熬到特级结果出了事,治了六年伤。 没念过大学,话不投机。 但他很快想到方南雁。 笨东西才刚毕业,怎么没听他说起过大学的事? 觉得他听不懂所以不说?? 楼烟蔷心里不舒服了。 “楼先生跟陈宁海是同队的战友哎,你们关系好吗?我有个朋友很喜欢陈宁海,您能不能牵个线?” “陈宁海啊?他好帅哇,哎呀我不是说楼先生不帅的意思,不是同一个类型呀。” “陈宁海看起来好凶好凶,我还是喜欢楼先生,楼先生漂亮。” 楼烟蔷头好痛,他端着酒杯陪他们喝果汁。 这些世家子弟整日闲的没事只知道谈情说爱,好没意思。 年轻的omega们自信大方,毫不掩饰对Alpha的喜欢,一口气说了好几个楼烟蔷熟悉的名字,但他没有牵红线的兴趣。 omega们话锋一转,说起大学里某个第一名非常帅,应该很好入手。 “特帅,爱穿水洗蓝色的上衣,超清爽,跟那些油腻的Alpha完全不一样,你看。” “天,真帅啊,我之前 怎么没见过他。” “人家比我们高两届呢,今年毕业了。我在学校官网上看见了证件照才去找的,可惜他没社交账号,全网就这一张证件照。” “真帅啊……毕业之后呢?有没有深造,我找人联系。” “第一名肯定要深造吧,我打听打听。” 他们叽叽喳喳说了许多,楼烟蔷懒得理。 这些没见识的看谁都帅,看条狗都眉清目秀。 “他啊,我认识,活动参加得很少,人还很冷淡,整天不是在上课就是在上班,贼无聊。帅的人太多了,哪里轮得到他。” “你什么意思,质疑我的审美?!” omega竖起柳眉,扑到楼烟蔷身边举着手机问他:“楼先生楼先生,你说他帅不帅呀。” 楼烟蔷真是服了,楼天宜从哪里找来这些天真无知的笨蛋,当着他的面问另一个傻瓜Alpha帅不帅? 才不要看。 “看嘛看嘛,帅不帅。” omega摇摇他的胳膊,让他想起昨晚方南雁也是这样摇他。 楼烟蔷下意识挑眉去看,竟看愣住了。 一张很简单的证件照,照片上的人没戴眼镜,星眉剑目。 一看便知是几年前刚入学的时候拍的,比他查到工作证上的照片更青涩。 这群人竟是在讨论方南雁。 而他们口中帅惨了的Alpha昨晚就在楼烟蔷的床上,肚里揣着避孕的药。 “帅不帅呀?” “还行。” “你看,楼先生都认可了,这就是帅惨了!” 没人敢质疑楼烟蔷的审美,omega打了胜仗,得意得不行。 楼烟蔷大步离开是非之地,额头紧得痛,他回了房间倒在床上。 楼天宜跟老朋友们说完了话,宴会也就结束了,他瞧了一圈没见着他那兔崽子。 “人呢?偷偷跑了?” 特助刚去跟上级套近乎,没跟着楼烟蔷,这会儿也拿不准楼烟蔷在哪儿,“想必是累了。” 楼天宜瞥他一眼,“有没有看上谁家的孩子?” 特助干笑笑,您找一堆omega可没找到人家心坎上…… 楼天宜一巴掌差点拍烂桌面,“他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特助咬着嘴摇头,您听了会气死的。 恰好老管家把楼烟蔷从房间里挖来了,楼天宜看他睡得头发翘起,“你这德行难怪没人看上你!” 楼烟蔷还没站稳就被骂,他拧着眉毛怼道:“像你啊。” 特助差点张大嘴巴,这是可以说的吗? 楼天宜果然生气,说再不结婚他的老脸要丢尽了,所有人都揣测兔崽子真有问题。 “你再不找,这辈子等着打光棍!” 特助有心劝架,别说已经有小方了,就算没有,楼先生这条件也不可能打光棍的,“您消消气,消消气。” 楼烟蔷按住特助的肩膀,要他出去。 特助忙不迭跑了。 身边只剩老管家守着,楼烟蔷才对老爹说:“你结婚早,我妈就死的早,同样是光棍到老,你把人家一条命给搭进去了。” 老管家倒吸一口凉气,心想完蛋了。 25. 自己惯的自己哄 一个大巴掌甩到面前,楼烟蔷抬着下巴躲也不躲。 巴掌攥成拳头捶在墙上,亭子跟着颤了颤,楼天宜气得不轻。 楼烟蔷侧过脸,露出没有戴仪器的耳朵,“打啊,一巴掌把我两个耳朵都打聋,跟别人说我不结婚是因为残废了。” “小兔崽子,威胁我?” “对啊。找我回来前,就该知道我不会说好话给你听。” 楼天宜还真做了这份心理准备,气笑了。 庭院里养着的鹤呆呆地望着他,察觉到氛围不对,提着两条细腿跑远了。 “那营建的标呢?你跟陈家那小子都不要了?” “……” 楼烟蔷就知道老楼又是故意把他拉回来羞辱的。 “帮不上忙别说风凉话。” 楼天宜嗤笑,挑起眉尾看向满目倨傲的儿子,“兔崽子,没本事就别拿乔。” “我会想到办法。” “行,你去吧,去想吧。” 楼烟蔷顿首,喉结上下滚动。 老管家示意他说句软话老爷就答应了,楼烟蔷收到他的暗示,张不了口。 楼天宜的背影矗在眼前,只要服软、只要一两句漂亮话,父子之间的天堑就能磨平,水火不容的氛围就能调和,但他不愿意。 他宁愿这堵南墙永远横在他们之间。 楼烟蔷拔腿就走。 老管家哎哟一声,拉住他,“这都多久没见了,最近没有可乐呵的事儿啦?” 楼烟蔷唇色发白,摇头说没有。 老管家扶着他问是不是身上又难受了。 楼烟蔷刚要说没有,楼天宜吹胡子瞪眼睛道:“少跟我装病!你别管他,让他走,我看他能做成个什么事。” 一句话刺在心口,楼烟蔷抿着苍白的嘴唇转过身,一双水润的眼眸里充满了血丝,他厉声道:“我最好这辈子一事无成,把你的老脸丢到满京城、丢到全国各地,叫全世界都知道你楼天宜有个不成器、不结婚、不传宗接代的孽障。” “小畜生你胡说八道!” 这次拳风都吹到脸上了,是老管家把楼天宜往后挡,“哎哟消消气,打不得,打不得哇!” 楼天宜被气得脑袋冒烟,楼烟蔷快意地笑了,还想再奚落他几句却有点喘不上气。 噪音没有仪器过滤,全部钻进他耳朵里嗡嗡响,视线摇晃,他扶着额头发晕,脚下站不住了。 老管家急着劝楼天宜,身后传来很轻的闷响,争执的二人都停住了动作。 老管家回头没瞧见人,低头才看见人已经倒在角落里了。 “哎呀!” 这一声是两个人同时叫出来的。 老管家蹲下身抱住他,“怎么了这是,哎哟,烧得烫手了!” 方才骂人骂得振振有词,怎么可能突然晕了。 楼天宜没靠近,怀疑道:“又装病骗我的?” 老管家半抱着人,刚把脑袋靠在肩上,几缕红啪嗒啪嗒滴在他的领带上。 “不是装的哇,流血了!” 楼天宜一个箭步冲上来,弯腰把人抱起来往屋子里跑,急吼吼叫医生来急救。 诊断很快,楼烟蔷又肺气肿了,轻微贫血,两地辗转受了寒导致高烧不退。 仪器罩在面上,药物随着呼吸入肺,楼天宜喊来特助训斥道:“叫你照顾好,就是这样照顾的?” 又是肺气肿,又是贫血的,知道是外派了,不知道还以为是流放了! 特助哪里想到楼烟蔷会贫血啊。这几天确实不对劲,楼烟蔷抽空就在睡觉,但特助没办法判断他是困了还是晕了呀…… 特助就差给楼天宜磕一个了。 “他昨天还好好的呀,莫不是对谁家omega的信息素过敏?” 楼天宜才不信Alpha会对omega信息素过敏,问特助他今天吃了什么。 从早上就忙,近期胃口也不好,压根没吃东西。 楼天宜无话可说,床上的人哼哼两声,烦躁地把被子和脚边的小靠枕踢飞。 “你别又着凉了。” 楼天宜要给他盖上,他燥得不行,又踢又掀。 他动得厉害,比过年都猪还难按,楼天宜恨不能拿绳子绑着,问医生他怎么了。 医生也没办法:“药雾吸入会有痛感。” 楼天宜一个头五个大,尝试安抚他入睡,楼烟蔷不买账,难受得乱踢乱扇,往楼天宜脸上拍了好几巴掌。 “好了好了,听话,再吸半小时,”哄完又骂:“狗德行到底像谁。” 特助和老管家对视一眼心想:这还不显而易见? 老管家对特助使眼色,特助心领神会,说了营建的标书。 楼天宜现在哪有功夫管这件小事,大手一挥让人去给办了。 特助面露喜色,被楼烟蔷踢飞的靠枕砸了脸,喜滋滋地想楼先生在小方宿舍治疗挺老实的哇,回家了就这样作。 还是个窝里横呢。 楼烟蔷这会是真难受,这药效比上回劲大,整个胸腔一阵火烧一阵冰凉,呛得他几番作呕。 一整天没吃东西,胃里却还在翻江倒海,他烦得又往老楼身上拍了几巴掌。 手腕突然被抓住,他以为老楼要揍他,缩了脑袋。 “怎么搞的?手掌全红了。” 医生凑过来一瞧,“是过敏了。” 所有人的眼睛同时看向特助,特助腿都软了,“……今天真没见过别人,也没乱碰东西。” 医生给楼烟蔷解开扣子,睡衣底下胸口、腰上都有大片红疹子。 其他人慌乱地给他擦药,只有特助看着楼烟蔷后腰上那两道成片的红印子愣住了。 是小方抱了他!楼烟蔷的手也碰过小方。 真的是小方…… 可方南雁干干净净一个学生,肚子里还刚怀过一个,怎会是过敏原! 楼天宜忙着跟医生安抚楼烟蔷,屋子里乱作一团,特助藏住心思,悄悄离场,不再掺和。 楼烟蔷在家里养了两天,身体指标合格,营建那边的通知就下来了,事情办妥了。 一个电话打进来,吊儿郎当的声音问道:“叔叔这么快松口,你又回去装病了?” “滚。”你才装的。 “装了波大的吧?” “滚远点。”小装了一下下。 “行,听声音是痊愈了,我就不打扰了,回S市再聚。” 楼烟蔷挂断了电话,倒在床上翻信箱和来电记录,又生气了。 特助来到他床边,“您找我。” “他又干什么去了。” 特助哪知道小方又做什么了,小方最近很老实的。 楼烟蔷只是冷笑。 听到这声笑,特助知道小方又要完蛋了。 小方多好一个孩子啊,就是太老实了,不知道多哄着点楼先生,老遭罪可人疼。 楼烟蔷换衣服的当儿,特助想说楼烟蔷是对小方身上的物件过敏,却被他书桌上的相框吸引了注意。 相片C位自然是楼烟蔷,但他身边那人却很眼熟。 “这是您在部队的时候照的?” “嗯。”楼烟蔷把照片扣上,不让他看。 特助悻悻退远,他觉着站在楼先生左侧的年轻人有些眼熟,眉眼之间像小方。 小方比楼烟蔷小六岁呢,楼烟蔷入伍的时候人家还是个小孩子,哪可能一起拍照。 特助心想大概是心里想着小方,眼花看错了。 楼烟蔷没跟楼天宜打招呼就走了,营建那边的事情敲定,他还得跟明易会谈判,敲打敲打这群疯子。 明易会在S市跟政府分庭抗礼,陈宁海在S市人脉根须盘根错节,拉上他一起谈判是最好的,偏生他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总找不见人,楼烟蔷只能自己下手。 强龙不压地头蛇,今晚没有耀武扬威的戏码,带着项目是去求和。 要楼烟蔷低头比要他的命还难,偏生这回不能任性。 贫富差距、阶级差异已经到极致,明易会的出现便是一个警告——不能和平处理,便会分裂。 让渡利益给明易会去啃,如果能引导资源流向小城市,不失为一种功劳。 昨晚跟老楼一闹,楼烟蔷脑子清醒了。 那三百亿一定要吐出来。他得把这三百亿引到刀刃上,真正落实到民众的生活里。 但得换个温和的法子引导他们吐出来。 楼烟蔷就这样哄着自己前去S市当孙子。 这一晚,楼烟蔷小酌三杯酒,跟明易会老大谈了个大概,勉强按住了他们嚣张的气焰,两人约定半年内井水不犯河水。 楼烟蔷坐上车才觉着疲乏,特助在副驾转过头:“车上有醒酒药,我……” “不用。” 楼烟蔷支着脑袋闭目养神。 想起楼天宜的态度,老爹好像不仅仅是把他踹出来受罪,单看明易会跟政府分庭抗礼这件事,中央把他派下来确实是一步妙棋。 他背后有楼家撑腰,有楼天宜的人脉和权势,明易会不得不敬他三分,带着好处和谈求共赢更是一条稳定的路子。 老楼是磋磨他,也是在给他机会。 楼烟蔷扶着额头苦笑,要不是刚来S市就被张局摆了一道、又跟老楼怄气,他不至于现在才看明白。 如此看来他这段时间的殚精竭虑不过是庸人自扰,他能走的路只有一条,上面早就算好了。 他竟是愚钝了。 楼烟蔷不愿承认技不如人,起了小性子,数落特助呼吸的声音太大,吵到他了。 特助打着哈哈哄他,车子突然急刹车,特助整个人往前栽! 司机忙道:“有人扑出来拦车!” 车的稳定性很强,楼烟蔷遭这一晃还是头晕,他扶着额头要司机报警。 司机为难道:“是那个人……” 26. Alpha就是喜欢吃醋的 一个身穿大汗衫的男人扑到车门上,枯槁的脸上杵着青灰的胡茬,他攥着拳头砸车窗,嘴里喃喃自语。 特助掐着电话要叫精神病院的来抓人,楼烟蔷却开了车门。 男人扑到他肩上,双手抓住了楼烟蔷的肩膀。 “小楼啊……你是不是躲我!你就是在躲我!” “退后!不许乱动!”特助努力把男人拉开,他吃惊不小,这谁啊,居然敢这样叫楼烟蔷…… “你害死我儿子,你害死他还躲我!我儿子死了,你也不管我了!” 男人说着颠三倒四的话,瞪大了满是血丝的眼,手快要掐到楼烟蔷脖子上去。 “你把儿子还给我!你把他还给我!楼烟蔷,你这辈子就是欠我家一条命!” 楼烟蔷面无表情,修长的手指捏住他的手腕,霎时听见了男人的惨叫。 特助一个过肩摔把男人放倒在地,“楼先生!我报警?” 一听要报警,地上的男人鳄鱼翻滚似的满地打滚,胡搅蛮缠地大喊: “你害死我儿子现在还要杀我!救命啊!杀人了……杀人了!有高官草、草、草菅人命了!” 楼烟蔷一脚踹在他脸上,红底皮鞋沾了几根头发,被他碾进路面。 “这次要多少。” 男人收住了惨叫,跪在地上抱住楼烟蔷的腿,“五万……十万!” 楼烟蔷甩了一张卡飞他嘴里,把男人呛得连连咳嗽,捧着满是涎水的卡连滚带爬。 特助给他捋平外套上的褶皱,回到车上给他擦手。 “楼先生,他这样对您,注资剧组的事还要不要……” “继续。” 特助没再多嘴。 楼烟蔷到S市之后除却大小会议和视察支柱企业,对娱乐产业亦有涉猎,其中有一位叫李旻旻的三线演员受到的提携最多。 特助揣测李旻旻也是楼烟蔷的情人,但楼烟蔷从来是幕后推波助澜,并未私下接触。 方才那个男人狼狈归狼狈,仍见五官端正,和李旻旻有几分相似,应当是父子。 可男人口口声声说楼烟蔷害死他儿子又是怎样一回事? 特助的心思活泛,领导要操心的事情太多,公的私的搅成一笔糊涂账。 楼烟蔷擦净手指,把毛巾摔到特助怀里,“做好分内的事,不该想的别想。” 特助脊背发凉水,讷讷哎了下。 楼烟蔷支起犯晕的脑袋,哑着嗓子要喝醒酒药。 特助配好药,水温过烫,楼烟蔷吹拂热气,吹得缺氧。 只有在方南雁身边,事无巨细都是刚刚好。 所有靠近楼烟蔷的人都对他怀有利用之心,伸着手或拿着刀从他身上剜下点好处吞吃入腹。 刚才那个男人只是做得稍显极端罢了,和别的到他跟前讨赏的人没有区别。 但方南雁不一样。 他不是主动到他身边的,可他总得图谋些什么吧?他想起某个笨东西许下的愿望。 真的只是希望他少生气? 方南雁若真清心寡欲、无欲无求,楼烟蔷反倒不放心。 “方南雁最近在忙什么。” 许是特助提点了方南雁,这两天偶尔短讯问候他,语气生硬很官方,问些睡否饭否的破话。 不想理,所以一条没回。 今天就没给他“请安”了,消极怠工。 特助点开行程栏,一条一条汇报小方在潇西县的“好人好事”。 给办单位食堂门口讨饭的小猫接生、用楼先生派人给他准备的食材给猫妈做月子餐、带办公大楼附近居民区的老年人做体检、回访贫困户并录入档案、给基建队做建模…… 特助越说越乐,“单位多了好几面锦旗呢。” 不论楼烟蔷对他做了什么,方南雁怨言都少见,只顾把自己收拾干净重新开始。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像谁也没有路过谁的人生继续他的生活。 做得挺好。 楼烟蔷忙他三百个亿的大事,他的焦头烂额放在老楼面前只是小事一桩,看楼烟蔷病了、身上难受了,随手一挥就拔下悬在头顶多日的剑。 方南雁忙的事情在楼烟蔷看来是浪费时间,可细枝末节总得有人去修修剪剪。 特级城市在飞速发展的同时,会有一只怀崽的流浪小猫在饿肚子,会有一大批搞不懂医院流程忍病的老人。 这些小事总得有人要去做。 可楼烟蔷总会想起那位omega说的话:第一名肯定是去深造呀。 方南雁为什么不深造? 楼烟蔷支着脑袋,车速太快,视线落不到实物上。 他问:“还有多久?” 特助说十分钟。 车到潇西,月色朦胧,楼烟蔷呼出白雾,老旧的路灯上少了飞蚊,清冷的街更清冷。 宿舍楼的灯坏了,那间房没亮灯,旧幼儿园墙上的米老鼠板报龇着牙很阴森。 特助啧啧称奇,不对呀,傍晚他安排人去给方南雁打扫屋子,把他的旧衣服全丢掉的时候方南雁是在的呀。 咋的下班之后还到处乱跑呢? “我打电话给他。” “算了,去街上,饿了。” 楼烟蔷一整天没正经吃东西,晚上小酌的几杯酒烧心穿肺,这会儿想吃点东西垫垫。 “呃,潇西的饮食怕是不合您的口味。” 特助第一天上任收到了楼天宜一长串注意事项,这位少爷油腻的、荤腥重的、咸辣的皆吃不了,蔬菜瓜果肉类海鲜更有一堆过敏的。 去街上觅食不如他现在去私厨给楼先生挖一碗纯白稀饭回来。 楼烟蔷撇来冷眼。 特助低低哎了一下,带他去市中心。 潇西最繁华的商业中心围绕着一栋大型商场展开,延边的路呈井字形分布,美食、百货、娱乐、购物在此集群。 楼烟蔷走在烟火气里,与周边的环境格格不入。 特助发觉他不是想觅食,是想体察民情,想逛街。 楼烟蔷停在一个卖馄饨的小摊前,要特助买三碗。 老爷爷抄起锅盖,厚实的白气蘑菇云似的飘走,虚化了楼烟蔷的视线却偏偏定格了某个人的身影。 他想见的人当街跟别人拉拉扯扯、搂搂抱抱。 楼烟蔷的表情阴沉了。 特助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小方,他面露喜色要喊人,却见小方弯下腰抱起一个女子,大步翻过马路中央的围栏,急匆匆 跑进一家小诊所。 特助掉了下巴,“楼先生,这个……小方他……” 小方虽然不遵守交通规则但小方是在做好事哇,您可别误会了。 楼烟蔷看向锅里的馄饨,“两碗,你在这等。” 他抬脚要去诊所,特助看他大有去抓奸的意思。 特助想起方南雁身上穿的那件水洗蓝色的衣服,一拍脑门,这群人真是不靠谱,说了所有的衣服都要处理掉,怎么还给小方留了身上的一套! 特助上手拉住楼烟蔷,“楼先生……” 楼烟蔷横他,“你倒是很适合给方南雁当特助。” 连他的指令都不肯听了,一意孤行要给方南雁打掩护。 当他死了吗? “我是想说,您再生气都别碰到小方。” “……?”原来你真当我死了啊。我死了都不要紧,别碰到你的小方就行是吧? 气到极致会无语到想笑。 特助只得把小方卖了,“您前几回过敏肺气肿很可能是小方身上有您的过敏原,比如……劣质衣物。” 方南雁常穿的那件上衣是三无C类服装,过敏和致癌的可能性极高。 楼烟蔷闭上眼,气从牙齿缝里泄出来。 方南雁还真克他,差点克死他——两回!!! 他推开小诊所的门,里面坐着好几个老头老太太,挂着吊瓶输液。 一股湿衣服在阴天闷了一星期的气味。 楼烟蔷掩着口鼻走进门诊诊断室。 方南雁弯着腰正在给床上的女人塞靠枕,灌了热水袋塞在她手心,末了掏出裤子口袋里的几张钱塞进她的背包里。 真是体贴又大方啊。 买菜抠抠搜搜,吃药捡便宜的,别说让他吃避孕药了,买盒套都未必舍得。 这样的人,管好自己尚且不够,抄着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充大款。 楼烟蔷抬着下巴,手指勾着隔帘,指尖用力扣着撕拉贴。 怎么看都觉得刺眼。 方南雁给画着艳装的女人盖好被子,被突然冒出来的阴嗖嗖的楼先生吓出满背冷汗。 他倒吸一大口凉气,脑子很快转过弯,端上恭敬又高兴的笑,“大晚上的你怎么来啦?” 在这个狭小的休息室里,陌生人的病床前,他露出笑脸来,楼烟蔷定不会跟他计较。 如他所料,楼烟蔷抬抬下巴,垂眼都很高傲,“认识?” “不算,还是上次送去医院的那个。她一直想还钱,喝醉了都追着要把钱给我。” “哦,这么巧。” 巧得像蔬菜界损失了一块猪头肉,一点道理都没有。 “吃晚饭了吗?”方南雁边问边掏了诊断费,顺手想带楼烟蔷出去。 楼烟蔷错开身子不给他牵。 方南雁看看自己的手,找医生借了卫生间,消毒洗手、一次性纸巾擦干水珠。 他回到楼烟蔷身边,楼烟蔷还是躲开他,跟躲瘟疫似的。 “我洗干净了。” 楼烟蔷没理他。 理解能力堪比一块成年的石头,不想讲话。 他冷傲地在前面大步走,方南雁背着小破包在后面追。 又怎么了嘛。 27. 这么长的腿 特助打包两碗馄饨,眼皮对着方南雁疯狂打双闪。 方南雁对他眨巴眼睛眨回去。 特助一脸无语:不是要你对我放电啦。 方南雁满脸清澈的困惑:他又咋啦? 特助表示用眼皮说不清楚。 方南雁眼珠一转:很严重? 前面走着的人突然转过身,方南雁顿住,特助抿着嘴——他不该在车里他该在车底。 楼烟蔷一句话训两个人:“很喜欢用眼皮讲小话?” “不讲不讲……不讲了。”特助嘿嘿直笑,远离他们远离战火。 方南雁没吭声,老实乖巧地跟在他身后,风吹过楼先生,捎来好酒的醇香。 他喝酒了。 能劳动楼烟蔷喝几杯的事必然不是给李滨的孩子弄个入学指标这样的鸡毛蒜皮。 八成是被工作上的事气到了,来找他就是为了撒气呢。 那可不能给楼先生抓着小辫子,不然又要折腾他。 一到宿舍,楼烟蔷进主卧去了,特助拉着方南雁进厨房把馄饨拆到碗里。 原本要买三碗,现在只有两碗,那楼先生必定是在生某个人的气。 特助拿不准楼先生是要迁怒他,还是迁怒小方。 无论如何,这碗馄饨都是烫手山芋,他得想办法溜之大吉。 于是他劝小方:“马上把这衣服处理掉,别穿了。” 方南雁嗯了一下没当回事。 傍晚有几个保镖打扮的人到宿舍,把他的日用品、衣服裤子包括内衣袜子全收走,换上一水的新衣服。 他听从安排处理掉其他衣服,满足楼先生作为Alpha的无处安放的占有欲,但身上这件他不会让步。 特助把馄饨处理好就要走,楼烟蔷在主卧弄出动静,是用力关上柜门。 方南雁小声打探:“心情不好?” 特助佯装给馄饨搅拌酱料,躲在厨房磨蹭,“还好,事情摆平了,不算坏。” 房间里又传来关柜子的声音,楼烟蔷把他的柜子全开了一遍。 “这叫不算坏?”捉奸似的。 特助笑笑,“他就这样。”有时候挺莫名其妙,一百年之内没人能懂他。 “资金套回来了吗?” 方南雁难得关心楼烟蔷的事业。 特助跟他闲话几句,大概意思就是——人家联合缅B诈骗犯洗得一干二净,拿不回来,但可以通过合作弥补损失。 方南雁读懂了,通过二次出血注资来稀释损失。 “受委屈了吧?” “有点。” 方南雁往主卧瞧,里面的人在检查他的新衣服,这种小事哪里需要他动手,摆明了是心里烦没事找事。 楼烟蔷这种人,含着金汤匙出生,向来是众星拱月的角色,寻常哪有人敢给他脸色瞧,受了委屈遭殃的还是方南雁。 但他才不当回事,楼烟蔷不习惯被人踩在脚底下,他习惯啊。 每天都被人踩在脚底下呢,楼先生这双脚还算是最贵的了。 便宜的要踩,贵的也要踩,他跟楼烟蔷计较什么。 何况他私心觉着楼先生只是气性大,人品不坏的。 方南雁主动敲响主卧的门,尝试哄人:“馄饨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不吃。” 哄人失败,不吃就不吃吧。 方南雁不管他了,要特助先吃。 特助连连摆手,楼烟蔷说着肚子饿了结果生个大气把自己的那碗馄饨给撇了?他才不相信这两碗是给他和方南雁买的! 山雨欲来,山雨欲来啊! 特助跟楼烟蔷打了个招呼转头就跑了,比起领导,家里那两条陨石边牧可爱多了。 方南雁不明所以,想把楼烟蔷牵出去吃饭。 楼烟蔷避开他的手,退了两步。 方南雁收回落空的手,还是嫌脏? 他猜测楼烟蔷现在闹脾气是看到他抱别人了,可他已经洗手了呀。 “我再去洗洗?” 里里外外都洗一遍总好了吧。 “为什么大晚上在外面乱跑。” 不乱跑不就不会遇到这种事,还一次一次给人家付医药费。 楼烟蔷才不信是巧遇。 “买东西去了。” 方南雁拿起他的小破包,从里面翻出几袋猫粮猫罐头,还有一大盒舒化奶。 楼烟蔷算是看明白了。方南雁除了对自己小气,对其他任何东西都很大方。 把所有能吃的菜都做给他,跟特地去街上给猫买口粮没有区别。 他楼烟蔷跟单位食堂里的那只流浪猫在方南雁心里的地位是一样的。 哦,不对,他的地位不一定有猫高。 他冷了脸,“衣服,脱了。” 方南雁顿住,现在就要? “馄饨还没吃呢。” “脱。” 行吧脱就脱吧,光膀子吃馄饨好哇,真皮人肉不怕汤汁溅脏。 方南雁卷起下摆,脱下上衣,抱着衣服老老实实站在主卧门口。 皮肤暴露在空气里,冬日的潇西入了夜冷得刺骨。 是冷或是感到屈辱,身形偏瘦的Alpha打了个哆嗦。 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还总想着要照顾其他东西,蠢得让人厌烦。 不需要问方南雁为什么不选择深造。 显而易见,没钱还同情心泛滥的家伙根本不适合深造。 那些omega说这位常年低调的第一名不分季节总爱穿这件上衣,廉价的、害楼烟蔷两次肺气肿的水洗蓝色上衣。 从别人嘴里听到不一样的方南雁,楼烟蔷说不清心底的烦躁究竟是为何。 他抬脚踢踢衣柜,语气很不好,“不喜欢?” 方南雁摇头说不是,又很聪明地补一句:“楼先生给的我当然都喜欢的。” 是吗? 是因为他的身份无法拒绝,还是因为是他这个人相送的? 八成是因为前者吧。 “那为什么不穿。” 有了新的,还非得穿一身便宜货。 方南雁老实巴交地抬起眼,天呐,今天晚上刚送来的哇。 “我明天就换上。” “把这身衣服丢出去。” “啊?” 方南雁抱紧了怀里的上衣,他的旧衣服就剩这一件了,还是他跟保镖商量了好久才留下来的。 楼烟蔷不容拒绝道:“丢出去。” 这没有道理。 他可以接受楼烟蔷的安排,回应他的质疑,不代表他得对这个Alpha言听计从。 但楼烟蔷明显在闹脾气发烂账,他不可能跟他鸡蛋碰石头。 方南雁抱着衣服没说话。 楼烟蔷站累了,喝下去的酒催得他身子乏,靠坐在桌前,长腿闲适地交叠。 “舍不得这套衣服?” “是的。” 脆生生的回答硬是噎住了楼烟蔷。 还是的!人老实没问题,但好赖都听不出可就遭人烦了。 “你穿着这身衣服逞英雄人家都怕你吃了上顿没下顿非要把钱还给你,不长记性。” 一大段长难句叽哩哇啦地抛出来,都不带打磕巴的。 方南雁被他说得有气,抬眼瞪他——好漂亮的脸。 他一气之下把头低回去,暗骂道:好难听的话。 如果楼烟蔷没有这张讨厌的嘴和高傲的气性,他会不会第一次瞧见他的脸就抛下了尊严和脸面心甘情愿当他的地下情人? 毕竟,楼先生这张脸没人能拒绝。 方南雁不卑不亢地抬起头,“对不起,我真的不能丢。” 楼烟蔷一气之下站起身,眼前一黑又坐回去了。 他扶着黑白电视机似的脑袋 ,气不打一处来。 这身衣服差点克死他,方南雁居然敢舍不得!要是他说这身衣服会害死那只流浪猫跟小猫崽,方南雁肯定二话不说把衣服烧成灰给扬了。 他很生气地问为什么。 方南雁有些不情愿地说:“楼先生,我不是故意要跟你斗嘴或者对着干,但……” 往往说这种话的人不仅要跟他斗嘴,还要跟他对着干。 楼烟蔷觉着方南雁是个老实的不会骗他,但这小子总做些刁滑的事儿,顶着老实巴交的乖巧样快把他气死。 “它是我妈买给我的,我不想丢。” 多新奇的借口,果然开始跟他打感情牌,他私心觉着这句话又是方南雁的诡辩,无非是想留着这件衣服弄死他。 楼烟蔷冷着脸,“其他的衣服不是她买的?” 想起那些被丢进废旧衣物回收站的衣服,方南雁语气低落了些,“只有这件是她买的。” 什么不负责任的家长,只给买一件衣服还选个三无厂牌C类服装,图便宜穿出一身病更得吃大亏。 “让她再给你买一件贵的,换掉这件。” 楼烟蔷开始跟他讲道理:“换个贵的,这件不好。” 他对方南雁给予了天大的退步,识相就赶紧答应。 方南雁再三咽下想说的话,声音有点哑,“她不会再买了。” 楼烟蔷还没察觉到不对劲,“没钱我给。” 这句话像刀子割人脸皮,方南雁两眼一闭语速极快地说:“她去世了。” 是死了,不论贫穷或者富贵地万物平等地死了。 不是穷才买不了的。 “……” 一脚踢到铁板,道理讲到死人身上是讲不赢的。 主卧里死寂了。 楼烟蔷总不能收回那句“没钱我给”,换成“没钱咱给烧点”,他没高情商处理过这种事情,审犯人似的审道:“什么时候的事?” “好几年了。” 那就是刚上大学人就快不行了。 别人享受大学生活和自由时光的时候方南雁在愁妈妈的性命,从此成了其他人嘴里低调不合群、要么上课要么兼职赚钱的第一名。 心底一旦生出同情,楼烟蔷就会警惕陷阱。 但方南雁光着膀子把衣服揣在怀里,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老实又恭敬地站在门口,很难让人把他和“故意博同情”和“卖惨”联系起来。 满腹情绪乱成一锅粥,他有些烦地说:“留着封起来,不要穿了。” 安静了几秒钟,他沉沉地呼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讲话。” 他的表情更像不服气,抬着的下巴没有低半寸。 方南雁哎了下,没把高傲者低头当恩赐,也没高兴压过楼先生一头。 他端着盆子去卫生间搓衣服,把那件水洗蓝色的衣服揉得比纸币还皱皱巴巴。 他晾起衣服,捋平每一寸褶皱的同时捋顺了杂乱的心绪,他情绪稳定地吃完冷掉的馄饨——两碗都吃了。 反正楼烟蔷在气头上,他是不会吃的。 碗丢进洗碗机,高温消毒的机器发出低频的嗡嗡声,他的小宿舍里充满了楼烟蔷安排的痕迹。 这破烂的宿舍换了墙面和地砖,居家日用全部更换,他都快忘了住所原本的模样。 方南雁吃了一把药回到主卧,床上的人随意倒着,大床搁不下长腿,从床沿滑下闲适地耷拉着,黑色的中筒袜包裹着脚踝,一旁倒着的皮鞋翻出红底。 说了让人刺心的话后随随便便睡着了,睡在另一个Alpha的房间里,毫无防备。 方南雁情绪稳定,但青涩的年轻人做不到像老油条面对领导时时端着笑脸,他脸色微沉,冷眼欣赏楼先生俊美的睡颜。 修长的手指擦过他的膝盖,手掌顺着往上摸到大腿。 这么长的腿,很适合抗在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