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名昭昭》 1. 清茗调 咸安十七年,刚过惊蛰。 清晨,天光微亮,雨淅淅沥沥下了整夜,在檐下积攒起一个个小水坑,滴答作响。 沈濯春推开窗,趴在窗边上听雨声,随手摆弄着前段时间从东宫顺过来的新奇小物件。 婢女青鸢将一件月白色的披风罩在沈濯春身上,“姑娘,病刚好,莫要再着凉了。” 沈濯春鼓着脸颊捣鼓手里的九连环,“知道啦,青鸢。”她没什么耐性,半天没有解开就把九连环丢到一边,下榻打开床边的柜子翻找话本。 前些日子她在府中养病无趣,顾晏给她送来不少画本,多是一些民间灵异故事。 沈濯春胆子小,每次看这些志怪异谈,总要钻进锦被里蒙住头脸。某种意义上,这般捂出一身薄汗,对她这场风寒倒是大有裨益。 沈濯春倚靠在贵妃榻上,指尖捻着书页,慢悠悠看完一章,屋外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喧嚷。 青鸢探出头往外看去,抿嘴笑道:“想来是陆二小姐到了。” 沈濯春忙把书搁下,掀开毛毯,招呼着青鸢帮自己穿上鞋袜,急道:“我约筱筱今日去听曲儿,差点忘了个干净。” 那头陆筱已绕过青砖影壁,眼前豁然开朗。青石径两侧种满奇花异草,皆是蜀地进贡的珍品,宫里都鲜见。 院子里弥漫着依兰香,甜丝丝,像刚端上桌的桂花糖藕,是沈濯春素日里最喜欢的味道。 青鸢上前两步将门帘高高挽起,陆筱提着裙角小跑两步进了里屋。 沈濯春今日梳了个双丫髻,垂下来两条青绿色的丝绦,余下青丝披散于身后,青鸢又细细挑了几缕编成细辫,发尾坠着一对鎏金小铃铛,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昭昭,你病可大好了?”陆筱凑上前,伸手捏捏沈濯春的脸颊,比前些天瘦了不少,半是心疼半是打趣道:“怎么瘦了这么多?回头太子殿下见了,准又要损你,说你还没望月沉呢。” “望月”是顾晏的弓,他宝贝得很,不让别人碰。 沈濯春也抬手揉揉陆筱的脸颊,“别提他。”沈濯春撅着嘴,声音里带着委屈,“都怪他给的话本子,尽是些神神鬼鬼的,害我连着好几夜都做噩梦,觉都睡不踏实。” 说着,沈濯春拉着陆筱的手往正厅去,刚跨过门槛,就看到桌上摆着满香居的酥饼,丝丝缕缕的红豆香在空气中漫开。 沈濯春眼前一亮,拿起一块便往嘴里送,饼皮酥脆,酥饼上的芝麻沾了满嘴。 翠枝在一旁瞧着,笑着拿过手帕替沈濯春细细擦拭,“这是侯爷今日下朝后特地绕路去买的,刚出炉就揣在怀里带回来了,现在还热乎着呢。” 沈濯春就着翠枝手里的帕子蹭了蹭嘴角,又端起牛乳饮了一口,偏头问道,“爹呢?” 翠枝朝后园的方向努努嘴,含着笑说道:“侯爷和夫人正在后园给姑娘扎秋千呢,姑娘前些天烧得糊涂时拉着太子殿下的手闹着要去东宫坐秋千。” “太子殿下记在心上了,只是近日繁忙脱不开身,早上才托人将秋千图纸送来。侯爷夫人得了图纸便张罗着要给您搭一个。” 沈濯春闻言偏过头低低咳了几声。 前段时间顾晏明里暗里在她面前炫耀东宫多了个好玩意儿,她悄悄寻了去,绕过假山就看到顾晏脸上盖着一本书,正躺在秋千上小憩。 沈濯春屏住呼吸凑近,伸手轻轻揭下盖在顾晏脸上的书卷。 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顾晏脸上。顾晏年长沈濯春四岁,前些年册封为太子,被当做储君培养后,眉宇间便褪去几分张扬跳脱,多了些让人猜不透的沉稳。 沈濯春看着顾晏紧闭的眼睫,忽然觉得眼前这人好像真有几分传闻中的模样,手段狠厉,深不可测,颇有帝王之姿。 她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拽了拽顾晏垂落在膝边的衣角。 顾晏没醒。 沈濯春抿抿唇,又用力些,连带着秋千都微微晃动起来。 顾晏依旧呼吸绵长。 沈濯春伸出指尖戳戳顾晏的腰窝,顾晏这里最是怕痒。 顾晏嘴角噙着笑,却依旧阖着眼,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沈濯春盯着顾晏唇边未散的笑意,收回手。 她把刚刚觉得顾晏沉稳深不可测的感觉尽数咽下。 顾晏明明一点都没变,还和从前一样,一如既往地欠揍。 “你好烦啊,顾晏。”沈濯春叉着腰,气鼓鼓地站在顾晏面前,发间的小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 顾晏好似刚被铃铛声吵醒,抬眼,眉眼中带着几分困惑,“又怎么了,沈昭昭。” “秋千是你叫我来的,到了却不让我坐。”沈濯春拉着顾晏的胳膊想让他坐起来,但顾晏非但不起,反而脚尖轻点地面控制着秋千晃动起来,每次都能恰好擦着沈濯春的裙摆荡回。 “你真讨厌。” “啊,不烦我了,改讨厌我了?”顾晏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眼角噙着笑,懒洋洋瞧她。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待秋千再一次堪堪停在沈濯春裙摆前,沈濯春突然向前一纵,稳稳当当落入顾晏怀里。 “那我偏要和你一起坐,休想独占。” 少女发丝的清香丝丝缕缕拂进顾晏的鼻尖,他倏地偏过头,轻咳一声,耳尖悄悄染上薄红。 “沈昭昭。”顾晏低声道:“你不能和别人靠得这样近。” 沈濯春正从身下抽出硌着自己的书册,闻言抬眸,不解道:“你又不是别人。” 她随手翻看了两页,全是些之乎者也,无趣得很。 沈濯春觉得没意思正要让顾晏给自己拿几本好玩的话本来,突然一顿,抬起头,发丝擦过顾晏的喉结。 她撑着顾晏的胸膛,两人距离拉开些,顾晏怕她摔下去,双手虚虚护在沈濯春腰侧。 “怎么了?” “顾晏。”沈濯春眯起眼,“你是不是嫌我重了。” 顾晏:“?” 他何曾说过半句,他恨不得沈濯春多吃点,如今抱在怀里,轻得像猫。 可顾晏这一瞬迟疑,落在沈濯春眼里便是默认。更加肯定了顾晏就是觉得自己重,才让自己离他远点的。 沈濯春把手里的书册往顾晏怀里一扔,利落跳下秋千。 “顾砚初,我要和你绝交!” 铃铛声渐行渐远。 “这是第几次绝交了?”陆筱托着腮,偏头问沈濯春。 陆筱和沈濯春年纪相仿,自小一起长大。但她同大多数闺中好友一样,自幼就怕顾晏,只有沈濯春喜欢和顾晏对着干。 沈濯春掀开车帘,市井的叫卖声混着街边蜜脯铺的甜香一股脑儿涌进马车。 “反正我不理他 。” 马车行至一间古色古香的楼前停下,沈濯春和陆筱先后下车,“醉春楼”三个字龙飞凤舞地写在牌匾上。 陆筱拍拍沈濯春的手臂,“昭昭,你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沈濯春摇头,帷帽的轻纱随动作微微掀起。掌柜瞥见沈濯春面容,又瞧瞧二人的衣着,忙笑着迎上来,引着她们往里去。 陆筱话音里带着笑,“醉春楼,当然是喝醉的昭昭啦。” 沈濯春没好气地拧了陆筱一把,两人笑闹着上了二楼。 青鸢和翠枝皆会武功,一人留在醉春楼门前,一人跟在沈濯春旁侧,暗里还散着不少护卫,沈濯春都未曾知晓。 小二为沈濯春和陆筱沏上一壶茶,殷切笑道:“二位姑娘可要尝尝小店的春风醉?别的不提,这春风醉可是远近闻名,说是飘香十里都不为过。” 见沈濯春有些蠢蠢欲动,陆筱按住沈濯春的手,“明天要去入宫伴读,你忘了?” 沈濯春和陆筱今年皆已十七,今年圣上谕令要求各府适龄女子入宫为朝阳公主陪读,明天就是入宫的日子,半点差错也出不得。 沈濯春的酒量有多差陆筱是有数的,每次醉后都无法无天,偏偏醒来后还不记事,不记得就当没做过。 沈濯春闻言,索性趴到桌上,“不想去。” 陆筱闻言连忙捂住沈濯春的嘴,“忍忍,昭昭,就两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 沈濯春抬头又问那小二:“今天唱什么曲?” 小二立刻俯下身回道:“回二位小姐,今天唱的是《镇北将军守边关》。” 沈濯春低声喃喃,“镇北将军。” 陆筱接过话头,“便是六皇子,顾溯。” 六皇子自幼不喜读书,偏爱舞刀弄枪。早些年被圣上遣到边关带兵,倒是真闯出一番功绩来,颇受称颂。 沈濯春端起茶碗品了一口醉春楼的招牌茶“清茗调”,入口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苦也不涩,沈濯春很是喜欢,想着待会儿带一壶回府,让爹娘也尝尝。 沈濯春指尖转动着茶碗,随口道:“六皇子是不是要回京了?” 陆筱正朝楼下望去,戏台已经搭建好了,“是,算算日子,应当快到京城了,说来也怪,倒是没怎么见过这个六皇子。” 沈濯春弯起嘴角,轻声笑道:“话本里常言,大将军都是面目凶狠,可止小儿夜啼的那种。” 两人身姿窈窕,即使戴着帷帽,仍能察觉到楼下频频投来的目光。 沈濯春略感不适,正好一曲唱罢,便拉着陆筱站起身,“走吧,我想去买些蜜饯。”抬手招呼小二过来,“帮我装一壶清茗调带走。” 片刻后,小二便递过来两壶包装精美的清茗调,“贵客,这壶是我们掌柜赠的,您往后常来。” 沈濯春笑着接过,应道:“一定一定,下回来定要试试那春风醉。” 二人转身往门口走去,还未到门前,一彪壮大汉忽然拦在沈濯春和陆筱前面,沈濯春将陆筱拉到身后,青鸢和翠枝也瞬间站到二人身前。 那彪壮大汉见她们皆是女子,语气里带着轻佻,“小美人,有没有兴趣跟哥哥......” 话音未落,一壶茶水已兜头浇下,淋了他满脸。 沈濯春将空壶随手掷碎在那大汉脚下,嗤笑一声。 “你也配?” 2. 糖葫芦 壮汉抹掉满脸茶水,恶狠狠一挥手,身后几人立刻围拢上来,将沈濯春四人困在其中。 店家和小二知道沈濯春和陆筱不是寻常人家,忙凑上来陪笑打圆场:“这位爷,二位姑娘是本店的贵客,小店还要做生意,还请您给个薄面。” 王虎扫了一眼店小二那副殷切模样,又打量着沈濯春的穿着,布料泛着细密的光泽,比城中绛衣居的成色还要好上不少。 “还是个达官贵人家的小美人,更有意思了。”王虎勾着旁边人的肩膀,抬手指了指沈濯春和陆筱,“你喜欢哪一个,哥哥让你先挑。” 那人应和着,“哥哥请,哥哥先选。” 两人笑作一团。 “一帮乌合之众。”沈濯春拉着陆筱就要绕开,她虽行事乖张,但不喜与这些粗鄙之人多费口舌。 谁知那王虎竟想伸手来扯沈濯春的帷帽,青鸢眼疾手快,一掌拍开。 王虎低头甩甩有些麻的手掌,“原来还是个练家子,兄弟们,上!” 青鸢回过头低声道:“姑娘,您和陆二小姐先走,这里交给我们。” 沈濯春心知这些人就是空有块头的莽汉,根本不是青鸢和翠枝的对手,但对方人多势众,沈濯春不免担心青鸢和翠枝应付起来有些乏力。 沈濯春和陆筱往外退,边从斜挎着的小包里摸出一把小巧的弹弓,手速极快地射出几枚“石子”,但准头有些不足,至于打中的是眼是耳沈濯春就不能保证了。 正乱间,门口突然跑来几个统一装束的人,配合着青鸢和翠枝很快将王虎等人制住。 沈濯春转身递给掌柜一袋银子,歉然道:“扰了生意,这些算作赔偿。” 掌柜连连摆手,这沉甸甸一袋银子加上银票少说百两,沈濯春笑着说:“我挺喜欢清茗调的,下次还来。” 为首的暗卫将王虎等人押到沈濯春身前,跪了一排。沈濯春低头看向跪在脚边狼狈的王虎,又抬头看看暗卫,问旁边的陆筱:“这是话本里的绿林好汉吗?” 暗卫闻言一板一眼道:“我们不叫绿林,是殿下让我们跟着您的。” “顾晏?你叫什么名字。” 暗卫点头,“我没有名字,您叫我十七便是。” “女侠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吧!”见王虎还欲挣扎着碰沈濯春的裙摆,十七反手一拳,干脆利落地将王虎打晕过去。 见沈濯春神色微怔,又补了一脚将其径直踢至身后。 “沈小姐,你可以和陆小姐离开了,这里交给我们便是。” 沈濯春确实不喜这样的场面,当下拉着陆筱去了蜜饯铺。 二人买了蜜饯,在二楼临窗坐下吹风,陆筱拿过沈濯春方才用过的弹弓把玩。 弹弓做得极为精巧,弓弦不因考虑到使用者的力气小而做得绵软,也不过分紧绷难以拉动,像是知道使用者的力气一般,分寸恰好,底部还刻着两个小字“昭昭”。 陆筱心下了然,“太子殿下做的?” 沈濯春点点头,忽然低头在包里翻找起来,神色有些焦急。 “怎么了?” “我方才......好像把顾晏送我的那条木雕小鱼,当成银子放到弹弓上弹出去了。” 沈濯春顿了顿,语气有些发虚:“完蛋了,顾晏前前后后送了我好多条鱼,眼下一条都没剩下,他肯定又要说我笨。” 沈濯春说着往嘴里丢了块蜜饯,整个人懒懒伏在桌上,偏头看向窗外。 陆筱刚要开口安慰沈濯春,余光却瞥见一行人匆匆上楼。 为首那人罩着件玄黑披风,步履仓促间,披风下摆微微扬起,隐约露出披风下的玄色暗纹蟒袍,显然是匆匆赶来。 彼时沈濯春与人起争执,顾晏正在东宫议事。暗卫来禀报说沈濯春有危险,顾晏撂下一众大臣匆匆赶来,衣服都来不及更换。 还是渡秋往他身上披了件披风遮掩,顾晏抬手想将系带系好,指尖却止不住轻颤。 渡秋见状忙低声安慰道:“殿下,沈小姐无恙。” 顾晏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顾晏和陆筱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俯身拉起趴在桌上的沈濯春。 沈濯春原本正趴在桌上听雨声,一转头,就看见几日没见的顾晏站在面前,眼下带着淡淡的倦色。 “可有伤到?”不等沈濯春答话,顾晏已扶着沈濯春的肩膀,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遍。 “没受伤。” 沈濯春顿了顿,又小声补了句:“就是手有些疼。” 顾晏眉头微拧,拉过沈濯春的手凑近了细看,白皙的指尖泛着红痕,几处还渗着细密血丝。 渡秋递上上好的伤药膏,顾晏净手后拿起轻轻给沈濯春涂,伤口泛着刺痛,沈濯春下意识想往回缩,又被顾晏轻轻攥住。 “笨。” 沈濯春本就因为弄丢最后一条小鱼而闷闷不乐,眼下顾晏又说自己笨,鼻尖一酸,眼眶霎时一热。 顾晏替沈濯春涂好药,仔细包扎完,刚抬头刚想夸沈濯春表现乖巧没有乱动,就猝不及防撞进了一双蓄着眼泪的眼睛里。 一滴泪珠将落未落,终究是顺着沈濯春脸颊滑了下来。 沈濯春将手从顾晏掌中抽出,偏过头胡乱擦着,不肯看他。 顾晏在看到沈濯春眼泪那一刻便慌了神,连忙绕到沈濯春偏转的方向,蹲下身来。 “怎么哭了?可是我弄疼你了?” 沈濯春不理他,又扭向另一边擦眼泪,肩膀随着抽噎耸动。 顾晏又跟着她挪过去,声音又低又柔:“昭昭。” 沈濯春依旧不理顾晏。 “对不起昭昭,我不该说你笨。” 陆筱坐在对面,就这么看着素来不苟言笑的太子殿下像株向日葵似的,跟着沈濯春从左转到右,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该偏过头。 顾晏从怀里摸出一颗东宫小厨房做的蜜糖,喂到沈濯春嘴边,“不哭了,明天是不是还要入宫?眼睛肿了就不好看了。” 沈濯春闻言止住眼泪,抽噎几下,含着糖揪着顾晏的衣角,含含糊糊地开口:“还有件事。” 顾晏以为她还有哪里不舒服,神色一凝。 “小鱼......全不见了。” 方才绷起的神色瞬间被笑意冲散,顾晏抬手揉揉沈濯春的发顶,“过几日,我再给你做些。” 顾晏确认沈濯春无恙后便回了东宫,沈濯春则与陆筱在街上闲逛。 街边恰有摊贩扛着草靶叫卖冰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甜香夹杂着雨水味钻进沈濯春鼻尖。 < p>沈濯春买了两串,将其中一串递给陆筱,两人摘了帷帽,并肩站在旁边成衣铺的屋檐下躲雨,小口咬着糖葫芦,糖衣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那是户部尚书府上的马车。”陆筱抬眸,望向长街上那辆横冲直闯,张扬跋扈的马车,轻轻摇了摇头,“明日进宫听学,想来是要和那裴瑶成为同窗了。” 沈濯春咬着一颗糖葫芦仰起脸,伸出舌尖,舔去唇角沾着的糖渍,满不在乎道:“她不招惹我,我自然也不会理会她的。” 陆筱点点头,“平日里跟她拌拌嘴便罢了,明日进了宫,还是要收敛些。”她偏过头看向仍在和那颗山楂较劲的沈濯春,唇角弯了弯,“不过你也不必太拘着,还有......太子殿下呢。” 一提到顾晏,沈濯春就变成了一个小刺猬,语气里尽是嫌弃:“我才不靠他呢,他呀,准会坐在房檐上看我笑话。” “我倒是听闻,那朝阳公主性子温和,应是不难相处。” 沈濯春闻言点头,“我之前在宫中见过她一回,她远远瞧见我便拉着我去御花园采花,差点把那一整株腊梅花给薅秃了。” 天色渐晚,暮雨霏霏。沈濯春和陆筱各自登上马车回府,两人临别前约定着明日先在糕点铺子碰面,再一同入宫。 沈濯春回到侯府时,沈仲元和容婳站在院子里等她。容婳一瞧见沈濯春身影,便笑着迎上来,拉着她的手往后园走去。 “昭昭,你爹脑子笨,看不懂太子殿下的图纸,最后还是你娘我搞定的。” 沈仲元赔着笑跟在后面,“我一介武侯,看不懂那些。但昭昭你别光听你娘邀功,后面这组装的重活可都是你爹我完成的。” 沈濯春笑着看爹娘拌嘴,坐到秋千上,沈仲元站在后面轻轻推,容婳站在一旁提着盏琉璃灯看沈濯春玩。 容婳突然眨眨眼,打趣着问沈濯春:“昭昭,这秋千和东宫的比哪个舒服?” 沈仲元拍拍沈濯春身下的垫子,“这是西域进贡的上等毛绒垫子,定是比东宫柔软。” 沈濯春闻言,脑海里莫名想到在东宫坐秋千时的感觉,好像也挺柔软,还带着顾晏身上独有龙涎香,清冽好闻。 顾晏体温偏凉,每到天热的时候,沈濯春总喜欢黏在他身边,感觉凉丝丝的。 沈濯春伸出两根手指抵着太阳穴,歪着头思考片刻,纠结地嘟囔道:“嗯......并列第一吧。” 容婳立刻捂着心口顺势倒在沈仲元怀里,掏出巾帕擦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佯装伤心:“唉,昭昭居然不把家中秋千排第一。” 沈仲元也附和道:“伤心,明日进宫陪读你就宿在东宫吧,莫要回来了。” 沈濯春哭笑不得,眼珠一转,笑嘻嘻道:“爹娘,我明日遣人去把东宫的秋千拆了,这样家里的秋千就是第一了。” 话音刚落,青鸢过来提醒说晚膳已经备好,容婳拉着沈濯春从秋千上下来,闻言敲敲她的脑门,“明日进了宫,可要安分些,知道吗?” “宫中不比家里,你自小被宠惯了,做事随心所欲。” “家里离得远,你要是受欺负了一定要当场就报,出事了自有你爹兜着。”容婳还是不放心,摸摸沈濯春的小辫子,低声叮嘱,“找太子殿下也行。” “知道了娘,你好啰嗦。” 3. 糖蒸酥酪 翌日,雨过天晴,青鸢执着小剪,正细细照料石径旁那几株娇贵的花。 青鸢抬头望了眼天色,便去唤起廊下还在睡着的翠枝,两人掀起门帘一同步入里屋。 “姑娘,该起了。”青鸢将清晨新折的花枝插入瓶中,屋内氤氲着一股淡淡的栀子香。沈濯春蹙了蹙眉,被翠枝轻轻从床上扶起。 沈濯春自娘胎里便带了弱症,每日醒来都要缓上许久才能清醒。 幼时汤药不断,爹娘也请过不少自诩江湖神医的人来看病,长年累月下来,沈濯春倒也无师自通了大半医理。 “好困啊,翠枝……”沈濯春迷迷糊糊地倚在翠枝肩头,话音里都带着困意。 青鸢捧来三套衣裳让沈濯春挑选,毕竟沈濯春的衣柜可是遍布到了东宫,有时候一天能换好几套衣裳。 “要那件鹅黄色的。” 不过片刻,沈濯春已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青鸢今日给沈濯春梳了一个双垂髻,搭配着衣衫发间穿插着浅黄色的丝带,又别了几支小巧的海棠花发簪,愈发显得娇俏。 翠枝往沈濯春出门要背的小包里放入些蜜饯果脯,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沈濯春的常用药品。沈濯春身子虽在这些年好了不少,但这些急用药总归是要备着些。 沈濯春站起身来满意地转了几圈,接过翠枝手里的小包往身上一挎,脚步轻快地出门了。 “姑娘,还没用早膳!”青鸢快走几步赶上沈濯春,“不可不用早膳。” “我和筱筱去吃馄饨摊,昨日约好了的。” “昭昭,你再东玩玩西瞅瞅不好好吃饭,我们就要迟了。”陆筱无奈看向对面慢慢吞吞吃不了几口的沈濯春,觉得头大。 陆筱作为沈濯春最要好的朋友,却不得不承认,偌大的大乾唯一能制住沈濯春的,只有她那竹马顾晏。 “太烫了,要是再凉些我肯定就能吃快些。”沈濯春不服气的撅撅嘴,“翠枝给我带了好些零嘴。” 陆筱看着沈濯春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强迫着沈濯春再吃下一颗馄饨,坐上马车去了朝宁宫。 马车只可行至宫门入口,宫中禁止驾车,余下的路程需步行。 沈濯春和陆筱刚下马车,就迎面走来一个花孔雀。 “哟,沈濯春,你也来听学?” 裴瑶站在一群人中央望着沈濯春和陆筱,语气颇有些趾高气扬。 陆筱抬眼瞪回去,“哟,这不是裴二小姐嘛,来听学穿得如此花枝招展真是不知道把心思放在哪里。” 裴瑶摸摸头上的簪子,“前些日子我大哥高中,圣上赏赐的,我自然是要珍重佩戴的。”裴瑶眼珠蓦地一转,“莫非,你们是在质疑圣上?” 陆筱还未言语,沈濯春便站上前去,指指裴瑶和站在裴瑶身旁的陶挽之,“前些日子我在稻香楼尝了一道新菜,味道很是美味,本来我有些忘了,但看到你们今日的装束。” 沈濯春靠在陆筱身上,含笑道:“筱筱,你说像不像,红配黄再加上那根绿色的簪子。” 陆筱接过话茬,“真像番茄炒蛋加点葱。” 裴瑶气得簪子都歪了些,指着沈濯春半晌没说出来话,愤愤甩袖离开。 沈濯春和陆筱慢悠悠跟在后面,“裴姐姐,你走这么快,陶姐姐都要跟不上了。” 裴瑶生的高挑,步伐较大,陶挽之本就瘦小些,现下裴瑶气愤离开,陶挽之更是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陆筱:“昭昭,你觉不觉得这样的情形很眼熟?” 沈濯春得意得摇摇头,“每次她都说不过我,留给我的总是这样的背影。” “哎,太过强大也是一种孤独。” 陆筱抿嘴笑笑,凑到沈濯春耳边轻声说:“我说,这样的场景像你小时候和太子,不过一般是你迈着小短腿在前面闷头跑。” 沈濯春往陆筱嘴里塞了个蜜饯,“每次都是他招惹我的。” 见陆筱嘴里含着蜜饯眼神里却满是促狭,沈濯春悠悠然道:“你和贺家老二的婚事……” 陆筱三下五除二咽下嘴里的蜜饯,脸上染上薄红,“无稽之谈!” “各位小姐上课时切不可随意交谈扰乱夫子讲课……” 沈濯春照例选在了最后一排,旁边就是陆筱,正前方是兵部尚书之女林若,性子温吞,沈濯春与她交流不多。 斜前方是她爹定远侯的同僚骁骑将军之女程霜凝,性子飒爽,沈濯春少时常与她干些爬树摘果,下湖摸鱼的勾当。 最前方坐着裴瑶,裴瑶左侧是方才站在她旁边的御史中丞的小女儿陶挽之,沈濯春记得这人小时候挺乖的,近些年和裴瑶倒是越来越像了。 中央是朝阳公主的桌子,只是尚且空着。 坐这里就摸不了鱼了。 沈濯春正默默替这位朝阳公主点香,门口站着的太监就开口:“朝阳公主到。” 一行人起身迎接,顾景宁摆手让她们坐下。 “不必拘礼。” 顾景宁是现皇后所生,圣上与皇后感情甚笃,自然对这个女儿百般疼爱,倒也没让顾景宁养成飞扬跋扈的性子。 沈濯春莫名想到了顾晏,圣上有六个儿子三位公主,除去早夭的二皇子,其余只有顾晏一人是先皇后所生。 沈濯春突然很想问问顾晏唤当今皇后什么,会喊母妃吗? “我不唤她母妃,只叫她皇后。”顾晏斜靠在亭子的柱子上,抓了一把鱼食往湖里丢。 将池里的鱼儿投喂完,偏头看向沈濯春,轻“啧”一声,掀袍坐在沈濯春对面。 “沈昭昭,鱼都吃得比你多。” 沈濯春正和汤里的葱花作对,闻言委屈:“谁让你放葱姜了。” 顾晏把一叠闻着就甜腻的糖蒸酥酪放到沈濯春面前,端过被沈濯春摧残半天的一盅汤,“新换的厨子,忘记说了,你先吃这个。” 沈濯春咬了一口酥酪,看看面前帮自己挑葱花的顾晏,又看看远处围坐着的一群人,遗憾道:“顾晏,你这样有害于我融入集体啊。” “哒”一声,顾晏把她刚吃了一口的酥酪端走,换成一碗炖的雪白的鲫鱼豆腐汤。 “喝。” “我还没吃够。” 顾晏推过来一盘东坡肉。 “是刚刚那个酥酪没吃够。” 顾晏皱着眉把碗里剩下的酥酪吃完,“没了。” 沈濯春:“......” “我明日不要和你用餐了!” 上午是由夫子讲经授课,下午则是琴棋书画、女红茶艺。 相较于上午枯燥乏味的功课,沈濯春更喜欢下午的课业,琴棋书画对于她向来是性手拈来的本事。 据说容婳和沈仲元当年相识,便是容婳弹得一手好琴。按照她娘亲的说法,她爹那会儿被迷的五迷三道,魂都丢了大半。 可今日下午学的,偏偏是刺绣。 “各位小姐先将线穿过针眼……” “筱筱。”沈濯春捏着绣花针,眉头拧成结,“为什么我的线穿不过去。” “然后翻过去……” “怎么翻……” 沈濯春将手里的线翻来覆去折腾半晌,别说绣出什么花样,还被针尖扎了好几回,指尖冒出细小的血珠。 反观平日里最爱舞刀弄枪的程霜凝,此时拿着绣花针倒像在耍她常用的那把红缨长枪。 陆筱就更不必说了,沈濯春箱笼里一半的手帕都出自陆筱之手,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只要经过陆筱的手,都能绣的栩栩如生。 沈濯春悄悄扫视一圈,见竟无一人同自己垫底,顿时蔫巴起来。 她只好在教习嬷嬷发的花样册子里,挑了一张简单的兰花图样,硬着头皮开始绣。 “沈小姐,这是绣的是……打马球的球?”嬷嬷捏着帕子端详半晌,勉强道:“想来过几日确是有马球比赛,沈小姐倒是有心了。” 嬷嬷看着面前眼神飘忽不定的沈濯春,话锋一转,“不过我这堂课,是让各位小姐绣花……” 沈濯春耳尖一热,刚要开口,旁边的裴瑶已抢先一步,拿着自己绣的牡丹凑上前给嬷嬷看。 “嬷嬷有所不知,沈小姐绣的,似乎是那玉兰花呢。” 嬷嬷低头看了看绢帕上乱成一团不辨形状的绣线,又抬眼瞧瞧沈濯春,再想想沈濯春的父亲,微微正色道:“沈小姐这绣法,想来是想表现玉兰花香气浓郁。” 说罢,嬷嬷取出朝阳公主绣品,“看来公主和沈小姐显然是想到一起了。” 裴瑶低头一瞧,只见顾景宁和沈濯春如出一辙的绣工,一时语塞,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确实如此。” 沈濯春看到裴瑶吃瘪,心里一阵畅快,正想回头去找陆筱,却冷不丁和坐在位置上的顾景宁撞上视线。 顾景宁隔着人群朝沈濯春眨眨眼,沈濯春也在衣袖里同她挥挥手。 谁说没有垫底的战友,这不是就有一个么? “没想到刚上课头一天,咱们昭昭就和公主熟络上了。”陆筱靠在沈濯春的肩头,目光落在她手里把玩的荷包上,“不过么……这荷包看针脚,想必不是公主绣的。” “公主的绣工与我,怎么不能说是棋逢对手呢。” “嗯……”陆筱拖长了调子,“依我看,那还是昭昭你逊色几分。” 沈濯春气鼓鼓地伸手,正要拿过面前小几上的茶点堵陆筱的嘴,马车却猛地一晃。 她连忙扶住往前栽去的陆筱,一手掀开帘子问:“怎么了?” 青鸢蹙眉张望了片刻:“应当是六皇子回京了。” 沈濯春探出头去,只见城门前方黑压压占满了百姓,不过片刻,几个身影自人群中缓缓行来。 与身旁那些久经沙场的将士相比,中间那人的实在年轻得有些过分,可偏偏眉眼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身旁的副将似乎说了什么,他微微偏过头侧耳去听。 沈濯春望着那人,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霎时间,那人好像察觉到什么,目光倏地越过人群,直直看了过来。 那人嘴角还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察觉到她的注视后,微微歪了歪头。 沈濯春:“……?” 沈濯春连忙放下帘子,转头就和一脸疑惑的陆筱对上视线。 “怎么了,昭昭,我还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呢。” 沈濯春:“比顾晏好看。” 4. 樱桃煎 第二日入宫,沈濯春带了容婳绣的一方帕子,预备送给顾景宁。 陆筱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地感叹:“夫人这手艺,昭昭你怎么半分也没有学到?” 沈濯春将自己绣的那方与容婳的并在一处比了半晌,抬眸望向陆筱,语气里藏着些许希冀。 “筱筱,其实我觉得……区别不大,你觉得呢?” 陆筱忍着笑点头,安抚着拍拍沈濯春的发顶,“我们昭昭只是不擅长刺绣罢了,勤加练习一定可以绣的像夫人一样好看的。” 沈濯春心知陆筱在哄自己,却还是将昨日新绣的帕子仔细收进荷包里,打算午膳时拿给顾晏瞧。 转念一想,自己昨日才放话说再也不和顾晏一道用膳,不由气闷,从包中拿出一只玉雕小猫狠狠揉捏一番。 这是昨日午膳后沈濯春气呼呼跑开时,顾晏随手往她怀里丢的。 上好的暖玉就被顾晏这样漫不经心地丢过来,险些砸到沈濯春脑袋。 顾晏瞧着沈濯春瞪大了眼睛伸手接住,轻笑一声,朝沈濯春摆摆手。 “小鱼被小猫吃掉了。” “沈小姐。” “沈小姐?”夫子见沈濯春没有反应,又拔高了声调。 沈濯春昨晚看话本看到三更,今早的时文课昏昏欲睡,闻言骤然惊醒,颤颤巍巍站起来。 “沈小姐对我方才所问有何见解?”夫子笑得和蔼,但那笑容在沈濯春心里却莫名瘆人。 陆筱在底下悄悄比划,想给沈濯春递答案。奈何夫子步步逼近直至站在沈濯春案前,彻底扼杀了陆筱的想法。 陆筱仰起头与欲哭无泪的沈濯春四目相对。 沈濯春:“怎么办。” 陆筱:“第十页。” 沈濯春:“算了。” 顶着夫子的目光,沈濯春自觉地站到了屋外,权当醒神。 已是初春,风里夹杂着初绽的花香。沈濯春本规规矩矩站在廊下,目光却不自觉被院中那树盛放的梅花吸引。 她回头觑了眼窗内的夫子,便悄悄溜到那株梅花树下蹲下。昨晚的话本中说有一种方法可以让花永远保持在盛放的状态。 她要挑出最好看的几朵,送给阿爹阿娘,还有筱筱,青鸢,翠枝……沈濯春在脑海里想了一堆人名。 唔,再给顾晏那个烦人精一朵吧,本小姐大人有大量,不与他计较了。 沈濯春拣了些完好的花,刚站起身,转身就看到身后立着一人。 手中的花也因片刻愣神滑落到地上。 面前这人身着明红劲装,腰间皮质蹀躞带叮当作响,悬挂着几柄精致的短刀,带着些少年气。 顾溯方才面见完圣上正要出宫,但他许久未回来一时间有些迷路。顾溯向来随性,索性就在宫里慢悠悠地晃起来。 此处梅花开得正盛,他原想寻个树下小憩片刻,不想却撞见了个蹲在地上捡花的姑娘。 正想问她是哪家的女眷,就见那人恰好转过身来。 是回宫那日偷看自己的那个人。 说来有趣,就在这一瞬间,顾溯恍然觉得。 京城或许比那塞北更有趣。 沈濯春自然也认出了顾溯。那日偷窥的窘迫涌上心头,她一时尴尬至极,蹲下也不管花好不好看了,胡乱捧起一手花,朝顾溯微微欠身就打算离开。 顾溯却未如她所愿,反而走进了些,抬起手想要触碰她的肩。 沈濯春惊得退后两步,像只受惊的猫,眼睛都睁大了些。 顾溯低笑,“你头上有桃花。” 沈濯春晃晃脑袋,果然有一朵桃花悠悠飘落,坠落在脚边。 “多谢。”沈濯春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六皇子。” 顾溯看起来有些意外,俯身凑到沈濯春面前,“你认得我?” 见沈濯春又要后退,几乎要踩进身后的泥里,顾溯很快直起身,语气随意:“叫我顾溯就行。” 沈濯春远远望见夫子走下来巡视课业,顾不得多言,连忙提着裙摆小跑回廊下。 顾溯俯身拾起沈濯春方才掉落的那朵桃花。纤细的花茎在指尖轻颤,淡淡的花香萦绕在鼻尖,像极了沈濯春身上的味道。 顾溯瞧着沈濯春跑回廊下,捡起放到地上的书册,又规规矩矩站回夫子视线可及之处。 不消片刻,夫子注意到还站在廊下的沈濯春,招手唤她进去。 顾溯看着女孩转过身来脸上尚未褪尽的笑意,唇角竟也罕见地弯了弯。 方才......还没问她叫什么。 “沈濯春,定远侯嫡女。”顾晏蹙眉看向坐在东宫院中树上的顾溯,“你问这个作甚?” 他这个六弟自幼不服管教,而沈濯春可是向来乖顺,想来两人不应该有交集才是。 顾晏刚批阅完一道奏,顾溯就丢了个石子砸在案上。顾晏被打断了思路,刚要发作,就见顾溯几步腾跃,轻功上了树。 “三哥,你可知公主伴读都有谁?” “不知。”顾晏懒得和顾溯纠缠,他还得赶紧处理完公务,好去陪沈濯春用膳。 刚转过身,就听到顾溯带着几分遗憾说道:“她那铃铛声真好听。” 顾晏脚步一顿。 沈濯春怎么这么受欢迎? 顾溯得到想要的答案后,施施然离去,独留顾晏在案前发呆,墨水滴到宣纸上,洇开一团浓墨,他才骤然回神。 烦。 “你烦什么呢?” 沈濯春咬了一口茄鲞,眉间微蹙,她正要将剩下半块丢进顾晏碗中,抬眼就见顾晏心事重重的。 顾晏面不改色,夹起沈濯春刚丢过来的茄鲞送入口中,摇摇头,“只是在想过几日马球赛。” “你也要参加吗?”沈濯春立刻凑近,一双杏眼亮晶晶看过来,“我听筱筱说圣上会给夺魁者赏赐一枚玉佩。” “你想要?” “那当然。”沈濯春往亭槛上一坐,捏了把鱼食洒进池中,“想来能被圣上赏赐的玉佩自然是极好的。” 锦鲤嗅到饵料霎时间围拢过来,在水面上泛起一阵阵涟漪。沈濯春看得欢喜,转身想唤旁边的青鸢取些生肉来喂,却撞进顾晏的视线里。 顾晏不知何时也放下了筷箸,正撑着额头望着她。 “看我做什么?” 顾晏起身,从袖子里取出沈濯春刚刚送给他的帕子,给她擦净手。末了,将一块梅花糕放入沈濯春掌心。 “求我。” 沈濯春刚把梅花糕塞进嘴里,闻言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顾晏“喂”了一声,双手抱臂靠在柱子 上,“你求我,我便帮你把那玉佩赢回来。” 沈濯春咽下梅花糕,忽然伸手将油脂蹭在顾晏衣襟上。 她早看出来了,顾晏今天穿了件崭新的月白常服,腰间坠着枚玉璜佩,此刻却沾染上些许油脂。 沈濯春得逞后笑着跑开,却被顾晏伸手拉住衣领,力道不重,但沈濯春还是踉跄着退了半步。 后背几乎贴上了顾晏的胸膛。 沈濯春忿忿回头,顾晏俯下身来,阳光斜斜地洒进来,落在顾晏眼睫上。 顾晏微微眯眼,拉着沈濯春背对着阳光。沈濯春堪堪到顾晏肩头,现下阳光被顾晏挡了大半,顾晏眼角那颗泪痣倒是愈发清晰。 “干嘛。”沈濯春偏开脸,不和顾晏对视。 “你不求我。”顾晏嗓音里带着几分欠揍的慵懒,“是想让谁帮你赢玉佩?” 沈濯春听顾晏那语气狂妄得很,好像那玉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本小姐这么受欢迎,肯定有很多人愿意替我赢得奖品的。”沈濯春轻哼一声。 “况且听说这回还有西域的使者来朝,传言他们个个都骁勇善战。”沈濯春说着,指尖在顾晏腰侧轻轻一挠。 顾晏怕痒,身子微微动了几分。 沈濯春趁机转了个圈,轻巧地脱离顾晏的掌控,手指勾着眼角朝顾晏吐了下舌尖,“顾砚初,你可要好好加油哦。” 话音刚落,没等顾晏回答,沈濯春就提着裙摆小跑着去旁边找陆筱了。 顾晏垂眸,捡起地上沈濯春方才跑走时遗落的一颗小铃铛,拿在指尖轻轻晃了晃。 “叮铃”一声。 “啧。” 一旁的渡秋很没眼力见地凑上前来,询问道:“殿下,要属下去还给沈小姐吗?” 顾晏将铃铛收入袖中,“不必。” “另外……”顾晏停顿了半天没说话,渡秋疑惑地抬起头。 顾晏目光追着远处的那道杏色身影,声音像从喉间挤出来的,“去查查这次西域来的使者。” “有多骁勇善战。” “话本里面也能信?”陆筱接过沈濯春递过来的话本细细品读一番,“昭昭,这写的也太玄乎了。” 沈濯春歪在贵妃榻上,捧着碗樱桃煎小口吃着,闻言坐起身,“他们可不止骁勇善战,还会炼制一种奇香。” 陆筱闻言来了兴致,坐到沈濯春旁边也拈了颗樱桃煎丢进嘴里,“什么奇香?是极名贵的那种香料吗?” 沈濯春神秘兮兮地摇摇头,“不止,据说这种香可以控制人的心智,叫人做出一些违心的事情。” “当真有这么邪门?”陆筱将信将疑,瞥了眼外面的天色,起身道:“我先回去了,昭昭。” 沈濯春一把拉住陆筱,凑到陆筱耳边,“贺家老二明日从江南回来。” 陆筱耳尖倏地一热,嘴上却道:“他回来与否与我有何干系。” 沈濯春抿了口茶水冲淡了些唇齿间的甜腻,含笑道:“筱筱,你这话要是让二公子听见了,可是要伤心的。” “你们不是自幼就......私定终身了么。” 陆筱闻言也没了回家的心思,悠悠然坐到了沈濯春方才坐着的位置。 “昭昭,那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你小时候和顾晏干的事?” 5. 琥珀糖 咸安七年,小寒,京城的雪洋洋洒洒下了一夜,透着刺骨的寒。 “哗啦”一声,院中那棵腊梅树断了一枝枝丫,惊醒了熟睡的沈濯春。 沈濯春揉着眼睛坐起身来,扫视一圈未看到爹娘,刚撇嘴要哭,就被窗外大雪吸引了视线。 那是沈濯春出生以来见过最大的一场雪,记忆里七岁那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漫长,都要凛冽。 沈濯春赤脚跑到窗边,踩在特地为她准备的矮凳上,卖力推开窗棂。寒风夹杂着雪粒涌进屋中,冲散了积攒了一夜的热气。 沈濯春轻咳两声,屋外的容婳听见声音快步走进里屋,将正想伸手去接雪的沈濯春抱起来,关上窗户坐到贵妃榻上。 沈濯春手上沾着的几片雪花很快在炭火的温度中融化,她笑嘻嘻的将手伸到容婳面前,“娘亲,是雪,好大的雪。” 容婳拿过梳子替沈濯春挽发,闻言点头,“但昭昭不可以贪凉玩雪。” “昭昭不贪凉。” 沈濯春左顾右盼,容婳替她梳着头发几次都因为沈濯春的乱动而失败,无奈道:“昭昭在找什么?” “在找晏晏,他来了吗?”沈濯春扣着手指,“我们之前约好了的,如果下大雪就去东宫堆雪人。” 容婳闻言垂下眼眸,没有应声。沈濯春以为容婳是怕自己玩雪忘了时辰着凉,忙不迭地举起四根手指,这是她偷偷跟着阿爹学到的,只是还不熟练。 “我绝对不会感冒的娘亲。”沈濯春抱着容婳的胳膊晃动两下,“求求你啦,爹爹说我们要做一个言而有信的人。” 容婳给沈濯春扎了双麻花辫,发尾坠着两颗小小的毛绒雪球,点点沈濯春的鼻尖。 “昭昭,太子殿下的娘亲不在了,他如今定是伤心极了,所以不能去缠着太子陪我们玩,对不对?” 沈濯春没能理解什么叫不在了,她将脸埋在容婳的胸口问道:“娘亲,什么是不在了?是像爹爹出门打仗一样,会好久好久不回家吗?” 容婳摇了摇头,“爹爹会回来的,可太子殿下的母妃不会回来了。”她看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沈濯春,正想再给她解释一番,就见沈濯春抬起头。 “娘,我想进宫找晏晏。” 东宫。 沈濯春跳下马车,朝车里的容婳挥挥手,不等容婳再叮嘱些,便一溜烟跑进了东宫。 她今日穿了一件雪白的毛绒披风,远看几乎要和这皑皑白雪融为一体。比起定远侯府下人们窸窸窣窣的扫雪声,东宫有些安静的过分。 沈濯春先去书房寻了一圈,没看到顾晏。正打算去卧房看看时就迎面撞见了渡秋。 那时的渡秋还只是个小孩,眼眶红红地抱着件披风往外走,沈濯春见状连忙拦住他。 “晏晏在哪里?” 渡秋一见到沈濯春,就将披风塞到沈濯春怀里。那披风对于沈濯春来说有些过于厚重,她整张脸都埋在披风里,低头嗅了一下。 是晏晏身上的味道,淡淡的龙涎香。 渡秋吸了吸鼻子,指着院子里那棵巨大的槐树,“殿下在那里呆了好久了,沈小姐去劝劝吧。” 沈濯春朝外看去,果然看见了树后的顾晏。想来是在树下坐了太久,肩头、膝盖都覆上了一层白雪,难怪沈濯春方才没有瞧见。 沈濯春捧着那件厚重的披风向外跑去,一时间没有看清脚下的路,被石子小径上未扫的薄冰滑了一下,跌坐在地。 “噗通”一声,树下原本阖着眼的顾晏睁开眼来,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 冬日穿的厚,这样一摔沈濯春也没觉着疼,只是身上雪白的披风沾染上些许混着泥土的雪,沈濯春不甚在意地拍拍,继续朝顾晏的方向走。 “走开。” “我说过,不要来烦我。” 顾晏冷冷的声音从树后传来,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沈濯春下意识顿住脚步,踌躇片刻,还是继续靠近。 顾晏随手抓了一捧雪往后砸去,“渡秋,别让我说第二遍。” 沈濯春被砸了个正着。 “呜。”沈濯春揉揉被砸红的脑门,“晏晏你怎么砸这么准。” 顾晏猛地回头,见是沈濯春下意识就想站起身来,但在雪中坐了太久,膝盖早已冰冷麻木,撑着树干几次没站起来。 沈濯春连忙跑上前,将披风盖到顾晏身上,又把手炉也塞到顾晏早已冻得通红的手中。 看着顾晏比这雪还要白的脸色,沈濯春从随身的小包中翻出几颗琥珀糖放到手心,伸到顾晏面前。 “没有你喜欢的味道了,但这些味道都很好吃,你选一个吃掉好不好。” 顾晏半晌没动,沈濯春微微蜷起手指,正想将糖收回包中,去东宫的小厨房给顾晏拿些吃食,顾晏却忽然凑过来用嘴咬走了一颗糖。 沈濯春望着顾晏,忽然觉得顾晏像自己在巷子里见到的那只受伤的小狗,当时自己也是这样伸着手喂小狗喝水。 顾晏吃了颗糖脸色好了些,声音却依旧低哑,“你怎么来了。” 沈濯春歪了歪头,“我们之前约好了的,下雪就要来东宫堆雪人。” 顾晏闭上眼,抬手抵着额头,“抱歉,我......” 话音未落,沈濯春就掀开盖在他身上,似乎半晌也没起作用的披风钻了进来。 暖乎乎的,还带着一股依兰香。 沈濯春抓着辫子上两个毛乎乎的雪球放到顾晏耳边,嘴巴一开一合地说着什么。 但顾晏什么都听不到了,只能听见自己胸膛里那颗原本因母妃去世而仿佛停止跳动的心再次“咚咚”地跳动起来。 沈濯春明明穿着像雪一样白的衣服,在他怀里却像一个小火球,好像可以融化他所有的尖锐冰棱,带他挺过严寒,迎来春天。 顾晏伸出手将沈濯春环抱住,将脸埋在沈濯春的肩窝。 沈濯春幼时体弱常要喝药。沈仲元总会给她买各式各样的蜜饯哄她吃药,久而久之,沈濯春身上总是带着股药草味混着甜腻的果脯香,意外地令人安心。 明明是很冲突的气味,但顾晏却觉得这比任何的安神香都要管用。好像只要抱着沈濯春,他便能在任何地方安心睡去。 沈濯春被顾晏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放下捂在顾晏耳边的手,下意识环抱着顾晏的脖颈。 顾晏又能听见声音了。 沈濯春见顾晏半晌没有发出声音,埋在自己肩窝的额头却愈发滚烫,下意识想挣开顾晏的怀抱。 “晏晏,你额头好烫,要赶紧喝黑乎乎的药。” 顾晏却没有理会,反而将沈濯春抱紧些,“让我再抱一会儿。” 沈濯春并未言语。因为她感受到了有一滴比顾晏额头还要烫的“雪”滴落在自己的脖颈上,滚烫到仿佛可以融化这层层白雪。 一滴又一滴雪落下,沈濯春抬手轻轻抚摸着顾晏的后背,像娘亲哄她睡觉时 一样。 “晏晏,娘亲告诉我。”沈濯春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离开的亲人会变成世间任意一样事物回来看我们。” “或是春日的梨花,夏夜的蝉鸣,秋日的落叶,寒冬的腊梅。” 沈濯春将一片雪花轻轻贴到顾晏脸上,“今日雪这样大,我觉得皇后娘娘往后定是会变成雪花回来看你的。” “我方才把雪花贴在你脸上,你感受到了吗?” 顾晏点头,毛茸茸的发顶蹭得沈濯春有些痒。 “那是皇后娘娘变成雪花,在亲你呢。” 顾晏抬起头,见沈濯春又在傻傻地伸着手接雪花,便拉过沈濯春的手握在手心。 顾晏发着热,沈濯春感觉原本有些冻僵的手逐渐温暖起来,她抬眸看着顾晏的眼睛,在顾晏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晏晏,你别难过了,以后我当你娘。” 顾晏:“......” “你不知道,你当时回来问我太子殿下为何突然生气,我都要笑出泪花了。” 陆筱和沈濯春并肩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漫天繁星一闪一闪。 沈濯春手里把玩着上次没能解出来的九连环,“然后他就顾着跟我生气就不难过了。” 沈濯春晃晃脑袋,“我这样也算安慰他了不是。” 见一直聊着顾晏,沈濯春推推身旁的陆筱,“我觉得贺听澜这人不错。” 陆筱伸出两根手指虚虚地捏住浩瀚天幕中的那轮孤月。 “我与他的婚事本就是儿时的戏言,如今他年纪轻轻已是大理寺少卿,想来也不会……” 陆筱还未说完,沈濯春就急忙打断她,“筱筱,你不要妄自菲薄。” “你父亲陆尚书是正二品大员,你琴棋书画女红茶艺哪样不出类拔萃。这些天来,我们都比不过你。” 陆筱笑着摇头,嘴角扬起一抹苦笑。 她与贺听澜相识于一场大雨。 贺听澜寒门出身,家中母亲病重需要照料。他便常在完成课业后去集市上卖些自己写的时文贴补家用。 那天下了一场大雨,陆筱和沈濯春原本打算出城放风筝。但眼见天色不好,就让车夫掉头去了城中的飘香楼。 雨势渐大,路边的小摊早已收摊。远远瞧着却有一人撑伞坐在那里,伞大半都遮盖着面前的书册,自己倒是淋了大半身。 车夫担心马车驰过的泥水会溅到那人身上,便放慢了车速,正要擦肩而过时陆筱突然道:“停车。” 沈濯春正靠在软枕上昏昏欲睡,闻言惊醒,“到了?” 陆筱掀开车帘,对伞下那人说道:“你赶紧回去吧,想来今日是不会有人来买的。” 那人微微抬起伞,露出面容,素色的长衫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 他没有听从陆筱的话收摊,依旧坐在那。 陆筱无奈,“这些我都买了。” 贺听澜闻言微怔,抿抿嘴,只递给陆筱一本,就起身收摊准备回去。 刚转身,就听见陆筱又问道:“你每天都在这里吗?” 贺听澜脚步微顿,点点头。 沈濯春见陆筱一直掀着帘子没有放下,伸出手在陆筱眼前晃了晃。 “人都走远了,筱筱。” 陆筱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笑,翻开手里的书册,只见纸上的字整齐又不失风骨,还泛着股油墨香。 “昭昭,你知道一见钟情吗?” 6. 木薯糖水 三日后。 “今日西域使臣来访,公主下午要面见使臣,课业暂且停止。”夫子捋了捋山羊须,慢悠悠提醒道:“各位小姐回去后切莫忘记温习功课,过几日老夫会择时进行抽查背诵。” 沈濯春原本因下午不用上课而雀跃的心情顿时蔫了下来。她自小背书便是一件让爹娘头疼的事情,虽最终都能磕磕绊绊地背出来,但难免要花上比旁人多一倍的工夫与精力。 收拾好书册,沈濯春和陆筱并肩往外走,顾景宁却突然从后面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沈小姐,陆小姐,中午一同去朝阳宫用膳吧。” 陆筱望向沈濯春,一时拿不定主意。她们与顾景宁素日里算不上熟络,公主却突然相邀她们用膳,难免叫人心中惴惴。 沈濯春尚未开口,顾景宁又补充道:“今日下午的西域使臣来访,父皇许我带上几位姐妹在旁边作陪。” “你们知道的,这种会面动辄便要一个下午,若无人陪着我说话,我怕是要闷坏了。” 沈濯春本就对那带着神秘色彩的西域充满好奇,闻言可以近距离目睹那使臣风貌,自是欣然应下。 她扯扯陆筱的衣袖,陆筱了然。 沈濯春自小就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人。 沈濯春点点头,“可以的,公主。” 顾景宁很是生动地抖了抖肩,笑吟吟道:“我们是朋友了,叫我景宁便好。” “你可以唤我昭昭,他们都是这般喊我的。” 顾景宁眉眼弯起:“昭昭,是个极温暖的名字。” 回朝阳宫的路上沈濯春远远瞧见了渡秋,便朝渡秋挥挥手。渡秋领会到她的意思快步走了过来。 “你去跟顾晏说一声,让他中午不必等我了,我今日要与景宁一同用膳。” 渡秋点头离去。顾景宁望着渡秋远去的背影,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昭昭,你和三哥很熟。” “我们自幼就认识了。”沈濯春偏过头神色间有些疑惑,“你与顾晏朝夕相处,按理比我更亲近才是,毕竟你们同在宫中长大。” 顾景宁摇头道:“有些时候人与人之间的亲疏,并非仅凭相处时日长短来衡量的。” 途径御花园,顾景宁随手折下两枝梨花分别递给沈濯春和陆筱,“就像我第一次在御花园遇见你,就愿意和你分享我最喜欢的花,这些我都未曾和妹妹们提过。” 沈濯春抬眸看向远处高耸的宫墙,再看看说完这一番话后,眼底隐约透出几分孤寂的顾景宁。 她与陆筱对视一眼,默契地一左一右牵住了顾景宁的手。 “我们是朋友了。”沈濯春温声道,“以后你有什么话尽可以同我们说。你若不方便出宫,那我们就常进宫来陪你玩。” 顾景宁笑弯了眼,打趣道:“那我可得赶快把朝阳宫的令牌给你,省得你往后进宫还要和那些守卫多费口舌。” 沈濯春摆摆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玉佩通体纯净,如羊脂般洁白无瑕,即便在日光下也能清晰地看出其上细密的雕刻纹路,中央赫然刻着一个单字“晏”。 这是太子令牌。凭此令,沈濯春可以调遣顾晏手中所有的精锐为己所用,必要时刻见此令如见太子本人。 顾景宁将沈濯春的动作尽收眼底,见她取出时那般随意,显然只将其当做一枚普通进出宫令牌,想来是太子殿下未曾提过。 顾景宁忽然明白了,为何自幼寡言少语与兄弟姐妹们都不甚亲近的三哥,会在年少时就常与沈濯春来往。 因为沈濯春身上有着他们都缺失的东西,发自内心的共情与悲悯。 换言之,这是沈濯春与生俱来的本领。她总能敏锐察觉到旁人的情绪,并在最恰当的时候给予反馈。 顾景宁敛了思绪,笑着对沈濯春说:“今日午膳你可得好好尝尝,朝阳宫的吃食和东宫的吃食究竟哪个更合你的胃口。” “中午可有好好用膳?” 等下要面见使臣,顾晏今日穿了件赤色的五爪龙纹衮龙服,远远看见沈濯春后便径直朝她走来。 “三哥。”顾景宁朝顾晏行了礼,顾晏略一点头,目光仍锁在沈濯春身上。没有他在旁边盯着,沈濯春定是只挑着自己喜欢的吃。 沈濯春被他瞧得眼神飘忽不定,转念一想自己为何要怕顾晏,当即挺直了腰杆,“用了许多,你别又想说我不好好用膳。” 说罢,她指指身旁的陆筱和顾景宁:“不信你问筱筱和景宁。” 顾晏还未开口询问,身旁的陆筱和顾景宁就极有默契地抬头望天,加快脚步往前走了两步,恰好避开顾晏的视线。 “喂。”沈濯春见状站在原地跺了跺脚,身旁的顾晏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或者说,嘲笑! 陆筱和顾景宁往前走了两步就停下来,回头一人一边拉住沈濯春的衣袖。陆筱抬头望向顾晏,一脸认真:“太子殿下,昭昭确有好好用膳的,午时还喝了一大碗木薯糖水呢。” 沈濯春一时竟分不清陆筱是在帮自己还是在告状,连忙上前捂住她的嘴,回头看向顾晏,“哪有一大碗,明明就是一小碗。” 不知不觉已行至宣华殿外。 沈濯春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裙。方才在朝阳宫她不小心弄脏了衣袖,顾景宁便给她寻了身新衣换上。 白色和粉色交领的广袖里衣,外罩一件兰花纹样的广袖长衫,衬得她愈发娇俏。 沈濯春素日里少穿这般繁复的衣裙,一时有些不习惯腰间坠着玉石的丝绦,正要开口寻求顾景宁的帮助。 顾晏却借着衣袖的遮掩,俯下身来替她细细理好腰间交织的布料。 “等下结束了不要先走,在外面等我。” “做什么。”衣服妥帖了,沈濯春也精神了不少,习惯性开始和顾晏唱反调。 顾晏伸出一指在沈濯春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见她捂着额头瞪自己,又往沈濯春怀里丢了一只木雕小鱼赔罪。 “先给你一只。等下结束后凭借这一只,在假山处等我可换其余六只。” 说罢,顾晏就先行进了宣华殿,方才在路上已是耽搁太久。 “这是三哥自己刻的?“顾景宁凑近了瞧沈濯春手里那只小巧精致的小鱼。沈濯春点头,又轻叹一声。 “但我手上现在只有一只。”沈濯春思忖片刻,“等我把其余六只鱼从那黑心商贩手中赎回来,就送你一只。“ 顾景宁还未答话,沈濯春又自顾自地否定了,“不行不行,如果被顾晏那个小心眼知道我把东西送人了肯定要数落我。” 担心顾景宁失望,沈濯春忙从衣袖中拿出自己跟着顾晏做的小鱼,“先前送了筱筱一只,眼下我们都是朋友了,这个送你。” 见顾景宁认真地端详着手里的小鱼,沈濯春有些脸热,“当然肯定比不上顾晏做的,但我觉得依旧很好看。” “不会。”顾景宁抬眸,笑意盈盈,“我觉得你做的比三哥的好。” 宣华殿内。 西域使臣在引导下鱼贯而入。为首的大月氏使臣身着绣金紫袍,腰间弯刀上嵌着两枚拇指大的祖母绿,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他身后跟着两个青年,一道跪下向圣上行礼。 圣上高坐御榻,冕旒遮住半张脸,微微抬手,“平身。”

为首的那人站起身来,向圣上引荐身后的二人,“这两位是我族皇子和公主,都对中原甚感兴趣,便随臣一道前来,望圣上海涵。” 顾澹轻笑一声,“既然二位对中原有兴趣,几日后的马球赛,二位便可加入,届时若能拔得头筹,朕有重赏。” 阿依木上前一步行礼:“谢圣上。”回过头却见阿依罕仍站着不动,便强硬地拽着他跪下。 沈濯春原以为这两人皆是男子,没曾想其中一个竟是女子,不由往前凑了一步想瞧个仔细。 阿依木站起身,敏锐地察觉到沈濯春的视线,偏头看了过来。 可汗说的果然不错,中原的女子与西域不同,西域干旱少雨比不上中原湿润,中原的姑娘一个个都像西域的月儿泉,娇滴滴的。 阿依罕顺着姐姐的视线看过去,一眼便瞧见了站在其中的沈濯春。 那双眼睛真像“雪影”小时候。 阿依罕不自觉低喃出声。眼下是歌舞环节,阿依木也就没管东张西望的弟弟,闻言偏头问:“什么雪影?” 阿依罕指指坐在斜对面的沈濯春,“阿姐,她真好看。”顿了顿,又道,“你说,她愿不愿意和我回西域?” 阿依木没好气地在桌下掐了他一下:“慎言。” 沈濯春察觉到斜前方投来的视线,回望过去,却没和任何人对上视线,只好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表演中。 顾晏坐在顾澹下首的位置,一眼就能看到阿依罕望着的方向,他蹙眉顺着视线看过去。 那里正坐着沈濯春。 啧。 这西域二皇子自小顽劣不服管教,在顾晏眼里甚至不如顾溯这个便宜弟弟。 回头得让沈濯春离这个人远些。 “你在等谁?” 沈濯春原本靠在假山后发呆等顾晏来找自己,一道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她受惊之下差点滑倒,眼疾手快地扶住假山石头的缝隙才站稳。 抬眸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穿着西域服饰的青年,方才殿中人太多她一时没对上号,只微微欠身就打算去别处等顾晏。 却没曾想那人竟伸手挡在她面前,“我叫阿依罕。你们中原是不是有句话叫做礼尚往来?我告诉了你我的名字,作为交换你也应该告诉我你的。” 沈濯春不想与这看起来就不是很正经的人多费口舌,错开他伸直的手臂就要离开。 擦身而过时阿依罕突然伸手摘下她头上的一支发簪。 沈濯春吃痛,回头就见阿依罕手里拿着她的碧玉簪在指尖把玩。 “二皇子,这是我的簪子,还请还给我。”沈濯春将手伸到阿依罕面前。 阿依罕将簪子放到她手心,沈濯春刚要握紧,却又被他轻飘飘拿了回去。 “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再考虑要不要还给你。” “沈濯春。” “好好听的名字。” 沈濯春见他把簪子收了起来,连忙道:“你不是说我告诉你名字就把簪子还我吗?” 阿依罕凑到沈濯春耳边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西域话,随即又用中原话笑道:“我可没说还你。若是我赢了马球赛,我会向你们大乾皇帝求娶你。” 沈濯春从未见过这样无耻之人,眼眶霎时红了一圈。 阿依罕兴致更浓,竟想伸手去碰沈濯春发红的眼角,被沈濯春一巴掌拍开。 “你在做什么?” 阿依木等了半晌不见阿依罕回来,便出来寻他,就见阿依罕站在那个漂亮的中原姑娘面前。 沈濯春偏过头不与阿依木对视,阿依罕朝沈濯春挥挥手。 “下次见。” 7. 春风醉 顾晏被顾澹留下商讨了些政务,想着沈濯春还在外面等自己不由加快了步伐。 快步走到假山,就见沈濯春正蹲在假山后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正无声掉着眼泪。 顾晏一愣,快步上前走到沈濯春面前蹲下身来,“怎么了?昭昭。” 沈濯春原本低垂着脑袋,闻声抬起头,见是顾晏蹲在自己面前,那道本就勉强绷着的弦霎时断了。 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带着哭腔喊了一声“顾晏“,张开双臂抱住顾晏将脸埋进他怀中。 滚烫的泪珠砸到顾晏心口,他安抚着拍拍沈濯春的后背,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此处宫女太监来来往往,顾晏就像抱小孩似的抱着沈濯春往不远处的林中走去。 “可是我让你等久了?”顾晏边走边温声引导着沈濯春说话,“父皇跟我商讨政务,没成想会谈论这么久。“ 沈濯春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正好走到树下,顾晏问:“能站稳吗?” 沈濯春又点点头。 他身上没随身带着帕子,便伸手轻轻拭去沈濯春眼角的泪珠,“那为什么不开心?都哭成小花猫了,头发都乱了。” 顾晏不说还好,他一提,沈濯春就想到阿依罕夺走自己簪子时的恶劣模样,刚止住的哭意眼看又要卷土重来。 “好了好了,怎么又要哭了,跟我说说怎么了。”顾晏从怀中拿出方才答应给沈濯春的小鱼,“本想分几日给你的,如今全部给你了,不哭了好不好?” 沈濯春抽噎着点点头。 “那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伤心了吗?” “那西域皇子拿了我的发簪。”顾晏刚想开口安慰沈濯春改日给她买新的,那个权当丢了,就听见沈濯春又含含糊糊补了句。 “他还说他要在马球赛拔得头筹然后……”沈濯春顿了顿,下意识抓住顾晏的衣袖,“然后向圣上求娶我。” 顾晏:“……” 沈濯春又把头埋进顾晏胸膛,把眼泪在顾晏身上擦干净,声音闷闷的:“顾晏,怎么办啊。” “簪子我会替你拿回来。”顾晏眸色沉了沉,“至于求娶,更是痴人说梦。” “我让渡秋先送你回去,这件事情你不要管了。” 见沈濯春依旧低着头,顾晏又换上一副吊儿郎当的腔调,伸手捏捏沈濯春的脸颊,“沈昭昭。” “你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 “那人当真如此无耻?”陆筱闻言站起身来,“你可有告诉侯爷和夫人?” 沈濯春抱膝坐在廊下,摇摇头,“未曾。” 她向来活泼好动,眼下这般无精打采倒让陆筱有些手足无措。青鸢端来一碟沈濯春平日最爱的金沙奶黄酥,陆筱拿起一块递到沈濯春嘴边。 沈濯春咬了一口,传言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的就好全是唬人的话。甜腻的糕点入口,非但不会让心情好转,只会让平日里好吃的食物变得味同嚼蜡。 陆筱见状正想问沈濯春要不要出去转转,毕竟夜里的临安城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还未开口,就见院墙外一道人影利落地翻了进来。 是顾晏。 顾晏翻落地极轻,没有惊扰正在发呆的沈濯春。顾晏朝欲行礼的陆筱和青鸢比了个手势,陆筱看了眼沈濯春,沉思片刻带着青鸢悄然退下。 沈濯春手里拿着剩下的半块奶黄酥想唤青鸢拿走,手刚抬起来就被人接了过去。顾晏接过沈濯春吃了一半的奶黄酥一口咽下。 沈濯春原本也不大想吃了,可顾晏这般自然地吃掉,她又忍不住问:“好吃么?” “嗯。” “你吃了我吃什么。” “要换衣服吗?” 顾晏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沈濯春有些疑惑,“什么意思?” “带你出去。”顾晏单手撑着连廊的美人靠利落地翻进来,拉着沈濯春站起身,“不是心情不好?带你去散散心。” 沈濯春闻言立刻来了兴趣,眼睛倏地亮了,“你来找我是为了带我出去玩?” 爹娘不让她在外面待太晚,所以她能在晚上逛临安城的机会本就不多,大多数还都是和顾晏一起。 只是顾晏这些年愈发忙碌,能陪她一整晚的机会越来越少。 一听可以出去玩,沈濯春立刻跑回屋里换衣裳,再也想不起来刚刚的烦恼。 顾晏看着沈濯春欢喜的背影,暗暗舒了一口气。 沈濯春鲜少难过,可一旦遇到不舒心的事,总要伤心好久,人都要跟着消瘦一圈。她前段时间的病刚好,顾晏生怕她因这种事情牵扯出儿时旧疾。 沈濯春左手举着荷叶鸡腿,右手捏着顾晏平日不让她多吃的杏仁糖,时不时还要被顾晏投喂些剥好的糖炒栗子。 从街头吃到巷尾,沈濯春终于摆摆手拒绝了顾晏的投喂,把手里没吃完的零嘴一股脑塞到顾晏怀中。 “吃不下了。”沈濯春偏过头,正好瞧到“醉春楼”的招牌。 明日不必去宫中,她今日又刚受了委屈,身旁还跟着顾晏。 顾晏见方才嚷嚷着说自己吃不下的人,转头又钻进了一家铺子。抬头瞥见那匾额上的店铺名字,顿时了然。 “沈昭昭。” 沈濯春心虚地回头,转念一想又挺直腰杆,眼神飘忽不定,嘴上却是理直气壮,“我走累了,想歇歇脚,不行么。” “行,当然可以。”顾晏悠哉哉地走到沈濯春身前,恰好挡住了前来推销“春风醉”的小二。 顾晏的声音在沈濯春听来相当无情,“上一壶清茗调。” 沈濯春伸出两指晃晃顾晏垂下来的发带,央求道:“明日无事,就让我尝一尝嘛。” 四下无人,旁人专注度都在台上的戏班子上,沈濯春挪到顾晏身旁,凑到他耳边。 “求求你啦,砚初哥哥。” 顾晏刚拿起茶抿了一口,闻言嘴角控制不住扬起,反应过来后又拼命压下去。 沈濯春见喊顾晏“哥哥”都没有用,顿时蔫吧下来,老老实实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越品越苦。 “再叫一声。” 沈濯春原本正把脸埋在茶碗里小口小口抿,只在碗沿露出一双微微睁大的杏眼。 为了喝到春风醉,她忍。 “哥哥。” “砚初哥哥。” “小晏哥哥。” 见她还要再喊,顾晏偏过头轻咳一声,伸手捂住她的嘴。 沈濯春那碗里到底是茶还是酒,怎的像喝醉了一样。 顾晏抬手招呼小二,“上三壶春风醉。” 沈濯春看着顾晏,又看看顾晏方才喝着的茶。 顾晏莫不是喝醉了吧,居然允许她喝三壶? “你只能喝一杯。” 沈濯春点头如捣蒜。反正顾晏又没说是多大的杯子,面前这个喝茶的碗就很不错。 “哒”的一声,顾晏收走了她面前的茶碗,将一只精致的小酒杯放到沈濯春面前。 “喂。”沈濯春抗议。 “嫌少就不让你喝了。” 沈濯春咽下不满,小口抿了抿杯中的酒。入口竟没有寻常酒的辛辣味,她想起之前偷喝沈仲元的酒,辣得感觉喉咙都不舒服。 沈濯春试探着想一口饮尽,却被顾晏伸手按住了杯子,只许她喝了小半杯。 < p>“哪来的小酒鬼?” “这个一点也不醉人。”沈濯春看着顾晏,眼睛眨巴两下,“再喝一杯嘛。” 顾晏又稳稳当当给她添了半杯,沈濯春无言,顾晏这人对手的控制度,比常给她扎针的李太医还要稳当。 顾晏撑着额头看沈濯春小口小口抿着酒,一杯寻常的酒倒让她喝出几分仙酿的感觉。 一直候在楼下的渡秋忽然上楼,凑到顾晏耳边低语了几句。 顾晏起身离席,临走前指指桌上的春风醉,“我一会儿回来,不可偷喝。” 沈濯春双手叠放在桌上,仰起头朝顾晏笑,一副乖巧至极的模样。 顾晏的身影刚消失在拐角,沈濯春就一点一点挪到他方才坐着的位置,拔开了壶盖。 这酒壶本就精致小巧,沈濯春担心倒至杯中浪费时间,索性就直接拿着壶喝。 不过片刻,那两壶酒都进了沈濯春肚子。她舔舔嘴唇,恍惚间感觉桌上的酒壶变成了四个。 沈濯春伸出手去碰,结果抓了个空,她瘫在桌上,眼巴巴望着顾晏离开的地方。 “沈小姐。” 沈濯春连忙抬头,见来人不是顾晏,又趴回桌上,“你是谁。” 顾溯失笑,低声道:“分明前几日还记得我。” 军营里的将士告诉他,城中有个酒楼在唱关于他的曲子,故事丰富,感情充沛,让他务必来听。顾溯拗不过他们只好应下。 一行人吵吵嚷嚷进来却被掌柜告知今日不唱,正要铩羽而归,顾溯抬头一望,就见到坐在二楼的沈濯春。 “将军,在看什么?” 顾溯随手往身后那人怀里丢了几锭银子,“你们去吃,我就不去了。”说罢,就朝二楼走去。 他扫视一圈见沈濯春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酒,连婢女都没有带不由蹙眉,“怎么一个人在这,还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沈濯春慢悠悠地摇头,她此刻已经不大清醒了,但还记得顾晏的话。 “顾晏让我在这里等他。” 顾溯顿住,原来沈濯春就是顾晏那个娇滴滴的小青梅。末了他在心里轻叹一声,如若他小时候没有沉迷于在军营里舞刀弄枪,是不是也会成为沈濯春的小竹马。 顾溯很快自我安慰,只是相处的时间短了些。况且三哥那样的人和沈濯春之间定然只有兄妹之情。 过几日的马球赛,他再拔得头筹,定是可以在沈濯春面前狠狠刷一波好感的。 顾溯在沈濯春对面坐下,看着沈濯春偷偷将茶水倒进酒壶中,手有些不稳洒到了桌上。 沈濯春抿嘴想要拿帕子来擦,刚要从袖中掏出对面就递过来一方帕子。 沈濯春接过,小心翼翼地将溢出来的茶水擦干净,看着有些脏了的帕子,“我洗干净了还给你。” 这帕子本是顾溯今日进宫见母妃时,端妃递给他擦汗的。但他当时用袖子随手一抹,帕子就搁在怀里没用。 如今不由感叹,这帕子给得真是时候。 顾溯这头正暗自欢喜,沈濯春又追问道:“所以你是谁呀?” “顾溯。” 回答沈濯春的不是对面那人,声音自身后传来。沈濯春回头就见顾晏站在自己身后,连忙把怀里沾着茶水的帕子收入袖中,努力睁大眼睛假装清醒地看着顾晏。 顾溯起身,“三哥。” 顾晏点点头,没问顾溯为什么在这,他要赶在沈濯春彻底迷糊睡去前带她去一个地方。 “先走了,你也早些回府。” 顾溯看着三哥环抱着沈濯春往外走,两人贴得极近。 你们......当真是是兄妹情吗? 8. 蟹粉酥 从醉春楼出来已是戌时,临安城依旧灯火通明。 搁在早些年临安城宵禁未除时,这个时辰的街坊早已一片漆黑。近几年圣上撤了宵禁,每逢特殊节日,临安城甚至能够通宵达旦,灯火通明一夜。 顾晏半扶半抱着沈濯春上了赏月楼。今日恰是农历十五,一刻钟前这里还站满了文人雅士赏月作词,眼下却瞧不见一人。 他扶着沈濯春在石凳上坐下,沈濯春坐不稳,身体发软就要往旁边倒去。 顾晏失笑,伸手抵住沈濯春的肩膀,指尖点点她的额头:“我离开前说过什么?” “坐在那里等你。”沈濯春拍拍自己的胸脯,晃晃脑袋很是得意,“我可是一动都没动。” “我还说什么了?” “不能偷喝酒。” “那现在我面前这个小醉鬼是谁?” 沈濯春不晃脑袋了,刚刚一翻动作让她本就昏沉的脑袋又晕了些。顾晏站着她坐着,沈濯春索性一股脑扎进了顾晏怀里,蹭了蹭。 声音含含糊糊的:“我没有偷喝呀,我是光明正大喝的,对面还有人看着我呢。” 顾晏没再和酒鬼争辩,拉着沈濯春站起身,挪动到望月台围栏处。他伸手捂住沈濯春的眼睛,沈濯春纤长的眼睫扫过他的手心,带来一阵酥麻。 “昭昭,数三个数。” 若是平日沈濯春定是要追问缘由,可眼下她喝醉了很是乖巧,相当配合的开始数数。 “三。” “二。” “一。” 顾晏拿下覆在沈濯春眼上的手。 沈濯春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漫天烟花随之绽放。她兴奋地跳起来,仰起头看着顾晏。 “是你放的?” 顾晏点头。 “是为我放的?” 顾晏又点头。 “为什么?”沈濯春晕乎乎的脑袋转不过弯,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终于得出结论,“今日不是我的生辰。” 顾晏俯身,下巴抵在沈濯春发顶,胸膛贴着沈濯春的后背让她靠着。 两人静静站在那,看着烟花陡然升起,撕裂一方天幕,再纷纷扬扬坠落。 “没有人规定只有生辰才可以放烟花。” “先前你看烟花时最是欣喜,今日你不开心了,那就让你看点喜欢的。” “还难过吗?” 沈濯春连连摇头,脑袋甩的像只拨浪鼓。顾晏担心她头晕伸手按住她乱晃的脑袋,从怀中拿出一个物件,举过头顶,语气带着些遗憾。 “既然昭昭已经不难过了,那想来这个东西也用不上了。” 沈濯春伸长了手去够,可每次指尖即将触碰到的时候,顾晏总会将手抬高几寸让她失之交臂。 三番两次,沈濯春有些炸毛,在即将爆发的前一刻,顾晏将东西放到她手心。 是那支被阿依罕抢走的簪子。 沈濯春愣了足足半晌,“你怎么拿回来的?” 顾晏:“先这样,再那样,就拿回来了。” 见她眼眶又红了,顾晏无奈道:“怎么又要哭了?不是帮你拿回来了,嗯?” 沈濯春将簪子胡乱插到头上,抱着顾晏的手臂晃了晃,“砚初哥哥,你怎么这么厉害呀。” 顾晏轻咳一声,耳尖悄悄染上一抹红,嘴上却依旧欠揍,“我厉害是一日两日的事么,我一直都很厉害。” 想到刚刚坐在那里的顾溯,顾晏莫名有些气闷,装作很不经意地开口:“你觉得......我和顾溯谁更厉害?” “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多想,我只是......”话还未说完,顾晏就听见沈濯春浅浅的呼吸声。 沈濯春靠着他的手臂睡着了。 顾晏轻轻抽出手臂,将她打横抱起走下望月台。巷子里渡秋驾着马车早已等候多时,见顾晏走近,忙伸手拉开帘子。 “去定远侯府。” “是。” 顾晏轻轻拂开落在沈濯春脸上的发丝,沈濯春觉着痒,微微挣动几下,嘴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脸颊。 顾晏将沈濯春从怀中慢慢放到马车软垫上。骤然离开那温暖的怀抱,沈濯春一时间不适应,皱皱眉头就要醒。 顾晏屏住呼吸,见沈濯春舔舔嘴唇又沉沉睡去,不禁长舒一口气。 她嘴里还在喃喃说着什么,顾晏凑近了去听。 “还想......喝......” 真成小酒鬼了。 顾晏看着沈濯春睡梦中扬起的嘴角,忽然觉得,沈濯春就这样一直没心没肺的也挺好。 只要她幸福就行。 “昭昭。” “昭昭,起来喝点水润润喉咙。” 沈濯春头痛欲裂地睁开眼,凑过去喝了一口。还想再喝,容婳却把杯子拿开。 “慢点喝,别呛着。” 容婳轻轻地给沈濯春按着穴位,“头还晕吗?” 沈濯春点点头。 “怎么喝这么多?昨夜殿下送你回来的时,你抱着人家死活不撒手。”容婳捏捏沈濯春的脸颊,“太子殿下瞧着也是喝了不少,脸上也浮着一层薄红,但人家酒品就比你这个小磨人精要好。” 听到容婳数落自己,沈濯春喉咙中发出不赞成的哼唧声,身子扭来扭去地撒娇。 “娘……”沈濯春拖长了语调,容婳最吃她这套,从旁边小几上拿起两样东西。 一方手帕,一支簪子。 簪子沈濯春能认出来是自己昨日被阿依罕抢走的那支,怎么突然又变回来了? 还有这个帕子又是哪里来的?看着质地纹样皆是上乘。 沈濯春看着容婳,声音沉重,“娘,我失忆了。” 容婳听着直笑,端过翠枝刚送进来的一碗玫瑰清露,舀了一勺喂到沈濯春嘴边。 “这是什么。”沈濯春低头嗅嗅,闻到一股玫瑰花香。她低头喝了一口,容婳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 “孟婆汤。” “真全忘记了?” “嗯。”沈濯春伸手去盖顾晏案前的奏折,“你就告诉我嘛,这簪子这帕子都是从哪来的。” 顾晏无奈,担心沈濯春衣袖沾染上油墨,将奏折收起拉着沈濯春离开书案。 院中的大槐树下支了张小桌,桌上摆着东宫小厨房刚出炉的蟹粉酥,旁边还配着一碗杏仁酪。 沈濯春“哇”了一声,跑到小桌旁自觉坐下,“你怎么知道我饿了?我刚醒就来找你了都没顾上吃饭呢。” “谁说是特地为你准备的了,碰巧罢了。” 沈濯春早已习惯顾晏这副模样,“切”了一声。 顾晏看着他吃了小半碗才开口,“簪子是我从阿依罕手里拿回来的。” “嗯?”沈濯春立刻放下勺子,抬起头,“你怎么拿回来的?” 她试探着开口:“你不会把他打了吧?” 顾晏眉梢一扬,双手抱臂环在胸前看着沈濯春。就见沈濯春眼珠一转,小脑袋瓜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都翘了起来,带着几分窃喜。 顾晏看着她,也不自觉唇角微扬。 “你肯定把他揍得鼻青脸肿,这样他就参加不了马球赛了。”沈濯春越说越兴奋,双手合十贴在脸颊边,歪着头看向顾晏。 “他参加不了马球赛那顾晏你拔的头筹拿下玉佩简直就如探囊取物一般简单!” 沈濯春一口气说完,就见坐在对面的顾晏原本扬起的嘴角渐渐变得平直。 怎么了,她这马屁拍的还不够好吗? 这竹马怎么这么难哄。 “沈濯春。” 顾晏难得叫她大名,沈濯春立刻收敛笑容,双手叠放在桌上,一副乖学生的样子。 “不管他参不参加,无论有谁参加。” “我都会赢。” “赢什么?” 沈濯春和顾晏一齐抬头,看向正趴在东宫围墙刚要翻过来的顾溯。 沈濯春:“?” 顾晏:“......” 难得被沈濯春气到,放了句这么幼稚的狠话,结果还被人听去了。顾晏默默在心里背了一遍律法,刚要开口,身后就传来渡秋底气不是很足的声音。 “殿下,六皇子非要进来,属下拦不住他就翻墙了......” 听到的人还在增加。 顾晏回头,沉沉盯着渡秋,深呼吸一口气,“退下。” 沈濯春看着顾溯轻巧跃下围墙,不由长大了嘴巴。这人在宫中怎么还这般无拘无束。 顾溯朝沈濯春挥挥手,很自然地坐到顾晏身旁。想来是天气渐热,顾晏一见到他就莫名烦躁,语气不善:“你来干什么?” 顾溯捂住胸口,一脸痛心疾首:“喂,你昨日揍那个毛头小子用的可是我的名号!我明明只是路过!” “那小子回去就告状,父皇今日把我召进宫批了我一顿。” 顾溯说着,胳膊一伸就勾上顾晏的肩,“看不出来啊三哥,专挑着不留伤的地方揍。那阿依罕只能嘴上喊疼,身上却连一点挨揍的痕迹都找不到。” “嗯,揍了一半瞧见你路过,顺口就报你的名讳,有什么问题?” 顾溯见和顾晏话不投机半句多,索性将话题转向沈濯春。这姑娘自他翻墙进来,就一直眨巴着眼睛看着他,有意思极了。 “沈小姐。” 沈濯春正竖着耳朵听他们揍阿依罕的故事呢,冷不防被提到,下意识脱口而出:“在听课。” 话一出口才反应过来,连忙抬手捂着脸。 又不是夫子在堂上授课,她在胡说什么。 顾溯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伸手到沈濯春面前。 沈濯春没懂他意思,迟疑片刻,试探性将最后一块蟹粉酥放到顾溯掌心,语气颇有些不舍:“你怎么知道这个好吃的?” 顾溯回头凑到顾晏耳边,小声问道:“三哥你平时能跟上她的想法吗?” 不太能。 顾晏面不改色点点头,“当然。”见顾溯一脸怀疑地看着自己,顾晏推了他一把,“话说完就赶紧走。” “谁说我说完了的,我帕子还没拿回来呢。” 顾晏轻嗤一声,“你缺那一条帕子?” 顾溯顿时敛了神色,语气认真,声情并茂:“你不懂,那是我母妃在我离宫前亲手所绣,我这些年每逢想家的时候,都是靠着这个帕子睹物思人的。” 顾晏淡淡道:“那帕子用的丝线分明是几个月前藩国进贡的。” 顾溯:“......” 见两人还要继续争辩下去,沈濯春默默从怀中掏出帕子从桌上推到顾溯面前,小声道:“我不知道这个帕子对你这般重要,已经洗干净了。” 对上沈濯春认真的眼神,顾溯莫名有点心虚,“倒也没那么重要。” “这样吧,你要是当真如此愧疚,” 顾溯凑上前来,“明日我带着你去骑马,如何?” 骑马!沈濯春眼睛一亮。她心心念念许久,可顾晏总嫌不安全,从不许她独自骑。只让沈濯春坐在身前,由他握着缰绳。 沈濯春努力忽视顾晏警告的眼神,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顾溯,“好!” “渡秋,送客。” 顾晏冷冷的声音响起,沈濯春和顾溯皆是一抖,对视一眼。 我们好像......都是客。 9. 糍糕 顾溯两口吞尽手里的蟹粉酥,拍拍指尖的碎屑,很是自觉地站起身,“三哥,我明日再来。” 顾晏未置一词,目光越过小桌落在对面的沈濯春身上。沈濯春会错意,慢吞吞从凳上起身。 “啧。” 沈濯春立刻坐下,朝站在一旁的顾溯挥挥手,“我就不同你一道走了。” 顾溯看着沈濯春,无声说了句“明日见”。沈濯春眯着眼睛辨认片刻,了然后点点头。 许是二人小动作太过显眼,顾晏敏锐回头看向顾溯。顾溯立刻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一礼,施施然跟着渡秋退了出去。 一下子少了两个人,气氛陡然沉闷起来。 顾晏双手抱臂置于胸前,一瞬不瞬地望着沈濯春。 沈濯春被他盯得心里直发毛,轻咳一声,绞尽脑汁找了一个话题:“六皇子那块帕子,当真是几个月前藩国进贡的丝线吗?” 顾晏嗓音凉凉:“我瞎说的。” 眼见这个话题聊不下去,沈濯春底气不是很足地试探道:“那我明日......能和六皇子去骑马吗?” 顾晏起身往书房走去,丢下两个字:“随你。” 顾溯,顾溯,怎么又是顾溯。 沈濯春亦步亦趋地跟进了书房。顾晏坐下看折子,她就把案上的折子往顾晏的手边推了推,给自己在桌上腾出一小块地,支着下巴看他。 顾晏提笔蘸墨写批注,沈濯春就自觉拿过砚台磨墨。只是手法生涩,顾晏悬着的笔尖都要干了,她才磕磕绊绊地磨出些许墨水来。 一通忙活下来沈濯春只觉口干舌燥,悄悄探身到桌前倒了一杯茶,刚抿一小口,眉头便瞬间皱起。 好苦。 顾晏轻咳一声,沈濯春立刻领会其中暗示,殷切地斟了一杯,思忖片刻又从袖中摸出两颗蜜糖丢进去。 顾晏接过啜了一口,含在口中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甜甜苦苦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奇怪的很。 余光瞥到沈濯春满身期待的眼神,还是一仰头将杯中的茶水饮尽。 顾晏瞧着沈濯春步伐轻快地将杯子搁回去,就知道沈濯春献殷勤结束,接下来要开始验收成果了。 果然,沈濯春放下杯子,装作很不经意地溜达到顾晏身侧坐下,而后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 开始撒娇。 “求你啦,顾晏,我就骑一小会儿。”沈濯春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一下,指间的缝隙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顾晏从鼻腔里轻哼一声。 “哥哥。” 顾晏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声,可沈濯春还是听到了。 沈濯春时常会困惑。外头都传言顾晏手段狠厉,高不可攀,可在她眼里,这人分明就是一个有哥哥瘾的烦人精。 顾晏偏头看着沈濯春,“只许骑半柱香。” 沈濯春连连点头,心道天高皇帝远,顾晏还能知道她骑了多久不成。 “我会让渡秋跟着你。” 沈濯春立刻佯装委屈,“你不相信我?” 顾晏几乎没有半分迟疑,闻言立刻点头,“沈昭昭,你在我这里的可信度太低了。” 沈濯春深以为然,沈昭昭不服。 “姑娘今日怎么这般高兴?”青鸢替沈濯春梳发,透过铜镜瞧见沈濯春一直没压下去的嘴角。 沈濯春卖了个关子,“你猜猜看呢。” 青鸢思索片刻,摇摇头,“奴婢不知。”门外的翠枝探进脑袋,“难道是后日不用去听学了?” 青鸢没忍住捂嘴笑道:“若是不用听学,姑娘这会儿恐怕已经开心到天上去了,哪里还会老老实实坐在这里。” “哎呀,你们就会打趣我。”沈濯春从柜中翻出话本带到床上去看,“明日记得早些喊我,我要去骑马。” 青鸢和翠枝闻言,一左一右蹲在沈濯春床前,仰头看着她,眼里带着掩不住的担忧。 沈濯春慢悠悠地翻开话本正准备看,但床边那两道目光实在有些热切到难以忽略,她放下书册问道:“怎么了?” 青鸢担忧开口,“姑娘,太子殿下当真许你出去了?上次你偷偷跑出去,殿下找过来的时候那眼神......太可怕了。” 翠枝也在一旁附和着点头。 沈濯春裹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一圈,将自己团成一个蚕蛹,每次看这些话本她都要这样裹着才有安全感。 “当然同意了,他还能管得了我不成。” 若沈濯春是只小猫,现下恐怕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姑娘明日是同谁一道去?陆二小姐吗?” 陆筱近日都没见着人影,想来是去找贺听澜了,沈濯春识趣地没去打扰。 “不是,是和顾溯。” “我是顾溯。” 顾溯朝一脸戒备地看着他的侯府守卫挥了挥手,又低头瞅瞅自己今日的装束。 不像坏人啊。 他今日穿了件鹅黄色劲装,黑色的束臂套上绣着莲花纹,墨发用一截红色发带高高束起。 也不像皇子。 顾溯正与那守卫僵持不下,外出替沈濯春买早膳的翠枝恰好回来,正好瞧见站在侯府门前的顾溯。 她试探着开口:“是六皇子吗?” 顾溯点头,“我来找你们沈小姐。” 守卫听闻眼前这位竟是六皇子,连忙行礼。“见过六皇子。” 顾溯伸手扶着那人的手臂让他站直。 他在塞北待惯了,回了京城倒是有点不习惯这动辄行礼的规矩。“带我去见你们小姐。” 翠枝引着顾溯往沈濯春的院子走去,路上解释道:“小姐应当还未起,烦请六皇子在院中稍等片刻。” 刚踏进沈濯春的听雨院,一股香味就扑面而来。院中诸多花香杂糅在一起,浓烈但不呛人,反倒叫人静下心来。 顾溯这才知晓,为何每次见沈濯春,她身上总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想来是日日待在这样的院中,衣衫发间难免沾染些许。 “六皇子在此处稍候。”翠枝环视一圈,没在院子里瞧见青鸢的身影,“小姐应该是起了。” 顾溯在石凳上坐下,看着翠枝从食盒中取出好几样吃食。 一碗七宝素粥,几块枣箍荷叶饼,一笼蟹黄汤包,还有沈濯春近日里爱吃的糍糕。 顾溯看着便笑了,“你们姑娘早膳能用这么多?” 翠枝摇了摇头,又倒了杯牛乳晾着:“姑娘早上气血不足没有胃口,早膳用得极少。多备几样总能碰上她喜欢的。” 怕顾溯误会沈濯春铺张浪费,翠枝又赶紧补充道:“这些吃不完的姑娘都会让我们分掉。” 顾溯 点点头,只消看沈濯春身边这两个婢女的穿着,便知她不是会亏待下人的主子。 翠枝给顾溯倒了杯茶,又等了片刻,才拿起瓷勺轻轻搅动着那碗七宝素粥。丝丝缕缕的热气散开,顾溯眼见着那碗粥由滚烫变得温凉适口。 片刻后,沈濯春就从屋中走出。因着今日要去骑马,她穿了件浅青色的窄袖衣衫,腰间坠着几串小铃铛。 青鸢给她梳了条侧麻花辫,辫上点缀着的桃花发饰,是她前几日照着书上学着做的。 如今真戴在了头上,她怎么瞧都满意。 青鸢跟在沈濯春身后,听着那因沈濯春步伐轻快而叮当作响的铃铛声,不由弯了弯嘴角。 自家小姐是个顶爱漂亮的主。从床上起来时还蹙着眉,等换好衣服梳好头发,把镜子放到她面前一照,顿时就眉开眼笑了。 “晨安。”沈濯春坐下朝顾溯挥挥手,接过翠枝递来的勺子喝了一口粥,入口温度刚好。 顾溯也学着她的样子挥挥手,“我应该没有打扰你休息吧?” 沈濯春摇头,而后顶着三道目光艰难用膳。 顾溯这下才亲眼见证了方才翠枝口中“不多”的份量,粥只舀了两勺润喉,蟹黄汤包纹丝没动,饼揪下来一小块配着牛乳吃了,只有近日喜欢的糍糕才用了一整块。 沈濯春自知吃饭磨人,但眼下对面坐着还不是很熟的顾溯,她莫名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替自己辩解道:“我这是出游太兴奋,平时吃的很多的。” 顾溯没有拆穿她,顺着她的话点头,“我昨夜也是兴奋,都没有睡好。” “真的吗?”沈濯春疑惑,“你这么爱骑马?” 顾溯:“......” 你说是就是吧。 沈濯春又挣扎半晌,终究还是没能再吃点,拿出帕子擦擦嘴站起身来,“走吧。” 她一走动,腰间的铃铛就随之发出轻响,顾溯偏头问道:“很喜欢听铃铛声?” 沈濯春点点头又摇摇头,解释道:“是顾晏让我戴着的,久而久之就习惯听了。而且我不喜欢太沉闷的环境,这个能发出一些声响也挺好。” “晏晏,为什么要给我戴这个呀。”沈濯春摸摸腰间那一串精致的小铃铛。 铃铛做成了铃兰花的样式,几朵铃兰间以丝线串起,空隙间还穿插着翠绿的叶片。 顾晏沉默着替沈濯春系好,“你走路都没声的,每次想偷偷吓我都能被你得逞。这下给你戴上铃铛,你再也不能成功了。” 顾晏没说的是,那日沈濯春去东宫寻他,他没听出沈濯春的脚步声,把雪砸到了她脑袋上。沈濯春皮肤嫩,那红印小半天才消下去。 他暗自恼恨自己当时没有分辨出来人是沈濯春,便想了这么一个法子。 如此一来,只要听见铃铛声,就知是沈濯春来了。 “好好戴着,不许摘,我会定期检查的。” “顾晏不让我摘,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他了,毕竟我这么大度。”沈濯春和顾溯走到侯府门前,她径直朝停在面前的马车走去。 顾溯“咦”了一声,伸手指向斜前方,“我的马车在那里。” 那面前这辆马车是哪来的?沈濯春正想定睛细瞧,就见马车背面走出来一个人。 是渡秋。 那坐在车里的人,莫非是顾晏? 10. 杨梅糖 沈濯春在马车前探头探脑,踌躇半晌也没敢去掀开那道车帘一探究竟。 顾晏今日若是跟着来了,那她还怎么偷偷多玩一会儿? 顾溯在一旁看得好笑,轻声问:“你这么怕我三哥?” 士可忍孰不可忍,沈濯春耳根一热,一把掀开帘子。车厢里燃着淡淡的熏香,小桌上摆着用于缓解她途中不适的酸糖。 顾晏不在其中。 沈濯春轻咳一声,直起身,大大方方地走进马车,身后传来两声轻笑。 “笑什么。” 顾溯摸摸鼻尖,“没什么,喉咙有点痒。”说罢偏头看向刚刚同时笑出声的渡秋,“他先笑的。” 沈濯春一个眼刀扫过去,渡秋立刻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沈小姐,是殿下让我来接您的。” 顾溯正打算跟着坐进去,渡秋就伸直了手臂一拦,语气飞快如同背书,“六皇子殿下,孤男寡女共处一个车厢于礼不合,您还是骑马吧!” 顾溯:“……” 你家太子殿下与沈濯春独处的时候少了?你现在跟我说这样有伤风化。 顾溯简直要气笑了。 他最终还是没能坐进去,渡秋那副他要是敢坐进去就自刎当场的忠勇模样,让他不忍刁难。 三哥就这么信不过他的人品? 沈濯春含着一颗杨梅糖,时不时掀开车帘看看窗外的景色。喧嚣渐远,马车最后停在郊外一片空旷的平地。 漫山遍野开着喜林草,远远望过去像是一汪凝固的清泉,沈濯春睁大了眼,她从未发现城外藏着这样一方天地。 她正看得入神,顾溯骑着马挡住了她的视线,“不下来看看?” 沈濯春这才回过神下了马车,踩上软乎乎的草地,就发现顾溯那匹高大威猛的黑马后头,还藏着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驹。 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触碰小白马的鬃毛,湿漉漉的,带着清晨的露水。 沈濯春觉着新奇,又试探着去戳小白马的鼻尖。小马却忽然低下头来,也学着沈濯春的样子蹭蹭她的脸和颈窝。 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涌上来,沈濯春僵直了身子,双手垂在身侧虚虚握拳,闭上眼,睫毛忍不住地轻颤。 小白马还想伸出舌头去舔,顾溯“哎”了一声,连忙拉着缰绳将它牵了回来。 毕竟眼下这荒郊野岭,可没有地方给沈濯春这个爱漂亮的主换衣裳。 察觉到打在颈侧的呼吸声渐渐远去,沈濯春试探着睁开一只眼睛,就见顾溯正拿着一只碗给马喂水。 小白马的尾巴喝得一甩一甩,沈濯春凑近了看,发现它的眼睛是极浅的蔚蓝色,像她衣衫上坠着的那枚宝石。 “它叫什么名字?”沈濯春从顾溯手中接过碗,也想尝试着喂一喂。 小白马察觉到喂自己喝水的人换了之后,好像通人性一般,喝水的幅度都小了些,没有让水溅到沈濯春的衣衫上。 顾溯:“.....” 他低头看看自己几乎湿透了的前襟,冷冷道:“没有名字。” 这匹小白马是他从塞北带回来的,本想着路途遥远不打算带它回京,但这是他那汗血宝马的血脉。 顾溯若不带着这小马驹走,“朔风”就一直跟着他,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仿佛他是什么使得它们父子分离的恶人。 这小马驹好像知道顾溯曾想抛下它,尽管顾溯一路上都在它面前晃悠,还小心翼翼将它带回京城,但它到现在都没给过顾溯好脸色,倒是跟沈濯春甚是亲近。 “你的那匹马叫什么?”沈濯春指指顾溯身旁的那匹高大黑马,“它看起来凶凶的。” “它叫朔风。”顾溯拍拍朔风的脑袋,“它不凶,只是脸比较臭。” 沈濯春沉思片刻,看着小白马的蔚蓝色的瞳孔说:“那叫你琥珀,好不好?” 琥珀轻轻踢了两下蹄子,沈濯春笑了,“你喜欢这个名字对不对?” 顾溯站到琥珀旁边,拍拍马鞍,“坐上来试试吧。” 沈濯春借着他的力道坐上去,双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琥珀就慢慢向前走去,腿部和马鞍的摩擦让沈濯春觉着有些痒,“咯咯”笑出声来。 顾溯牵着缰绳带她转了一圈,又看向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朔风,“想试试看自己骑吗?” 沈濯春连连点头。 顾溯走到朔风面前翻身上马,利落地挽起缰绳,“我跟着你,不要骑太快。” 沈濯春学着他的动作挽住缰绳,试探性地用了点力,“驾。”琥珀得到指令,迈着蹄子小幅度往前跑。它本就是匹小马驹,沈濯春驾驭起来倒是不费力。 她很快就适应了当前的速度,试探性又提快了点。顾溯慢悠悠跟在她身后,正准备欣赏景色,却见沈濯春突然加快,他只好也跟着加快速度。 “慢点儿。” 沈濯春像只久困笼中的小鸟,一朝放回自然,便彻底撒了欢,玩得几乎忘了时辰。 直到再次回到停着马车的地方,余光瞥见渡秋正疯狂朝她使眼色,沈濯春歪了歪头,一脸不解。 下一秒,她看见了。 顾晏正倚靠在马车边,静静地看着她。 沈濯春脑海瞬间宕机。 顾晏什么时候来的? 在那里看了多久? 若是自己一直没往那里看他会站到什么时候? 顾溯顺着沈濯春的视线望去,瞧见了面无表情的顾晏,不由握紧了缰绳。 怪了,他也有些心虚。 朔风误以为主人要它加快速度,往前蹿了几步。顾溯回过神很快制止,力道太重,朔风喉咙中发出不高兴的呼噜声。 沈濯春闻声陡然回神,顾不上尚在马上,下意识就要去找顾晏。 她心不在焉地翻身下马,脚踝一崴,眼看着就要摔倒,下意识闭上眼睛。却落入了一个略显冰冷的怀中,鼻尖涌入一阵淡淡的龙涎香。 “急什么。” “脚崴了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沈濯春摇摇头又点点头,一只手搭在顾晏身上借力站稳。右脚阵阵刺痛,虚虚悬着不敢落到地上。 顾晏蹲下身,隔着鞋袜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踝。沈濯春吃痛地想要往后退,单脚却又没法站稳,险些向后仰倒,好在顾溯伸手扶了她一下才站稳。 沈濯春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顾晏。向来一尘不染的靴子上沾染上了些许泥土,方才站着的位置也留有浅浅的凹陷。 她抿抿嘴,小声唤道:“顾晏。” 顾晏背对着她蹲下身,对她说了见面以来的第二句话,“上来。” 沈濯春伏到他背上,被他托着腿弯抱起。顾溯见状不对,上前两步,“三哥你别说她,是我......” 顾晏看着他未说一言,背着沈濯春径直走过。沈濯春一边心慌一边朝顾溯挥挥手。 顾溯拦下了要跟上去的渡秋,“你们太子殿下来多久了?” “早就来了。”渡秋轻叹一声,“沈小姐刚独自骑马殿下便到了。太子殿下原本不放心想要过去,但见沈小姐骑得开心就一直站在 这里等着。” 见远处的顾晏正盯着自己,渡秋连忙向顾溯告辞,小跑着过去掀开车帘。顾晏扶着沈濯春进了马车。 人都走远了,顾溯收回视线,看着不知何时走到自己身后的两匹马,轻叹一声。 “现在就我们三个了,你俩跟我说说话吧。” “说什么。” 沈濯春绞着手指,支支吾吾道:“随便说说都行,你别不讲话呀。” 顾晏脱去沈濯春的鞋袜,白皙的脚踝上肿起一块明显的红肿。顾晏眉头紧蹙,从马车的暗格中取出一瓶药油在手心揉开。 车厢中弥漫着药油的刺鼻味道。沈濯春原本以为只肿起来一小块,此刻一看,竟肿得像容婳那天心血来潮做得包子一样大。 加上视觉刺激,她只觉得脚踝的肿胀更痛了几分。 顾晏感受着掌心微微发热,小心翼翼地将手覆上红肿处,轻轻揉按。 “啊。”沈濯春喊出声,眼眶含着一汪热泪,“好痛。” “我轻点。”顾晏将按压力度又放轻了些,忽然问:“今天玩得开心吗?” 沈濯春点点头,发觉顾晏低着头看不见,忙开口道:“开心。” 顾晏沉默片刻,又问:“我来你会不开心吗?” 沈濯春一愣,很快答道:“不会。”感受一直轻轻按揉的手顿住一瞬,她晃动着腰间的小铃铛,“一直骑也没意思,你现在来接我,我的情绪就会正好停留在最开心的时候。” 顾晏静静听了会儿沈濯春那毫无章法,甚至在当下这个略显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聒噪的铃铛声,低声道:“那我岂不是打断了你的情绪,本来你还能再玩一会的。” 沈濯春觉着今日的顾晏怪怪的,换做平日,顾晏定是要说她玩起来没个分寸。 看着低着头替自己揉脚踝的顾晏,沈濯春倾身过去,将他落在肩头的发带摆正,凑到顾晏面前歪着头看他。 “你今日怎的这么奇怪?尽说一些奇奇怪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和你待在一起我也很开心啊。” 每次和顾晏待在一起,她就什么也不用管,只需要安安稳稳待在他身旁,时不时再和顾晏唱唱反调便好。 听到最后一句话,顾晏唇角微微弯起。等药油干的差不多了,他将鞋袜替沈濯春穿好,将药油和一瓶膏药一齐放到沈濯春的包中。 “药油今晚回去让青鸢她们再替你揉一下,过两日就能好。”顾晏顿了顿,眼神有些闪躲,“你今日骑了太久,若腿上有哪里不舒服,记得也要涂药。” 沈濯春点点头,艰难地挪到顾晏身旁,“我今日贪玩,你不生我的气吧?” 顾晏摇头,“你该生我气的,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受伤。” 话音未落,他便感觉自己额上覆来一层温热。 是沈濯春的额头贴了上来。 她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疑惑道:“没发热啊,今日真是奇奇怪怪的。” 少女的呼吸轻轻打在顾晏的脸颊上,他不自然的偏过头去。 沈濯春睁开眼,看见顾晏脸颊和耳尖都浮着一层薄红,捂住嘴试探着问道:“顾晏,你该不会是......受内伤了吧!” 顾晏:“......” “没有,只是有点热。” 担心顾晏脑海里还在胡思乱想,沈濯春拍了拍顾晏的手臂。 “你要是实在愧疚,就无条件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还没想好,先欠着。” “好。” 11. 龙井虾仁 傍晚,定远侯府。 沈濯春歪在塌上,足踝处敷着一层薄薄的药膏,清苦的药香混着屋中燃着的安神香,熏得人昏昏欲睡。 “娘,我真没事。”她扯了扯锦被,看着坐在自己床边忧心忡忡的容婳,温声道:“顾晏给我擦了药,方才翠枝也又帮我揉了一遍,明日定能大好了。” 容婳端着一碗鲍鱼烩珍珠,用瓷勺舀了喂到沈濯春唇边,“再喝两口,今晚就能好全。” 沈濯春生无可恋地被容婳投喂了好几块鲍鱼,嚼得腮帮子都发酸,容婳才满意地摸摸她的脑袋,起身离去。 明日要进宫伴读,沈濯春强撑着精神蹦哒着坐到书案前,打算再温习一下功课。 烛火摇曳,她坐直了身子翻开书页,盯着文章看了半晌,就忍不住趴下去。 “啪嗒”一声。 手臂一扫,桌案上一个羊脂玉的小瓶子骨碌碌滚落在地,转了几圈才堪堪停下。 顾溯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瓶子,端详着瓶身。 “怎的喝这么多。” 顾晏靠在椅上,目光落在前方虚空中的一个点,没应声。 顾溯倒也不恼,随手拎过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仰首一饮而尽,微微皱眉道:“这么柔和的酒,难怪你会贪杯。喝酒还是要喝塞北的,我带了几瓶回来放在府里,回头差人送一瓶给你。” 他借着月色看了看手里的酒壶,壶身上的枝叶花纹莫名有些眼熟,还未细想,顾晏就开口道:“你近日来我这东宫越发频繁了。” “母妃留我在宫中用晚膳。”顾溯放下酒杯,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不知道你想不想听,父皇晚间也饮了些酒,说要给你找个太子妃。” 顾晏嗤笑一声,指尖摩挲着杯沿,“父皇将政务推给我,原来是在背后操心这些儿女情长。” “想起来了,”顾溯好像忆起什么,“啊”的一声,“是沈小姐。” 顾晏正在倒酒的手猛地一抖,酒液滴落在桌上。 他抬眸看向顾溯,“当真?” 顾溯一脸莫名,随即失笑:“我说这酒是沈小姐前几日喝的,你不是也知道?怎的,三哥以为我说的是什么?” 顾晏敛了神色,薄唇轻抿。 顾溯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扬起一抹浅笑。他这个三哥看似坚不可摧的外壳,只要提到沈濯春总能被撕开一道缝隙,窥见几分内里。 “三哥,时辰不早了,我先走了。” 顾晏摆摆手,有些倦怠地阖上眼。却没想那人忽然去而复返,站在不远处,声量不大,却恰好能让顾晏听得清清楚楚:“三哥,你是不是喜欢沈小姐?” 说罢,也没等顾晏回答,径直转身离开。 好似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不在乎也不需要知晓,又或者说这个问题本就是替顾晏问的。 顾晏又静静喝完一壶,或许这“春风醉”真有奇效,他向来是千杯不醉的人,如今倒也有了和沈濯春那日同样的感觉。 脑袋有些晕乎,心口也有些发烫,顾晏从怀中拿出那日沈濯春遗失的铃铛。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沈昭昭。”他嗓音里带着酒后的低哑,不似平时那般清明,“我喜欢你,你会喜欢我吗?” 指尖控制着那枚铃铛,轻轻晃动了一下。 “叮”。 一声轻响。 一朵海棠花被夜风吹落,飘飘荡荡,恰好落进顾晏面前那只倒满酒的玉杯中,遮盖住那里原本浮着的一轮明月。 翌日清晨,皇宫。 沈濯春一蹦一跳地走向陆筱,伤好了大半,只是落地时有些不稳,陆筱连忙上前几步扶着她,“昭昭,几日不见,你怎么还崴脚了?” “我昨日骑马去了。”沈濯春行走不便,还努力凑到陆筱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我昨日在醉春楼,看到你和贺听澜了。” “别乱说。”陆筱耳根一红,急忙辩解道:“我和他昨日分明在书院温书。” 她解释完,对上沈濯春弯成月牙的眼睛,顿时明白过来,恼羞成怒快走两步不让沈濯春靠着,“你诈我!” 沈濯春蹦蹦跶跶地跟上陆筱,笑着往陆筱怀里塞了一包琼叶糕,软声道:“青鸢昨日做的,我尝着可好吃了,特意给你留的。” 陆筱轻“哼”一声,到底还是伸手扶着沈濯春往里走。今日她们来得早,其他人还未到,院中只有婢女打扫的窸窣声响。 陆筱正要带着沈濯春去里间坐下,却见沈濯春忽然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 “嘘。” 陆筱也跟着压低声音:“怎么了?” 沈濯春指指不远处的一条被藤蔓半掩的小径,示意陆筱往那看,“那边有人在说话。” 这条路通往御花园,但入口处种着郁郁葱葱的垂丝海棠与紫藤,枝叶交缠,渐渐地这里就被挡住,鲜少有人知道这里还有一条捷径。 沈濯春也是上次无意间被顾景宁带着走了一回。 沈濯春担心一蹦一跳的声音太大把人惊走,为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就虚虚地踩到地上,吃痛一下皱紧眉头。 陆筱站在原地,看着沈濯春这副好奇心旺盛的模样发笑。 两人借着树叶间的缝隙往里望去,其中一人被那树木遮挡了大半,看不清面容,而另一人,正是裴瑶。 “裴瑶?她怎么鬼鬼祟祟的。”沈濯春偏过头用气音问陆筱。 陆筱想说,我们现在这副模样也挺鬼鬼祟祟的。 话未出口,便见那人递给裴瑶一个瓶子,花纹繁复,瓶身上镶嵌着的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沈濯春不自觉地眯了眯眼,想再看细点。 裴瑶迅速将瓶子收入袖中,敏锐地朝这边看过来,“谁在那里?” 沈濯春和陆筱心头一紧,连忙收回视线,裴瑶的脚步声步步逼近,面前忽然有一只猫穿过灌丛跑过去,裴瑶脚步顿住,朝树后那人道:“无事,只是有一只猫。” 沈濯春舒了一口气,看向站在面前似笑非笑的顾景宁,示意她去屋里。 顾景宁点点头,又转身朝身后的婢女指了下猫跑去的方向,低身吩咐:“去抱回来,送回朝阳宫。” “怎么了?什么事情能让你崴了脚还要去凑热闹。” 沈濯春指指裴瑶的桌子,“我和筱筱方才看到她在和一人见面。” “对面那人没看清面容,但他递给了裴瑶一个镶嵌着很多宝石的瓶子。”她蹙眉思索片刻,“我总觉着那个瓶子莫名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顾景宁伸手将沈濯春皱着的眉头轻轻揉开,温声道:“别多想,说不定只是一个普通的瓶子呢。” 沈濯春抿了抿唇,也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可若是普通赠礼,裴瑶为何要选在一个这么隐蔽的地方? 陆筱轻轻拍了拍桌案,示意沈濯春和顾景宁,裴瑶回来了。 沈濯春抬起头与裴瑶直直对上视线,裴瑶没有绕开她们这边,反而径直走来,站定在沈濯春桌案前,将手搭在沈濯春桌上堆着的书册上。 “沈濯春,明日的马球赛你可一定要来啊。” 陆筱伸手将裴瑶的手从沈濯春书册上拍下,冷声道:“来不来关你什么事?怎么,裴小姐要上场,指望我们去给你助威不成。” 裴瑶没理会陆筱的暗讽,轻声道:“我只是邀请一下,来不来当然还是看沈小姐了。” “我会去的,你且放心吧。” 裴瑶一走,陆筱立刻拉住沈濯春的手,“昭昭,明日要不不去观赛了,这裴瑶一看就不安好心。” 顾景宁也有些担忧的看过来,沈濯春安抚着拍拍她们 二人的手臂,“好啦,这裴瑶一直和我不对付,估计这次也是像之前一样动动嘴上功夫罢了。” 顾景宁微微蹙眉,“会不会和她今日得的那个瓶子有关?” “我午时去问问顾晏,我想起来在哪见过这种瓶子了,是在一本西域游记里。” 那本书中写道,西域人好奢靡,身边所有常用的物什都要嵌上宝石和珍珠作为装饰,往往越重要越神秘的东西,其上工艺越繁复。 致使人为其外表所吸引,而忽视其内里的玄机。 “西域的瓶子?”顾晏将一碟龙井虾仁放到沈濯春面前。 沈濯春夹起一块虾仁,入口带着淡淡的茶香,虾肉脆嫩,她甚是喜欢,连着吃了好几块。 顾晏记下这道菜,又问:“没有其他的特征了?” 沈濯春嚼着虾仁思考片刻,“瓶盖是深红色的宝石,看不清雕刻成了什么模样。” 顾晏颔首,“我让渡秋去查。” 饭后沈濯春坐在凳上,顾晏蹲下身来替她揉揉脚踝,“还痛吗?” 沈濯春摇头,“早上来时还有点痛,上完夫子的课就不痛了。”她伸手抱住脑袋,小声嘟囔,“感觉脑袋更痛了些。” 顾晏眼睛弯了弯,将沈濯春被风吹到脸颊边的头发挽到耳后。 “还有一月,等伴读结束,过几天我就带你去避暑山庄。” 沈濯春惊讶地睁大眼,“今年去这么早?” “嗯,给认真读书的昭昭的奖励。” 沈濯春生在夏季,是个极怕热的。往年等到大家一起去避暑山庄的时候,沈濯春往往已经热了大半个月了。 今年顾晏一早就向圣上请旨,要与沈濯春先行前往。算算日子,若路上不耽搁,到避暑山庄的日子正好是沈濯春的生辰。 得知可以提前去避暑山庄的消息后,沈濯春饭都用的比平时多些。 她摇头晃脑地和顾晏分享上午的课业,想来是昨夜的温习起了效用,今日被夫子抽背一点也没有卡壳停顿。 “我可是很流畅的就背出来了喔。” 顾晏眉梢轻挑,指尖轻点沈濯春的额头,“这么厉害呢。” “那是自然。” 两人用膳时渡秋本不会来打搅,但今日他在一旁踌躇半晌还是倾身伏到顾晏耳边,“殿下,有属下在城中酒楼看到户部尚书府的大公子和西域使臣共处一室。” 顾晏蹙眉,中原之人和西域使臣私下见面本就违背律法,更不用说那户部尚书府的裴湛,今年殿试中仅排二甲,圣上念及其父让他在京城附近的通州当知州,掌管一方行政。 朝廷官员与使臣见面乃是重罪,轻则贬谪,重则下狱。 沈濯春见顾晏神色凝重,问道:“怎么了?” “你方才同我说的裴瑶拿着的瓶子像西域的,暗探便来报,说她兄长裴湛在和使臣见面。”顾晏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声道:“裴湛这厮不求上进,圣上给他安排在京城附近做知州已是格外开恩。” “通州知州这个职位他理应感恩戴德,怎会自寻死路。” 沈濯春不懂这些朝堂博弈,试探着问:“难道是他背后的人不方便出面,由他鞍前马后,这样万一出事背后那人也能全身而退。” 她话音刚落,就见顾晏含着笑看着她,沈濯春站起身来走到顾晏旁边捂住他的眼睛,话音里带着几分娇嗔。 “不许看我。” “为什么不让我看你?” 顾晏拿下沈濯春覆在他眼上的手,“我觉得昭昭说的很对。” “不过呢这些事情你不用烦心,你还是思考一下今年生辰想要什么礼物吧。” 沈濯春趴在桌案上,脸颊肉被挤出一小块,抬眸看向顾晏。 “要什么都可以?” “要什么都可以。” 12. 红豆粥 “吱呀”一声,青鸢推开窗棂。雨水味夹杂着泥土的厚重气息飘进屋内,一阵风过,檐上积水簌簌落下,穿过半开的窗,溅到窗台边那本翻了一半的书册上。 青鸢忙将书册上的雨水抹去归置到柜子上,沈濯春这才从床上坐起身,鼻尖翕动,眼眶还泛着惺忪的潮气,“青鸢,外面下雨了吗?” “下了一夜,半刻钟前才停。”青鸢将床边帷幔挽起,又补了句,“姑娘今日去京郊球场看赛,切记离那湖边远些,不要贪玩踩水。” 京郊球场那汪湖近似正圆,一条蜿蜒木板路穿湖而过,湖心又探出两座拱桥通往一左一右两个湖心亭。 如此格局,便有了个形象的名字,名为“两仪湖”。 “知道啦青鸢,下过雨岸边的泥土都是湿的,我才不要去。” 今日马球赛,圣上特旨休沐一日,沈仲元和容婳便等着女儿一起用早膳。青鸢给沈濯春梳了一个略正式的归云髻,发间点缀珍珠配饰。 青鸢执着朱笔,在她眉心细细描了枚花钿,那花钿刚点上去,沈濯春便觉着不舒服总是抬手去蹭,没一会儿就把那一块蹭成模糊一片。 “姑娘!”青鸢无奈地拿湿毛巾将那花钿擦净,“不舒服就不画了。” 沈濯春笑得眉眼弯弯,“我不喜欢嘛。” 话音刚落,一股浓郁的红豆甜香从外间漫了进来。翠枝端着粥放到桌上,又往里头搁了几块冰糖,红豆香中便混着丝丝缕缕的甜香。 沈濯春走到桌前坐下,接过翠枝手中的瓷勺,尝了一口。是容婳的手艺,她娘就喜欢在各种粥里放她不爱吃但又有营养的补品,一碗粥浓稠的很。 容婳递来一方帕子,温声道:“昭昭喝粥的时候慢点,别弄脏了衣裳。” 沈濯春咽下一口甜粥,借着帕子擦擦嘴角,“娘,你今日同我一道去吗?” 沈仲元在旁轻咳一声,看向容婳。 “娘就不同你去了,你爹难得休沐,我陪他出去走走。”容婳顶着沈濯春哀怨的眼神,柔声解释,“娘问过了,筱筱爹娘也不去,你们两个正好搭个伴。” 沈濯春嘴角扯出一道微不可见的弧度,真是意料之中呢。 “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陆筱偏过头,眼底难掩惊讶,“你早猜到她会这样了?” 沈濯春点点头,目光落在斜前方坐在皇后身侧的裴瑶身上,“裴瑶仰慕大皇子已久,皇后又是大皇子生母,她自然要借今日机会,在皇后跟前献殷勤。” 大皇子顾枕书,单听名字倒像个温润皇子,可论及行事作风、性情秉性皆与那“谦谦”二字不沾边。 沈濯春第一次见到顾枕书,是在上书房外。 那日她等顾晏下学,恰逢顾晏被夫子留下加课。顾枕书少时有腿疾,行走不便,素日与其他皇子公主疏远,下学后也总是等人走尽了,才让太监推着他出来。 他自小就嫉恨顾晏,顾晏文韬武略样样出挑,骑射文章皆优于他,况且无论顾晏做什么,父皇眼里都只有赞许,顾枕书难免心有不甘。 顾枕书先行一步出来,远远瞧见沈濯春蹲在造景池边,正伸着指尖戳水面上的那层薄冰。她来找顾晏的次数多了大家也都记得她。 顾枕书目光沉了沉,抬手示意太监将他推到沈濯春身后。 沈濯春听见动静,以为是顾晏来了就转过身来,却被面前这人猛地一推,整个人向后栽进池中。 正是数九严寒,薄冰破碎,底下是刺骨的池水。池子不深,可沈濯春不习水性,呛了好几口水,池水浸湿了披风,控制不住往下沉。 迷迷糊糊间,她被人从水里捞了起来。 “昭昭!” 顾晏声音都在发颤,半跪在地上轻拍着她的脸颊。沈濯春呛咳出声,眼眶酸涩,难受得眼泪都哭不出来,只是本能地往顾晏怀里缩。 一旁的内侍赶忙递上保暖的狐裘大氅,顾晏小心翼翼地将沈濯春裹住,交给赶来的嬷嬷抱着送往太医院。他指尖冰凉,轻轻碰了碰沈濯春的脸,“昭昭,等我一会儿。” 沈濯春刚走,顾晏就走到顾枕书面前,一言不发,拎着顾枕书的衣襟将他从椅上拽起,照着顾枕书的脸砸下一拳。 顾枕书抬手抹去唇角血迹,舌头抵着发麻的腮帮,语气无辜得很,“三弟这是做什么?这位小姐自己贪玩,失足落水,与我何干?” 顾晏没理会他,反手又朝着他另一边脸颊打了一拳,怒道:“你当我傻还是沈濯春傻,这么冷的天她好端端往池子里跳?” 顾枕书忽然冷笑一声,“你这么在意她。” “三弟,哥哥告诉你,别把软肋暴露的那么明显。” 说罢越过顾晏微怔的眼神,朝匆匆赶来的顾澹恭敬请安,“父皇。” “儿臣参见母后,参见父皇。”顾枕书向顾澹和皇后行礼,朝坐在母后身旁的裴瑶投去冷淡一瞥。裴瑶看着顾枕书,盼他能和自己说一句话。 陆筱凑到沈濯春耳边,小声嘀咕,“你说,大皇子会和裴瑶打招呼吗?” “会。” 果真,顾枕书离去前,朝裴瑶微微颔首,算是招呼。 “昭昭,你真厉害,这都能猜到。” 沈濯春摇摇头,目光追随着顾枕书远去的背影,“不用猜,皇后对裴瑶很是满意,或者说是对裴瑶的父亲很满意。” “而且......”沈濯春顿了顿,“大皇子也需要裴瑶父亲在朝堂上支持他。” 话音刚落,就和场下的顾晏遥遥对上视线。沈濯春笑眯眯朝他挥挥手,正想隔空说点什么,就见顾晏肩膀被人从后头勾住,顾溯探出脑袋朝她笑得灿烂。 不知他突然凑到顾晏耳边说了句什么,顾晏愣了一下,看看沈濯春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布料,抬腿踹了顾溯一脚。 距离隔着太远沈濯春听不见他们说的话,身旁陆筱慢悠悠地开口:“太子殿下今日这身淡蓝色倒与平日大不相同呢。” 沈濯春抿了一下嘴唇,小声道:“顾晏其实很喜欢穿这种浅色衣服的,他爱干净,浅色衣服太容易沾尘,他瞧见了会忍不住要换。” 仗着顾晏隔得远听不见,她就毫不心虚地拆台,“他刚开始穿深色是因为觉着当太子要稳重些,所以白日里穿玄色,若无事就会换成月白、鹅黄之类了。” 顺手往嘴里塞了一颗葡萄,沈濯春被酸得眉头皱起,含糊道:“但后来每天太忙了,他就懒得折腾了。” 陆筱含着笑点点头,目光落在沈濯春身上,“那昭昭今日这身蓝,与太子殿下甚是般配。” 沈濯春低头一看,惊讶道:“对哦,我今日也穿的蓝色,这还是新裁的衣裳呢。”她指尖拂过衣襟上绣着的一弯新月,“我娘绣的,好看吗?” “好看。” 沈濯春拈起一颗酸葡萄想让陆筱也尝尝,偏过头就见陆筱看向台下,与那人对视后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笑。 顺着视线望过去,贺听澜站在那里。 旁人身边皆有三五好友簇拥,唯独他一身月白衣裳,孤零零地站在那,似一轮孤月。唯有方才和陆筱视线相撞的那一瞬,眉宇间才柔和了些。 沈濯春心下了然,朝站在那里的 顾晏挥挥手,又指指贺听澜的方向,随后拉过陆筱的手和自己的手握在一起。 顾晏挑了挑眉,会意点头转身朝贺听澜走去。顾溯见顾晏动了,以为有什么事也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陆筱有些担忧,“他们不会冷场吧?都不是话多的人。” 沈濯春一脸莫名,拍拍陆筱的手背,“放心吧,话少的只有你们家贺听澜一个。”她有些疑惑,“不过贺听澜怎么会来?” 陆筱指指场外零零散散站着的一些人,“那个场外穿浅紫色衣衫的,是贺听澜的姐姐,不日便要离京了,临走前想看看弟弟打马球,贺听澜拗不过只好应下来。” “原是这样。” 沈濯春点点头,忽然感受到一阵不太舒服的目光。她寻着感觉回望过去,正对上阿依罕那鹰隼一般的眼睛。 顾溯说的没错,这人脸上果然一点伤没有留下。 阿依罕直勾勾地盯着沈濯春,见她望过来,就扯着嘴角挑着眉,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沈濯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收回视线继续和陆筱闲聊。 旁边传来一阵窃窃私语,“那是谁?” “应该是骁骑将军之女,程霜凝。” 程霜凝今日穿了身朱红劲装,乌发用玄色发带高高束起,飞身上马的动作英姿飒爽,像个少年将军。 林若凑到好友耳边,捂着脸小声道:“她和平日里好不一样,要爱上了。” 沈濯春闻言低头笑笑,“筱筱,今日的分队是什么。” 陆筱蹙眉朝场上看了过去,“应当就是现在的站位。” 顾晏、顾溯、贺听澜、程霜凝是红队,顾枕书、阿依罕、阿依木还有一位沈濯春不认识的人是蓝队。 “那个人是谁?” “本该是四皇子,但四皇子今日抱恙,临时换成了裴瑶的兄长裴湛,我爹说这人恰好前两日回京述职,倒是赶巧。” 裴湛。 沈濯春指尖一紧,他就是那个与西域使者私交甚密的人,真有如此之巧吗? 正思忖间,场边太监得了顾澹示意,尖着嗓子高声道:“比赛开始!” 金锣“铛”地一声脆响,击鞠开始了。 顾晏紧握缰绳,俯身贴在马颈上,随着黑马的奔腾起伏。目光紧锁草地上那枚金色漆球,瞥了眼顾溯的方位,把控着距离侧身挥臂,球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漆球稳稳抛向顾溯,顾溯夹紧马腹追赶,正要挥杆入门。对面却突然冲出来一匹黑马,阿依木与顾溯并肩,二人的膝盖几乎相抵。 顾溯眼眸一冷,猛地加速,反手将那漆球挥至贺听澜的方向,贺听澜策马疾驰,程霜凝则在他身后协防,一个侧身挡住试图拦截的顾枕书。 “啪”一声,球进了。 沈濯春握紧身旁陆筱的手,眼底发亮,“再进两球便算赢了!” 第二轮很快开始。 依着上一轮的经验,场上几人对视一眼了然进攻节奏。 阿依罕和阿依木毕竟不熟悉这项活动,顾晏几人在经过一轮的进球后配合愈发默契。 由顾晏抢先手夺球,若遇阻碍便传向位置更佳的顾溯或贺听澜,程霜凝身形灵巧,更为敏捷,负责协防。 很快,又拿下一球。 再进一球便可获胜。 沈濯春不自觉握紧了手心里的那只木雕小鱼,掌心微微出汗。 第三轮依旧循着前两轮的方法,可在顾晏俯身去抛球的时候,前方却突然横穿出来两匹黑马,顾晏的速度极快眼看着就要撞上。 “顾晏小心!” 13. 镶银芽 顾晏反应极快,瞬息之间便判明局势,见避无可避索性加快速度,自两骑之间疾穿过去。 堪堪掠过,阿依罕与裴湛始料不及,控制不住轰然相撞。巨大的冲击力将二人掀翻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没了阻挡,顾晏快速俯身击球,一道凌厉的弧线破空而出。 “啪”一声,再进一球。 三球已进,胜负分明。 观赛台上,沈濯春掌心被那木雕小鱼的鳞片硌得通红,她却无知无觉依旧紧紧握着。 陆筱回过神来,连忙安抚着拍拍她的手背,低声劝她放松些。 沈濯春像是此刻才回过神,浑身猛地一颤,竟落下一滴泪来。 场上,顾晏甩了甩因紧握缰绳而微微发麻的手臂,余下几人纷纷下马围拢过来。 顾溯看着顾晏忍不住发抖轻颤的手臂眉心一皱,转身就要去找刚被扶起的裴湛和阿依罕理论,被顾晏一把拦住:“等父皇定夺,莫要冲动。” 贺听澜上前,掌心覆上顾晏手臂略微按压,“应是拉伤,记得去太医院瞧瞧。” 几人一并往观赛台走去,那领头的西域使臣正指着身上擦伤的阿依罕,满面怒容地和顾澹说着什么。 “受了点伤又开始告状了。”顾溯一脚踢开地上的漆球,嗤笑出声。 “他们先坏了规矩。”程霜凝嗓音清冷,“受伤也是咎由自取。” 顾晏目光扫过沈濯春方才坐着的地方,却不见人影,连陆筱也不知去向。他眉心紧锁,顾不上手臂尚在发麻转身便要去寻。 顾溯一把勾住他的肩膀“哎”了一声,“你作甚去?还未面见父皇呢。” 那头,使臣正高声道:“圣上,我们的皇子受伤了,你们大乾不该给个解释吗?” 顾澹面色沉怒,“二皇子不懂马球规矩便罢了,裴湛,你也不懂么?” 裴湛慌忙跪下道:“臣方才一时冲动,只顾争胜,请圣上责罚。” “自去戒律堂领罚,罚俸半年。” 使臣面对顾澹不轻不重的惩处,也只能咬牙咽下,毕竟他们与大皇子是合作关系。 命人将裴湛和阿依罕带下去治伤后,顾澹行至顾晏四人面前,拍拍顾晏的肩,“可有伤到?” 顾晏急着去找沈濯春,匆匆点头,“父皇,儿臣手臂不适,先行告退。” 刚迈出两步又折返回来,回到顾澹面前提醒道:“父皇,玉佩还未赐下。” 顾溯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不用想就知道顾晏参加这个比赛是为了帮某人拿玉佩。 顾澹向后抬手示意,宫人即刻捧着托盘上前,盘中放着四枚不同切割纹样的玉佩。 “最后一球是由太子所进,就由太子先选。” 顾晏一眼便瞧见左侧那枚月牙形的,闻言立刻取过,向顾澹行礼后告退。 顾溯素来对这些不感兴趣,示意贺听澜和程霜凝先选。 贺听澜挑了枚细长的,上方雕着一管玉箫。程霜凝则选了一枚通体盈透,近似于霜花的,倒也像她的名字。 余下的是一柄短刀,雕工极精,刀柄纹路都清晰可辨。顾溯随手拾起,挂在腰间蹀躞带上,倒也不显突兀。 “你来找陆筱?”顾晏回头,看向跟在身后的贺听澜。 “嗯。” 这闷葫芦逗起来着实有趣,顾晏拖长了音调“啊”了一声,尾音转了有十个弯,“可我是去寻沈濯春的,陆小姐怕是未必在吧?” 贺听澜抿抿唇,“她会在的。” “若是不在呢?” 贺听澜轻叹,“那我就去球场门口等她。” 一直没见着沈濯春,顾晏神色渐显焦灼。直至上了拱桥才见湖心亭中坐着一道熟悉身影,他将玉佩藏入掌心,负手走过去。 亭中的陆筱见顾晏来了,悄然起身,朝背对着的沈濯春比了个手势。 顾晏没懂,以为陆筱是让他等下悄悄吓一下沈濯春,就点点头,又指了指仍站在拱桥上的贺听澜,低声道:“等你呢。” 陆筱抬眸望去,对上贺听澜不偏不倚的视线,朝顾晏点点头离去。 沈濯春正怔怔出神,忽然被一方温热掌心覆住眉眼。 她方才哭过,眼眶比平日要烫。顾晏敏锐地察觉,顿时歇了捉弄的心思。 拉着她转过身来,蹲在沈濯春面前,掌心覆盖住她放在膝上的手,仰头望她,“怎么了?” 沈濯春咬着下嘴唇不语,眼前渐渐朦胧,一滴又一滴泪水溅落在顾晏手背上。 顾晏只觉心口被那滚烫的泪珠灼了一下,忙伸手拭去她脸上的眼泪,想着法逗她开心。 “还未到夏季汛期呢,我们昭昭这小水闸,怎的就开闸了呢?” 沈濯春握拳锤了他一下,锤完又慌慌地收手,生怕碰着他方才在场上受伤的臂膀,带着哭腔问:“顾晏,你疼不疼?” “不疼。”顾晏反应过来,“我没受伤。” 知道沈濯春是关心自己,顾晏心里难免欣喜,可她这般劳神得哭个不停,他又着实心疼。 “沈昭昭,闭眼。” 沈濯春闭上眼,又落下两滴泪,顾晏叹着气轻轻替她拭去。 “睁眼。” 他指尖勾着绳结,一枚小小的月牙玉佩悬于空中,伴着湖风微微摇曳。 原以为沈濯春见到心心念念的玉佩能开心些,却没曾想她反而撅着嘴哭出声来。 顾晏手忙脚乱替她擦泪,“祖宗,你真是我祖宗,别哭了,好不好?” 沈濯春握着手中尚带着顾晏体温的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的月牙纹路,吸吸鼻子,抽噎道:“若不是我想要这玉佩,你也不会参加……更不会受伤了。” 顾晏站起身来,在她面前转了一圈,“我一丁点事都没有,放心吧。” “那是因为你躲过去了,如果没躲过去呢?” 顾晏靠在石桌上,神色顾盼飞扬,“我这般厉害,怎么可能躲不过去。” 见沈濯春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裙布料,原本服帖的料子被揉出褶皱。 像顾晏此刻的心脏。 “况且,我还有这个。” 沈濯春看着顾晏掌心的香囊一愣,是她许久之前送给他的。 彼时容婳为戍边的沈仲元求平安符,沈濯春在一旁瞧着,也学着容婳的模样,给顾晏求了一枚。 那时她侠女话本看多了,就总想着日后要保护顾晏,强逼着他收下。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顾晏竟然还留着。 “你......居然还留着。” 顾晏偏过头去,眼神飘忽不定,“今晨在柜中翻到的,顺手便揣在怀里了。” 说着,他伸出两指,将沈濯春平直的嘴角轻轻往上挑。 “若非你给的护身符庇佑,我怕是真的躲不过去,所以莫要再自责了好不好?” 沈濯春倏地起身捂住顾晏的嘴,“你胡说什么?即便没有它,你也定能躲过去,懂不懂避谶。”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顾晏微微低头,就能嗅到她发间淡淡的依兰香。 他仰首,低声应道:“知道了。” “喜欢吗?” 沈濯春将玉佩妥帖放入怀中,踮起脚尖,凑到顾晏耳边,小声道:“喜欢。” 二人离了湖心亭,往外走去,就见陆筱和贺听澜并肩站在湖边。 时节未至盛夏, 湖中荷花尚未绽放,水面只冒出小小的卷叶,属实没有什么值得赏玩的。 沈濯春远远瞧着贺听澜背在身后的手里拿着什么,顿时了然:“贺听澜想把玉佩送给筱筱。” 她压低声音,“但看样子他这个胆小鬼不好意思开口。” 顾晏唇角微勾,沈濯春朝陆筱打了个招呼,擦身而过的瞬间,顾晏不经意撞了贺听澜一下。 贺听澜毫无防备,整个人往陆筱的方向倾了倾,神色闪躲。 “这个......送给你。” 陆筱接过,乳白暖玉触感温润,“为什么送我这个?” “你傻呀筱筱,你先前赠他一柄古琴,他回赠你一管玉箫。”沈濯春眼珠一转,咽下口中的镶银芽,“你瞧这形状,像不像古瑟?” 少女语气里难掩激动,压低嗓音,“你说,贺听澜他是不是在暗示你们琴瑟和鸣?” 陆筱:“?” 她有时候真想把沈濯春的小脑袋瓜打开瞧瞧里头都装了什么,只怕贺听澜本人都不知道,一枚普通的细长玉佩,竟能被沈濯春联想至此。 陆筱轻拍沈濯春的手,“别乱说。” 下意识抬眸,正对上贺听澜的视线。 今日宴席,女眷同坐一侧,贺听澜恰好坐在她正对面,一抬眼便能望见。 此刻他视线来不及收回,两人目光相撞,又仓皇避开。 沈濯春趁着顾晏低头的间隙,飞快拎起酒壶斟了一杯,正要饮尽,身旁的陆筱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咳一声。 她当即放下杯子,回头朝身后的青鸢使了个眼色,青鸢会意,上前将杯中酒倒掉换成了茶水。 这番动作做完,才抬头去看顾晏。 这顾晏眼睛是长在她身上了?怎么她一喝酒他就知道。 顾晏遥遥投来一个赞许的眼神。 歌舞乏味,菜肴也不合胃口。沈濯春有一搭没一搭的饮着六安茶,很快便见了底,回过身想唤青鸢续上,却不见人影,这才想起青鸢方才去为她寻糕点了。 陆筱喝了些酒,语速缓慢:“怎么了,昭昭?” “有点渴。” 话音刚落,面前就走来一个婢女问道:“小姐是要茶水还是酒?” “茶水即可。” 沈濯春饮了一口,只觉这茶带着股甜香,入口回甘,不似六安茶那般寡淡。 她舔舔嘴唇,一口饮尽杯中茶水,趴在桌上等青鸢拿糕点回来充饥。 伏在桌上朝顾晏的方向望去,可他身边围着好多人,她根本瞧不见。 脑袋愈发昏沉,沈濯春恹恹地看向陆筱,声音含糊:“筱筱,我头晕。” 陆筱脸上也泛着一层薄红,可看到沈濯春的脸色时仍是一惊,“昭昭,你脸怎么这般红。” 青鸢将糕点放到沈濯春面前,她晚膳分明没用多少,此刻看着这甜腻的糕点却提不起一点食欲,反倒有些恶心。 她撑着桌角站起身,没在席上看到顾晏的身影,心里莫名有点发闷,对陆筱道:“我出去透透气。” 陆筱担忧地看着沈濯春,“我陪你吧,昭昭。” “不用,我一会儿便回。” 宴席距湖心亭不远,沈濯春让青鸢扶着她去亭中吹吹风,夜风清凉,倒是让脑子清醒了几分,但身子却愈发沉重。 青鸢察觉不对,忙蹲在沈濯春膝边,“姑娘,可是发热了?” 沈濯春没什么力气,懒懒道:“你去找顾晏,我走不动了......好想睡觉。” 青鸢不放心留她一人在这,可四下环顾不见旁人,只得点头。 “姑娘,你就坐在这莫要动,这地湿滑,摔了可就不好了。” 14. 荔枝糕 沈濯春望着湖中月亮的倒影出神。 波光潋滟,那轮月亮晃着晃着竟化成了顾晏的脸。她轻轻笑出声来,听到身后脚步声渐近。 沈濯春懒懒回头,眼也未睁,嗓音里带着几分慵懒:“顾晏,我走不动了,给你个机会背我回去。” 来人却没有应答,脚步声一重一轻,像是喝醉了般。 可顾晏却是千杯不醉的。 沈濯春混沌的脑袋骤然清明了些,猛地睁开眼对上来人那双幽深的眸子。 她瞳孔骤缩,下意识抓住了石桌的桌角,棱角划破掌心的刺痛让她皱起眉,换得半分清醒。 声音冷下去:“阿依罕,怎么又是你。” 阿依罕步步逼近,直至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指距离,他低笑,气息拂过沈濯春耳畔,“怎么又是我?看来......你没有忘记我。” 说着,伸手想要去触碰她的脸。沈濯春偏头躲开,正要抬手推开阿依罕脱身,却见阿依罕身后走出一人。 是裴瑶。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濯春,看她因脱力而泛红的眼眶,伸手捏住沈濯春的脸颊,指尖几乎要陷进肉里,语气轻蔑:“都这副模样了,还摆着这般楚楚可怜的样子给谁看?” 裴瑶拍拍阿依罕的肩,“药我下进去了,任务完成,剩下的交给你。”她转过身,又补上句,“我帮了你,你也记得在大皇子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那瓶中的奇香需得双方都闻到,药效才最烈。阿依罕现下也有些眩晕,朝裴瑶摆摆手,俯身便要将沈濯春拉起。 “哗啦”。 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打破了湖心亭的沉寂。 沈濯春硬生生靠着手心被桌角划破的刺痛强行清醒,拿起桌上的茶盏砸向阿依罕。 她丝毫未收力,茶盏在阿依罕头顶碎裂,瓷片混着血丝落下。 裴瑶捂着嘴惊呼出声,沈濯春怎么可能还有力气? 阿依罕脸上血水混着茶渍,面色倏地阴沉下来,抬手抹去唇角血丝。 “还挺凶。” 沈濯春趁机绕开面前愣住的裴瑶向外跑去,可四肢软绵,方才那一下已耗尽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力气。 她艰难走到拱桥上,就被阿依罕拉住。 “想跑哪去?” 阿依罕滚烫的鼻息打在她脸上,带着浓重的酒气。沈濯春闻着一阵恶心,忽然很想念顾晏身上那股清冽的龙涎香。 在他再次贴上来时,沈濯春使出全力将其往后狠狠一推。自己也向后退去,拱桥石阶上雨水未干,她控制不住向后仰去。 坠入湖中。 “昭昭!” 顾晏刚随青鸢寻来,就看到一抹浅色身影自桥上跌落,那一瞬间,他仿佛失声失聪,听不见任何声音,做不出任何反应。 直到有一根长针贯穿他的脑海,将顾晏从呆愣中生生拽回。他再也顾不得桥上的阿依罕,纵身一跃。 “太子殿下!” “殿下!” 沈濯春感觉自己在不断下沉。 像变成了她病中喝药时总爱偷偷丢入碗中的糖块,在触碰到碗底的瞬间会碎裂,最终融化在滚烫的苦药中。 可这样往药中加糖块的行为只能背着顾晏做,他古板得很,总说药里不能乱添东西,会有损药性。 只在她老老实实喝完一整碗后,才给她一颗蜜糖作为奖励。 掌心的伤口接触到湖水发出阵阵刺痛,沈濯春微微睁开眼,感受着体温被冰冷的湖水一丝丝一寸寸夺走。 在她再一次要陷入昏沉时,有人将她抱入了怀中。 她循着本能往那人怀中靠去。 虽睁不开眼难以分辨,但她就是知道抱着她的人就是顾晏。 顾晏一手托住她的腰,一手划水向上浮去,抱着她的左臂止不住地发颤。 许是马球赛的后遗症。 沈濯春很想告诉他,顾晏,你的手好抖,弄得我好痒。 可她强撑着睁眼,看见他紧抿的唇线绷得笔直,她又不想说了。 ......或许顾晏的手臂也很痛吧。 顾晏抱着沈濯春刚浮出水面,岸上已围满了人。 方才的动静太大,已是惊扰到了宴席上的其他人。 尤其是,太子殿下也跳了湖。 顾澹听到太监来报时,只觉着眼前一黑,天要亡他! 他自然知晓顾晏有个小青梅,当初还是他从中牵线认识的。结果这么多年过去,顾晏也没提过半句要娶太子妃。 顾澹便以为这二人不过是兄妹之情,眼下看来,恐怕是自己儿子单相思。 “顾晏!你可知你是太子!”顾澹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指着刚游到岸边的顾晏呵斥。 一旁的顾溯连忙拉住他,“父皇消消气,先将人扶上来再说。” 岸边的渡秋与贺听澜蹲身将二人拉起,陆筱红着眼眶,连忙脱下身上的外裳盖到沈濯春身上。 顾晏惊吓过度,又带着沈濯春游到岸边,早已脱力,全靠一根弦吊着,跪坐在地紧紧抱着沈濯春不松手。 沈濯春今日穿着浅色衣裙,埋在他肩头的脸白得像雪,淡樱色的唇毫无血色隐隐透着青紫。 随行的太医暗叫不好,探了探她的脉搏,又触她的耳后,只觉体温极低,已有失温之兆。 “快,送至最近的厢房,需立刻施针,否则情况危矣。” 顾晏此刻脑子转不过弯,只听见太医说危险,他眼眶通红,沉沉盯着那太医:“......什么危险?” 最后还是顾溯将他从地上拉起,“你再不去厢房,沈小姐就危险了的意思。” 顾晏点点头连忙转身,目光瞥向阿依罕的方向,声音嘶哑:“看好那人。” 方才还脱力的人,此刻却走得极快,张太医几乎是被渡秋抬着走,才只能勉强跟上。 “咳。” “咳咳......” 顾晏猛地站住,回头看向张太医,“她咳嗽了,还带着血丝。” 张太医终于跟上,凑上前细看一番,“无碍,咳出来是好事。” “她都咳血了你还说这是好事,你是太医吗?” 张太医:“……” 你是太子,我忍。 眼见着前方就是厢房,顾晏抬脚踹开门,将沈濯春轻轻放到榻上。 方才还苍白着的脸色,竟渐渐透出潮红,顾晏伸手探她额头,触手滚烫。 张太医从医箱中取出针囊,瞧见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顾晏,斟酌道:“殿下,劳您在后面抱着这位小姐,平躺着万一呛咳,恐生不测。” 顾晏脱下湿透的外衣,在湖里太久内里也湿了,他也不管,随手套了件干净外衣,坐到床上将沈濯春抱入怀中。 沈濯春嗅到熟悉的气息,下意识“唔”了一声,潜意识里凭着本能开始撒娇。 “好了,好了,我在呢。”顾晏低头,下巴轻轻蹭蹭沈濯春的头顶,“一会就不难受了。” 张太医将银针扎入穴位,沈濯春察觉到痛意,下意识把手往后缩,顾晏连忙握住她的手腕,安抚地摩挲着她的手心:“别动,别动, 一会就好了。” 又抬头,冷冷瞥了眼张太医:“轻点。” 张太医擦擦额上的汗,又细细把了一下沈濯春的脉,沉声道:“殿下,这位小姐浑身发热,恐怕不只是因为落水惊吓,” 顾晏眼神一凛,从方才六神无主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什么意思?” 张太医沉思片刻道:“这......好像是来自西域的一种奇香,可以控制人的心智,让人动弹不得,一定程度上,还有那种......催情功效。” 觑着顾晏越来越冷的脸色,张太医将后半截话咽到肚子里,宽慰道:“但这位小姐并非直接闻到,是用了掺有这香气的茶汤或者食物,才会浑身绵软无力。” “药效比直接吸入要弱上许多,臣这就按照书上的方子煎药,给她服下。” 顾晏蹙眉,方才在宴席上,他见沈濯春对面前的菜肴兴致缺缺,只顾着喝茶,就悄然离席想去给她找些甜食。 等他端着叠荔枝糕回来,却没见到沈濯春的身影,只有青鸢见到他回来连忙迎上来,说姑娘在湖心亭有些不舒服让他赶紧去找她。 沈濯春席间用了什么他都一清二楚,唯有...... 顾晏提高了声音朝外喊:“渡秋!” 沈濯春闻声瑟缩了一下,吸吸鼻子将脸埋进顾晏肩窝。 渡秋隔着屏风行礼,“属下在。” 顾晏压低嗓音安排道:“去查昭昭案上剩着什么,尤其是杯子。另外,去查查裴瑶和她身边人。” 当时除了站在桥上的阿依罕还有一个隐在亭中阴影处的裴瑶,顾晏没有放过一丁点细节。 张太医小心翼翼地将针取下,沈濯春只在取针的时候微微挣动几分,眼下早已昏睡过去。 顾晏将她轻轻放到床上掖好被子,又抚摸着沈濯春汗湿的鬓发,“去开药。” 张太医正欲退下,顾晏又问:“药要多久好?” “回殿下,约莫半个时辰。” 顾晏点点头,随张太医往外走去。 门外,青鸢垂手站在门边眼巴巴望着里屋,陆筱红着眼眶,被贺听澜扶着肩膀,站都站不稳还执拗地不肯走。 顾晏轻叹一声:“青鸢,进去守着,药煎好了放那晾着,我等下回来喂她。”又看向陆筱,语气缓了些:“这里有我,让贺听澜带你回去休息。” 陆筱还要执拗,贺听澜朝顾晏点点头,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带出了院子。 顾晏敛了神色,转身去了偏厅。 偏厅站满了人,却一点声响也未发出,落针可闻。 顾晏看了眼坐在上首的顾澹,从颤颤巍巍的西域使臣旁擦肩而过,掀袍在顾澹身旁的位置上坐下。 这显然是极不合规矩,可圣上都没说什么他们也不敢质疑。 毕竟圣上纵着太子,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更何况那二皇子肖想的是定远侯嫡女,定远侯乃是陪着圣上打天下的老将,与圣上情同手足。 顾晏扫视一圈,没见着裴瑶,唇角竟勾起一抹浅笑。 “都等我呢。” ...... 沈濯春烧得迷迷糊糊,感觉自己像一盏被打湿的孔明灯。 内里的蜡烛不断传来灼人的热量,她难受得紧,旁边人很快拿来凉帕子,一遍遍擦拭着她额上的汗。 汗水被擦去,没了这个沉重的负赘,她顿时轻盈起来,随着夜风飘到了空中。 低头望去,看到两个小孩手牵着手,仰头看着飘在空中的孔明灯。 那是正值元宵佳节的临安城。 15. 赤豆元宵 咸安三年,定远侯凯旋,圣上龙颜大悦,赐黄金千两,锦锻百匹。 回京之日恰逢元宵佳节,城中灯火如昼,笙歌不绝,喜迎定远侯归京。 定远侯府。 沈仲元手里拿着只布老虎,朝坐在容婳怀里的沈濯春晃晃。 “昭昭。” “昭昭,可是不认得阿爹了?” 沈濯春揪着容婳的衣襟,乌溜溜的眼睛时不时瞥向沈仲元手里的布老虎。 沈仲元失笑,将手里的布老虎放到沈濯春怀里,眼里掠过一丝落寞。 他此次一去便是近两载,沈濯春不认得他这个不称职的爹,也是情理之中。 彼时容婳临盆之际他尚在营中商讨军务,属下来报,待他匆匆回府容婳早已熬过了最痛楚的那段时间。 沈濯春刚满两岁,边关战事吃紧他只得远赴边疆,直至今日方归。 容婳虽未明言怨怼,也深知他胸中的家国大义,可念及沈濯春幼时所缺失的父亲陪伴,心底终究存着几分惋惜。 二人相对无言,兀自沉默着。沈濯春忽然朝沈仲元伸出手,脆生生唤道:“爹爹,抱。” 沈仲元怔在原地,险些流出两行热泪,忙不迭应道:“爹爹抱。” 一时激动过甚竟伸手捏捏沈濯春脸颊上的软肉。 沈濯春“哇”地哭出声来,“娘亲,痛。” 沈仲元顿时手足无措,忘记了女儿肌肤娇嫩,他指腹尽是在沙场上磨出的厚茧,难免会将沈濯春弄痛。 容婳哭笑不得地抱回沈濯春,轻轻吹吹她微红的脸颊,“娘给你吹吹,不痛了。” 沈濯春点点头,手里捻着容婳的几缕头发自顾自地编着玩,沈仲元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或许是该早日向圣上请辞,不再领兵出征。 正思量间,外头下人就来禀报,该入宫了。 圣上今日在宫中设宴为定远侯接风洗尘,沈仲元念妻女心切,先行回了侯府,眼下却是不得不去了。 “昭昭,要不要随阿爹进宫?” 沈濯春正小口小口啜饮着容婳方才给她倒的牛乳,闻言仰起脸,唇边还沾着一圈白乎乎的奶渍,容婳笑着拿帕子替她擦干净。 “进宫做什么呀?” 沈仲元沉思片刻,“进宫就是可以吃好多好吃的,还有许多小伙伴陪你玩。” 沈濯春在容婳怀中挣动几下,有些兴奋,“昭昭去,昭昭要去。” 容婳险些抱不住这团小肉球,点点沈濯春的鼻尖,“你呀你,跟你爹去外间待一会,让娘换件衣裳。” 沈濯春乐呵呵地坐在沈仲元臂弯里,只觉着比娘抱着她时视野开阔许多,她伸手摘下一朵迎春花,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心。 “爹爹,我要把它送给我在宫中交到的第一个好朋友。” “顾晏又跑哪去了?”顾澹问一直跟在顾晏身后的太监,太监擦擦汗不敢应声。 沈濯春已然在此坐了半晌,却始终未见到圣上口中那位长她四岁的哥哥。 手里的小花都要枯萎了,她不高兴地撅起嘴,直往容婳怀里钻。 容婳朝顾澹歉然一笑:“昭昭有些坐不住了,臣妇带她出去透透气。” 外头忽有一人进来禀报道:“圣上,三皇子在御花园的树上睡着了,吩咐莫要打搅。” 顾澹闻言冷笑一声,朝容婳道:“带着昭昭去御花园找他去,这小子简直无法无天了。” 宫人低着头不敢说话,心道三皇子这般性子,有您和皇后娘娘一半的功劳。 沈濯春搂着容婳的脖颈四处张望,御花园里奇花异草甚多,但毕竟不是在侯府她不好意思伸手去摘,只能一朵朵摸过去。 摸到下一株花树时,眼前突然出现一位身着豆绿色窄袖劲装的少年,沈濯春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伸手,碰了碰那垂落下来的手。 顾晏眉头一皱,覆在眼上的手臂移开,朝下望去。 容婳哭笑不得地将沈濯春的手牵回,“为何要摸哥哥的手?吵醒了哥哥,我们和哥哥道歉可好?” 沈濯春绞着手指,一脸认真:“哥哥好看,昭昭要摸。” 顾晏垂眸望去,那一瞬,因被扰了清梦而生的烦躁一扫而空。 天上掉下来个漂亮妹妹! 顾晏轻巧地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几乎无声,甚至摆了个潇洒的姿势。 他可并非有意在妹妹面前刻意卖弄,他一直都是这般帅气的。 沈濯春张大嘴巴看着他的动作,挣扎着从容婳身上滑下,小跑几步一头扎进顾晏怀里。 冬日里她穿得厚实,身上裹着件浅粉色的毛绒披风,唇红齿白,瞧着比这御花园的桃花还要娇嫩几分。 妹妹撞进他怀里。 妹妹自己撞进他怀里。 漂亮妹妹自己撞进他怀里。 顾晏心底早已乐开了花,面上却是不显,只忍着痛将沈濯春从怀里推出去。 “怎么一见面就往我怀里钻?”他顿了顿,俯身凑到沈濯春面前,语调带着几分戏谑,“难道,你喜欢我啊?” 沈濯春年幼,尚且不懂什么是喜欢,但她每晚睡觉前都要亲亲娘亲,娘亲每次被她亲后都会很开心,也都会再亲亲她。 想来,亲亲就是喜欢了。 她踮起脚尖,却够不着顾晏的脸颊,就拽着他腰间的玉佩示意他蹲下来些。 顾晏向来不服管教,此刻却鬼使神差地照做了。 “啵。”一声轻响。 沈濯春这下亲到了。 顾晏骤然僵住,回过神来连退几步直至撞上身后树干,他捂着脸颊满目震惊地看向面前的小孩。 沈濯春不解,为何顾晏不像娘亲那样也亲亲她,她鼓着脸颊一脸委屈地跑到顾晏身前,指指自己的脸蛋。 “哥哥,亲。” “昭昭也要。” 顾晏抬眼只见沈濯春身后站着三个看戏的大人,尤其是他父皇,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 知道和沈濯春讲不通道理,顾晏只好顶着三道戏谑的目光,胡乱地在沈濯春额头映下一吻,他耳根微红,含含糊糊道:“好了好了,我亲过了。” 沈濯春满意地点点头,又伸手握住顾晏的手。 既然是朋友了,自然要牵着走。 刚迈出两步,她将另一只手摊开在顾晏面前:“花花送给你。” 那朵迎春花早已凋零的只剩几瓣,离了枝桠太久,蔫蔫地垂着脑袋。顾晏却小心翼翼接过,妥帖收入怀中。 顾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拍拍身旁沈仲元的肩,“沈爱卿,这小子是不是有几分哥哥的样子?” 沈仲元:没看出来。 “有没有兴趣朕也学着民间习俗给他们定一个娃娃亲?” 沈仲元:“……” 容婳:“……” 见二人皆沉默地盯着自己,顾澹轻咳一声,“现下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待他们长大再说也不迟。” 顾晏低头,望着沈濯春紧紧牵着自己的手,垂眸轻笑,“你叫昭昭?” 沈濯春点点头,揪住顾晏的衣袖晃晃:“你呢?” “我叫哥哥。” “哥哥。”沈濯春喃喃,面露困惑,“哥哥就叫哥哥吗?” 顾晏脸不红心不跳,“嗯,哥哥生来就是要做哥哥的。” 顾澹听着儿子的话顿感汗颜,拍拍顾晏的肩膀,“带妹妹去转转,莫要乱跑,稍后便是定远侯的接风宴。” 顾晏颔首,牵着沈濯春跑远了。 少男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御花园的拐角,身后乌泱泱跟着一群因他们突然跑走而追赶不及的宫人。 吵吵嚷嚷, 檐上未融的积雪被惊扰,簌簌落下。 沾了沈濯春满身。 顾晏将摘到的橘子放到沈濯春掌心,又替她拂去肩头与发间的雪,“怎么傻愣愣站在树下。” 说罢,他兀自剥开一瓣橘子塞入口中。 酸得眯起了眼。 “你也尝尝。”他递过一瓣。 沈濯春被投喂惯了,下意识张嘴含住。 顾晏眼见着她瞬间从皱紧眉头到闭上眼哭,连忙将手中剩余橘子抛给身后宫人,蹲下身手足无措地给沈濯春擦眼泪。 “别哭了,别哭了。”顾晏从没见过这般娇滴滴的小女孩。宫里的其他皇子皆是无趣得紧,唯有六弟还算顺眼,偏生那人又酷爱舞刀弄枪,小小年纪就跑到军营里面,顾晏都鲜少见到他。 面对沈濯春的出现,他欣喜之余,更多的是一种惶恐,怕她只是短暂的出现一瞬,像一捧随时会随着春日到来融化的雪。 沈濯春向来是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哭完睁开眼,见顾晏正手足无措地扮鬼脸哄她,“噗呲”一声笑出来。 “今日临安城有元宵灯会,我带你去好不好?” 沈濯春点头,去年的元宵灯会她因生病没能去,今年入了宫,本以为也去不成了,没料到眼前这个漂亮哥哥愿意带她去。 她抓着顾晏的手臂蹦蹦跳跳,仰头问道:“哥哥,可爹爹告诉我今天进宫会吃到好多好吃的,我还没吃呢。” “嘘。”顾晏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压低声音:“昭昭不可出声,我们要偷偷的。” 沈濯春立刻将双手交叠捂在嘴上,只露出一双因要干坏事而亮晶晶的眼睛,认真地点点头。 顾晏牵着沈濯春,悄悄蹲在御膳房的桌案下,“想吃哪个?” 她从桌下探出脑袋,环顾一圈,指着桌上那碗赤豆元宵,蹲下来凑到顾晏耳边,仍不忘捂住嘴巴,“哥哥,想吃那碗小圆子。” 顾晏忍着笑,看她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侧耳听了半晌才听懂沈濯春要什么,直起身来从桌上给沈濯春端了一碗。 刚拿起来,就和面前站成一排的厨子们对上视线。 顾晏:“......” “啧。” 厨子们立刻躬身退下,心道这三皇子今日怎的心血来潮来御膳房,还这般偷偷摸摸,分明只要遣人通禀一声,自有下人送到他宫中去。 顾晏舀了一勺,吹凉后喂到沈濯春唇边,沈濯春张口含下,元宵软糯香甜,带着股淡淡的米香,她鼓着腮帮子慢吞吞地嚼。 顾晏放下勺子,轻碰碗沿,“哒”的一声,他才恍然回神。 他怎的这般自然地就喂沈濯春吃饭了? 沈濯春食量小,顾晏又喂了她几块糕点,她就摆摆手摸摸肚子说吃饱了。 顾晏煞有其事地抬起头四下张望,神情严肃地对沈濯春道:“现在我们要执行今日的第二项任务,逃出皇宫。” 沈濯春跟着顾晏往外跑,小声问:“哥哥,可我本来就不是这里的呀。” 顾晏脚步微顿,“哥哥是,所以你要帮着哥哥逃出去。”言毕,朝身后跟着的侍卫比了个手势,“去禀报父皇与定远侯,我带着昭昭去临安城过元宵。” “是。” 二人朝前跑去,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一群侍卫,沈濯春回头瞧见侍卫跟在他们后头,像她和顾晏的小尾巴一样,乐呵呵地笑出声。 “哥哥,他们追不上我们。” 顾晏心道当然追不上,跑在最前方的可是他心腹。 “什么?那还不赶快去追!”顾澹的茶水泼上了衣袖,又转头朝沈仲元和容婳歉然一笑,“今日城中有灯会,想来是贪玩了,有侍卫跟着,不会有事的。” 沈仲元点点头,“孩子们想玩便由他们去吧。” “少年心性,不必拘着。” 16. 藕粉桂花糕 “哥哥,我们也要放这个灯吗?” 沈濯春走不动路被顾晏抱在怀里,视野也开阔不少。她指着前方空地上正一盏盏升起的孔明灯,仰头问顾晏。 顾晏抬手,示意身后跟着的侍卫去买一盏孔明灯,抱着沈濯春避开人群向那空地走过去。 “嗯,我们也放。” 孔明灯很快送到二人面前,顾晏把沈濯春放下蹲下身正打算点火,衣袖却被沈濯春轻轻扯住:“哥哥,他们都是要先写字的,我们还没有写呢。” 她方才瞧见了,旁人都是先在灯上写些心愿,写完还要和同行的人对视一眼,再一同松手将孔明灯放到空中。 顾晏看起来有些惊讶,抬眸看她:“昭昭,你会写字?” 沈濯春将笔递到顾晏面前,嗓音清脆,“我不会写呀,哥哥写。” 她又指指灯面上的空白处,“在这里写希望昭昭每天可以吃三颗糖。” 娘亲说吃太多糖牙齿会被虫子吃掉,那她每天只吃三颗,虫子定然不会来了。 顾晏嘴角弯了弯,接过笔,在沈濯春指定的地方落笔:希望昭昭每天可以吃一颗糖。 沈濯春凑近了细看了半晌,扣着手指,纠结道:“哥哥,我记得三不是这样写的。” 顾晏依旧骗小孩:“你还小不识字,三就是这样写的。” 哥哥好厉害。 昭昭无条件相信哥哥。 沈濯春点点头,看见顾晏又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弯弯的月牙,她面露不解指指天上,“哥哥今天的月亮是圆的。” 顾晏“啊”了一声,语气里好似带了几分懊恼,“哥哥没注意,这个擦不掉了,明年你再陪我放孔明灯,我把它画圆一点。” 他蹲下身将灯点燃,把孔明灯拿起,递到她手边:“昭昭,扶着点。” 沈濯春伸直了手去摸那暖乎乎的灯罩,松手后她仰头看着它慢悠悠晃到空中,汇入那几千盏孔明灯里,照亮了亘古长夜。 旁边人越来越多,顾晏牵住了沈濯春的手,和她一起抬头看着。 即使面对漫天的孔明灯,他依旧能找到方才的那盏。 画着小月亮的那盏。 “昭昭。” “昭昭,起来喝药了。” 沈濯春从梦中抽离出来,眼前放大的顾晏让她有些发懵。 苦涩药味涌入鼻尖,她想起方才梦中的那盏灯,眼眶顿时一热,埋到顾晏怀中落下两滴泪来。 顾晏连忙把药碗放到一旁的柜上,沈濯春方才刚换过衣衫,不能弄脏了。 “怎么了昭昭,不能不喝药,太医说了你这次牵扯出儿时的旧疾,要好好将养一阵。” 沈濯春抽抽噎噎,声音闷在他胸口,“你骗人,你当时写的根本就不是三,我讨厌你。” 顾晏一脸莫名,什么三? 但每次沈濯春生病,他都会满足她的所有无厘头的要求。毕竟沈濯春病着也干不了什么坏事,最多指使他去做点心,然后挑剔地只吃几口。 “好好好,讨厌我。”顾晏顺着她的话应下,“讨厌我等下喝完药不给你吃糖了。” 他把方才放到柜上的药重新端起来,扶着沈濯春往上靠了靠,舀了一勺喂到她嘴边。 沈濯春闻着那个味就想吐,偏过头不肯喝,挣扎间嘴唇擦过顾晏的颈侧,触感柔软。 顾晏向来很稳的手晃了下,勺中的药溅出来些许,滴落在药碗中,泛起一片细微的涟漪。 他闭着眼深呼吸几下,垂眸看着埋在他怀里装睡的沈濯春。 “沈昭昭,我数三声。” 沈濯春听着顾晏沉沉的声音抖了抖,心道数就数,她才不怕呢。 “一。” 顾晏停顿几秒。 “二。” 顾晏和怀中人对上视线。 三还未说出口,沈濯春就凑上来把那勺中的药喝了干净。 她蹙着眉,嘴硬道:“我可不是怕你,我这是给你面子。” 顾晏往沈濯春嘴里塞了个蜜饯,眼下他也不管会不会有损药效了,沈濯春能喝一点也是好的。 “嗯,那你能不能再多给我点面子。” “不然我会挺没面子的。” 等沈濯春嚼完那颗蜜饯,下一勺苦药又送到嘴边。 她伸手拉过被子将自己埋进去,闷闷的声音从被中传来,“顾晏,我不想给你面子了。” 顾晏把沈濯春从被中拖出来,掌心贴上她还烫着的额头,蹙眉道:“你想都别想,再喝一口。” 沈濯春又被他从被中捞出,艰难咽下一勺,还未控诉,又是一勺送到嘴边,她看着顾晏不说话。 她不过逃避一下,就连蜜饯都不给了? “这勺喝完给你糖。” 沈濯春现在浑身无力反抗不了顾晏,只好含着泪乖乖咽下。 一碗药硬生生喂了一炷香的工夫,等喝完沈濯春已经是昏昏欲睡,眼皮都要黏在一起。 顾晏担心她刚喝完药就睡会不舒服,就用厚厚的毛毯把她裹住抱到窗边的贵妃榻上坐下。 屋外又下雨了,细细密密的雨珠打到窗棂上又汇聚成小水珠划下,滴落在窗台上。 屋内因着沈濯春发热,炭火生的旺,顾晏额上浮着一层薄汗,他抬袖抹去,又伸手覆上沈濯春的额头,察觉比先前温度低了些才稍微松了口气。 沈濯春静静听了会儿外面的雨声,加上有些困了,语速很慢地问道:“阿依罕......怎么样了?” “打了一顿,半死不残地滚回西域了。” 二人靠得极近,沈濯春能感受到顾晏说话时胸膛轻微的震动,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击着她的后背,她怔了一瞬,片刻后全身心靠在顾晏身上,懒懒道:“大皇子要记恨你了。” 毕竟裴湛和西域使臣有私交,想来背后定是受了顾枕书的指点,裴湛不过是一枚棋子。 顾晏冷嗤一声,“他恨不恨我,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喜欢他。” 沈濯春听着顾晏不屑的声音笑出声,打了个哈欠,“顾晏我好困。” “那就睡觉。” 顾晏将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又往沈濯春手心塞了一个手炉。 “我不要。” “你刚刚一直喊冷。”明明都抱着了还一直往他怀里缩。 “我现在热了。” 顾晏没法,只能将手炉拿开,将沈濯春脸颊上的碎发挽到耳后:“我有点事,让青鸢进来陪你好不好?现在太晚了,我没让侯爷和夫人过来。” 沈濯春把被子盖过脑袋,滚到床榻靠墙的那边,“我不怕,不用陪。” 顾晏怕她闷着,俯身把被子扯下来些,声音放得很轻:“知道我们昭昭最勇敢了,我怕可以吗?” 又说奇怪话了。 沈濯春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敷衍着点点头。顾晏替她将床幔放下,走到外间去唤青鸢。 一夜雨声未歇。 沈濯春在微微晃动中睁开眼睛,入眼是顾晏的喉结,再往上是他阖着的眼,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顾晏的睫毛又长又密,像一把小扇子,她小时候精力旺盛午睡睡不着就会趴在顾晏身上小声数他的睫毛。 两人一个念的犯困,一个听的犯困,最后总会抱在一起沉沉睡去。 她伸出手去触碰顾晏紧皱着的眉心,想将它揉开。刚触碰到顾晏就睁开眼,眼神混沌一瞬又很快清明,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地探向沈濯春的额头。 摸到一片温凉后紧蹙着的眉心才松开,声音带着睡眠不足的低哑:“被吵醒了?” 沈濯春环顾四周发现正坐在马车中,仰头问顾晏:“我们去哪?” “回宫。”顾晏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你昨夜又烧起来了,得让李太医看看。” 李太医从御医的时候就开始给沈濯春看病,如今已是太医院院使,对她 的病症最熟悉不过,何况很多珍贵药材只有宫中才有。 昨夜他正处置着裴家的事情,青鸢忽然跑来通禀说姑娘又烧起来了,顾晏当即回屋,摸到沈濯春滚烫的额头时就想立刻抱着她回宫。 渡秋在旁拦了一下,怕雨中赶路会加重沈濯春的风寒,顾晏这下冷静下来,硬是忍到天亮雨停才返程。 沈濯春心里清楚自己这次就是吓着了,才会反反复复地烧。 眼下清醒过来,她看着手心缠着的纱布撅起嘴,话音里都带着哭腔,“顾晏,会不会留疤啊?” 顾晏轻轻碰了碰她掌心的纱布,低声道:“不会。”轻叹一声,又捏捏她瘦下去的脸颊,“平时那么怕疼的,昨晚倒是很勇敢。” 沈濯春被夸了,嗓音里的哭腔顿时散了,得意的很,“那当然,我才不会让他碰我。” 顾晏低低地应了一声,沈濯春察觉他语气不对想抬头看看他,却被顾晏按着脑袋不让她抬头。 两人暗自较着劲,最后以沈濯春再次昏沉睡去而结束。 一声闷响惊醒了沈濯春,她睁开眼,偏头就看见沈仲元正蹲在地上捡掉落的书册,容婳见她睁眼,连忙俯到床边,抚了抚沈濯春的脸颊,怜惜道:“昭昭,你醒了。” 沈仲元也凑过来,搓了搓手:“是不是爹吵到你了?” 沈濯春坐起身,摇摇头,她这两天睡得迷迷糊糊,朝窗外望去,“几时了?” 容婳给她披了件衣裳,答道:“酉时了。”见沈濯春又在东张西望,“太子殿下盯着下人给你熬药呢。” 自打知道沈濯春是因喝了被人加了药的茶水才浑身无力,顾晏再也不敢让任何没经过他眼的东西被她吃下。 他就站在一旁看着李太医煎药,李太医摸摸额头上汗珠,心道这炉火也没比平时旺啊,怎么淌这么多汗。 沈濯春在屋中闷着难受,索性起身换了衣服让爹娘陪她去院中走走。 悠悠然坐在秋千上,拍拍秋千靠背,沈仲元会意,自觉走过去轻轻推着。 顾晏端着药在廊下远远瞧着,沈濯春病了两天消瘦不少,荡到空中像只随时会消失的蝴蝶,顾晏握紧碗沿沉下眸光走过去。 见顾晏来了,容婳拍拍沈仲元的肩,“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沈濯春抬头,像只被丢下的小流浪猫,“不带我回去吗?” 顾晏往她怀里放了块暖玉,又拿过身旁婢女手中的披风给沈濯春披上,“你在东宫,太医照看着也方便些。” 好吧,至少还有东宫收留她。 沈濯春又高兴起来,朝爹娘挥挥手,语气轻快:“爹娘,记得给我院中的花草浇浇水,我怕翠枝忙不过来。” “别看了,侯爷和夫人都走了,该喝药了。”顾晏伸手在沈濯春面前晃晃,把药放到石桌上,示意沈濯春过来喝。 沈濯春慢吞吞挪过去,拿着勺子不停搅和着,药的苦味一股脑散出来,她闻着那味就更喝不下去了。 抬眸看了眼顾晏,心想着多磨蹭一会儿等着顾晏去忙其他事,她好偷偷把药倒给身后的大槐树喝。 顾晏像是看穿了她,“别等了,沈昭昭,我不会走的。” 沈濯春嗔怪道:“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何时有过这种想法?” “哦?”顾晏尾音微微上扬,“那快喝吧,再搅和就要全撒出去了。” 沈濯春讪讪收手,看着桌上溅出去的药汁轻咳一声:“我这是手痛,控制不住力道。” 谁知下一刻顾晏就站起身从她手中接过碗,像昨夜她病中那般一勺一勺地喂她。 可那时沈濯春尚且迷糊,现在清醒着被他这般喂药,莫名有些紧张。眼神上下乱窜就是不抬头看顾晏,手也不自觉揪着衣裙。 顾晏看着沈濯春乱颤的睫毛,低头笑笑,不知从哪摸出一叠藕粉桂花糕放到沈濯春面前,摸摸她的脑袋。 “奖励。” 17. 火肉白菜汤 沈濯春在东宫养病这段时日乐得清闲,白日里睡到日上三竿,顶多被要去上早朝的顾晏从被窝里捞出来,陪他用完早膳。 等到迷迷瞪瞪被顾晏投喂完又软绵绵趴回床上,继续抱着枕头睡得香甜。 顾晏这些日子下早朝回来总能在东宫的各个角落抓住沈濯春。 沈濯春对院中的那架秋千情有独钟,顾晏那位置选的极好,能晒到晨时的朝阳,即便躺在上面睡着也不觉着冷。 卧房中没寻到沈濯春,顾晏踱步到院中,果然看到沈濯春蜷在秋千上睡得正熟。 偶有微风掠过,秋千随风轻轻荡起,倒像是个天然的摇篮。 顾晏俯身把沈濯春乱扔的话本收好搁到石桌上,又轻轻推了下秋千。 沈濯春坐起身,盖在脸上的书册滑落,“嗯?吃午膳了吗?” 顾晏失笑,伸手戳戳她的额头,“日日吃吃睡睡。”又捏捏沈濯春重新变得圆润饱满的脸颊,“你是小猪么?” 沈濯春不高兴地拍下顾晏的手,轻哼一声,“那我也是最漂亮的小猪。” “今日下午是射箭课,可要去玩玩?”顾晏知晓沈濯春这几日无聊,今日下了早朝特地去问了太傅下午的课业安排。 “射箭?我要去。”沈濯春眼睛一亮,欣喜地从秋千上坐起来,顺手从桌上放着的盘中拈了一颗樱桃塞进嘴里,扬声招呼着青鸢来给自己梳妆。 顾晏看着沈濯春起身后仍在微微晃动的秋千,听着不远处卧房中沈濯春窸窸窣窣的翻衣柜找衣裳的声响。 恍然间觉得,往日里只有他一个人的东宫到底还是太冷清了些。 他垂眸,瞥见石桌上那叠沈濯春没吃完的樱桃,随手拿了一颗放入口中。 好酸。 沈濯春吃了那么多都不曾喊一声酸,他随手一拿偏偏就吃到了那最酸的那颗。 “昭昭!”陆筱和顾景宁一见着她就跑过来,亲昵地捏捏她的脸颊。 “你病可好些了?”陆筱将弓递给沈濯春,“能拉动吗?” 沈濯春接过,佯装那弓很重,一点一点蹲下去,夸张地叫唤:“好重呀。” 顾景宁晃了晃她发尾坠着的小铃铛,含笑道:“瞧瞧我们昭昭这精神头,想来是大好了。” 沈濯春站起身来,环视一圈,微微皱眉。陆筱懂了她的意思,凑到她耳边小声道:“裴瑶不来了。” 她近日呆在东宫仿佛与世隔绝了般,顾晏什么都不肯同她说,可把她憋坏了。 “怎么说?” 还未等陆筱和顾景宁给她分享情报,负责教习她们的将士就看过来,三人连忙站到射箭位上,低头胡乱摆弄起弓箭。 待那将士移开视线,三人又头靠头凑在一起,借着衣袖的遮掩开始给沈濯春“上课”。 陆筱压低声音:“我听父亲说,裴家有贪污之嫌,她爹身为户部尚书掌赋税,手里定是沾了些官家财,她哥裴湛刚上任,就强收百姓土地,整日饮酒作乐。” 沈濯春睁大了眼,这些事情并非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为何偏偏此时被查出来。 顾景宁补充道:“而且,裴家还与西域有勾结,这次昭昭你遇险,跟裴家脱不了干系。” “为什么会突然查出来这些,是谁查的?” 其实沈濯春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除了顾晏那个傻子,还有谁会做这样的事情。 “你昏迷的时候,太子殿下就对那阿依罕动用了私刑,是他们无礼在先,那西域使臣也只能咽下不满。” “你在东宫养病的这段时日,太子殿下肃清裴家,只因那裴瑶也牵涉其中。” 陆筱认真地看着沈濯春,“太子殿下此番是真的动了怒。” 沈濯春垂眸不语,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日的马球赛,那日顾晏不顾危险为她夺得玉佩只因为自己提过一句想要。 裴家身后与大皇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此番扳倒裴家,无异于接连两次与大皇子结下梁子。 顾晏贵为太子,本就树敌良多,做这些事情于他而言几乎百害无一利。 沈濯春敛了神色点点头,她拿起弓,从箭桶中抽出一支箭。 搭箭、拉弓、射出。 一气呵成,正中靶心。 她的箭术是顾晏手把手教的,举手投足间每个动作都透着他的影子。 沈濯春很想跑到顾晏面前把他脑袋撬开来看看,里面整日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些于他无益的事情。 沈濯春已几日没回侯府,加之对顾晏生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课业一结束就跟着挤上陆筱的马车出了宫。 陆筱看着跟在自己身后挤进来的沈濯春,半真半假地疑惑道:“你就这样走了?不用和太子殿下说一声?” “不用。” 她如今出门身后都跟着顾晏的暗卫,恐怕此刻已经回去通禀了。 陆筱点点头,“那陪我去城中的丹青阁瞧瞧?贺听澜生辰要到了,我想送他个砚台。” 说罢,偏头问靠在车厢上发呆的沈濯春,“我们昭昭的生辰也不远了,今年可想好许什么愿望吗?” 沈濯春一直轻叩着车厢的手顿住,白皙修长的指尖蜷了一下又很快松开,指尖仿佛还带着方才射箭时的灼热,烫得她有些恍惚。 面对陆筱的问题,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顾晏。 没有任何前缀的顾晏,并非想要向顾晏索取什么,只是单纯觉得愿望是要有人能替她实现才作数。 而从小到大,只要是和顾晏有关的愿望,她都能实现。 最初的时候,是让顾晏陪她放纸鸢。那时她太小,跑不快,一阵风吹来就连同纸鸢一起乱七八糟地摔在地上。 顾晏总是会先扶起她,然后看着她发间插着草和花的狼狈模样低笑出声。 可等她回过神,手里已被顾晏塞入一根细细的线绳,她仰起头,就见纸鸢已经稳稳飘在空中,随着她的牵引忽上忽下,由她掌控。 再后来,她拥有的越来越多,渐渐对这些失去了兴趣。 她会缠着顾晏陪她出游,顾晏有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但无论多忙,沈濯春生辰这一天他都会陪着她,满足沈濯春各种天马行空的想法。 愿望,就是要有人来实现。 沈濯春将她的愿望告诉了他,那就该由他来完成。 马车轮碾过一块小石头,车身颠簸了一下,沈濯春陡然回神,看向窗外,“还没想好。” 陆筱点头应了声,“不急,时间还早呢。” 嗯,时间还长。 长到足够她领会和理解一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马车在丹青阁门前停下,掌柜连忙迎上前来,恭敬地引她们进去。 陆筱提前预定了一方砚台,丹青阁的物件本就昂贵,这方砚台更是有价无市,一石难求。 趁着陆筱跟着掌柜去里间挑选心仪的笔墨,沈濯春就在外间慢悠悠地逛起来。 丹青阁不止售卖笔墨纸砚,还会辟出一小块地方专门售卖些昂贵的孤品。 沈濯春被一个挂饰吸引了目光,是一个圆滚滚猫猫形象,长得很像侯府前些日子收留的小流浪猫,拿在手里晃动两下还会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位客官,想要点什么?”小二走近,指指身后的满柜子物什,“这些都是本店珍藏,有价无市,童叟无欺。” 沈濯春指指手里的小猫挂饰,“把这个包起来。” “好嘞客官。” 陆筱同掌柜挑选完出来就见沈濯春也捧着一个盒子在外等着,她走近了问:“买什么了呀昭昭?你也要开始画丹青了?” 沈濯春神秘兮兮地晃晃手中的盒子,“内有恶猫。” “原是这样,那倒是很符合我们昭昭了。” 沈濯春笑着掐了一下陆筱,“我反对!” 陆筱将沈濯春在侯府门前放下,“我就不进去,替我想侯爷和夫人问个好。” 沈濯春了然,陆筱要去给贺听澜送礼物,便朝她挥挥手告别。 几日未归,沈濯春先去院子里看了看种的花,见被翠枝打理得井井有条,顿时安心了不少。 翠枝听着院里的动静探出头来,见是沈濯春回来了,连忙跑过来一把抱住她,“姑娘!” 沈濯春被她撞得后退一步,笑着拍拍翠枝的脑袋,“病刚好点,马上又要被你撞回去了。” 翠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太想你了姑娘,今晚奴婢给你炖汤喝,好好补补。” 一路都没见着沈仲元和容婳,沈濯春问道:“爹娘呢?” 翠枝看了眼天色,“应当快回来了,侯爷和夫人一早就去寺里给姑 娘请平安符了。” 话音刚落,就看见沈仲元和容婳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沈濯春忙小跑两步扑进容婳怀里。 “娘。” 容婳瞧着沈濯春面色红润,便知她这些时日在东宫过得不错。 沈仲元从怀中掏出平安符放到沈濯春手心,“保平安的,好好收着。” 沈濯春瞧着手里的平安符有些眼熟,容婳看出了她的心思解释道:“和娘之前给你爹求的一样。” 也和之前送给顾晏的那个一样。 容婳指指那符上的纹路,“不过你这个要特殊些。这是双生纹,无相大师说你命格浅,需有个人压着,这纹着另一半纹路的符被无相大师收着放在寒山寺。” 容婳顿了顿,伸出手笑着戳戳沈濯春的胸口,“等你这里装着哪家儿郎的时候,便带着他去寒山寺找无相大师,让他给你们算一算姻缘线。” 沈濯春心道她怎不知无相大师还兼顾着月老的差事? 但还是点点头,小心地将它揣到怀中。 今日的晚膳是由沈仲元和容婳亲自下厨做的,沈濯春在东宫被养得好,回府自然也是不能被比下去的。 “咳。”顾晏看着折子轻咳一声,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水饮下,无滋无味,就像没了沈濯春叽叽喳喳声音的东宫一样,毫无波澜。 他有些想念沈濯春给他倒的那杯甜甜苦苦交织的茶水了。 屋内一片沉寂,顾晏伏案处理了一个时辰,将今日的折子批阅完毕。 放在院中石桌上的那叠樱桃被他端进了书房,他又拿起一颗放入口中。 是甜的。 顾晏垂眸轻笑一声,抬眸瞧了眼天色,掀帘出去。 “渡秋,备车。” 刚迈出两步又回过身来,在渡秋满脸不解的视线中走近卧房,片刻后换下身上那件沉闷的玄黑色锦服,换上件淡蓝色的圆领大袖锦袍,绣着白色的卷云纹。 渡秋瞧着默默咂舌,不用猜也知道自家殿下这般孔雀开屏一样的捯饬,等下定是要去见沈小姐。 “去定远侯府。” 容婳直往沈濯春碗中夹菜,她面前的碗摞得高高的,几乎要看不见碗底的米饭。 “娘,我真吃不下了。” 沈仲元又给沈濯春添了碗火肉白菜汤,“再喝碗汤。” “你看你都瘦了,多吃一点。”容婳拿着巾帕给沈濯春擦擦额角渗出的细汗,“好吃吗?” 沈濯春咽下口中的米饭,点点头。 “和东宫比,哪个好吃?” 沈濯春闻言险些被汤呛到,觉着这问题似曾相识,好像秋千也被爹娘这样比较过。 思考片刻,依旧给出和秋千一样的答复:“都好吃。” 在东宫用膳她更为随意些,向来是她在哪待着下人们就会把餐布在哪,不用她走动一步。 前两天她陪着顾晏在书房看折子,不知从书架何处翻出来一本书册,翻开来字里行间都写着顾晏看这本书时的批注,书的内容她不感兴趣,倒是看顾晏的批注看得津津有味。 顾晏见她安安稳稳在一旁看书颇感欣慰,也没在意沈濯春看得是哪本书册,等到反应过来已是来不及。 连忙打岔:“别看了昭昭,要用膳吗?” 沈濯春摇摇头,困惑地把书推到他面前,指着一处地方问他:“顾晏,这一页和我有什么关系呀?” “怎么没有批注,倒是写了好多我的名字。” 因为在看到这一页的时候你正坐在我对面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比这书册有趣多了。 “你说你写不好你的名字,让我写给你看。” 沈濯春歪着头看顾晏,怀疑道:“真的吗?那我以前好笨,连名字都写不好。” 嗯,现在也很笨。 连我喜欢你都看不出来。 容婳和沈仲元对视一眼,打趣着问道:“昭昭,我觉得太子殿下不错,你觉得呢?” 沈濯春喝了口汤,闻言不解地看向爹娘。 顾晏除了管天管地,一直都挺不错的啊。 她点了点头,沈仲元和容婳心里一喜,这孩子终于开窍了,明日就进宫告诉圣上赐婚去。 “是个好人。” 容婳和沈仲元:“?” 刚跨过门槛的顾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