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荔葭》 1. 第 1 章 赵荔葭很烦躁,同时又很….无奈。 她面带同情地看着眼前笑吟吟的蔺则宴,好好的人…不,这个王八蛋,前些天还拿鼻孔瞧她,恨不得拿凉薄眼神给她盯出一个窟窿来,昨日更是恨不得掐死她,现在却... “嫣儿昨夜是不是又吵着要和我俩一起睡?” 蔺则宴好看的眼睛里带着宠溺意味,一副好父亲无奈又纵容的模样,他朝着赵荔葭抬了抬下巴。 赵荔葭心里那个悔呀,她干嘛好奇摔坏脑袋的蔺则宴,又来偷觑他呢! 她不来,也不会被蔺则宴抓着手强扣在这里了,她闪着眼睛努力给旁边的青砚打眼色。 “呃,这…” 青砚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他抬起头看了眼床边被自家郎君抓着动弹不得一脸苦样的表小姐一眼,擦了擦额边的汗,然后使劲给青书使颜色:快想想办法啊! 怎么一会儿没看住,表小姐和郎君就搅合在一起了! 青书抬脚上前一步,说话磕碜:“郎,郎君,不是,表小姐,您是不是来找夫人的,小的这就带您去。” 赵荔葭点头如捣蒜,苦样脸露出感激的笑容,“对对对,我是来找表姨的,你带我去!” 她可不要和这个摔坏脑子胡言乱语的蔺则宴在一起! 可事与愿违,蔺则宴眉头狠皱在一起,抓她的手更紧,赵荔葭重新倒坐在床边,甚至屁.股直接坐到了蔺则宴垂在床侧的手上!!! 赵荔葭眼冒金星,气吸急促,羞耻袭击她全身,身下是男子陌生又带着热意的宽大手掌,那热意传到她身上来,她扭动身子要逃,可那手动了,她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你,我...” 蔺则宴奇怪地看了一眼情绪激动,脸红耳热,快要淌出眼泪来,在他旁边跟个鱼儿似翻腾的赵荔葭一眼,然后自然地从她屁.股下面抽出手来放在她腰上,缓缓地抚了一下, “怎么了?” 还怎么了!你手放哪儿呢!赵荔葭要发作,可蔺则宴率先发作了。 “青书,称呼人都不会?” 蔺则宴眼眸没了笑意和纵容,而是凉意飕飕,“我的夫人,你不叫娘子,还叫什么表小姐,还以为是从前?越来越没规矩了!” 青书看了眼赵荔葭,眼睛一闭就扑通跪下了,“娘子,都是小的的错,请娘子恕罪!” 赵荔葭瞪大双眼,震惊于青书改换称呼之快。 而青书嘛,他想得很清楚,如今郎君摔坏脑袋坚持认为表小姐就是他心爱的娘子,他不陪着演戏,难道等着被发疯的郎君责罚嘛。 此一时彼一时也,见风使舵最靠谱了,就是... 他看了眼上头的郎君和表小姐,深感未来之热闹,要是郎君脑子好了,知道自己对表小姐这个心爱样,不知道会不会恼羞成怒迁怒他们这些下人... 毕竟前些日子,郎君和表小姐针锋相对,郎君还把人家表小姐当嫌犯妖魔看呢。 咳—— 真是造化弄人。 赵荔葭震惊于青书的变脸之快,不过看着蔺则宴那张认真的脸,她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咳—— 她和蔺则宴,再怎么样,也不该是这种走向啊! 老天爷啊,你不能开这种玩笑啊。 明明昨日,蔺则宴还一副恨不得把她赶出侯府的样子! 赵荔葭闭上眼,不想再看这张让她心乱如麻的脸。 一个月前,赵荔葭还觉得“蔺则宴用宠溺眼神看她”这种事,大概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不可能。 ——一个多月前—— 赵荔葭推开支摘窗,一股饱含花气的晨风带着些许凉意扑面而入。 她托着下巴靠在窗台上看着酒楼后面的一处小花园。 清晨骤雨初歇,日头从云隙漏下几束金光,荷池里荷叶上的水珠滚来滚去,压得翠盖一俯一仰,啪嗒坠入池塘。 “小姐,您看戴哪个好?”寒光一手拿着一个金花宝石钗子一手拿着一对双蝶鎏金钗纠结。 赵荔葭头上梳着双鬟望仙鬓,身上着鹅黄宽袖纱衫,齐胸系一条樱粉印花裙,披帛是极薄的春绿纱,松松地搭在臂弯。 她没有犹豫地指了指寒光的右手:“这个吧。” 铁衣笑着对寒光抬抬下巴,“我就知道小姐会选这个,将军买的嘛,小姐当然喜欢啦。” 寒光挠了挠头,“小姐,这个金花钗也好看,要不都戴了?我看长安的女郎小姐都满头钿钗呢。” 赵荔葭歪着头一脸为难。 铁衣拿过寒光手里的金花钗放到首饰盒子里,又从中拿起一对金镶玉蝶翅步摇, “我听说这长安的妇人小姐戴首饰还有品级讲究呢,不似我们凉州,还是按规矩的来比较好。” 赵荔葭小鸡啄米似地点头,“爹爹送的钗子步摇就很好看,就戴这个吧。” 她发话,寒光和铁衣就在菱花镜前给她簪钗,“小姐您看,怎么样?” 赵荔葭抬头往镜里看去,鬟心各簪一支双蝶鎏金钗并一对金镶玉蝶翅步摇,好看又不会太过分。 “嗯,很好看。” 菱花镜里是一张饱满莹润的小脸,晕着柔光的圆润,肌肤莹白里透出浅浅的粉,似初夏蜜桃的绒,又似细瓷胚上了一层薄釉,笑时,两腮便堆起两涡小小的肉坑,盛着稚气,也盛着甜。 赵荔葭打扮完,寒光就拿来一封信递给她,她看到信封上写着的“荔枝亲启”,认命似地叹了口气, “临走前说了那么多,怎么还写信啊。” 寒光笑着说:“将军也是担心小姐。” 赵荔葭不知道就那么几句话有什么好翻来覆去说的,她离开凉州来长安前,她爹就像个操心不停的老母鸡围着她又兜又转,把一句话说了几百遍,现在还写了信。 她带着无奈的笑打开了信,自从她娘在她五岁那年因病去世之后,她爹又当爹又当娘的,一个堂堂大将军也变得啰嗦起来。 赵荔葭打开了信,信上说的还是那些,一是注意身体,二是在表姨家要懂礼有分寸,不要给人家添麻烦,三就是她这次来长安的目的。 她爹还在强调他对女婿的那几个要求:温柔细心、读书人、最好父母双亡…... 她这次从凉州来到长安就是为了婚事,这事还得从几个月前说起。 赵荔葭的爹几个月前去参加凉州丽水府折冲都尉秦将军女儿的婚宴,这才想起自己的女儿也到了婚嫁年龄,不免焦躁担忧。 赵老爹是一个粗人,父母双亡,十几岁便参军靠着军功到了现在的位置,陛下封他为忠武将军,任凉州赤水军的军使。 他夫人是肃州刺史的千金,可岳父岳母和妻子相继离世,只剩下他和女儿相依为命。 赵老爹对女儿婚事的疏忽,让他焦虑操心,可看了周围一圈也没个正经亲戚可以商量,他也想过自力更生从周围的儿郎找起,可凉州那些儿郎不是粗旷不拘就是不学无术,他看了都直摇头。 就在这时他想起了夫人本家的表姐,后来嫁到显国公府蔺家二房的夫人。 赵荔葭的母亲出自肃州吴家,本家是长安吴家,这门亲实在远得很,攀亲是有些牵强,不过赵荔葭的母亲少时在长安读女子书院时和这位本家表姐关系亲密,两人还在亲戚关系上义结金兰。 赵荔葭母亲离世后,这位表姨也没有断了关系,每逢中秋端午还有赵荔葭的生辰都会送来礼物。 想到此,因为女儿的婚事无头苍蝇似地乱撞的赵老爹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立马写了一封措辞得宜不乏感激之情的信,又在管家钱伯的建议下,这封信没有直接寄给这位蔺二夫人,而是寄到了她的丈夫手上,希望由他转递。 赵老爹也是深思熟虑,凉州边境常有突厥侵扰,不是安全之地,他希望女儿离开凉州嫁到长安。 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一个月后长安来了回信,信上说这位蔺二夫人很乐意为赵荔葭的婚事帮忙周旋。 于是本来还在凉州城里玩得如鱼得水的赵荔葭被她的老爹打包送到了长安。 赵荔葭第一次出远门心里害怕,可很快心里的害怕就被好奇和激动取代,她去的可是长安,试问天下谁人不向往长安! 昨日她们一行人才到了长安,一路风尘仆仆,于是在酒楼住了一晚休息,今日收拾妥当才去表姨家登门拜访。 赵荔葭收了信道:“钱伯呢?” 铁衣:“钱伯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出去转转,小姐您先用早膳吧。” 赵荔葭从凉州到长安,她爹派了管家钱伯和八个亲兵护送。 她爹还不放心想再增派几名亲兵,可朝廷有规定军属出行随行亲兵不能超过八个,且她爹身份特殊,亲兵多了倒是招人口舌,于是她爹又派了四个府里的护卫,就连寒光和铁衣也着武服贴身保护不敢松懈。 寒光和铁衣是赵荔葭她爹收养的孤儿,她们的名字就出自赵老爹为数不多知道的《木兰诗》里的“寒光照铁衣”。 她俩从小学武训练,既是赵荔葭的侍卫也是她的丫鬟。 赵荔葭虽然觉得她爹过分担心,可想到路途遥远觉得这样的安排倒也让人安心。 此刻她看着寒光和铁衣的武服笑着道:“你俩一大早就拾掇我,怎么把你们自己给忘了?” 寒光和铁衣愣住一瞬,然后往下看,果然,她俩还是一副侍卫打扮。 一刻钟后,两人换上了简单的衣裙,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浑身刺挠,她俩此前都是穿男装跟着小姐满凉州跑,逍遥自在,此刻穿着飘飘的衣裙觉得很是别扭。 不过到了长安她们也不敢特立独行,更何况小姐此次要去的可是长安顶级勋贵之家,她们不想给小姐惹麻烦。 与此同时另一边,钱伯掸了掸袍角,进了一家街边茶肆。 伙计热情地上前招呼:“这位老爷里边请,临窗还有位置,赏雨的好地方。” 见人点了点头,伙计和里边人大呼,“三位,临窗!” 说完他又转头过来,“老爷,除了茶,可还要什么别的小食?您点的龙井配我们家的桂花糕最好,可要些桂花糕?” 钱伯胡子丛里透着些笑,“好,就要些桂花糕,你们店可还有什么别的点心糕点?” 伙计笑着道起他们店的招牌点心来,钱伯都要了,打包要带走。 伙计看他爽快大方多了些好感,他接过另一伙计递来的托盘,把三盏茶摆在桌上,又把桂花糕搁在中间,做这些时他眼神扫了眼桌上的三人。 “这位老爷,看您口音不是长安人吧?” 钱伯呷了一口茶,脸上露出笑容,“没错,我们是凉州人,来长安探亲访友。” “凉州?那可真是远得很,听说凉州和突厥很近,遍地是沙漠。” 伙计把托盘夹在腋下,看了眼门口,见没有客人便和这伙远来之客攀谈起来。 钱伯和桌上的两个护卫对视着笑了一下道:“没错,今早我们转了一圈,长安气象万千,八街九陌车水马龙,琼楼玉宇甲第连云,真是凉州比不上的。” 伙计听钱伯夸起长安,心里升起一股与有荣焉的感觉,心里得意高兴,“不怕老爷笑话,长安繁华,”他指了指茶肆,“这也是处好地方。” 钱伯又呷了一口茶,悠然道:“怎么说?” 伙计把白色塔膊甩到肩上,“不知老爷有没有听说过所谓‘西富东贵南贫北尊’?” 伙计看几个人一副探寻的样子,如愿地说起来: “这句话是说长安西边住着胡人富商、东边豪贵集结,北边住着皇室,南边稍微差点,而崇仁坊就位于这“东贵”中最好的位置,坊里还有尚书省礼部的南院在此,每次放榜,士人学子都齐聚于此。” 他停下来,笑了笑,“我们茶肆就位于崇仁坊,您说是不是个好地方?” 两个护卫很是捧场,钱伯也道崇仁坊是好地方,伙计很是高兴。 钱伯道:“怪不得,今早我们顺着春明大街一路走来,就看见一处高门大户,望之俨然。” 伙计听了了然,“那处能朝着春明街开大门的也就只有显国公府。” 长安居民都居住在坊里,除了西市东市以外,坊里自成一方天地,有坊墙围着,只有显贵家族才能把大门朝着大街开,其余稍次家宅的门只能对着坊内的街巷开,出入统一从坊门走。 钱伯做出好奇的样子,“显国公府?” 伙计再看了眼门外,外面下着雨,门庭寂寥,店里掌柜和伙计都在柜前说着话,他放心下来。 “这显国公府可是长安显贵之最,如果靠着祖上积赞的福荫,那显国公府与其他公侯之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可好在儿辈争光,这显国公府如今是再现荣光,风光无两。” 2. 第 2 章 “显国公府的郎君们可是一个比一个厉害,尤其是二房的三位郎君。” 钱伯兴味十足的样子激起了伙计分享的欲望,话像倒豆子似地一个接着一个。 伙计竖起大拇指,“二房有一个状元郎一个探花郎,大郎君是昭德二十年的状元郎,现任中书侍郎兼翰林学士承旨,那可是宰相苗子,圣眷正浓。” 他说着一脸佩服。 钱伯顺着他点头,“如此真是年轻有为光耀门楣,不过你刚才只说了大郎君,那这二郎君呢。” 说到二郎君,伙计有些迟疑,他稍稍压低声音道: “这二郎君也厉害啊,不过嘛...” “不过什么?” 伙计压弯身子,“这位二郎君外放为官,听说为了治水亲力亲为,把腿都给折进去了,如今没他什么消息。” 他说完看了看周围,警告夹杂劝诫, “关于二郎君腿的事诸位还是莫要乱提,刚才我也说了二房有三位郎君嘛,这让三郎君听见了,可是要出事的。” 说到三郎君,他变得严肃,“这三郎君可了不得...” 他还没说完,一声呵斥从柜台传来,原来是茶肆东家来了,柜台那边闲聊的掌柜和另一伙计早就各做各事了,只有他被逮到。 伙计暗叫倒霉,扯下肩上的塔膊小跑着过去,倒叫东家训斥一通。 钱伯看了看窗外道:“雨停了,我们走吧。” 他们到酒楼的时候,正巧碰上下楼来的赵荔葭她们。 赵荔葭下楼来绕着钱伯转了转,“钱伯,我正准备让人去找你呢,你去哪儿了?” 她刚问完就瞧见钱伯手里的东西,会心一笑:“原来钱伯一大早是给我买点心去了!” 钱伯细密皱纹包裹的眼睛里露出慈笑,“小姐,我去打听了一些消息,顺道给您买了些糕点。” 赵荔葭接过钱伯递来的糕点,有些不解:“打听消息?” 钱伯点头,“我们在凉州得到的消息有限,还是做好万全准备为好。” 他是觉得凉州偏远,他们得到的消息有限有误,也怕显国公府家大业大少不了腌臜事,让小姐受委屈,这才一大早出去转了转打听消息。 刚才在茶肆听到的证明他做的没错,关于二郎君的消息他们知道的就很少。 “小姐,刚才我从茶肆伙计那里得知一些二郎君的事。” 钱伯带着赵荔葭往角落走。 “小姐,此前我们只知道二郎君是探花郎后来外放做官,之后又回了京城,今日我才得知二郎君是因为治水腿伤了才回了长安,所以您在国公府,切记不要提及这些,免得无意揭了人伤疤。” 赵荔葭惊讶之余心里觉得可惜难过,听说这位二表哥此前是探花郎仕途正顺,竟然遭了这样的事。 她连连点头,“钱伯你放心吧,我会注意的。” 钱伯笑了笑,“那我们走吧。” “好。” 路上,赵荔葭心里回想着她爹和钱伯交代的。 她这位表姨是吴家庶出的女儿,后来嫁给了显国公府的二爷,这位二爷没有爵位没有功名,不过好在他们的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出色,现在显国公府的荣耀全由二房撑着。 赵荔葭心里有些紧张,她此前就没接触过许多亲戚长辈,大多时候都是和寒光铁衣一起在凉州城里到处玩,凉州城的将军府里常年待着的也只有钱伯,她爹要经常出府巡边,一半时间在兵营里。 所以即将要见到一位女性长辈,她是既期待又紧张。 不过她没紧张多久,因为不到一会儿显国公府就到了,显国公府就在崇仁坊旁边的胜业坊,距离很近。 进了低矮的坊门,就是高逾丈许的乌漆大门,门正中悬着黑底金书的御赐匾额,“敕造显国公府”六个大字笔力千钧,仿佛铁画银钩。 门口两个丫鬟翘首以盼,见到赵荔葭等人就踱着小步过去,眼珠在来人身上转了转,才问道:“可是表小姐?” “正是。”钱伯叉手行礼,随后从怀里拿出帖子。 碧枝和碧云看了帖子确定眼前人是凉州来的表小姐,脸上露出了亲和的笑容,她们屈膝行礼,“表小姐,夫人正等您呢。” 碧枝和碧云一面带赵荔葭等人进去,一面频频回首笑看赵荔葭,看得她脸上飞霞。 进了大门,立于大门内正前方的为一字影壁,雕着“松鹤延年”图案。 越过影壁到了前院,前院东南角有一砚台形的池子,池边堆湖石,植菖蒲。 到了这里钱伯与她们分路走,因为过了垂花门就是后院。 碧云边走边回头和赵荔葭说话,“表小姐,我们是二夫人身边的碧枝和碧云,因为您要在公府住一段时间,所以也得见一下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 “这会儿二夫人她们正在花厅里等您。” 赵荔葭笑着应了声。 这些钱伯早与赵荔葭说了,毕竟是娇养的千金,吃穿用度不比长安千金差,只是在教养上缺少了女性长辈的敦促,所以她心里略微紧张但也没有到局促不安的地步。 进了垂花门,是一抄手游廊,抄手游廊左侧每隔几步就是梅兰竹菊样式的漏窗。 漏窗后面开得正盛的是紫藤花,有些枝桠伸进来掉了细碎的紫色花瓣在廊道里,铺成一层薄薄的紫色毯子。 抄手游廊右侧是一池绿池,里面游着好几只金鱼,池边站着两个丫鬟喂鱼,见到她们行了礼, “碧枝姐姐,碧云姐姐。” 碧枝停了下来,对着那两个丫鬟道:“这位是凉州来的表小姐,以后见人记得行礼问候。” 两个丫鬟对了一下眼神屈膝行礼,“见过表小姐。” 赵荔葭弯弯眼睛,“起来吧。” 赵荔葭他们走后,两个丫鬟放下手里的鱼食罐交谈起来。 “表小姐?来打秋风的?” “不是,我听说这位表小姐的父亲可是陛下亲封的忠武将军,还是凉州赤水军的军使呢,你没看她身上穿金戴银的嘛。” “那她来干嘛?” “听说是来找二夫人帮忙寻婚事的。” “寻婚事?不会是看上府中郎君了吧,三郎君吗?” “才不会,三郎君眼光高着呢。” “瞧你这语气,三郎君看得上你似的。” 花厅里,罗汉床一侧坐着国公夫人,一侧坐着二 夫人,下面一左一右坐着世子夫人和二房大娘子许令媛。 世子夫人戚婉玲喝着茶瞧了会儿对面的许令媛,见她不苟言笑心里嗤了声,又看向上面,见自己婆母国公夫人闭着眼手里拿着佛珠,默默翻了个白眼,看到二夫人眼睛盯着外面神思不属的样子,也随着她看向门外。 听见些脚步声,二夫人伸着脖子看,她只见过淑华的女儿一次,也不知道她长大了是长得像淑华还是将军,不过长在肃州,父亲又是那样的猛将,定是与长安女郎不同。 碧枝和碧云进来的时候,二夫人想象着一位高挑健硕、身着骑装的女子龙行虎步而入。 可探入眼帘的,竟是一张莹润的小圆脸。 面前的女郎两颊泛着自然的、桃花尖似的粉晕,眼睛极大,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亮,看人时自带一股天真懵懂的神气。 她身量并不高,有些纤侬合度的娇小,行走时裙裾微漾,步态轻盈,头上的珠钗随着动作晃出细碎柔和的光。 赵荔葭进去后看到上首坐着两位夫人,左手边那位年岁稍长,瞧着已过五旬,一张脸生得端方而严肃,唇角微微下垂,便是含笑也带着三分威仪。 与她相比,右手边的夫人则显得可亲得多,她约莫四十上下,圆润的鹅蛋脸上蕴着一团暖融融的笑意,眼角的细纹也是舒展的,看人时目光柔和带着笑意。 赵荔葭认了人就走上前,双手交叠胸前屈膝行礼,“荔葭见过国公夫人,见过二夫人。” 国公夫人带着威严的脸露出恰好的笑容,眼睛也比先前睁大了点,不过眼神没在她身上乱溜,而是看着她的眼睛道:“起身吧,一路辛苦了。” 赵荔葭起身后,二夫人喜笑颜开,也顾不得旁边的国公夫人就倾着身子朝她招手,“荔葭,过来,让表姨好好看看。” 赵荔葭过去,二夫人抓着她的手,带笑的眼睛梭巡着她的脸:“你只见过我一次,可觉得我陌生?” 赵荔葭摇头,这倒不是她说谎,而是这位表姨亲和的魅力让她觉得她就是她想象中的样子。 二夫人眼里笑意加深,歪着头看了看,最后道:“脸型像你娘,眼睛是随了将军吧。” 此时感受着二夫人身上好闻的香味和手上传递来的温暖,赵荔葭放松下来,露出一点笑,“我忘了我娘的样子了,不过我和爹爹的眼睛一模一样。” 二夫人听了笑意里掺杂进一些悲伤,不过这很快又被浓烈的笑意取代,“我想过你的样子,没想到你是这个样子的。” 赵荔葭眼球轻轻地颤了一下,带着疑惑和一些不容易发现的无措看着二夫人。 二夫人知道她误会了,准备解释,谁想话头被人抢了去。 世子夫人戚婉玲笑了一下道:“我还以为该是凉州长出的沙棘,没想到是江南水乡养出的牡丹啊。” 赵荔葭感觉到自己被人用视线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她转过头看过去,发现说话的人着泥金缠枝花纹的彩绘紫裙,梳高锥髻,发髻两侧自下而上戴了三对翡翠宝钿,发髻正中间插了一支颇躲人眼目的绿松石点缀的梳篦。 她知道这就是世子夫人,就转过身屈膝行礼,“荔葭见过世子夫人。” 3. 第 3 章 戚婉玲笑着让赵荔葭起身,眼珠慢慢转动着,眼神漫不经心地落在她发鬓上衣服上。 她还想说些什么,上头的国公夫人开口了。 她对赵荔葭道:“到了公府便同家里一样,缺什么短什么同你表姨说,或是遣人来告诉我也行,咱们府里较凉州那边规矩重,不过你安心住着,慢慢习惯就好。” 赵荔葭知道这是在同自己说,就应声行礼道谢。 国公夫人说完这句就起身,对着世子夫人招了招手,然后扫过二夫人和赵荔葭道:“如此我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知道国公夫人这是要走了,花厅里的人都起身相送,戚婉玲还想待会儿说些话,可她看出她婆母不想她留在这里,没办法,这表小姐是二房的表小姐,她们二房要叙旧说话,她只能也跟着走了。 到了抄手游廊那边,见国公夫人走远了,戚婉玲走路慢下来,对着身边的丫鬟宝沁说话, “这二房的表小姐可真是好姿色,说不定哪天就和府里的哪个郎君好上了。” 她语露轻蔑,“大郎不可能,二郎瞧着也不可能,三郎嘛,他长得俊是俊,这长安就没见过比他还俊的,可这人可不好相与,谁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她想到什么突然话锋一转,眼露凶狠:“世子他要是敢动歪心思,看我怎么收拾他!” 宝沁赶忙道:“不会的,这表小姐也是好人家的千金小姐,不会和世子搅在一起。” 戚婉玲停下来看着宝沁,“你这话倒是向着这初来乍到的表小姐啊。” 宝沁心里慌慌,忙解释,“娘子,我没有。” 戚婉玲斜眼乜了眼宝沁又慢慢走起来,“谁知道呢。” 她走着走着又跟宝沁搭起话来,“世子肯定在渭南县养女人了,你信不信?” 世子任京兆府渭南县凤栖府果毅都尉,一个月里有半个月得在凤栖府上值,且世子爱沾花惹草,所以戚婉玲不信他在渭南县没有女人。 宝沁不敢回答,脸红紫红紫的,揣着手跟在后头,不过好在想一出是一出的戚婉玲绕道了别的话题上,让宝沁松了一口气。 可好巧不巧,戚婉玲说话的游廊那边靠近一个月洞门,就在月洞门那里拐来一个人。 戚婉玲慌张起来,是谁不好偏偏是他! 也不知刚才那些话他有没有听见,见人过来,她扶了扶发鬓,挤出一点笑, “三郎,这是去哪儿啊?” 蔺则宴在戚婉玲三步外停下,他生了一双极漂亮的瑞凤眼,眼头下勾,眼尾上扬,不笑时眸光锐利看人自带三分审视。 此时他冷淡的漂亮眼眸漫不经心扫了一眼嚼舌根的两人,但礼数周到:“见过堂嫂。” 戚婉玲维持着笑容点了一下头,“这是去哪儿啊,急匆匆的。” 蔺则宴:“宫里召见。” 戚婉玲赶紧道:“宫里召见啊,那是挺紧急的,快去吧。” 蔺则宴走了,她呼出一口气,“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见刚才那些话。” 戚婉玲虽是走着的,可一直在游廊那里打转,那里离月洞门有近,游廊墙上又都是漏窗,况且这三郎可是大理寺少卿,他那眼神总觉得看穿了一切,让人心里突突。 戚婉玲带着宝沁和几个丫鬟急匆匆回了东跨院。 花厅这边倒是显得温馨多了,二夫人还握着赵荔葭的手,问了她许多问题,赵荔葭都一一回答。 不过二夫人有一点不满,她做生气状:“叫什么二夫人,生分了不是。” 赵荔葭不想表姨生气,她天然地就对这位表姨有些喜爱,就赶紧换了称呼道:“表姨。” 二夫人高兴了,“这才对嘛,以后不说国公府,二房就是你的第二个家,不要和我们生分了。我和你母亲关系那么好,她要是知道我俩客气来客气去的,岂不是要失望?” 赵荔葭也笑了,心里的疏远感和紧张感又消散了一些,嘴角盛着笑意:“表姨,我都听您的。” 二夫人觉得眼前人实在可爱,忍不住摸摸她的脸,“对了,都忘了给你介绍了,这是你大表嫂。” 赵荔葭一直留意着身旁安静的人,等着和她打招呼,见二夫人提出来了,就起身行礼,“荔葭见过大表嫂。” 许令媛浅笑着扶住她起身,“表妹快起。” 赵荔葭刚才心思全在表姨那里,只看见一个模糊的样子,现在才看见这位大表嫂的模样。 这是一张流畅的鹅蛋脸,眼型偏长,眸色平静,望人时如两泓幽静的山泉,从容不见波澜。 她身穿藕荷色上儒配暗花菱纹的淡蓝色儒裙,梳简单的单髻,首饰是精贵而不显夸张的琉璃宝钿、白玉荷花纹梳背和回形花纹银簪,喝茶或微微动作时手上的碧玉手镯就会轻轻地响。 赵荔葭走前钱伯就已经给她交代了显国公府众人的背景,她知道这位大表嫂就是许家的大小姐,父亲是前国子监祭酒,太子太傅,姑姑是宫里最受圣宠的贤妃娘娘。 二夫人还想继续聊下去,许令媛适时地提醒,“娘,西正院那边夫君他们应该到了。” 二夫人“呀”一声,她拉着赵荔葭起身,边走边说,“今日朝廷休沐,家里人都在,刚好趁今日空闲大家见个面,这些人可是一个比一个忙,现在不见,以后在府里碰见都不认识,这岂不尴尬。” 赵荔葭心里那点慢慢消散的紧张感又回来了一些,不过她面上还是笑着。 二夫人带着赵荔葭出了花厅进入抄手游廊往后面走,走进一道月洞门空间瞬间广阔起来。 入目的是一处花园,远处是叠青泻翠的假山,山石之间、廊庑之侧,花木蓊蓊郁郁地蒸腾着一片蓬勃的生气。 园子中央,卧着一池极大的碧水,池面已铺开了新翠的荷叶,叶子还不大,圆圆的,嫩嫩的,挨挨挤挤地浮在水上。 赵荔葭感觉自己完全被绿意包裹,全身都湿润了起来。 二夫人观察着赵荔葭的神情,知道她喜欢,就和许令媛对视一笑。 她边走边和赵荔葭介绍,“东边是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还有世子世子夫人住的,我们二房在西边。” 月洞门内侧往左右两边绕着中间的碧池延伸着两条长廊,往左走就是西院,往右走就是东院。 赵荔葭眼睛看着二夫人说的每一处,耳朵留意着二夫人的每一句。 这时二夫人说:“你背上的可是你娘的紫檀阮咸?” 二夫人留意到赵荔葭背上一直背着东西,虽然用锦袋包着,她还是一下猜出来,“从前最爱听你娘弹《倾盖欢》和《春日宴》了。” 赵荔葭眼睛亮了一下,声音软软的,“这两首我也会弹,以后弹给表姨听。” “太好了。”二夫人看向后面的许令媛,“你表嫂弹琵琶厉害,你弹阮咸厉害,以后还可以合奏。” 赵荔葭闻言向后面的许令媛看去,许令媛笑着点了点头。 走到长廊尽头,一个小厮看见二夫人就小跑过来,二夫人和赵荔葭说了句“我们等等”,然后停下来等着那小厮过来,小厮走近了,同二夫人行礼问候。 二夫人瞧了瞧他身后,“三郎呢?” 青书陪笑,“夫人,陛下召见,郎君刚刚匆匆入宫去了。” 二夫人轻皱了皱眉,她让青书下去,对着赵荔葭道:“我刚才同你说的几个大忙人里,就属你三表哥最忙,别管他了,以后总能见到,我们先见其他人吧。” 赵荔葭点头,却不期与抬头偷看她的青书眼神碰撞在一块儿,青书赶忙低头离开,赵荔葭觉得奇怪得很。 到了西正院明间,二夫人领着人进去了,里面喝茶聊天的几个人停下起身。 二夫人一个一个介绍与她见了,二老爷留着长髯,头发用玉簪束着,人瞧着有些严肃。 大表哥头戴幞头,身穿墨色鹤纹圆领袍衫,身姿颀长。 二表哥坐在轮椅上,身穿空青色的圆领宽袖袍衫,和二老爷一样头发仅用木簪束着。 两位表哥都是偏温润的气质,只是大表哥面庞轮廓更硬,身上多了一股干练与厚重,二表哥五官更柔和,皮肤很白,从肩膀轮廓就能看出来很瘦。 二夫人见到赵荔葭在给二郎行礼的时候,屈膝至他的眼睛高度行礼,看到这里她骄傲欣慰地和和二老爷对了一下眼色。 许令媛牵过女儿带到赵荔葭前面,“这是若华,小名叫华宝,五岁了,这是你荔葭表姑。” 华宝穿着茜色短衫和韶粉的儒裙,头上绑着两个小球簪着小花,眼睛既不像她母亲也不像她父亲,倒是随了二夫人的桃花眼,水润晶莹,她脖子上戴着亮眼的璎珞项圈。 赵荔葭今天从早上开始就像陀螺一样和各种人打招呼,这会儿见到一个小小人儿,真是可爱得她心软软的。 她蹲下去,捏了捏华宝头上的两个小球,“华宝,你好可爱呀。” 华宝也不甘示弱,一手抚摸似地放在她的脸上,有些老成地道:“表姑,你也很可爱哦,像个桃子一样。” 她一说话,明间里的人都被逗笑了,许令媛拉过华宝,谁知道华宝被拉走前还揩了她脸一下,赵荔葭真是哭笑不得。 二夫人让赵荔葭坐到她旁边说,“除了三郎,二房所有人你都见过了,不过三郎那小子不见也罢,他嘴巴毒,惹了你生气就不好了。” 与二房几人见过寒暄交谈几番后,二夫人带着赵荔葭去看她给她安排的院子,春暄小筑是西正院后面竹林前的一个二层屋子,平日里是二夫人和二老爷品茗赏雨消暑的 地方,现在成了赵荔葭的屋子。 这二层屋子一楼有个小院子朝着后面的竹林,院子墙角有一颗老杏树,杏树下有一架粗藤织的秋千椅,上面依附着长满了缠绕的野草,还掉了好些杏花。 一楼待客的明间是三面墙正面长窗的形制,长窗是海棠镂空纹,有风或冷的时候可以关上,阳光好的时候可以整面往两边折叠。 二楼是寝房,外面还有一个长廊,院子里的杏花长得高,长到二楼长廊里,有一半都堆积在长廊东侧的角落,外廊的地上散落着白色的小花。 赵荔葭心里欢喜得很,亮着眼睛观察着杏树的姿态,瞧着它好像已经与外廊的扶栏长在了一起。 二夫人站在她旁边道:“喜欢吗?” “嗯。”赵荔枝不想吝啬赞美,可来到新的环境还是让她有些拘谨,所以用力点头,圆圆的眼睛里盛着欢喜的亮光,希望二夫人发现。 二夫人又忍不住摸了摸赵荔葭的脸颊,“将军都是怎么叫你的,荔葭可有小名?” 赵荔葭眼睛弯弯,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把自己的小名告诉二夫人,“荔枝。” “荔枝?”二夫人笑了起来,弄得赵荔葭更不好意思。 二夫人捏了捏她的脸,“这小名好,那我以后也这么叫你,可以吗,荔枝?” 赵荔葭快速点头:“可以的。” 二夫人觉得这孩子有些憨,心里怜爱喜欢得紧,“好了,今日见了这么多人,累了吧,你先休息会儿,我派人给你送午膳来。” 其实赵荔葭还想和二夫人再待一会儿的,可也确实累,二夫人让她休息,她也不好缠着她,就乖乖应了。 二夫人要走,她突然想起个事就问:“表姨,钱伯已经走了吗?” 二夫人拍拍她的手,“放心,钱伯没走,就在公府,明日他会来见你的。” 听了这话,赵荔葭放心下来。 二夫人走后,赵荔葭走到外廊看着她离去,对寒光铁衣道:“表姨让我想起我娘,你们说要是我娘还活着,会不会是这样子?” 寒光和铁衣也来到外廊看着下面的人,她们记不起夫人的样子,只记得夫人是个很温柔的人。 “小姐...”寒光发觉自家小姐的悲伤,她想说两句话安慰,可脑子空空,嘴巴笨拙,竟是无话可说。 铁衣也搜肠刮肚地想着说些什么好,毕竟她们从前没有这种经验,小姐从来都是开朗快乐的。 赵荔葭转过身来,笑得灵动,“哪有空伤春悲秋,我们还是看看我们的新屋子吧。” 寒光和铁衣也笑起来,这时候送午膳的丫鬟来了,跟着午膳来的还有二夫人身边的一等婢女娥眉,她领着四个丫鬟,说她们是二夫人拨给赵荔葭的丫鬟,留在春暄小筑伺候。 赵荔葭看公府的丫鬟都穿圆领袍,瞧着利落舒服,就和娥眉说能不能给寒光和铁衣也安排一身。 娥眉显得很恭敬,说明日就派绣娘量寒光铁衣的尺寸,跟着国公府的规矩给她们安排统一的一等婢女服饰。 娥眉走后,寒光铁衣安排了四个丫鬟留在一楼收拾东西,她们拿着食盒问赵荔葭:“小姐,您在哪里用膳啊?” 赵荔葭看了看屋子,这屋子有四间,说是有四间,其实是长窗间隔的三间,折屏再把寝房分成里外两间,左边临池的用绿纱隔着的是梳妆台,右边是一间宽敞明亮的书房。 用饭的地方在一楼,可赵荔葭懒得跑上跑下,她看到外廊有桌椅就在那里用饭。 午膳分别是金齑鱼羹、秋葵汤和炙烤羊肉,这羊肉和秋葵汤和凉州的没什么区别,倒是鱼羹非常好吃,鱼肉鲜嫩炖熟炖烂。 吃完饭,赵荔葭在房间里转了转,就在书房给她爹写信,寒光铁衣去吃饭了,四个丫鬟在屋里搬东西忙活。 她写了她在国公府的情形,写到表姨她就拿着笔笑眯眯地傻笑,最后她想到她来长安的目的和她爹的嘱咐,下笔补上最后一句: 爹爹,女儿在长安一切都好,女儿定珍惜您的资助在长安游览一番,如果有缘,长安多俊杰,女儿也许能找到一个父母双亡且听话好拿捏的小白脸夫婿。 赵荔葭看了一会儿这最后一句,觉得不好就拿笔划掉,她又想了一会儿拿起一张信纸重新写了一封她爹看了会高兴满意的信然后装在信封里。 寒衣铁光在一楼用了饭,四个丫鬟已经利落地把她们从凉州带来的东西放置妥当。 这会儿起了风,把屋里的帐幔吹得乱舞,她们和四个丫鬟把长窗关了,走到书房那里发现小姐在桌子前睡着了,这一忙,她们忘了小姐有午睡的习惯,小姐也是太累了直接在桌子上睡着了。 这会儿书房窗户开着把桌上的信呀纸呀吹得乱舞,小姐还睡得香香的。 4. 第 4 章 西正院,二夫人摆弄着窗边的兰花,时不时笑一下,引得在旁边看书的二老爷频频回首。 二夫人转过头,见人已经放下书看着她,她赶忙走过去坐到他身旁,娥眉也跟着过来,给榻上的两个人倒上茶。 二老爷抿了一口茶,对上二夫人亮闪闪的眼睛,无奈一笑:“说吧。” 二夫人放下茶杯,“我想到一个人。” 二老爷点点头,“哪家的郎君?” “礼部侍郎家的四郎君。”二夫人看着二老爷企图从他眼中找到认可的情绪,可二老爷还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样子,二夫人颇觉无趣,脸拉下来,“怎么样?” 二老爷又抿了一口茶,“不错,我记得这位张四郎是监察御史吧,前途无量。” 二夫人这才满意一些,“没错,我和礼部侍郎家的张夫人相熟,张夫人和蔼好相处,这张四郎也符合赵将军的择婿要求。” 这择婿要求是今日钱伯见二老爷时说的,不过告诉二老爷的没有赵老爹告诉赵荔葭的那样直接,只是委婉地希望女儿能寻得一温柔细心家世清白的好人家就如愿了。 从赵荔葭那里回来,二夫人就兴奋地盘算着给她的好外甥女找个什么样的夫婿才好,脑袋里梳理了一番,找出张四郎这么个人选。 “张四郎我见过,是个温柔谦虚的好孩子,赵将军想得没错,以荔枝的性子确实得找这么个人才行。” 二夫人跃跃欲试,“我得先和张夫人聊聊。” 二老爷却道:“不过张家显赫,与赵将军联姻,他们恐怕不愿意。” 二夫人眉毛一扬,“怎么,他们还敢看不上荔枝?” 二老爷:“这倒不是,按家世荔葭当然不输,只是礼部侍郎恐怕陛下忌惮,可能有所顾忌。” 说到这儿,二夫人才恍然大悟,她失望地喃喃:“也是,只是张四郎这孩子是真好,与我们荔枝是很相配的。” 不过二夫人还没死心,“再看吧,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且长安那么多好儿郎,温柔细心的多的是,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个如愿的。” 二夫人心情刚刚明朗起来,看见门里走进来的人,脸立刻拉了下来。 刚进门的蔺则宴眉毛一抬,觉得奇怪,“怎么了?” 二夫人拉下脸后随即叹了口气,她心里堵得很,心想这孩子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完全就是外貌生的门,嘴巴死的路。 “怎么了?你还问我呢,前日你把你老娘一个人仍在悯农寺面对曹夫人,你可知我有多窘迫?” 蔺则宴心想原来是这事,不以为然,自顾自坐下,手指点点桌子示意娥眉倒茶,可娥眉看着二夫人的脸色,不敢有动作。 二夫人剜了眼对面的人,然后让娥眉倒茶,她看着儿子平静的面孔问:“那曹七娘你哪里不满意,竟然连看一眼都不肯?” 蔺则宴呷了一口茶道:“哪里都不满意。” 二夫人先是一惊然后是愤怒,她求救似地看向二老爷,二老爷哼了一声, “哪里都不满意?你见过人家嘛就如此说。” 蔺则宴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没见过,所以哪里都不满意。” 二夫人听了这话真是要气死,二老爷赶紧递茶安抚,“这没见成也是好的,你想他这嘴,要是见了人,岂不是害了人家姑娘。” 二夫人气息急促,对着蔺则宴道:“好,你的婚事我不管了,我也正忙,没空管你的事。” 蔺则宴嘴角出现一道弯弯的弧度,“如此正好,娘,那我先走了。” “等会儿!” 蔺则宴停下。 二夫人道:“你还没见过你表妹吧,明日先把人见了,还有对人家和善一点,收着你那臭脾气。” 蔺则宴点点头走了,仿佛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让二夫人更加愠怒。 她“哎哟”一声瘫坐在榻上,“这人快及冠了,照这臭脾气恐怕要打一辈子光棍。” 二老爷重新拿起书,悠悠翻过一页书道:“俗话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什么时候也来个这么一个人物来降三郎一道,那可真是有好戏看了。” 二夫人斜他一眼,“你整日就想着看儿子吃瘪,图个有趣是吧?” 二老爷笑看她:“你不想看看三郎吃瘪的那一天?” 二夫人愣了一下,笑出来,“你说说你,有你这么当爹的嘛。” 蔺则宴回了他的嘉煦院,不知道他爹他娘的坏心思,他的小厮青书和青砚迎上来,“郎君,可要沐浴?” 蔺则宴解开衣领的扣子扯了外面的靛蓝色圆领袍,“先睡会儿,别让琥珀进来,你们出去吧。” 青书和青砚带门出去,青砚轻声道:“最近郎君夜里总睡不好,白日里又有案子要忙,可真是辛苦。” 青书道:“要不我去岑大夫那里要些安神香?” 青砚摇头,“可别,郎君没说我们还是别自作主张了,你也知道郎君最不喜有人擅作主张。” 他俩说话的当儿,青石过来,两人带着他往外走,青书摸摸他怀里的猞狸,“郎君乏了,嘱咐我们别放琥珀进去搅扰。” 青石怀里的琥珀懒懒地睁开眼,又闭上,似是烦扰几人说话打扰到了它睡觉。 青书摸它爪子,“我们琥珀大爷真是安逸啊。” 这琥珀是年初西域进贡给陛下的,一共有两只,一只陛下赏给了太子殿下,一只赏给了他们郎君,如今这猞狸才三个月大就比普通狸猫大了许多,灰白色的毛里夹杂着黑点,平日里最爱睡觉,睡不够似的。 青书弯腰逗着琥珀,轻声道:“今日我见到了那位凉州来的表小姐。” 说起这个青石和青砚都很好奇,青书道:“表小姐看着好相处得很。” 不过他又想到一事,把这事与青石青砚说了。 青砚脸上露出厌恶,“这世子夫人可真爱嚼人舌根子,还好表小姐没听见,不然这第一天来就听到这种话,心里定然不舒服。” 三人聊了会儿就各做各事去了。 * 第二日,赵荔葭在前院偏厅见到了钱伯。 钱伯交给她一个红木小盒子, “小姐,这里面是几张飞钱正券,您需要的话可以随时去河西设在长安的进奏院取钱,那里有将军给您存的钱。” 在大梁,异地存钱可用飞钱,在存钱地会发一张正券,到了目的地只要拿着这张正券到长安进奏院与副券核对,就可以取钱。 “这么多??”赵荔葭看到后张大嘴巴。 钱伯笑着说:“小姐安心用着便是,将军心里有数,您可千万不要委屈自己,长安不同于凉州,用钱的地方很多,手头宽裕您也玩的放心是不是?” 赵荔葭眼神躲闪,看来钱伯已经看出她来长安的首要目的和她爹的南辕北辙。 她摸摸鼻子,“好吧,可是临走前爹爹已经给了我一个盒子。” 钱伯把红木盒子交给寒光,道了声,“好生收着。” 说完他转过来,“那些零碎的用着方便,不过以防万一这正券小姐您还是拿着,您不用钱也不会飞走,拿着钱将军也放心。” 赵荔葭被钱伯说服了,“那钱伯你什么时候走呀?” “明日就走了。” 赵荔葭惊慌,“这么快?!” 钱伯抚着胡须,脸上浸出笑,“小姐害怕?” 赵荔葭肩膀塌下来,“也不是...” 钱伯点点头:“哦我知道了,小姐是舍不得老奴我咯。” 听着钱伯的语气,赵荔葭抬起头笑起来,“是呀,我会想爹爹和钱伯的,明日你可不能不等我送就先走了。” 钱伯笑着站起来,在赵荔葭面前行了个礼:“老奴不敢。” 赵荔葭笑了笑,不过她想起一事就起身靠近道:“钱伯,那些红马都送出去了?” 钱伯知道她的意思,“小姐放心,老奴选了一个上等紫毫笔送给二郎君。” 赵荔葭点头,“那就好。” 她出发前不知道二表哥出事的消息,所以包括二表哥在内,给显国公府两位老爷和世子还有三位表哥准备的见面礼是凉州本地培育的健壮红马。 现在二表哥腿部有疾,送马无意中揭了人伤疤,好在钱伯反应快,及时更换了礼物。 钱伯:“至于夫人娘子们的礼,就由小姐您亲自带人过去送吧。” 赵荔葭:“嗯,我今日就去送。” 钱伯也顺着点头,“至于吴家那边,就不用小姐您去了。” 赵荔枝疑惑:“怎么了?” 钱伯沉下脸:“今早我带礼登门拜访,探了探吴家那边的态度,看他们不冷不热,不是好相与的人,将军府也不差这门亲戚,小姐您就不必上门拜访了,免得受气。” 赵荔葭母亲吴家和长安吴家已经出了五服,此次钱伯携礼拜访也是全礼数。 “我知道了。” 吴家那边态度傲慢,赵荔葭也不是爱热脸贴冷屁股的人,对她不好的人她会自动远离,对她好的人她会百倍回报。 想到这里,她笑着道:“钱伯,那我先去表姨那里给她看我从凉州带的东西了。” 钱伯还想说什么,赵荔葭已经像个快乐的蝴蝶般挥舞着蝶翼走了。 5. 第 5 章 “三郎呢?”二夫人看着面前弓腰低头的青书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 青书心里也是倍感委屈,怎么每次郎君惹怒夫人都是他撞上去呢。 “夫人,郎君今日下值本来要回府,可中途遇见了靖远侯世子,就跟着世子去了靖远侯府。” 二夫人支着头的手放下了,“三郎和靖远侯世子也不熟啊,怎么还跟着人去了靖远侯府?” 青书当然不能说,只能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这小的也不知道。” 二夫人看向旁边绣帕子的儿媳,“令媛,你从大郎那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关于三郎和靖远侯世子的事?” 许令媛接过丫鬟递来的剪刀剪掉线头,摇摇头,“没有,不过应该与案子没关系。” 这下二夫人放心许多,“和案子没关系就成。” 她让青书下去,“这三郎也真是的,昨日就同他说了今日要来见荔枝,他又没空。” 许令媛让丫鬟晚棠把怀里的针线盒拿走,然后道:“娘,曹家的事您知道吗?” 二夫人拿过桌子上的金银平脱漆盒,拨着里面的五彩丝线和花钿,“这事你可别提了,说起来我就气。” 许令媛长睫毛轻轻地眨了几下,眼神落到二夫人身上,二夫人似有所感,抬起头,“曹家怎么了,可别又是和三郎有关。” 许令媛道:“娘,曹六郎犯事,正在三弟手上审着。” 二夫人端正身子,“曹六郎犯事?我怎么不知道?” 许令媛:“我也是昨日从夫君那里得知的。” 二夫人惶然了一会儿泄气似地喟叹一声,“这下三郎和曹七娘更不成了。” 她虽放言说不管儿子的事,可心里还是存着一丝希望,这下真是完全死心了,“那曹六郎犯了什么事?” 许令媛:“好像是在平康坊醉酒把一舞姬的腿给打断了。” 二夫人脸上闪现一丝嫌恶,“看来曹家家风不严教子无方,好在三郎和曹七娘没成。” 娥眉偷笑二夫人前后转折之快,被二夫人撞见,二夫人剜了她一眼道:“这三郎和大郎也真是的,怎么不早和我说。” 许令媛从金银平脱漆盒里拿过红色和青色的丝线,手里一边编着线一边抬头和二夫人说话,“这事发生不久,夫君怕娘烦忧,想着案子判了之后再说。” 二夫人也编起双连缕来,“这案子判不判的和告知我之间又不矛盾,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手里动作加快,“算了,以后三郎的事,我是不管了,我现在还要留意荔枝的大事呢。” 娥眉和许令媛对视一笑。 说曹操曹操到,二夫人这边话音刚落,赵荔葭后脚就到了。 赵荔葭脸上浸着笑,她先给二夫人和许令媛行了礼,见来人,二夫人脸上乌云消散喜笑颜开,“荔枝来啦,快来表姨这边坐。” 赵荔葭来到二夫人身边,“表姨,我从凉州给你们带了些礼物。” 二夫人笑着说还带什么礼物,既然带了那就看看吧,惹得娥眉又要笑,二夫人训娥眉,“你这丫头,怎的,你要上房揭瓦不成?” 娥眉说不敢,二夫人转过脸来,对着赵荔葭说话:“这些丫头没规矩,让荔枝看笑话了。” 赵荔葭笑着让人把东西抬进来,她给国公府每个夫人娘子都准备了一件骆驼绒围脖,不过对二房优待,另准备了礼物,毕竟她以后受二房帮忙多些。 她给二夫人和许令媛准备了祁连山玉雕琢的夜光杯和敦煌产的上好葡萄酒胭脂醉,给华宝准备的是一个小妆匣,里面装着可以串着玩的彩色琉璃珠子、一把圆头小玉梳、一把轻巧的团扇。 只不过华宝还在前院书堂读书,没能立刻看见她的礼物。 等蔺则宴到屋外的时候里面一片欢声笑语,门口的丫鬟偷偷觑了他好几次,他转身道:“别通报了,我过会儿再来。” 他出了西正院往后面走,走到蕴玉堂,蔺随玉听到脚步声放下手里的书, “又指手画脚来了?” 蔺则宴听到话嘴角上勾,眼睛在书房里转了一圈,拿过一边的梅花杌坐在蔺随玉身边,然后从怀里拿出一本书递过去。 蔺随玉看到书封,瞳仁里闪过一丝讶异,“《水政令》,你从哪儿得到的?” 蔺则宴看二哥喜欢,脸上笑容扩大,“这么惊讶做什么,又不是偷的抢的。” 观澜和听雨在书房香几上的绿釉莲瓣瓷炉里燃上香饼,不一会儿白色烟云便从镂空盖子里袅袅升起,慵懒地舒卷开来。 外面下起了细雨,把墙边的翠竹洗得油绿,雨滴打在墙角的芭蕉上,声音疏落有致。 蔺则宴起身从旁边的小榻上拿过貂皮膝衣,正好看见放在卷缸里的珍木杖,他顿了一下,不过很快他又恢复正常。 他把膝衣盖在蔺随玉膝盖上,有些得意的样子,“怎么样,是真本吧?” 蔺随玉眼里带着笑,摸着书的封皮,“真倒是真,不过你从何处得来的?” 蔺则宴解下腰间的马鞭,“前阵子和靖远侯世子跑马打赌赢来的。” 蔺随玉笑道:“这世子爷也真是舍得。” 蔺则宴把马鞭收起来,脸上露出些不屑,“他可不舍得,又要赌马又要出尔反尔。” 蔺随玉有些好奇,“既如此这书怎么来的?” 蔺则宴端正身子,“我说了,二哥你可别训我。” “你说。” 蔺则宴道:“今早我去找他拿书,他不拿,刚好遇见靖远侯,我就提了一句,侯爷立马请我去家里拿书。” “……"蔺随玉看了一会儿弟弟,叹气道:“你这也真是,朝中得罪的人不少了,收敛些你那不通人情的性子吧。” 蔺则宴虽然敬爱他两个兄长,可自己有一套做事的标准,旁人难以轻易撼动,此刻他听着二哥这话不置可否。 “这书对你有用就行。” 蔺随玉拿起书晃了晃,“谢谢三弟。” 这时候观澜和听雨拿着两个托盘进来了,蔺随玉眼里黯淡下去,蔺则宴看到红色的衣角,心里也不痛快。 “二哥,没人能逼你做不愿意的事情,要是可以,那些人随时可以下大狱。” 蔺随玉有些累了,“她既然千方百计要嫁进来,就让她嫁进来吧,是她自己选的这条路,想必也想好代价是什么了。” 蔺随玉又想起那日,他出事后唯一一次出外散心,一个女子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扑向他,他狼狈地摔在地上...想到这些他苦笑起来,老天爷可能是觉得他还不够惨吧。 蔺则宴不喜欢 二哥说的这话,那些人鬼迷心窍陷害他,现在承受的代价就成了嫁给他这事? 他还想说什么,可又不想给他二哥一种他现在连自己的主也做不了的感觉,就适时地闭了嘴。 蔺随玉的小厮观澜在旁看着心里难受:“那就不试了,郎君也没必要亲自迎亲,想当初她干出这事的时候就得知道是这后果。” 听雨也跟腔:“她家使这等下作手段逼您就范,郎君何苦还给她体面?” 蔺随玉摇头:“她不仁不代表我就要不义,今日若因他人失德,我便丢了礼数那与她何异?” 出了蕴玉堂,蔺则宴捏了捏眉尾,青书上前道:“郎君,您没事吧?” 蔺则宴:“头疼。” 这些日子郎君总是睡不好,现在又头疼,这可真令人担忧,青书建议:“要不我去岑大夫那里要些安神香?” 蔺则宴:“不用,你去让青石带琥珀到竹园那边,它好久没在那边玩了。” 琥珀从青石手里冲出来的时候,蔺则宴摊开双手露出了笑,琥珀矫捷地跳上他的肩膀,随之它脖子上的金铃叮当响。 赵荔葭和寒光铁衣从西正院出来,路上正小声聊着二表哥的婚事,她没想到二表哥居然就要快成婚了,前面的五礼都已经走完了,只剩下亲迎。 这事二夫人瞧着不太想细谈的样子,赵荔葭看出这里面可能有些事情,就没再问下去,只是得到这么一个消息一时很惊讶,因为成婚这事很大,可二表哥这事却有些忌讳谈论的样子。 这时她听见一阵极轻的、铃铛滚过金玉的脆响,顺着声源往上看去。 看见高处一个亭子里,一道修长的人影不疾不徐步入阳光里,他手中一束孔雀翎羽,在风里悠悠地晃。 数步开外,一个似狸猫的小兽伏在紫藤花影下,盯着他手里那缕不断晃动的流苏。 那人手腕极轻地一抖,流苏陡然向空中弹起,与此同时,那道影子如离弦之箭射出,空中矫健地一扭,前爪精准地拍向目标。 他却手腕一转,流苏轻飘飘地荡开了。 那狸猫喉咙里发出不满的、低沉的呼噜,那人反而低笑起来,用空着的那只手,挠了挠它耳后。 这时吹起了风,赵荔葭眯了眯眼,因为她对着阳光,眼睛有些受不住。 寒光上前:“小姐我们走吧,快要下雨了。” 赵荔葭揉了揉眼,那人那猫都融在夕阳余晖里,只看得见个模糊的样子,“嗯,走吧。” 亭子里,青书看了看天,太阳收进山里,乌云步步紧逼,“郎君,快下雨了。” 蔺则宴抱起琥珀,“走吧,下次陪你出来玩。” 可琥珀玩心未减,跳下去朝着另一个方向跳阶而下。 蔺则宴赶到的时候,琥珀嘴里叼着一个春绿色的披帛不停地在周围打转。 蔺则宴皱了皱眉,“琥珀,嘴里东西给我扔了。” 他转身看周围,那里有几个丫鬟在采花, “谁的?” 几个婢女面面相觑,都有些害怕。 一个婢女出来说,“三郎君,我刚才看见表小姐路过,许是她掉落的。” “表小姐?”蔺则宴顺着路往下看去,看见一个粉色的身影。 他觉得很眼熟。 6. 第 6 章 赵荔葭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外面细雨斜飞。 她刚出浴的脸蛋红扑扑的,圆圆的眼睛无神地盯着某处,寒光和铁衣在她身后用巾帕轻轻地擦着她的长发。 一滴雨落在脸上,赵荔葭眼神聚焦,打了个寒战。 寒光道:“小姐,我们把窗户关上吧,初春夜晚天凉,小心着凉。” 赵荔葭没什么精神地点了点头,她转过身子看向寒光和铁衣,“好了没有啊,我好困。” 寒光关上窗户,铁衣收了巾帕笑着道:“好了好了,小姐您头发又长又多,不擦干,久而久之容易脑袋疼呢。” 赵荔葭拿了一簇头发拿到灯下看了看,撇撇嘴,“好烦啊,要是人没有头发就好了。” 寒光铁衣笑出声,不敢想象要是每个人都是和尚那样的光头得有多诡异。 铁衣拿着巾帕准备下楼交给洗衣丫鬟,走到一半想到什么转过头道:“小姐,您的那条春绿色披帛不见了,是不是掉在哪儿了?” 寒光回答:“定是刚才刮大风的时候掉哪儿了,我明日让丫鬟去找找。” 铁衣:“让她们好好找找,那可是小姐最爱的。” 赵荔葭趴在榻上的矮几上,又黑又长的头发批散在她身上,她垂下眼眸,睫毛闪呀闪,她想的不是披帛,而是傍晚看到的那个人。 那人就是三表哥吧,大表哥和二表哥她都见过了,世子听说还在渭南县当差,那在亭子里和狸猫玩耍的就只有三表哥了吧。 他是不是不太欢迎她呢? 也不怪她这么想,一个人千里迢迢来到不熟悉的地方,难免胡思乱想,而且这位三表哥似乎不是很想与她见面。 表姨说他是个大忙人,但刚才他还有时间和狸猫嬉戏,怎么就忙了? 想到这里赵荔葭摇摇头,她想这些干什么,也许三表哥就是忙呢,他忙里偷闲不行啊,且他干嘛非得要抽时间来看她这个根本不认识的表妹呢,她觉得自己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赵荔葭发呆的时候,脑内天人交战,且她很喜欢自己同自己理论,不过这在别人看来会认为她毫无烦恼,还异常平静。 但他们错了,她有很多烦恼,不过好在她都能在脑内自己解决掉,所以她很容易想通。 就像现在,她已经把什么三表哥早就扔到脑外了,她起身拢了拢衣裙,笑嘻嘻,“寒光,明日我们就开始我们的计划吧。” 她可不是无所事事,相反,她是个大忙人,没时间把神思分给不相干的人! 寒光铺了床,“小姐,明日钱伯就要离开了,您还要去送钱伯呢。” 赵荔葭滚到被子里,露出圆圆亮亮的眼睛,“送人和办事不耽误嘛。” 寒光放下帐幔,“也是,正所谓一寸光阴一寸金。” 等小姐觅得好郎君,她们也没有这些自由了,还不如把握这最后的逍遥时光好好快活。 “既如此,那我就把东西都收拾出来,小姐…”寒光觉得有些安静,掀开帘子一看,讶异之后露出笑容,刚还说话呢,小姐已经睡着了。 她想入睡之快这世上还没人比得上她家小姐的吧。 第二日,赵荔葭送钱伯送到灞桥,初春那里杨柳依依,她也从了长安人的习俗,折了一枝杨柳送别钱伯。 钱伯把那枝杨柳别再腰间,赵荔葭心里戚戚,不管怎么样,离别总是难过的。 钱伯笑着说了些俏皮话逗她开心,赵荔葭心情好了些。 走了几步,钱伯折返回来对赵荔葭道:“小姐,将军是希望您幸福,所以您喜欢是最重要的,或是没有喜欢的也没有关系。” 赵荔葭眼睛湿润,钱伯这是怕她为了她爹开心,稀里糊涂随便选了个夫婿吧。 “钱伯放心,要是没我喜欢的,我就回凉州。” 钱伯点点头,“小姐您写封信,老奴就来接您。” 钱伯走了,赵荔葭没什么心情,寒光和铁衣就提议去西市逛逛。 赵荔葭脸上由阴转晴,“既然都出来了,那就去看看吧。” * 未时正,蔺则宴从大理寺存放案卷的架阁库出来,一出门就碰上嬉皮笑脸的路清宥。 蔺则宴绕过他往前走,路清宥跟上来,“蔺少卿,天作好时光,可不要白白浪费。” 蔺则宴停下看了看天,“现在天光大亮,喝酒不好吧。” 路清宥笑着道:“曹六郎这案子了结,我们去放松放松又有何妨,小酌一杯小酌一杯。” 蔺则宴拗不过路清宥,一路到了锦霄酒楼。 他们一进门,引鸿郎就笑着上前招呼,“蔺少卿,路少卿。” 在大理寺有两位少卿,蔺则宴是左少卿,路清宥是右少卿,两人都是刚上任不到一年。 引鸿郎转过身对着蔺则宴道:“蔺少卿,三楼隔间还空着,二楼也有位置,您看您坐哪里?” 蔺则宴不加犹豫道:“三楼吧。” 引鸿郎引着两人到了三楼隔间,他退下后立即有侍席青衣上前安排酒具。 路清宥起身从窗户那面看去,外面是一条杨柳道,安静清幽,他又踱步到门口往下看,酒楼正中间有人弹琴。 他笑了笑回到窗边的位子上,“蔺少卿喜欢安静啊。” 蔺则宴接过侍席青衣递过来的湿帕子仔细擦了手,抬头反问路清宥,“一天繁忙,还要受呕哑嘲哳之音折磨,你不觉得耳朵难受吗?” 这个路清宥不认同,“这是蔺少卿不懂得品鉴乐曲罢了,这乐曲明明悠缓解人疲乏。” “是吗?”蔺则宴抬眼,“那你就另寻他坐吧。” 路清宥“哎哎”了几声,心道坏了,他这是又触到这位贵公子的逆鳞了。 “三郎,你这脾气,我才说几句你就要赶我走。” 蔺则宴不理会他,同侍席青衣说话。 不一会儿,就有几道名菜上来,看得路清宥胃口大开,他对着蔺则宴笑笑,“三郎如此破费,那我就不客气了。” 蔺则宴倒了酒放到路清宥面前,又举着杯子里外看了看,才给自己倒了杯酒,看得路清宥啧啧不已,这人也忒讲究。 他仰头喝下酒,眼睛发亮,“颍川富水,好酒啊!” 蔺则宴也抿了一口,点点头,“还行。” 路清宥边喝酒边瞅蔺则宴,找机会 试探着开口:“曹六郎,会不会判得太重了?” 蔺则宴夹了一块青笋,“我还嫌判得太轻了。” 路清宥看他这态度,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样子,“行吧,反正到时候被记恨的也是你。” 他是寒门科举上来的和眼前这位陛下钦点的不同,处理这些权贵大官的案子时总是谨慎再谨慎,生怕在官场上得罪人。 蔺三郎不同,国公府出身,天塌下来上头还有个兄长顶着,又得陛下喜爱,做事不顾及。 路清宥想通之后也不再存着劝说的心思,与其烦扰这些,还不如看看眼前这春水刀鱼用哪个筷子吃。 蔺则宴看路清宥眼睛在三对筷子之间来回闪,就拿了那对全银细长筷递给他,“让他们记恨好了,有本事写御状,我倒要看看我有什么罪名。” 路清宥感激地接过筷子,“哎,话也不能这么说,你知道做官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蔺则宴眼神询问,路清宥眯着眼感受鲜嫩鱼肉,“这做官谁笑到最后,我总结出了两个特质,这一呢,是要活得久。” 蔺则宴眼里露出不屑,路清宥笑道:“你别小瞧这特质,只要活着还真能笑到最后,你看北朝的祖庭,和他一起的能人都死了,他长寿所以眼瞎了还能重回朝堂搅动风云。” “这二呢,就是要张驰有度,学会和光同尘。” “和光同尘?”蔺则宴嘲意满满,“说得难听点儿不就是一起贪赃枉法?” 路清宥略微心虚,“不说和光同尘,张弛有度总是可以的吧,我看三郎你就是只有张没有弛,我是担心你。” 蔺则宴显然不同意他的看法,可他的反驳还没出口,外面侍席青衣就进来道:“蔺少卿,外面有人找您。” 蔺则宴放下酒杯,“找我?” 侍席青衣进来道:“是曹七小姐,她想见您一面。” 他话刚说完,外面廊道里就传来一阵脚步声,不一会儿曹七娘已经到了隔间门口,身后带着一众丫鬟。 她停在门口盈盈下拜,“馨莹见过蔺少卿。” 路清宥对着蔺则宴挤眉弄眼,蔺则宴眉宇染上一股不耐烦,不过还是起身还了礼,“曹小姐前来找我所谓何事?” 曹七娘声带哽咽,楚楚可怜,单刀直入:“求少卿看在…看在两府往日情分上,对我兄长网开一面!他只是一时糊涂,酒后失德……” 路清宥放下筷子,一脸看热闹的样子。 蔺则宴面无波澜:“曹娘子,此处是酒楼,下值后我便是蔺三郎,不是什么少卿大人,有事请找讼师去大理寺,自有人替你处理。” 曹七娘急切抬头,泪眼盈盈,“律法不外乎人情!我兄长已知错了,我们愿加倍赔偿苦主...” 蔺则宴本不欲与她过多攀扯,听到这话冷淡平静的脸有了一丝变化。 他打断她的话,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凛冽与讥诮:“人情?” “王娘子口中的‘人情’,便是你兄长酒后打人,以鞭挞平民为乐,将一名讨生活的舞姬双腿生生打断,致其终身残废,只因嫌对方不侍奉他喝酒?” “曹小姐就没有怜悯之心?” 7. 第 7 章 这三连问让曹七娘脸色煞白:“你…你怎可如此刻薄!我兄长他…他平日并非……” “并非如此?” 蔺则宴向前:“案卷记载,人证物证俱在,苦主伤口溃烂至今未愈,你可曾有过半分对律法的敬畏、对伤者的愧怍?” “你没有。”蔺则宴嘴角微勾,“你想到的,只有你家族的颜面,和你那视人命如草芥的兄长能否逃脱制裁。” 曹七娘似乎没想到会是这种场面,后退了几步,强辩道:“那…那毕竟是条贱命!” 随后她气势弱下来:“我们赔钱还不够吗?难道非要我兄长前程尽毁,你才满意?蔺少卿,别忘了,你我两家也曾……” 这意有所指的断句让路清宥也上前来,眼神颇有意味地在两人身上流连,不过他没想入非非多久,因为他听蔺则宴缓缓道: “对不住曹小姐,我对娶一个又蠢又坏的女人不感兴趣。” 他说完空气安静了几息。 “好吓人。” 赵荔葭说完赶紧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刚才这位小姐嘴里的蔺少卿是她三表哥没错吧? 她看向寒光和铁衣,寒光和铁衣惊惶地点点头,表示她心里想得没错。 她只是吃完饭要下楼去就听到这么一段,见识了三表哥的厉害,赵荔葭心里也打消了上前打招呼的想法。 “快走快走。”她压低声音急促说了句,就抬着裙角下楼去,可谁想后面的侍席青衣追上来, “赵小姐,您的荷包落下了。” 她转过头就与廊道上那位泣涕涟涟面红耳赤的曹七小姐打了个照面,她尴尬地笑笑,但更怕里面的三表哥探出头来,于是赶紧拿了荷包溜了。 曹七娘刚才是趁三楼没人才敢上来求情的,这会儿被人撞见糗事,又气又委屈,狼狈而逃。 路清宥见人跑了,啧啧几声,“三郎,你这嘴啊,曹小姐也怪可怜的。” 蔺则宴眯眼,“可怜?你下值不回家,在这儿可怜一个女郎,你说你夫人怎么想?” 路清宥连忙道:“嘿,好你个三郎,我是和你喝酒,又不是去平康坊沾花惹草,我夫人才不会生气。” 蔺则宴来到窗边往下看,路清宥跟上来,调侃他:“后悔了?” 他看见下面曹小姐登了马车,可蔺则宴的目光不在那里,而是盯着一处...胡饼摊子…? 蔺则宴看见下面的绿色背影,舌尖绕过三个字:“赵小姐?” 如果他记得没错,他家那个表妹也是性赵吧。 路清宥听见他说了什么,“什么赵小姐?” 蔺则宴没听到他的话,他看见她和摊子后的胡人老头说得正开心,都没注意到自己垂在身侧的手里的胡饼正被一个小乞丐蹲着偷吃。 她发现了,放开了手里的胡饼,小乞丐拿着胡饼跑走了,她愣了一下,复与摊子后的胡人说话,那胡人手里比划着,不知说了什么,他看见她侧脸鼓起来。 后面那两个蠢得可以的丫鬟吃得一嘴油也大笑起来。 熟悉,又是这种感觉,他等着她转过来看一眼,可等了许久她还在和那胡人老头说说笑笑。 蔺则宴转过身,路清宥道突然想到什么,就笑起来:“说起来这曹家六郎不也是你的同窗?” 蔺则宴想到自己那个“同窗杀手”的诨名,这名号是他在大理寺做官以来一共送了三个同窗进大狱,官场里的人给他取的诨名。 “什么同窗?就是一起在陛下面前当过几年值,算什么同窗。” * 蔺则宴回了国公府,在月洞门处与世子夫人的丫鬟宝沁遇着,宝沁领着两个人过来。 她行了礼,向身后的两人道:“这位是三郎君。” 戚婉玉眼里带笑扫了一眼眼前的人,“三郎君,我是你堂嫂的三妹妹,这位是夫君,我夫君上任商州,我们中途过来看看姐姐。” 戚婉玉是世子夫人戚婉玲的三妹妹。 蔺则宴觉得眼前这些人同他没什么关系,还了礼简单打过招呼就走了。 戚婉玉在后面看了一会儿道:“真俊呐,这个子得有这个月洞门一样高了吧。” 说完几个人右转去了东院。 戚婉玲早就翘首以盼,见着自己三妹妹立刻笑着迎上去,“你可算来了。” 戚婉玉很快就忘了她丈夫,她攀起她姐姐的手臂,两人说说笑笑进了明间,“大姐姐,我们这样来不用先见过国公夫人吗?” 提起自己婆母,戚婉玲不以为意:“还是算了,我婆母整日吃斋念佛的,你去了人家还嫌你搅扰呢。” 戚婉玉也不想去,如此正满意,她看看周围,“姐夫呢?” 说起世子,戚婉玲愁容满面,不过当着妹夫的面也不想说这些,就道:“在渭南县当差呢。” 这会儿戚婉玲的两个孩子蔺璋和蔺瑜从学堂回来,见到三姨很高兴,戚婉玉还没和孩子们热络一番,两个孩子就被戚婉玲赶走了。 戚婉玉察觉不对,“怎么了大姐姐?” 见人为难的样子,她对着丈夫道:“你先去外面看看。” 戚婉玉的丈夫愣了一下,随后出去了,戚婉玲笑了,“你怎么这样对妹夫。” 戚婉玉不管这些,“大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戚婉玲拉过她的手,“是你姐夫的事,我怀疑他在渭南县养了女人。” 她脸上闪过讽意,“这房里我给他备了不少丫鬟,他还要去外面,这就是野花比家花香吧。” “养了女人也就算了,要是有了孩子...” 她脸上出现恨意,“他毁了自己不够,还要害我被人嘲笑!” “所以”她看向妹妹,“三妹妹,你可要帮我。” 戚婉玉感同身受,“可是姐姐我能帮你什么?” 戚婉玲:“你们去商州的途中不是要经过渭南县,你帮我去看看。” 她大可自己去,可她怕自己要是见到了什么会忍不住大打出手,她不想丢脸,而且那里是世子当差的地方,闹开也不好。 她本也可以派人去,可下面那些人里世子的内应不少,就是为了提防她查他,也不靠谱。 戚婉玉郑重道:“大姐姐你放心,我帮你去看,然后写信给你。” * 赵荔葭到了国公府门口,没有直接下马车而是掀开帘子一角,左看右瞧了一会儿,见门口没人才下了马车。 寒光铁衣都被她这动作弄笑了。 “小姐,您怎么还没见到三郎君,就开始躲他了?” 赵荔葭揉了揉脸,“不知道,有一种感觉,我应该躲着他。” 她转过来,“你们都听见他刚才说的话了吗?” 寒光:“可是那位曹七小姐也挺过分的。” 赵荔葭想了一会儿,“也对哦。” 她们进了门,路上遇到二夫人身边的碧枝。 碧枝看见赵荔葭眼睛一亮,走过来道:“表小姐,好巧,奴婢正准备去春暄小筑寻您呢。” 赵荔葭笑着,“表姨找我吗?” 碧枝点头:“二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赵荔葭到西正院的时候,听二夫人和大表嫂正商量二表哥婚宴的事,见她进来,二夫人放下手中的账册道:“荔枝,钱伯已 经走了吗?” 赵荔葭点着头在二夫人的手势下坐到她身边,她看着桌上的五彩丝线问:“表姨这是做什么的?” 她这几日一直看两人手里编着这东西。 二夫人拿起一个递道她手上说:“这个呀,是双连缕,行‘合髻之礼’就要用这个将新郎新娘的头发各取一缕系在一起,装入锦囊。” 赵荔葭似懂非懂,二夫人笑着,“不久你就用到了,就懂了。” 赵荔葭睫毛轻颤,愣愣的,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烧烧的,二夫人不再逗弄她,“听你钱伯说你这两个丫鬟是会武的?” 赵荔葭颔首:“对,她们两个从小学武,很厉害的。” 这下二夫人放心许多,“嗯,这就好,本来我还想派府里的几个护卫跟着你,不过你上街跟着护卫也不方便,这两个丫鬟会武就好了。” 二夫人拍拍她的手,“以后出府玩同门房说一下,我已经派人和门房那边说好了,要是有什么事,我们也第一时间知道去哪里找你。” 赵荔葭知道表姨是担心她就连忙点头,“表姨,我知道了。” 二夫人露出满意笑容,“要是三郎有你一半听话,我就满足了。” 想到刚才遇到的事,赵荔葭心想三表哥对表姨也是这种态度吗,如果是,那她很鄙夷。 这时外面走进来一个四十上下的壮实女人,二夫人见她匆忙的样子道:“冯管事,怎么了,着急忙慌的?” 冯管事匆忙间也忘了行礼:“二夫人,厨下报上来,原先定好的那家鱼脍供户,昨夜走了水,铺子烧了大半,大喜那日我们厨房恐怕是不能从他家进货了。” 二夫人皱眉:“那就不能从别处定吗?” 冯管事也着急:“厨房常从他家进货,这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又好又及时的。” 一直安静做事的许令媛听到冯管事的话,让二夫人稍安勿躁,“娘,我昨日已经让外院的周管事去西市寻了替补的供户,这事我今日正想同冯管事讲的。” 冯管事一怔:“大娘子竟早已知晓……” 许令媛:“二弟这场婚事,五礼已过,万事俱备,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出纰漏,还请冯管事告诉下面的人慢工出细活,急不得。” 冯管事想到刚才自己的失态有些心虚,屈膝行了一礼道:“大娘子的话老奴一定转达下去。” 许令媛笑着,“那就请冯管事和外院的周管事协调把这事办好了,二弟喜宴结束后,大家的赏钱自是不会少。” 冯管事连忙道几句“不敢”,二夫人和赵荔葭望着许令媛沉静的侧脸,心里只有佩服。 冯管事走后,二夫人对着许令媛道:“我们也休息吧,这太阳也快落山了,他们也快来了。” 许令媛道是,只有赵荔葭迷糊,“他们?” 二夫人笑着对她道:“今日我们二房的人一起吃个饭,你来了我们还没一起吃过饭呢,这次你三表哥也有空闲。” 赵荔葭虽然经历了今日之事,但对这位才十九岁就任职大理寺少卿的三表哥还是佩服崇拜的。 这位三表哥十三岁就因家族余荫选为千牛备身,在御前当差,千牛备身是贵族子弟近前学习的最佳途径,属武官,但是待到他十五岁,扈从圣驾南巡,在巡狩途中协理州县刑名,勘断积案数起,一时声名大噪。 陛下龙心大悦破格提拔为大理寺丞,不过几年光景,到十九岁时,便因才能出众、办事得力,升任了大理寺少卿。 且从今日之事看来,三表哥虽然嘴巴有些毒,但还是个秉公办事颇具正义感的好官。 她心里既期待见到这三表哥,又莫名地有些害怕。 8. 第 8 章 华宝拉着赵荔葭的披帛带着孩童的那种好奇心频频觑她一眼,去次间用饭的路上,她喜新厌旧地抛弃她娘亲和祖母,一定要跟着赵荔葭。 赵荔葭没有什么应对孩子的经验,她自己就是个孩子,有些地方与华宝也没有什么不同,所以此刻她听华宝说待会儿桌上有鱼脍的时候,心里也高兴着。 华宝小手拉着她的披帛,甩呀甩道:“我最喜欢吃鱼了!” 赵荔葭月牙眼里露着笑,“我也是。” 她还记得昨日中午吃的金齑鱼羹,回味无穷。 次间,男人们也刚下值回来,喝茶休憩谈论着朝堂上的事,主要是二老爷和大郎君蔺从稷和蔺则宴在谈论,蔺随玉闭着眼睛没有参与话题。 今日朝堂无事,简单聊过之后,二老爷见蔺则宴边说话边抚着怀里猞狸的毛,就道:“我听说太子殿下那只猞狸死了,说是水土不服,明明是同出一母,又是一样的环境,怎么你的就如此生龙活虎?” 蔺则宴嘴角上扬:“很明显,我养得好。” 这时候一直闭眼的蔺随玉睁开眼睛脸上出现笑容,“爹,琥珀是三郎的好大儿,当然用心。” 这话说的二老爷和蔺从稷都笑了。 蔺则宴对二哥的调侃不以为然,继续逗着怀里的琥珀,乐此不疲。 二夫人进来就看到这一幕,又是一个皱眉叹息的组合,“三郎,今日是吃饭,怎么还带着你这猞狸?” 她进来后,三位郎君都起身,二夫人示意他们坐下,期间瞪了蔺则宴一眼,他妥协似地点点头,把琥珀交给身后的一个丫鬟。 那丫鬟只是次间伺候用饭的,可不敢拿着这异兽,眼里闪着害怕的光连连后退,蔺则宴没办法,看见华宝就朝她勾了勾手,“华宝,想不想摸琥珀?” 华宝胆大,且从前三叔带她去玩的时候,都带着琥珀,她与它打过多次交道,所以不怕。 她放开赵荔葭的披帛小跑过去,接住琥珀。 赵荔葭的目光也随着她过去,她终于见到了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三表哥。 橙灯摇曳,映在那人面上,白得几乎透明,却又被暖光一衬,无端生出几分旖旎,又似美玉映着霞光,流光溢彩。 此刻他微弯着腰嘴角含笑看着华宝和琥珀,橙色的烛火在他白皙如玉的脸上摇曳,将那抹浅淡的笑意映得温暖而柔和。 她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男子,赵荔葭一时被美色所惑,实在是不能把眼前人和今日在锦霄楼口诛笔伐之人联系在一起。 二夫人叫了几声赵荔葭,见自己好外甥女盯着三郎一动不动,心想又是一个被三郎皮相迷惑的人。 不过她不像其他人般猜测荔枝和三郎会有点什么,相反,她心里隐秘地期望着荔枝和儿子真有点什么,可是她也清楚,等荔枝发现三郎的真面目,这事也就吹了。 她心里轻吁一声,朝着赵荔葭再唤,“荔枝,你过来。” 接着她又对那边和华宝一起逗琥珀的儿子道一声,“三郎快来见过你表妹。” 此时除了蔺则宴华宝和赵荔葭,其他人都已经落座,絮絮说着话,这会儿见二夫人将两人招呼在一起,也都停了下来。 蔺则宴挺直身子走过来,在二夫人的眼神示意下躬身行叉手礼,“见过表妹。” 赵荔葭长睫轻闪着,脸上也悄悄晕染出一点粉红,她双手交叠胸前屈膝还礼:“荔葭见过三表哥。” 蔺则宴一袭靛蓝色圆领袍,腰束玄色革带,身姿如松,赵荔葭着春绿襦裙,外罩绯色半臂,裙裾曳地如春水初生。 两人一揖一拜,仿佛天造地设。 这画面煞是好看,如果蔺则宴没有非常无礼地紧盯着赵荔葭的话。 赵荔葭慢慢抬眼见到眼前人的神态时,眼里盛着的柔软羞涩顿时烟消云散。 这是什么眼神? 仿佛她是大理寺通缉抓拿的罪犯,他的眼睛近乎是攫住她一动不动,探寻、警戒、迷茫,好几种神色在他眼里相继出现,倒叫赵荔葭屈膝站着也不敢动。 两人僵持着,一时俱寂,满室寂然。 二夫人和二老爷对视一番,又看其余的人,他们也是一脸疑惑,周围伺候的十几个丫鬟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出声。 这时华宝艰难地抱着差不多和她一样大的猞狸拖步走过来站在两人中间,仰着头想抽出一只手拉拉三叔的衣摆,她手里的琥珀一个上跃,咻地一下,尾巴擦过蔺则宴的脸,跳到赵荔葭的肩膀上。 它急促地踩着赵荔葭的肩膀嗅来嗅去,赵荔葭早就吓得不敢动弹,只有眼珠左看右看。 二夫人惊醒过来,“快快,把这猞狸拿下来,别伤了荔枝!” 她一发话,次间就像重新活了过来,饭桌上的几个人也站了起来,十几个丫鬟忙成一团,可她们都不敢上前去抓琥珀,怕她们动手刺激了猞狸,它反过来去抓表小姐。 二夫人一看急得不行,重重一拍还紧紧盯着赵荔葭的蔺则宴肩膀一下,“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你好大儿拿走,伤了荔枝,我明日就把这畜生扔了。” 二夫人也是一时着急,平日里她再讨厌这猞狸,也是不敢对圣上亲赐的东西如此称呼。 蔺则宴眼睛眯了眯,眼睛却始终留在眼前慌乱可怜的人身上,他慢慢靠近道:“琥珀,下来。” 赵荔葭慌乱中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愣了一下,可很快一种柔软温暖的感觉涌入她的脖颈。 这被称为琥珀的猞狸竟然将自己的身体绕着赵荔葭的脖子围了一圈,把毛茸茸的脸贴着她的脸颊,最后舔了她脸一下,然后安详地把头搁在她肩上闭上了眼睛。 赵荔葭紧闭眼睛,她的脸被粗糙的舌头一刮,辣辣的,感受到肩上落下一个重量,她慢慢睁开眼睛侧头小心觑了觑,发现这猞狸竟然睡在了她肩上! 她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头模样,看着琥珀的主人求救,声音断断续续:“怎…怎么办?” 蔺则宴一反常态,眼睛一会儿落在琥珀身上,一会儿落 在赵荔葭脸上,嘴唇抿得直直的不说话。 寒光和铁衣看不下去了,敢伤害小姐,管它是什么东西,她们照扔不误,“小姐,您别动,我们一头一尾把这畜生给抓了。” 见琥珀仍旧睡着,它热热的呼吸吹在她的脖子上,毛茸茸的身子带着温度贴在她皮肤上,赵荔葭慢慢放松下来,心里也涌起一股柔软。 她感受不到它的敌意,它对她似乎很依赖。 “没事,它好像不会伤害我,你们也别伤害它。” 赵荔葭从刚才开始还保持着屈膝的姿态,此刻试着慢慢起来,她站直身子,脖子上的琥珀也没有动作。 不过她有些滑稽,琥珀围在她脖子周围,好像她戴了一个厚厚的皮草围绒,且琥珀很有些重量,她脖子很酸。 赵荔葭再次向眼前的三表哥求救,“三表哥,这琥珀你能帮我拿下来吗?” 蔺则宴看到赵荔葭脸上泛起了酡红,连鼻尖都泛着粉,额前碎发被细密的汗珠沾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几缕青丝凌乱地垂在鬓边,衬着那红扑扑的脸,眼睛湿漉漉的,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求救意味。 他垂在身侧的手隔空抓了抓,才慢慢靠近去碰琥珀的头,轻轻摸着,见琥珀没有应激,才拎着琥珀的脖子把它抓过来。 谁想琥珀抓到一半醒过来,前脚在蔺则宴手里,后脚张开爪牙勾着赵荔葭的衣袖,喉咙里不满地呼噜呼噜响。 蔺则宴愠怒:“琥珀,下来!” 赵荔葭一惊:“你别凶他!” 她说完语气软下来,不敢看三表哥盛着怒意的好看眼睛,“你别凶它,我怕它挠我...” 蔺则宴轻呼了一口气,一鼓作气眼疾手快将琥珀的后脚一抓一抬,赵荔葭终于逃离‘魔掌’。 一直屏息静气的二夫人赶紧抱住赵荔葭,连道几声“谢天谢地”,又立马安抚赵荔葭。 赵荔葭顶着个鸡窝头,挤出一点笑反过来安抚二夫人:“我没事。” 这又使得二夫人更加心疼,对着仍旧审视着赵荔葭的蔺则宴道:“这猞狸从今天开始,它只能待在你的院子里,胆敢再带出来,我就…我就...” 二夫人也不能对这猞狸怎么样,这时候二老爷紧急插话道:“三郎,以后管好你这猞狸。” 蔺则宴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却仍旧看着赵荔葭。 众人也看到了他的异常,而赵荔葭更是被他看得毛骨悚然,慢慢躲进二夫人的怀里。 许令媛走到赵荔葭身边,柔声细语,“荔枝,我带你去换衣裳。” 二夫人才反应过来,可看天色已晚,就对着许令媛道:“令媛,今日这饭是吃不成了,你带着荔枝回春暄小筑去,陪陪她。” 许令媛点头,带着赵荔葭往外走,赵荔葭走到一半折返回来,对着二夫人笑笑,“表姨我没什么事,您别担心。” 二夫人心里愈发喜欢赵荔葭,相应地对自己的儿子愈发生气。 可蔺则宴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9. 第 9 章 从西正院出来,许令媛从晚棠手里拿过自己的披风给赵荔葭披上,又转头吩咐丫鬟扶桑去西跨院一趟。 “没事吧,刚才是不是吓坏了?”她给她系着披风的系带道。 赵荔葭抿着唇摇摇头:“刚开始挺吓人的,但是后面感觉…琥珀好像对我没有敌意,就好许多了。” 许令媛看她,常年浸润着平静的眼睛里出现一丝促狭的笑意不过转瞬即逝:“你还知道琥珀的想法?” 赵荔葭唇角微弯,赧然一笑:“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许令媛拢了拢披风帽子,“初春夜里还是冷的,以后出来记着带个披风之类的。” 两人边走边聊,赵荔葭觉得表嫂很容易让人产生依赖,她平静从容,让人觉得安心舒服。 到了春暄小筑,几个丫鬟围上来,见大娘子也来了,忙成一团。 赵荔葭接待客人不算熟悉,她局促了一会儿,就领着许令媛往二楼走,“表嫂,我们去上面吧,这下面我不常待的。” 许令媛倒是愣了一会儿,见一楼清清冷冷灯火寂寥,也跟着人上去。 到了二楼,几个丫鬟围上来帮赵荔葭脱掉披风,招呼大娘子,赵荔葭被几个丫鬟团团围住,问东问西有些喘不过气来。 “好了好了,我没事,只是袖子破了个口子而已。” 寒光铁衣检查赵荔葭衣袖破口下的皮肤,见完好无损,松了一口气,心里有一肚子话要说,不过见大娘子在这里也就把话吞进肚子里。 许令媛观察着所处的屋子,这里她从前也来过,现在焕然一新全是少女的气息。 屋里满目琳琅,却丝毫不觉逼仄。 临窗一张紫檀书案,案上笔砚罗列,胡乱堆着几本蓝绫套的《李义山集》。 案角,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竟懒懒地搁在青瓷笔山上,流苏垂下来,颤巍巍地晃着。 梳妆台那处窗户开着,风吹动绿色的帐幔,依稀可见台上放着一只半开的螺钿妆奁,里头的珠翠漫溢出来,一支翡翠簪子半截露在外头,旁边还躺着个白玉兔儿镇纸,压着几张洒金笺,上头的墨迹才写了一半。 她坐着的这个软榻上还歪着一只剔红荔枝纹的小盒,盖子掀着,里头几颗指顶大的东珠滚了出来,里面竟还有一本诗经卷着随意搁在里面。 屋子里熏着甜而不腻的熏香,讲究好闻。 许令媛看着这乱中有序的屋子,想起自己的闺阁时光,不过她那时的屋子干净单调得不像闺房,倒像是国子监的书舍。 赵荔葭从丫鬟堆里挤出来,让她们做自己的事去。 她来到许令媛身边坐下,看见榻上的东西面上一热,赶紧拾起放在桌子上,然后讪讪开口:“表嫂,你要吃些点心吗,我这里有我从锦霄楼带来的樱桃蜜肉脯。” 许令媛摇头:“我不吃了,刚才没顾得上吃饭,这会儿晚膳也快到了,你吃些。” 她说完,扶桑就带着两个丫鬟上来了。 两个丫鬟把晚膳摆到榻上的矮桌上,扶桑呈给许令媛一个锦布盖着的托盘。 许令媛打开了给赵荔葭看,“这是上好的妆花纱,做春衫正好。” 赵荔葭知道表嫂这是因为琥珀弄坏了她的衣裙而补偿,她不收下表嫂肯定不肯罢休,就坦然地接下了,“多谢表嫂,这妆花纱可真好看,做上衫配绿罗裙正好看。” 妆花纱薄如蝉翼,在烛光下就呈现出金翠交辉的色彩变化,在阳光下肯定更好看。 许令媛眉宇舒展,“你喜欢就好,我平日里也不怎么用得到这些。” 赵荔葭和许令媛相差五岁,许令媛也正值青春年华,可是她平日里爱穿淡雅的衣裳,这妆花纱是宫里贤妃娘娘赏给她的,在她这儿倒是闲置浪费了。 赵荔葭拿起筷子,突然想到什么就道:“表嫂,你也没吃上饭吧,那就在我这里用吧,我看这菜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许令媛还想说不了,可赵荔葭已经让人去拿了碗筷,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手上已经多了一个薄胎白瓷的碗和一双乌木镶银的筷。 许令媛走后,寒光和铁衣趁着赵荔葭沐浴的时候好好查看了一番她的脖子还有手腕,见没伤着才真正放下心来。 赵荔葭坐在浴桶里,手里把玩着一支钗子,“我就说远离三表哥是对的吧,在门口你俩还笑我呢。” 她想起三表哥的奇怪的注视就觉得双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拨着步摇的碎金点缀感叹:“我的感觉可真准啊。” 寒光和铁衣听了有些不忿,这三郎君怎么好像有些不喜她们小姐。 寒光真是不解:“在凉州,府里下到马夫打扫婆子上到将军管家没一个不喜欢小姐的,怎么这三郎君处处和小姐犯冲的样子?” 铁衣也道:“对对,还记得送菜的瞎眼婆婆吗,她没见过小姐都喜欢小姐。将军说过,小姐出生的时候将军的赤红马都喜极而泣了呢。” 赵荔葭听到这里悄悄钻进水里,什么赤红马喜极而泣,那都是她爹骗人的,她小时候还傻傻地信了,后来她才知道赤红马只是犯了眼疾泪水不止而已。 他爹那时候听丽水府的都尉喜得千金逢人就说他女儿出生的时候天边有五彩祥云,他爹不服也想效仿,可怜他爹读书少刚好看到赤红马犯眼疾就编了这么个话。 寒光和铁衣还在问她,赵荔葭夸张地打了个哈欠道:“哎呀,我好困啊。” 这时寒光铁衣忙碌起来,以小姐入睡的速度和沉睡的状态,要是小姐在浴桶里睡着了那可是怎么叫都醒不过来,那时候就麻烦了。 她俩顾不上说话,手上动作加快,赵荔葭见目的达成半个脸埋在水里偷笑。 赵荔葭有温柔的表嫂相陪安慰,蔺则宴就比较惨了。 赵荔葭一走,二夫人和二老爷不欲理他,他把二哥送回蕴玉堂去,刚出了院子,就看见大哥身边的小厮墨竹正等着他。 蔺则宴到西跨院的时候,大哥蔺从稷正在侧间哄睡华宝,华宝看见靠在门框上的三叔,调皮地对他挤眉弄眼,蔺从稷见她一时没有睡 意,就让两个伺候华宝的丫鬟守着他。 华宝见爹爹要走,就拉住他的袖子,“爹爹,你可不要凶三叔哦。” 蔺从稷目光柔和,帮她掖了被子,“华宝乖乖睡觉,爹爹就不骂三叔。” 华宝一听赶紧闭紧眼睛,蔺从稷摸了摸她的脸,示意两个丫鬟守着,就带了门出去。 看到自己弟弟,蔺从稷没有对女儿那般亲和,他清隽的脸恢复严肃板正,道了句“你同我来。”就迈步往书房走。 到了书房,蔺从稷向后靠坐在椅背上看着蔺则宴道:“今日是怎么回事?” 蔺则宴站在书桌前绷着脸:“我怎么知道...” 蔺从稷调整了一下坐姿,微微颔首:“琥珀你管不住就不要随便带到外面,要是在外面伤了人,到底是辜负了陛下的一番心意。” 蔺则宴眼神里闪过一丝急切的辩驳之意,却在触及大哥目光的那一刻,生生咽了回去,只道:“琥珀本性乖顺,不会伤人的,这大哥你也知道。” 蔺从稷笑笑:“本性乖顺?你当我没见过猎场上它的样子?好了,这东西金贵,仔细养着,不要放出来了。” 蔺则宴不敢反驳他大哥,也觉得今日琥珀确实反常,就应了一声“知道了”。 蔺从稷眼神落在弟弟身上,发现他有些心不在焉,敲敲桌子提醒他:“表妹千里迢迢来长安,我们都照顾她些,你今日让她受了惊吓,明日记着去跟人家道歉。” 蔺则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随后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蔺从稷看出这小子根本没往心里去,索性转开话题问道:“曹六郎那事已经呈到陛下面前了?” 蔺则宴抬起头,“大哥也觉得我判刑太重了?” 蔺从稷拿起桌上的书册摇摇头道:“是他们太松了,越到高处就越松了。” 曹六郎在平康坊打断舞姬一条腿,本应受徒刑三年,但《大梁律》有“尊卑相犯,轻重有别”的规定。 曹六郎是官宦子弟,那舞姬是乐户,曹六郎又减一等,徒刑两年半,若不想服刑完全可以以铜赎罪,可曹六郎完全无悔过之心,甚至连铜赎都不肯,态度恶劣。 既如此,蔺则宴分别以殴人折肢和藐视律法两罪判处曹六郎徒刑两年半并杖九十。 他没有觉得哪里有过分的地方,这判处大理寺卿也是同意的。 蔺则宴嘴角上扬,心情明显变好了,“我知道了。” 蔺从稷看起书来,“下去吧。” 蔺则宴出了门,遇到从赵荔葭那里回来的许令媛,许令媛见他从书房出来,心情罕见得不错,有些好奇,“今日三弟没挨骂?” 蔺则宴向许令媛行了一礼,笑着道:“今日没有,大嫂,我先走了” 书房里的蔺从稷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唇角微勾。 他放下手里的书看着门边等着,等着许令媛开门走进来,可他等了许久,妻子和丫鬟的交谈声渐渐远去,他一个人落在安静的夜晚里。 10. 第 10 章 琥珀被蔺则宴放置在书房的书桌上,他抬起它的下巴仔细查看,没看到琥珀有哪里不寻常的地方。 琥珀伸展懒腰,睡了一天精神抖擞,完全没有被关禁闭的苦恼,它抖抖身子看了眼蔺则宴,就埋头用舌头打理起自己的毛发来。 蔺则宴闻到一股清香,他靠近琥珀,发现这清香来自琥珀,至于琥珀怎么会沾染这种熏香,不言而喻,这是她身上的味道。 蔺则宴向后靠在椅背上,一手撑着头看着琥珀打理毛发,刚才他那表妹被琥珀舔了一口,他记得她白皙的脸颊很快红起来,他起身拎起琥珀出去。 “去叫青石过来。” 青砚去叫人,青书看郎君眉宇含愠气,就想起刚才在西正院发生的事来,那时他和青砚在屋外侯着,听见屋里一阵动静就往里面看,瞧见郎君像没见过女郎似地盯着人家表小姐。 他家郎君性情高傲,对于男女主之事一窍不通,今日倒是例外,难不成那些仆人传得都是真的? 这样想着,他觉得单从外貌家世来看他家郎君和表小姐倒甚是相配。 青砚带着青石过来了,蔺则宴把琥珀交给青石后吩咐:“往后你就带着琥珀在后面的琥珀阁玩,竹林那处就不用带它去了。” 青石虽惊讶于这突然的吩咐,但他看郎君脸色不太好看,也就不敢问东问西。 蔺则宴歇息之前想到什么,又吩咐青石:“对了,记得给琥珀洗洗。” 青砚跟上去,青书留下来同青石道:“琥珀今日伤了表小姐,你好好看着,我说琥珀危险,你还说没有。” 听琥珀伤了人,还是二夫人最喜爱的表小姐,青石吓了一跳,可他是除了郎君之外与琥珀最亲近的人,琥珀除了打猎时凶狠,其余都懒得理人,从没展现出想伤人的举动。 “琥珀平日里都懒得搭理人的,怎么会去伤人?” 青书看他还存着狡辩心思,劝他:“还是好好看着琥珀,免得伤了人,惹怒陛下。” 提起陛下,青石打起精神,不再争辩。 蔺则宴沐浴洗漱完,对着床看了许久,看得青书和青砚还以为床上有什么东西,忙去整理,可床铺每日一换,干净得跟新的一样,什么也没有。 蔺则宴摆摆手让他们下去,他们走到门口又被叫回去,蔺则宴想了想然后指了指床两边的灯架道: “这两盏灯,以后都留着。” 青书和青砚忙应声,可心里疑惑,床侧两座灯架留着,把床内照得亮堂,那郎君还能睡得着吗,毕竟从前郎前睡觉一盏灯都不能留。 * 自那日鸡飞狗跳之后,赵荔葭就好几日没见过三表哥,她起先以为她早晨去表姨那里请安的时候会遇见他,亦或是她出门玩的时候会在门口或抄手游廊碰见他,但这些都没发生。 她发现三表哥早晨卯时就上朝去了,回来通常是未时,她只要遵循这规律,就不会碰到他。 不只是他隐隐对她不喜,现在赵荔葭也对三表哥避之不及。 这日早晨起来,她辰时就去表姨那里请安,其实表姨并没有请安的规矩,但是最近表姨和表嫂都在一处忙二表哥婚宴上的事,赵荔葭想去凑热闹,顺便看看有什么能帮她们的。 她过去的时候,西正院明间里表姨和表嫂正讨论着。 十几日过去了,赵荔葭拘谨不再,她坐到二夫人身边的位置,瞅了瞅两人在干什么,又看看周围站着的一群仆妇丫鬟,看起来实在是没有什么她能效劳的。 且表姨也没有让她做事的打算,见她来了,让身边的碧云去旁边的茶室上茶上点心,然后看着手里的东西道:“荔枝,表姨正忙呢,你先自己看看啊。” 赵荔葭乖乖应了,喝了茶吃了点心,又在屋里转了转,最后来到表嫂身后,见表嫂在安排宴席座次,她还画了个简易的图,简单易懂。 这时许令媛正指着图给二夫人讲座次安排,看还有什么要调整的,二夫人看着简单易懂的图,觉得一目了然,便笑着道:“我看是没问题了。” 可好好的事,架不住有人硬要来旁生枝节。 二夫人刚说完这事,碧枝进门道:“夫人,世子夫人方才派人来说,明日同华郡主和世子夫人三个妹妹也要来观礼,需在女宾席首排加设席位。” 碧枝话刚说完,二夫人眉头一皱:“女宾席首排坐的是皇室宗妇、诸公夫人,席位座次都是按品级爵位排定的,怎么能随意加设?” 这次是二房承办蔺随玉的婚宴,也是二夫人和许令媛第一次承办大型宴会,从前她们都是给国公夫人帮帮忙,这决定的活儿轮不到她们,她们也不会去抢。 但是这次是二房的儿子成婚,二夫人自想亲力亲为,她心疼儿子,虽然这婚事来得不好,但毕竟是儿子答应的,不管怎么样,她都想办的好一点。 现在国公夫人放手了,世子夫人还要从中作梗。 许令媛知道二夫人花了多少心血,自己也感同身受,她拍了拍二夫人的手,“娘,您别急,我看看。” 说完她看着自己画的座次图想了起来。 二夫人见儿媳的动作,也不说啰嗦话,看着她希望她能想处办法来。 赵荔葭从刚才碧枝进来说了世子夫人的话后,就一直轮番看着说话的人,她不是很懂这些,此刻见表嫂似乎有办法,也屏息静气看着表嫂。 许令媛抬起头似乎是有了主意,她唤来自己丫鬟晚棠,对她吩咐: “你过去同堂嫂说同华郡主是堂嫂的母亲,给她的定是首排坐席,但首排座次是早有定例的,不敢擅动,故堂嫂的众姐妹特在次排设一席,与琅琊郡公夫人同列,更便于说话。再备五份双鱼莲纹的玉禁步做见面礼。” 晚棠领命而去。二夫人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首排加席是僭越,但次排调整却无妨。 将世子夫人的姐妹与琅琊郡公夫人安排在一处,郡公夫人是世子夫人的姑母,辈分高、性子严厉,有她镇着,世子夫人绝不敢造次。看着长媳从容调度、滴水不漏的模样,二夫人心中感慨万千,心里无限感激起陛下来,要不是当初陛下赐婚,她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儿媳。 二夫人对着许令媛感激地笑:“这几日辛苦你了,二郎的婚事,若无你里外操持,断不能如此周全。” 许令媛温声道:“母亲说哪里话,这都是儿媳分内之事。” 赵荔葭看着两人,也笑起来。 就这样到了午膳时间,二夫人要赵荔葭和许令媛留下来和她一起用饭,可许令媛说中午要去前院去接华宝。 府里只有世子和世子夫人的两个孩子和华宝在书堂读书,蔺璋和蔺瑜一个九岁一个八岁,只有华宝才五岁,大的两个孩子不喜欢华宝,觉得她什么都不会,不肯带她玩。 许令媛就让华宝别去学堂了,她才五岁岁她觉得这年纪去学堂太小了,可华宝一定要去,就算蔺璋和蔺瑜不理她,她也要忍着委屈当他们的跟屁虫。 中午学堂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本可以回后院用饭,但蔺璋蔺瑜不回去就在学堂旁边的水榭用餐,华宝也要跟着一起,许令媛没办法,就每日带着丫鬟给她送吃的。 最后赵荔葭留下来和二夫人用午膳,许令媛就匆匆往前院去了,今日迟了一点,她有些着急。 等她赶到前院学堂时,就见蔺璋和蔺瑜在水榭里用餐,只有华宝抱着膝盖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台阶上,身后两个丫鬟一个蹲在她前面一个站在她身边,正说着什么。 见大娘子过来,两个丫鬟都站在一旁行礼。 许令媛见华宝嘴撅得老高,以为她是生气自己来晚了,就笑着拉她起来,拍拍她屁股抖掉上面的灰尘,“怎么坐在这里,你看裙子都脏了。” 华宝看了看后面吃得正香的蔺璋和蔺瑜一眼,决绝地回过头,看似是对着许令媛其实是对着后面两个人道: “娘亲,我以后再也不去学堂了!” 许令媛哪里看不出女儿的小心思,就应她:“好啊,那我们回去吧。” 华宝见她娘亲这么快就答应自己有些后悔,她走的时候频频回头,可身后那俩人根本看都没看她。 华宝生气地回了头,脸颊鼓鼓的。 路上,许令媛问华宝发生了什么事,华宝突然大声嚎啕哭起来,许令媛没法只得停下来蹲在她面前用手帕给她擦眼泪。 “怎么了?华宝告诉娘亲好不好?” 华宝用许令媛绣着兰花的精贵帕子狠狠擦了鼻涕,然后把那帕子攥在手里道:“璋姐姐和瑜哥哥他们都不守信用!” 许令媛和身后的丫鬟晚棠扶桑都笑了。 许令媛问她:“怎么不守信用了?” 华宝仰着头道:“都说好了,每个人都要轮流当大王,璋姐姐和瑜哥哥他们都当了两回大王,我每次都给他们当丫鬟,我还给她们‘诺诺’地行礼,” 她说着还蹲下做了动作,像个弹簧一样,“可每次我要当大王,他们就不让我当!” 11. 第 11 章 许令媛真是又心疼又想笑,捏捏她的脸,“你在家里称大王,外面是小狸猫啊。” 华宝也生了娘亲的气,撇过脸撅着嘴。 许令媛摇摇她,“好了,那今天娘让你破例吃一次枣糖好不好?” 华宝这才重新牵起娘亲的手,这是个和好的动作。 两个人回了西跨院,许令媛让丫鬟带华宝下去沐浴换衣服,可华宝又不肯动,许令媛问怎么了,华宝才扭扭捏捏地说:“下午我还是去学堂吧。” 华宝没有沐浴只换了衣裳,一扫之前的愤怒又快乐地去学堂了。 许令媛送华宝到西跨院门口,看着华宝离开,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肚子,想要是自己能再怀上有个给华宝作伴的孩子也不错。 可她和蔺从稷成婚六年只得华宝一个孩子,虽然二夫人没说什么,可她心里却很在意,不过她是要强又内敛的性子,这些想法谁也没说过,包括她的夫君。 许令媛准备进门去,可眼角瞥见一个鲜丽的影子,她看清来人,随即弯起一个标准的弧度,但那笑意只浮在唇边。 “堂嫂。”许令媛转过身屈膝行礼。 戚婉玲笑着扶了一下许令媛,“都是自家人,行什么礼。” 许令媛起身带着戚婉玲往里面堂屋走,“堂嫂,今日那事真是对不住,宴席座次都有规矩,不然我和母亲定会给堂嫂几位妹妹安排上席。” 戚婉玲走在前头眼珠一一扫着西跨院看与自己的东跨院有什么不同,她嘴上笑着:“也是我糊涂,忘了这规矩,倒是我的不是。” 她转过来,“弟妹安排妥当,是我考虑不周。” 两人说着来到堂屋坐下,许令媛不知戚婉玲的来意,不过她也不用费心揣测,戚婉玲有好事坏事都爱来她儿,不是炫耀就是诉苦,没什么新鲜的。 戚婉玲抿了一口茶,看着许令媛道:“这几日准备二郎的婚事,很忙吧?” 许令媛放下茶杯,摇摇头,“还忙得过来,这也得多谢国公夫人和堂嫂派人协助。” 戚婉玲笑着说这有什么,可很快她那笑里掺杂着进别的东西,她身子靠在桌边靠近许令媛压低声音道:“二郎也是可怜,被这么个女人缠上。” 许令媛看出来她笑容里掺杂的是同情和轻蔑。 戚婉玲见许令媛不做声继续道:“一个从六品上度支员外郎的女儿竟也妄想嫁进公府,而且还是靠那种肮脏手段,我可不想和这种人朝夕相对。” 按理说六品官的女儿嫁进公府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这程家差就差在他们在长安根基不深,只有官职没有家族护荫。 在长安,门第和官职相当,程家在长安是孤木不成林,没有林子又哪里来的林荫呢,若是惹到簪缨世族,碾死他们,不比捏死一只蚂蚁难多少。 戚婉玲语气轻蔑:“那程家门祚衰薄,仅靠一人在朝勉力支撑,如何能与百年公府相提并论?我想他们也正看中这点,才千方百计要把女儿嫁进来。” 许令媛喝着茶,没有附和。 戚婉玲自己说了这么多,见许令媛垂着眼眸喝茶,想着许是自己这些话让她心里不舒服,可她觉得自己说的也是实话,且也是向着二郎,许令媛怎么这个样子。 她这样想着,心里多了一丝郁气。 丫鬟上茶的时候,戚婉玲仔细瞧着对面的人,不施粉黛不戴金玉也自有一股让人不舍别眼的气质,可这又怎么样,大郎和许令媛看似和美,内里的种种事由她却清楚得很。 可就算如此也是比她和世子好许多,世子到处沾花惹草,不得陛下青睐,靠护荫得来的职位还远在渭南县,这又方便了他放浪形骸。 大郎状元郎出身,如今三十而立,已经入了宰相班子,深得陛下青睐,最重要的是大郎不入俗流,洁身自好,即使每日面对自己不喜爱的女人,也决不沾花惹草。 想到世子在渭南县可能养了女人,戚婉玲内心更加不平衡,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很显然,许令媛两口子的经就是比自己家的简单。 思及此,她眼珠一转,轻吁一口气道:“眼瞧二郎都要成婚了,日子过得好快,每每看见新人我都替他们疲累,这夫妻夫妻,不就是面子情么?关起门来什么样,谁又知道呢?” 她的目光在许令媛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看火候不够,继续火上加油: “要我说这夫妻成婚前还是有感情好,不像我和世子,才见过几次就成婚了,你看现在,男人的心根本不在我身上。” 许令媛笑了笑,没有什么可说的。 戚婉玲见她刀枪不入,觉得好生无趣,不过她走前还是决定掀起一番风浪,她状似随意地道:“对了,弟妹你安排坐席的时候,可千万要把我二妹和三妹分开。” 许令媛脸上终于有一丝波动。 戚婉玲继续,作出一副苦恼样,“我二妹妹最近闹着要和离,也许是后悔了吧。” 她摇了摇手里的帕子,“我这妹妹想一出是一出,我三妹就和她吵,让她和离,这两人吵个不停,到时候安排在一起肯定要出事。” 她说着走到门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歉疚一笑,很是抱歉的意思:“弟妹,我忘了…对不住,日子久了,我这脑子,哎...” 许令媛起身,笑着道:“堂嫂,我送你吧。” 她送戚婉玲到门口,戚婉玲一脸歉疚,许令媛一脸笑意,可一转身,戚婉玲脸上笑意深深,许令媛笑容消失。 进了屋里,晚棠忿忿不已:“这世子夫人,专来人前嚼舌根!” 许令媛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没事,就让她说去吧。” 晚棠和扶桑对视一番,不敢再说下去。 * 赵荔葭闹了个笑话。 她和二夫人用完饭,在屋里聊天,到了午间她有午睡的习惯,可二夫人和她聊得正起兴她也不好打断,她打起十二分精神对抗着困倦,然后她就一头栽在了二夫人怀里,睡过去了。 二夫人吓了一跳,以为她昏过去了,都要叫岑大夫过来 ,结果听到赵荔葭微微的酣睡声和红润的面庞,才知道原来她是睡过去了。 又有寒光和铁衣在一旁解释,二夫人真是又惊又笑。 赵荔葭醒过来的时候,感觉非常舒适,她揉着眼起来看到二夫人就在不远处看着书,她则睡在一个罗汉床上,罗汉床上的小桌为方便她被移到了一边。 她想起一头直直栽到二夫人身上的样子,感觉眼前黑黑,随即羞耻感袭击了她全身,她全身红透。 二夫人放下书,捂着嘴笑了一会儿,才对那边跟个桃子一样懵然的赵荔葭道:“你醒啦。” 赵荔葭赶紧下了罗汉床,又让侯在一边的寒衣铁光把罗汉床恢复原样,她自己扯了扯裙子过去。 她站在二夫人面前,不好意思地抿着唇,眼珠子滴溜一转,最后忍不住笑了,“表姨,我...” 二夫人拉她坐下,“荔枝好有福气。” 赵荔葭不懂,二夫人又忍不住摸摸她的脸,笑着道:“能倒头就睡可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这还没有福气啊?” 赵荔葭懂了也笑开,二夫人说:“没烦恼的人才能如此,这就说明荔枝你很幸福没烦恼,这事好事,表姨希望你能在公府也能保持下去。” 赵荔葭甜甜道:“有表姨在,那是肯定的。” 二夫人被哄得不知南北。 嘴甜的赵荔葭出了明间,午后春光,像一勺融化的蜂蜜,阳光透过初生的嫩叶晒落下来,在她身上洒下晃动的斑驳的光点,春光把她的绿衫粉裙都上了一层亮釉。 睡完一觉,她浑身舒适,伸懒腰,然后拿手挡住阳光,看阳光从指缝钻进来。 可随着阳光钻进她指缝映入眼帘的是三表哥冷淡的俊脸。 赵荔葭立刻放下手垂在身侧,不安地抓着裙角,她睡了很久,已经过了未时,正赶上三表哥下值的时间! 对面的人站在池上的拱桥上,自上而下看着她,他身穿深绯色的官服,腰束金带,头戴幞头,有一股威严。 此刻他正眯着眼看着他,赵荔葭实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看的,难不成她长得真得像一个在外潜逃的罪犯? 看三表哥的眼神,这罪犯定是穷凶极恶,否则不能解释他看她的眼神。 赵荔葭见上面的人没有要下来的样子,自己出去也要经过这桥,也不再扭捏,她又没做错什么。 她上了桥,站在离蔺则宴三步远的地方屈膝行礼,“三表哥。” 眼前的人低着头,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后颈,蔺则宴瞧见她浓密的睫毛扑闪了两下,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似乎有些紧张,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可蔺则宴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她另一副样子。 “蔺则宴,你过来。” 她腿上挂着他的里衣,他过去,她却把那里衣用脚勾着扔到他脸上,里衣滑下,露出他的笑脸。 他笑什么? 蔺则宴脸上顿时阴云密布,锐利的目光投向眼前困惑的人脸上。 12. 第 12 章 两人在桥上僵持,西正院的丫鬟仆妇手里忙着活,眼睛都盯着桥上的两人。 她们的猜测好像有些偏颇,私下里她们这些丫鬟都觉得这位表小姐与三郎君会发生些什么,也不怪她们如此想,表小姐是来长安寻婚事的,二夫人又如此喜欢表小姐,正好亲上加亲。 可如今看着,这两人之间连黏连的影子都不见丝毫,反而有些... 赵荔葭迎着蔺则宴的注视尽量维持着自己的礼仪,可对面的人仿佛丝毫不知道什么是礼数。 他盯着她,眉头微微拧起,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费解,随后他锐利的目光划过她各处,就好像在这样的注视下她要现出原形。 赵荔葭受够了,她打破沉默,率先做出动作,她上前一步,“三表哥?” 她这声不知怎么惊到了蔺则宴,他审视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怔忡,然后迈着大步过来。 蔺则宴心里暗骂一声“荒谬”,大步越过眼前被吓了一跳的人,他顾不得身后一阵慌乱声匆忙进了明间。 赵荔葭被一撞,“哎呀”一声扶着石栏探着脑袋看着绿池里荡起的涟漪,“我的金钗...” 池水幽幽,哪还有金钗的影子。 她脸皱成个包子模样,直跺脚,气呼呼地瞪着肇事者,可蔺则宴早进了屋子。 寒光和铁衣皱眉一脸气愤,“这三郎君怎么还撞人...” 她们安慰赵荔葭,“小姐放心,我们这就去把您的钗子捞起来。” 赵荔葭虽很喜欢那金钗,可她看池子幽绿幽绿的,跳下去不知有多深,寒光铁衣从小生活在凉州水性不佳,她可不想为了个钗子让她们冒险。 于是她摆摆手,怏怏道:“算了,钗子多的是。” 蔺则宴进了门停下,他看见自己右侧手臂衣袖被扯出丝来,刚才他慌乱下来,撞了人,看来是勾到了她什么东西。 他用力扯下勾出来的丝线攥在手里,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有了头绪,尽管荒谬,可目前看来他不得不信。 “我娘呢?”他见明间里没人就问。 门口站着的丫鬟低头道:“二夫人去了画室。” 画室里,二老爷正给二夫人画像,二夫人坐在靠窗的胡床上,身后是飞黄玉兰伸展的枝桠,她穿一身天水碧金线钩织卷草纹的大袖衫,脖子上搭着件如烟似雾的藕荷色批帛,双手搭在膝上,下巴微微仰着,露出精心设计的微笑。 蔺则宴早已习惯两人这样的情形,他进门直接道:“娘,你上次去资圣寺惠善大师给你的那本《楞严经》呢?” 二夫人本来是来画室看看二老爷在画什么,结果被他拉来画像,此刻她只转动眼睛向一边道:“要这个干什么?” 二老爷不停笔替二夫人回答:“别烦你娘。” 蔺则宴不被欢迎也不恼就站在那里不动,二夫人真是烦了他这样子,就吩咐娥眉去找。 蔺则宴等了一会儿,见娥眉还没来,他就绕到他爹后面看了一会儿,二老爷有一股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刻好儿子就开口了。 蔺则宴指着画上一团朦胧的鹅黄色道:“爹,为何在娘肩上画一个鸡蛋?” “...那是落在你娘肩头的光晕...” 蔺则宴背着手点了点头,似乎理解他爹的手法,不过他的问题没结束, “那为何要在娘脸上画两个太阳?” “那是你娘的胭脂晕!” 二夫人看不下去了,也趁这会儿松快松快身子,正好这时娥眉也带着佛经来了,二夫人就甩手让蔺则宴走,“别烦你爹了。” 蔺则宴:“还不让人说了。” 他拿上心经走了,二夫人才道:“三郎看佛经干什么?” 二老爷笑笑:“可能是自己嘴巴淬了毒,也有点伤己,念佛经去毒吧。” 二夫人憋着笑,“怎么这样说咱们儿子。” 外面碧枝进来,见二夫人和二老爷气氛正好,对于即将要说的话有些犹豫,不过她想到二夫人和二老爷气氛正好的时候很多,也就不怕打扰了。 “夫人,刚刚三郎君和表小姐好像起了争执,表小姐的金钗被三郎君撞进了水池里。” 二夫人的好心情消失殆尽,想到两人是一出一进遇见了,就拍着桌子道:“就这么一会儿三郎都能把冒犯人的事情干尽了!” 她气了一会儿就赶紧让小厮去捞钗子,心里也愈发愧疚,荔枝乖巧懂事,三郎却屡次冒犯她,她打心底觉得对不起荔枝过世的娘。 想得越多,她也待不住了,“我得去荔枝那里看看。”说完就穿鞋急匆匆往后面的春暄小筑走。 赵荔葭心情不佳,唯有做些令她高兴的事才行,她让寒光和铁衣把书房里的东西搬到院子里来。 杏树下的那个藤枝秋千被寒衣铁光收拾了一通,还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羊毛毯子铺到秋千上,此刻赵荔葭脱了鞋做到秋千上,秋千宽阔她身子娇小完全可以曲着腿躺在上面。 她靠在软枕上,翻过长安的地图册子看起来。 这地图上用朱笔圈圈画画的许多地方都是她要驻足的,赵荔葭确实不是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女郎,她忙着呢! 她编纂过两部笑话集,分别是《妙笔生笑·壹》、《妙笔生笑·贰》,收录的都是凉州及周围地方的笑话,她带着寒光和铁衣整日在外,吃喝玩乐只是顺便,最主要的还是她要收集笑话编纂成册。 其实她此次来长安,最主要的原因是想收集长安的笑话,变成第三部《妙笔生笑·长安篇》。 大梁雕版印刷普及不久,官府不管民间私下印书,就连对于著书的律法也没形成,只要不涉及朝堂和谶纬之说,印书与售卖极其自由。 她在地图上标注的都是长安有名的书斋和听书馆子,那里是收集素材的好地方。 赵荔葭也很有著作归属意识,自己只是编者,书封也会写明,内里笑话若是他人自创就经得那人同意,抄录并在最后写上那人名字,若是作者不明就写不明。 从前在钱伯的帮助下,她在凉州出了《妙笔生笑》的第一 部和第二部,卖得很好,赚了不少钱,不过到了长安没有钱伯的帮助,她又初来乍到,要忙的地方还有很多。 所以说,她根本没时间去管那些不相干的人。 她想到这里还是忍不住摸摸发鬓右侧,发现那里空荡荡的,不禁咬牙切齿,她那钗子还是她出书赚得第一笔钱,自己买给自己的,就那么掉池里了。 要是别人如此冒犯,她早就让寒光和铁衣打一顿了,看在三表哥是表姨的儿子份上,她就绕过他一次。 可想到三表哥是千牛备身出身,她又想寒光和铁衣打得过他吗? 赵荔葭少女心思,稚气未消,想事情也是有些跳脱,此时早忘了拿着地图要干什么,心里想着要是真能打一顿三表哥,该有多解气! 她只是想着就把自己哄好了,两手拿着图册看着杏花傻笑。 就是这个时候二夫人来了,本来还担心荔枝这会儿正伤心呢,谁想看到杏树下少女正娇憨傻笑,二夫人看得心里软软的。 赵荔葭听到几声行礼问候的声音,才从想象里抽出神思,看见二夫人款款进来,赶紧穿了鞋子去迎。 二夫人牵过赵荔葭的手,陪她坐到秋千上,她看着周围道:“这日子,这里正舒服。” 赵荔葭招呼寒光铁衣上茶,然后问:“表姨怎么来了?” 二夫人早在看见赵荔葭傻笑的时候,就改了主意,道歉的事让三郎自己去,她可不要在荔枝高兴的时候说扫兴的话。 且她心里那点隐秘的心思也消了,三郎这臭脾气只会欺负荔枝,她是不期待能见到三郎对荔枝卑躬屈膝的样子了。 所以啊,她还是回到正道上来,赶紧帮荔枝物色夫君人选。 她这样想着就让碧枝去正院拿东西,然后拍着赵荔葭的手道:“当然是正事,我们先等着,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春暄小筑就在西正院的后面,几步路就到,不算远,她们说了会儿话,碧枝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卷轴。 二夫人把卷轴缓缓打开,赵荔葭就看到一个清秀的男子画像慢慢展在她眼前。 二夫人看她反应,“怎么样?” 赵荔葭知道这可能是二夫人为她寻的第一个人选,她看画中男子眉清目秀,自有一股书卷气,就点头道了一句不错。 对于婚事她向来是遵从顺其自然的法则,表姨为她费心找寻,她也就认真对待,反正,她不喜欢没人会逼她。 二夫人喜笑颜开,“这是张四郎,这孩子我见过很不错,要是荔枝你也觉得不错,我就同张夫人再谈谈。” 上次二老爷说过他的顾虑,可二夫人却觉得这孩子实在不错,不肯死心,就同张夫人谈了谈,讨来了这画像。 现在事情只是有个苗头而已,而且张夫人也觉得这婚事不错,两人一拍即合,就等着慢慢看了。 * 蔺则宴回去之后就把那本《楞严经》放在床头。 他身为大理寺少卿,本不信鬼神之说,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不得不信。 13. 第 13 章 但事实证明,他不信是对的, 第二日休沐,蔺则宴起床以后扶着头不得其解,不知道怎么解释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 他拿起那本《楞严经》扔到床榻边的台几上,走到盥洗室脱了湿漉漉的里衣,跳进木桶整个人钻到水里。 沐浴完他散着发,只套了件素袍在后面练剑,每次有烦心事练完剑就全想通了,可这次练了一个多时辰,他仍旧皱着眉,脑子里乱得很。 这时候青书带着二夫人身边的娥眉过来了。 娥眉见三郎君还在练剑就在廊下等着,青书见她手里拿着个盒子,就道:“娥眉姐姐,郎君恐怕还得一会儿呢,这东西交给我吧,免得你等久了。” 娥眉笑着摇头,“没事,我等一会儿吧,不碍事的。” 青书:“那好吧。” 他要去准备郎君一会儿要用的衣袍,娥眉却拦下他问:“三郎君这是练了多久了?” 青书说:“快一个时辰半了,郎君近日睡不好,练剑还好些。” 娥眉眉头蹙在一起,“可传岑大夫来看了?” 青书摇头,压低声音道:“郎君不想,我们也不敢擅自做主。” 他们说话的空当,蔺则宴拿着剑过来了,他把剑扔给青书,拿起桌上的帕子擦着汗,见娥眉拿着个盒子看着他。 他挑了挑眉,有些不解,等着娥眉说话,娥眉却看着他发着呆。 他有些不喜,出声道:“有什么事吗?” 娥眉颤了一下然后赶紧回话:“三郎君,这个是夫人要我给您的。” 她把盒子递过来,蔺则宴看这黑亮的盒子上面刻着红色的荔枝,想到了烦扰他的那个人,眉眼压下来不太乐意地接过。 娥眉打开盒子给蔺则宴看里面的东西,“三郎君,这是您昨日撞掉的表小姐的那支金钗,夫人让您还给表小姐,还有...” “还有什么?”蔺则宴把金钗拿在手里,看见钗头碎金树状包裹着荔枝样的红宝石珠头。 娥眉快速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道:“夫人让您从您院里的库房选个价值连城的,然后去给表小姐道歉。” 蔺则宴把金钗扔进盒子里交给青书,“知道了。” 娥眉以为三郎君又会说些刺人的话惹夫人生气,没想到答应得如此干脆。 她走后,蔺则宴重新沐了浴换了衣裳,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青书就拿着那个盒子询问:“郎君,您是要去表小姐那里?” 给表小姐道歉也不知要选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库房里好东西很多,但价值连城的属实夸张,还真没有,许是夫人故意为难郎君呢。 蔺则宴不回答,从他手里拿过盒子走到书架前,最下层有个置物盒,他打开盖子,里面有一个春绿色披帛,还有几个凌乱的东西,他把黑漆盒子也装进这里面。 青书见郎君竟然把表小姐的东西都放在那大盒子里很是惊讶,那盒子里放的都是从前郎君经手的一些疑犯的东西,这些物证不被大理寺所认,郎君就收着。 郎君这是把表小姐也当成了疑犯? 蔺则宴起身对青书道:“我出去一趟,你去岑大夫那里帮我要些安神香。” 这又是让青书一惊,郎君此前一直不用这些东西,觉得有损神志,现在也是用上了,真是怪哉。 蔺则宴出门了,青书就去岑大夫的归云院要香,结果岑大夫不在,说是去了二郎君的蕴玉堂,到了蕴玉堂又被蕴玉堂的人告知岑大夫刚走,去了西跨院大郎君那里。 西跨院书房,蔺从稷和岑毓正喝茶聊天。 蔺从稷见岑毓打哑谜,就催他:“到底怎么样了?” 岑毓:“你催什么,当初我从太医署辞官要南下,不是你求我留下治疗你二弟的腿疾,我看在咱俩同窗几年的份上留下,如今几年过去,你这态度变得未免也太快了。” 蔺从稷见他打趣想来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心下放心许多,笑着慢悠悠饮了一口茶道:“你当初在太医署混不下去,南下也是一样的处境,还不如在我公府自在。” 岑毓急了:“什么叫混不下去,我那是嫌太医署规矩多不自由。” 蔺从稷给他续茶,点头赞同:“是我说错了,这些年还得多谢你替我二弟治腿疾。” 岑毓接了这个台阶下,“你二弟我是尽心医治了,就今日的诊断来看,他只是跛腿完全可以自如行走,就是人没了心气,我这外力做什么都是扬汤止沸杯水车薪。” 蔺从稷听了心里不是滋味,“那有什么办法...” 他的话被岑毓打断:“这看得见的病好治,看不见的病难治啊。” 他说完又怕自己断了人家的希望,就道:“我看你二弟很崇拜敬重你这大哥,从前在国子监的时候他不常跟在你屁股后面?你多同他聊聊,说不定这心病也就慢慢好了。” 蔺从稷扯出一点笑,不说话。 岑毓看了他这样子“啧啧”几声,“你这性子,我是不指望你能同你二弟谈心了,也不知道你娘子怎么受得了你的。” 他也是见过蔺从稷夫妻二人相处的,就语重心长地劝说,“你啊,夫妻之间这关起门来也是可以说些甜言蜜语的,像你这样的,跟同木桩子生活也没区别了。” 就是这时候辗转多方的青书喘着气来了,他在书房门口匀了气才进去。 “大郎君,岑大夫。” 蔺从稷见是三郎身边的小厮,以为是三郎有什么事要说,岑毓也准备走了,青书赶紧道:“郎君让我向岑大夫要些安神香。” 这倒是新鲜事,蔺从稷和岑毓对视一眼,岑毓笑着问:“三郎君可有什么症状,这安神香不能乱用。” 青书回答:“郎君这几日睡不好觉,白日疲乏。” 岑毓颔首:“这样,你跟着我去趟归云院,三郎君第一次用安神香,我调配一个合适的先用着,如果不管用,还得看了归因再说。” 青书跟着岑毓走了。 蔺从稷问墨竹,“娘子呢?” 墨竹道:“娘子在后面院子看书。” 蔺从稷想了想,出了书房往后面走,见妻子在树下看书,他无端地想起刚才岑毓说的话,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哄华宝用的一个枣糖。 许令媛发觉自己身前落下一个阴影,抬头看去,见蔺从稷看着她,就放下书:“娘派人来叫我过去吗?” 蔺从稷摇头。 “那是华宝回来了?” 蔺从稷摇头。 许令媛有些不自在,虽说成婚六年,可头两年蔺从稷在洛州做官,后面三年又跟着陛下东巡,今年两人才开始朝夕相处,蔺从稷又是朝中的股肱,休沐也是忙公事,他从没有过这样,她应付不来。 蔺从稷见妻子看着自己,就在她对面坐下,摊开手心:“吃糖吗?甜的。” 许令媛:“?” 晚棠:“?” 扶桑:“?” 蔺从稷把糖放到许令媛的手里,平静地道:“岑大夫说,吃些糖对身体也是有好处的。” 许令媛把那糖放到碗托上,“多谢。” 说完她才发现这话有些过于客气,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了一会儿,许令媛想起一件事,心里冷静了下来。 “这次婚宴戚家二小姐也会来。” 蔺从稷倒茶的指尖微顿,“嗯。” 许令媛看见了他的异常,心里寒凉,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把你和表哥位置隔开了。” 蔺从稷抬起头看了会儿许令媛,“这样也好。” 许令媛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喉咙苦涩,心想蔺从稷那样看她也许是对她有些怜悯? 戚家二小姐戚婉仪是世子夫人的二妹妹,也是蔺从稷的心上人,戚婉仪常来国公府小住,与蔺从稷也算半个青梅竹马,长大后也是两情相悦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只是三年后,许令媛从扬州为外祖母服孝散心回来,戚婉仪竟然嫁给了蔺从稷的表哥,而与蔺从稷的婚事也落在了她头上。 自从戚婉仪嫁给吴昭行,蔺从稷就和这位娘家表哥的关系越来越差了,平日里见面也不打招呼,所以她这样安排是不想让两人难堪,也是为了蔺从稷着想。 知道自己的夫君心里一直装着别的女人,知道其中的一切,还帮着夫君避免和情敌见面场面难看,许令媛也看不起自己。 别人都道他们的婚事是陛下撮合的,两人皆不愿意。 但许令媛是有私心的,她知道陛下为什么会赐婚,知道为什么会选中她,这场婚事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强迫,至少当她得知自己要和蔺从稷成婚时,那一瞬她的心出卖了她,她很开心。 * 蔺则宴没出国公府,而是前院兰阁见了他的两个长随。 当无痕听到他的任务时有些怀疑自己耳朵坏了,“表小姐?郎君要我跟踪表小姐?” 有迹肘他,“郎君安排的事办就是了,哪那么多废话。” 无痕白他一眼:“去跟踪的不是你,你当然爽快了。” 无痕和有迹人如其名,是蔺则宴查案时的好帮手,无痕轻功好,有迹力气大,出门都是两人跟着。 无痕道:“郎君,表小姐又不是什么嫌犯,我去跟踪干什么?” 蔺则宴转着手里的玉佩,“少问,快去。” “对了,记得每日向我汇报她的动向。” 14. 第 14 章 寒光和门房小厮打了招呼,赵荔葭就带着寒光铁衣两人前往崇仁坊。 长安一百零八坊,若论繁华,首推崇仁坊。 崇仁坊北当皇城景风门,南临春明门金光门大街,东南与东市相接,坊内朱楼绮阁鳞次栉比,飞檐相啄。 因坊内有尚书省礼部南院、各地进奏院和数十家藩镇办事处,因此街上选人举子、地方官吏、胡商蕃客,摩肩接踵,车马声、叫卖声、寒暄声搅作一团,还不时飘来浓郁的葡萄酒香和胡饼羊肉的焦香。 赵荔葭和寒光铁衣目不暇接,走到一处就要停下来看一会儿,看见个人群就要进去凑个热闹。 三个人走走停停,走到一处书铺,赵荔葭好奇长安的书铺都卖些什么,与凉州的有什么不同,就进去瞧瞧。 这间书铺铺面宽敞,在一家裱画铺和茶肆之间,门楣红木匾上书“云锦书铺”,店里有几个学子站在书架前看书。 书架上摆放着各色络子的卷轴,都是簇新的,中间一条长长的木桌上摆放着新到的还能闻到墨香的新书。 赵荔葭走着转了转,除了《诗》《书》《易》《礼记》《春秋》这些儒家经典,还有许多学子应试用的工具书和佛经还有历书占卜之类的书,还有一个单独的书架上全摆放着传奇。 看书铺中书的摆放就知道工具书和消遣书卖得最多。 “小姐!”铁衣压低着声音激动地举着手里的书过来,“您看!” 赵荔葭也是一喜,竟然在长安看见自己编的书,可她没高兴多久,因为这书是盗印的! 她马上查看书封的位置,看到上面的笔名,一口气呼下来,还好只是盗印不是冒名顶替。 看来这印书自由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就是人人都可私印书籍,坏处就是盗印开始泛行,如果靠书吃饭那是真吃不上饭,好在赵荔葭不在意这些,可是要是出了冒名顶替的,那她可真咽不下这口气。 这书可是她花费大量时间,一个一个搜寻起来,校正文词编纂的。 她买了这本盗印的书,结账的时候问老板,说这书她在别处见过,怎么和店里卖的版本不一样,老板义正严辞地说那肯定是小姐你之前买到了盗版。 这让现场盯过原版印刷的赵荔葭无话可说,无语至极。 三个人出了书铺,刚好旁边就是她们今日的目的地——耳鉴茶肆。 这茶肆不张扬却很有规矩,进门右手边一块大木牌上就写了条规矩:台上言,台下语;摸追问,忌当真。 茶肆分上下两楼,二楼有隔间,一楼正中央一座尺许高的小台,小台上面只有一席青毡,一个矮案,她们来得巧,说书先生正吃茶休息,下一场还没开始。 赵荔葭跟着小厮上了楼上隔间,这说是隔间其实也就是用竹帘遮挡起来的小空间,有一个软垫和摆放点心茶水的小矮桌。 她点了透花糍和杏露茶,寒光和铁衣点了巨胜奴,是一种她们没吃过的撒满芝麻的环饼胡食。 这时候下面的先生开讲了。 “刚才说书说的老头子我口干舌燥,接下来我讲一个我中午去用饭,路过旁边书铺而想起的一个笑话吧。” 赵荔葭眼睛亮起来,想这正合她口味,看来今日出来除了遇见盗印书之外,还是有好事发生的。 下面的老头抚了抚胡须道:“当年有位李刺史在蕲州做官时,有个姓李的书生拿着诗卷来拜访,这李刺史怀着当一回伯乐的心思,就想点评一下这李书生的诗作,结果翻开诗卷一看,这一看不得了。” 隔间里的人没发出什么声音,一楼台下的人有几个人很是捧场,问: “怎么不得了了?” 说书老头眯着眼笑:“那李书生进来,恭恭敬敬递上诗卷,李刺史翻开一看,啊呀,这一看差点把茶喷出来!” 台下人很激动:“到底怎么了?!倒是说啊!” 老头:“那诗卷上的诗,一字一句,全是李刺史当年未及第写的行卷啊!” 台下有人唏嘘,有人骂书生德行低下,居然敢舞到正主面前,而赵荔葭感觉不太好。 老头笑着以李刺史和书生的口吻讲述起故事来: 李刺史:“这诗,是你写的?” 书生:“回大人,不是小生写的。” 李刺史:“那是何人所作?” 书生:“小生不知,这是小生在长安书铺花了一百文买的。” 台下是更大的唏嘘声,台上的人也坐不住,有些靠着栏杆,依稀可以看见对方的衣裙。 老头摆摆手,等静下来,他接着讲: 李刺史:“这是我未及第时的行卷啊!” 书生:“这诗跟着我在江淮间游走了二十多年,那您把它送给我吧。” 老头:“李刺史也是头回遇到这样的事,觉得新奇,且刺史大人也是个大度的人,甚至可以说太大度了,他是如此说的: 李刺史:“罢了罢了,这诗既然跟了你有年头了,就送你吧。” 书生:“多谢大人!大人真乃慷慨之士!” 李刺史:“你接下来往哪儿去啊?” 书生:“回大人,小生要去江陵,投奔我表丈卢尚书。” 李刺史:“你又错了,卢尚书是我的亲表丈。” 书生:“既然这样,那请把这位表丈也一并借给我吧。” 老头这笑话讲完,笑的人少,气愤的人多,尤其是赵荔葭,她感觉这位李刺史的经历和自己刚刚的经历很是相像。 李刺史如此大度,换做赵荔葭完全做不到。 老头看自己这则笑话不佳,赶忙再另说一个弥补,这次台上台下都笑了。 赵荔葭眼睛弯弯,梨涡深深,不过有些不确定这笑话要不要记下来,最后还是记下来了,反正以后搜集完可以再筛选。 这时她听见她左边的隔间有杯子摔倒地上的声音,这事本来同她没有什么关系,可那杯子从竹帘下滚过来,滚到了赵荔葭的裙角上。 里面不是茶水而是绿色的果浆,洒在她藕荷色裙角,异常扎眼。 寒光和铁衣赶紧擦拭,竹帘那边也传来动静,不一会儿,一个明媚的女声响起:“不好意思,刚才不小心打翻了杯子。” 赵荔葭见她道歉,这事也不放在心上,“没事,没大碍。” 那边见赵荔葭回话,贸然掀起竹帘,“刚才我听那笑话实在太好笑,一时不注意打翻了桌子上的杯子,你没事吧?” 赵荔葭见帘子被突然掀开有些被吓到,不过见掀帘的那人是个带笑的明媚少女,心里的警惕也慢慢放下。 赵荔葭笑着指了指裙角 ,“杯子里还剩些果浆洒到我裙角了。” 周妙一脸懊悔样,“对不住,要不我陪你这裙子吧,我还有好些软烟罗,做裙子正好。” 赵荔葭摆手,“没事的,你也不是故意的,不用赔的。” 周妙见赵荔葭拒绝,有些不高兴的样子,“哎呀你这样我心里很愧疚啊,我一定要赔你的,你说是吧哥?” 她说完身后掀帘走进一个同样贵气的年轻郎君,他眼皮很宽脸上有两个大大的酒窝,有些腼腆的样子,说话时不敢对着赵荔葭的眼睛,就算对上也很快移开,“阿妙,我看这位小姐不愿接受布料,或许你可以送些别的。” 周妙看了看赵荔葭周身,好像在看她缺什么的样子,苦恼带着烦躁:“那你想要什么啊?” 赵荔葭心里叫苦不迭,她不用赔的,怎么现在变成得好像是她在向人索赔似的。 她指指桌上的碗碟,“那我要打包一碟透花糍,这就行。” 周妙有些嫌她不识相的样子,“就这呀,本来你可以向我提任何你想要的,可惜了。” 等了一会儿,小厮拿了打包好的透花糍给赵荔葭,赵荔葭交给寒光,对着眼前的男女道:“那我先走了。” 下面说书先生不说笑话开始说起了书,周妙百无聊赖,见她要走,就对着身旁的周序道:“哥我们也走吧,天晚了,再不回去就不好了。” 周序点头,“走吧。” 周妙跟上赵荔葭,“你也喜欢听书吗?” 赵荔葭歪着头:“听书还行吧,我更喜欢听笑话。” 周妙一喜,“我也是!可惜说笑话的太少了,或者说笑话太少了,可遇不可求啊。” 赵荔葭看眼前的女郎和自己竟然有一样的爱好,心里也不再计较她刚才的喜怒无常, “我知道长安有些馆子专门说笑话,不过每日只有一场,有些馆子时间间隔更久,大部分时间都是说书的。” 周妙攀上赵荔葭的胳膊:“那下次我们一起去玩,我和我哥正愁找不到好地方玩呢。” 这时周序突然拉住周妙,给她使了个眼色,两人不知见到谁,就一前一后往巷子后面逃走了。 赵荔葭看看后面,再看看前面,看见几个金吾卫官兵骑马而过,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们回去吧,累死了,身累啊,心更累。”她耷拉着脑袋钻进巷口的马车。 无痕看表小姐已经走了,身子钉在巷口一时不知道是跟着表小姐还是返回刚才的茶肆打探消息。 最后他决定返回茶肆,表小姐回府了没什么好跟的,倒是她刚才记的那笑话,他还没记住,得去问清楚。 郎君说了表小姐做了什么,尤其是可疑的地方都要一字不漏地记下来,他看表小姐记下说书老头说的笑话就挺可疑的。 茶肆台后,说书老头敢怒不敢言。 无痕歪着头拿着个便携短毛笔边念边奋笔疾书, “从—前—有—个—” 说书老头:“不是‘有个’,是‘有位’。”他看眼前凶狠的男子,有些发怵, “不是,您,您说的要一字不漏吗...” 无痕费力写的,又要擦掉,“那你早不说!” 他叹了口气,“从—前—有—位—” “我干嘛重写一遍!” 15. 第 15 章 大理寺值房,蔺则宴翻了一会儿手里的书,合上,然后道:“她对这书很感兴趣?” 无痕:“表小姐看了这书很久,看样子她从前已经看过这本书,今日又买了一本。” 蔺则宴手指点着书封上的编者笔名,“笑笑荔...” “她还见了昭乐公主和四皇子?” 无痕:“昭乐公主的果浆倒在了表小姐的裙子上,然后她们就聊起来了,看起来之前不认识。” 蔺则宴把书给有迹:“你去查一下这编者和赵荔葭有什么关系。” 有迹接过,是一本叫《妙笔生笑》的闲书。 无痕又从怀里掏出他的小本子摊开到蔺则宴面前,蔺则宴看了一下,随后盯上无痕。 无痕伸头看了一下他摊开的那一页,是他记的食谱,他赶忙翻开下一页,“郎君是这个,是这个...” 蔺则宴摇头,接过他的小本子看起来,看了一会儿,脸色难看,“这都什么东西?” 他把小本子仍在桌上,无痕低着头,“郎君,这表小姐也记了,我看这很可疑,就记下来了。” 有迹慢慢靠近桌边,见郎君没说什么,就拿起小本子翻到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笑,“这表小姐看来很喜欢笑话。” 他说完见郎君面带愠色,又慢慢退下,赶紧找补:“或许这中间有什么猫腻,表小姐或许和说书人亦或是书店老板通信。” 蔺则宴面露鄙夷:“她一个闺阁女郎和什么人通信?突厥人吗?” 有迹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无痕插话:“也许是和情郎...?” 蔺则宴眼见事情越说越偏,赶紧打发无痕和有迹下去,自己则拿着那本书和小本子重新查看,看有没有什么因为他无视漏掉的东西。 笑话的标题是《狗父》,内容有些难登大雅之堂。 “从前,有一位姓陆的男子,机智善谈。” “他邻居有一妇人,不苟言笑。” “他的朋友对陆某说:“你若能说一字,逗此妇人发笑;再说一字,令此妇人骂街,我就请你吃饭。” “陆某答应了,于是二人同去找那妇人。” “妇人正站在门口,门外还有只狗。” “路某急走几步来到狗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爹!” “妇人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陆某又抬起头,对妇人说:“娘!” 蔺则宴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旋即又压了下去,不过他终究没忍住,眉尾微扬,唇角缓缓勾出一个弧度。 他重新看那笑话,边笑边骂:“记的什么东西。” 赵荔葭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跟踪,她接下来几日都没空出门,因为二表哥成婚的日子就在几日后,二夫人和表嫂忙活了几个月,这几日府里各处开始出现青红之色。 大梁尚青红,府中张满青色帷幔,随风鼓荡如碧波,前院水榭里用青色布幔围出宴饮空间,从大门到中堂,甬道两侧密密地摆满了盆栽。 石榴、枣树、牡丹、兰草,青瓷盆、白瓷盆,盆身系着红绸带,在青色的帷帐之间格外醒目,这些花木前几日便有婢仆悉心照料,掐着时辰浇水松土,保证大喜之日那天开得恰到好处。 赵荔葭左手一个孩子,右手一个孩子,她们在廊下走过,到处都是架着梯子挂灯笼的粗使仆役,他们把一个个坠着同心结流苏的素绢灯笼挂在檐下。 寒光和铁衣在后面东看西看:“好热闹啊。” 两个孩子也晃着她的手,“好好看啊。” 赵荔葭笑着答:“是啊。”她心里兴奋,就像过节时一样。 华宝正指着地上还没挂上去的灯笼,“表姑,我想要这个。” 另一个叫双双的小女孩也晃着她的手,“姐姐,我也想要。” 赵荔葭为难,“可是这是要挂到上面去的,我们拿去玩了,就不够用了。” 没错,赵荔葭正陪着两个小孩逛公府。 这几日府里忙乱,她也不好意思出门玩,就想着去帮二夫人,看看有什么她能做的,她去的时候,二夫人那里来了客人,双双就是那家的孩子,华宝也在,两个孩子还不熟,偷偷看着对方,丫鬟怎么劝也不肯出去玩就在那儿赖着。 这时候赵荔葭送上门,华宝看见她就牵住她的手,炫耀似地向双双道:“表姑,我们去玩吧。” 华宝其实也是想和双双玩,只是她不好意思和双双开口,就对着赵荔葭说,希望双双能动摇,或是祖母能说出她心里想的那句话。 她愿望成真,下一刻二夫人就带着歉意的笑对着赵荔葭道:“荔枝,你带着俩孩子到外面看看吧。” 赵荔葭想带孩子换二夫人清净也算帮忙,就带着两个小孩逛起了国公府。 国公府很大,所以她就带着两个孩子在热闹的地方逛。 现在两个孩子一人晃着她的一只手,姐姐,表姑地喊,就是要那个灯笼。 她崩溃地往后看寒光和铁衣,寒光和铁衣一人抱起一个孩子,赵荔葭的手获得解放,她赶紧道:“我们去看前院摆的那些花吧,可好看了,还有蝴蝶呢。” 两个孩子有些动摇,赵荔葭二话不说立刻带她们去前面,生怕她们反应过来。 可她不知道这年纪的孩子正处于好奇心最重的年纪,嘴里带着十万个为什么,那问题是突突往外冒。 到了前院,她们在过道里走,侍弄花草的丫鬟们行了礼自动闪到后面,不挡着她们看花。 华宝指着花盆问个不停: “这个是什么花?” “那个为什么是红的?” 赵荔葭其实也认不全,谁让凉州花草少呢,不过看着华宝盈润的眼睛,她努力解答,拉着小姑娘的手一盆一盆看过去: “这个叫石榴,花开得像小灯笼一样,这个是牡丹,你看它的花瓣层层叠叠的,像不像裙子?” 华宝歪着头看了看,忽然说:“那表姑像牡丹,好看!” 赵荔葭心里放烟花,微微脸红,她笑着也歪头:“真的吗?” 华宝用力点头:“真的!” 赵荔葭嘿嘿一笑,“嘴真甜,我喜欢。” 双双在旁边看着,也不甘落后拉着赵荔葭走到一边指着开得正艳的花:“姐姐,那这个是什么?”< /p>赵荔葭看了看那层层叠叠的花瓣,自信满满:“这是牡丹。” “不对。” 身后传来一个凉凉的声音,赵荔葭心道“不好”,她慢慢转过身,就看到三表哥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前,他负着手看看刚才双双指的那盆花,又看看赵荔葭,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讥诮, “这是芍药,牡丹是木本,芍药是草本,表妹连这个都分不清,也敢带孩子赏玩?” 赵荔葭脸腾地红了,她是羞愤交加,他干嘛要在孩子面前戳穿她!真是一点风度都没有! 她努力维持笑容,退后一步,“三表哥懂得好像很多,不如你来教华宝她们认花吧。” 华宝见三叔来了高兴地奔到他怀里,“三叔,你来教我们认花吧。” 赵荔葭看着华宝勾着三表哥的脖子笑嘻嘻,感叹真是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这么快就忘了她这个表姑了,刚才还和双双抢她呢。 蔺则宴抱着华宝带着双双对其余人熟视无睹,一一教她们认花。 “这是木芙蓉,花苞是白色的,开了会慢慢变成粉色。” 华宝眼睛亮起:“华宝是白色的?这也叫华宝?” 蔺则宴点点她鼻头,“是花苞,不是华宝。” 华宝缩着身子笑。 “这才是牡丹。” 赵荔葭撇撇嘴。 华宝笑起来,“这个表姑说对了,就是长得像表姑的花。” 赵荔葭无地自容。 “这叶子细细长长的是兰花,不过有很多品类。” 双双:“哥哥教的比姐姐好!” 赵荔葭:…... 这时二夫人和那位夫人也出来了,赵荔葭如释重负,她赶紧奔到表姨身边,其实这动作和华宝双双做的也没什么区别。 二夫人牵起她的手,“荔枝辛苦了,我已经安排人去外面买了你喜欢的樱桃毕罗。” 赵荔葭眼睛亮光闪闪:表姨真好! 那位夫人带着双双走了,蔺则宴带着华宝走过来,赵荔葭在樱桃毕罗和面对三表哥之间犹豫了几番,最后道:“表姨,到午间了,我得去睡午觉,那樱桃毕罗...” 二夫人捏捏她的脸:“你呀,行了去吧,那樱桃毕罗我让人给你送到春暄小筑去。” “谢谢表姨。”赵荔葭对着二夫人甜甜一笑,然后溜之大吉。 二夫人看着赵荔葭离去,对着蔺则宴道:“怎么回事,荔枝见了你怎么跟耗子见了猫似的,你是不是欺负她了?” 蔺则宴看着鹅黄色的背影道:“也许是心里有鬼吧。” 二夫人剜他一眼:“乱说,我让你去跟荔枝道歉,你去了吗?” 蔺则宴把华宝放下:“荔枝?” 二夫人牵起华宝往前走,“就是你表妹的小名,我问你,你俩怎么回事儿?” 蔺则宴听到这小名,又想起昨日那本书的笔名,荔枝,笑笑荔,看来不是巧合。 “我问你呢,神游什么。”二夫人停下来。 蔺则宴想了想,选了个最恰当的,他认为最能形容他和赵荔葭的关系: “我和她犯冲。” 16.第 16 章 二夫人甩了蔺则宴回了西正院,正好遇到许令媛来对账册,她让屋里的丫鬟都下去,只留下娥眉碧枝和碧云。 许令媛看二夫人神神秘秘脸上还带着笑,就问:“怎么了娘?” 二夫人拉着许令媛坐下,然后倾身过来,眼角都掩不住雀跃的光,“刚才梁夫人同我说世子在渭南县不仅养了女人,还有了孩子!” 许令媛也是一惊,“孩子...?” 二夫人眉毛轻轻扬起,“对呀,前阵子世子夫人的三妹妹不是随着她夫君去商州嘛,就是那时候路过渭南县发现的。” 许令媛问:“那怎么闹开的?” 如果不是闹开了,怎么又会传到二夫人舅家亲戚耳里。 说起这个,二夫人倒是一脸佩服,“世子夫人的性子你也知道,她听了这消息一下就奔到渭南县去了,她三妹妹也留在那儿,两个人一个打外妇一个打世子,这不就闹开了。” 二夫人说完许令媛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她身后的晚棠倒笑开了,许令媛看她一眼,晚棠立刻低头不敢再笑。 二夫人感慨:“这下同华郡主要带着她的娘子军来我们府上闹了。” 二夫人不喜欢戚婉玲很久了,这次发生这样的事,她心里偷着乐,不过也只是在屋里关起门来说说,过个嘴瘾。 她笑了一会儿,见儿媳还很端正地坐着,就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我不说了,再说可要烂舌头的。” 许令媛拿起账册笑了,二夫人眼珠子转着,分明还有一箩筐的话等着往外蹦。 回去的路上,许令媛对晚棠扶桑嘱咐:“世子夫人的事你们不要嚼舌根,也不要和其他院子的丫鬟聊。” 晚棠和扶桑应了,晚棠道:“娘子,前几日世子夫人就座次的事为难您,后来又来您跟前嚼舌根,说不定就是自己受了刺激,来您这儿找不痛快。” 许令媛有些疲累,“不管了,她要来就来吧,我们也躲不过。” * 蔺则宴以为岑大夫给的安神香对他会有些用处的,可当夜他在天上地下徘徊,受尽折磨。 青书和青砚守在门口,小声聊着天。 青书左看右看,确认屋里熄了灯周围没人后,小声对着青砚道:“我觉得娥眉姐姐爱慕我们郎君。” 青砚打着哈欠:“你就乱说吧,怎么可能?” 青书靠近一点:“千真万确,我在旁边看得真切,娥眉姐姐看郎君那眼神都要拉丝儿了。” 青砚叹了口气:“这是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他咂咂嘴,“说难听点儿,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过各人有各人的痴处,咱们只当没瞧见就是了。” 青书也叹气,“这府里肖想郎君的多了去了,也不止娥眉姐姐一个,不过我看她是真心喜欢郎君。” 青砚撇嘴:“郎君只能娶一个,这么多人先不说身份配不上,郎君这样子也不像是生了情丝的样子,哪天开窍还说不定呢…” 他顿了顿,然后指了指北边,“再说了还有宫里那位呢。” 青书小小地“哎哟”一声,“娥眉姐姐还不如喜欢我呢,郎君实在太抢手。” 青砚笑着拍拍他:“我说呢,你是喜欢娥眉姐姐吧。” 青书甩开他的手,摸摸鼻子:“我就说说而已。” 这时候,他们听见屋里“扑通”一声,他俩警惕着对视一眼,青书拍门:“郎君,郎君。” 屋里没人应声,俩人赶紧开门进去,“郎君!” 蔺则宴半个身子掉到地上,不停地拍着头,里衫全被汗湿透,整个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郎君,郎君!” 蔺则宴恍惚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可他觉得他的灵魂一会儿在战场上,一会儿在婚宴上,婚宴成了他的刑房,战场成了他的断头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 他感觉自己要死了。 “郎君,郎君…” 在窒息前的几息,蔺则宴感觉眼前骤然炸开一道金光,他感觉每一寸肌肤都被温柔包裹,暖和柔软,随后他醒了过来,看见琥珀用头拱着他的脸,呜呜地叫。 “郎君醒了,郎君醒了!”青书和青砚喊着,脸上悲喜交加。 蔺则宴长呼一口气,撑着身子起来,琥珀围在他周围不停地转来转去,用头用尾巴蹭他,喉咙悲鸣地呜呜叫着,焦躁不已。 蔺则宴脑子慢慢清晰过来,感觉身体的力气都被瞬间抽掉了,他抬手让琥珀镇静下来,“琥珀,别动了,你晃得我脑袋晕。” 琥珀慢慢停下来,它把头搁在蔺则宴的大腿上,嘴里的呜呜声还没停。 “郎君您怎么样?”青书满脸恐惧担忧。 蔺则宴按着头,“给我拿一杯水。” 青砚把早已准备好的赶紧递上。 蔺则宴喝了一壶凉茶,才感觉心脏里那种撕裂且火烧火燎的感觉慢慢降下去。 青书:“郎君,您做噩梦了?” 蔺则宴盯着书架底端,没说他有没有做噩梦,只道:“你们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青书和青砚被他打发掉以后,他怆然向后倒在床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 就算他是显国公府的三郎君,是大理寺少卿,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他梦里的事说出去谁也不会相信,恐怕还会认为他得了癔症。 蔺则宴第一次感觉茫然恐慌。 他在没见过赵荔葭之前,就认识赵荔葭。 他之前从没见过赵荔葭,可赵荔葭还没来显国公府时,她已经常驻他梦中,夜夜侵袭,那些梦断断续续,有些清楚有些朦胧,都是些荒唐事。 他本以为自己是有了欲望… 直到亲眼看见梦中的人,他怎么不惊讶,怎么不恐慌,她折磨他将近一个月,都是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给她下跪…怎么可能! 可今夜,与以往不同,不是他和赵荔葭纠缠,他成了旁观者,他看见赵荔葭嫁人,看见自己死在了战场上。 赵荔葭是什么妖魔鬼怪? 他断定她有猫腻,或许是她给他下了什么妖术?她从凉州来,那里靠近西域,或许有什么西域妖术也不一定。

尽管荒谬,以蔺则宴的经验,只能如此判断。 琥珀还在呜呜,蔺则宴抓了抓它脑袋,慢慢起身,然后走到书架那边从底下拿起那个盒子打开,那条春绿色的披帛还躺在盒子底部。 在梦里,他死前也看见一条绿色的披帛被风吹到了天空,他祈求它带着自己回到长安。 琥珀跳过来嗅着蔺则宴手里的披帛,喉咙里的悲鸣不断。 “郎君,水好了。”青书在门口道。 蔺则宴眼神一凛,他抓紧手里的披帛,他决不允许自己被如此耍着玩,不管是妖物还是什么,决不允许。 他沐浴完,坐着想了一夜,第二日一大早拿着那盒子交给无痕,“先拿着,下午未时带到资圣寺。” 提到资圣寺,无痕疑惑:“资圣寺那案子不是早结了,难道郎君发现了什么别的?” 资圣寺的案子是郎君任职大理寺丞时处理的第一个案子,当时资圣寺死了两个小沙弥,本来这事还够不到大理寺来管,可刑部踢皮球,不想管这个案子,因为这里面涉及的有一位在资圣寺受戒修行的亲王,所以这案子就落到了刚上任的郎君头上。 郎君那时刚刚被陛下提拔为大理寺丞,朝堂上所有人都盯着他,都想看看这初出茅庐破格提拔的贵族子弟和其他的有什么不同。 后来那位亲王被郎君下了大狱,判流刑,可谓惊动长安。 至此一案,郎君升任为大理寺少卿,他雷厉风行天不怕地不怕的行事作风也在朝堂上传开了。 面对无痕的提问,蔺则宴只说了一句:“让你拿着就拿着,如果赵荔葭出门跟着她,下午未时拿着这盒子到资圣寺。” 无痕带着一头疑问走了。 有迹记着青书的嘱咐,在坊门口买了一碗热茶和胡饼递给他,“郎君,听说您一晚没睡,朝时也没吃,在路上吃些吧。” 蔺则宴本来觉得在马上吃东西有失体面,可一晚没睡,今日早朝又要站很久,怕自己受不住,也就拿起胡饼应付性地咬了一口,然后灌下热茶,可好巧不巧他饮完就看见旁边卢中丞骑马而过,对着他笑了笑。 春明门大街上,此刻全是骑着马坐着马车去上朝的朝臣,这会儿遇见个朝臣不奇怪,可这坏就坏在,这位卢中丞是御史中丞。 上朝路上,御史会检查朝臣仪容,如有不整之处,弹劾的大名单末尾就有你。 虽说现在还没进皇城还没有御史,可先帝时有位官员因为在上朝路上吃胡饼,被御史弹劾,被贬官出长安,所以此时有迹很紧张,“郎君,这位卢中丞不会弹劾您吧?” 蔺则宴烦闷,“晨起便逢晦气。” 朝中这些老臣最看不惯他了,弹劾是一定的。 “晓色初开,霉运先至啊。”路清宥的骑着马跟上来。 “三郎,你这什么运气啊,这卢中丞平日里都坐马车,今日破例起了一次马,就被你撞上了。” 蔺则宴冷冷瞥了他一眼,先骑马走了。 好在今日弹劾的名单里没有蔺则宴,路清宥还笑他说卢中丞说不定是相中他做女婿,蔺则宴让他滚。 17.第 17 章 未时,蔺则宴出了大理寺骑马到了崇仁坊资圣寺。 此时资圣寺寺院里杏花成林,望过去寺庙掩映在杏花林里,只看得到挂着金玲的檐角。 无痕在门口等着,见郎君骑马行至门前,他赶紧接住缰绳牵马。 蔺则宴跳下了马,见资圣寺门口来人众多,大多是来赏杏花的,他让无痕把马牵到寺庙旁边的巷子里,自己拿着盒子往里面走。 他从大理寺出来已经换掉了官服,但资圣寺的师父们都认识蔺则宴,见到他都合掌行礼。 蔺则宴问其中一个:“惠善大师在何处?” 那小师父回答:“惠善大师在后院的禅房里。” 蔺则宴让有迹在门口等着,自己穿过人群从佛殿侧边拱门进了后院,后院也植了好些杏花,这里没什么人来,安静清幽,资圣寺师父们的禅房就落座在这里。 杏花树下,有个小沙弥在看书,见到蔺则宴看着很是高兴,他跑过来合掌行礼,随后问:“少卿大人来找我师父?” 蔺则宴点头,“惠善大师现在可有空,我有事找他。” 小沙弥引着他,“师父此时刚讽诵完《法华经》,是有空的。” 禅房里,一位白须长髯的老僧正收拾佛经,见到门口的蔺则宴浑浊的双眼里透出笑意,“少卿大人稍后,老僧就来。” 小沙弥跑进去帮忙,惠善大师就让小沙弥收拾,自己穿了鞋出来,他在蔺则宴面前行了礼道:“好久没见少卿大人了。” 蔺则宴也叉手还礼,“大师,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惠善大师微微颔首,“那便到那边杏树下喝些茶吧。” 杏树下铺着粗毯,上面置了两个蒲墩,中间摆着一个红木矮桌,上面落了好些杏花,惠善大师拿桌旁的蒲扇把杏花扫开,小沙弥上了茶。 惠善大师给蔺则宴递了茶,“少卿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蔺则宴把茶杯放下道:“大师,我近日有些困惑,无人可说,想请你解惑。” 惠善大师似乎有些讶异,他笑笑,“少卿大人何事犯难?” 蔺则宴要是对别人恐怕还开不了这个口,可惠善平和,让他放下戒备和傲气,肯把这荒谬事说出来, “大师,我最近被噩梦缠绕,此前我从未见过那女子,可她却频频出现在我梦中,频频搅扰,让我夜不能寐,如此荒谬,是为何?” 惠善大师轻轻吹了浮沫,饮了一口道:“施主觉得荒谬,是因为你相信事出有因,梦亦当有据。” 蔺则宴:“难道不是吗?” “于常理而言,是的。”惠善大师语气平静如水,“但佛家讲‘万法唯心’,亦讲‘因缘不可思议’,有些事就是不可思议。” 蔺则宴皱眉:“大师的意思是…这梦是真的?” 惠善大师摇了摇头:“老僧不知,施主的梦,贫僧解不了。” 蔺则宴一愣,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承认。 惠善大师看着他,目光温和而坦然:“老僧虽不能解梦,却信施主所言不虚。” 蔺则宴皱着的眉头稍稍松开些,“那大师可曾听过类似的…事?” “《金刚经》有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切现象皆因缘和合而生,非真实不变,大人的梦虽是虚妄之相,但能扰动施主的心,说明它有它的因缘。” “因缘?” 惠善大师点头:“隋代智者大师在《摩诃止观》中写道,他在定中见一座佛塔,塔中有人对他说:‘吾是汝师,过去曾与汝共修。’智者大师后来寻访,果然找到那位前世的师父。施主你看,未见面,却有缘;未相识,却似曾相识。这种事,佛家典籍中并不少见。” 蔺则宴:“大师是说…我与那女子,前世有缘?” 惠善大师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老僧不敢妄断,老僧只知世间有些事,不是用来解的,是用来经历的。” 说来可笑,蔺则宴觉得惠善大师说的这故事可信度存疑,可自己的事说与别人听,恐怕只有大师相信。 他一口喝了茶,“多谢大师解惑。” 惠善大师:“若不是少卿大人为我两个徒弟捉了凶手,现在老僧还得和那极恶之徒朝夕相对,与大人说几句算不上帮忙。” 蔺则宴摇头:“这乃是我指责所在,大师不必放在心上。” 惠善大师起身,“职责二字,写在纸上挂在嘴上,都是轻飘飘的,只有扛在肩上、踩进泥里、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它才重逾千钧,少卿大人做到的,从来不是‘职责’二字就能说尽的,大人请吧,老僧送你出去。” 蔺则宴微顿,当时判刑时他没想这么多,只是觉得那老亲王实在恶心,见刑部和御史台把这案子皮球似的踢来踢去,心里窝气,凭着一腔气愤,又想证明自己才花了许多心思。 此时听到惠善大师的话,他觉得自己也是虚伪得很,他跟着起身,“大师其实...当时我主要是也是为了让朝堂上的那帮老臣停了对我的微词才...” 惠善大师笑笑:“少卿大人还年轻,前路还长,老僧相信,大人一旦认定了自己的路,便会心无旁骛地走下去。” 两人说着出了拱门,来到前殿,惠善大师道:“大人既来了资圣寺,不如拜一拜佛菩萨圣像。” 蔺则宴把手里的盒子递给惠善大师,“今日人多,我就不拜了,还请大师把这盒子放在佛前。” 惠善大师笑着接过盒子,“老僧把这盒子放在北院龙树菩萨圣象下,大人何时要拿回,来知会一声便是。” 蔺则宴道谢出了前殿,却在前面杏树下看到她娘身边的娥眉等人,那边娥眉也发现了他,亮着眼睛遥遥行礼,他过去问:“我娘也来了?” 娥眉道:“明日就是二郎君的大喜之日,夫人想拜一下药王菩萨,郎君找夫人吗?我去叫夫人。” 蔺则宴摇头:“我娘那边有人跟着?” 娥眉赶紧回话:“郎君放心,夫人身边还有碧枝碧云和一众丫鬟,表小姐也跟着。” 蔺则宴挑眉:“赵荔葭也来 了?” 娥眉点点头。 二夫人在药王菩萨像前长跪诵经,赵荔葭跟着念了一会儿,感觉腿酸腰痛,二夫人就让她自己去外面看看。 她带着寒光铁衣在外面乱逛,听人说龙树菩萨那里有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她好奇就去看看,她进了大殿找了半天也没看见宝物在哪里。 此时看见一个小沙弥拿着个盒子正在佛像前摆放,就赶紧问:“小师父,我听说这殿里有一价值连城的宝物,不知在哪里?” 小沙弥合掌,“施主,这宝物就在菩萨手里。” 赵荔葭抬头看去,果然龙树菩萨手上挂着一个粉色和绿色相间的佛珠,中间坠着一个观音像。 她见这佛珠与众不同,煞是好看,可感觉也没到价值连城的地步,而且价值连城的东西挂在这里真的不会被人偷吗? 小沙弥感受到她的失望,笑着解释:“施主,这佛珠是由婆罗国的高僧慧月大师带来的,听说是龙树菩萨留给弟子提婆的,慧月大师临走前将这佛珠给了我师父的师父,不过它的价值连城之处在于这佛珠在佛前供奉了百年。” 赵荔葭听说在供奉佛前百年,感觉这佛珠吸收了天地日月精华,理解了价值连城之处。 “不过,挂在这里不会丢失吗?”她问出了她的疑问。 小沙弥下来,摸了摸他的光头,笑开,“这小僧还真没想到,” 他看了看上面,“许是有佛祖保佑吧,这佛珠百年来一直在这儿,即使改朝换代也在这里。” 赵荔葭觉得神奇,看了一眼又一眼,因为走路不看路出去的时候撞到一个坚硬的胸膛,她喊着痛倒退几步,想说声抱歉,却率先看见了娥眉,“娥眉...” 娥眉扯出一个笑容,看着她面前的人。 随着她的目光赵荔葭瞥到他赤色的袍角、蹀躞带、长剑以及三表哥好看但此时她并不想看见的俊脸。 赵荔葭心道狭路相逢,自己不想看见的人总是反复遇见,也许她该趁着这次在庙里拜一拜。 “三表…表哥...” 蔺则宴垂头看着她,目光冷冷,“赵荔葭,这就是你的教养吗?” 大殿里安静了几息。 赵荔葭揉脸的动作慢下来,眼睛一眨不眨,不可以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人, “你说什么?” 蔺则宴眉毛动动,退着拍了拍胸口,“我说,你的教养呢,撞了人也不道歉,看着人发呆,这就是你的教养吗?” 赵荔葭承认自己有时候是有些神游天外,可礼数方面她可是从来没有过疏忽过,刚才她也是想立刻道歉的,只是撞到人脸很痛,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已。 她想了很多,甚至从头到尾看了眼前的人一眼,从她来到显国公府之后,这位三表哥就无缘无故对她散发出敌意,她很好奇,她到底做了什么他才如此态度。 所以此刻她往前迈了两步,和蔺则宴的距离只有一个拳头大小,她踮起脚尖仰着头问他:“三表哥,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18.第 18 章 蔺则宴看着突然靠近的人黑亮的双瞳,脑海里涌现出一幕。 梦里她也是这么问的,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喜爱尚且不及,又怎会有余力讨厌。” …... 梦里的一幕和现实重合,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 这时外面起了风,殿门被风猛地撞上,“砰”的一声,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合上了一本书,随后门吱呀吱呀打开,又像一声声叹息。 杏花跟着风一起涌进来,在光线里转着圈,赵荔葭的绿色发带吹呀吹糊住她的脸,蔺则宴幞头的带子在他肩膀上抖动,两人在风里对峙。 小沙弥慌忙去扶门,可他太矮了,衣袍被风吹得鼓了起来,门没关上,倒落了一身杏花。 赵荔葭拨开脸上的发带和碎发,圆润的下巴绷出一点秀气又执拗的弧度,就那么直直地看过来,似乎一定要得到回答。 蔺则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浓密的睫毛下滤出来,变得有窄又亮,那视线慢慢划过她的脸,最后在她微微发颤的睫毛上。 然后他笑了,笑意不达眼底,那双眼睛沉沉的,“赵荔葭,就你也敢耍我?” 听了这句话,赵荔葭眼里直直的光,紧绷的下巴,轻颤的眼睫,在那一刻都停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退了一步,给眼前病得不轻的三表哥行了个敷衍的礼,“三表哥,我先走了,你,你慢慢看吧。” 蔺则宴顿了一下,看着她脸上带着不耐烦从他身边走过,“赵荔葭,你...” 赵荔葭折返回来,蔺则宴止住了他的话,看着人走过来,一副倒要看看她做什么的样子。 赵荔葭扯扯笑,一脸疲惫,“三表哥,麻烦您高抬贵脚。” 蔺则宴:“...?” 赵荔葭扯了扯她的披帛,“抬脚。” 蔺则宴垂下头才发现自己踩住了她披帛的一端,赵荔葭笑笑: “也不知道是谁没教养,踩了我的披帛,留个脚印,也没有道歉,哎。” 她用力扯了披帛,晃了蔺则宴一下,然后把那披帛扔给寒光,“扔了吧,都脏了,不要了。” 寒光接过:“好的,小姐。” 赵荔葭看都没看蔺则宴一眼就转身离开,她发间的步摇晃动,玉珠相撞发出细碎的声音,像在替她说话。 大殿里,小沙弥拿着个帕子擦起了佛前的供桌,娥眉低着头,蔺则宴在背后握紧了拳头,看着赵荔葭离开的方向。 转过一面墙,赵荔葭停下来捂着脸哀嚎起来,“我怎么遇见这么个人,孽缘啊孽缘。” 寒光和铁衣围着赵荔葭不知所措,铁衣道:“小姐,要不今晚我和寒光去打三郎君一顿,给您出气?” 赵荔葭放下手,露出可怜兮兮的小脸:“铁衣,这里不是凉州,是天子脚下长安,咱们收一收侠气。” 寒光和铁衣对视一下,“凉州双璧”也犯了难,“那怎么办啊?” 赵荔葭仰起脸,长长地叹了一声, “长安好,公府好,有颗老鼠屎,坏我好心情。” 二夫人从药王殿出来,没看到荔枝,倒是看到臭着一张脸的儿子,新奇道:“你怎么在这儿?” 蔺则宴接过二夫人手里的佛经和护身符一类东西,“这些都是给二哥的?” 二夫人点头,抬起裙摆顺阶而下,“拜了药王菩萨,再把这《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带回家诵读,能保佑二郎身子越来越来好。” 蔺则宴:“此前也诵了不少经,怎么不见效果?” 二夫人白他一眼,“此前没请药王菩萨经回家念诵,都是观音菩萨,想来是不对口。” 二夫人说着又白了他一眼,“再说,整个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念,那能有好效果嘛。” 蔺则宴不置可否,毕竟他才做了一件蠢事。 两人往外走,二夫人看见娥眉道:“荔枝呢,去哪儿了?” 娥眉看看蔺则宴,随后道:“表小姐,许是在哪里赏杏花吧。” 她话说完,赵荔葭就过来了,她攀住二夫人的手,看都不看旁边的人,闪着大眼睛,甜甜道:“表姨,我在这里呀。” 二夫人见她突然钻出,忍不住捏捏她的脸,“我们回家吧。” 两人挨挨挤挤亲亲密密地走了,只留蔺则宴手里拿着一堆东西,他看着前面的人眯了眯眼,更加确定赵荔葭有什么妖术,他娘都被迷糊了。 赵荔葭想得很简单,为了一颗老鼠屎,不值得放弃二夫人这碗温暖的粥。 听着二夫人絮絮叨叨的话,她攀紧了她的手臂,然后往后短暂一瞥,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那笑容是说:再出言不逊,我就把你娘抢走,让你当没娘的孩子! * 二表哥成婚那日,赵荔葭比人家新娘子还兴奋,一大早起来就在二夫人那里转悠,迎亲是在黄昏,但早上整个公府已经开始忙活起来了,一些客人还早到了,表嫂在前院招呼。 她带着华宝和大房的蔺璋蔺瑜两个还在花园里玩双陆棋,前院匆忙热闹,后院安静得跟前院不在一个世界一样。 赵荔葭带着华宝和蔺璋蔺瑜玩,期间有前院许令媛派来的丫鬟给她们送各种点心糕点,那些丫鬟送了就要介绍一番。 “表小姐您尝尝,这是锦霄楼的蜜渍桃片。” “小小姐,你尝尝这是从西市胡人那里买的三勒浆。” 赵荔葭和华宝通通接受,边吃边玩,好不快活,只是蔺璋和蔺瑜兴致寥寥,两个小孩都怏怏的。 华宝知道了堂叔和别的女人有了新的孩子的事,很是同情哥哥姐姐,也不计较他们总嫌她烦,不带她玩的事了,把好吃的好喝的都分享给他们。 几个人在后院玩了一上午,吃完饭,赵荔葭抱着几个孩子午睡,醒了带着他们去偷看二表哥院子那边搭的青庐。 大梁成婚都是在屋后墙角塔一个青庐,完成成婚礼节,还要从青庐到前院铺长长的红毯,新娘子从马车上下来到青庐,不能让她脚沾了地。 她们偷看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二夫人身边的碧枝碧云,两个人瞧见她们笑笑,又忙去了。 总之赵荔葭和孩子们是府里最闲的,到处晃悠,玩了一天 很快到了傍晚,大房二房所有人都到了祠堂,看二郎君祭拜祠堂去迎新妇。 赵荔枝看见二表坐在轮椅上,也不知道待会儿要怎么骑马去迎亲。 公府所有人对这位还没进门的二表嫂颇有微词,没想到二表哥不顾腿疾亲自去迎亲,这事他本来完全可以找人代他去的。 至于这代他的人嘛,赵荔枝和对面的蔺则宴对上了视线。 蔺则宴身上是鸦青色银暗纹的傧相统一圆领袍,领口与袖口露出一圈雪白的衬里,衬得他下颌与手腕的线条愈发清冷。 腰间束一条蹀躞带,带銙是上好的白玉,腰间玉带上斜插了一支白玉柄的小银刀,刀鞘上镶着一颗暗红的宝石,是全身唯一的亮色。 真是惊鸿一瞥,可惜是三表哥,赵荔葭撇开视线,看向前面。 蔺则宴没错过对面人的表情,心里轻嗤一声,也撇开视线看向前面。 吉时已到,蔺随玉和蔺从稷、蔺则宴还有其他傧相,起了马往程府迎亲。 赵荔葭还以为这需要很久,没想到不到一个时辰迎亲的队伍就回来了,吓得二夫人以为程家又搞幺蛾子,听说新娘子从马车里下来,才松了口气。 来参加的婚宴的人群里爆发窃窃私语之声,都说这程家心急想吃热豆腐,不敢为难新郎,生怕多逗留一份,新郎就会反悔打道回府一样,赶紧把新娘子抬了出来。 婚仪进行得出奇地顺利,直到新娘子被送进青庐,二夫人才呼出一口气。 赵荔葭在婚仪上第一次见到了国公爷和世子,国公爷虽说是左监门卫大将军,可这职位多半是虚职,实质都落在中郎将上,国公爷颐养天年,两耳不闻窗外事。 世子长得剑眉星目,高大威猛,可此时脸上都是扯出的笑容,世子夫人全程拉着脸,国公夫人眉宇间也有些疲态,看来是因为世子在外面养的女人和孩子的事。 她还见到了大房的安姨娘,安姨娘也常不出门,她有两个嫁人的女儿,这回都回来了,母女几个亲亲密密地聊着笑着。 婚仪后半部分就是通宵达旦的宴饮,赵荔葭没有认识的人,想去找表嫂,却发现表嫂和二夫人都忙着应酬,她也就不去缠着她们。 想去找华宝,丫鬟说华宝睡着了,她百无聊赖,就随便找了个位置,看了会儿喝高的不知是朝中哪位大人跳胡旋舞,看久了头晕目眩无趣得很。 她想离开,可与这位大人不小心对上眼睛,大人跳得更加起劲,她看在坐的都没人看他,觉得这位大人有些可怜,就一直坐到了大人倒下。 看到那位大人呼呼倒地,赵荔葭也呼了口气,心里松快卸了重担似的起了身,准备和二夫人说一声,然后回自己的春暄小筑休息。 行至僻静处耳朵静了下来,赵荔葭派了个丫鬟去和二夫人说一声,自己也准备回去。 这时她身后的黄绿绣球丛夹着的道上传来一阵女郎嬉笑的声音,随着声音越来越近,一个明艳照人的女郎被人簇拥着出来。 赵荔葭认出那女郎就是她那日在耳鉴茶肆遇到的人,而那女郎似乎也认出了她,眼睛亮了一下。 19.第 19 章 “是你啊!”周妙一脸惊喜走过来。 赵荔葭点了点头笑着过去道:“你是来参加婚宴的吗?” 她发现她说完这句周边围着的那群女郎交头接耳,有些还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她。 赵荔葭不得其解,这会儿她见周妙笑着奔过来,疑问暂时抛在脑后。 “蔺则宴!” 周妙却越过赵荔葭奔到后面。 赵荔葭笑容僵在脸上,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三表哥啊,这还是一颗可以移动的老鼠屎! 蔺则宴和路清宥路过,被昭乐公主叫住只得停下来行礼,“微臣见过公主。” 周妙摆摆手,“我是偷跑出来的,不用讲究这么多。” 昭乐公主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公主,对于她和四皇子兄妹俩的越界行为,皇帝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只眼。 周妙满眼欢喜,“蔺则宴,上次我生辰宴,你怎么没来?” 蔺则宴:“公主,上次微臣忙着案子,故不能参加。” 周妙不在意地笑笑:“你是父亲的股肱之臣嘛,就你最忙,我理解。” 公,公主?! 赵荔葭在后面听到他们的对话,差点惊掉下巴,她是公主?! 她犹豫不决,现在上去行礼问候还来得及吗? 周妙在前头聊了一会儿,才想起她的新好友,转过头道:“哎呀我把你忘了,你叫什么来着?” 赵荔葭愣愣地上前屈膝行礼,“见过公主。” 她抬起头来,眼睛闪着水光,“上次不知是公主,请公主恕罪。” 周妙笑了起来,觉得赵荔葭这样子有些好笑,“好啦,你起来吧,我不怪你,我偷跑出去玩你不认识我很正常。” 赵荔葭感激万分,慢慢起身后才发现自己刚才行礼的时候和蔺则宴站到了一处,她余光看到他衣角,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移了一移。 可这点小动作没逃过蔺则宴的眼睛,他睨着她,“你躲什么?” 赵荔葭一颤,然后闭了闭眼睛假装不认识他,她心里怪罪他多嘴,在公主面前也不消停! 蔺则宴看她在公主面前跟个鹌鹑一样,哪里还有那日在资圣寺的气焰,嗤笑一声,“赵荔葭,我问你呢,你躲什么?” 赵荔葭在心里骂了蔺则宴千百遍,但脸上挤出乖巧的笑容,慢慢抬头:“三表哥,你唤我?” 蔺则宴都要气笑了,他抬了抬下巴,“你说呢?” 赵荔葭懵懂闪眼,“对不住,刚才还以为三表哥在和旁边的丫鬟说话呢。” “…...” 她这是拐弯骂他呢,骂他对她语气差,蔺则宴还要在说些什么,周妙抢过话头道:“蔺则宴,这是你表妹啊。” 蔺则宴:“算是吧。” 赵荔葭看向他,弯睫闪动,什么叫算、是、吧? 蔺则宴嘴角微勾,“难道不是吗?” 赵荔葭脸上挂着假笑点头:“嗯,三表哥说得对。” 老鼠屎!臭老鼠屎! 周妙目光在较劲的两人之间闪过,唇边的笑意减了半分,“你们表兄妹怎么一见面就斗嘴,倒是旁若无人。” 蔺则宴显然不喜欢“旁若无人”这个词,嘴角放平,行了一礼道:“公主恕罪,微臣还有事,先行一步。” 周妙张张嘴巴,眼里的光黯淡下来,后悔自己刚才说的话,她看向赵荔葭,怏怏不乐,“你把你三表哥气走了。” 赵荔葭:“?” 她只能露出一点歉疚的笑,“公主恕罪。” 周妙没了兴致,手里把玩着披帛一角,“算了,原谅你了。”说完,她又笑着攀起赵荔葭的手臂,“蔺则宴的院子在哪?你带我去呗。” 赵荔葭震惊地摇头,“这...” 周妙观察着她的表情,“就带我看看嘛,我只在外面看看就走。” 赵荔葭为难得脸都皱在一起,“公主,三表哥的院子在哪我也不知道...” 周妙脸上放晴,“真的?” 赵荔葭看不懂公主的心思,点头:“真的。” “那好吧。”她撇撇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赵荔葭” 周妙带着她走,“这名字真好听,你就是凉州赵将军的女儿?” 赵荔葭点头,周妙道:“我早听说国公府来了个表小姐,没想到是你啊,真是有缘,对了,你上次不是说下次去玩叫我吗,以后你叫我玩,让你三表哥给我传个消息。” 赵荔葭面上笑笑,她心里苦啊,跟这位喜怒无常的公主一起玩儿心里就已经够七上八下了,还敢让三表哥传话,她是嫌生活太平静了日子太好过了吗。 她发现自己被公主拉着走了好远,“公,公主,我们这是去哪里啊?” 周妙笑着道:“当然是去听曲看舞啦。” 到了澹漪水榭,赵荔葭见水榭里有些女郎在伴奏,有些在跳舞,才放下心来,不然她真怕公主要带着她去寻三表哥的院子了。 蔺则宴刚才喝了不少酒,和路清宥远离人群慢慢走着醒酒,路清宥时不时看他一眼,弄得他很烦躁,“你有事吗?” 路清宥笑着摸了摸鼻子,“刚才那真是你表妹?” 蔺则宴点头,“你问这做什么?” 路清宥眼里闪着调侃的光,“原来三郎也会和女郎说话逗趣啊。” 蔺则宴皱眉:“我看你是瞎了。” 路清宥见他脸色不好,有些好奇:“怎么,你不喜欢这表妹?” 他见这位表妹貌美灵动,让人看着就心生好感,不知道蔺则宴怎么和这样的表妹处成这样的关系。 蔺则宴:“别说她了,一提她,我就头疼。” “这症状可是有些严重啊。” “知道就闭嘴。” 两人话不投机,还边走边聊,这时看到蔺从稷从一处花丛掩映的小路出来,蔺则宴端正身子,“大哥。” 蔺从稷点点头,“你们怎么在这里?” 蔺则宴心说这话该我问你吧,不过他还是如实回答:“我们醒醒酒。” 蔺从稷:“你二哥呢,回去了吗?” “早回去了,一滴酒都没喝,都是我喝的。” 路清宥笑着道:“还有我呢。” 蔺从稷对路清宥道谢:“宴上有醒酒汤,或是路大人今晚留宿公府?” 路清宥笑着拒绝:“内子还等着,我就不留宿了。” 几个人说着话原路返回,乐声是在转过假山时传来的。 起初只是一缕,清冽如冰下泉流,铮铮淙淙,从夜色的深处漫上来,路清宥停下来道:“是《倾盖欢》啊。” 蔺则宴和蔺从稷循着路清宥的脚步拐过假山,目光越过回廊,投向池心的水榭。 此时夜色如墨,池水静得发黑,倒映着天上半轮冷月,只整座水榭笼在一片温润的光晕里,那里一片欢声笑语。 水榭中间赵荔葭怀抱着阮咸,正弹到后半部分的欢快部分,不是是哪家的女郎循着乐曲起舞,与她应和。 她抱着阮咸起身,那女郎跳着舞下巴一台一台向她挑衅。 赵荔葭不甘落后,一边弹着繁复的曲调,一边以腰肢为轴轻轻摇摆,鹅黄的裙裾如水波般荡开,弹到激昂处,她整个人往后一仰,鹅黄的发带向后飘飞,她向女郎笑着挑眉回敬。 那女郎也不服,绕着她拍手旋舞转圈,赵荔葭跟随她指尖在弦上飞速轮转,奏出一串明快的起势。 乐曲声到了结尾悠长的部分,赵荔葭坐下来,慢慢弹动。 “你这表妹,当真明媚动人…”路清宥此时已经完全倾向赵荔葭,觉得蔺则宴和她之间有什么,也是蔺则宴的错。 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又说未知全貌不予置评,他已经见了全貌,当然可以置评。 蔺则宴不以为然,“呕哑嘲哳难为听。” 路清宥觉得三郎真是扫兴,蔺从稷也要开口训斥:“三郎...” 只是他们回头去看蔺则宴,都双双愣住了。 路清宥大吃一惊:“三郎,你…你哭什么?” “哭?”蔺则宴没听懂这个词,他感觉面上有冰凉的触感,上手一抹,一手的眼泪,他愣住了。 他不敢相信:“下雨了?” 路清宥和蔺从稷对视一番,“没有。” 蔺则宴眼球震颤:“不对,是...” 他看向水榭里言笑晏晏的女郎。 赵荔葭感觉脖子后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知缘由。 周妙感叹:“原来你还真会弹阮啊,”她伸手,“你这阮给我“”看看。” 赵荔葭呈给她,周妙见这阮咸通身由紫檀木所制,琴面是蓝色蝴蝶衔牡丹缠枝纹内画,内画上用极薄的螺钿、夜光贝镶嵌出图案,琴头和琴侧的缠枝纹每处枝尾都镶嵌了琥珀,光线流转时,宛如星河倾泻。 周妙爱不释手,“你这阮咸可有名字?” 赵荔葭道:“琥珀。” 周妙顿了一下,“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赵荔葭指指琴侧的琥珀,“我母亲因为这琴侧有许多琥珀镶嵌着,取了这名字,这阮咸是我母亲传给我的。” 周妙“哦”了一声,然后抱着阮咸不撒手,状似开玩笑地说:“我有许多名贵琵琶,阮一个也没有,不如你把琥珀送给我好了。” 赵荔葭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心里一紧,她勉强扯出一个笑,“这是母亲的遗物...” 周妙噗嗤笑起来,把那阮咸给她,“我开玩笑的,你以为我还真缺你这阮咸啊。” 她点点赵荔葭的脸,在赵荔葭圆润的软脸蛋上留下一个坑,“你真不好玩。” 20.第 20 章 不知道是什么时间,屋子里只有床边的红烛摇晃着,外面连个狗吠都没有。 程袭欢慢慢起身然后伸着头看了看折屏里面,里面的人没有动静,像是睡着了。 她这才轻轻呼了口气,回到刚才坐着的位置,手摸到滑溜溜的铺面,感觉很不真实。 她观察了一番周围,在床头红烛的照明范围内,她只能看见屋子一角,那里有一个古色古香的高几,上面的花瓶里插着几根草,姑且这么说,接着她看到她坐着的这个地方,像是一个窄床。 她摸着身上的婚服,感觉质量上乘,和她在现代穿的塑料完全不一样。 程袭欢对于自己穿越这事用了一晚上来消化。 她刚咽气就死而复生,一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周围满目青红,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结了个婚。 她不敢轻举妄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不过她听身边的两个丫鬟说话,还有现在里间睡着的这个,姑且称为她丈夫,他说的话她也听得懂。 她不知道她穿到什么朝代了,对于死而复生当然是高兴的,可穿到古代什么的,她怕得很,不过庆幸的是她没裹脚,因为从下了马车到这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脚是健□□长的。 其次,她从这场婚礼能感知得到,这户人家很是富有,自己好像也是个正妻,虽然好像不受新婚丈夫待见,但这待遇已经很不错了。 自到了这屋里,她一直一动不动,等着里面的人睡着,丫鬟都出去。 现在万籁俱寂,她才敢动动。 程袭欢拿过床头的红烛慢慢行动,她得先摸清楚自己在什么朝代,自己是个什么身份才安心。 她没有绕过折屏,而是朝最醒目的窗户旁边的梳妆台走去,那里有个铜镜,前头也摆着两个红烛,梳妆台上有许多盒子,想必是古人的化妆品。 有了!她在那里看见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程袭欢亲启。 难道是这个身体的亲人写的?不过这称呼也太过疏离。 她看看后面,见里面的人没醒来,才放下红烛慢慢打开那封信,看见信纸她心里就有股猜测,这信纸和现代书店卖的那种古风信纸也太像了,她不信古代有这种技术。 果然,她猜对了,她是穿书了,因为她看见了系统两个字。 还好还好,穿书还不错,至少不是真实的封建王朝,不过她不能高兴得太早,要是这书是个宅斗文怎么办,她这脑子丢性命那是分分钟钟的事。 她仔细看起信里的内容,越看眉头皱得越厉害,最后她苦着脸坐在地上。 “穿哪个书不好,非要穿进这里面...” 这次死而复生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因祸得福的好事。 信是系统写的,说她死后上了新闻,《显国公府》这部书的作者看见新闻,发现她太可怜又和这部书里的一个炮灰名字一模一样,作者觉得冥冥之中有一种缘分,就跟系统局申请,让她在这部书里重活一次。 程袭欢是真心感谢这部书的作者,也是真心恨这作者,这部书当初连载的时候她从都跟到尾,被虐得体无完肤,心肝作痛。 这本书的主角是显国公府二房的大郎君和大娘子,也就是蔺从稷和许令媛两人,这俩人的爱恨纠葛长达十几年,最后以为终于要甜一回的时候,书里的人死的死,死的死... 现在她穿进来,你问她什么感受?她心情很复杂。 她这具身体是显国公府二房二郎君未过门就死了的妻子,也就是说刚才在轿子上原主已经死了,所以她才能穿进来。 以她的脑子做不成拯救全府的事,难道就让她看着这府里的人死的死,死的死吗? 程袭欢好想大叫发泄一声,她才经历死亡,就要面对这种局面。 她坐在地上把那封信看了又看,除了这些信息,系统看来是没打算帮她做任何事,她试着在脑子里喊系统,没有回应,又轻轻开口:“系统,你在吗?” …... 她再看信的内容,发现系统只是写了封信告知她穿书的原由,并没有任务要完成,她本该高兴的,可穿到这本书里,她高兴不起来。 哦,值得高兴的事还真有一个,不过这也算不上好事,她穿进书里能眼睁睁看着她嗑的cp在她眼前be掉。 呵呵。 “你在干什么?” 背后传来一道声音,程袭欢吓了一跳,“我我我...” 眼前的男子一身白色里衣,长长的头发,身子干瘦,跟鬼也没区别了。 程喜欢想到什么赶紧看梳妆台,结果上面的信不翼而飞,她根本不用担心她会泄露什么。 “我,我看镜子呢。” 蔺随玉看着她,“大晚上不睡觉看镜子吗?” 程袭欢手脚忙乱,拿起一个梳子,“对,对呀”,她刚说完“嗷”一声,吓得重新坐到了地上。 镜子里她一身青衣,脸上的妆物全混在一起,比鬼还吓人。 她这一声大叫引来了外面的丫鬟,她们打开门冲进来,“小姐,怎么了!” 程袭欢看着进来的两个丫鬟,认出这两人是黄昏时跟着自己的两个丫鬟,一时记不起这两人叫什么,就道:“没事没事,我被自己吓了一跳。” 金竹和银兰把自家小姐拉起来,见她脸上乱七八糟,就小声道:“我们还以为您和姑爷正…就没进来打扰。” 作为二十一世纪大黄丫头,程袭欢很快知道两人口中省略的部分,“没有,你们快帮我弄弄吧,我快难受死了。” 她自从知道自己是穿进了熟悉的书里,说话就没那么拘谨,要是真穿到古代,她可能选择一辈子装聋作哑。 两丫鬟讶然一会儿,就带着她到盥洗室去洗漱,程袭欢和蔺随玉点了点头,“那个,我去洗漱一下。” 蔺随玉不甚在意,“洗漱完你过来,我有话同你说。” 程袭欢点头,她当然知道他要说什么,他要说“钱随便你花,其余的不要妄想”之类的经典话术,她很懂。 洗漱的时候,两个丫鬟安慰程袭欢,“小姐没事的,今日不圆房,以后还有机会的。” 程袭欢噗嗤一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句话特别好笑。 金竹和银兰觉得小姐是气疯了,才如此。 程袭欢是觉得蔺随玉那身板圆房是没 可能了,而两个丫鬟说的她要强.上他似的。 洗漱完,程袭欢看见蔺随玉已经起来换完衣服了,她惊讶,“起得这么早吗?” 哦,她忘了,古人睡得早起得早,她还要习惯他们的作息。 蔺随玉没理会她的话,“你过来,我有话同你说。” 她过去作洗耳恭听状,等待着经典语句。 谁想到蔺随玉说:“过一会儿我们要去我娘那里请安,希望你对我娘尊重一点,回来以后你去厢房睡,今夜我留你在屋里已经是仁至义尽,从此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程袭欢觉得他这要求不太可能,两人都成婚了,怎么还能井水不犯河水,况且她从见到蔺随玉的第一眼起,就打定了主意。 虽然她这个脑子可能做不到拯救整个公府的地步,但也许能保住蔺随玉的命,不让他早逝。 作为一个读者,通过上帝视角,她知道蔺随玉是个很不错的人,如果他没死,她的处境也会好很多。 不过现在她不和蔺随玉说这些,只乖乖道:“放心吧,我都听你的。” 蔺随玉微讶,随后像是想通了什么道:“你若是想通过公府,为你家做什么事,那我劝你歇了这心思,我不会让你如意的。” 程袭欢干脆道:“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她知道蔺随玉短时间内不会对她有所改观,她也不急着表现,不然让人起疑。 对了,原著中程袭欢是个什么样的性格来着,她看着金竹和银兰,想起来她是个欺软怕硬,恶毒心怀的炮灰,而眼前两个丫鬟叫金竹和银兰,是她作威作福的帮手。 这本书在连载期因为作者更新不及时,她常回头重看,所以记得比较清楚,但书里写到朝堂和权谋的她都略掉,只看男女主爱情部分和赵荔葭蔺则宴合体部分。 这也是她觉得自己除了没脑子之外,拯救不了全府人的原因。 咳。 不过想到一会儿就要见到二房的人,尤其是男女主和赵荔葭,她就兴奋不已。 金竹和银兰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家小姐没搞清楚自己的状况,赶紧把她拉到一边,“小姐,今日可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啊?” 金竹小声道:“您看,郎君不和您圆房,这蕴玉堂的人对您不敬重,想来到了夫人那边,她们也会为难您的。” 银兰轻哼一声,“怕什么,小姐厉害着呢。” 金竹摇头,“现在小姐可是嫁人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行事了。” 程喜欢很欣慰,又觉得这两个丫鬟虽然是炮灰的炮灰,对自己小姐倒还算忠心,有些感慨。 她欣慰没多久,金竹就道:“小姐,您现在在公府名声不好,不过没事,只要您讨好夫人,以后这二房的管家权,就可以徐徐图之。” 程袭欢扶头,没想到这俩姐们儿原来还有如此远大的抱负,哎,可惜跟错了人。 她也不反驳,只笑笑,“哎,也不知道早饭吃什么?” 不久天依稀亮了,天边洒下一道金光,蔺随玉道:“走吧。” 程袭欢见他坐在轮椅上,愣了愣,“嗯,走吧。” 21.第 21 章 蔺则宴醒来头痛无比,青书递来醒酒热汤,“郎君,您昨日为二郎君挡了不少酒,喝完醒酒汤若是还头痛,我去岑大夫那里要些治头痛的药。” 蔺则宴接过热汤仰头饮尽,随后按着太阳穴,他宿醉也没忘记昨日的糗事,此刻脸色异常难看。 “沐浴吧。” 青书适时提醒:“郎君,今日二郎君新妇要拜见老爷夫人,夫人昨日就嘱咐您别迟了。” 大梁家里兄弟结婚,官员有两日假期。 青书心里清楚夫人单独对郎君嘱咐,不是因为郎君不守时或怎么样,而是郎君对二郎君这门婚事不满,对新进门的二娘子也是厌恶不已。 这也是情有可原,谁让这二娘子算计二郎君,程家人又屡次来公府闹,二郎君就破罐子破摔般让她嫁了进来。 蔺则宴去西正院的路上,看见从对面走过来的大哥大嫂华宝等人,他过去道了声“大哥大嫂”,就和他们并肩行走。 蔺从稷面色复杂地看了眼自己这三弟,见他眼下有青黑,就道:“注意休息,岑大夫下晌过来,你让他给你看一下,可不能积劳成疾。” 蔺则宴点头应了,想起昨晚的事有些不自在,又觉得他大哥这话里有话。 蔺从稷停下来嘱咐他:“新妇进了门就是蔺家人,是二郎的妻子,不管怎么样,你对人都客气些,现在他们成婚,两人就是一体,懂了吗?” 蔺则宴这点道理还是懂的,木已成舟,他再闹也只会让二哥难受烦扰。 几个人进了正堂等了一会儿,二老爷和二夫人也来了,二夫人面带疲惫,一是因为昨日应酬那些夫人忙得累,二是对二郎的新妇不怎么待见,觉得见她心里疲累。 二夫人和二老爷刚坐下,赵荔葭也来了,二房的人算是齐了,就等着二郎和新妇。 大房那边昨日又大闹了一通,昨日国公夫人就来了消息,见新妇就在二房见,她们大房就不掺合了。 二夫人招赵荔葭到她身边,赵荔葭过去的时候见三表哥目光一直跟随,盯她就跟盯犯人一样,她当没看见。 你被狗吠了,难道还要学着吠回去吗? 过不久,蔺随玉坐着轮椅和新妇一起进来了。 赵荔葭站在二夫人身边正对着来人,看清了这位二表嫂的模样,二表嫂长得秀气白净,身上青碧色高腰长裙搭着藕色宽袖短衫,披着绯色长帔,发鬓上头饰简单,只斜插一支玉簪和金梳背,身为新妇倒是过于素净了。 她给她印象最深的还是她那双眼睛,她的眼尾上挑眼睛偏细,瞧着是不好相与的样子,然而顾盼之间,没有一丝凌厉之意,只觉得温驯可亲。 赵荔葭听说过这位二表嫂的手段和事迹,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当二夫人介绍她时,赵荔葭见到这位二表嫂的眼睛里闪现了光芒,同时还带着一点…慈爱? 程袭欢从金竹手里拿过一个小盒子,那是一只沉甸甸的黑漆螺钿盒,盒面嵌着一只流光溢彩的绿色蝴蝶,金丝为骨琥珀为目,旁边满铺繁复的缠枝卷草纹。 她在金竹和银兰错愕的表情下,把那盒子给了赵荔葭。 赵荔葭很喜欢这盒子,她没想到二表嫂送礼竟然送到了她心坎上,这黑漆盒面和绿色蝴蝶的组合,让她爱不释手。 赵荔葭眼睛弯弯,屈膝行礼,“二表嫂,这礼物我很喜欢。” 程袭欢也跟着露出笑容,“你喜欢就好。” 金竹和银兰在后面摸不着头脑,满腹疑问。 程袭欢见完了二房所有人之后,二夫人给她一摞厚厚的书,程袭欢双手接过伸头一看,“《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 一口气读完这长长的绕口的名字,程袭欢呼了口气,二夫人见着蹙了蹙眉,“这是药王菩萨经,你每日起来都要念着。” 程袭欢听到“药王”懂了大概意思,这可能就是二夫人想着念这经对蔺随玉有好处? 想到蔺随玉那瘦弱的身板和那身板上透露的厌世的气息,程袭欢也决定暂时寄希望于此,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娘,你放心吧,我一定每日诵读,一日不落。” 二夫人眼睛里露出点稀奇,很快又被疲惫所替代,“行了,往前那些我可不计较,今后,我希望你安分守己不惹是非,好好照顾二郎,如此我也就知足了。” 程袭欢乖乖点头,改善自己在二夫人眼里的印象,“儿媳知道了,请娘放心。” 二夫人听了可不放心,她现在就担心二房不知何时起暗雷,让平静不复。 二夫人累了要休息就和二老爷一起走了,其他人和蔺随玉程袭欢打过招呼也相继离开。 程袭欢看着一左一右背对离开的蔺则宴和赵荔葭,心里叹气,。 当初她看文的时候也有很多人和她一起磕这两人的cp,可后来这两人的互动在文中屈指可数,那不多见的互动也是掐尖斗嘴,又随着赵荔葭官配的出现,很多人都溜了。 只有她一个人慧眼识珠坚持到底,还在回家的高铁路上写了一篇两人的同人文。 结果呢,看到结局她收获了什么? 其中的愤恨悲伤不再赘述。 她又看向另一边离去的蔺从稷和许令媛,她见蔺从稷一手牵着华宝温柔倾听,却和许令媛隔着一段距离,而许令媛呢,她叹了口气,这也是她倾注了许多喜爱的女主,她对她不想苛责。 她见蔺从稷抱起华宝,走着已经和妻子隔开了一大段距离,看到这里程袭欢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就不能一手抱孩子一手牵着妻子吗,多么美好的事情! 算了,此时故事才刚开始,她不能对葫芦夫妇有过多妄想。 这葫芦夫妇是读者给他俩起的cp名,因为全书他俩都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玩你说我猜。 程袭欢摸着下巴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自己忘了什么,醒神过来一看,就发现蔺随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就让身边的小厮观澜和听雨推着他走了。 程袭欢想到自己刚对着蔺从稷的背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定是被蔺随玉看见了,赶紧跟上去大嚎:“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蔺随玉斜了她一眼,程袭欢马上住嘴,笑着道:“我小声点。” 一行人回了蕴玉堂,程袭欢发现自己的东西已经被人搬到了厢房,不过她看这厢房宽阔明亮,里面摆设也不错,心里没有不舒服。 金竹和银兰关了厢房的门 ,对着摸摸这摸摸那的程袭欢哀嚎,“娘子您什么时候动的手脚啊?” 今早她们还没习惯忘了改称呼,现在已经改过来不叫小姐而叫娘子了。 “那黑漆小盒明明是给夫人的,您是什么时候把里面的玉镯给放进了那个普通的盒子?” 那个雕着蝴蝶的黑漆盒子是娘子嫁妆里为数不多珍贵的物件,今早金竹和银兰为了帮娘子讨好夫人,就用那个盒子装了翡翠手串,准备让娘子呈给夫人的。 谁想到娘子在堂前变戏法,把那盒子送给了以后都不会待在公府的表小姐,做了无用功。 程袭欢尴尬地笑笑,“哎呀,没事的,不就一个盒子嘛,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送错了。” 其实是今早蔺随玉起床后吃药的空闲,她无聊看了看摆在桌上的见面礼,觉得那盒子正是赵荔葭会喜欢的,就调换了一下。 她喜欢赵荔葭,希望能和她成为朋友,可她也知道原主名声差,所以小小的借花献佛一下。 想到这里,程袭欢满脸慈爱,赵荔葭和她在看书时想象的一模一样,甚至更可爱,她现在就想去找她玩,可现在还不能轻举妄动,免得弄巧成拙。 * 赵荔葭好久没出门了,如今仲春时节,她有时在花园亭子那边看书,都能听到檐下又有了新的燕语,不知名的草虫在石缝里试鸣,声音生疏断续。 她都能想到在她未出门的这几日,外面肯定又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尽管有些变化很小,但对于几天没出门的赵荔葭来说,肯定是极大的变化。 今日阳光正好,她带着寒光和铁衣出了门。 她猜得没错,前阵子卖花姑娘叫卖的还是杏花,如今已经是芍药了,柳树上那层极淡的、茸茸的黄雾也已经被半透明的、鲜嫩的翠玉色取代,在阳光下发亮。 西市开市之后不久就已经人声鼎沸,人群摩肩接踵,胡人商队领着骆驼穿行其中,骆驼脖子上的铃声清脆地响着。 赵荔葭来到之前买胡饼的胡人老头摊子前买了三个胡饼,上次她吃胡饼还被一个小乞丐给抢走了,这次可不能大意。 卖胡饼的胡人老头就叫老胡,他是吐谷浑人,吐谷浑举国实行汉化,所以老胡中原话说的不错。 此时见赵荔葭把一个胡人阿嬷的芍药全买了,就提醒她:“小姐心善,可要是这阿嬷带你去后边的胡寺,您可别跟着去了。” 赵荔葭问为什么,老胡就不多说了,因为他见阿嬷正盯着她,虽然她刚来不会说中原话,可还是察觉到了什么,瞪着老胡嫌他多嘴。 最后赵荔葭还是被拐到了胡寺,那里有阿嬷的四五个孩子,都眼巴巴地看着她,阿嬷就给她打可怜牌,让她买剩下的花。 墙边摆着一排粉白芍药,赵荔葭见阿嬷的那几个孩子就衣衫褴褛地蹲在墙边看着她,就把剩下的花也全买了。 阿嬷皱纹包裹的眼睛闪着亮光,非要让她进胡寺给她一个东西感谢。 暗处的无痕看着阿嬷给表小姐的东西,眼睛一亮,这胡寺是个妖寺,表小姐又和这里的人拉拉扯扯,难道? 他觉得自己终于寻到了表小姐异常的举动,高高兴兴地去大理寺汇报去了。 22.第 22 章 赵荔葭一手抱着一束粉白芍药,一手晃荡着一个小银片,踏着欢快的步伐要去二夫人那里给她送花。 经过月洞门到了拐弯处,见到三表哥在前头挺身而立,她想都没想就调转脚尖往回走。 “赵荔葭。” 听到自己的名字,赵荔葭苦着脸叹了口气,慢慢转过身气,挤出一个笑脸,“三表哥,有什么事吗?” 蔺则宴看到她手里一个巴掌大的银片,上面是锤揲出的火焰与人面的纹样,他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什么。 西市有一个胡人祆寺,他们以幻术和血食祈福,那银片正是他们的祈福之物。 他见过祆寺里那些野蛮血腥神秘的祈福仪式,祆祠中刺目的火光、呛人的血雾、以及那个胡人祭司从腹中缓缓抽出的、湿淋淋的刀刃,如潮水般涌回他的脑海,那些胡人在猪羊尸体旁狂舞的影子,与他们口中含混不清的咒语,曾让他整整三日食不知味。 蔺则宴被梦境幻影整整折磨两月之余,他已经两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他试过一切办法,甚至去了一趟资圣寺,干了一些蠢事。 他堂堂大理寺少卿,断案如神,如今居然要靠往佛寺藏东西来获得片刻安宁,说出去,满朝文武怕是要笑掉大牙。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因为那些梦不像是梦,真实到他有时候醒来,会恍惚。 他翻遍了大理寺的案卷,查过所有的巫蛊、厌胜、蛊毒之案,没有一例能与他的症状完全对应。 他开始疑心自己是不是疯了,可他不信自己有问题,他思路清晰,身体无病无痛,那些梦只是梦从未影响他白日的决断,他没有疯,也不可能疯。 所以有问题的不是他,而是梦里的人,眼前的人。 蔺则宴靠近,“手里拿的什么东西,给我看看。” 赵荔葭警惕着往后退了一步,“做什么?” “你做贼心虚。” 蔺则宴再靠近一步,与赵荔葭已经是衣角相连,他嘴角没有弧度,眉峰没有起伏,目光平静得像一滩死水。 赵荔葭被他这样子弄得有些害怕,和男子这样靠近还是第一次,资圣寺那次不算,那次她是为了涨气势但也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此刻三表哥靠她如此之近,她感觉他的鼻子都要碰到她的脸了。 赵荔葭从脖子处开始红温,一直延续到鼻头眼尾,蔺则宴观察着她的变化,唇角终于动了动,薄唇两侧浅浅的涡里出现嗤谑的笑意,“赵荔葭,就你这样子,也敢算计我?” 蔺则宴眼眸紧缩,好像在刑讯逼供,像是要让眼前的人自己交代,可他接下来的话还没出口,本来满脸通红的人腾地退后一步,圆眸里的水雾结成了一层薄冰。 她眼睛里是一簇被逼急了的、正在拼命燃烧的小火焰。 赵荔葭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明明每次都是他挑事,却说得好像全是她的错,她拿着银片的手扬了扬,“你是要这个?” 蔺则宴注意到她的眼神变化,也注意到她的称呼变化,不过他不甚在意,他紧盯着人。 赵荔葭下巴微微一台,她把那银片晃了晃,然后对着蔺则宴道:“我就不给。” 蔺则宴错愕一瞬,“什么?” 赵荔葭乐于看到他错愕的样子,心里痛快,说出去的话反正是收不回来了,她今日一定要报仇! 她边往后退边笑,“有本事你来抢啊。” 赵荔葭别的本事没有,逃跑可是一等一的,这也要多亏她爹,小时候她爹逼着她和寒光铁衣一起学武,她偷懒耍滑,她爹没办法就让她练跑步,说有危险至少可以逃跑。 蔺则宴不敢相信,“赵荔葭,你说什么?” 赵荔葭觉得这三表哥也不过如此,前些日子她看在他是自己三表哥,看在表姨的面上,一直忍耐,现在她不想忍,至少这一刻她不想忍了。 她往通往花园的长廊上走,“我说,你来抢啊,可我就是不想给你,这可怎么办啊。” 寒光和铁衣憋着笑,青书和青砚完全是懵了,从来没有人敢对郎君这样说话,表小姐危矣! 蔺则宴握紧拳头,“赵荔葭!” 蔺则宴身手好,可赵荔葭跑得快,身形娇小跑动自如,他一时还真抓不到,两人在花园里猫抓老鼠般,上演起了追逐战,看得周围的丫鬟仆妇目瞪口呆。 赵荔葭跑到假山里蔺则宴一时找不到她,她跑到一处假山堆叠的墙边,爬上去坐在墙头,抓住旁边的梨树枝干稳住身形,看见蔺则宴在假山里找来找去,心里舒爽痛快,忍不住笑起来。 蔺则宴听见笑声,顺着找过去,看见赵荔葭坐在墙上,也是一惊。 他皱眉:“赵荔葭,你给我下来!” 赵荔葭摇头:“我不下。” 蔺则宴想爬上去把她抓下来,可他做不到爬墙头的事,刚才他一时恼怒追着赵荔葭现在已经后悔,这会儿让他爬上去,他是万万不会做的。 两人一上一下,僵持了一会儿,这会儿吹起风,吹得梨花树飒飒响,把梨花都吹向蔺则宴脸上,赵荔葭憋笑,可她的披帛也被风吹走了,吹到了蔺则宴的脸上。 “…...” 披帛从蔺则宴脸上滑下,他想到不好的回忆,气急败坏地扯下身上的披帛扔到地上,“赵荔葭你再不下来,我就叫人把墙下的假山挪走,再把这颗梨树砍了,你信不信?” 赵荔葭抱着梨树的枝干,带着依恋,也带着怒气。 她踌躇了一会儿,就顺着假山下去,看见自己披帛被人无情地扔在地上,她也就把手里的银片扔到蔺则宴身上,“给你!” 银片掉到地上。 蔺则宴眉头紧皱,带着责备和恼怒。 赵荔葭已经放飞自我,覆水难收,她捡起地上的的芍药,见蔺则宴沉得能滴水的脸,撇了撇嘴点评:“有病。” 蔺则宴不敢相信,“什么?!” 赵荔葭靠近一点,捡起披帛,仰着脸道:“蔺则宴,你有大病!”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蔺则宴一个人五雷轰顶。 蔺则宴从没被人如此骂过,更别说是女郎,她还直呼他名字! 青书和青砚慢慢踱步过来,可想而知此刻郎君是多么气愤,可外面有人传消息,他们不想上前也得冒着被牵连的危险上前传消息。 “郎、郎君,那个,外面...” 蔺则宴此刻根本听不清任何人的话,他脑袋里只有那句“蔺则宴,你有大病”回旋。 青书两眼一闭行至郎君面前,“郎君,外面路少卿着人递消息,大理寺有要案!” 蔺则宴闭上眼睛平息了一点怒气,才匆匆离开了公府。 赵荔葭脚步漂浮,脸上充满光辉,寒光和铁衣围上来,无不赞叹敬佩,“小姐跑得还是这么快!” 赵荔葭拍拍她们,让她们冷静,她带着得意的笑:“你们小姐我可不是任人拿捏的,都瞧见了吧。” 几人回去之后,寒光铁衣奉承夸赞自是不在话下。 只是第二日起来赵荔葭哀嚎一声,她把自己围成个粽子模样,坐在床上唉声叹气。 铁衣把帐幔挂起来,阳光已经入侵了屋里的每个角落,小姐还在床上不肯下来。 赵荔葭后悔不迭啊,昨日一时意气用事,虽然痛快倒是痛快的,可日后怎么办呢,她为什么非要去招惹那个讨人厌的蔺则宴! 没错,现在她已经不叫他三表哥了,他不配! 这些都是心里的打算,可话说回来,日后遇着他可怎么办啊,最重要的是要是他和表姨说了昨日的事,那表姨会怎么看她啊,会不会觉得她不乖,前日的乖巧都是装出来的... 赵荔葭又哀嚎一声,躺倒下去。 铁衣扒拉被子,“小姐,您怎么了?” 赵荔葭捧着脸苦唧唧道:“我悔呀,要是蔺则宴把昨日我同他说的告诉表姨可怎么办,我不想表姨不喜欢我...” 寒光急匆匆上来,把盛着热水的铜盆放在床边,赶紧奔过来,“小姐小姐,您快起来,出大事了!” 赵荔葭把几缕黏在脸上的头发拨开,眼神寥寥,看也不看寒光,“什么大事也没有我闯的祸大,哎。” 寒光心里 那个着急,她晃着小姐,“小姐,真的,您快起来,三郎君出事了!” “嗯?”赵荔葭愣了一会儿,然后一个打滚起来,“他怎么了?” 寒光边给她穿鞋,边道:“今早我不是带人去厨房拿朝食嘛,我看府里气氛沉重,就问了一下,这才知道原来昨日三郎君是被金吾卫给抬回来的,听说一路上都是血。” “啊?”赵荔葭当即愣住,随后心里一寒,昨日才见过的人,怎么就... 寒光拉着她起来,“小姐您赶紧过去看看吧,二房的人都在嘉煦院呢。” “嗯嗯嗯,赶紧的。”赵荔葭脑子还是懵的,匆匆洗漱穿衣就往嘉煦院赶,期间还因为走错了路,耽误了不少时间。 她们到达嘉煦院的时候,二房的人已经在蔺则宴的屋里守了一夜,大房的人也待了很久,此刻已经回去洗漱用饭去了。 赵荔葭进门后,见蔺则宴已然是醒了,头上裹着一个白布,渗了一点血,二夫人坐在床前和他说着话。 赵荔葭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虽然蔺则宴是挺讨厌的,可她也不希望他有什么不测。 屋里都是人,她挤不进去,此刻见二夫人悲戚也不好打扰,就站在二表嫂的后面,悄悄往里探头看。 二夫人揩着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三郎,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打的你!” 二老爷让二夫人别激动,“三郎还有伤呢,你声音小一点。” 他说完,就和声问:“昨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堂堂朝廷命官竟在长安被人袭击,真是岂闻所未闻。 蔺则宴摇摇头,“昨日大理寺出了个棘手的案子,我处理到半夜,回来的路上一伙人冲出来,他们身上还带着迷粉,然后醒来就是如此...” 二夫人哭得更厉害了,蔺从稷安抚着她,问蔺则宴,“你可还记得那些人的样子?” 蔺则宴摇头,“他们都蒙着面,着夜行服,看不清是什么人。” 这之后,岑大夫又问了许多问题,蔺则宴一一作答,众人见他只是手臂和脑袋破了口子,其余没大碍,这才放了心。 蔺则宴一醒来就被众人围着问了许多问题疲惫不已。 他回答完他们的话,眼睛就一直在屋里打转寻找,二夫人以为他要喝水,就赶紧让人端水来。 蔺则宴摆手,“不是”,他眼睛在周围的人上一一扫过,“娘,赵荔葭呢?” 二夫人愣了一下,“荔枝?” 蔺则宴点头:“对,她人呢?” 二夫人突然反应过来,埋怨儿子这时候还想着和荔枝掐尖斗嘴,“昨日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呀,以后就别招惹你表妹了。” 听了这话蔺则宴撑着身子起来,有些着急:“娘,赵荔葭已经走了吗?” “走?”二夫人不明所以。 赵荔葭本来躲在二表嫂后面偷看,听到蔺则宴喊自己的名字,觉得他真有病,怎么一醒来就要找她茬,她受伤和她有什么关系。 等等,他不会要诬陷她吧,他神神叨叨的,很有这个可能。 这时蔺则宴看到人群后面偷看的人,松了一口气,向她招招手, “赵荔葭,过来。” 所有人都在他的话下看向最后面的赵荔葭,赵荔葭慢慢出来,指指自己:“我?” 她苦着脸,心里紧张,完了完了,他不会真要在表姨面前算账吧。 蔺则宴眉宇带着愠气,“过来。” 她慢慢拖着步子过去,绞着两只手,眼睛不敢看任何人,“怎么了吗?” 蔺则宴看了她一会儿,突然一把抓过她的手把她拉到床边,眼睛盯着她道:“还走吗?” 赵荔葭感觉自己天旋地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然坐到了… 蔺则宴的...腿上! 她眼睛睁得老大,要挣脱,“你干嘛!” 被吓一跳的人还有屋里所有人,二夫人更是眼睛眨也不眨愣了好一会儿。 蔺则宴对这一屋子人的反应觉得莫名其妙,他见赵荔葭一个人,问她:“嫣儿呢?” 50-60 第51章 路清宥等在锦霄楼雅间, 那引鸿郎知他约的是蔺则宴早把他伺候妥帖,此刻他听着楼下的曲儿,感叹自己跟对人了。 见蔺则宴臭着脸进来, 他啧啧几声,“这又是谁惹着你了?” 蔺则宴在他对面坐下, 听到下面的乐曲声, 一脸不耐烦,“怎么坐在这儿?” “哎, 听听曲嘛, 别生气。”路清宥让侍席青衣下去准备, 然后拉开窗户, 对着蔺则宴道:“你听, 换曲了。” 下面在台子上唱歌的是一对夫妻,男的弹琴,女的唱歌。 蔺则宴本对听曲不感兴趣, 此刻听着熟悉的曲调,身子一顿。 路清宥一脸“早知如此”的模样,“这是《倾盖欢》吧, 上次听你表妹弹, 你还为之动容呢。” 他给他留个面子,没说哭得泪流满面。 蔺则宴这次倒没哭, 只是一动不动, 异常得很。 下面夫妻一曲完毕, 路清宥鼓掌道好, 然后道:“你知道这《倾盖欢》的故事吗?” 蔺则宴懒懒掀开眼皮,靠在窗上手里拿着酒杯,不言不语, 一双眼睛落在对面窗子外的树上。 路清宥也不恼自顾自说起来。 “这《倾盖欢》是凉州曲,长安鲜少有人听过,我猜下面那对夫妻也是凉州人。” “听说西虞国的上大夫公冶阙的妻受够公冶阙的冷淡决定和离回母国蜀国,走时只留了四个字给他:“白头如新。” “路走到一半,还没出虞国,一阵琴音便留住了她,公冶阙坐在土坡上弹了一曲挽留之歌,来到她的车驾前行了大礼,他对她说:“细君怨我‘白头如新’,可我想斗胆问细君一句,若不是‘倾盖如故’,又怎会盼着与你白头?在我这里与细君是倾盖如故,白头偕老。” “公冶阙说了这句话,与其妻和好,二人把话说开,再无隔阂,白头偕老,甜蜜美满,公冶阙弹的这首挽留妻子之歌,就被命名为《倾盖欢》流传至今。” 路清宥说了这么多,蔺则宴没有言语一句,只是失神地看着窗外。 “我说三郎,你魂不守舍的,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蔺则宴转头正好看见下面那男子正给娘子递手帕,两人眼神触碰,处处透着黏腻。 他转过头,仰头喝尽杯中酒。 路清宥见他如此,怀疑老天压根就没给蔺则宴通情思,摇摇头道:“想当初我和娘子新婚之时也是如此。” 他见下面男子给女子擦汗,又把她头发别到耳后,笑着道:“这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就觉得哪里都痒,手痒、嘴痒、心更痒,嘿嘿。” 蔺则宴眼神冷淡:“他们来这儿是来弹曲的还是来谈情说爱的?” “…” 路清宥:“三郎,你这人呐” 蔺则宴觉得无趣得很,就要离去,路清宥跟着起身,“这就走啦,菜还没上呢。” 蔺则宴:“你留下来吃吧。” “我一个人吃那多没意思,早知道带我娘子来了。” 蔺则宴突然转过头来:“你真的有娘子吗?我很怀疑。” 路清宥睁大眼睛:“我当然有了,哪天你到我府上,我让我娘子给你做她拿手的冷淘。” 蔺则宴不听下楼去,正好赶上下面吵闹。 台子上的那对年轻夫妻被一群人围住,为首的郑霁目光在女子身上流连,语气豪气:“小娘子,跟着这等穷苦男子,还不如与我共度春宵,做我府上一个娇妾?” 那女子不从要躲到丈夫后面,可她的丈夫被人抓住,她无处可逃,被郑霁抓着下巴抓回来。 酒楼的掌轩在旁边焦急地周旋求情:“郑世子,这位娘子只卖艺,您行行好放了她。” 掌轩和这对夫妻是远亲,也是他给两人找的这活,此刻见自己远方侄女落入郑世子手里,一万个后悔与害怕,脸上的肉抖着拼命挤出笑来。 郑霁待要说话,却与对面廊下阴影处的蔺则宴打个照面,这回换他挤出笑容, “哟,这不是蔺少卿吗?” 蔺则宴掀开珠帘从廊下出来站在台下,冷着脸看着台上的郑霁。 郑霁想到和蔺则宴的新仇旧恨,也不再装了,“蔺三郎这是出了大理寺还准备管本世子的闲事吗?对了,您的大名远播,前阵子有人‘关心’你都关心到下手了,怎么样,这被人‘关心’的感觉还不错吧?”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蔺则宴的脑袋。 蔺则宴嘴角上扬,可那双眼睛却像淬了冰的寒潭,没有半分笑意, “郑世子要是缺这点乐子,不如回侯府找侯爷要俩钱,包个戏班子慢慢唱,何苦在这跟个没吃过饱饭的泼皮似的,逮着个弹唱的娘子就往跟前凑?” “知道的,说你是左威卫中郎将,不知道的,还以为靖远侯府穷得揭不开锅,世子出来打秋风了。” 郑霁彻底被恼怒,“你敢骂我爹,骂我侯府?” 蔺则宴心情本就不好,此刻更是没好脸色,眸光暗沉,“不服?找御史弹劾或是上奏折呈至陛下面前,都随意,这事我熟,只是,别忘了你自己做的好事。” 郑霁虽身居左威卫中郎将,可他更喜欢战场上杀敌的痛快,却不适应在长安拘着,所以这官做的乱七八糟,倒是仗着自己有救怀王之功横行霸道。 此前已有许多御史弹劾他,此刻听到蔺则宴的警告,心里虽不服,也生了退意,放开那女子走下来,想撞开蔺则宴离开。 可蔺则宴早有预料似的移开一步,郑霁踉跄几步,“你…!” 蔺则宴背手走过去,轻呵一声:“偷鸡不成蚀把米。” 郑霁恼羞成怒离开,掌轩带着弹唱娘子和丈夫过来道谢,蔺则宴没什么反应,眼神寥寥,自顾自走了。 路清宥跟上去,崇拜着看着蔺则宴说:“三郎,有你真好。” 蔺则宴皱眉:“滚。” 路清宥笑着:“哎你怎么说粗话。” 蔺则宴走后,路清宥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眉眼间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他觉着,跟着蔺三郎,真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事。 方才那娘子被郑霁纠缠时,他也看不下去心里也颇气愤,可对面是靖远侯府世子,他有战功还有个怀王表哥,他不敢出手。 好在有蔺则宴,他认识他不是一天两天了,路清宥知道,就算蔺则宴不是显国公府的郎君,就算没有那位权倾朝野的哥哥撑腰,他的性情还是这样,该开口时绝不闭嘴,该出手时绝不缩头。 不过也好在蔺则宴上头有人护着,他躲在他身后也心安理得。 * 程袭欢和赵荔葭道别后,手里晃着杏花香包,走着走着突然在蕴玉堂门口停下来,然后苦着脸看着金竹银兰道;"我忘了。" 金竹银兰伸出去想阻止娘子的的手收回来,也苦着脸,“原来您是忘了。” 俩人还以为娘子是不在意呢,可苦了她们,娘子不在意可郎君在意啊。 杏园可是娘子给郎君下药诬陷郎君的地方,要是郎君看见这香包,知道娘子去了杏园,心里不知怎么想。 程袭欢把香包藏起来,到了书房给蔺随玉的换成了赵荔葭送给她的《妙笔生笑》。 她这么高兴是因为就在刚才,荔枝与她说了她编书的事,程袭欢觉得这事荔枝终于接纳她的表现,所以此刻她嘴角扬得老高。 蔺随玉看到桌上的一沓书和眼前这个与之格格不入的书,疑惑,“这是?” 程袭欢全身都透出高兴,她盘腿坐在已经成为她的专属座位的软毯上,拿起那本书给他念起来,“这个我刚刚看了一下,特别好笑,你听听啊。” “某书生爱弹琴,常感慨知音难觅,郁郁不乐。” “一日在房中抚琴消遣,忽闻隔壁有叹息之声。” “书生大喜:‘原来知音在此!’ ” “去邻家叩门,开门的是个老妇,哭着说: “触景生情啊,我儿子生前就是个以弹棉花为生的,先生您弹的太像他了。” 程袭欢自己读完书盖着脸,仰天大笑,自己平复完,看向蔺随玉:“是不是很好笑?是不是,是不是?” 蔺随玉嘴角挂着一点笑:“是挺好笑的,这书你从哪里来的?” 程袭欢可不会泄露姐妹的秘密,“在书肆买的。” 随即转移话题:“哎,蔺随玉,你好像胖了些,你胖了些好看,笑起来也好看。” 蔺随玉听了她的话,不再搭话,看起书来。 程袭欢耸耸肩识相离开。 到了自己的厢房,她把香包给金竹让她处理了,又想到今日遇见李希忆开书肆。 她想起原书作者对她的描写就是柔弱但有刺,是个要强的,今日见到她开了书肆她是既欣慰又震惊,也不知道她一个人是怎么开的书肆,又想着书肆只有她一人,恐怕是没钱雇佣人。 她就让银兰去一趟程府,告诉程母,让她把清菊的身契给李希忆,让她继续跟着李希忆,她就为程业入学的事出点力。 银兰出去以后,金竹进门来,“娘子,刚才有人在门房留信,观澜给带过来了,是邓郎君的信。” 程袭欢眼睛放亮,“邓兰屿啊,快,把信给我。” 她迫不及待地读了信,她这些日子用功练繁体字大致都能读懂,信上说邓兰屿已在长安安顿下来,明日可上门拜访,不知方便否。 他信上付了他在务本坊的位置,程袭欢先去同二夫人说一声,再给他回信。 程袭欢拿着信,不禁想这邓兰屿长的什么模样,是否和荔枝相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靖远侯府, 邓兰屿正在和靖远侯喝茶。 靖远侯眯眼笑着,品着茶道, “这次来长安读书, 若是考中得个一官半职回到洛州,你那商贾养父岂不是靠你光耀了门楣?” 邓兰屿端着笑, “养父对我有知遇之恩, 若能让他开心,我也算报了养育之恩。” 靖远侯颔首, 唏嘘不已:“我都快忘了你母亲, 谁能想到她的儿子竟会找上门来呢。” 邓兰屿的母亲是靖远侯的庶妹, 是一婢女所生, 靖远侯半生都在战场, 和这个妹妹不亲,邓兰屿的母亲早逝他父亲新娶,他父亲不会维护关系, 程家和靖远侯的关系也就断了。 听到靖远侯的话,邓兰屿握着茶杯的手一抖,热茶浇在前襟, 他赶紧起身。 靖远侯皱眉, “来人,赶紧带邓郎君下去, 换身衣裳。” 邓兰屿跟着下人下去了, 到了花园处, 他挥退领路的丫鬟:“我无碍, 你下去吧。” 丫鬟不敢,他道:“我想在这园子里走走,你去廊下等我。” 丫鬟这才领命离开。 邓兰屿慢悠悠踏上小径, 绕过假山,看到等候已久的郑舒,展颜一笑。 郑舒见到他身前的茶渍,眉头更加紧锁:“表哥,这是怎么了?” 邓兰屿牵起她的手坐到石椅上,“无事,就是不小心打翻了茶杯而已。” 他点点她的眉头,“倒是你,怎么愁眉不展?” 郑舒看见表哥的俊脸,听得他温柔的声音和宠溺的眼神,整个人软酥酥的,“我,刚才和姐姐们弹琴,我谈错了,她们都笑话我。” 邓兰屿:“你谈的什么?” 郑舒仰起头:“《春日宴》。” 邓兰屿手指轻轻在她手臂上点着,点得郑舒心里一跳一跳,看着他靠过来的脸庞,她又想起清明节春柳畔的一幕,脸红耳热,慢慢闭上眼睛。 就在河边柳树下,趁大家都去看马球赛,表哥在柳树下吻了她。 虽然和表哥才认识十几日,可她已经爱上了他,觉得非嫁他不可。 她等着表哥动作,可他却点了点她的眼睛,等她睁开眼睛才见他双眼含笑,“舒儿,在做什么?” 郑舒见表哥逗弄自己,羞得低下头嘟囔:“表哥,你骗我。” 邓兰屿抬起她的下巴:“舒儿,别生气,表哥只是觉得这里不是个好地方。” 郑舒才反应过来,这里是侯府,要是被父亲发现就完了,她点点头,感激地看向邓兰屿。 邓兰屿起身:“我得离开了。” 郑舒心里空落落的,抓着他袖子,“这就走啊?” 邓兰屿把她头发别到耳后,“你知道我在务本坊的位置。” 郑舒听懂表哥话里的暗示,又羞又喜,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邓兰屿要去换衣服,郑舒道:“可是府里没有你能换的衣裳啊。” 突然她“啊”一声,“我大哥跟你体型差不多,我让丫鬟去拿他一套衣裳,你换上。” 邓兰屿脸上的笑容不变,根本没人发现一瞬间显现的阴鸷,“好啊,那就多谢表妹了。” 心里正烧着火的郑霁在门口打骂了几个下人,怒气冲冲地进来,正好看见穿着他衣裳的邓兰屿。 郑霁正愁找不到人撒气,见到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拽着他的前襟摔到墙上。 丫鬟赶紧上前:“世子,这是表公子。” 郑霁一笑,扯下邓兰屿的外裳扔到地上,“什么表公子,就一来打秋风的破落户。” 邓兰屿捂着胸口起来,“表哥” “我可不是你的表哥,再乱叫,我把你扔到街上!” 郑霁气冲冲地走了,丫鬟扶邓兰屿起来,“表公子,没事吧?” 他莞尔一笑:“没事,多谢你了。” 丫鬟脸上露羞,低声道:“世子就是这样,表公子您以后来府还是避着些好。” 郑霁大摇大摆走着,火气还没下来,正欲再找个人出气,恰好与傻笑的郑舒碰上。 他怒气下去,勾住郑舒脖子:“傻蛋,笑什么呢?” 郑舒想着表哥,心花怒放,忽然被人锁喉,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她狠狠咬了一口他的手,呸呸几声,自个儿往前走。 郑霁叫痛,跑上去用手掌掌着郑舒的头,“敢咬我!” 郑舒在他魔抓下发型乱了不说,更是动弹不得,她往后踹他,“就咬你!放开我!” 郑霁见她踢不到自己,哈哈大笑,“小短腿,哈哈哈哈!” 郑舒假装哭泣,郑霁方寸大乱,赶紧放开手,“你这人,我就是说说而已。” 郑舒沉着脸,“我本来就长得不好看,你还说我腿短。” 郑霁把她转过来安慰,“你,你这小眼睛多可爱,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这小塌鼻子多,多惟妙惟肖,也跟小时候一样,就是现在不爱出鼻涕了。” 郑舒踩他一脚,“你不会说话就闭嘴吧。” “还有,你快去后院看看吧,你那些小妾每日都来找我哭诉,说你只去绿瓶那里。” 郑霁脸色沉下来,“这些女人” 郑舒摇头:“就不能只喜欢一个女人嘛,真是的,我都嫌烦。” 她这样说着就想起温柔的表哥,表哥肯定和大哥不一样,肯定专一又踏实。 郑霁弹她头:“女人当然是越多越好了。” “好了,我回去说她们,让她们不要再来烦你。” 郑舒拉住他:“你可别打她们骂她们,她们都是可怜人,都怪你!” 郑霁“嘿”一声,“我什么时候打过女人?” 郑舒呵呵:“你也就只有这点看头了。” 她说完大步跑开,郑霁追赶不及,气笑出声。 * 邓兰屿回到务本坊的院子,丫鬟珍儿上前,“郎君,显国公府二娘子来信了。” 邓兰屿脱掉身上的衣裳扔到地上,然后看起信来。 等他看完信,他的长随柳时道:“没想到这大老爷还能攀上显国公府这样显贵的姻亲。” 珍儿不屑:“郎君,我听说这二娘子当初嫁进国公府的手段有些不光彩,要不要推脱,免得您也被牵连。” 邓兰屿想起杏园的场景,摇头:“先去看看再说。” 柳时:“不过这大老爷也是够没体面的。” 郎君可是大老爷的亲侄子,而且大老爷还欠着他们老爷的呢,想当初程家二子都是洛州人,当年先皇驾崩,几王夺嫡内乱,长安死了不少官员。 陛下登基之后举办科举大范围选拔人才,本来是天大的好机会,可当时程母病危,他们老爷为了大哥安心去赴考,自己放弃赴考机会留下照顾母亲。 后来大老爷如愿考中留在长安当官,第二年他们老爷赴考,可机会已失,只能外放为官,一辈子在地方打转,大老爷如今在长安当官也升了官,却对自己弟弟是不管不顾,仿佛断了亲般。 这次郎君拜访也不留郎君住下,态度傲慢一副赶人的姿态。 珍儿捡起地上的衣裳,“郎君,这衣裳是?” 邓兰屿走进屋里,“扔了。” 珍儿看向柳时,柳时小声道:“靖远侯府世子的。” 珍儿沉下脸:“谁给我们郎君穿别人穿过的衣裳?” 柳时:“郑舒小姐。” 珍儿就没话可说了。 * 一个时辰前,蔺则宴出了酒楼到后巷,却发现本该等候的无痕有迹二人不见身影,他警惕起来,摸向腰间的长剑。 突然,后面冲出一个人,蔺则宴想到上次的袭击,抓到人准备折了手臂再问话,可女子的哀嚎声打断了他。 他放开后,周妙龇牙咧嘴,“疼死本公主了,蔺则宴你下手这么重!” 蔺则宴想起赵荔葭同他说过的,于是对这位满口谎话的昭乐公主没什么好感,此刻见她开玩笑,更是不耐烦。 “公主,您怎么在这儿?” 周妙不满地撇撇嘴,“我就是想逗逗你,你下这么重的手,该当何罪啊?” 蔺则宴跪下请罪:“公主恕罪。”没什么愧疚的感情。 周妙让他起来,“我让你跪下了嘛,我只是想你哄哄我嘛。” 蔺则宴起身,“公主您还是早回宫去吧,您一个人出来不安全。” 周妙笑笑,本来想说暗处多的是暗卫护着她,要不是他,他们早把他大卸八块了,可她脑子一转,“你既然担心我,就陪我去个地方呗,我一个人出了事怎么办?” 蔺则宴烦躁,可要是公主出了什么事,他肯定要全责。 “公主,先行吧,我跟着您。” 周妙走到他身边,“一起啊,我去买个胭脂,你跟着我,别人还以为是什么坏人呢。” 两人一起走到一个胭脂铺,只是进进出出的都是举止亲密的年轻男女。 蔺则宴心里愈来愈烦躁,压着脾气道:“我在门口等您。” 周妙不勉强他,但是门口的娘子见到就两人笑着道:“小两口闹别扭呢,郎君,您看这都是夫君陪娘子买胭脂,您就真让您娘子一个人孤零零进去啊。” 周妙笑着道:“他就是这犟脾气。” 蔺则宴忍不住,冷冷看着门口多事的娘子:“眼睛不好开什么店,我们不是夫妻。” 周妙笑了一下,进去买东西了。 倒是门口的娘子被他的眼神吓得也不敢再揽客,赶紧进店里去了。 见她进去,蔺则宴看向无痕有迹,无痕有迹低着头:“郎君” 蔺则宴:“公主比我重要?” 有迹:“您也说了是公主。” 蔺则宴转过身,“滚吧,看见你们就烦。” 不一会儿,周妙手里拿着几个锦盒出来了,她把锦盒交给蔺则宴,然后跟着他走。 走着走着,突然问:“蔺则宴,你有喜欢的人吗?” 蔺则宴被问得愣了一下,然后道:“没有。” 周妙笑着“哦”了一声,然后走在他前面,转过身继续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这时候蔺则宴本来想干脆地说他没想过这些,可这话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周妙见他不答又问:“那你想什么时候成婚?” 蔺则宴:“不知道,顺其自然吧。” 他停下来,“公主,您也回宫去吧。” 周妙也停下来,“你去哪儿?” “回家。” “我跟着你回去。” “公主。” 周妙:“我好久没见你母亲了,我去看一下她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到了国公府, 青书就急促地过来道:“郎君,琥珀不见了!” 他说完才发现郎君身边的竟然是昭乐公主,就惶恐要下跪, 周妙让他起来,“琥珀怎么不见的?” 青书起身:“今日琥珀焦躁不安, 青石就放它到院子里玩, 这眨眼的功夫琥珀就跑出去了。” 蔺则宴想了想:“带几个人去找,尤其是竹林和二哥那里, 也有可能去了华宝那里。” 青书下去了, 蔺则宴请周妙至前院花厅, “公主稍坐, 我让人请娘过来。” 周妙顿住片刻, 随即暗恼。 这个蔺则宴,明知道她来国公府见二夫人只是借口,还叫人过来不说还把她拘在前院! 罢了罢了, 见见蔺则宴的母亲也不错,要是她下嫁到国公府还要和这个婆母相处呢。 不一会儿,二夫人就匆匆来了, 一进门先是剜了儿子一眼, 然后和颜悦色地走向周妙前面,“公主来临有失远迎, 请公主恕罪。” 周妙笑着扶起行礼的二夫人, “不用如此, 以我和蔺则宴的关系, 您也算是我的长辈。” 二夫人听到这话笑容一顿,看一眼站在旁边面无表情的儿子一眼,然后笑容又摆上来, “您是公主,民妇不敢以下犯上。” 两人客套了一会儿才都坐下,二夫人笑着听周妙说话。 周妙看了眼板在一边的蔺则宴一眼,笑语:“二夫人您看,蔺则宴从前还不是这个样子呢,这做官了就是不一样,有官架子了。” 二夫人也看向蔺则宴,他这时刚好看过来,两人眼神交锋一阵,二夫人已经懂得了这位昭乐公主是强行过来的,她心里叹一声,面上仍端着笑,陪周妙谈笑。 这时候,外头青书进来,“郎君,琥珀找到了,刚才春暄小筑的丫鬟来报说琥珀跑到了表小姐屋里,她们想送过来,可” 蔺则宴看向青书:“可什么?” 青书抬眼看了眼郎君又马上低头:“可琥珀愣是缠着表小姐,想送都送不走。” 也不知什么缘由,这琥珀平日都懒得正眼看人,却从表小姐第一次进国公府开始,琥珀对表小姐就喜爱异常。 花厅里寂静一瞬,蔺则宴看了看二夫人和周妙,对青书道:“无妨,就让它在春暄小筑玩会儿吧。” 二夫人皮笑肉不笑,看着蔺则宴道:“这琥珀也是调皮,不是让你放在院里吗,你不是还给建了琥珀阁吗,怎么还跑出来了?” 蔺则宴接住二夫人隐在笑容里责备的目光,“琥珀喜欢赵荔葭,我有什么办法。” 二夫人咬牙切齿,这小子! 不过周妙看过来,她恢复笑容,“这琥珀可是陛下赏的,得小心照顾才行。” 周妙不用精心维持笑容,此刻她已经有些不高兴了,“这琥珀父皇赏赐给蔺则宴的时候,我还在场呢。” 她看向蔺则宴:“琥珀我认识在先,这荔葭认识在后,我得去看看她。” 她话里有话,二夫人听出来了。 二夫人跟着她起身,边说边给蔺则宴使眼色:“公主,春暄小筑简陋狭小,恐怠慢了公主。” 蔺则宴也道:“公主,您要看琥珀,我让人把它接过来。” 周妙笑着:“琥珀我也想看,荔葭我也想看,你们不知道吗,我俩可是好友。” 没人敢阻拦公主,周妙在丫鬟的带领下去了春暄小筑。 二夫人坐下来喝口茶,长叹息:“这都是什么事呀,也不知道我的荔枝怎么应对。” 她说完斜了一眼端坐的蔺则宴一眼。 不到半刻钟,蔺则宴起身,二夫人忙问:“去哪儿啊?” 蔺则宴:“回嘉煦院。” 春暄小筑,赵荔葭正和琥珀斗智斗勇,前头她想抓琥珀让人还给蔺则宴,可琥珀矫捷地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她被它耍得出了一身汗。 琥珀还以为她是在陪它玩呢,玩累了就跳上她的肩上开始睡觉。 现在赵荔葭脖子支撑不住就趴在软榻上,琥珀也顺势躺在她背上,这倒是方便了它睡得更舒服。 赵荔葭彻底没招了。 这会儿楼下传来些动静,一个丫鬟上楼来,上气不接下气道:“表小姐,公,公主来了。” “公主?”赵荔葭托着脖子上的琥珀慢慢起来。 “就是我啊。”人未到声先至。 赵荔葭赶紧起来跑到楼梯口,见到昭乐公主突然出现在她的屋子,踏着楼梯上来,她一时恍惚,没反应过来。 周妙看一眼赵荔葭,“我都不认识了?” 赵荔葭反应过来,赶紧屈膝行礼,“拜见公主。” 周妙让她起身,见她脖子上的琥珀,去扯它过来,赵荔葭赶紧闭上眼。 寒光立刻上去道:“公主,这琥珀强扯会伤人。” 周妙不信:“这琥珀是我父皇赏的,蔺则宴取名字的时候我还在场呢,它不会伤我的。” 她也不管赵荔葭,压着她的头就强扯琥珀,琥珀本来在睡觉,这一扯,猛地睁开眼睛,凶相毕露,伸展爪子,正是动物发动前的酝酿状态。 赵荔葭不想让公主在她屋子里受伤,赶紧退后一步,声带哀求:“琥珀下来好不好,公主要看看你呢。” 琥珀张开嘴巴哈了一口气,然后舔了舔爪子,慢慢下来,下到赵荔葭的怀里。 赵荔葭扯嘴笑笑,“琥珀真乖,要不是公主来,还不肯下来呢。” 周妙笑了笑,把琥珀拿走,在她屋子里逛了起来,“赵荔葭,你这屋子东西挺多啊。” 赵荔葭跟在周妙身后,扒拉扒拉自己的头发,“确实有些乱。” 周妙一一看过去,紫檀书案上,刚写废的纸揉成一团,压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一只憨态可掬的瓷娃娃搁在上面,上面披了一件织金妆花缎,脖子上还带着一串珍珠珠串。 一阵风吹起来,窗边的绿纱便鼓了起来,飘飘然地扬起一角,梳妆台上一见随意搁置的红色披帛上搁着两朵白色芍药花。 赤金的镯子、累丝的簪子、镶红宝的耳坠子,胡乱堆在铜镜旁,金灿灿的一片,像谁把一匣子首饰整个儿倒了出来,还没来及收拾。 赵荔葭真是无地自容,东风不与荔枝便呀,这都是她今早打扮瓷娃娃,胡乱翻的,寒光铁衣还没来得急收拾。 她尴尬地笑笑:“公主,太乱了,您这边请吧,这边比较整洁。” 她说着引周妙往外廊那儿出走,坐到外廊的长榻上,又赶紧让丫鬟上茶上点心。 周妙抱着琥珀,吃着点心,“这是耳鉴茶肆的透花糍?” 赵荔葭给她添茶:“嗯,又换了新口味,里面加了桃花。” 周妙抬起看,还能看到粉粉的桃花花瓣,她感叹一声:“还是你会享受。” “对了,下次我们再一起去玩儿吧,我叫上我哥。” 赵荔葭点头应是,可她心里还记着上次清明节昭乐公主让寒光铁衣下跪的事,想着先答应下来,然后能躲就躲。 不然她可真受不住公主的喜怒无常,这种伴君如伴虎的感觉让她整个心上上下下,害怕连累寒光铁衣。 琥珀醒过来越过桌子跳到赵荔葭怀里调整一个舒适的姿势,把头背着周妙继续睡。 赵荔葭:“…” 她呵呵一笑:“这琥珀,还挺喜欢睡觉的。” 周妙不在意这点动静,她神秘一笑:“你就不想知道,我今日为什么突然来找你吗?” 赵荔葭确实有点好奇。 周妙见她表情,心里觉得终于占了上风,“今日啊,蔺则宴陪我去买胭脂,我就想来看看二夫人,这才又想起你。” 赵荔葭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慢慢点点头。 周妙见她反应,那种占上风的感觉淡下去,转而说起择婿的事,“我父皇母妃最近开始准备给我选驸马了。” 赵荔葭顺着她的话思考,大梁驸马也能在朝为官,昭乐公主又是陛下最喜爱的公主,不管她喜欢谁,应该都能如愿吧。 看来蔺则宴要当驸马了。 她这样想着,果然就听周妙道:“我是挺中意蔺则宴的,你看啊,我和他早就相识,他家室官位都配得上我,而且” 赵荔葭很少看见公主脸上有羞意,此刻周妙红着脸道:“况且蔺则宴是长安郎君中最俊的一个,赏心悦目,我以后嫁给他,看着也高兴啊。” 赵荔葭听着,心里腹诽,蔺则宴也就只有脸能看了,不过她还是笑着附和。 周妙继续说着:“我觉得他也是喜欢我的,只是,他这个人,你也知道的,性子倔又高傲,这会儿肯定还没反应过来呢。” “上次我听说你们共乘一马离开,我就很生气,后来就去质问他,又罚了你的丫鬟,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赵荔葭惶恐,她就算心里不满,可也不敢生公主的气,就赶紧摇头。 周妙满意一笑:“我俩也算好友,都说这姻缘讲究个先来后到,很多人在我耳边挑拨说你要后来者居上,可我信你,你才不会做对不起好友的事,对不对?” 先来后到?后来者居上? 赵荔葭听到耳朵里不舒服,如果按蔺则宴摔下楼梯前说的,昭乐公主真算不上先来的,难道每个早早喜欢蔺则宴的都是先来者嘛。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长安城里一半的女郎都是先来者呢。 赵荔葭摇摇头,她计较这些做什么,她不想惹麻烦,况且这人是公主。 不过她只是笑笑没说什么,可不是她喜欢蔺则宴,只是她不赞同公主说的。 周妙说了一通意有所指的话离开了,赵荔葭抱着琥珀觉得公主真的不了解蔺则宴,要是认识到蔺则宴的气人功夫和不要脸,她还会那么喜欢他吗? 也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她慢慢转过身来,看见长窗外站着的蔺则宴吓一跳,心里的话脱口而出: “西施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赵荔葭反应过来, 公主才走而蔺则宴正站在外廊里,赶紧道: “你怎么来了,昭乐公主才走, 你快下去!” 蔺则宴倚在长窗上,说:“琥珀到你这里了?” 他朝赵荔葭怀里睡得正香的琥珀拍拍手摊开:“琥珀, 过来。” 琥珀琥珀睁开眼懒懒地看了眼蔺则宴, 然后换个姿势继续在赵荔葭怀里睡。 赵荔葭却着急:“你快下去啊!” 要是让昭乐公主看见了更加说不清楚,这回说不定还会让她下跪。 蔺则宴抬眼:“下去不是更容易被看见?” “那你进来!” 蔺则宴点点头堂而皇之地进来, 走到赵荔葭面前弯腰认真着撸琥珀的脑袋, “公主和你说了什么?” 他靠得她很近, 让她有一种奇怪的错觉, 感觉他撸的不是琥珀而是她。 赵荔葭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话还没说上,寒光上来急促道:“小,小姐, 公主又折返了!” 她吓得后退一步,推着蔺则宴:“你,你赶紧跳下去!” 蔺则宴绕开她, 嘴角玩味一笑:“赵荔葭, 你傻不傻,我跳下去, 跳到公主面前?” “那怎么办?”她皱着脸, 感觉她要完了。 楼梯上已经传来动静, 而蔺则宴还站在她身边, 千钧一发之际,赵荔葭左看右看,用力一推把蔺则宴推进梳妆台的绿纱帘子后面。 可推完, 她才发现这个决定有多么愚蠢,那绿纱透得很,而蔺则宴穿深色的衣裳,特别明显,可她来不及动作,公主已经上来了。 周妙笑笑:“我的香囊是不是落在你这儿了?” 赵荔葭呼吸急促,慢慢站到绿纱前面,“可能在外廊里,寒光你帮公主找找。” 寒光咽了口口水,“是。” 找了一会儿,她回来:“小姐,没有。” 周妙“哦”了一声,“没有啊,那我可能是弄错了,可能在别的地方吧,也许落在蔺则宴那儿了。” 不知道是不是赵荔葭的错觉,她感觉公主往她背后看了看。 她感觉自己的心在胸腔里咚咚咚跳,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就在这时,周妙道:“没有就算了,我走了。” 她又离开了。 赵荔葭瘫坐在榻上,手不停地摸着琥珀,琥珀舔舔她的手,赵荔葭抱紧它:“琥珀,呜呜,刚才吓死我了。” 蔺则宴把从梳妆台地下捡到的东西放进怀里,然后掀开帘子出来。 赵荔葭起身气冲冲地过去把琥珀放在它怀里,“好了,带着琥珀走吧。” 蔺则宴看着她却突然道:“赵荔葭,你吃过糯米团子吗?” “…” 赵荔葭捂着脸喊了一声,“你能不能别连累我了,没看到昭乐公主怎么跟我说的嘛。” 蔺则宴:“她说什么?” “说她喜欢你,你也喜欢她,只是你还没发现,还说要让你当驸马,让我不要后来者居上。” 她说完觉得有些歧义,“总之,你俩的事不要把我卷进去,行不行?” 蔺则宴皱眉:“我不喜欢她,这我之前就跟你说过,她喜欢我我有什么办法,这长安城爱慕我的那么多,难道我都要娶回家吗?” 赵荔家心想:对呀,说得对呀。 不过她还是板起脸:“这关我什么事,这些话你应该跟公主说。” 蔺则宴看着她:“我从没给过她什么暗示,她有了错觉,我能怎么办,我还嫌烦。” “好了好了,我说了这不关我的事,你离我远远的我和公主就相安无事,不是你说的互不打扰吗,现在算怎么回事?” 赵荔家瞪着眼看着他。 蔺则宴却飘忽得很,他踱步到屋子一边,拿起挂在墙上的阮咸道: “我今日在锦霄楼听到了《倾盖欢》,还听了这首曲子背后的故事。” 他看向抱着头崩溃的赵荔葭:“你的阮咸有名字吗?” 赵荔葭放下手,“你现在走的话,我就告诉你。” 蔺则宴放下阮咸,从长窗跳下去,赵荔葭往下看,见他背手仰着头往上看。 她眼神飘忽,“我的阮咸也叫琥珀,你可别误会,我可没学你,这阮本来就叫这名字,它侧边镶嵌的都是琥珀,才有这个名字。” 蔺则宴点了点头。 赵荔葭赶紧道:“你别忘了我们约定的。” 蔺则宴退后一步:“当然,今日我只是来接琥珀的,又不是来找你。” “最好如此。” “确实如此。” 想起刚才的事情,赵荔葭哀嚎一声,但好在蔺则宴真的遵守约定,后面都没再找她,就算在路上遇着,连正眼都不给她一眼,依旧用鼻孔看人。 过了几日,赵荔葭就被程袭欢拉着去见她那位表哥。 二夫人在前院侧厅见了邓兰屿,邓兰屿被领进来的时候,程袭欢惊掉下巴,赵荔葭惊喜一笑:“是你!” 邓兰屿风度翩翩,浅笑:“原来是姑娘,我们已经见过三次了,还不知道姑娘的名讳?” 二夫人看着他们,“原来你们早就认识?” 赵荔葭走到二夫人身边笑着说:“我们见过三次,还没来得及互通姓名。” 程袭欢反应过来,感叹不已,怪不得是官配,就是如此有缘。 她尴尬地笑笑:“原来是堂哥,上次没认出来,实在是抱歉。” 邓兰屿摇头:“不怪堂妹,我也没认出来。” 程袭欢赶紧介绍,“这位就是我堂哥,在国子监读书。” 邓兰屿行礼:“见过夫人,见过…?”他笑着看向赵荔葭,“还不知姑娘名讳。” 程袭欢赶紧道:“这位呢是赵荔葭,将军府的小姐,也是公府的表小姐,我的好友。” 邓兰屿眉眼和煦,让人如沐春风,:“原来是赵小姐,失敬,在下邓兰屿。” 二夫人见二娘的堂哥仪表不凡,温润有礼,又在国子监读书,这人倒像是荔枝的天作之合,所有条件都符合。 不过德行一时看不出来,还需考察,可不能像之前那次一样,给荔枝介绍个品德有瑕疵的就不好了。 在二夫人允许后,程袭欢带着蔺随玉和赵荔葭、邓兰屿前往锦霄楼为邓兰屿接风洗尘。 锦霄楼的掌轩见他们来很是热情,她们这才知道是蔺则宴的缘故。 在引鸿郎的带领下几人坐到了最佳的观景听曲雅间,又有侍席青衣伺候。 点菜的时候,程袭欢问蔺随玉,蔺随玉说随意,程袭欢则说都听赵荔葭的,邓兰屿也让赵荔葭先点。 赵荔葭笑笑:“看来这是我最拿手的了,那就我来吧。” 她熟悉地点了鹿脯、清蒸鲥鱼、锅塌豆腐、酒醉鹅掌、琥珀桃仁等菜。 又问几人喝什么,几个人都不喝酒,她就点了三勒浆给自己和程袭欢,这三勒浆是用庵摩勒、毗梨勒、诃梨勒三果做成的果酒。 又给二表哥和邓兰屿点了锦霄楼上好的碧螺春。 点完菜,有引鸿郎传话说锦霄楼的碧娘子和萧郎君要给他们献曲一首。 程袭欢问为什么。 引鸿郎就说了那日蔺少卿从郑世子手中救下碧娘子和萧郎君的事,连其中蔺则宴说的话语气态度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赵荔葭听了咯咯笑,“没想到,这个蔺则宴居然也做好事呢。” 程袭欢也笑,不过她觉得哪里奇怪,这蔺则宴都被淘汰了,怎么哪里都有她。 引鸿郎听赵荔葭的话,露出不解:“表小姐不知道蔺少卿的名头?蔺少卿可是好官。” 他同赵荔葭说自蔺则宴入大理寺以来,惩贪治恶,从不手软。 那些鱼肉百姓的官吏,被他一桩桩审了、一个个判了,长安城内外,万民称快。 前头资圣寺的案子,更是牵连到宗室亲王,他也不曾顾及半分,照样定罪下狱。 至于上回曹家郎君行打断舞姬双腿之事,阖朝上下都以为会不了了之,蔺则宴却仍是秉公而断,丝毫不因曹家门第而徇私。 听了引鸿郎的话,赵荔葭觉得自己认识了一个全新的蔺则宴。 从前她以为蔺则宴是手段厉害,没想到他还这么有良心,是个好官呢。 邓兰屿看着赵荔葭呆呆的模样,嘴角牵扯,如果蔺则宴没有国公府庇佑,上头没有兄长护着,他还敢如此吗,他讽刺一笑,觉得世间不公之事太多了。 又想到先前对自己咄咄逼人的靖远侯府世子,面对蔺则宴也是敢怒不敢言,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 菜上来了,摆在程袭欢和蔺随玉前面的是清蒸鲥鱼,鲥鱼是香菇汤和甜酒腌制的,程袭欢不吃香菇,二蔺随玉不能碰酒,她就把这鱼放到赵荔葭和邓兰屿面前。 赵荔葭懊恼几声:“抱歉,我给忘了。” 程袭欢笑,“没事,还有这么多吃的呢,你俩吃鱼吧。” 赵荔葭对着邓兰屿笑笑,“我们吃吧。” 程袭欢听下面的曲换了一个,给蔺随玉夹了菜,边吃边和赵荔葭说话:“荔枝,下面这首好好听啊,你会弹吗?” 赵荔葭把那全银细长筷递给邓兰屿,“《倾盖欢》吗?会,不过阮咸和琵琶弹的稍有差别。” 程袭欢笑着撒娇::“我都忘了你会弹阮了,下次弹给我听好不好?” “好呀。” 赵荔葭和措愣的邓兰屿对视一笑,道:“这鱼好吃。” 一直沉默的蔺随玉看见了赵荔葭不动声色地为邓兰屿解围,而邓兰屿面上一瞬而逝的窘迫和探究他也捕捉到了。 程袭欢想去夹那个豆腐,银质的筷子总滑,她抱怨一声:“这么多筷子,都不知道用哪个,都用一种筷子不好吗?” 赵荔葭笑笑:“对呀,欢欢,我发现夹豆腐用木筷最好,你试试?” 程袭欢拿了一个木筷子试,果然没再滑下去,“哎,稳住了。” 赵荔葭和蔺随玉都笑,邓兰屿也跟着笑,只是他看着赵荔葭,他开始观察赵荔葭,想从她的眼神里找到那种“我在帮你,你该感激我”的痕迹。 却没有找到,在他的认知里,对一个人好,是要换取什么的,可她好像不在意这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下晌, 到了二夫人和二老爷看书的时间,刚好外面又下起了雨,两人就坐在窗边的胡床上临窗观雨, 然后在微凉的雨气里看书煮茶,好不惬意。 本来今日应该是俩人互看对方对《莺莺传》注解的日子, 可二夫人却一直拉着二老爷说邓兰屿的事。 二老爷眼睛看着书, 也能精准地回应两句,二夫人也不恼他这态度, 滔滔不绝地输出自己的看法。 就在这时, 蔺则宴来了。 见到蔺则宴, 夫妻两人双双露出被打扰的不满表情。 二夫人:“三郎啊, 你来做什么?” 蔺则宴抖抖肩上的雨滴, 完全没有自知之明,径自坐下,“来避雨。” 娥眉赶紧上热茶给他, 又拿出一个干净帕子给他,“郎君,擦擦吧。” 蔺则宴瞥她一眼, “不用。” 二夫人本来不欲理这时不时来找茬的儿子, 可见他眼下好像有青黑,身子好像也瘦了不少, 不免担忧关心: “三郎, 公务之余要记得休息, 大理寺又不只你一个人, 你才大病初愈,这么拼命做什么。” 蔺则宴本来想反驳,可想了想觉得还是就此误会更好, 毕竟真正的原因上不得台面。 这时,二老爷却突然说:“自从消瘦减容光,为卿憔悴却自缚。夫人,这句的注解有意思。” 二夫人笑他:“又乱改词。” 这句明明是书里莺莺的自白“自从消减减容光,为郎憔悴却羞郎。” 二老爷恍然大悟似的说:“哎,我看错了,这老了眼睛不行啊。” 他说完看了一眼蔺则宴,蔺则宴觉得如芒在背。 “爹。” 二老爷从书中抬起头,嘴角挂着隐隐的笑,“怎么了?” “爹。” 二老爷摇头:“这有心之人,说什么都好像在说他。” 他看向二夫人,一脸无奈:“夫人,和这样的人相处甚是疲乏啊。” “爹!” 二夫人不懂这两人之间的机锋,茫然十分:“你俩一来一回的,我怎么就听不懂了。” 二老爷笑意更深:“夫人,刚才说到哪了来着,对对,那邓兰屿果真是芝兰玉树,儒雅从容,与荔葭正相配。” 二夫人很快被带偏,“说起来也是巧,这邓兰屿我派人查了查,竟与将军的择婿标准高度符合。” 二老爷:“也许这就是天作之合吧。” “不过这次我要再观望观望,可不能再犯上次那样的错。” 二老爷翻页,“现在荔葭是不是正和邓郎君在酒楼喝酒赏雨?是该让两人多相处相处,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嘛。” 他说着又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垂眼沉思的儿子。 二夫人却还跟着二老爷的思路走,不住点头:“没错,我们荔枝也聪明,多相处相处,就能知道这邓公子值不值得托付终生了。” 这样说着二夫人已经想到了以后的日子,摇着二老爷说个不停, “以后荔枝出嫁从国公府出去行不行,她嫁了人还在长安我们还可以走动,要是她生了孩子,我真想帮着带,荔枝的孩子肯定和她一样可爱” “啪!” 蔺则宴沉着脸把杯子一摔,杯盏里的茶水撒了大半,桌子振得响。 二夫人吓了一跳,拍着胸口看向突然发疯的儿子,“这孩子,吓我一跳,三郎你发什么疯?” 檐下雨线不断,仿若谁将满腹愁肠搓成了丝,千缕万缕地垂下来,在石阶上敲出细碎又固执的嘀嗒声。 蔺则宴什么都没说,掀开帘子,转身走进了雨幕里。 “这…”二夫人咋舌,“这三郎,怎么咋咋唬唬的。” 二老爷笑笑:“为卿憔悴却自缚啊。” 蔺则宴出了国公府跨上马就在雨中飞驰,一路到了锦霄楼。 锦霄楼外,赵荔葭一行人刚出了门就被大雨困在檐下。 程袭欢怕蔺随玉受湿寒引发腿痛,她把自己和他的披风都盖到他腿上,“都怪我,出门也不看天,你腿疼不疼啊?” 蔺随玉有些疼,可看见程袭欢被斜风带过的雨沾湿了额前碎发,觉得自己也能忍一忍,就露出笑来:“我没事,你别急。” 程袭欢看看里面,“要不我们回里面吧,等雨停了再走。” 蔺随玉摇头,“你让马车过来,我们回府,楼里没有火盆。” 程袭欢赶紧点了头,让人把马车牵过来,自己给蔺随玉打着伞进了马车,做完这些,她才想起赵荔葭,一拍额头,又打着伞下去。 “荔枝,我们回去吧。” 他们来时是坐着一辆马车来的。 邓兰屿却道:“堂妹若放心,雨停之后,我送赵小姐回去。” 程袭欢一笑,不愧是官配,还挺懂得把握机会的,怪不得最后是他抱得荔枝归呢。 “放心放心,荔枝你看?”原书里的大好青年,到了结局还是如此,没什么不放心的,况且荔枝旁边的寒光铁衣有武功在身,撂倒邓兰屿不在话下。 赵荔葭想了想就道:“好吧,欢欢你快回去吧,二表哥生病就不好了。” 她刚才和邓兰屿聊到印刷书的事,邓兰屿在这方面懂得很多,她还想再聊聊。 程袭欢和蔺随玉离开了,一时锦霄楼廊下避雨的人只剩赵荔葭和邓兰屿,其余的要么坐马车回去,要么重回酒楼避雨。 邓兰屿身手接了几滴雨水,对着赵荔葭温然一笑:“看来雨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我们是进去等雨停,还是买把油纸伞漫步雨中?” 赵荔葭灵动一笑:“其实,我还挺想在雨里走走的,躲雨多无聊啊。” 邓兰屿吩咐柳时去买了伞,把其中两把给了寒光铁衣,又拿大伞盖住自己和赵荔葭,“我想我们同撑一伞会更好,不然两把伞,我们又要说话,伞面碰击,那场面恐怕不好看。” 他话里带笑,弄得赵荔葭也想象起那场面,扑哧一笑,“想想是挺好笑的。” 邓兰屿虽和赵荔葭同撑一伞,可还是保持着相应的距离,寒光铁衣在后面看着,两眼放光:邓郎君真是又温柔又幽默又有礼貌!和她们小姐好相配! 在雨中,青苔更翠,砖瓦更黛,少女的裙裾颜色也仿佛深了一层。 卖玉兰花的老妪,声音穿过雨幕,变得幽远而绵长。 乌篷船都盖上了深褐的船篷,船家披着蓑衣躲在拱桥旁的大柳树下,看着街面上走过的最悠然的一对男女,趁着雨声大声调侃。 “瞧瞧,这情爱中的男女啊,就是世界上最不在乎天气的人。”老船家眯眼笑道。 “可不是,行人匆匆,就他二人慢悠悠地逛,倒也有趣。”另一个船家接口道。 “哎哟,你瞧那郎君把卖花老妪篮子里剩下的牡丹全给买了!” “当真?” “可不是嘛,一大捧红的粉的白的,全塞给他的小娘子了,那老妪本还在愁雨天花卖不完,这下倒好,乐得合不拢嘴。” 老船家啧啧叹了两声,摇头晃脑道:“这便叫‘千金难买美人笑’啊,瞧瞧人家,雨里漫步,花间携行,多有意趣,不像你我,只会躲在这柳树下头,被雨淋得跟落汤鸡似的。” 老船家刚说完,柳树下头,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倒把两个人吓一跳。 那郎君一身衣裳尽被雨水浇透,雨水顺着下颌的棱角一滴一滴往下坠,他手里牵着一匹同样淋透了的黑马。 郎君五官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目若寒星,可偏偏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脸色嘴唇全都惨白,他望着雨中的那对男女,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老船家缩在蓑衣里,再没敢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只闷闷地嘟囔了一句:“这雨…怕是要下大喽。” 另一个船家心领神会,也跟着缩了缩脖子,没再接话。 蔺则宴看着赵荔葭捧着红的黄的牡丹,对着那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笑,一瞬间他觉得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了。 那男子还帮赵荔葭抬了抬裙角,赵荔葭往后看,那抱着花的手臂上抬,衣袖滑落,露出她白腻丰腴的手臂。 蔺则宴觉得自己呼吸也快没了。 雨小了,男子收起了雨伞,赵荔葭整个人就暴露在乌云缝隙里出来的微弱阳光下,他看见她一会儿看着脚下,一会儿抬眼看人,抬眼看人时总是带着笑的。 雀跃欢喜。 蔺则宴这会儿觉得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脑袋劈开似地疼。 他握紧拳头,咔嚓一声,折断了一只柳树枝干。 他反应过来,把那柳树插在地上,却与闻声看来的船夫对上眼,他冷冷看了眼两人。 黑马抖了抖身,蔺则宴沉着脸跨上马,再没看街上的人一眼。 很好,蔺则宴想,这很好,赵荔葭看来很快就要嫁出去了,这正合他意。 至于这几日他梦里的淫念,都是自己到了年龄才生出的幻象,只是对象恰好是赵荔葭而已。 到了国公府,蔺则宴把下人们都吓了一跳。 “郎君,您怎么了?” “快快,拿巾帕,准备热水!” 蔺则宴边走边接过巾帕擦脸,又披上小厮递来的披风。 是,赵荔葭算什么东西,他恨不得她早早离开公府,恨不得一辈子见不上她。 他这样想着踏进门。 屋子里的下人们一拥而上,惊呼出声: “郎君!” 眼前重影深深,脚下一软,蔺则宴整个人直直倒在地上,脸上毫无血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赵荔葭听说蔺则宴大病一场还是在三日后。 听说是淋雨得了伤寒, 这原因真是让她不知说什么好,好好一个人连避雨都不会,又不是什么傻子。 不过再次撞见蔺则宴, 倒让她吓一跳。 他整个人好像瘦了不少,脸色苍白, 唇红齿白不复, 整个人阴测测的。 他们在月洞门处碰上,还记得上次在这里遇见, 在满墙的凌霄花下身穿靛蓝圆领袍的蔺则宴像个意气风发高傲如斯的少年郎。 可现在, 满墙的凌霄花开得泼泼洒洒, 在雨水浸润下红得发黑。 而蔺则宴像是被人从深潭里捞出来的似的, 脸庞是一种褪尽了血色的、冷浸浸的白, 眉骨之下,眼窝处染着淡淡的青影,那双眼睛便显得愈发幽黑。 凌霄花簌簌地落下来, 落在他肩头,远远望去,倒真像个披红挂彩的幽魂。 赵荔葭打了个寒颤, 她停住脚步, 想着俩人的约定,只远远行了个礼。 蔺则宴好像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 又好像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都没短暂停留就离开了。 赵荔葭拍拍胸口, “还好还好, 我还以为这人因为自己淋雨生病要迁怒我呢。” 寒光嘴巴动动,想说些什么,又不说了。 其实那日她好像看见三郎君了, 但是这和小姐又没什么关系,关键一提起三郎君小姐就烦,她还是不说了。 到了公府大门,蔺则宴已经走了,赵荔葭呼口气,让寒光向门房报备。 因为赵荔葭爱出门,二夫人担忧,她一直保持着向门房报备行踪的习惯,也是为了让二夫人放心。 寒光已经和门房小厮很熟了,“我们小姐去崇仁芳耳鉴茶肆和昭乐公主一起听书,你记下了。” 门房小厮笑嘻嘻道:“寒光姐姐,记下了。” 寒光转而赵荔葭道:“对了,小姐,邓郎君的披风还在我们这儿呢,已经洗净了,今日出门刚好还回去,我现在回去拿吧。” 赵荔葭“哦”一声,“可这几日邓郎君都在国子监上课吧。” “这样,我写个信,明日派个人送到国子监门房处,到时候邓郎君回了信再说吧。” 门房小厮听说后赶紧上前道:“表小姐,送信的事交给我们去办就是了,我们这里的小德才就是专门去送信的。” 赵荔葭点头:“那正好,明日我写好了信就送到这里,你交给小德才吧。” 几个人就坐了马车,往崇仁芳出发。 等她们到的时候,只是刚坐下,周妙便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道: “你今日这身衣裳倒是鲜亮,只是这料子…不比宫里赐的,穿在你身上,总觉着差了点什么,上次我说要赏你几匹昂贵料子,你偏不要。” 赵荔葭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轻声道:“我觉得还好啊。” 本以为公主约她出来玩,是已经忘了蔺则宴那茬。 但听了这话,她感觉今日出师不利啊。 两人坐下听了会儿书,不是很有趣,说书的老头唾沫横飞,可反应平平。 然后吃的也出了问题,最近耳鉴茶肆总爱研究新品,上次那个桃花馅的透花糍感觉还挺好吃的,可今日的新品整了个金雀花馅的,味苦难以下咽。 赵荔葭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周妙忽然状似不经意地道:“那天,我看见蔺则宴在你屋里。” 赵荔葭眼皮轻颤,心跳声大得感觉响在耳朵里,赶紧道:“公主,您别误会” 周妙打断了她:“不是我善妒,容不得成婚后夫君有小的在身边,若是你,我也能容得下,只是你和蔺则宴不可能的。” 赵荔葭感觉喉咙堵塞,一口气不上不下就噎在舌根处,难受得很。 周妙只管说自己的,“你单纯爱玩,对蔺则宴一点帮助都没有,二房没有爵位,在显国公府还是低大房一头,且你父亲是手握兵权的将军,父皇是不会允许你做蔺则宴的妾室的。” 那口气沿着舌根蔓延道嘴巴里,赵荔葭觉得嘴里发苦,腮帮子也酸酸。 是刚才那个金雀花馅的透花糍太难吃了,还是她想哭呢。 她没有任由苦味蔓延,咽一咽口水道:“公主,您误会了,蔺则宴不喜欢我,他只是脑子有病。” 周妙一脸“果然如此”的模样道:“你看你说话太幼稚了,我说的对吧。” 赵荔葭觉得心里很疲累,和公主讲话完全就是驴头不对马嘴,她根本听不见自己的话。 接下来,公主又和她说了许多话,话题绕不过蔺则宴,她安静地听着,不作它表。 人家是公主,还能怎么办呢,只能听着然后抛到耳后,不为难自己才是正确做法。 可回了春暄小筑,赵荔葭还是控制不住地很难过,她并没有放过自己,她在镜子前面照来照去,不停问寒光铁衣一个问题:“我长得很幼稚吗?” “还是我的行为真的幼稚?” “还是我太爱玩了?其他什么本事也没有?” 她问了好几个问题,倒在榻上死气沉沉。 寒光铁衣拿出她最爱吃的最爱玩的,她都不看一眼,发着呆。 寒光赶紧道:“小姐您可一点都不幼稚,您聪明着呢,还记着以前在凉州您使计策救了一对可怜的母女吗,多聪明啊。” 铁衣也道:“是啊是啊,小姐您还还会编书呢,书还卖得这么好,小姐不瞒您说,您编的书出了盗版,那也是因为书卖得好,卖得不好,那奸商都不愿意盗呢。” 赵荔葭在她们一左一右和尚念经似的夸奖里振作了起来,她腾地起身,后怕十分,她刚才差点就被别人带偏了,竟然生出这样自贬的想法,真是对不起自己。 “拿镜子过来。” 寒光拿了铜镜给她,赵荔葭照着镜子,看自己脸:“虽然我的眼睛比较圆圆的但有光啊,我的眉毛弯弯的,可生气的时候可以倒竖很凶啊,一点都不幼稚,好看得很。” 她重新焕发生机,愤怒转向了始作俑者:“都怪蔺则宴,简直是扫把星!” 她说完寒光铁衣都笑了。 寒光道:“小姐,您给三郎君起的外号越来越多了。” 赵荔葭挠挠脸,“有吗?” 铁衣点头,然后伸开手指数了起来,“老鼠屎、讨厌鬼、登徒子,嗯,还有蔺嘶嘶,还有今日的扫把星。” 她伸开手掌:“足足五个!” 赵荔葭一愣,随即她羞赧一笑:“看来,我嘴巴也挺坏的。” “不过这都是他罪有应得。” 几个人说着笑着,下面丫鬟来报说刚刚二夫人院里的碧枝来过,说是请表小姐去一趟西正院。 赵荔葭赶紧收拾收拾自己,出门去二夫人那里。 在门口正好遇上程袭欢,“欢欢,表姨也唤你过来吗?” 程袭欢跑跑跳跳过来攀住赵荔葭的手臂,“是啊,不知道是什么事。” 两人粘在一起进了门,看见许令媛也在。 二夫人见两人挨挨挤挤地一块儿进来,摇摇头,不过她见二娘和荔枝玩得好,对着程袭欢也生出爱屋及乌的心情来,总觉得荔枝喜欢的不可能是什么坏人。 程袭欢给她的阴影也在慢慢散去。 “好了好了,都坐下。” 赵荔葭和程袭欢依次坐下,可坐下也就算了,程袭欢跟个小孩似的,脸贴着赵荔葭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二夫人,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二夫人叹了口气,罢了,她家也不是那等严肃的人家,现在开始养成也晚了,她接受了现状。 “过几日就是长宁县主十四岁的生辰宴,但今年有所不同,今年县主正式获得县主封号,我已经收到了请帖,你们都在内,所以你们记着提前准备贺礼,免得到时候慌乱。” 许令媛看着程袭欢和赵荔葭茫然的样子,解释:“长宁县主是怀王的长女。” 程袭婚搜寻了一下大脑角落里的知识,空空如也。 因为涉及怀王的都是朝堂争斗,她只看男女主谈恋爱以及赵荔葭和蔺则宴细枝末节里一点抠出来的糖。 所以她并不记得关于怀王的什么事。 “好了,这事你们都知道了,准备好贺礼,到时候可不能丢了公府的脸面。” 三人从二夫人院里出来后,许令媛看着两人道:“你们想好送县主什么贺礼了没有?” 赵荔葭和程袭欢对视一眼,只从双方眼里看到了空洞。 许令媛笑笑:“好了,你们跟我来吧。” “这位长宁县主,聪慧名冠京城,你们送其他的她可能不喜欢,不若你们从我的藏画藏书里选两个送出去,县主肯定喜欢。” 赵荔葭和程袭欢抿抿唇,“这会不会让大嫂太破费?” 许令媛摇头:“没什么,我是怕你们送错礼物,惹了笑话。” 赵荔葭和程袭欢觉得有道理,就恭敬不如从命,一左一右黏着许令媛,嘴巴叭叭叭说个不停。 “大嫂,那我给你什么当作回礼吧,你这藏书藏画很难得吧。” “大表嫂,我也得给你送什么,我有些书,不过没什么价值,倒有好些宝石,你喜欢什么颜色,我都给你。” 许令媛耳朵嗡嗡,淡笑:“没事,你们先看了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唐朝,太子女儿为郡主,亲王女儿为县主。 第57章 赵荔葭和程袭欢不好意思地收下了许令媛的一藏画一藏书。 程袭欢看见许令媛书房里墙上挂的画问:“这是顾恺之的《女史箴图》吗?” 许令媛点头:“不过不是真迹, 只是我仿的。” 程袭欢走进看去,感觉里面人物的神韵以及色彩线条都和顾恺之本人画的不相上下,她连连赞叹:“大嫂不愧是才女, 这画画的都快赶上原作了。” 许令媛受不住这么惊人的夸赞,连忙摇头, “怎么会, 把我和长康先生比在一起就像将汙土与阳春比美么?这万万不敢当的。” 程袭欢笑笑不说话,其实她是没听懂什么汙土与阳春的比喻。 “大嫂, 你的笔墨纸砚可否借我一用?” 许令媛刚才就惊讶程袭欢懂画, 现在见她是要作画的意思, 就赶紧让丫鬟伺候, 自己也站在一边看。 赵荔葭看着自己带来的一本书, 也不打扰两人作画,她对画作一窍不通。 程袭欢从《女史箴图》里选取了三个女子化成小人画,胖乎乎可可爱爱, 表情惟妙惟肖,栩栩如生,让丫鬟们赞叹不已。 她扬扬眉, 丝毫不谦虚, “大嫂你看。” 许令媛实在觉得二娘的笔法奇怪,初看时像稚童下笔让人不忍直视, 可成品出来, 她不得不赞叹这画新奇, 且她能看出来这里匠气有, 灵气也不缺乏。 “这画是什么风格,真是从来没见过。” 程袭欢不能说她是网上学的,就道:“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这会儿赵荔葭也被吸引了过来, 一看这画,眼睛都亮了,“这画可爱。” “而且,这画里的三人还挺像我们三个的。” 程袭欢本是照着《女史箴图》画的,可一看还真像刚才三人的样子,就笑起来。 许令媛也点头,“我刚才就想这画的特点,原来是可爱啊。” 可爱的画,倒是与时人追捧喜爱的不同,谁会这样形容画呢,可不能否认二娘的画确实可爱。 赵荔葭看着这画,一个想法在她脑中形成。 这可爱的画和她的《妙笔生笑》画风非常符合啊,要是书封和内里插画也用这画 她越想越激动。 等出了西跨院,她马上就把这想法告诉了程袭欢,程袭欢小鸡啄米般点头:“可以啊可以。” 赵荔葭拉着她的手,“欢欢,我会给你工钱的。” 程袭欢背手往前走,“哎呀这,有些饿啊。” 赵荔葭追上去,摇晃她的手,“欢欢,好欢欢,我带你去锦霄楼吃好吃的。” 程袭欢一乐:“去小韶阁!” “好!” 两人牵手出门吃饭去了。 听到两人欢声笑语远去,晚棠笑着道:“二娘子和表小姐怎么跟个小孩似的。” 扶桑也笑:“不过这样也挺好的,多快乐呀。” 不过两人脸上笑容慢慢消失,因为两人看到墨竹,就不约而同想到后院收拾好的阁楼,也想到郎君已经回来,心里高兴不起来。 许令媛收拾好起身出门去迎蔺从稷。 蔺从稷牵过她的手往屋里走,许令媛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蔺从稷手指揉她手背。 “没什么,我们进去吧。” 蔺从稷不动声色仔细观察了她的表情,可惜她面上又带上了平静的面具,所有情绪都隐去,他费尽心思也看不懂她在想什么。 “今日发生什么了吗?” 许令媛跟着他坐下,给他递茶,“表妹和二娘来我这里,我们说了会儿话。” 蔺从稷抬眉:“是她们惹你生气?我找二弟三弟说一顿。” 她拉住他,“哎,你做什么,她们没惹我生气,我和她们相处很开心。” 她看向他:“为什么还要找三弟?” 蔺从稷转移话题:“我怎么瞧着你好像不大高兴。” 许令媛摇头,“没有,你看错了。” 她刚说完外面就传来华宝的嬉笑声,许令媛脸上出现暖色,看着门口等着女儿出现。 华宝本来笑得挺开心,可见到屋里的娘亲笑容尽失,然后快速把什么东西藏到身后。 许令媛起身:“藏了什么东西?” 华宝侧着慢慢移身走到她爹后面,然后露出个小脸道:“什么都没有。” 许令媛头疼,华宝最近喜欢玩寻“宝”,这些宝物大多是花园里的蚯蚓、毛虫之类,许令媛有一回看到差点心脏骤停。 “你出来,是不是又从花园里捡了虫子?” 华宝可怜巴巴地看向爹爹,“爹爹,快保护我。” 蔺从稷笑笑,“华宝,爹得听娘的。” 许令媛一愣,她从没从他嘴里听到这么“俏皮”的话,今日是第一次,不免耳红。 看来今日他很高兴。 最后华宝被许令媛揪出来,才发现她背后拿的是一只小狸猫。 “哪里来的?” 这只狸猫不是平常小狸猫,看着像是西域来的贵重品种。 “是不是你求三叔给你弄来的?” 华宝撇撇嘴:“最近三叔不正常,我都不敢往他那儿去呢。” 许令媛:“那从哪儿来的?” 华宝瞥向她爹,蔺送稷看了好一会儿娘俩一问一答,脸上笑容深深。 见许令媛看过来,就道:“我给她买的。” 许令媛颇头疼,“华宝还小,养不好狸猫,这只狸猫这么小要是养死了,岂不是造了杀孽,害了一条生命。” 她严肃地看向华宝:“华宝,你太小了,连自己也照顾不好,怎么能照顾小狸猫呢,娘不是早跟你说过吗。” 华宝见终于把她爹拖下水,就赶紧道:“爹爹还给我造了个玛瑙阁呢,还有专门照顾玛瑙的丫鬟,不会死的,玛瑙会好好的。” 许令媛顿住一会儿,“玛瑙阁?” 华宝摇摇她爹的手,小声道:“爹爹,不是你给我弄的吗,快给娘解释啊。” 蔺从稷苦笑:“不是你求我养小狸猫的时候了?” 华宝嘟嘟嘴扮可爱:“爹爹。” 蔺从稷回头对许令媛道:“华宝被三弟教坏了,非要一个猞狸,还要一个猞狸阁,我退而求几次,弄了一只狸猫。” “确实有专门养它的丫鬟,不会死的,你觉得可以吗?” 许令媛看华宝抱着那只狸猫,一大一小都小小的,可怜劲儿都要溢出来了,许令媛叹一口气,“可以,但是,你不能抱着小狸猫睡觉。” 华宝欣喜地带着小狸猫抱住许令媛的腿贴贴:“娘亲最好了!” 许令媛笑出来,“嘴甜。” 华宝赶紧介绍:“玛瑙,这是我娘亲,娘亲,这是我女儿玛瑙。” “女儿?”许令媛哭笑不得。 “对呀,这是你外孙女。” 许令媛哭笑不得:“行,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只是,以后不许在抓花园里的虫子了。” “没问题!”华宝偷偷向她爹眨眨眼,表示大功告成! “三叔有琥珀,我有玛瑙,三叔有琥珀阁,我有玛瑙阁,三叔有青岩,我有红珠,嘿嘿。” 晚棠和扶桑觉得自己杞人忧天,脑子里整天乱想,差点带偏娘子,她们开心地蹲下来和玛瑙打招呼。 蔺从稷见许令媛笑得开心,拉着她走远一点,“开心了?” 许令媛见他垂着头看自己,也低着头:“嗯。” 他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然后笑着走了。 热意从许令媛脖颈处蔓延一直到耳根。 他说今晚 每次她月事结束,他都要和她一起。 每次过后第二日她都不敢见华宝,身上痕迹太多了。 她看着他离去想,男人是不是和不喜欢的人也能如此投入? 肯定是的。 她笑笑,得位不正就是这个样子,患得患失。 要不是她姑姑贤妃娘娘从中帮她,蔺从稷又怎么会娶她呢。 等晚间的时候,晚棠匆匆从外面回来,“娘子,我刚才去打探了一番,今一大早,吴大郎君和戚二小姐就离开了长安。” 扶桑轻嗤:“闹得这么大,还不是乖乖离开长安。” 许令媛笑:“我就说你们乱想,就算戚二小姐和离,她也进不来这国公府。” 她不放手,二夫人不会让她进府。 突然,许令媛觉得她很坏,坏到骨子里了。 当初她明知道蔺从稷喜欢戚婉仪,还向姑姑诉苦,所以姑姑才会在陛下面前进言。 说到底是她强行嫁给了蔺从稷,但是所有人却都以为她也是被安排的。 * 赵荔葭回府的时候想起今日出门时交给小德才的信,见小德才还在,就问他:“我今日给你的信送出去了吗?” 小德才笑着回:“表小姐放心,您一给我,我就快马加鞭送到国子监门房了。” 赵荔葭笑着点头,给了他赏钱,小德才高兴得合不拢嘴,“表小姐,这太多了。” “没事,你还小吧,多吃点饭,我看你骨瘦如柴。” 门房小厮道也笑着道:“表小姐,小德才才来公府不久,等他待久了,很快胖起来了。” 赵荔葭想起门房小厮常给她记下去处,厚此薄彼怕他心里伤心,也怕小德才的钱被他拿走,也给了他赏钱,“一人一份,不能抢哦。” 门房小厮和小德才一愣,随即笑起来,“小的不敢。” 她走后,门房小厮道:“表小姐嫁到公府就好了,二夫人开心,我也开心。” 小德才想起今日的事道:“我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怎么说?” 小德才看了看周围道:“今日我去送信正巧碰上三郎君,三郎君听说表小姐送信给邓郎君,三郎君那表情就像,就像” “就像什么?” 小德才龇牙咧嘴,想出来一个合适的说法:“就像一个被抛弃的怨夫。” 赵荔葭回到春暄小筑,刚想放松放松,就看到外廊里蔺则宴站得笔直,表情莫测,质问她: “去哪儿了?” 赵荔葭倔强地站在那里不回答他的话。 蔺则宴慢慢走过来,“见了什么人?” 赵荔葭一字一句:“关、你、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赵荔葭觉得不断靠过来的蔺则宴有些恐怖, 但她色厉内荏: “上次是谁说的井水不犯河水,堂堂少卿大人怎么爬窗进来了,怎么不走正门?” 她边退胆子越来越小:“这次我放过你了, 你快走吧,我不计较了。” 蔺则宴嘴角扯扯:“放过我?你什么时候放过我了?” 赵荔葭不知他在说什么, 疑惑着看着他。 蔺则宴面无表情:“你明明一直缠着我, 从来没有放过我。” 赵荔葭瞪大双眼,震惊于普天之下竟然真的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难道从头到尾不都是他阴魂不散吗? 她好想劈头盖脸地骂他一顿, 可她太矮而他太高。 她快速环视周围找到一把小杌子, 然后站上去, 叉着腰居高临下看着蔺则宴。 至少气势上不能输! “我去哪儿关你什么事, 我见什么人你管得着吗?你再乱发病我这就去表姨那里告状,再让寒衣铁光把你打一顿!” 蔺则宴突然笑了,他用手指点点赵荔葭的腰, “赵荔葭,你忘了你趁我生病让我给你当牛做马的事了?你说要是我娘知道她的荔枝是这样的人会怎么想?” 赵荔葭气势一下就来了,她很早没了娘, 她很喜欢二夫人, 她不想给二夫人留下坏印象。 “卑鄙小人!” 蔺则宴勾嘴笑:“你退一步,我退一步。” 赵荔葭怀疑地动动眉毛, 对他不太信任:“怎么说?” 蔺则宴慢慢把两手放在她腰间, 仰头看着她, “这样, 你离那个邓兰屿远点。” 赵荔葭憋屈,这明明是他退一步,她一退再退, 而且他认识邓兰屿嘛。 “邓郎君?跟你有什么关系?” 蔺则宴笑容消失:“邓郎君?呵,不认识。” 赵荔葭这下真是懵了,她歪着头,一脸不可思议,而蔺则宴见她这样,脸上却漾开笑来。 赵荔葭想起第一次见他的那个场面,她再次被美色所迷糊,眼睛一眨不眨。 蔺则宴眼里笑意深深,摸摸她下巴:“口水流下来了。” 赵荔葭呲溜一下,摸摸嘴边根本没有口水,而蔺则宴笑得更开心,“只要你不见那个邓兰屿,我天天给你笑。” 她恼羞成怒,拍掉他的手:“谁稀罕!” 她感觉腰侧热热的,低头一看,蔺则宴的手掌着她的腰,她瞪大眼睛,然后一股莽气把头撞向蔺则宴的头。 “流氓,手放哪儿呢!” 蔺则宴被赵荔葭砸了个昏天黑地,“嘶”了一声,差点站不稳。 赵荔葭自己也跟着掉到了地上,中途屁股撞到了桌子一角,狠狠摔在地上。 “哎哟,我的屁股!” 蔺则宴缓了一会儿,走过去把她夹着腋下扶正,“哪里疼?” “屁股,好疼。”赵荔葭鼻子撞到了蔺则宴,眼眶里聚泪。 “我看看。” 寒光铁衣闻讯上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姐!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三郎君蹲下来一脸认真地在看小姐的! 赵荔葭反应过来一脚踹倒蔺则宴,慌乱异常:“不是,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 她看看蔺则宴,看看寒光铁衣,突然“呜哇”一声,跑进里间,说着:“我不想活了!”然后哭了起来。 蔺则宴躺在地上,胳膊横到脸上,突然放声笑了起来,他笑得眼泪都要笑出来。 寒光铁衣更是摸不着头脑,里间小姐要死要活地哭,外面三郎君还维持着被小姐踹倒的模样,笑个不停。 老天爷,这到底怎么回事! 蔺则宴笑够了起来走到屏风处,拍拍:“赵荔葭,别哭了,我没看到。” “你闭嘴!” “呜呜呜。” 蔺则宴忍不住笑起来,他尽量憋着,可还是憋不住,“赵,赵荔葭,我真的没看到。” 但他摸到了。 他真坏啊,可… 他不是故意的,他说真的。 赵荔葭从里面扔了枕头出来打到屏风上,屏风晃了一下,“你走!再看到你我就,我就打死你!” 蔺则宴笑着出了春暄小筑,青书跑到他身边,“郎君,您怎么又跑到表小姐这里了。” 蔺则宴收起笑:“青书,你要记住,我是主子,你是小厮,而且我现在没病,我清醒得很。” 赵荔葭蒙在被子里哭,可屁股实在是太疼了,她不得不钻出来看一眼。 “寒光铁衣你们别过来。” 虽说平日里她沐浴洗漱都是两人伺候,可发生了刚才那样的事,她心里就多了一层顾及和羞耻。 她脱下衣裳在镜子里一看,白白的软肉上赫然多了一道红色痕迹,没有破皮,可那钻痛还残余,弄得她走动起来也有些疼。 她吸着鼻子穿上衣裳慢慢走到床边躺下去,才唤来外边焦急等待的寒光和铁衣。 “拿些药膏来,疼死我了。” 寒光铁衣听到这话顿在原地,“小,小姐…哪里疼?” 赵荔葭不好意思,“唔,就是” 寒光铁衣想起刚才三郎君和小姐衣冠不整的样子,又想起小姐的哭泣,和三郎君得逞的狂笑,突然面无血色,一副天塌了的模样,“小姐!你,你和三郎君已经…!” “这怎么可以!” “您和三郎君…?怎么可能!” 两人急急奔过来,跪在床前,“小姐,难不成事三郎君强逼了你!” “都怪我们!我们未能及时保护小姐。” “完了完了。” “对,避子汤!铁衣快拿避子汤来,小姐怀了三郎君的孩子怎么办?” “不行不行,小姐还怎么嫁人?” “寒光,我们告到二夫人那里,或是告官去!” “快写信给将军!” 两人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不住,在赵荔葭床前叽叽喳喳,说的话更是让赵荔葭羞涩震惊。 “寒光铁衣!你们说什么呢!” 两人停下来,看向赵荔葭。 赵荔葭把头埋在枕头里嚎了一声,“我和他什么也没有,他只是帮我” “什么?小姐你说什么,我们听不清?”寒光铁衣拉长耳朵小心翼翼地靠近赵荔葭。 赵荔葭叹口气把红扑扑的脸抬起来,一鼓作气:“我用头撞他的时候,自己也从凳子上掉了下去,然后…然后就屁股撞到桌角,然后他才帮我看看。” “啊?” 寒光和铁衣面面相觑。 小姐撞三郎君,自己却摔倒了,然后三郎君还反过来 赵荔葭觉得今日的丢脸程度比前十六年加在一起的还多! “蔺则宴大流氓!” 她说疼,他还真来看!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可是这个大流氓好像脑疾又复发了。 后面几日赵荔葭每次碰到蔺则宴,他总是笑着看她,那笑意味深长,从他浓密的长睫里丝丝缕缕地散出来,密密麻麻,让她浑身不自在。 可他又没再做什么无礼的举动,就只是看着她,有时候她在同别人说话,脖子感觉痒痒的,回过头去看,就见蔺则宴又在瞧她。 他瞧她,瞧得坦荡又放肆,颇令赵荔葭烦恼。 她有几次终于受不住,抬头瞪了他一眼,他却也不躲,反倒微微扬起下颌,唇角那点笑意更深了。 赵荔葭真想打他一顿,让他再也笑不出来,可她欲与他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就会转移视线,仿佛从来没看过他。 可恶无比。 就这样到了长宁县主生辰宴那日,听说蔺则宴会直接从大理寺过去,赵荔葭真是松一口气。 为什么蔺则宴不直接来找她挑衅,好让她大骂他一顿,却变得奇奇怪怪,她怀疑他这是换了战术折磨她。 这样想着马车已经到了怀王府门口。 怀王府宾客云集,她们这些女眷都被领着去花厅拜见县主和王妃。 赵荔葭不能再和程袭欢好姐妹似地交头接耳,因为程袭欢被二夫人拘在了身旁寸步不许离开。 二夫人这番做派,防着程袭欢闯祸是幌子,怕她因先前那桩出格的事落了单,遭人暗地里揉搓,才是真的。 现在赵荔葭看见欢欢在前头乖巧无比,她差点都认不出来了。 花厅里衣香鬓影,主人家还没到,各府的夫人小姐就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二夫人交友广,时不时有人上前攀谈,不过见着程袭欢都是一愣,似乎没想到二夫人会允许她来这种场面。 二夫人拍着手夸程袭欢,程袭欢亦十分配合,看得其他人目瞪口呆。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侍女掀了帘子,便见王妃携着长宁县主款步而入,身后还跟着昭乐公主、禾阳公主与永兴郡主。 厅中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衣袂窸窣,钗环轻响,一时之间问安声此起彼伏。 赵荔葭随众人行过礼,悄悄抬了眼打量,那禾阳公主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生得纤细苍白,眉目间带着几分病气,走路时身旁的侍女寸步不离地虚扶着。 传闻这位公主身子孱弱,常年深居简出,京中大大小小的宴席几乎从不见她的身影,今日肯露面,全因她素来喜欢长宁县主,这才出面。 站在禾阳公主身侧的是太子的女儿永兴郡主,年方十四,生得浓眉大眼,一身骑装改的窄袖衣裙,通身的气质与殿中那些娇花似的贵女截然不同。 再看长宁县主,分明与永兴郡主同岁,气度却截然两样,她不过十四岁的年纪,生得眉目疏淡,举止间自有一股超乎年纪的沉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寒暄过后, 便是今日的重头戏,各府向长宁县主献礼。 夫人们按着次序,一一呈上备好的礼, 长宁县主一一谢过,脸上始终带着笑, 分不出对谁的礼更中意些。 轮到赵荔葭与程袭欢、许令媛三人时, 长宁县主的坐姿微微前倾了些许。 三人依次呈上礼物,许令媛呈的是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图卷, 笔墨疏淡, 意境悠远, 画轴一展, 便引来近旁几位懂行的夫人低声赞叹。 程袭欢送的是一套前朝孤本的琴谱, 赵荔葭送的是前朝大家的诗集。 “你们三个有心了,这礼我最喜欢。”长宁县主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旁边几位夫人的笑容便有些微妙了, 但谁也不敢显露分毫。 赵荔葭抽空和程袭欢笑着看一眼,然后一同看向许令媛,许令媛似是察觉到两人的动静, 唇角缓缓上扬。 献礼方毕, 气氛松快了些,等前头传来消息, 她们就要在王妃县主的带领下前往前院摘星阁, 由怀王带着欣赏歌舞, 到了晚上还有烟花。 此时花厅里, 怀王妃带头松快气氛,几个夫人也聊了起来。 永兴郡主忽地凑到昭乐公主身边,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 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雀跃:“昭乐姑姑,你猜我在外头瞧见谁了?” 周妙端着一盏茶,笑着抬眼:“谁呀?” “蔺则宴!” 永兴郡主眼睛亮晶晶的,嗓音虽压着,却架不住少女的活泼劲儿,“他竟也来了,就在前头宴席上呢,我方才路过瞧了一眼,啧啧,满桌的公子郎君,倒被他衬成了背景。” 她这话说得不算小声,近旁的几位夫人小姐都听见了,纷纷掩唇轻笑,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昭乐公主身上飘。 毕竟早有传言,说陛下要为昭乐公主选驸马,而公主和陛下都属意蔺三郎,看来这事是板上钉钉了。 赵荔葭把这些人的所有表情都看在了眼里,她见昭乐公主还分了点眼神给她,显然是在看她反应,她笑笑,假装没听到她们的对话。 昭乐放下茶盏道:“永兴,别胡说。” 可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羞赧,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坐实了那层意思。 永兴还说着,活脱脱一副为自己姑姑高兴的样子,“从前那种场面蔺则宴来过几回,今日偏偏来了,还穿得那么好看,肯定是来瞧姑姑你了。” 她说完看向对面正和其他夫人聊得正欢的二夫人和蔺家人,一副打量亲家的目光。 只是她看到了赵荔葭,眼睛一亮:“姑姑,那人是谁,好漂亮!” 昭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拍了拍永兴的手背:“她就是我同你说过的蔺则宴的表妹啊。” 永兴郡主却皱了皱眉,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又看了赵荔葭一眼,这一眼便与前头不同了,带着几分打量,几分审视,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别的东西。 “是她啊。” 赵荔葭很难不留意永兴郡主这种表情的转化,看见昭乐公主就知道肯定又是她说了什么,心里有些难受,有种被针对的感觉。 “赵姑娘。”永兴的声音在花厅里响起,一下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她的眼里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理直气壮的敌意,还有几分护短的意思,“早听说蔺三郎有个表妹,原来就是你啊,久仰大名。” 她这话说得天真烂漫,乍一听不过是寻常的寒暄,不过所有人都听出了她话里面藏着其他意思。 一个表妹偏偏和蔺三郎一起提,又说久仰大名,再看昭乐公主落寞的样子,很难不让人联想翩翩。 赵荔葭起身行礼,“郡主。” 二夫人刚和身旁夫人聊得正开心,这会儿见荔枝起来,又见昭乐公主和永兴郡主一下子就明白了发生什么事,看向许令媛心里琢磨起办法来。 “没想到蔺则宴一表人才,表妹也是明艳动人。”永兴郡主歪了头看她。 而赵荔葭听完这话,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蔺则宴?一表人才?就他? 要不是郡主提问,现在谁跟她提起蔺则宴她都想翻脸。 又听永兴郡主道:“上次我姑姑办了个花宴所请的人里就他没到,不知是被什么绊着了。” 皇权压着尊卑有别,赵荔葭反驳的话咽回去,一些念头在心里转了转,最后她笑起来,“多谢郡主夸奖,民女愧不敢当,不过三表哥嘛” 她脸上露出一丝狡黠,“他那人嘴又刁、脾气又坏,去了宫宴也是坐在那儿板着一张脸,跟谁欠了他银子似的,他不去,是宫宴的福气。” 永兴郡主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 赵荔葭还没说完,看向二夫人一副求证的样子,又以一副唠嗑的样子道:“真的,他可会扫兴了,嘴巴又毒,要是真跟他一起用饭,那可真是遭老罪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真心实意的嫌弃,表情生动极了。 永兴郡主愣愣地看着她,脑子里那些“姑姑喜欢的人被表妹勾走了”的想象,正在哗啦啦地碎成一地。 花厅里有几位年轻的小姐已经忍不住低头掩唇,就连一向沉静的长宁县主,端茶的手也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程袭欢拉了拉赵荔葭的手以示安慰,二夫人和许令媛也笑着。 昭乐看向赵荔葭,笑着:“荔葭,你嘴皮子这么厉害啊,我以前都不知道。” 赵荔葭对上昭乐公主的目光,心里那个不舒服的感觉又浮上来了。 但她没有再想下去。 她只知道,永兴郡主不会再追着她问蔺则宴了。 蔺则宴这个麻烦精,人在前头宴席上坐着,麻烦却长腿跑到花厅里来找她了,要不是他,她也不至于被人当成靶子。 都怪他。 这么一想,她又把蔺则宴在心里记了一笔。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挨的这顿无名火,有一半是替蔺则宴挨的。 凭什么呀。 她又没招他惹他,她躲他还来不及呢。 她面上虽笑着,可好心情已经荡然无存,有些想爹爹了。 这时候前头传话来,所有人都往前院去,赵荔葭趁人不注意偷偷吸了吸鼻子,然后跟着人群走。 程袭欢拉住她,一脸心疼,“荔枝,我真想帮你报仇。” 要不是在古代,程袭欢还真是那种会帮闺蜜砸车子斗渣男的那种人,可到了古代她什么也干不来,心里一阵挫败。 赵荔葭挤出笑:“没事,昭乐公主欺负我,我就在蔺则宴身上报复回去,我自有办法,你别担心。” 程袭欢也笑起来,“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 赵丽葭看着软,可内心坚定,自有一股力量。 不过程袭欢也好奇起来,“你准备怎么报复回去?” 赵荔葭咪咪眼睛:“成了再告诉你。” 程袭欢看她这个样子,有些担忧:“不成不会是….” “哈哈哈”赵荔葭笑起来,“欢欢,你太可爱了,不是你想得那样。” 程袭欢见她笑得开心,自己心情也好起来,“走吧,我们去看烟花。” 宴席上,赵荔葭见到了罪魁祸首。 蔺则宴坐在上席,和怀王太子交谈,他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暗纹锦袍,领口和袖边压着银线绣的回字纹,不张扬,却一眼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他身子微微侧向怀王太子的方向,一只手正不紧不慢地在案上轻叩,一只手拿着酒杯,偶尔懒懒地抿一口,那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家书房里,浑然不把这满堂的权贵放在眼里。 怀王太子不知说了什么,蔺则宴微微颔首,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笑,那笑意不同于平日对她的那些,而是一种端方有礼的、保持着分寸的笑意,矜贵散漫。 赵荔葭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现在的他一点都不像会飞檐走壁进到她卧房里,对她冷嘲热讽,或是张扬笑她,或是甩脾气的蔺则宴。 太子又凑近说了句什么,蔺则宴偏过头去听,眉峰微微聚拢了一瞬,随即缓缓舒展开来,唇角挂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笑,随后遥遥朝一位穿深色官服的官员举了举酒杯。 赵荔葭看着这一幕,心里冒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觉得眼前这个蔺则宴,离她好远。 她看他坐在那里,与人谈笑风生,运筹帷幄,受人敬重,忽然觉得自己平日里跟他斗的那些嘴、生的那些气,都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这时候,几位官员走上前去给太子怀王蔺则宴敬酒,他举起酒杯时好像往她这里看了一眼,可赵荔葭撇过了头。 赵荔葭觉得自己越来越讨厌蔺则宴了。 她呆呆地看了还一会儿歌舞,觉得歌舞难看,对烟花也提不起什么兴趣。 她感觉到自己身后站了个人,回过头去看,是昭乐公主身边的婢女,她以前见过,她清了清嗓子:“公主找我?” 那婢女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蔺则宴的方向。 赵荔葭叹了一口气,又要听昭乐公主那些意有所指,喋喋不休的自言自语了。 好在她已经习惯了。 她起身,带上寒光铁衣,“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婢女领着赵荔葭穿过一道月洞门, 把她引到一处临水的亭子前,行了礼便无声退下了。 亭子里只挂了两盏纱灯,光线昏昏黄黄的, 映得昭乐公主的侧脸半明半暗。 她正倚着栏杆,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 只慢悠悠地说了句:“你来啦。” 赵荔葭迈进亭子, 还没来得及行礼,昭乐公主便转过身来。她面上带着笑, 那笑容和从前一样温温柔柔的, 眼睛弯弯的, 瞧着亲切极了。 赵荔葭心里叹息一声, 喜怒无常, 又来了。 “见过公主。” 周妙朝她招手,“荔葭,过来坐啊。” 赵荔葭起身过去坐在她旁边, 扯嘴笑笑,“公主,您叫我是有什么事吗?” 这一问例行公事而已, 赶紧把她的话引出来, 她就可以走了。 昭乐公主笑着摇摇头,声音轻轻的, 像是在分享一件天大的好事, “叫你来, 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赵荔葭维持着笑容看着她, 等她说。 昭乐公主抿唇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 她微微抬起下巴, 用一种努力克制却还是藏不住雀跃的语气说:“父皇很快就要赐婚了。” 赵荔葭愣了一下,但这个问题只在脑子里转了半圈就有了答案。 昭乐公主看她的眼神,那种亮得反常的眼神,已经把什么都说完了。 “是蔺则宴。” 赵荔葭的反应是没什么反应,她只觉得疲惫,“臣女恭喜公主得偿所愿。” “哦。”昭乐公主大概是对这个反应不太满意,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挂上了。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赵荔葭听:“父皇说了,蔺家世代忠良,蔺则宴又是年轻一辈里最出挑的,这桩婚事再合适不过,到时候圣旨一下,阖京都要来贺喜呢。” 她说到这儿,忽然转过头来,拿那双含笑的眼睛看着赵荔葭,语气变得格外亲昵:“荔葭,我知道蔺则宴对你是有些不同,你对他是有些特别。” 赵荔葭听到这儿,直觉告诉她后面的话可能不会太中听。 果然,昭乐公主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来,拉住赵荔葭的手,用一种施恩似的口吻,温温柔柔地说: “我是最在意蔺则宴的,既然你在他心里有一点分量,我不愿让他伤心,只要你往后安安分分的,别闹出什么不好看的事来,你以后继续留在公府,做个小的也不是不行。” 赵荔葭抬起头,看着昭乐公主那张端丽的脸。 昭乐公主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坦荡极了,甚至是真诚的,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在赐予什么恩典,真的觉得自己已经很大度了。 可赵荔葭觉得荒谬至极,公主是被陛下养得太天真了,还是有些魔怔了? 先不说她不会做什么小的,要是她爹知道,她敢打包票,她爹就算起兵造反,也不会让她做什么小的。 再再说,蔺则宴有这个福气吗,又要么主又要她,怎么不来个雷把他给劈死。 赵荔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想说:我和蔺则宴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甚至想说: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赵荔葭很累,今天已经说了太多的话,被永兴郡主没头没脑地针对了一通,现在又被叫到这个黑漆漆的亭子里,听昭乐公主说了一堆她连反驳都不知道从哪儿下嘴的话。 她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露出一个笑容,她先是对着昭乐公主说了声:“稍等。” 又对着身边的寒光耳语了几句。 昭乐公主见她突然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有些不明所以,“你做什么?” 赵荔葭本来想另找一日慢慢谈的,可今晚公主按耐不住,她也按耐不住了。 她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公主,我觉得这其中有很大的误会,您不听我说,我实在是没办法。” 昭乐公主见她是要做什么的样子,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些慌张,“你让你丫鬟去做什么了?” 赵荔葭拢了拢衣襟,夜晚有些冷。 “公主稍等,一切都可以说开了,这样对您好,对我也好,我们都皆大欢喜。” “到底什么意思?”昭乐笑容消失,眯着眼防备地看着赵荔葭。 赵荔葭听到脚步声,笑容依旧,“来了。” “公主,我们来个三人对峙吧,总这么隔空传话造成误会也不是办法。” 昭乐公主看见分花拂柳走过来的蔺则宴,她的目光射向赵荔葭:“赵荔葭,你把他叫过来做什么?” 赵荔葭:“公主放心,我今日就和他说清楚,以免了您的后顾之优。” 蔺则宴听说赵荔葭叫自己来,有些好奇和高兴,此刻见着她衣衫单薄,忍不住皱眉,脱下自己的披风罩到她身上:“穿这么薄,也不怕冷。” 赵荔葭肩膀一耸,那披风就掉到了地上,她看向蔺则宴,“终于来了,我和公主正说起你呢。” 蔺则宴捡起披风重新披到她身上,“就知道和我使脾气。” “叫我?做什么?” 赵荔葭听到这么一句话,真是怒从中来,她把披风甩到亭子外,“别弄了!” 别说蔺则宴,就连昭乐公主也被她态度吓了一跳。 赵荔葭顺气之后,重新挂上笑容,她看向蔺则宴:“公主说,你和她很快就要成婚,赐婚圣旨也快下了,还愿意让我给你做小,我看公主误会什么了,你来说。” 蔺则宴挑眉疑惑,向赵荔葭靠近一步,却被赵荔葭猛地推开,不让他靠近自己一步,她冷冷地看向蔺则宴,抬了抬下巴:“解释。” 蔺则宴从没见过赵荔葭的眼睛有哪一日比今日冰冷,让他都觉得心里一寒,不禁慌张,脱口而出:“你别生气。” 他再次靠近赵荔葭,恳切地道:“这些我都不知道,我只有你一个,真的。” 赵荔葭本来等着话,听到这么一句没来由的话,瞬间瞪大双眼:“你胡说什么呢!” 蔺则宴让她稍安勿躁,看向昭乐公主,“公主,我从未给您过一丝会让你产生错觉的行为,甚至我们从前都未曾说过几句话,至于你在荔枝面前说的,更是无稽之谈。” 他目光锐利危险,“希望您别在我和荔枝之间挑拨离间,不然我不介意在陛下面前说出这些。” “至于赐婚什么,我蔺则宴的婚事由我做主,我只娶我喜欢的人,什么大的小的都不要,只要一个。” 赵荔葭看了眼蔺则宴和昭乐公主,见后者死死地盯着她,她行了礼,道了句:“公主恕罪”就走了。 蔺则宴赶忙捡起亭外披风跟上去,去抓她的手,却被打掉,无奈之下只得小跑着跟上去,“你别生气了,我不是都说清楚了吗?” “说清楚?” 赵荔葭停下来,又把他准备披上来的披风一扬扔到了远处,她眯着眼,“怎么早不说清楚!” “你知道公主找了我多少次吗?” “她说我幼稚,配不上你,我呸,谁要配你这个王八蛋!” “她还让我给你做小,你也不怕被雷劈死,被我爹打死!”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结果撞上永兴郡主和禾阳公主,两人像是躲在这里全程目睹了一切,见到她和蔺则宴有些尴尬地笑笑。 永兴郡主的笑里还有些愧疚,看来她是知道昭乐说的都是她编的了。 赵荔葭一时为难,仓促行了个礼跑走。 蔺则宴也行了礼立刻跟上去,拉住赵荔葭的手,低声下气哄劝:“对不起,这些我真的不知道,我错了,你消消气。” 永兴郡主和禾阳公主听到这一番对话,睁大了眼睛。 赵荔葭越想越生气,从很久以前想,想到现在,怒气夹杂在一起,她还有些伤心,她想到了刚才宴会上的蔺则宴,他的遥远让她伤心,还想起了昭乐公主说的她幼稚的事。 一切都让她伤心。 “你这个骗子!” 蔺则宴无措:“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赵荔葭吸了吸鼻子,“你一直在骗我!” 她边走边掉眼泪,走到光亮处蔺则宴走到她前面,才发现她泪流满面。 他觉得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难过和挫败。 “赵荔葭,你别哭了,我求你了。” 赵荔葭太难过了,歪倒在湖边假山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呜呜呜呜,蔺则宴你好讨厌啊,都怪你。” 蔺则宴心里沉沉的,他跟着双膝跪在她前面,仰着头去擦她的眼泪, “都怪我,都怪我,别哭了,好不好?”他想找个帕子之类的,可搜遍全身也找不到帕子,只能拿袖子给她擦眼泪。 而高处的摘星楼上的太子怀王等人欣赏完烟花,正准备下去,却看见了新的乐子。 太子用扇子指了指下面,笑着看向蔺从稷,“这是?” 蔺从稷看见傻弟弟手足无措,自己好像也快跟着人哭了的样子,不忍直视。 “三郎在自食其果罢了,太子殿下,怀王殿下,没什么好看的。” 太子却兴致勃勃,“真想叫百官都看看,这样百官岂不是都记着我一份好啊。” 他说着看向怀王,怀王却也看得高兴,根本没听到他说的话。 下面,蔺则宴见赵荔葭慢慢不哭了,松一口气,“周妙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赐婚什么的也是假的,你别生气了,我和她根本没有私情。” “信我好不好?”他仰着头,眼里带着哀戚,赵荔葭好像看见他眼里有水光,她一顿,又继续”哇哇“大哭起来。 蔺则宴拿大拇指擦掉她下巴上的泪珠,看着她,“赵荔葭。” “别碰我!” 他语气缠绵悱恻:“荔枝,别生气了,原谅我一回。” “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赵荔葭推开他:“谁允许你这样喊我的。” 蔺则宴越挫越勇,靠近她,眼里带笑:“荔枝,小荔枝,别生气了。” 赵荔葭脊背涌起一股酥麻感,麻得她一阵颤栗,“叫你走开听没听见啊!” 她见他跪在自己身前,心里又来了气,抿了抿唇,突然一扬脚正中蔺则宴胸口,下一刻,‘噗通’一声,蔺则宴不防,一个仰倒掉进了湖里。 她道了句“活该!”就扬长而去。 而摘星台上的人看得开心,太子更是仰头笑起来;‘蔺三郎啊蔺三郎,没想到栽在女人手里了,以后可是有好戏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第61章 蔺则宴甩了水追上去, 却被寒光铁衣阻挡,“三郎君,小姐现在不想见你。” 他挤了挤袖口的水:“她去哪儿了, 她穿那么薄你们不跟上去,在这儿挡我做什么?” 寒光铁衣略微想想有些道理, 正犹豫。 蔺则宴吩咐寒光去拿赵荔葭的披风, 让铁衣去捡自己的披风,他自己跟上去寻人。 寒光铁衣看三郎君全身湿透, 袍角还滴水, “三郎君, 您” 蔺则宴没有停下来, 只留了一句就走了。 “不是去让你们去捡披风吗, 我用那个就可以了。” 寒光铁衣不在拖拉,赶紧各自奔赴。 蔺则宴沿着赵荔葭离开的方向寻人,都没找到, 正准备回去带人再找时好像听到她的声音。 他折返回去,就见月洞门里赵荔葭低着头正说:“别提蔺则宴了,我宁愿一辈子见不到他, 我现在恨不得立刻回凉州去, 要是没有他,别提我有多开心了。” 站在她对面的是那天他见过的, 和赵荔葭在街上漫步的男子, 他娘口中的邓兰屿。 他低头笑着听赵荔葭说, 随后道:“既如此, 你为何不离开公府?” 赵荔葭抬头:“我不想表姨担心,再说住外面我爹也不同意的。” 她说着把一个香囊给他:“给你。” 邓兰屿接过她的香囊,往一侧看了一眼, 然后稍稍往前移动道:“多谢荔枝了。” 赵荔葭疑惑,也觉得有些冒犯,她和他也没熟到这种地步吧。 邓兰屿却立即道:“对了,你怎么穿这么单薄。” 他说着把自己的披风脱下披到赵荔葭身上,又低头拢了拢,系上系带,“别着凉了,容易生病。” 赵荔葭觉得他离她太近,有些不自在想退后一步,邓兰屿却抓住她的手臂把她一拉,给拉到了怀里。 赵荔葭正欲发作,邓兰屿在她耳边道:“不好意思,你刚才退后差点撞到树干。” 月洞门旁边确实有一颗大槐树。 邓兰屿放开她,指给她看,“你看,你刚才差点就撞到那里。” 赵荔葭有些不舒服,这邓兰屿怎么如此奇怪,不过当她转身时看到一个尖利的被折断的枝干,就瞬间原谅了他。 要是她刚才撞到这上面,破皮是肯定的。 “多谢,也谢谢你听我说。” 邓兰屿在瞥一眼前面,见那里的人早已不见,嘴角微勾,“无事。” 赵荔葭觉得有些尴尬没话找话,看着她刚才捡到的香囊道:“你这香囊挺好看的。” 邓兰屿笑笑:“我丫鬟做的,手拙。” “哦哦。”赵荔葭心不在焉第点了个头,“多谢你的披风,这披风还回去又回来了。” 她笑笑,“我先走了,我让人洗干净再还你。” 邓兰屿不再纠缠,“好。” 程袭欢正满世界找赵荔葭,她想起她说的报复,不免担心。 结果没找到赵荔葭倒是找到了也突然不见的许令媛,她见许令媛和两个丫鬟看着什么,就走过去道:“大嫂,你在这里啊。” 晚棠和扶桑被吓了一跳,见是二娘子,赶紧让她嘘声,“二娘子,别说话。” 程袭欢好奇,压低声音道:“怎么了?” 她见许令媛面带郁色,悄悄站到她身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见不远处蔺从稷和许令云又站在了一块儿。 她一个翻眼叹气的组合,走到许令媛旁边出声:“大嫂,交给我,保证让许令云再也不会靠近大哥。” 她一开口,许令媛也是一吓,见是程袭欢放心下来,赶紧道:“別,你别过去。” 程袭欢恨铁不成钢:“为什么?要是我老公,不是,要是我夫君和别的女人拉拉扯扯,我肯定会把这两个狗男女打一顿!” 许令媛从没听过这么惊世骇俗的话,和她从小所受的教育相悖,“这怎么可以?” 再说她也没有资格。 程袭欢看着远处许令云把什么东西给了蔺从稷。 别以为她没看到蔺从稷往这边看了一眼。 大哥!有时间做这些动作还不如开诚布公地谈谈呢? 算了,最后你死得那么惨的份上,原谅你一秒钟。 这一刻,她真想把蔺从稷拉过来,然后再把一切都告诉他们。 可是这样,她怎么解释她知道这一切,甚至是几年前的事。 尽管这样能解开一切误会,可,她还要活呀,她本来就有案底,就算他们信了,他们会把他当成什么呢? 真苦恼。 再说,她也是希望是他们自己改变,从而获知真相,她一下宣布感觉只会带来尴尬和遗憾。 最后,程袭欢叹了口气对着许令媛说了一句感觉很有哲理,颇具暗示姓,又模棱两可的话: “大嫂,有时候爱情是需要勇气的,不勇敢的人只会一次又一次地错过,直到再也不能错过,终生活在悔恨之中。” 许令媛眼睛眨了一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程袭欢看向远处,许令云已经走了,蔺从稷手上也没什么东西,她摇摇头。 “对了,你们看见荔枝了吗?” 晚棠和扶桑也愣愣的,显然还陷在她刚才的一番话中,看着程袭欢的脸愣了一会儿道:“没有,我们刚也找表小姐呢,然后就找到这里了” 刚才昭乐公主和永兴郡主一起为难赵荔葭,二夫人怕两人在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就让许令媛带着人来找。 程袭欢摇头晃脑找着,就见赵荔葭闷闷不乐地过来,她招招手,“荔枝,这儿!” 赵荔葭挤出一个笑容,“欢欢。” 程袭欢见她不高兴的样子,“荔枝,昭乐公主她们欺负你了?” 她说着挽起袖子要拼命的样子,装了一晚上淑女,再也装不下去了。 赵荔葭感动得无以复加,抱住程袭欢的胳膊贴贴,“欢欢,你当我娘吧,你太好了。” 程袭欢冷静下来,“为娘问你,真的没事?” 赵荔葭笑出声来,“出了些事,待会儿同你说。” 程袭欢好奇得不行,“都结束了,我们也回去吧,路上你和我说。” “好。” 赵荔葭这才发现许令媛也在,唤了她一声,许令媛才醒过来似的,点了点头,“我们也回去吧。” 门口,二夫人走过来走过去,见三人都出来了,心里的石头落地。 她赶紧上前,瞧了瞧赵荔葭,见她脸上带着笑,也跟着露出笑来,她拉过赵荔葭,摸摸她的脸,“是不是不高兴了?” 赵荔葭笑笑:“刚才有一点,现在差不多好了。” 二夫人非常欣慰:“那昭乐公主想进公府的门我第一个不同意,她如此引导人欺负你,就算她是陛下的女儿,我也要抵抗。” 赵荔葭见二夫人一脸英勇就义的模样,心里暖暖的,她有这么多在乎她的人,犯不着专揪着烦心的事不放。 她笑着又恢复嘴甜的样子,和二夫人撒娇:“表姨最好了,我要给表姨养老!” “好,我们回家吧。” 进了马车,赵荔葭就开始给程袭欢讲刚才发生的事情,听得程袭欢一会儿仰天大笑,一会儿直拍大腿,弄得马车外的丫鬟都十分好奇表小姐说了什么,二娘子才笑得如此开心。 “荔枝,还是你牛!” 程袭欢说着又露出欣慰的笑容,“为娘听着很是欣慰啊。” 赵荔葭被她动作弄得咯咯笑,“欢欢,我很牛,是什么意思,我是牛?” 程袭欢一时大意,高兴得忘乎所以就说了口癖,她眼神飘闪,“不是,我是说,明日我们去吃牛肉吧,烤牛肉可香了。” 赵荔葭让她打住:“这可不行,吃牛肉是犯法的。” “啊?真的吗?怪不得我还没吃过牛肉,为什么呀?” 赵荔葭给她解释:“牛要耕地,不能吃牛。” 原来如此,程袭欢心里默默落泪,不能吃牛肉了。 许令媛一路沉默,可刚才赵荔葭说的她都听到了,她惊讶于她的做法,换做是她会怎么做呢? 给公主道歉,一句也不和蔺从稷说,自己默默吞咽其中的情绪,猜测揣度他的想法,自怨自艾。 她不知道,她开始有点厌恶这样的自己了。 可开头就不对,这样的勇敢还有用吗? 到了公府,一行人各怀心事。 “三郎呢?”二夫人见到蔺从稷离开赶紧问。 蔺从稷道:“在后面。” 二夫人往后看,这一看吓一跳,“哎哟,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不是前几日才大病一场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蔺则宴湿漉漉地下了马,无视二夫人的责骂,“娘,我有点不舒服,先走了。” “哎,你,记得换衣裳,喝参汤。” 蔺从稷道:“娘,他又不是三岁孩童,说这些干什么?” 二夫人回头见蔺从稷面色不虞,稀奇:“你又怎么了?” 蔺从稷行了个礼,“娘,我也先走了。” 二夫人看着小辈各自离去,连连叹气,“一个个的。” 她得赶紧找二老爷诉苦去。 而此时,皇宫内,昭乐公主泣涕涟涟缠着她父皇,“父皇,您就答应我吧,让我嫁给蔺则宴,您现在就写赐婚圣旨,求您了。” 皇帝头疼不已,“要是别人,朕都允你,可蔺则宴,他这性子就如同一张拉紧的弓,用力就断了。” 周妙拿来笔,“求你了爹爹,蔺则宴娶我正好,而我永远向着您。” 皇帝眼神一凛,看向昭乐。 他忌惮太子也忌惮怀王,不过一直制衡得很好,这其中多亏蔺家的忠诚和支持,如果昭乐嫁给蔺则宴,是不是就能使这个由看不见的忠诚连接的纽带更为牢固。 蔺则宴回到嘉煦院没换衣裳,没喝参汤,独坐窗前想了一夜, 最后想通了,也成功让自己病倒了。 他恍恍惚惚之间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睁开眼睛看到是青书,“我怎么了?” 青书苦着脸:“郎君,您把我们都赶出去,也没换下湿衣裳,独坐一夜,我们进来时您晕在了窗边。” 蔺则宴头疼地厉害,撑着身子起身,看了眼周围,“人呢?” 青书愣住:“什么人?” 蔺则宴下了床,“赵荔葭,她人呢?” 他捂着头:“昨日都说好了,要把嫣儿接回来,她又生我气,反悔了?” 青书手里的参汤哐啷一声就掉到了地上。 这下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初夏的清晨, 窗棂半开,晨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赵荔葭身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把她的金粉襦裙照得鲜亮。 她趴在桌上,书页摊在面前, 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心神不宁, 总觉得有什么坏事要发生。 昨晚发生的事她想了一晚,一会儿后悔自己冲动, 也不知公主会不会降罪, 一会儿想起蔺则宴那句“我只有你”, 心里产生一股陌生的感觉, 让她的胃深处痒痒的。 今早起晚了, 眼皮跳跳,问了寒光铁衣好久左眼皮和右眼皮跳到底哪个是灾,哪个是福。 两人各执一词, 最后一起来一句:福祸相依。让她无话可说。 “哎——”赵荔葭放下书长长叹息。 “去表姨那里玩玩吧。” 她穿上鞋子,理了理衣裳,出了门, 可在门口看到又咳嗽又打喷嚏的蔺则宴。 她本能地避闪到一边, 想起昨晚的事心里五味杂陈,警惕地看着来人: “你又想干什么?” 蔺则宴握拳咳嗽了好一会儿, 眼睛湿漉漉的, 脸色也有些不正常的红, “荔枝。” 赵荔葭眼皮一跳, 退后一步:“你叫我什么?” 蔺则宴又咳嗽了几声,慢慢靠过来:“荔枝,昨日不是说好了吗, 怎么又反悔了?” 他眨眨眼,精雕细琢的眼睛有些红,他又咳嗽了几声:“我惹你生气了?” 赵荔葭想起昨日的事:“你也记得昨日的事啊,对啊,都说清楚了,你还来找我干嘛?” 蔺则宴垂头,长睫在因咳嗽而变得湿润的眼睛里闪呀闪,弄得赵荔葭焦躁。 最后他抬头,露出一点笑:“娘不会是骗我的吧,你的什么表姑的姐妹的去世,还需要你一个远亲为她守孝吗,你是不是联合着娘一起骗我,就是不想原谅我。” 赵荔葭晴天霹雳,身子晃了一下,瞧着认真的蔺则宴道: “这不好玩,你别开玩笑了。” 蔺则宴又开始咳嗽起来,咳得赵荔葭眼睫也跟着眼睫颤动。 他停下来,又靠近一点:“我们和好吧,你不想嫣儿吗,我们把她接回来行吗,我好想女儿。” 赵荔葭愣住一瞬后直接就是一个连跑带喊的动作:“表姨——” 她直奔到西正院找二夫人,此时二夫人和二老爷正在复刻魏晋风流曲水流觞,趁着清晨阳光,准备在池边对弈,日头到了中午就躲进屋里看书,一天的规划非常完美。 这时听到赵荔葭的惨叫,二夫人手一抖,棋的位置就歪了,二老爷赶紧道不可悔棋。 二夫人瞪了他一眼便起身去看是怎么回事,只见荔枝慌乱跑来,钗镮凌乱。 她“哎哟”一声,“这是怎么了?” 赵荔葭缓口气,指指后面,仿佛后面有鬼在追。 二夫人往后看,见是病怏怏的三郎,无奈:“三郎,你这都病了还欺负你表妹,我都不知说你什么了。” 是坚持不懈,还是还是死性不改,简直令人“佩服”。 “赶紧的,扶着点儿,咳嗽这么厉害,可请岑大夫看了?” 娥眉赶紧过去要扶住蔺则宴,蔺则宴侧身退一步,在她手还没碰到的时候就抬手制止:“不用。” 娥眉蹙眉担心:“三郎君,您还好吧?喝些茶润润嗓子吧。” 蔺则宴走到赵荔葭身后,握拳咳嗽一声:“怎么不说了,是不是怕露馅你和娘合伙骗我的事。” 二夫人见三郎和荔枝贴得紧,也是疑惑,听得他的话更是摸不着头脑,“什么露馅?” 赵荔葭赶紧把蔺则宴推开,可怜兮兮地和二夫人道:“表姨,你听听他说的话,三表哥好像脑疾又复发了。” “他今早又和我说嫣儿的事。” 身后蔺则宴又贴上来,还咳个不停,赵荔葭转到一边,二夫人挡住跟上去的人。 “三郎,你说嫣儿?” 蔺则宴点头,一脸识破的了然:“娘你就别骗我了,你说的什么守孝也太不靠谱,你就是向着荔枝,不向着我,想看我吃瘪。” 他说完,二夫人身子一颤,“老爷!” 二老爷“嗯嗯”了几声,慢腾腾地搬着棋盘躲进屋里去了。 二夫人赶紧让娥眉去请岑大夫,自己也绕着蔺则宴转来转去,一副完了的样子。 不久岑大夫就过来了,二夫人焦急询问:“怎么样?” 岑大夫收了把脉的手,“伤寒在身,不过夫人不必担心,三郎君身强体壮,很快就好了。” 二夫人:“那,他的” 她隐晦地指指脑子。 岑大夫豁然,“哦,对,这种脑疾本就有复发的可能,不过夫人不必担心,复发的时间和程度也会越来越轻,随后消失,完全恢复。” 赵荔葭上前:“真的吗?可是” 她爹的副将也时好时坏,症状根本就没有越来越轻,反而越来越差了呀。 岑大夫走了,只剩蔺则宴盯着二夫人和赵荔葭,“脑疾?复发?” 他觉得头有些疼,“我上次被打不是已经恢复了吗,岑大夫说的脑疾复发是什么?” 二夫人感觉脑袋晕晕,一下倒在椅子上,“大郎呢,怎么还不来?” 丫鬟匆匆进来道:“夫人,大郎君说,说三郎君病太多次了,他看不过来,先去处理公务了。” “这…”二夫人怆然陷进椅子里,“这大郎怎地如此狠心,连亲弟弟都不管。” 赵荔葭扶着二夫人,觉得二夫人好可怜,蔺则宴也有些可怜,病得太多了现在竟然都没有人来看他,和第一次形成明显对比。 蔺则宴起身咳嗽几声,“娘别担心,岑大夫不是说很快就会好了吗,好了,放宽心。” 他拍拍二夫人的肩膀以示宽慰,又看向赵荔葭:“我还得进宫一趟,你照顾好娘。” 说完就走了。 赵荔葭懵然,这事怎么没完没了啊! 蔺则宴出了门,骑马直奔皇城,今日朝廷休沐,陛下在禁苑狩猎,他凭鱼符一路骑马到了禁苑。 他到时,陛下和淑妃、昭乐公主、四皇子和几个朝臣狩猎完正休憩,见他急匆匆赶来,昭乐和淑妃对视一眼,开心地望向下首的人,“蔺则宴,你怎么来了?” 她说完还不等蔺则宴回答就对皇帝道:“父皇,让我和他说吧。” 皇帝点头:“去吧。” 昭乐下来,带着蔺则宴到了一片密林处,她看着他冷峻眉眼,心里还是甜甜的,“蔺则宴,虽然你昨日说的话令我十分伤心,可我想了想,你肯定不是这么想的。” 她低着头慢慢踱步起来,“我跟你说父皇已经下诏了,命你做我的驸马,但是我还是顾及到了你。” 她一笑:“虽然父皇没答应让赵荔葭做你妾室,可是我允许你把她养在外面,或是怎么样,你自己想办法吧,这已经是我给你争取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蔺则宴眼神冷冷,想到她也是这样对赵荔葭说的,心里就轻不起来。 “公主,您真的喜欢微臣吗?” 昭乐一愣,然后笑开:“我就是喜欢你,才大度到如此地步啊,这还不能证明我喜欢你嘛。” 蔺则宴摇头:“公主您不喜欢我,喜欢一个人不是这个样子,而且我也不喜欢您。” 昭乐僵硬:“你就是喜欢赵荔葭超过我,你就一点也不喜欢我么?” 蔺则宴认真且严肃:“我只喜欢赵荔葭,我喜欢她的每一处,她做什么我都喜欢,她生气我最喜欢,我喜欢她笑,喜欢她哭,喜欢她骂我,喜欢她善良,喜欢她爱玩,喜欢她幼稚,喜欢她的梨涡,喜欢她看书时弯曲的臂弯,喜欢她的手” “你别说了!”昭乐听不下去了, 目眦欲裂。 蔺则宴点点头,反正他已经说得够多了,“好,公主稍后。” 他离开了。 昭乐没想到蔺则宴还真走了,离开的方向还是父皇的方向,她又慌又气,立马跟上去,结果外面的守卫不让她进去。 她在外面徘徊踱步,焦躁地等待,终于蔺则宴出来了,他行了个礼,看都没看她就骑马离开。 她冲进去,“父皇,蔺则宴跟你说了什么?” 皇帝倚在椅背上,“昭乐,除了蔺则宴,你选谁父皇都答应你。” 昭乐跌跌撞撞跑上去,“父皇,您不能反悔,您已经答应我了。” 皇帝冷冷地看着昭乐:“是我惯得你太过了,吐谷浑使臣正在来长安的路上,朕把你嫁到吐谷浑才满意吗?” 昭乐肩膀一缩,哆哆嗦嗦,再也不敢说话。 她忽然明白父皇宠她,不过是因为她最没威胁,可到了必要的时候,她照样是一枚棋子。 如果她身为皇子就只有被忌惮的份,就像太子哥哥和怀王哥哥一样。 淑妃也冲进来跪在女儿旁边,“陛下恕罪,昭乐就是无理取闹,她是最听您的话的。” 昭乐靠在母妃怀里,连连点头。 皇帝面上回温,“你们都出去吧。” 淑妃带着昭乐走了,皇帝靠在椅背上,眼神冰冷。 比起一个任性的女儿,他更需要一个忠诚的力量,朝中人分两拨,朝中势力分裂,一面是太子,一面是怀王,他不能在这时候丢掉蔺家,把蔺家推到对面去。 出了宫,蔺则宴心情大好,骑马到了西市小韶阁,进了小馆。 “上次我娘子点的那些都来一份,带走。” 荀阿婆笑眯眯的,“荔枝郎君,您和荔枝小姐和好啦?” 蔺则宴笑着点点头:“不敢和娘子置气。” 荀阿婆心说那是,不然也不知要从楼梯上滚下多少次。 从小馆出来,蔺则宴吩咐无痕,“以后你继续跟着表小姐,要是她和姓邓的出去,就马上告知我。” 无痕震惊:“郎君,您不是” 蔺则宴抬眉:“我怎么?” 无痕低头不敢再说,只觉得郎君又要自食其果。 蔺则宴到了国公府往春暄小筑奔。 他想起昨晚邓兰屿的动作,轻哼一声。 谁没点小伎俩。 想到这里,他立马咳嗽几声,跳上外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下晌, 赵荔葭朦朦胧胧睁开眼睛,好像看见床前站着什么人,她动了动身子, 看了一会儿来人,突然“啊”一声, 完全清醒。 “蔺则宴!” 蔺则宴薄唇漾开一个笑, 眼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醒了?” 赵荔葭拢了拢衣襟, 用被子将自己包裹成一个蚕蛹, 只露出凶狠的眼睛:“你简直没有礼仪廉耻。” “礼义廉耻?夫妻间不需要这些。” 他起身坐在床边, 眼睛带着笑意看向脸蛋红扑扑的赵荔葭, “你不热吗?” 赵荔葭伸出腿踢他, “你走开我就不热了。” 蔺则宴看见她的白皙的脚一伸一缩,眼里笑意更深,摊开手起身, 一副妥协的样子,“午睡还脱这么多啊。” 说着走到长窗边两手用力一掰,屋里瞬间豁然开朗, 带着潮气的夏日凉风也涌进屋里, 接着就是一片绿色,池塘里的荷叶挨挨挤挤, 荷花也露出一点粉嫩。 赵荔葭瞬间感觉舒服许多。 蔺则宴站在窗前, 转过身道:“为什么关了长窗, 挡了一片美景?” 赵荔葭骂骂咧咧, “那还不是为了防你。” 蔺则宴“唔”了一声,继续看风景。 “…” 赵荔葭趁着这功夫赶紧穿鞋穿外赏,她想起他脑疾复发, 就准备故技重施把他支走。 她慢慢走过去和他站到一起,“那个,天这么热,好想吃冰窖樱桃浆啊。” 蔺则宴仿佛没听到,看着远处。 “哎,你听没听见啊?” 依然没有回应。 “装神弄鬼。” 赵荔葭站到他前面的外廊长椅上,“我跟你说话,你听没听见啊。” 她豁然闯入视线,白皙的脸因为午睡而泛着粉晕,眼里露着凶光,可正因为生气脸颊也鼓起来,形成一个可爱的弧度。 蔺则宴心里狂跳,手脚也不听使唤,慢慢靠近,手放到她的软腰上,拇指忍不住摩挲了一下,“別站上面,忘了上次怎么摔的了?” 赵荔葭一个激灵,身子一晃,落入蔺则宴的怀抱,却再也挣脱不开,她听见他喂叹一声,然后将脸埋入了她的脖子里。 她听见他闷闷地说:“荔枝,你不回来,要不我跟你住这里吧。” 岂有此理! “你放开我!”她挣脱,还寻着地方要咬人。 蔺则宴把她抱下来,若无其事道:“你想吃冰窖樱桃浆?我给你买了,走,我们吃饭去。” 赵荔葭被他着一动作弄得蒙圈,在看到外廊桌上已经摆好了小菜,还有她现在正心心念念的冰窖樱桃浆时,她更是云里雾里。 她眨巴眨巴眼:“小馆的菜?” 蔺则宴牵着她的手坐下,把勺子递给她,“快吃吧,不然就化了。” 她在他的催促下,吃了一勺子樱桃浆,冰冰甜甜,她舒服地眯起眼睛,“好吃!” 蔺则宴笑笑:“好吃吧,来吃些菜,午饭吃什么了?饿不饿?” 赵荔葭直觉告诉她不对,可她今日睡了好久,喝完樱桃浆还真有些饿了,美食当前,她决定吃完再发落蔺则宴的流氓罪。 蔺则宴给她布菜,赵荔葭吃着菜想起昭乐公主的事,点了点几个菜,扭捏了一会儿,七弯八拐地问:“你有没有听说最近陛下要给谁赐婚?” 蔺则宴隐着笑:“没有。” “哦。”赵荔葭眼睛弯弯,“这个这个,这个好吃。” 蔺则宴给她夹菜,感觉今日天气正好,是难得的有凉风的夏日。 寒光和铁衣趁小姐入睡在竹林里练武,回来沐浴完想着小姐应该醒了,结果看到外廊上的一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姐和三郎君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这和谐的气氛当真难得。 赵荔葭正惬意地享受蔺则宴的伺候,看见寒光铁衣的样子,立即清醒过来,很不自在,“好了,刚才的事我下次在,在跟你算账,你现在走吧。” 蔺则宴点头,“进屋去吧,刚才喝了冰的不要贪凉吹风,容易生病。” 他说完就走了,赵荔葭愣在原地,突然觉得她有些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是疯了吗,这个人刚才对她动手动脚不说,还闯进她屋子里来,她居然差点上当了! 她拍拍的脸,恨自己不清醒,差点踏入陷阱! “拿我的阮咸来。” 她要谈个悲伤的曲子让自己清醒清醒。 铁衣让丫鬟收拾了外廊,寒光拿来琥珀阮咸,“小姐是为明日和大娘子的合奏准备吗?” 说起这个,赵荔葭才想起明日的事,二夫人在她刚来公府时就说了想听她弹阮,终于定在明日。 澹漪水榭外的大片荷花都开了,二夫人觉着明日是个好日子,女人们听琴看花,不带扫兴的男人们,说是迎夏。 第二日,赵荔葭背着阮咸先去找程袭欢,这一次她听到欢欢进步明显,读的终于不是《三字经》,现在进步飞快都开始念《诗》了。 程袭欢听到是赵荔葭喊话,匆匆念完最后一句,又撂开书走了。 蔺随玉捡书,也和程袭欢撂书一样自然熟悉。 程袭欢见了赵荔葭,两人叽叽喳喳先去找二夫人,最后和二夫人许令媛一起到澹漪水榭 ,那里丫鬟早就布置好等候在一侧。 “荔枝,你待会儿弹《倾盖欢》行不行?” 赵荔葭点头:“不过这是凉州曲,我不知道大表嫂会不会。” 程袭欢:“没事,你们先合奏个你们都会的,之后再弹《倾盖欢》,好不好?我特别想听。” 她特别想让许令媛听听这曲子背后的故事。 这曲子可是原书的灵魂所在,点的就是许令媛蔺从稷的题。 到了水榭,许令媛果然道:“荔枝,凉州曲我不太熟悉,《春日宴》可以吗?” 程袭欢和赵荔葭眨眨眼,赵荔葭道:“好呀。” 二夫人倚靠在凭几上,程袭欢觉得自己没有才艺可以展示,就非常狗腿地伺候起二夫人来。 二夫人道几声“行了”,“你消停点儿,好好听曲就行了,这些事自有丫鬟做。” 这正中程袭欢的心思,她笑嘻嘻坐在二夫人身边,吃着冰浸葡萄享受着丫鬟的伺候,清醒地堕落了。 初夏的水榭,四面轩窗洞开,远处,水面上荷叶连绵如碧云,几支早荷刚刚破萼,在熏风里轻轻颤动,送来若有若无的清芬。 许令媛怀抱琵琶,赵荔葭斜抱阮咸,两人对了一会儿音,不一会儿,两般琴音,一清脆一浑厚,相与合奏,随风飘散在荷塘之上。 程袭欢听了一会儿,也来了兴致,叫丫鬟拿来笔墨纸砚,开始将此情此景都宣诸笔墨。 一曲完毕,二夫人拍掌叫好,“当真是伯牙子期,高山流水之音。” 赵荔葭和许令媛也相视一笑,颇有琴心相印之感。 “大表嫂,我们以后也一起弹曲吧。”赵荔葭笑着道。 许令媛好久没弹琴了,这一回只觉痛快爽然,和赵荔葭合奏也觉宫商暗合,气韵相通,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好。”她也笑着点头。 程袭欢赶紧也把自己的才艺献给二夫人,二夫人接过一看,笑着道:“这小孩儿画,画得可真是惟妙惟肖。” 程袭欢扯扯嘴:“小孩画…您高兴就好。” 二夫人看看周围压低声音,“说实话,二娘画得比老爷好。” 说起这个程袭欢就想起那日在小韶阁听到的笑话,就说与二夫人听,二夫人听了笑不停,最后还警告她们这话可千万不能传到老爷耳朵里。 一时之间,水榭里欢声笑语。 程袭欢赶紧道:“荔枝,我想听你弹《倾盖欢》,上次在锦霄楼听过一次,觉得好好听。” 赵荔葭会意,“表姨,我弹一首凉州曲吧。” 二夫人哪里不同意。 和《春日宴》的欢快不同,《倾盖欢》前半段缓慢还带着淡淡的忧伤,到了后半段又慢慢节奏紧凑,欢快起来,弄得二夫人这心上上下下,完全为之牵引。 曲罢,三人都沉湎其中,神魂为之牵动。 程袭欢想起原书结局,心口酸酸,不过她没忘记她的目的,和缓之后道:“荔枝,这曲子真叫人肝肠寸断,后面欢快又好像给了一丝希望,这曲子有什么渊源吗?” 赵荔葭就絮絮讲起来。 她讲完,二夫人更是叹息连连,“这人呐,惯会折磨自己,有时候就像中邪了一样,把自己困在心井里。” 她接着和赵荔葭问细节,赵荔葭都一一道来,听得二夫人更是摇头,“也就是这种故事才有这样的结局,这要搁真的里来,肯定是错过了。” 程袭欢观察着许令媛的表情,道:“要是一个人肯迈出一步,说不定其实就差这临门一脚呢。” 蔺从稷倒是迈了好几步,可都是些错误的步伐,要是许令媛试着看看,至少说句话,两人也不至于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程袭欢见许令媛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见水榭外墨竹过来了。 “夫人,陛下赏了郎君些荔枝,郎君让送到这边。” 他刚说完,青书也过来了。 二夫人稀奇:“三郎让你来干什么?” 青书笑着挠挠头:“陛下也赏了郎君荔枝,也让我送来水榭。” 见两人手里都拿着荔枝,二夫人就对青书道:“青书,你把你手里的送去大房那边。” 青书听了却犹犹豫豫,支支吾吾。 二夫人抬眉:“怎么了?” 青书却瞥向赵荔葭,二夫人也跟着看向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赵荔葭听到青书的话, 心里预感不好,而青书接下来的话验证了她的预感。 青书道:“夫人,奴手里的荔枝和墨竹手里的不同。” 二夫人:“哦?有什么不同?” 赵荔葭低下头假装理裙子。 青书一鼓作气:“这荔枝是三郎君亲自剥壳的, 是要给表小姐的。” 赵荔葭悬着的心还是死了,她努力挤出一点笑, 做出事不关己的样子, 可青书已经把一碟冰镇的还撒了蜜水的荔枝摆在了她的面前。 摆完还不忘说一句:“表小姐,郎君交代了不能多吃, 容易上火。” 赵荔葭有些心虚, 因为她想起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事, 也想起自己趁着蔺则宴病使唤他的事。 二夫人也有些心虚, 她觉得儿子定是缠着荔枝, 见荔枝一脸为难的样子更是不知说什么好。 “那,墨竹你把你手里的送到大房去。” 程袭欢看向赵荔葭,“?” 赵荔葭轻轻咳了几声, “欢欢,来吃个荔枝吧。” 程袭欢感觉这两人有猫腻,想逗弄她, 做出一副惶恐的样子, “別,你想让我们母女相残吗?” 赵荔葭想起自己曾对她说让她当母亲的事, 知道程袭欢这是拿碟子里的荔枝比她, 笑个不停:“欢欢, 你好坏。” 程袭欢总觉得有什么事请她不知道, 所以疑神疑鬼地边吃荔枝边打量赵荔葭。 最后这场听曲迎夏宴散去的时候,每个人又是各有心事。 赵荔葭心虚之后又怪蔺则宴多事,觉得他这次发病好像和上次不一样, 病得不一样了。 蔺则宴从宫里出来,感觉耳朵痒痒,觉得有人念她,脸上露出笑容来。 路清宥跟在后面细细打量他,“三郎,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没有。” “不可能。” 蔺则宴停下:“对了,你平日里哄你娘子,都买什么?” 路清宥想了想:“买首饰,买她爱吃的呗,还能有什么,对了,再说些甜言蜜语。” 蔺则宴认真地考量,“那你有什么推荐的好吃的可以买给娘子?” 路清宥给他说了一些,只是直到到了西市,看见蔺则宴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路清宥才恍然大悟。 不停指着手指:“你,你居然!” “我什么?” 路清宥一脸失望惋惜的表情:“你居然在外面养女人!” 蔺则宴眼神凉凉,面露不屑。 路清宥仿佛看着大好儿郎误入歧途的老父亲般长吁短叹,“没想到啊,没想到,我这些年仔细筛选极看重交友,没想到还是栽在了你这里,慧眼也有识错人的时候!” 蔺则宴阻止他继续荒谬下去:“行了,别乱说。” 路清宥看向他:“真没在外面养女人?” “没有。” “那怎么回事?” 蔺则宴嘴角一勾,这时候倒有少见的少年郎的认真和幼稚,“成了请你喝喜酒。” 路清宥更是不敢相信,“你真的,真的有喜欢的人了?什么时候,在哪里,是谁?” 蔺则宴嫌他烦,扒开他探寻的脸,又在他身上擦了擦手,“成了自然就知道是谁了。” 路清宥笑得贼兮兮:“不成呢?” 蔺则宴脸一下沉下来,“不成也得成。” 路清宥感觉脊背凉飕飕,“你这人一开窍,就怪可怕的。” 接着他又以一副过来人样子,仿佛蔺则宴是毛头小子般道:“你初涉情事,可不能陷太深,小心被骗。” 蔺则宴笑笑:“什么不能陷太深,无稽之谈。” 在他看来,喜欢一个人就要喜欢到底,不存在什么把握程度的事,且他见到赵荔葭也把持不住,有时候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虽然觉得危险,可也甘心。 蔺则宴回到公府,闻到身上有烟味,想着是刚才买吃食的地方有人烤胡饼,身上沾了味道。 “准备水,我要沐浴。” 青书道:“郎君,夫人来了。” “我娘来干什么?” 青书为难:“这小的也不知道。” 二夫人在正堂等着,见到三郎进来,就赶紧起来,“三郎,怎么才回来?” 蔺则宴疑惑:“平常都嫌我烦,怎么今日突然这么热情了?” 二夫人拍他背:“胡说,我关心你得很。” 蔺则宴笑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可太知道他娘在想什么了。 二夫人围着他:“三郎,那个” 蔺则宴调整了一下坐姿,“娘,上次您跟我说的荔枝守孝的事,我打听了一番,确有其事。” “啊?是吗?” 这是她瞎编的呀,真有这种习俗? 蔺则宴神色认真:“对。” 二夫人脸色缓和,“对呀对呀,我说嘛,你还偏不信。” 蔺则宴起身:“娘,你要说的我都知道,放心吧,我不会打扰荔枝的。” 二夫人:“这就好,这就好。” “对了,最近大房还在闹,要是世子来找你,你可别答应他什么事。” “不过世子可能也不敢找你,但是二郎那边就说不定,你去蕴玉堂帮他挡挡。” 蔺则宴点头:“行。” “娘,我先去沐浴了,您,请便吧。” “什么请便,这孩子。”二夫人达成了目的,心里放松许多,笑着走了。 蔺则宴沐浴完换了套淡蓝绣金的圆领袍,想着世子这半月在宫里当差,下值还早,就拿上他刚买的吃食,出现在了春暄小筑。 不过他看见长窗里面多了一件屏风,他想了想就绕进里面,见里面没人,又走到外廊往下看。 看见赵荔葭在下面瞪着他,他一笑,扬扬手里的东西,“在哪儿吃?” 赵荔葭坐在树下的秋千上,重新拿起书看起来,看了一会儿见蔺则宴还在外廊看着她,她不胜其烦,也有些好奇他今日又带了什么好吃的。 她抿了抿唇,放下书仰头问:“手里什么东西?” 蔺则宴扒拉着手里的东西报起了菜名:“冰镇的玉露团还有葡萄果浆,还有荀阿婆冷淘和樱桃毕罗。” 除了玉露团都是赵荔葭爱吃的,玉露团她还没吃过,不知道什么味。 她滚动了一下喉咙,“玉露团?什么东西?” 蔺则宴从外廊跳到树上,树叶被他带动得在赵荔葭身上洒下晃动的金斑。 “我也不知道,路清宥介绍的。” 他下来坐到她对面的小杌子上,把吃的都摆上一边的桌子上,“上面的屏风是怎么回事?” 赵荔葭翻着书页,“防你的啊。” 她把书收起来,“我跟你说啊,以后你不能越过那个屏风,不然我就” 蔺则宴把玉露团切成四份,端给她一份,“你就怎么?” 赵荔葭接过玉露团,想了想眼睛一亮,“我就跟你和离!” 蔺则宴转过身。 赵荔葭恼怒,“你干嘛呢?” 蔺则宴转过身来,“没什么。” “我刚才说的你听到没有?”她晃他。 蔺则宴点头:“嗯,我知道了。” 赵荔葭疑神疑鬼地吃玉露团,总觉得蔺则宴奇怪,不过东西一到她嘴里,她就弯起眼睛,“好好吃呀。” “你从哪里买的?” 蔺则宴给她倒茶:“西市,离小韶阁不远,你要想吃吩咐青书,他会派人去买。” 赵荔葭不说话,她吩咐青书?太奇怪了。 “喝茶,解腻。” “哦。”赵荔葭端起茶杯喝茶。 寒光拿笔墨纸砚过来,见铁衣站在一旁,而她的位置被三郎君给抢了。 “小姐,笔墨纸砚拿来了,放哪里啊?”她说着给小姐打眼色询问。 可小姐早已被美食诱惑,随便与她说:“嗯,就先放到一层吧,我吃完饭再说。” “是。”寒光转而和铁衣打眼色,铁衣眨眨眼,表示她也不知道啊。 蔺则宴把冷淘搅好了递给赵荔葭,“听说大房最近又在闹,这阵子你别去大房那边,也别和二嫂再去听热闹。” 赵荔葭好奇:“大房又怎么了,又是世子外室那事嘛?” 蔺则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对。” 赵荔葭放下筷子,兴奋道:“你跟我好好说说。” 蔺则宴就非常平淡地讲述了跌宕起伏的故事。 上次世子养外室的事被世子夫人知道,外室之子被养进府里,外室没能进门,世子夫人不许把世子把外室送回渭南县,也不许留在关内道诸州,意思是有多远送多远,结果谁想到世子竟把那外室好吃好喝地养在长安。 这次世子夫人去城外禅经寺上香,身边都是她交好的贵夫人,世子夫人平日里就张扬活泼,在长安贵夫人圈子里算个万众瞩目的,这次却因为那外室丢尽了脸面。 那外室居然打着显国公府大房的名义给禅经寺捐钱,当方丈说这次显国公府两位女眷捐钱最多感谢的时候,世子夫人还以为二房的人来了,谁想到方丈却说是大房的,还指了指。 世子夫人就看见那外室,她身边的那些夫人都已经猜到了缘由,世子夫人深觉丢脸脾气也上来了,竟然当众和外室撕扯起来。 蔺则宴说完,赵荔葭不似前头那样兴奋,她叹息:“为了一个男人大打出手实在是不堪。” 她这样觉得并不是单纯维护形象,而是觉得自己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要为了一个男人歇斯底里丑态百出。 这时她就很庆幸:“还好我有很多钱,还有爹爹,这个不行何必纠缠,柳暗花明又一村,说不定良缘就来了。” 蔺则宴看着她。 赵荔葭问他:“对了,这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蔺则宴喝口茶, 与她娓娓道来。 世子以前的过往,还有他托他安置外室,还有他担心世子行为会连累公府, 因此派了人关注大房动向,这些都与赵荔葭说了。 赵荔葭听后, 不禁感叹蔺则宴心细, 又觉得他把这些都与她说了,会不会不太好。 她边吃边听, 津津有味。 蔺则宴道:“对了, 你们凉州也有送心上人荷包的习俗吗?” 赵荔葭放下筷子, 漱口擦嘴, “当然有了。” 蔺则宴了然, 轻呵一声。 赵荔葭蹙眉:“你呵什么?” 蔺则宴起身,“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去趟蕴玉堂, 你有空吗?” “嗯?” 蔺则宴俯下身,“我觉得堂嫂也会去大嫂那边,你去陪陪大嫂, 大嫂的性子你知道的。” 赵荔葭点头:“我知道了, 我去大嫂那边。” 蔺则宴笑了一下就离开了。 他走了,赵荔葭摸着圆滚滚的肚子, 想起自己答应的事, 才后知后觉有些不对。 她看着寒光铁衣:“怎么感觉有点不对。” 寒光铁衣快速点头。 不过这不对来不及细究, 她赶紧穿鞋起身, “算了,先去大嫂那里。” 寒光铁衣对视一眼:这就是不对的地方啊。 蕴玉堂那边,不出二夫人所料, 世子不敢去找蔺从稷和蔺则宴,就找脾气好的蔺随玉诉苦。 “当初我就不该娶她!当众撕扯与那市井泼妇何异” 世子愤慨地说着,蔺随玉倾听着,他示意观澜给世子添茶。 世子说了这么多嘴巴干了口也渴了,一口灌下茶水,中途瞥了一眼坐在蔺随玉身旁的程袭欢,顿了一会儿又继续说起来。 观澜在旁边看着,还疑惑世子为什么要看娘子一眼,他顺着看过去才发现,娘子坐在郎君身边,斜着身子撇着嘴一脸嘲意,实在是有失端庄。 世子按下心里的不舒服,继续说起来,“男人嘛,三妻四妾乃是寻常,我这才找了一个,她就如此,我对她不好吗,不顾着她的面子?这人都没领进门只是在外面养着,怎么就碍着她的眼了。” 程袭欢:“呵。” 世子又看了程袭欢一眼,继续说:“柔娘温柔体贴,哪像她,整日里就知道吃喝玩乐,对我是一点温柔体贴都没有,就这她还有胆敢撒泼,让我丢尽了面子。” 程袭欢:“呵呵。” 世子终于忍不了了,身子转向程袭欢:“弟妹,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为何从刚才到现在就一直如此态度。” 程袭欢反应过来,“啊?我什么态度?” 她眨眨眼看向蔺随玉,在他的注视下才发现自己身子歪七扭八,浑然衣一副街头听八卦的模样,赶紧摆正身子。 她刚才听这世子说的话觉得无语至极,完全忘了自己还身处显国公府。 世子又准备继续说起,这会儿蔺则宴进来了,看向蔺随玉:“二哥,我找堂哥有点事。” 蔺随玉看向世子,世子则是一脸懵,“三郎,你找我有什么事?” 蔺则宴带着世子往外走,“堂哥,我确实有事找你。” 两人走到门口,世子被他拖拉,臭着脸:“三郎,上次那事你不帮我就算了,现在又算怎么回事,难不成你现在才准备来帮我?” 世子本就不喜欢蔺则宴,又因为太子少詹事卢郢的案子,他对吴昭行的铁面无私更让他心里不喜。 也不是他关心妻子娘家妹妹,为妻子娘家妹妹的夫婿撑腰,只是觉得蔺则宴就算不看在妻子的面上,也得看在他面子通融一二才是。 不过想起吴昭行是蔺则宴亲表哥,人家都没给面子,他的面子好像也是无足轻重了,不过就算是想通了,他对蔺则宴心里还是存着气。 见蔺则宴清高的样子,他贼眉鼠眼提议:“既然你有事和我说,不如我们就去平康坊吧,那里的酒好喝,美人的腰更软。” 世子凑上来,笑得满脸谄媚,手还没搭上蔺则宴的肩,就听他淡淡开口: “堂哥,小心花柳病。” 世子笑容一僵,手悬在半空,脸色有些挂不住:“什么意思?” 蔺则宴不急不慢地整了整袖口,“这几日大理寺抓了不少人,堂哥不知道?” 世子一怔,下意识摇头。 蔺则宴:“都是眠花宿柳的,下身烂得不成样子,陛下震怒,特命我好好‘管教’一番。” 他顿了顿,微微摇头,似笑非笑,“啧,也是自找的。” 世子眼珠微动,压低声音:“当真?” “当真。” “堂哥要是不信,我这就带你去大理寺看看,你是不知道那场面,别说下身了,整张脸都……” 他顿了顿,蹙眉摇头,仿佛光是回想都让他反胃,“啧啧,我劝堂哥还是离平康坊远些。” 世子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蔺则宴已经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堂哥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若是有,趁早说,可让岑大夫看看。” 见世子还站在原地,蔺则宴晃晃手,“堂哥?走吧。” 世子急忙道:“不去平康坊!” 蔺则宴笑着走了。 程袭欢见人被带走了,呼口气,“真烦人。” 她看向蔺随玉:“这世子真虚伪,什么过错倒是都往世子夫人身上推。” 蔺随玉点点头,“世子的事听着就好,那是人家大房的家事,我们不要插手。” “你就算为世子夫人叫屈,可人家不一定领情,她有解决的办法自己却甘愿困在这堆乱糟里,旁人说什么也没用,以后要是世子夫人来找你,你就听着就好。” 程袭欢觉得他说的还挺有道理的,这时候“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结”在她身上发挥了作用。 不过面对许令媛,她就是不能做到,在她心里她已经是亲人了。 她叹口气,“那我去画画了。” 蔺随玉也拿起书,看起了书。 本来在世子来之前,他们一个看书一个画画,岁月静好,结果不速之客登门不说,还逮着他们说了好久,烦得程袭欢也慢慢地仪态尽失。 她画了一会儿,拿起给蔺随玉看,“好看吗?” 蔺随玉从书中抬起头,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看书。 程袭欢笑嘻嘻地咬着笔头,“嘿嘿。” 蔺随玉似有所感地重新抬起头:“不要咬笔头。” 程袭欢赶紧放开:“下次一定。” 她觉得蔺随玉都快成她的师父了,又教她读书,又教她写字的,这会儿还管起她这些琐事了。 她挠挠头,又要练字了。 这会儿二夫人身边的碧云过来,她给看书的蔺随玉和挠头写字的程袭欢行了礼:“二郎君,二娘子。” 程袭欢:“碧云啊,怎么了,娘有什么事吗?” 碧云道:“二娘子,世子夫人又往西跨院去了,大娘子不知是荔枝吃多了还是什么,这会儿病了,夫人让您去陪陪。” 程袭欢立马放下笔,“走!” 蔺随玉拉住她,“记住我刚才说的事了吗?” 程袭欢为难得两条眉毛皱在一起,“可是世子夫人说的很过分怎么办,我也不能阴阳怪气一下吗?” 她记得原书里世子夫人最爱往许令媛心上扎刀子。 蔺随玉叹口气:“可以。” “好的!”程袭欢带着碧云,衣袂翻飞,步履生风,长身而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砸场子的。 程袭欢在路上想着原书里戚婉玲和许令媛的事。 戚婉玲隔三差五就往许令媛那儿跑,一坐下便是满腹苦水,但她翻脸比翻书还快,前脚因为什么事单方面闹翻了,后脚又端着笑脸登门假惺惺道个歉,不等人家应不应,苦水又哗啦啦倒上了。 她也不是真心悔过,只是舍不得这个倒苦水的坛子,把旁人的耐心当无底洞使,因为天底下能任她这般糟践还不翻脸的,也就许令媛一个了,而她身边那些围着她转的,大抵和她一个德行,嘴巴守不住,要是她说了,也就维持不住自己在她们中的地位了。 看书的时候程袭欢都替许令媛难受,可她就是能忍,可对她来说这实在不是一个优点。 西跨院,戚婉玲捂着脸进来,看到许令媛旁边还有个赵荔葭,心里不爽快,“荔葭表妹也在啊。” 赵荔葭知道自己来的目的,道一声:“大嫂身子不舒服,我来陪陪。” 戚婉玲一时也没注意称呼上的不对,她见许令媛躺在榻上脸色是有些苍白,可她顾不着这些,这事能有她的事大吗? 她坐在榻边,臭着脸。 许令媛已经习惯了戚婉玲的反复无常,这会儿见她来,就道:“堂嫂,怎么了?” 戚婉玲见许令媛问她,把手放下,给她看。 许令媛从赵荔葭这里听说了这事,看见她脸上的伤口以为那外室打的,这猜测可把戚婉玲气坏了。 “怎么可能!她敢打我,我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这是打她的时候,被树枝勾到了。” 不过她很快洋洋得意起来,“不过,我扯了她一大把头发,后面肯定不剩多少了。” 她说着比划着,脸上的伤疤显著,跟着她眉飞色舞的讲述上下动。 许令媛其实很羡慕戚婉玲,家里几个姐妹母亲和爹爹都极宠爱她,她后退有人接住她,为什么不及时止损呢。 戚婉玲听了,愤恨道:“我退了岂不是便宜了世子和那外室,我偏不如他们意,我要和他们斗到底。” 人要一赌上气,就忘记了事情的初衷,只想能气着别人,忘记也耽误了自己。 许令媛也无话可说了。 作者有话说: “人要一赌上气,就忘记了事情的初衷,只想能气着别人,忘记也耽误了自己。”——《一句顶一万句》刘震云榜单字数不足,今日多更一章。 第66章 程袭欢来的时候, 戚婉玲正欲说下去,却不知什么缘故不继续说下去了,而是突然停顿了下来。 她一进门, 就见上茶的丫鬟挡在了戚婉玲和许令媛中间,上完茶, 戚婉玲欲再张口, 赵荔葭又让丫鬟上点心,话又停息了。 程袭欢忍不住笑, 原来荔枝早来陪大嫂了。 “大嫂。” “我听说你病了, 没事吧?” 程袭欢掐着夸张的嗓音进去, 一下坐在戚婉玲前面, 对着许令媛嘘寒问暖。 等到戚婉玲狠抽走被她踩在腿下的衣摆, 程袭欢才惊作冒犯之态。 “抱歉堂嫂,我才见你再此。”话说着却没有半分要站起来的样子,和戚婉玲挤得极近。 戚婉玲看着程袭欢靠得近, 既不自在也更生气了,往后退了退,“二娘你这好教养, 我算是见识到了, 不愧以前能做得出那等事。” 程袭欢一点也不生气,她挤了挤身子, 作无辜状, “堂嫂, 我到了公府再没犯过事, 你这样说,我真是无地自容” 她把屁.股都挤上榻,终于坐舒服了, 继续哭唧唧道:“我看堂嫂每次见我都数落我,是不是看不起我,觉得我好欺负,是不是觉得我夫君不能替我做主?” 戚婉玲确实这么觉得,可被人点出来又是一回事,瞬间恼羞成怒:“你乱说,我何时欺辱过你,你自己做的那些事我都没点出来,已经算顾及你面子了,你还好意思说!” 她说着站起来,已经把全部怒火都转移到了程袭欢身上。 程袭欢也起来,“真的吗?可每次堂嫂你都往我心口扎刀子啊,那些过往确实是我的错,可人还没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吗?堂嫂还要咄咄逼人吗?” 戚婉玲气得脸颊肌肉都在轻微抽搐,“好你个贱人,给你脸不要,今日倒是来讨我的打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探手去抓程袭欢的头发。 说时迟那时快,程袭欢本能地往后一缩却自个儿撞到了放花瓶的架子上,她“哎哟”一声,却被戚婉玲抓住后颈往后扯。 “躲?我看你往哪儿躲!刚才不是还很能说吗?” 这事发生得突然,整个房间的人都愣了一会儿,等到花瓶“哗啦”破碎的响声才把屋里的人都震醒过来,赵荔葭第一个上去劝架,急声道: “别打了,有话好好说,世子夫人,欢欢,快放手!” 戚婉玲却连眼神都懒得给她,一把甩开,力道大得赵荔葭踉跄了一步。 那边许令媛本在榻上和衣躺着,脸色苍白,闻声急急撑着身子要起来,却一阵天旋地转,扶住了床柱才勉强躺稳,她声音虚浮,却仍尽力提高了几分:“快…快拉开她们!” 丫鬟们这才如梦初醒,顿时乱成一锅粥。 有的去拉戚婉玲的袖子,有的去护程袭欢的头,有的慌慌张张去捡地上的碎瓷片,又被划了手,尖叫声此起彼伏。 程袭欢被扯得头皮生疼,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肯服软,一边挣扎一边喊道:“你再不放手,我就不客气了!” 戚婉玲闻言更是怒极,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 程袭欢闭了闭眼,猛力往前冲把戚婉玲往外面撞,两个人踉跄着出了门,可戚婉玲骑马打马球不在话下,她一个现代弱鸡宅女根本不敌她。 直觉得自己被她一个天旋地转扔到了地上,接着头皮生疼。 所有人都跟着她们出了屋子,院子里的丫鬟仆妇也上前拉开两人,可两人打得难舍难分,有几个丫鬟被摔到了地上,其余的人也不敢用力,怕伤着两人。 赵荔葭见欢欢被按在地上,咬咬唇上去伸手去扣戚婉玲的手腕关节处,她力气虽不及,却知道哪里能使巧劲。 果然戚婉玲手脱力,程袭欢抓住机会狠咬她手,“啊!”地一声,戚婉玲甩开两人,赵荔葭被甩在地上,她赶紧起来,“寒光,铁衣,快帮忙!” 可围在外围的人太多,她们无从下手。 赵荔葭挤进入群,扯开两人,“别打了,要是国公夫人和国公爷知道,就完了!” 戚婉玲听了完全不害怕,甚至抽空向她扬手一个巴掌给过去。 赵荔葭闭紧了眼,可想象中的疼痛没来,周围所有声音都没有了,她慢慢睁开眼睛,看见蔺则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前面,挡住了戚婉玲的手。 蔺则宴甩了戚婉玲的手 ,他目光冰冷严肃,缓缓扫过一群人,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这是在干什么?” 戚婉玲的手还揪着程袭欢的头发,僵在半空,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 程袭欢还咬着她的手臂,慢慢放开。 丫鬟们“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膝盖磕在碎瓷片上也不敢吭声。 蔺则宴吩咐身后的丫鬟:“扶二娘子起来。” 金竹和银兰赶紧扶程袭欢起来,赵荔葭想奔过去:“欢欢,你没事” 被蔺则宴挡下来,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跪在地上的丫鬟,话语冰冷带着怒气:“你们都是死人吗,二房养你们是让你们当摆设的?都下去领罚!” 他说完目光落在赵荔葭身上,声音放低了些,却仍带着未散的寒意:“还有你,不会打架,凑什么热闹?” “我…”赵荔葭委屈得很,她劝架还有错了,“你凶我?” “行了。”蔺则宴打断她。 赵荔葭恨不得当场咬他一口,可场面够乱了,她低下头默默难过。 蔺则宴转身看向戚婉玲,目光带着疏离审视和不带任何情面的冷淡。 这时候跟着蔺则宴一起被小厮叫回来的世子也进了院子,他本不想管,可又想来看看热闹,最后还是回来了。 此刻见着戚婉玲头发散乱,衣裳凌乱,自己也觉得丢人,赶紧拉着人要走。 可蔺则宴开口了。 “堂嫂,你是大房的人,我是二房的人,论理,二房的家事不该堂嫂来管。” “可堂嫂不但管了,还动了手,打的,是我二房的二嫂。” 戚婉玲脸色一白,嘴唇翕动:“是她先……” “堂嫂。”蔺则宴打断她,“我问你的时候,你再说,我没问你的时候,你不要插嘴。” 戚婉玲感觉自己进了大理寺一般,她的下巴微微扬着,眼神闪躲,却不甘心彻底低头。 蔺则宴继续,说的话和判词一样。 “第一,二嫂若言语有失那是二房的事,自有大嫂管教,轮不到堂嫂动手,堂嫂越俎代庖,这是第一个不该。” “第二,堂嫂带着人闯进二房,在我大嫂的病榻前大打出手,惊了她的养病,这是第二个不该。” “第三…”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赵荔葭, “不该牵连旁人。” 最后他微微欠身,“今日之事,二嫂若有言语不当之处,我代二嫂给堂嫂赔个不是,但堂嫂动手打人,惊扰病患,内外不分,长幼失序,这件事,我会如实禀明父亲和大伯,请长辈定夺。” 他刚说完,外面就来人,是国公夫人跟前的丫鬟,让他们所有人都过去。 赵荔葭这才跑到程袭欢身边,泫然欲泣:“欢欢,你没事吧?” 程袭欢丧着脸:“这个戚婉玲给我下死手,你快帮我看看我头发掉了没有?” 赵荔葭去扒拉她凌乱的头发,果然揪出一把头发,程袭欢哀嚎一声,“我的头发!我是不是秃了?” “没有没有,看不出来,真的看不出来。”赵荔葭不断安慰她。 她们两人互相搀扶着走,期间蔺则宴走到赵荔葭身边,眼里有审视,有责备,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旁人看不出来的后怕。 “待会儿大伯母说什么,不许顶嘴,知不知道?” 赵荔葭幽怨瞥他一眼,“你是谁?哦,这不是公正的大理寺少卿嘛。” 蔺则宴头疼,“我这也是为了你好,记住我说的话没有?” 赵荔葭没理他,倒和程袭欢说起话来,“欢欢,等会儿你可不能再冲动了,就乖乖认罚,不然这事就要闹大了。” 程袭欢点点头:“行,反正我也咬回去了。” 国公夫人这回发了大怒,不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罚了戚婉玲程袭欢罚跪祠堂一晚,又因为戚婉玲身边的丫鬟指认赵荔葭也掐了戚婉玲一下,赵荔葭要罚跪到半夜。 三人在祠堂里罚跪,戚婉玲还不服,要来挑衅程袭欢,赵荔葭赶紧跪到两人中间调和。 不一会儿,戚婉玲的丫鬟鱼贯而入,又是给她膝盖垫东西,又是给她带吃食,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野炊。 程袭欢对赵荔葭撇撇嘴,揉着膝盖,“这跪一晚,我膝盖岂不是废了?” 她身后的金竹赶紧小声道:“娘子,不会的,您忘了您常在程府罚跪?” 程袭欢跪了一会儿,果然觉得膝盖没什么感觉,看来是原主被罚跪太多次练出了什么本事,现在正好造福她。 她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荔枝,我…”她刚想和赵荔葭道歉,就听到什么熟悉的声音。 这声音,是蔺随玉来了! 她赶紧把头埋进胸口,拒绝面对来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程袭欢这动作弄得赵荔葭也害怕起来, 直直跪着不敢乱动。 蔺随玉被观澜推到程袭欢旁边,程袭欢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不敢抬头, 可过了很久他还是不发一言,弄得她心里越来越慌。 她慢慢抬起头, 睁开一只眼睛去看, 就见蔺随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把她给吓一跳, 她尴尬地笑笑:“哎你怎么来了, 哪个给你说的, 我没事, 你回去吧。” “程袭欢。” “啊?”她还是不敢看他, 总觉得自己辜负了他的信任。 “程袭欢,你抬头。”蔺随玉的声音响起。 她懊恼一会儿对上他的眼睛,“我错了, 行了吧?再也不犯了。” 蔺随玉如玉般的面庞绷着,带着旁人难以注意到但程袭欢很清楚的怒意,她扯扯他衣摆, 悄悄靠过去, 小声哀求:“你要说我,回去说行不行, 给我留个面子, 戚婉玲还在这儿呢。” 蔺随玉掰开她的手, 面庞还紧绷着, 看样子是真生气了。 程袭欢叹一声,好人生气就是比常人可怕。 她跪着往旁边挪挪,眼睛闪闪, 皱着脸扮可怜:“别生气了,我真的错了,我今日就是被魔鬼附身了,有话我们回去好好说。” 她点点他白皙细长的手,“可别气坏了你自己。” 蔺随玉一顿,看向她作乱的手,甩开她的手,都不看她了。 程袭欢赶紧拿开手,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嘶”一声,“你看看我头发,扯坏了好多,好像秃了。” 观澜憋着笑,因为他真看见娘子后面还挂着一些掉落的头发。 戚婉琳靠着丫鬟听到旁边的动静笑一声,“喔唷,某人还扮上可怜了,也不说是谁把我手咬成这样?” 她抬起手给蔺随玉看:“二郎,你看。” 戚婉玲的虎口和手腕留了两个大牙印,红红的开始发紫,上面覆着残留的药膏。 程袭欢:“…” 她咬牙切齿,骂骂咧咧。 赵荔葭按住她,摇摇头,示意她别轻举妄动。 程袭欢看向蔺随玉,小声告状辩解:“是她先动手的,还一个过肩摔把我摔到了地上,我现在背还疼,她还揪了我一把头发,你不信问荔枝。” 赵荔葭赶紧点头。 蔺随玉叹了一口气,示意观澜把东西拿出来。 观澜拿出两个软垫给程袭欢和赵荔葭:“娘子,表小姐,垫着这个好受些。” 程袭欢见有希望眼睛亮亮,不着急拿东西,着急哄人:“你不生气啦?你放心我以后都不会冲动行事的。” 赵荔葭听着欢欢哄人的黏腻声音,赶紧拿过软垫垫在膝盖下,一下感觉好受多了,她可是一次罚跪经历都没有,才跪了一会儿就受不了了。 她感激地望向蔺随玉:“谢谢二表哥。” 蔺随玉点点头,看向程袭欢:“闯祸了不说,还连累表妹。” 程袭欢和赵荔葭贴贴道歉,“荔枝,我错了,我也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冲动行事,对不起,还连累了你。” 赵荔葭摸摸她薄薄的后脑勺,“吸取教训就好了,没事。” “也不知道大嫂怎么样了?” “大嫂还好,就是还念着你们。”蔺则宴进来,笑着道。 赵荔葭转过头,脸色沉下来。 蔺则宴拿过一个软垫,盘腿坐在赵荔葭前面,“我给你们带了吃的,吃点?” 程袭欢本来很饿,可见赵荔葭的脸色,也不说饿。 蔺则宴一一摊开,都是赵荔葭爱吃的,他拿起筷子给她,“吃点,不然晕倒了怎么办?” 赵荔葭目不斜视,看也不看蔺则宴,口中倒是念叨着:“关你什么事?” 蔺则宴稍稍侧身挡住戚婉玲的视线,低声道:“别生气了,刚才我那样做也是主持大局,不是凶你。” “哼,不是凶我,怎么还让我闭嘴?我再也不想理你了!” 蔺则宴冤枉:“我什么时候让你闭嘴了?” 赵荔葭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很委屈,见到蔺则宴更觉得委屈,眼眶里迅速聚起泪水,“你还说,我都罚跪了,你还在这里反驳我。” 蔺则宴慌张:“好好好,我错了,你想吃什么喝什么,我让无痕有迹给你买。” 一滴泪从她脸上滚下:“晚了,我要是能起来,恨不得踹你一脚。” “我从小到大都没跪过,你说的话我也永远记着,我膝盖也疼,还要听你说这些。” 蔺则宴再不能顾着面子了,不然这后果就是影响一辈子的事,他把自己的软垫垫到她膝盖下面,一起跪在她旁边,给她擦泪,“我陪你跪半夜,别哭了,行了吧。” 赵荔葭心里有点开心,但嘴上还是道:“什么叫‘行了吧’,真敷衍。” 蔺则宴低声下气:“那你要怎么办?” 赵荔葭眼珠一转,“你让我起来后给你一巴掌,我就高兴了。” “你…!” 一滴泪又从赵荔葭另一边脸颊滚下,蔺则宴最终还是妥协了,他咬牙切齿:“行。” “真的?”赵荔葭擦掉眼泪,湿润的眼睛亮亮的。 “真、的。” “那行吧。”赵荔葭恢复笑容,下巴点点,“我想喝点东西。” 蔺则宴倒杯茶给她,“说了这么多,都渴了吧。” 赵荔葭不理会他这点调侃,拿着吃的给目瞪口呆的程袭欢,“欢欢你吃,我还不饿。” 程袭欢讷讷地吃着东西一双眼睛在旁边两人身上转。 怎么回事,她的cp还有救? 戚婉玲听着蔺则宴呵赵荔葭的对话终于察觉了不对劲,她讽刺一笑,想说些什么,可看到蔺则宴凉薄的眼神时,难听的话也就咽了回去。 她们跪了一会儿,二夫人就带着丫鬟亲自过来了,看见跪着的两个人——她自动忽略了蔺则宴,面露心疼,“哎哟,你们也真是!” 她本想说一顿程袭欢,可想到是自己派人过去的,她完成得还不错,就是太过头,太拼命了,到嘴边的话也收了回去。 “荔枝膝盖疼不疼啊?” 赵荔葭摇摇头:“表姨别担心,我跪到半夜就回去了,还有二表哥给的软垫,不是很疼。” 二夫人这才发现二郎也来了,“二郎,你回去吧,我回去就派丫鬟陪着她们。” 她刚也被国公夫人叫过去和颜悦色地教训了一通。 蔺随玉看向低头心虚的程袭欢道:“娘,我待会儿就走了,别担心。” 二夫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看见程袭欢低着头,后脑勺被扯下的头发特别明显,她心里对戚婉玲不满,这头发是能随便扯的嘛,真是 “行,你别待太久了,我赶紧回去安排人过来。” 二夫人匆匆去安排了,回头再一瞥,就看见二郎理着二娘的头发,二娘笑嘻嘻的,二夫人也笑了一下,就安排人去了。 赵荔葭跪了两个时辰就受不了了,东倒西歪,好在天已经全黑了。 蔺则宴小时候受他大哥罚跪多,完全没感觉,他扶住人,“你往我身上靠靠。” 赵荔葭疲惫地眨眨眼,“我饿了。” “想吃什么?” “热的东西。” 蔺则宴安排人去厨房煮面,“我给你揉揉膝盖?” 赵荔葭瞥他一眼:“不怀好意。” “啧,不识好人心。” 程袭欢头搁在蔺随玉膝盖上睡得起仰八叉,她听见有人叫她,起身吸溜一下,突然一怔,一看,她在蔺随玉腿上睡着不说,还留了一滩口水! “这…额….” 蔺随玉假装没看到,体贴地解除尴尬:“快吃面吧。” 程袭欢才看见他手里还拿着一碗面,赶紧接过,“谢谢。” “荔枝呢?” 她看向身旁,见赵荔葭小口小口吃着面,蔺则宴在旁边端茶递水,也就不再担心,赶紧大口吸溜吃起面来。 吃碗面,恢复了点精神,她想到自己还要熬一夜,就提议道:“要不我们玩个游戏吧。” 赵荔葭漱了口,拿帕子擦嘴:“玩什么呀?” 程袭欢思索,“真心话大冒险?” “那是什么?” 程袭欢鸡贼地笑笑,说了玩法。 赵荔葭反正需要转移注意力,就道:“那我们就玩这个吧。” 程袭欢拿起一个勺子放在地上,又和赵荔葭一起退后,“这个勺柄指向谁,谁就要选真心话和大冒险。” 第一轮,勺柄指向看书的蔺随玉,他摇头:“我不玩。” 程袭欢摇他:“玩嘛,玩嘛。” 蔺随玉没法,“那我就选你说的那个真心话吧。” 赵荔葭靠在蔺则宴身上,“欢欢你来吧。” 而她身后的人突然来了个什么公务,正在灯下全神贯注地处理公务。 程袭欢想了想道:“那我问你,你以前有没有罚跪过?” 蔺随玉放下书,看向蔺则宴:“被三郎连累着罚过跪。” 可惜蔺则宴根本没听到。 赵荔葭兴奋好奇,她就知道蔺则宴小时候就是个坏孩子,“二表哥,蔺则宴做了什么?” 蔺随玉脸上笑容深深,回忆起过去有些怀念,“小时候大哥布置功课给我们,三郎贪玩不做功课,我就替他写,最后被大哥发现让我们罚跪了一下午。” 程袭欢吃惊:“大哥这么狠啊?” 蔺随玉笑着:“大哥从前揍三郎最狠,现在三郎也最怕大哥。” 程袭欢挤眉弄眼:“那你呢,大哥揍过你没有?” 蔺则宴抬头:“二嫂,二哥可是大哥的意弟子,怎么舍得揍他。” 他起身,把已经睡着的赵荔葭放平到自己膝上。 程袭欢看向蔺随玉:“真的吗?” 蔺随玉眼里有一丝黯淡:“从前也许是,现在不是了。” 蔺则宴想反驳:“二哥,不是” 蔺随玉却道:“我该走了,明日再来。” 程袭欢看着他离开,想起原书他死前抓着蔺从稷的手说的话,心里难过起来。 他走后门祠堂重归平静,蔺则宴盘腿坐下,让赵荔葭睡在他腿上,皱着眉处理起公务。 到了时间,他抱了赵荔葭回春暄小筑。 迷迷糊糊间,赵荔葭感觉自己落在柔软的床上,她睁开眼看见蔺则宴看着她,她揉揉眼睛:“时辰到了?” 蔺则宴笑着摸摸她的脸:“嗯,睡吧。” 赵荔葭翻个身,准备入睡,突然又翻过来,向着蔺则宴招招手:“你过来。” 蔺则宴喉咙滚了一下,“做什么?” “过来嘛。” 他慢慢靠近。 “啪!” 赵荔葭笑起来,“我可没忘。” 说完就翻身睡了。 蔺则宴摸着被打的脸目色微闪,笑意慢慢从眼底漫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且说许令媛那边, 一场纷乱骤雨般来得快去得也快,人虽被带走了,可她心中的惊骇却未随之平息, 她靠在榻上,只觉那阵心悸久久不散。 “晚棠, 你派个人去看看。” 晚棠也是还没从惊险中回过神来, 她跟着许令媛从来都是平静稳定的,从来没有一日像今日一样, “娘子, 外头丫鬟都被三郎君让人带下去挨罚了。” 许令媛本在病中, 经此一闹心惊神摇, 脸色更加苍白, “那,扶桑你去看看,看着点二娘子, 别让她再冲动行事了。” 扶桑点点头,赶紧奔出去了,走到一半还差点被杂乱的东西绊倒。 蔺从稷下值回来, 他加快脚步回去, 而后面的人还在喋喋不休。 “姐夫,可是多亏了你, 不然我都不知道明日怎么向我爹交代功课了。” “我姐今天本来也想跟着来的, 结果我娘带着她相看去了。” 他说着暗自观察蔺从稷的神态, 见他神色淡淡, 继续道: “我姐本来只喜欢姐夫这样的,可我娘偏要带着她想看什么武将,她可愁了。” 蔺从稷到了西跨院前院, 脱了披风洗手,墨竹伺候在旁,“郎君,出了些事。” 许清笃在书房里走来走去,翻这翻那,“姐夫,你有好多书,不愧是状元郎。” 蔺则宴擦着手,“怎么了?” 墨竹道:“娘子病了,而且” 蔺则宴放下巾帕,“边走边说。” 许清笃见人要走,赶紧过来:“姐夫,你去哪儿?” 蔺则宴在门口停下,“你姐病了,我去看看。” “我姐没病啊,姐夫,我不是跟你说了嘛…”他话说到一半才知道病的不是他姐,而是许令媛。 “是许令媛啊,我还以为…”他不在意地继续走动,“姐夫,你去吧,我在这儿等着,正好我看看有没有我能用的书。” 蔺则宴看向他:“许清笃。” 许清笃翻着书应了一声,见突然没声,才见姐夫看着他,他心里戚戚,走过去道:“姐夫,怎么了?” 蔺从稷直接道:“既然你心里没你姐,我也就不是什么你姐夫了,你知道我容忍你是看在令媛的份上。” 许清笃吓坏了,蔺从稷的传言他也听过一些,他不同于蔺则宴或蔺随玉,他年纪轻轻撑起国公府,又坐到现在的位置,手上肯定不缺人血。 “姐夫,你别生气,我…我一时弄差了,我大姐姐病了,我也去看看吧。” “不用了,送客。” 墨竹早看不惯许氏姐弟,面无表情地抬手:“许郎君,请吧。” 扶桑本来是听娘子的吩咐去看情况的,可路上遇见二夫人,二夫人说她去瞧,让她回来照顾娘子,她又急匆匆地回来了。 路上遇见郎君回来本想上去说明情况,可看见后面跟着的人,听到两人的一些话,赶紧回娘子屋里去。 晚棠见她回来,“娘子不是让你去打探情况嘛,怎么又回来了。” 扶桑说了二夫人的事,然后赶紧奔到娘子前面,“娘子,小郎君也来了。” 许令媛还恍惚着,“嗯?” 扶桑道了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晚棠把她推到后面,“现在娘子病着,你还说这些做什么。” 扶桑张张嘴嘴,“我见小郎君就觉得他憋着坏,而且他说的话又是那样” “行了行了,你去后面煎药。” 晚棠走过去,见娘子发着呆,给她倒杯水:“娘子,喝水嘛?” 许令媛摇摇头。 等蔺从稷走到后院发现院子里乱糟糟,等到了屋里看见许令媛一个人躺在榻上,身边只有晚棠,他走过去:“人呢?” 晚棠刚想扶起娘子,就被郎君接过,她站到一旁道:“被三郎君罚了。” 蔺从稷扶起许令媛环着她,对晚棠道:“你去叫几个人回来,再派人去请岑大夫过来。” 许令媛摇头阻止:“不用,岑大夫才看过,只是风寒前状,已经吃了药了。” 蔺从稷看向犹豫的晚棠:“还等什么,快去。” 许令媛挣扎着起来,“你总是这样。” “什么?” 许令媛这病本就是心病引起的,刚才又受了惊吓,此刻只觉得一股火从心口窜上来,烧得她浑身发烫,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不吐不快。 “你总是这样。”她挣扎着起身重复了一遍。 蔺从稷愣了一会儿,下意识想伸手扶她:“你身子不好,歇着…” “我就想起来,你让我起来。” 蔺从稷诧异一会儿,放开了手。 许令媛起身靠在软垫上,“许清笃来了?” 蔺从稷点头:“已经走了。” “他来干什么?” “来请教功课。” 许令媛冷笑一声:“请教功课?是来撮合他姐和姐夫的吧?” 蔺从稷眼尾微扬,“哦?这怎么说?” 许令媛咳嗽了一声,眼睛红红:“蔺从稷,那天我都看到了。” 蔺从稷勾嘴一笑:“看见了什么?” “许令云是不是喜欢你?” 蔺则宴从进门的扶桑手里拿过药,“她是喜欢我,喝药再说。” “我不喝。” 蔺从稷:“先喝药。” “哐啷”药碗被摔在地上,碎成一半,里面的药撒了一地。 晚棠和扶桑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娘子刚才竟然做的事,她们从小陪在娘子身边,就没见过娘子打过谁骂过谁,甚至发过脾气。 今日是怎么了,刚才二娘子和世子夫人大打出手不说,现在娘子和郎君也 她们赶紧跪下:“郎君息怒!” 许令媛也怔了一下,浑身忍不住颤抖,但她凭着破罐子破摔的余韵道:“那你喜欢许令云吗?” 这话问出来,她整个人就靠在那里,整个人都是灰败的,像是什么力气都没有了。 蔺从稷看向地上的破碎的药碗,脸上笑容愈深,他突然起身抱起许令媛: “我不喜欢她。” “但是我感觉你有很多话要同我说。” “我有很多时间听你讲,你讲吧,我听着。” 说着抱着惊慌的许令媛回了房间,只剩晚棠和扶桑相顾愕然。 * “大哥真的告假了?还是整整三日?”蔺则宴不可置信。 今日他去上早朝,每个人都来问他蔺侍郎怎么告假了,是不是家中出了什么事,他这个弟弟却什么也不知道,让人去问吏部才知道他大哥真的告假了,还是整整三日。 这种事情从未有过,因此朝中人才连连来问他,关键他也是一问三不知。 蔺则宴下了值就去西跨院探个究竟,他来到前院时那里空荡荡,仿佛这里久没有人驻足般,书房里也没见着他大哥。 平日里他大哥白日都在前院,这回他不在不说,连墨竹墨常也不在。 “我大哥呢?”他问小厮。 小厮道:“郎君在后院。” “大娘子也在?” 小厮道:“娘子病了,郎君照顾娘子,已有好几日不曾出院子了。” 大嫂的病不是早好了吗,他大哥还照顾什么? 这时他看见墨竹喜滋滋出来,见着他行礼:“三郎君,您来找郎君吗?” 蔺则宴过去:“大哥在园子里?” 这大白日的肯定在园子里。 墨竹摇摇头:“三郎君,我们郎君现在不得空闲,您改日再来吧。” 在墨竹的阻挠下,蔺则宴愣是没见着他大哥。 回了自己的嘉煦院,他想起什么,叫来青书:“账册地产田契还有库房的钥匙都是你在管吧?” 青书以为郎君要查账,赶紧把这些东西拿过来,还有些紧张,“郎君都在这里了,您看看。” 蔺则宴看了看,翻了翻账册,点头:“挺好的。” 青书露出笑容,满是对自己管账能力的自豪,结果他听郎君道:“这些我带走了。” 青书一愣,“郎君,可是小的管账有错误?” 蔺则宴让他放宽心,“你做的一直很好。” “那” “好了,不许再问了,以后就知道了。”他说完就带着东西走了。 青书还愣在原地,青砚笑着摇摇头过来,“我算是看出来了。” “什么?”青书满脸哀伤,总觉得自己得罪了郎君。 青砚笑他傻:“这不是你的错,而是时间到了,有人要接管这些东西了。” 青书恍然大悟,“可郎君不是” 青砚“嘘”一声,“我们知道就好了。” 青书瞪大眼睛:“郎君可真….” 蔺则宴感觉耳朵痒痒,不过他没在意,而是熟悉地跳上春暄小筑的外廊,见长窗里面还放着那个屏风,他折返回去,从外廊往下看,果然见赵荔葭坐在树下看书。 他跳下去,把账本甩在她面前的小桌上,坐在旁边叹一口气。 赵荔葭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蔺则宴的突然造访,她看了眼桌上的东西:“怎么了,唉声叹气的。” 蔺则宴把账本推给他,一脸失望的模样:“你不在,青书帮我管理账册就犯了错。” 赵荔葭心想这关她什么事,继续看书。 蔺则宴坐到她身旁,拿过账册翻给她看:“你看这里。” 赵荔葭推开:“我不会看账册啊。” 蔺则宴顿住,随后欲言又止很久,换了个温柔的说法:“不应该啊,你怎么会看不懂账册呢?” 赵荔葭看书看得津津有味:“我偷懒没学啊。” “你” 他耐心地道:“我教你。” 赵荔葭觉得他莫名其妙:“太累了,我不学。” 蔺则宴把账本交到她手里,言语诱导:“学吧。” 赵荔葭把账本扔到一边,指着书里的话给他看:“你看这个,哈哈哈。” 蔺则宴扯嘴笑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蔺则宴最近很忙, 因为好几个官员狎妓得花柳病的案子陛下很是生气,令他彻查朝中还有谁参与其中,所以他没待多久又被人叫走了。 赵荔葭拿开桌上的账册, 发现除了账册还有地契房契田契,她瞬间感觉自己摊上事了。 寒光给她倒茶, 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道:“小姐,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荔葭撑着下巴正愁着,语气寥寥:“说吧。” 寒光眨了眨眼语出惊人:“这样瞧着, 小姐和三郎君好像越来越像夫妻了呢。” “噗——” 赵荔葭刚到嘴的茶喷出去, “寒光你乱说什么!” 寒光忙不迭抬手, “小姐恕罪, 是我胡言乱语。” 赵荔葭擦了嘴, 躺倒在秋千上,“哎,我好像被美色所迷惑了, 怎么办呀?” 铁衣寒光对视一眼,铁衣上前,“小姐, 三郎君长得俊, 现在对您也好,您这样很正常。” 赵荔葭翻了个身, 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悲伤, 她迷茫了。 他是因为犯了脑疾, 把自己认成他的妻子才对她好, 要是他病好了肯定翻脸不认人。 丫鬟开了门,“表小姐,二娘子来了。” 赵荔葭收拾好情绪, 起身穿鞋去迎程袭欢,“欢欢,你怎么来了?” 程袭欢拍拍她的头,“喏,看这个。” 赵荔葭拿下拍她头的工具,打开卷纸发现正是她笑话集中一处场面的情景画,她赶紧兴奋地跑上去,“欢欢,你这么快就画好啦。” 程袭欢坐在秋千上,得意地扬扬头:“都画好了,请您过目。” 她说完抱着两大盒子的金竹和银兰进来了,“表小姐,这些放在哪里好?” 赵荔葭让她们放到一层的书房,自己走过去笑着和程袭欢道:“欢欢,前面我不好意思催你,这阵子你被关禁闭是不是就得空了?” 程袭欢恼她戏谑,“我前面也有好好画好不好,只是最近太闷了,蔺随玉整日就知道看书,还板着个脸,我就只能发奋图强了。” 她起来,“我们出去转转吧,顺便还能看看印书刻画的地方。” 赵荔葭挤眉弄眼,“顺便?” 程袭欢赶紧改口:“主要是去寻印书刻画的,顺便玩儿顺便玩儿。” 两人嘻嘻哈哈地出了门,先是逛了些新开的首饰铺子胭脂铺子,两人挑挑拣拣地买了些好看不中用的东西,收获了快乐。 随后两人才前往文集街,边逛边看,但是这边印书坊一般都和书肆接连,只接刻字的活,不接刻画的活。 刻字的多,刻画的师傅少,且程袭欢的画又与众不同,就更没有人接了。 找了很久,两人心情灰败。 “不会出师未捷身先死吧。”程袭欢惨呼。 赵荔葭也觉得很挫败,本来欢欢的画加上她收集的笑话简直是天作之合,可看来这计划要胎死腹中了。 “赵小姐,堂妹,你们怎么在这儿?” 赵荔葭和程袭欢听到有些熟悉的声音回过头去,就见邓兰屿挺身玉立,笑着看着她们。 程袭欢看到来人笑笑:“堂哥,是你呀。” 自从看见荔枝和蔺则宴有希望之后,她撮合邓兰屿和荔枝的积极程度就慢慢减少了,可想到结局,她不希望自己的私心害了荔枝,所以现在处于顺其自然的阶段。 邓兰屿:“发生了何事让你们愁眉苦脸的。” 赵荔葭想到上次邓兰屿的突兀行为,心里对他也有了点戒备,“没什么。” 邓兰屿眼底黯淡,“是我唐突了吗,我来买书远远见你们愁眉苦脸,怕你们遇上了什么。” 他脸上有担心和歉意,赵荔葭一时心里过意不去,就道:“没有,只是我们找一样东西,寻不到。” 邓兰屿见她们站在书肆门口,道:“若是寻书,或许我能帮上你们的忙,我好友父亲经营书肆,见识多广,说不定能帮你们寻到书。” 程袭欢看向赵荔葭,赵荔葭犹豫了一会儿,“我们有些画想印书,但是找不到刻画的,你能帮我们问问吗?” 邓兰屿笑意晕开,“好,我问问,我同窗里懂得这些的也多,我也问问他们,一有消息我就告知你们。” 见他热情用心,赵荔葭也不再好意思提防着他,露出笑道谢:“”那就拜托你问问了,多谢。“ 邓兰屿看见她软软嫩嫩的脸庞露出笑颜,走近一步,“你们还没用午膳吧,我知道有一家小馆,如果不介意的一处用膳?” 程袭欢因着原书的描写,对邓兰屿没有戒备,刚好她也饿了,对着赵荔葭道:“荔枝,我们去吃饭吧。” “好。” 邓兰屿见外面太阳毒辣,从长随手里拿过伞撑开,“我替你们撑伞罢。” “不用了。”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几人看过去就见蔺则宴从马上下来扔了缰绳过来。 “你来干什么?”赵荔葭鼻上出了汗,拿着帕子擦了擦,眼露疑惑,“不是有公务要处理吗?” 不知是天气太过炎热还是怎么,蔺则宴额间出了不少汗,他拿走赵荔葭手里的帕子擦汗,眼睛扫过正欲给她打伞的邓兰屿。 “处理好了,就来接你了。” 远处的无痕憋笑,他遵着郎君的吩咐跟踪表小姐,见姓邓的不怀好意就赶紧通知郎君。 郎君在大理寺刚处理完事,同大理寺卿等诸位大人喝茶休憩,一听他耳语,一个箭步离开,吓得堂里大人们一惊。 此时在表小姐面前倒是装得冷静。 “你抢我帕子做什么?”赵荔葭见他拿自己擦过的擦汗,美眸圆睁。 蔺则宴把帕子还给她,眼睛仍盯着面带微笑的邓兰屿,“荔枝,这位是?” 他明知故问。 赵荔葭面向邓兰屿,“这位是欢欢的堂哥,邓郎君。” 邓兰屿走近撑伞,“蔺少卿久仰大名。” 蔺则宴接过他手里的伞罩在赵荔葭上方,“我来吧。” 他对靠近赵荔葭的男子没有好感,没有寒暄的打算。 可这落在邓兰屿眼里就完全变了味,这是贵族子弟不把人放眼里,目下无尘。 他撑伞的手虚空抓了抓,眼角微弯,笑意未达眼底,“我们正说要去吃饭,蔺少卿也一起?” 蔺则宴看向赵荔葭:“去荀阿婆的小倌吧,还能上小韶阁乘凉听听笑话。” “可以呀。”赵荔葭挽起一直插不进嘴的程袭欢的手,“天这么热,吃冷淘最好。” 蔺则宴走着走着慢慢靠近,低声道:“对了,荔枝,男子没带女子送的荷包是不是就是说,这男的不接受这心意?” 赵荔葭觉得他这突然一问莫名其妙,又觉得他说什么都加个‘荔枝’也很别扭, “也不见得吧,也有可能是人家羞赧或是珍惜那荷包呢。” 蔺则宴看着她,面上由晴转阴。 “你又怎么了?” “没什么。” 才怪,脸都黑了,赵荔葭觉得这可能是他脑疾复发的副作用,没放在心上。 程袭欢脊背发汗,脸庞热热。 蔺则宴为了让荔枝全处在阴影下,那伞斜着正好在她身上弄出个阴阳割昏晓来,还有邓兰屿那伞也不知是什么材质,还会反光,她又热又睁不开眼睛,抓着荔枝活像个得了癫痫的盲人。 上了小韶阁,凉风习习,程袭欢感觉才活过来了。 小韶阁此时三三两两有些人,陈老头在上头说书,见着赵荔葭笑着点点头示意。 “他是谁?” 赵荔葭喝口水,“说书先生啊。” 蔺则宴见他白髯长长,慈眉善目,方才眉宇舒展。 小韶阁伙计见着赵荔葭高兴跑来,“荔枝小姐来啦,您点菜,小的伺候。” 赵荔葭就先给程袭欢点了解暑的冷饮子,然后点了冷淘小食,蔺则宴跟着她点,邓兰屿点了些其他的。 没等多久,菜就上来了,说是荀阿婆给她开了后门。 赵荔葭见蔺则宴手背上也出了不少汗,修长的手指汗涔涔的,想来是刚才骑马过来给晒到了。 她吩咐伙计:“再来给这位郎君来一个干净的帕子。” 伙计“哎”了一声,边走边喊:“给荔枝郎君来个帕子!” “…” 蔺则宴嘴角上扬,下勾上扬的凤眸露出深深的笑意。 赵荔葭恼羞成怒:“误传的,看我干什么。” 他眉梢轻佻,眸光流转,“我想起一个事。” 他中途接过伙计睇来的帕子,示意有迹赏钱,然后边擦手边道:“我那玉腰带找到了。” “什么玉腰带?”赵荔葭喝着冰镇葡萄果酿,脑子里空空,随后反应过来这也许也是脑疾的副作用,不再理会。 蔺则宴却继续道:“就我大哥给我的生辰礼啊,果然是被你拿走了。” “咳咳。” “你乱说什么呢?我拿你腰带干嘛?”她一双眼睛瞪得圆溜里面写满了惊骇。 一个未出嫁的女郎怎么会拿什么郎君的腰带,太引人深思了。 蔺则宴拿过她腰间的帕子抬着她下巴去擦她嘴角,“怎么大惊小怪的,小心呛到。” “我已经被呛到了,好你个蔺嘶嘶,你故意的是不是?” 赵荔葭甩开他的手,结果却被他牵在了手里,她动不了,软飘飘的,好像在打情骂俏。 程袭欢星星眼看着。 哇~还是自己的磕的更带劲! 不行,荔枝要幸福,邓兰屿更好! 可是顺其自然不好吗? 不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邓兰屿见过一次蔺则宴, 那日他应好友邀请在平康坊喝酒,而蔺则宴来抓拿狎妓的官员。 他步履生风,眉目淡漠, 眼神冷淡地扫过求饶和辩解的官员,那什么也不放在眼里的样子, 是权力和血统浸养的傲慢和蔑视, 刻在眉梢眼角,渗进举手投足。 邓兰屿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想起自己寒窗苦读的日子, 想起如今的小心和周旋求来的那点子体面, 费尽心思求取的前程。 这一切在蔺则宴面前轻得像灰烬, 也显得可笑可悲。 如今, 赵荔葭这样的女郎也只会绕着他转,她这么好的人却也如此浅薄,只看得见蔺则宴这样金玉其外, 败絮其中的公子哥。 他笑了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赵小姐, 可太巧了, 刚才我说的小馆正是这家,我也常来这里听书。” 赵荔葭挣脱蔺则宴的手, 尴尬地笑笑:“是吗, 你也喜欢听书?” 邓兰屿点头, “陈先生说书好听, 偶尔说些笑话,很难得。” “是吧!”赵荔葭眼睛发亮,“陈老头说笑话的时候少, 还是很好笑的。” 蔺则宴饭是一点没动,光盯着投机的两人聊天了,眼神切切,唯有靠近荔枝一点仿佛才安心一点。 他手不自己觉地抓住了赵荔葭垂在身侧的披帛,抓得紧紧的。 一顿饭赵荔葭和邓兰屿相谈甚欢。 她走的时候才发现蔺则宴连茶都没喝完,惊讶:“你不饿叫什么吃的,浪费。” 蔺则宴还抓着她的披帛,“不想吃,太热了。” 邓兰屿侧眼瞥见了,一笑。 蔺则宴眼皮跳跳,觉得得想个法子把这人送走才行。 他们下去的时候,程袭欢看见下面金竹银兰和什么人说着话,她仔细一看竟是程母身边的丫鬟红翠。 看见红翠,程袭欢立马就猜到她是来干什么的。 前阵子她让程母放清菊跟着李希忆,还忽悠她会考虑让程业入国子监的事,如今就来找她应承诺来了。 “荔枝,我去一趟程家,你们先回府。” 她得亲自去说清楚去解决,不然她怕程母会来公府闹。 赵荔葭不清楚程家这些家私,单纯以为她要回父母家一趟,就点头:“嗯,早点回家哦。” 程袭欢莫名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书中的赵荔葭出现在她面前,还让她早点回家,这场面她以前从不会想到。 要是赵荔葭真是她家人就好了,“好。” 程袭欢走后,蔺则宴站在赵荔葭身边对着邓兰屿道:“我们也先回家了,邓郎君…随意。” 邓兰屿眸光微闪,“赵小姐,蔺少卿,少陪。” 他一袭白袍,面如冠玉,举止娴雅,完全是照着赵荔葭寻婿的标准来的,至于剩下的,蔺则宴早让人打探清楚了,邓兰屿无父无母,想来以后也是要留在长安的,如此契合,让人恼让人慌。 “我觉得他有些虚伪,你不觉得吗?” 赵荔葭抽走蔺则宴手里的披帛,眼露不屑:“我不觉得。” 蔺则宴目色凝住:“你就是喜欢他那张脸,被蒙了心智。” 赵荔葭觉得他是不是脑子有病,想起来他确实有。 “你比他好看一万倍,怎么不见我被蒙了心智?” 她说完就后悔了,甩甩披帛,“太热了,快回去吧。” 蔺则宴从后面贴着她走,头微微倾斜,说话的呼吸都泼在他侧脸上,“你觉得我好看?” 他双肩围着她,她后背都能感受到他坚硬的胸膛,赵荔葭耳郭悄悄变红,“哎呀,你靠那么近干嘛。” 他就贴着她不离去,一直不厌其烦地问: “你真觉得我好看?哪里好看?” “鼻子?” “眼睛?” “嘴巴?” “还是哪哪都好看?” 赵荔葭脸红得都要滴血了,咬着嘴唇,被他的不要脸弄得不知说什么好。 蔺则宴垂眸瞧着她,突然双手环住她的腰道:“其实我觉得你比我好看,哪哪都好看。” “鼻子好看。” “眼睛好看。” “嘴巴好看。” 他说这些的时候,赵荔葭能感受到他那双好看的眼眸沉沉地扫过他说的每一个地方,她觉得自己腿有些软。 好在他们是在巷子里停马车处,没什么人,不然赵荔葭真是无敌自容了。 蔺则宴放了手,拉着低着头一直不说话的赵荔葭走进马车里。 寒光和铁衣瞪着眼,可她们见小姐看着是不反对的样子,只能乖乖坐在外头,让人赶马车回府。 马车里,蔺则宴坐到赵荔葭旁边,他帮她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抬起她下巴,见她红扑扑的脸和湿润蒙雾似的眼睛,滚了滚喉咙。 他大拇指摸上她莹润的红唇上,柔软的触感让他心口一紧,呼吸急促,他咽了咽口水,嗓音沉的要命,“赵荔葭,我想亲你一口。” 赵荔葭抓紧膝盖上的衣料,她不知亲吻是什么感觉,可看着蔺则宴的样子,有些害怕,“不行。” “就亲一口,嗯?”他摸她唇的力度加大,揉得他的手指滑进去一点。 “你” 蔺则宴再也忍不住,跨到她身上,抬起她的脸猛亲。 赵荔葭只觉得自己的嘴唇像个什么吃的一样,被他含在嘴里舔来舔去。 “你别唔。” 蔺则宴的舌趁机滑了进去,巨大的陌生感羞耻感以及痒意让赵荔葭扭来扭去,她感觉胃里痒痒的,肚子急剧下坠。 “别动。”蔺则宴嘴上亮晶晶的,他掐住她的软腰,趁机揉了揉。 赵荔葭觉得此刻蔺则宴的样子很是不可描述,她不好意思看他,别过头去,却被他掐着下巴转过来。 “躲什么?” 赵荔葭剜他一眼,“我痒啊。” 蔺则宴轻笑出声,“我也痒,所以,你别乱动。” 他说完紧抱住她,手在背后乱抓,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随后猛烈亲吻,赵荔葭觉得自己要被他吃了。 而且她的胸也紧紧贴在他的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淡蓝色的薄绸衣袍,感觉若有似无 他把她的双手放在他劲瘦的腰上,“抓紧。” 赵荔葭慢慢沉沦,慢慢攀上他的腰,承受他的暴风侵袭。 可突然她脑子里一蹦,她睁开眼睛清醒过来,一抬脚踢在蔺则宴的下腹。 蔺则宴一痛,往下一看,就差一点,“做什么?” 赵荔葭擦掉嘴边的东西,恶狠狠地骂他:“流氓,滚出去!” 她差点忘了眼前这人如此情动只是因为他的脑疾,好好想想,他犯脑疾的时候对她言听计从,一旦脑疾好了就要跟她断绝关系,她都记着呢! 蔺则宴嘴角还挂着晶莹,来哄她:“怎么突然生气?” 赵荔葭双手抱臂,侧着头,心绪烦躁。 蔺则宴含情的双眸带笑看着她,“别生气了,我俩第一次亲吻,感觉还不错,不是?” “我第一次亲吻,感觉,感觉还挺舒服的。” 虽然第一次本该是蜻蜓点水纯真的一吻,可他忍不住伸进去了。 赵荔葭心里烦躁,根本没听见他说的话。 “小姐,没事吧。” 感光铁衣听见没动静了,面红耳赤地问一句。 赵荔葭反应过来,眯眸看向自顾自害羞的蔺则宴一眼,“你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蔺则宴当她是害羞,摸了摸她软软的手背笑着出去了。 寒光铁衣间三郎君跳下马车,春风得意,忍不住担心马车里的小姐。 蔺则宴下马车骑马走了。 他走后,寒光铁衣赶紧钻进马车,见小姐抱臂皱着眉。 “小姐” 赵荔葭现在无比苦恼,蔺则宴就是个狐狸精,仗着脸好看勾引她,她也是一时没忍住。 想到他还在犯脑疾,对她如此可能只是凭着他自己的臆想,她就莫名的难过。 她干嘛不拒绝呢,她后悔不已。 算了,就当亲了个模样不错的小倌吧。 她这样想着,可心里莫名的难过就是挥之不去,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心里空空的酸酸的,从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等她回到春暄小筑看见蔺则宴在外廊等着,还买了不少她喜欢的甜点。 她沉着脸过去,看着蔺则宴。 她觉得自己很恨蔺则宴,很想把他打一顿,可觉得就算自己把他打了一顿心里的郁气也消散不出去。 她恨蔺则宴,也不知道恨他什么。 “不是让你别来了吗?” 蔺则宴笑着扬扬手里的东西,“我买了些好书。” 赵荔葭看见书封表情一裂,“你,你知道了!” 蔺则宴起身走到她身边,“我早知道了。” “内容挺不错。” 赵荔葭夺过他手里的《妙笔生笑》,警告他:“要是这事你敢告诉别人,有你好受的!” 蔺则宴点点书上的笔名,“笑笑荔,取得不错,很生动,希望你下一本书我是第一个看到的。” 赵荔葭斜他一眼,“想得美。” 第一个看得当然是她和欢欢了。 “好了,你走吧。”她感觉自己生病了。 蔺则宴问个不停:“你为什么想到编笑话集的?” 赵荔葭觉得自己这病看见蔺则宴有加重的趋势,“我说了你就走。” “行。” 赵荔葭收了书,“我娘去世得早,我整日哭,我爹就专门找来很多笑话给我讲,帮我度过了丧母时期,所以我也想编笑话集让人开心,行了吧,你走吧。” 蔺则宴听了以后,看着赵荔葭,开始想象她小时候的样子,这一想觉得心里钝痛,他自己想象她抱着膝盖哭泣的可怜样子,觉得有些相见恨晚。 “要是我在就好了。” “你在?”赵荔葭撇撇嘴,“那时候表姨和大表哥来,也没见你来。” 她娘去世的时候,表姨和大表哥千里迢迢来悼念,她可没见着蔺则宴。 悔意铺天盖地地席卷了蔺则宴,那时候他娘要带他去,他贪玩怕累,偷偷下了马车回公府去了。 没想到十几年后,他会因为小时候的一个举动,后悔不迭。 现在他觉得这种后悔的感觉会伴随他终生。 “对不起。” 赵荔葭不知道他突然对不起什么,挥挥手,“行了,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第71章 务本坊的巷子里, 郑舒和丫鬟橙儿拿着手里好些东西转来转去。 “到底是哪儿啊,不是这附近吗?” 当初买院子都是直接让表哥的长随柳时办的,她这个房主却不知道院子在哪儿。 橙儿拿着纸张, “务本坊西门内横街北第四家,小姐是这儿!” 郑舒眼睛一亮, “就是这儿了!” 她就要敲门, 橙儿拉住她,“小姐, 我们这样进男子的家, 是不是不太好。” 郑舒摆手, “又不是别的男子, 是表哥呀, 而且我和表哥” 她说着绞着手面露羞意,表哥都和她说了,只要他高中就去侯府提亲。 “橙儿, 你知道我为什么就只带你一个丫鬟吗?”郑舒反问起橙儿来。 橙儿挠挠头,然后嘿嘿一笑:“小姐最喜欢我。” 郑舒一顿,“差不多吧, 你嘴巴严, 我才只带你一个人来的,所以这事不许你泄露出去。” 橙儿被小姐器重也飘飘然起来。 郑舒“扣扣”敲了门, 不久就有人来开门, 开门的她认识, 是表哥身边的丫鬟珍儿。 她笑着和她打招呼, “珍儿。” 珍儿也笑着请她进来,“小姐来得不巧,郎君今早就出门去了。” 郑舒嘴角拉下来, “啊,我还给表哥带了好些书籍呢。” 她指指橙儿手里被麻绳随意捆绑的名贵书籍,珍儿眼露不满,不过被她遮掩过去,“这些正是郎君需要的,小姐送得真巧。” 郑舒又开心起来,她见珍儿带着围裙,上面还沾着些面粉,就问:“你还要下厨啊,表哥怎么不多请些人来?” 珍儿心里耻笑这千金小姐不知人间疾苦,更不知郎君的辛苦,那富商就是想着要郎君光耀门楣,可给钱却很抠门,他们哪里还请得起什么下人。 “郎君不喜人多伺候,今日也是郎君休沐的日子,我想着做些拿手的好菜给郎君补补身子。” 郑舒觉得珍儿真好,“珍儿你可真好,表哥身边有你,我也不怕他累着没人照顾了。” 郑舒是真心这么觉得,可落在珍儿耳朵里就怀疑她话里有话,可见郑舒傻傻的样子,又不太确定,毕竟当初侯府几个小姐里,郎君选中郑舒就是看中她蠢笨,又自卑,好得手。 珍儿拍拍手去掉受伤的面粉,“小姐,您要不等一会儿,说不定郎君就回来了。” 郑舒见她要去忙活,就起身:“珍儿,我也去帮忙,我也想给表哥做饭。” 她说着露出幸福羞怯的笑容。 橙儿拉拉她的衣袖,小声道:“小姐怎么可以下厨,让奴婢来吧。” 珍儿却眼睛骨碌一转,“郎君要是吃到小姐做的,肯定会很开心。” 郑舒听了就更加坚定要下厨,“走,我们一起。” 橙儿担忧地跟上去,她家小姐从小连面粉都没碰过,更别说下厨做饭了。 果然到了厨房郑舒就犯了难,“我做什么呀?” 珍儿看了看,“小姐和面吧,奴婢来烧火煮水。” “嗯!”和面嘛,看着很简单呀,郑舒让橙儿挽起袖子,手在面里乱搅,看得橙儿表情乱飞,“小姐,我来吧。” 郑舒擦着汗,“没事,我可以。”她一想到表哥吃上她做的面,就心里甜甜的,于是更加卖力起来,而面粉也飞散得更快。 珍儿烧好了火,被飞溅来的面粉撒了一脸,她维持着笑容,夺过郑舒手里的盆道:“小姐,我来吧。” 郑舒忙活了半天,出了很多汗,头发都黏在脸上,很是狼狈,看着盆里面的泥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还是你来吧。” 她被珍儿挤到一旁,无措道:“那我干什么呀?” 珍儿利落地和着面,不经意道:“嗯现在没什么可以做的了,除了烧火。” 烧火?郑舒拍了拍手,这个简单,“我来,我就不信火也烧不好。” 她蹲下去,橙儿吓得也蹲下来,“我来吧,小姐,您怎么能烧火呢!” “不行,这样的话我岂不是一点忙也没帮上,还拖累了珍儿,就烧火嘛有什么的。” 于是她和橙儿就烧起活来,她不时问一句:“珍儿,火候行吗?” 珍儿一会儿说大了,一会儿说小了,而郑舒更加卖力。 最后面做好的时候,黑乎乎的郑舒和橙儿唯有眼睛是亮晶晶的,郑舒和橙儿都饿了,看着珍儿色香味俱全的面,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郑舒亮着眼睛夸珍儿,“珍儿,你厨艺好厉害!” 珍儿嫌弃地远一些,心里得意痛快,“小姐也帮了大忙了。” 郑舒听了笑起来,高兴得不行,橙儿也跟着小姐笑。 这时候邓兰屿和柳时回来了,见到郑舒,邓兰屿皱了皱眉,不过脸上端出笑容,“表妹,你这是?” 郑舒端着面跑过去,眼睛亮亮的,带着期许:“看,珍儿给你做的面,我给烧火了。” 邓兰屿看向珍儿,珍儿低下了头。 “谢谢表妹,这怎么是珍儿的功劳,明明是表妹下力更多。” 邓兰屿拿过她端的面,吩咐珍儿,“再给表小姐拿一个碗来。” 他带着郑舒进屋坐下,拿出干净帕子给她擦脸擦手,郑舒笑着看他,“珍儿手艺真好,我还给她捣乱了,表哥你要赏珍儿。” 邓兰屿点头,看到桌上的书,“这些书你从侯府拿的?侯爷知道吗?” 郑舒偷笑一声,“我爹不知道,不过没关系,要是真被他知道了,就推到我哥头上,他会给我顶罪,再说他有案底,我爹也会第一个怀疑他。” 邓兰屿笑一下,“多亏表妹了,最近小考,这些书正帮了我大忙。” 郑舒听了成就感满满。 她没待多久就走了,走的时候邓兰屿说了些甜言蜜语,把她哄得不知天南地北,出门的时候还差点走错了。 送走郑舒,邓兰屿让柳时出去一趟。 珍儿听到郎君是让柳时打探蔺三郎和赵小姐的事,心里担忧浓郁,她慢慢走过去,“郎君,您也知道郑舒小姐条件比赵小姐更好,侯府在长安根基深…” “行了,别说了。”邓兰屿不耐烦,语气重了点。 珍儿不敢再说,邓兰屿牵起她的手,“我话重了,我知道你在为我着想。” 珍儿慢慢抬起头眼神颤颤,“郎君….” 邓兰屿抱起珍儿进了房门。 大概两个时辰后,柳时回来的时候房里的动静才结束,他在屋外等了一会儿,郎君就出来了。 “打探到什么?” 柳时道:“赵小姐和蔺少卿的关系,据奴打探到的,说法大相径庭,有的说他们关系极差,视同火水,有些人又说他们好事将近,又有些人说他们已经成婚了,夫妻关系很好,这…小的也觉得奇怪。” 邓兰屿脸色沉下来,“再探。” * 蔺随玉吃完药睡了很久,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里屋外没有程袭欢吵闹的声音。 他撑着身子起身,“来人。” 观澜过来点灯,“郎君醒了,现在用晚膳吗?” 蔺随玉摇头,看见外面蓝黑天色,觉得屋子里空荡荡的有些冷,“人都去哪里了?” 观澜一愣,“什么人?” 屋子里的小厮就是这些,蕴玉堂里的人都在。 蔺随玉想起程袭欢可能还没回来,她今日偷懒不读书和表妹出门玩了。 她一走,好像把蕴玉堂的热闹都卷走了。 他一个人用了晚膳,没什么胃口,这时候天完全黑了。 “娘子还没回来吗?” 观澜和听雨对视一眼,“娘子?” 蔺随玉抬眼,“她不是和表妹出去了吗?” 观澜和听雨一问三不知,蔺随玉脸沉下来,“派个人去表妹处问问。” 赵荔葭听说欢欢还没回来,心里着急,如今都到入睡时间了,欢欢怎么还没回来,不会是路上出什么事了吧? 她重新穿了衣裳,去前院等。 等了半时辰,她按耐不住了,去二夫人处,想带人去找欢欢。 二夫人派了府里的护卫去找人,又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消息,这下二房所有人都来了。 二夫人也焦急:“这二娘肯定是忘了时间睡在程府了,护卫怎么就没有消息来。” 蔺随玉摇头:“她不喜欢程府,不会住在那里。” 他看向蔺则宴:“三郎,你带人,我们去找找。” 蔺则宴点头:“我去通知武侯铺,再不行让金吾卫帮忙找一下,二哥别担心,二嫂肯定没事。” 二夫人见二郎要亲自去,反对道:“二郎,三郎带人找,你就在家里等着就行了。” 蔺随玉脸色很差,“娘,我去找吧,不然我待在府里安不了心。” 赵荔葭也道:“我也去,我也安不了心。” 二夫人没办法只能嘱咐蔺则宴照顾好两人。 蔺随玉要去程府找人,蔺则宴就从胜业坊的武侯铺借了人,再让无痕和有迹跟着赵荔葭和蔺随玉去程府,自己去找金吾卫宿卫的中郎将帮忙找人。 蔺则宴走前把陛下赐给他的金牌给赵荔葭,“有什么问题,用这个调动武侯,有什么事别自己冲上去,知道了吗?” 赵荔葭不会在这种时候还闹脾气,就乖乖道:“放心,我知道了。” 两队人马兵分两路去找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程府, 后罩房炭屋里,金竹和银兰喊了好久,口干舌燥, 再也没有力气只能滑坐在娘子身旁休息。 一坐下烟尘四起,这里平日里是冬日放炭火的地方, 暗无天日, 有时候还会关不听话或犯了错的下人。 “小郎君怎么可以这样,要是老爷和夫人发现了” 金竹说不下去了, 因为如果是小郎君, 老爷和夫人只会怪娘子自己蠢。 银兰哭泣:“都怪我, 怪我轻信了小郎君, 才连累娘子被关在这里, 呜呜呜。” 金竹嫌烦:“别哭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让你拿个东西而已, 也能被人骗走。” 银兰委屈:“可是,小郎君吩咐,我不敢不应。” 金竹骂她:“你我现在跟着娘子是公府的人, 做什么还要听程府的。” 银兰想了一会儿又哭起来, 从前小郎君打骂得太多,一见到他就害怕, 不敢违抗, 她成习惯了, 怎么会知道小郎君利用她来害娘子呢。 金竹一想到是银兰被小郎君骗走绑在这炭屋里, 娘子和她找她也被骗到这屋子里来关了好久,就对银兰没好气。 娘子和老爷夫人大吵了一架,这程府的下人在银兰不见的时候就不帮她们找人, 现在明明知道她们被关在这里也假装不知道。 两人一个骂,一个哭,只有程袭欢安静得异常,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金竹发现了她的异常,赶紧让哭个不停的银兰闭嘴,“娘子,没事的,要是郎君知道您不见了,定会派人来找我们的。” 程袭欢抱膝把头埋在膝盖里,两手紧握,手指嵌进手掌里。 她努力不去想那天发生的事情,可随着天越来越黑,她就越控制不住自己。 她死的时候是大二的暑假,特别热,新闻里都报道那是十几年来最热的一个夏日。 最后几天,她好像闻见了自己身上的尸臭味。 就在和这个炭屋很像的屋子里。 大二那年因为一个明星约画之后在网上推荐,她突然就火了,单子不断,流量一年也没断下来,再加上她日夜不停画画,从不逾期拖稿鸽子客人,口碑越来越好,光一年她就赚了好多钱。 那时候她太高兴了,可没人可以分享,平日里她为生计和学费奔波,一个朋友都没有,狂欢的时候,也只有她一个人,安安静静。 就是这时候,在她孤单又狂欢的脆弱时刻,她妈来了一通电话。 她只是来催说她这个月还没往家里寄钱,可程袭欢想起了她妈诉苦时候的温柔以及童年里努力想很久才能捕捉到到的一些温柔时刻。 她说了,她把自己赚到很多钱的事告诉了她妈,还说她要带她离开,过自己的日子,再也不让她过苦日子。 电话里她妈很感动,哭了,她也哭了。 她哭着和她说,妈你还没看过海吧,还没看过熊猫吧,我带你去看,我们还去国外。 后来她踏上了回老家的高铁,在高铁上写了一篇粗糙的赵荔葭和蔺则宴的同人文发到了网上。 但下了高铁,等待她的不是按照商量好的在高铁站等待她的妈妈,她们在电话里说好了在高铁站直接转站离开,不回老家。 高铁站人流里,她那脸上布满皱纹,踏着旧塑料拖鞋的母亲,瞪着她凹陷的的眼睛焦急地找人。 她看见她妈拉了拉旁边人的衣袖,朝她怼了怼嘴。 她回头跑,可很快家里叔伯半拖半拽把她拖进了老旧的三蹦子里,路上她喊她闹,有人来帮她,叫来警察,可警察知道是父母,口头警告就完了。 父母教训孩子天经地义。 后来,她妈站在她爸后面,邀功似地说:“妮儿有钱,她都告诉我了。” 他们半威胁半劝说,让她把银行卡密码告诉他们。 他们把她关在放杂物的土房子里,不给她饭吃,不给她喝水,逼她把密码告诉他们。 可程袭欢太穷了,一朝变富,她着了魔了,要钱不要命,死活不愿意把密码告诉他们。 她父母都是山沟沟里的农村人,没文化没知识,还残存着没开化的原始动物的贪婪和狠心。 而程袭欢就被他们活活饿死了。 而这个情形就和今日一模一样,她想到今天程父程母的嘴脸,和她爸妈一模一样。 她闻到浓烈的味道,和那间屋子一模一样。 “娘子!您…您怎么了?”金竹大叫,银兰吓得更是推开了几步。 金竹骂她,“快来帮忙!” 银兰反应过来忙去抓娘子的手,她看到娘子手上的血,吓得直哭。 程袭欢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喉咙堵,她要窒息死了,她不停地用手抓脖子,想抓出一个呼吸的口子来。 她的双腿在地上蹬,划出一道道愈来愈深的痕迹,“我,我不想死,爸妈,求,求你们了,放我出去” 她分不清过去和现在,她好像看见她妈在外面,“妈,救救我” 被至亲抛弃等死的绝望,时空交错渲染的精神上的混乱与无助,让她完全崩溃。 程袭欢站起来不停用指甲去奶脖子,留下一道道血痕,可怖可怕。 她带着血痕的双手去拍屋子的门,“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金竹和银兰更是叫喊哭喊不停。 突然屋外传来声音,门被豁然打开,火光和新鲜空气流进来。 程袭欢晕倒之前看到一个绿色的身影,听见有人喊她“欢欢”,她觉得陌生,不可能有人这么喊她的。 她抓脖子的手垂下,倒在了门里。 打开门看到的场景让赵荔葭永生难忘,她跑着跪过去,“欢欢!” “呜呜呜,欢欢你怎么成这样了,你醒醒,二表哥,欢欢呜呜呜。”赵荔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无助地看向蔺随玉。 蔺随玉脸色苍白,扶着轮椅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门边,他艰难地抱起满脸是血的程袭欢。 他声音颤抖,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程袭欢,一直说:“没事没事,我们回家,我么回家。” 程父程母仅着里衣仓皇失措看着满院子的人,本来刚入睡,程府就火光冲天,武侯和金吾卫把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见到蔺随玉才知道是程袭欢没回公府,他们来找人。 他们暗骂找个人也搞这么大动静,说程袭欢早回去了,谁想到还真在程府找到了人。 此刻见到程袭欢的恐怖样子,想起白日她撒泼的样子,只说:“这孩子着魔了,疯了疯了,不关我们的事。” 他们就算想教训程袭欢也不敢把人关起来,毕竟她还是公府的儿媳妇。 他们告状似的把白日发生的事告诉金吾卫中郎将,表示她被关在炭屋里跟他们没关系。 蔺则宴揪着瑟瑟发抖的程业丢到他们面前:“跟你们没关系?问问他。” 赵荔葭流着泪拉着蔺则宴的衣裳,恨恨的念咒似地在他耳边说:“给欢欢报仇。” 蔺则宴用自己的披风裹住她,“放心,我帮你报仇。” 程业吓得瑟瑟发抖,躲到他爹他娘后面,“爹娘,程袭欢嫁进公府翅膀长硬了,就说要和我们断绝关系,我就是看她不顺眼教训一下她,你,你们救我。” 蔺则宴揪过他扔给金吾卫中郎将,“给个说法。” 金吾卫中郎将也看见了蔺二娘子的惨样,严肃地点点头,把程业扔给属下,“交给我。” 公府二房还灯火通明,二夫人和二老爷走来走去,听见丫鬟说:“回来了!” 两人才放下心来,二夫人认定是程袭欢自己贪玩误了时间,也不派人递个消息,已经准备好狠下心教训她一顿,可看见二郎一瘸一拐地抱着满脸是血的二娘进来,她差点晕过去。 二老爷接过她,“夫人,缓缓。” 二夫人缓不了,赶紧过去,“二郎!二娘这是怎么了?” 蔺随玉脸色差得不像阳间人,他抿着唇一句话也不说,带着人往蕴玉堂赶,也不让别人帮他。 二夫人赶紧让人去喊岑大夫来。 一群人又往蕴玉堂奔。 岑毓匆忙过来,看见那场面也是倒吸一口气,他赶紧把脉见人还活着才施针让程袭欢呼吸平缓过来。 众人见程袭欢在施针过后,胸膛剧烈起伏,然后躺下去死了般,都吓得乱起来。 岑毓让他们稍安勿躁,他也觉得惊险,擦了擦汗道:“诸位放心,二娘子现在气顺了,只是失了神志晕了过去。” 赵荔葭跪在床边,泪还挂在脸上,“失了神志?” 岑毓道:“二娘子这是惊恐伤神所致。” 二夫人不停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赵荔葭哭着道:“他们把欢欢关在黑屋子里。” 二夫人听了两眼一黑,“这…那这血是怎么回事,他们还准备杀人?” 岑毓检查了程袭欢的手和脖子脸,道:“这颈间抓痕应是在密闭幽暗之中觉得窒息,觉得呼吸不顺畅,便抓挠自己寻一个出口。” 他看了看周围的人,眼神黯淡:“一般人在密闭之所不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二娘子应是此前遭了大罪,才会有如此反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蔺随玉之前听程袭欢说过她被关小黑屋的事情, 当时没放在心上,现在听岑毓这么说,心里就能想起她说这话时苍白的笑容。 他的腿支撑不住, 要倒下去,蔺则宴早已把轮椅推至他身后, 他一倒就倒在了轮椅上。 二夫人一看二郎一看二娘, 眼睛一黑又一黑,“岑大夫, 二娘何时能醒过来?” 岑毓思量片刻道:“我先开一剂安神定志的汤药, 不过药能医身难医心, 还有那黑屋、幽闭之所是二娘子的忌讳, 以后碰不得。” 二夫人连连点头, “岑大夫麻烦你也给二郎看看。” 岑毓见蔺随玉刚才一路走来,虽然一瘸一拐,但行动还算快, 也不知是忍耐还是本来就大好了。 “三郎君,麻烦你推二郎君到侧间。” 蔺则宴看了看床边安静流泪的人,许令媛让他放心, “我陪着, 你去吧。” 他感激点头就推着蔺随玉去了侧间。 岑毓检查了蔺随玉的腿,“许久不走, 突然如此走动, 没伤到腿是不可能的, 这几日都不能下地, 还得按照以前的药膏每日涂抹。” 蔺随玉点头道谢,“多谢岑大夫,您去看看我娘子, 我没事。” 岑毓抬眼笑了笑,“别担心,二娘子身子没什么问题,但是养心需要休养个把月,等她醒来再说吧。” 他说完蔺从稷就过来了,岑毓点点头,“那我先下去给二娘子配药。” 他走了,侧间只剩下兄弟三人。 蔺从稷和蔺则宴相视一眼,对于蔺随玉突然下地行走的事都默契地缄默不言。 “别担心,先顾好你自己。” 蔺随玉沉默良久,不敢抬头,但还是说了心里想说的话:“大哥,程家这事不能就这么完了。” 蔺则宴看不得他二哥这个样子,自从他腿出了事,就总对他们有种愧疚感。 “二哥,你放心,就算你不说我和大哥也不会敷衍了事,你既然认可二嫂,那我们也认二嫂,如此就是我们的家人,家人之间荣辱与共,爱恨共担,我们会处理好这事的。” 蔺从稷也“嗯”了一声,本来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他的头,最后只碰了碰肩膀,“别乱想,这事我会处理。” 说完就掀帘走了。 蔺则宴叫来观澜和听雨,叫半天不见有人。 “别叫了,我让他们罚跪。” 蔺则宴看向蔺随玉。 他二哥最是心善,从不为难下人,从前在国子监有个“菩萨”的名号,只因他从不与人为恶,别人吵架打架他都充当和事佬,今日居然第一次罚了下人。 蔺随玉挤出一点笑:“三郎,推我回去吧。” 蔺则宴摇头:“天已经很晚了,二哥你先睡下,明日再去看,不然你也病倒了,娘会担心的。” 他早知是这种情况,从岑大夫手里讨来了安神香,在蔺随玉睡下后燃了安神香,给他掖了被子才悄悄出门。 一出门往主屋走就见观澜听雨并几个下人都跪在一角,他看了看,走过去:“你们要跪多久?” 观澜低头:“郎君没说。” 蔺则宴点头:“再跪半个时辰,二哥就睡熟了,你们起身照顾好人,二娘子那边也不许遗漏。” 观澜和听雨哪有不从,今日他们罚跪就是因为他们对娘子不上心。 他吩咐好他们,继续往主屋走,见门外他爹看星星,“都这时候了,还看什么星星,有这闲心?” 二老爷蹙眉:“我是在等你娘,刚好抬了头,还有错?” 蔺则宴今晚不想和他爹斗嘴,“我去叫娘,你好好安抚她。” 二老爷觉得这儿子真是骑到老子头上了,不耐烦道:“这还用你讲,我和你娘关系比你好。” 蔺则宴甩了甩手进门去了,已经半夜了,他让二夫人回去休息,二夫人讷讷道:“二郎呢?” 蔺则宴:“我给点了大剂量安神香,放倒了。” 二夫人本来想骂这时候还开什么玩笑,可想到三郎忙前忙后,也笑笑,“那就好,那就好。” 她看见赵荔葭抓着程袭欢的手,默默流泪,就拉着她的手道:“荔枝,我们回去吧,我们明日再来。” 赵荔葭摇摇头,“表姨,今晚我守着吧。” 二夫人见她执拗,也不再劝,留下自己身边的碧枝碧云以及四个丫鬟留在蕴玉堂照顾程袭欢。 许令媛让二夫人放心,“娘,我也守着,您去休息吧,二弟那边我也一并顾着。” 二夫人如此才跟着二老爷回去了。 许令媛见蔺则宴还在,也劝他:“三弟,你也回去吧,明日不是还要早朝上值,我让我院里的丫鬟也过来,你不用担心。” 蔺则宴看着跪在床边趴着流泪的赵荔葭道:“没事,我回去也睡不着,刚好有些公文要处理。” 许令媛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赵荔葭,知道他放心不下,也就不再劝说,这屋里还有这么多人,也不怕人说闲话。 蔺则宴让人拿来热帕子走到床边也蹲下,“别哭了,也不怕把眼睛哭瞎,擦脸。” 赵荔葭一想到在程府开门见到的场面,就止不住难过,想起岑大夫说的话,更觉得眼泪止不住。 欢欢平日里那么欢快闹腾,谁能想到她有这样的经历呢,她从小除了丧母之痛,没受过苦,可她能对欢欢的苦感同身受。 她皱着脸,带着浓重的鼻腔:“我难过。” 蔺则宴给她擦了脸,擦了手,“我知道,但是哭不能帮到二嫂,你希望二嫂醒来看到一个泪人吗?” 赵荔葭愣愣的,觉得蔺则宴平日里挺讨厌,可有时候说的话还是挺有道理的,一直哭是挺晦气的。 她想通之后就不再哭泣,认真地给程袭欢用手比对体温,擦汗,掖被子个不停。 金竹银兰也听到了三郎君的话,也不敢再哭,在床边忙活,给赵荔葭打下手,时不时换个水,递个帕子。 到了后半夜,她就熬不住仰头一倒,许令媛一惊,可蔺则宴早已撑住他,他把赵荔葭放在小榻上,盖上披风。 许令媛道:“三郎,你还是带荔枝回去吧,我守着就好了。” 蔺则宴:“大嫂,她明日醒来看不到二嫂要怪我,还是让她在这儿睡吧。” 许令媛见他把榻上的小桌放到地上,直接盘腿坐在赵荔葭睡着的小榻下面,看起了公文。 天朦朦亮的时候,屋内倒下一片人,只有许令媛还在守着,她见程袭欢梦呓了一晚,但好在不再发汗,人是稳定了下来。 她让金竹去请岑大夫过来再看。 蔺则宴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头靠在赵荔葭手掌上睡着了,他慢慢起身见她还睡得沉,就拿了地上的公文书册悄悄离开了。 赵荔葭醒来是听到了屋子里走来走去的动静,她睁开眼还有些迷茫,听到岑大夫断断续续的话,才反应过来,一个翻身跳下小榻去床边。 床边已经围了蔺随玉和许令媛和岑毓。 岑毓正和他们说程袭欢的情况。 “二娘子应该很快就会醒过来了,身子有些虚,需要休养,多补补,不要刺激。” 他说完,二夫人也过来了。 几个人听了他的话,都松了一口气。 二夫人阿弥陀佛了几声,“这年我们二房真是多事之秋,我得赶紧去资圣寺拜拜才行。” 她说完,想到岑毓就赶紧道:“多亏岑大夫,二娘和二郎都多亏岑大夫。” 岑毓笑笑:“那我先下去改个温和要房子的药补食补房子。” 几个人都连忙道谢。 “醒了,醒了!” 银兰惊喜地喊。 几个人又围过去。 程袭欢梦里梦到她死后的事情,她死后飘到云朵上,看着自己的尸体在小黑屋里腐烂,她感叹终究没一个人来救她,然后她就从云朵上急速下坠,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好几个人急切担忧地望着她。 她一时半会儿还没认出他们,只是看见他们眼里浓重的担忧和关切,觉得陌生,觉得这不是在看她,之后她又听见几个人吵闹的声音。 “醒了醒了,真醒了!” “娘子醒了!” “欢欢,欢欢,能听到吗,你感觉怎么样?” “二娘,二娘,你怎么样?” “程袭欢,你怎么样?” “袭欢,感觉怎么样?” 她清了清嗓子,“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沙哑的嗓音给吓到了,她摸脖子,又被上面的痕迹吓得缩手,又痛又吓。 见她动作,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二夫人道:“二娘,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程袭欢思绪慢慢清晰起来,慢慢摇了摇头,“我,没事。” 赵荔葭见她眼神没了光,安慰自己这只是还没恢复才如此,她让金竹银兰慢慢扶起她,拿过丫鬟手里的汤喂给她。 “岑大夫说得先喝点药汤,通嗓子通胃,你先喝药汤,我们再慢慢用饭。” 程袭欢挤出笑,“好,辛苦你们了,我真的没事,我这个嗓子,跟个鸭子似的。” 她说笑,所有人都笑不出来,要是从前她们还会放心,可知道她受过苦,再听她逗她们笑,她们心里就放不下心。 赵荔葭吸吸鼻子,也努力笑:“这汤不烫吧,嗓子疼吗?” 程袭欢摇头,“一点也不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程袭欢想起自己做的事有点尴尬, 好奇怪,她每次出事故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或伤心,而是觉得丢脸。 “我来吧。”她从赵荔葭手里接过药碗, 低着头喝药。 只是她的手抖个不停,想来是昨日受了刺激又没吃饭身体虚了, 她难堪万分, “哈哈,我太饿了。” “欢欢, 我来吧。”赵荔葭接过药碗, 给她喂药。 程袭欢只能接受当残废, 瘫在软垫上被赵荔葭伺候。 “我脸上痒痒的, 不会是毁容了吧?” 她很担心, 但已经于事无补了,脖子上那么多伤痕,以后都得穿高领才行, 可这个朝代应该不处于小冰河期,人人都穿低领衣裙。 二夫人和许令媛对视一眼,二夫人道:“没有, 岑大夫有好药, 每日涂抹就能好了。” 程袭欢乖乖点头,但她能料到自己的鬼样子。 “令媛、荔枝你们去洗漱吃饭再过来吧, 这里有丫鬟盯着。”二夫人坐在床沿, 打发两人走。 许令媛带着赵荔葭:“走吧。” 赵荔葭想自己此刻肯定也很狼狈, 有些不好意思, 就点头,走前还不忘说一句:“欢欢,我马上回来。” 程袭欢心里甜甜的, 不住点头,笑着道:“好。” 老天对她还不薄,严谨说应该是原作者对她不薄,虽然原书悲的一批,但是她在这儿过得挺好的,她一点也不想回到现代。 “我有点饿了。”她笑嘻嘻地道,笑的时候脸上的伤拉扯得她脸疼。 二夫人摇头叹息,“这都叫什么事啊,行了,我已经吩咐丫鬟了,你等着。” 她看一眼床边一言不发的儿子,心领神会,起身吩咐好丫鬟照顾好人就出去了。 所有人都走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外头不知什么鸟在树梢叽叽喳喳叫几声。 程袭欢有些尴尬地笑笑,“你怎么不说话啊?” 蔺随玉抬起眼皮,看了她一会儿,就盯着她脖子上的伤。 程袭欢在他的注视下不自在得很,她挪挪身子,又是一阵牵扯,疼得她龇牙咧嘴。 “哪里疼,我去叫岑大夫。” 程袭欢见蔺随玉紧张的样子,伤痕交错的可怕的脸上慢慢露出笑来,“没事。” 她拉拉他的袖子,“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蔺随玉接过丫鬟递来的羹汤,要喂她。 程袭欢着急:“我来我来。” 蔺随玉紧紧握着碗,平静看她一眼,“怎么,嫌弃我残疾不能照顾你?” 他严肃的面庞和反常露骨的自嘲,让她不敢再动,只乖乖接受他的投喂。 以前蔺则宴不是很在意这个吗,怎么今日如此反常? 程袭欢慢慢打量蔺随玉,见他脸色苍白,好像身子比以前更差了,忍不住担心,“你没事吧,吃饭了吗,腿…疼不疼?” 蔺随玉递给她一个帕子,“我没事,吃了,腿…不疼。” 听他有问有答,她心落下来,突然想起一个事,“我想看看镜子。” 看看她的毁容程度,古代这技术恐怕以后她要成疤脸婆娘了。 蔺随玉吩咐丫鬟拿来,程袭欢闭紧眼睛慢慢睁开,铜镜里小家碧玉的脸还好好的,就是侧脸和下巴有几个浅浅的伤痕一直延伸到脖子里面,竖直的伤痕分布挺整齐,瞧着还挺时尚的。 只不过在古代就可能比较严重了吧。 她唉声叹气:“我毁容了,你不会休掉我吧。” 蔺随玉一顿,随即脸色沉下来:“我残废,你毁容,岂不正相配?” 程袭欢直勾勾地盯着他,“你怎么了?” 怎么一大早一直说自己是残废,受了什么刺激了,不会是她昨晚的惨状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吧? 那可真是罪过罪过。 蔺随玉摇摇头,端来吃的,“再吃点。” 程袭欢接受着他的投喂,突然笑起来。 蔺随玉凝眉:“笑什么?” 她笑着:“没什么,就是想起你刚才说的话,想想还挺好笑的。” “当啷——” 蔺随玉扔下勺子,沉沉地看着程袭欢。 程袭欢愣住:“又怎么了?” 蔺随玉薄薄的眼皮透着淡淡的粉,青细的血管也若隐若现。 “程袭欢,你能不能别嬉皮笑脸的。” 程袭欢心急剧下沉,脸上笑容不复,“那你还不是一样,天天装什么平静,明明还不甘心。” 她说完,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两人都低着头,沉默良久。 赵荔葭进来的时候,见屋里气氛诡异,小心地悄悄门沿,“我,来啦。” 她的动作打破屋里的安静,蔺随玉被推着出门了,程袭欢脸上重新端起笑容,“荔枝,你来啦。” “你看看,我是不是毁容了?” 赵荔葭摇头,“这有什么,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你呀。” 程袭欢秒变星星眼,“嘴真甜。” 赵荔葭仔细观察着欢欢的表情,见她有些强颜欢笑,想起昨日的场面,突然觉得她一点也不了解欢欢。 “欢欢,你躺下来休息,我给你读会儿书。” 程袭欢笑着:“好啊,我就躺着享受你们的伺候了。” 赵荔葭坐在床边慢慢给她念书。 程袭欢时不时说几句话点评。 赵荔葭放下书,“欢欢,你不用这样的。” “什么?” 赵荔葭抿抿唇,“你可以冲我发火,可以甩脸色,可以哭,可以不说话,我都不会走,我也会喜欢你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程袭欢愣住一瞬,眼眶先红,但还在坚持笑,:“…你干嘛突然说这种话。”然后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赵荔葭拍拍的她手,“很不错,难过就别顾着别人了,你是病人,我是来照顾你的呀。” 程袭欢眼泪流到耳窝里,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来,见赵荔葭笑着看着她。 她破涕为笑,“你这人怎么还偷看人哭。” 赵荔葭冤枉,“我可没有,我刚才一直看窗外呢,听见动静才转过来的。” 程袭欢哭着哭着又笑了,“我想擦鼻涕。” 赵荔葭拿出帕子,手足无措。 程袭欢笑得更欢,“我来吧。” 她看着掐着帕子的赵荔葭,突然道:“其实,我很早就想跟你做朋友了。” 赵荔葭把帕子扔给丫鬟,“啊?” 程袭欢摇头:“没什么。” “我困了,想睡一会儿。” “好,睡吧。” 程袭欢刚睡下,许令媛就带着华宝来了。 她“嘘”一声,关门出来,“欢欢刚刚睡着了。” “大嫂,你也去休息吧,你昨晚一晚没睡。” 许令媛露出疲乏的笑容,“那好,我去睡一会儿。” 华宝不愿走,“我想和表姑一起待着,等二婶婶睡醒。” 赵荔葭牵起她的手,“好华宝,我们去侧间等着,我俩一起看书好不好?” “好!” 许令媛见状也就放华宝在蕴玉堂回去补觉去了。 之后几日,赵荔葭早出晚归都在蕴玉堂陪着程袭欢,程袭欢白日还好,晚上整晚整晚做噩梦,导致白日浑浑噩噩,一直在睡觉,只在吃饭的时候才清醒一会儿。 这日,程袭欢刚睡着,就有门房小厮派人来传话说有位邓郎君,来看望程袭欢。 赵荔葭在前院侧厅接待了他。 “邓郎君,欢欢刚睡着,你来得不巧。” 邓兰屿面露关切,“我在外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是堂妹发疯,这我是不信,程府的底细我也是知道的,堂妹还好吧?” 赵荔葭恨外面的人乱传,也很程府歹毒,“没事,就是要休养。” 邓兰屿点头,“好,要是堂妹醒了,麻烦赵小姐给个信,我再来看望。” 赵荔葭见她诚恳,关切之色不似作假,也露出了笑:“好。” 邓兰屿看看天色,“对了,上次你们要我找的刻画师傅,我有了些眉目,今日天气正好,不若我们去看看?” 赵荔葭摇头:“改日吧,欢欢还没好,我得陪着她。” 邓兰屿面露遗憾:“我是想着要是堂妹的画刻板出来,给她看或许可以改善她的心情。” 赵荔葭犹豫起来,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要是她们的书第一版出来,欢欢看到了肯定高兴啊,说不定忙起来就忘了痛苦的事呢。 “那,我们去看看?” 邓兰屿微笑,“堂妹看到了定会高兴的。” 赵荔葭就带着寒光铁衣和邓兰屿出了门。 邓兰屿找到的刻画师傅在嘉会坊,有些远,不过很值得。 这刻画师傅是独门独户的,只与上门来的书商或个人联系,脾气有些古怪,可他看了程袭欢的画,赞叹不已,还说他完全画得来。 赵荔葭就先只给他一副,让他刻刻看,三日后来取雕版,如果不错就在他这里预定之后的全部了。 “今日多亏邓郎君,我请你吃饭吧。” 邓兰屿笑着:“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赵荔葭先带他去老胡的胡饼点买些胡饼吃,之后准备去小韶阁休息吃饭。 老胡好久没见到赵荔葭,很是高兴,笑哈哈地调侃:“今日不派荔枝郎君来啦?” 赵荔葭心里暗恼,蔺则宴常常帮她买她爱吃的那几家吃食,不知怎么他“荔枝郎君”的名头就传开了,怎么纠正也纠正不过来。 此刻她不再多费口舌,“他忙着呢。” 蔺则宴确实忙。 在大理寺和同僚用饭时听到无痕传的话,饭也吃不下了。 “继续盯着。” 他心里烦躁可抽不出空闲来,只能先在心里给邓兰屿记下一笔。 路清宥调侃他:“三郎,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整日跑来跑去不累吗?” 蔺则宴更烦躁了。 得想个办法把姓邓的打发走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赵荔葭和邓兰屿分开, 一路走走停停想给程袭欢买些逗趣的玩意儿,可没碰着什么有趣的,反而转身的时候和人撞在了一起。 “抱歉。” 寒光铁衣帮忙捡起姑娘掉的东西, “姑娘,没事吧?” “没事没事, 小姐没事吧?” 赵荔葭摇头:“我没事, 你的东西都沾灰了,我给你买新的吧。” 珍儿抬起头装作怔了一下的样子, 然后笑着行礼:“原来是赵小姐, 奴婢见过赵小姐。” 赵荔葭疑惑:“你认识我?” 珍儿点头, “奴婢在怀王府长宁县主生辰宴上见过小姐。” 赵荔葭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她。 珍儿赶紧道:“郎君姓邓。” 这下赵荔葭就知道了, 眸光一闪, 笑着道:“原来你就是那个给邓兰君绣好看荷包的丫鬟呀,我上次捡到你做的荷包,觉得很好看。” 珍儿谦虚:“奴婢常做些荷包来卖, 做得多了,这手艺就练出来了。” 赵荔葭一听有些疑惑。 她听程袭欢说过邓兰屿现在有一个富商的养父,怎么会沦落到让一个丫鬟去卖荷包的地步? 珍儿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 道:“让小姐见笑了, 郎君父母去的早,后来也是寄人篱下, 现在好不容易到长安来, 也是举步维艰。” 寒光和铁衣对视一眼:好好的, 怎么卖起惨来了? 赵荔葭没想到邓兰屿处境竟然如此困难。 珍儿继续道:“好在上天不负有心人, 郎君和靖远侯府沾亲带故,府上小姐也是对郎君一片真心,就等他高中, 正是定下。” 赵荔葭点头:“那很好呀,柳暗花明。” 可珍儿话锋一转,“可最近奴婢心里慌得很,公子从前读书心无旁骛,可这些日子不知怎么总往外跑,有时候府上小姐来了也见不着他。” “府上小姐对郎君掏心掏肺,两家若能能成事,郎君他也算在长安有了根基,再不用看人脸色,可若是郎君在这节骨眼上寒了那边的心,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你说是吧,赵小姐?”珍儿寻求认可似的看向赵荔葭。 赵荔葭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一见面就掏心掏肺,交代一切,但她听话里邓兰屿是想借着侯府小姐在长安立足,听着觉得有些奇怪。 可自己又不是人家没有批判的资格,想到邓兰屿陪她看印刷店的事还挺愧疚的,觉得耽搁了人家的事,就想着以后还是不要麻烦邓兰屿了。 赵荔葭点点头:“是呀。” 珍儿扯嘴笑了笑,“那奴婢先忙去了。” 她走了,寒光道:“这人真奇怪,来小姐跟前说这些做什么?” 赵荔葭歪歪头,“不知道,别管了,跟我们没关系。” 珍儿觉得自己这话肯定起了点作用,就哼着歌慢慢回去,到了院子,见柳时站在门口,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了?” 柳时面露轻蔑,“你自己进去就知道了。” 柳时和珍儿互相看不顺眼,柳时觉得珍儿心比天高,珍儿则不满柳时的态度,她作为郎君房中人,以后还能做个姨娘,柳时却对她毫无尊重。 珍儿斜了一眼柳时,昂着头进门去,却被人扬手一个巴掌打到了地上。 她“啊”了一声,脸火辣辣地疼,在地上乱爬,抓到鞋子顺着摸上去,摸到邓兰屿的袍脚,流着泪道:“郎,郎君,奴婢做错了什么?” 邓兰屿冷冷地看着地上的珍儿,“你刚才去哪儿了?” 珍儿想到应该是自己见赵小姐的事被郎君发现,可怎么会呢,她今日专门偷偷跟着郎君,趁郎君走了才和赵小姐搭话的。 可她看到柳时的笑容就什么都知道了,是柳时告的状。 原来是邓兰屿离开后,又派柳时告诉赵荔葭,有什么事可写信让人送到国子监的门房,柳时折返的时候听到了珍儿的话,回去告状了。 珍儿擦了泪,眼神切切:“奴婢只是替郎君把您不敢说不愿说的说给了该听的人。” “您要的是能拉您一把的人,能让您在长安站稳脚跟的人,您该抓住的人不是赵小姐,您清楚的。” 珍儿知道郎君待赵小姐不同,明明今日是去找郑舒小姐的日子,郎君却给自己找了借口,说是去看二娘子,其实是想见赵小姐而已。 珍儿有私心也真心怕郎君毁掉自己的前途。 靖远侯府是扎根长安数十年的世家,门生故吏遍布朝堂,更有怀王母族这一层血脉,凉州一个边陲将军府哪能和侯府比呢。 邓兰屿甩开她,垂眸看着地上的人,像看到什么恶心的东西,同时气愤不已:“你算什么东西,敢替我做主?” 珍儿忍住的泪又流了下来,她跪着去抓他的袍脚:“郎君息怒,奴婢再也不敢了。” 屋里正闹着,院门响起了“扣扣”的敲门声。 “表哥,你在吗?珍儿?” 珍儿赶紧起身,屏声静气。 邓兰屿出去了。 柳时开门,看见邓兰屿在院子里站着,郑舒开心得像个花蝴蝶一样奔进来,“表哥!” 她心粗,没发现邓兰屿的异常,绕着他说个不停,“表哥,你看,我给你绣的荷包,好不好看,我跟珍儿学的。” 她手里的荷包针线粗糙用色难看,却是用了心的,可邓兰屿却夺过扔到了地上。 郑舒吓了一跳,她看着滚到灰尘里的荷包,愣在当场,嘴巴张张合合:“表,表哥,你怎么了?” 邓兰屿眼睛里血丝密布,脸色可怕,“谁让你来的?” 郑舒脸色吓得苍白,“不是,我们约好的吗,我见你没来,就来找你。” 她嘴唇颤抖着,泪流下来,“表哥,你生我的气了吗,我做错了什么吗?” 她去扯他的衣袖。 邓兰屿逼着郑舒出去,“你做错什么?” “你做错的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你以为你绣几个荷包,我就该感恩戴德吗,你以为你们侯府给我施舍一点好脸色,我就该摇尾乞怜?” 郑舒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此刻她见表哥恐怖的样子,吓得连连摇头辩解:“没有,表哥我没有。” 她从来没被人凶过,此刻完全崩溃,捂着耳朵眼泪像河水决堤般涌出来,她使劲晃着头就要奔出去。 邓兰屿呼了一口气追上去,从背后抱住郑舒,“对不起。” 郑舒哭得很凶,不停打着嗝,停不下来。 邓兰屿把她转过来,擦掉她的眼泪,“对不起。” “今日又来了一些家书,我心情不好,所以对你发了脾气,对不起。” 他挤出笑,“你能原谅我吗?” 郑舒眼睛肿得厉害,愣愣的,“家书?” 她想到表哥被一个富商收养了,寄人篱下,家书肯定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就心软了。 邓兰屿见她有心软的迹象继续道:“我刚才那些话,不是冲你,是冲我自己。” 见他低声下气地哄她,郑舒心更软了,她慢慢笑出来,“表哥以后不能凶我。” 邓兰屿点头:“不会的,刚才是我不好,舒儿原谅我好吗?” 郑舒揉揉眼睛,“你把我给你做的荷包都扔到地上了。” 邓兰屿捡起地上的荷包坠在腰间,“你看这样,你能原谅我吗?” 郑舒傻傻地笑:“可以。” 屋内,见郑舒被哄好,躲在房里的珍儿后怕又庆幸,然后隐秘地长呼了一口气。 邓兰屿耐心地陪了郑舒一下午,等她走了关上门脸才拉下来。 郑舒高兴地忘了时间,见太阳都要落下去,才匆忙回府。 在门口遇到满身酒气的郑霁,她嫌弃皱眉,“你别过来哦,好臭!” 郑霁闻闻自己的衣服,觉得还好,就去欺负妹妹,掌着她的头把她像个陀螺一样转来转去。 “哎呀,你烦不烦,起开!” 郑霁这才看到她红肿的眼睛,“你哭了?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郑舒躲闪:“才没有人欺负我,是我自己看话本看哭了。” 郑霁笑:“也是,谁敢欺负你,也不看看你哥是谁,是不是,小矮子?” “哎,你别打我头,好痛!” 郑霁继续拍她后脑勺,“白眼狼,昨日我可是帮你顶了罪,没说个谢谢就算了,就这态度就是讨打。” “我说你最近频繁出门,还偷拿那些看也看不懂的书干嘛?” 郑舒眼神躲闪:“没,没干嘛呀,哎呀,你别打了,再打就傻了!” 郑霁揪住她的衣领,“说不说?” “我说我说。”郑舒被小鸡一样拎着要有多丢人就有多丢人。 郑霁抱臂等着下文,“说呀。” “嗯,就是,就是” 郑霁联想一番,一拍脑袋,不可思议地指着郑舒,“你,你不会在外面养了小白脸吧?” “…” “我说对了吧,又是拿书,又是往国子监跑,肯定是这样。” 郑舒像看傻子似的看着自己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哥哥,“你别乱说!” 郑霁和郑舒勾肩搭背:“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你看你哥,多舒服。” “我跟你才不一样。” “好了好了,我跟你开玩笑的。” 郑霁抓住妹妹的肩膀,“你个傻子,可别被人骗了,要是有人欺负你,告诉我, 郑舒跑进去,回头调皮地笑笑:“嗯嗯,但是不需要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又是一日旬休日, 朝廷官员和国子监的监生都休沐的日子。 午后日头斜斜地从抄手游廊的漏窗里洒下来,碎金子似的铺了一地。 赵荔葭一抬头,就瞧见了蔺则宴。 他正从一头走过来, 宝蓝色的圆领袍,阳光一照, 隐隐有暗纹流转, 腰间束着墨玉带,坠着玉佩长剑。 他从光影里踱步过来, 身子被日光镀了一层薄金, 愈发显得五官深邃如琢, 身姿挺拔如松。 赵荔葭心里吐槽, 穿这么好看给谁看。 蔺则宴也看见了一头的赵荔葭, 他嘴角噙着笑快步过来,忍不住靠近一点:“去哪儿了?” 离两人马车里荒唐已经过了将近半月,可赵荔葭不愿看见蔺则宴, 心里别扭也有股淡淡的忧闷,见着他这种忧闷就加倍地浓稠起来,要淹了她的心。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也觉得蔺则宴虽有脑疾对她所做的种种却都是变相的戏弄, 因此见着蔺则宴也没好脸色。 “你是我的谁,问这么多?” 蔺则宴勾唇, 长睫闪动, 垂眸看着闹脾气的赵荔葭, 见她鼓起的脸颊, 心里软的不行。 “我是你夫君,当然可以管你的闲事。” “你…”赵荔葭仰头眼里都是不满,他说的话她不爱听, 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可她要的答案是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自嘲地笑笑,干嘛为难一个有脑疾的人呢。 “算了,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反正…” 反正他好了又该划分界线了,到时候赵荔葭也不会等他开口,会自己先离开公府,回凉州去。 “反正什么?” “没什么。” 蔺则宴见她眼神凉凉夹杂着写忧愁,以为她是在为二嫂的是烦恼,就道: “好了,你是不是在为二嫂的事恼?这你用不着担心,大哥会处置程府的,至于二嫂,会慢慢好的。” 赵荔葭觉得自己自找苦恼,她希望期盼什么呢,蔺则宴这个讨厌鬼,什么都不懂。 蔺则宴真是越来越讨厌了。 她点点头,见他穿着华丽,还是忍不住问一句:“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蔺则宴嘴角放平,“你是我的谁,管这么多?” “…!” “什么都不是,我确实管不着。”赵荔葭撞开他大步离去。 蔺则宴拦她,“你答了就成,生气做什么?” “我才不答。”她才不要陪他演戏。 赵荔葭走了。 蔺则宴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好心情不再,眉尾压得低低的。 他沉着脸出了府门,去了锦霄楼。 无痕等在国子监门口,见到邓兰屿和一些同窗出来,上前拦住: “邓郎君,我家郎君有请。” 无痕常在暗处,邓兰屿没见过他,“请问你家郎君是?” 无痕面无表情:“大理寺少卿。” 邓兰屿就懂了,他温声和几个同窗拜别,随后对无痕道:“麻烦引路。” 无痕带了邓兰屿到锦霄楼,然后被引鸿郎请上三楼雅间。 锦霄楼他从前来过几次,临街的散座叫卖声喧天,二楼雅间也只算得干净体面,远不到奢靡的地步。 可眼前这间华贵异常,云锦的帷幔从顶垂到地,博古架上搁着几件瓷器,釉色温润如玉,临窗的案上搁着一尊小小的博山炉,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满室都是沉水香的气味,清冽又沉郁。 与其说是酒楼,不如说是某位大员在锦霄楼的私宅。 邓兰屿笑笑,被引鸿郎带进门。 他看见蔺则宴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就着一个小厮捧着的铜盆洗手。 引鸿郎对他说了句“稍后”,也没让他坐,就走了。 蔺则宴手洗得很慢。 两个伺候的小厮,一个恭恭敬敬地端着盆,另一个双手捧着一块雪白的帕子。 无痕和有迹手里拿着剑抱臂眼神上下扫视邓兰屿,而后者始终挂着妥帖的笑容等候着。 一时间,屋子里只有蔺则宴洗手的水声。 邓兰屿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又慢慢松开。 良久的沉默之后,水声终于停了。 蔺则宴接过小厮递来的帕子,慢慢擦着手,从头到尾看都没看站在门边的邓兰屿一眼。 擦完手,他才掀起他薄薄的眼皮,看了眼站在门边的人,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坐。”他说。 邓兰屿笑意只在皮肉上浮着,薄薄的一层,“蔺少卿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蔺则宴没有回答,他信步走道查案钱提起紫砂茶壶,到了两盏茶,然后将其中一盏推到邓兰屿面前,自己跟着坐下来。 “今年的新茶,常常。” 他说完仔细端详着邓兰屿,确实符合赵荔葭的择婿标准。 小白脸,虚伪的温柔,父母双亡。 小白脸他可以装一装,温柔嘛,他觉得自己在赵荔葭面前也挺温柔的,就是父母双亡这方面 他放下茶盏,“怎么样?” 邓兰屿点头:“不错。” 蔺则宴手敲着桌案,“听说你父母仙逝已久?” 邓兰屿眼皮眨动,很快停下,“是,分别在我七岁和十岁那年分别离世。” “节哀。”蔺则宴没有同情,没有轻蔑,甚至没有好奇,“你之后有什么打算?是准备考科举,留在长安?” 邓兰屿不知他什么目的,笑一笑,“是,不过也不一定能考中。” “你能考中的,你不是学问很好?”蔺则宴道。 邓兰屿似乎猜到一点蔺则宴的意图,“希望如此,我也想留在长安。” 蔺则宴抬眉:“人人都想留在长安当官。” 邓兰屿却摇摇头,脸上绽开笑容:“长安有想日日相见的人,所以不舍离开。” 无痕和有迹对视一眼。 蔺则宴敲桌案的手停下,一脸好奇模样:“哦?邓郎君原来是在长安有了意中人。” 邓兰屿喝一口茶,“是,希望我能高中有机会迎娶她。” 蔺则宴眯眸:“她也对你是同样的心思?” “不知道,不过她和我在一起很开心,我希望她会答应。” 蔺则宴眼睫微垂,目色不明,“不知是长安哪家的小姐,或许我认识。” 邓兰屿垂眸笑:“她不是长安的小姐,不过” 他抬眸看向蔺则宴:“蔺少卿倒是认识。” 蔺则宴眸光微闪,“邓郎君说笑了,我认识的?我不知道。” 无痕和有迹摇摇头。 邓兰屿为他添茶:“是赵小姐,她不是您的表妹吗?” “赵荔葭啊。” “你喜欢她?” “你喜欢她什么?” 邓兰屿认真道,“想必是蔺少卿见过的姑娘太多,未必留意过她这样的人。” 无痕和有迹瞪大眼睛:不得了了! 邓兰屿继续道:“头一回见她其实是在西市,那日是我刚来长安,人群中一个小乞丐偷了她的东西,结果跑的时候被绊倒摔在地上,她却小跑着过来扶小乞丐起来,还把他偷的东西给他,她关切的笑容我记了许久,她的笑容是真真切切地、把小乞丐当成一个人来关心。” 蔺则宴听着也陷入了回忆,他禁不住嘴角扬起,“那小乞丐是不是个头戴灰巾的大概五六岁的小男孩?” “这个赵荔葭,被偷那么多次还不长记性。” 无痕和有迹: … 郎君是不是忘了把人叫来是干什么的。 邓兰屿点点头,“我总觉得自己和赵小姐冥冥之中有命运牵引。” 蔺则宴笑容消失。 “第二次见面便是在少陵原的春柳畔,我一眼便认出那是那日在西市遇见的好心女郎,她那日和西市时很不同,穿金戴银,把春柳畔的女郎都比了下去,我见她要拔河就在人群里为她打气。” “我从没有见过她这样的女郎,朝气蓬勃,仿佛全身光都落在她身上,顾盼生辉。” “后来又在杏园遇见,我们没来得及互通姓名,可那日她在杏花下的样子,我现在都历历在目,杏花从她身上抖落,她在那里笑,我再次感叹命运的安排。” 蔺则宴眉头紧锁,他想起这日来了。 杏花树下的赵荔葭他也见过,可那时候他才与赵荔葭说什么桥归桥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 他直接走了。 他心里的悔意又多加一层。 邓兰屿看了蔺则宴的样子,心里舒展,“后来在公府遇见,我也是惊喜交加,谁能想到她就是我堂妹的好友呢,到了此刻,我也是相信了冥冥之中的既定的命运。” “听说赵小姐此前来长安是为了找夫婿,我也是希望能考中,希望她能考虑考虑我。” “行了。”蔺则宴够有耐心的了,在这儿听他讲什么他和赵荔葭之间既定的命运。 “命运?我不信,我相信事在人为。”蔺则宴起身。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仍在桌上。 “所以,我要你离开赵荔葭,别在她跟前晃悠。” 邓兰屿抬头:“蔺少卿,这是?” 蔺则宴:“这里面是洛州的房契和地契还有一万钱,你拿了回洛州去。” 无痕和有迹面面相觑。 郎君的招数也太… 邓兰屿感到荒谬和屈辱,他起身,“蔺少卿,你如此赵小姐知道吗?” 蔺则宴挑眉:“她需要知道吗?” “她不会知道的。” “你配不上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我配不上她, 难道少卿大人就配得上她吗?” “装疯卖傻,欺骗哄骗的人有资格说这些吗?” 蔺则宴眸光一厉,“你说什么?” 他看见邓兰屿腰带上的香囊, 赵荔葭给他的。 邓兰屿把信封还给他,“要是没什么事, 我就先走了。” 邓兰屿没拿钱走了。 无痕和有迹屏声静气不敢说话。 蔺则宴看过去, 两人低下头不敢对视。 隔壁的两个人头靠在一起,憋笑憋得难受, 等蔺则宴走了, 才拍着腿大笑不止。 “哈哈哈哈哈哈” “蔺则宴, 没想到你也有这一天, 哈哈哈。” 郑霁和张宣笑得眼泪都要出来, 两人都与蔺则宴有仇,全程听到隔壁的对话,听见蔺则宴吃瘪, 两人心里快活得不得了。 雅间本来是隔音的,可两个屋子的人都坐在窗边,且都开了窗, 就什么都听见了。 他们笑得开心, 可锦霄楼的侍袭青衣却因为他们的失误懊恼不已。 他们也不知道蔺少卿是要说这些啊。 郑霁仰头饮掉一杯酒,脸上仍挂着笑, “这个蔺则宴, 平日里不是很神气嘛, 怎么今日, 哈哈哈,今日竟以如此下作手段逼迫情敌,哈哈哈。” 张宣给他倒酒, 连连点头:“这种事我都不屑做的。” 他说完,郑霁道:“还有我还有我,我什么女人得不到。” 蔺则宴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长安城的女郎前仆后继,他全当看不到,如今为了什么表妹,使出如此幼稚的手段,真让混迹情场许久的郑霁哭笑不得。 张宣就是张六郎,是张四郎张霖的六弟,他一直记恨蔺则宴对他哥定罪太深,此刻更是在心里想好了好几种羞辱蔺则宴的办法。 他一个一个说与郑霁听,听得郑霁大笑连连。 两人商量了一阵怎么整整蔺则宴不可一世的高傲性子,说着说着把自己说高兴了。 “郑世子,今日高兴,我们去平康坊一趟?”张宣贼眉鼠眼道。 郑霁有些犹豫,“这阵子陛下正为官员狎妓生气,还是算了。” “唉,郑世子你想想抓这些官员的都是谁?” 郑霁想到蔺则宴,又笑起来:“也是,蔺则宴这个样子,要是他来了,我们就把这事拿出来说一说。” 两人酒意上头,脑子已经不大灵光,勾肩搭背出了锦霄楼。 蔺则宴一路上无话,心情低沉,他不回他的嘉煦院,径直走向通往春暄小筑的路。 这时赵荔葭从蕴玉堂回来,她踏上楼梯的时候听见上面有写动静,慢慢走上去,就瞧见蔺则宴正把什么东西放进她搁在架子上的盒子里。 “你放什么东西?” 蔺则宴见她来也没有很惊讶,表情木木的,一脸死气沉沉。 他在她怒目注视下,从给邓兰屿的信封中拿出地契房契还有飞钱放入盒子里。 赵荔葭走过去,“你拿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 “你什么时候拿的这些东西?” 这本来就是蔺则宴的东西,是跟着账本一起,他犯病给她的。 赵荔葭轻嗤:“你后悔了就拿回去,不必偷偷摸摸的。” 蔺则宴看了眼她,随后侧了头,眼睛便隐入了眉骨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他很不对劲。 赵荔葭还从没见过蔺则宴这个样子,整个人沉郁得过分安静了,一点锋芒都没有。 “哎,你怎么了?”她戳戳他手臂。 蔺则宴转过头,脸上露出淡淡讥笑,可又很低落的样子,“你真的想知道?” “不是,你到底怎么了?”赵荔葭围着他打转。 蔺则宴走到外廊,整个人倒在长榻上,手枕在脑后,浓密的长长的睫毛缓慢地闪呀闪,突然垂下眸看向一脸不解的赵荔葭脸上。 他就看着也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到底怎么了?”赵荔葭站在榻边皱着眉。 很久,蔺则宴才滚了滚喉咙道:“我好像病了。” “你就骗人吧。” 今早还意气风发的,怎么一上午就病了。 “你别在这儿躺着了,快走快走,别烦我。”她去拉蔺则宴,可他沉的很,且一动不动。 蔺则宴反手抓住她的手,眼睛盯着她,“赵荔葭。” 赵荔葭不耐烦,“又怎么了?” “赵荔葭,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先放手。” 蔺则宴放开了。 “赵荔葭,我好像一直没看见你屋里有阵线盒。” 这哪儿飞来的问题,脑疾过分严重了。 她呼一口气,忍住给他一兜的想法,“因为我不会做针线啊。” 蔺则宴眼里聚光,身子动了动,“你不会做针线?” 赵荔葭恼怒:“你这是什么反应,不会做针线有什么,我还会编书呢!” “不是。”他撑着身子起来,“你真的不会做针线?” 赵荔葭抿唇,耐性快熬没了,“不、会。” 蔺则宴俊脸慢慢恢复生机,溢出笑容,“那你最近做过荷包吗?” 这都什么问题,玩她是嘛。 赵荔葭一兜下去,被蔺则宴抓住手,“回答我。” 她闭眼,然后大声道:“我都不会做针线,我怎么会做荷包,蔺则宴你是不是没长脑子?” 蔺则宴笑起来,真是顾盼生辉,他抱着她滚到长榻上,撑在她上方,亲她的鼻子,亲她的下巴,亲她的嘴角。 嘴里念念有词,“好荔枝,好荔枝。” 赵荔葭懵了,眼睛一眨一眨,直到蔺则宴亲上她的唇,舌头舔来舔去,她才反应过来,用力一咬。 “嘶——” 蔺则宴嘴上被咬出了一个口子,往外渗血,他舔了舔,看向赵荔葭,还是笑着,拇指刮她的脸,语气黏腻无比: “荔枝,你咬我。” 赵荔葭嘴巴一扁,漂亮的眼眸迅速盈起泪光。 蔺则宴见了手足无措,“荔枝,你,别哭。” 听了这话,赵荔葭泪就流出来了,顺着圆润的面庞都流到脖子里耳朵里, “呜呜呜,蔺则宴你欺负我。” 蔺则宴撑起身子,拿手给她抹泪,“对不起,我以为你也是愿意的,上次在马车里,我们” “不许说这个!” “好,不说,你别哭了。” 赵荔葭看着仓皇地给她擦眼泪的蔺则宴,想:要是蔺则宴一直病下去就好了。 她想起上次在昭乐公主面前,蔺则宴说的话,可她又想起蔺则宴刚清醒那会儿看她的冷淡眼神,说的那些话。 * 郑霁和张宣出了锦霄楼,就要朝平康坊进发,可郑霁的手下突然在他耳边说了些话,郑霁就停下来。 “张兄,我这出了点事,你先去,我稍后就来。” 张宣拉扯他,“有什么事比去平康坊重要,郑世子莫不是怕了?” 郑霁摇手:“怕什么,是真有事,这事不费什么功夫,我立刻就跟上,你先去。” 张宣见激将法都不管用了,就悻悻地独自前往。 等他走后,郑霁笑笑,“郑舒真养了男人?” 他前阵子就觉得郑舒这些日子不大对劲,于是吩咐下面的人,只要郑舒一出门就来禀报他。 手下道:“小姐去了务本坊的一处小院子,院子确实是小姐名下的,至于小白脸,暂时还没见到。” “肯定是养了国子监的小白脸,不然做什么在务本坊买下这么一个小院子,走,去看看。” “这丫头,可是颇得我的真传。”郑霁搓搓手,一脸兴奋。 他一路骑马疾驰到务本坊,绕了几圈也没找到地方。 “什么鬼地方,这个呆子买的什么地段。” 烦躁地转了几圈才找到地方,他下了马,本想敲门进去,依稀听见里面男女说话的声音,他听了一会儿瞧着里面的人只是在闲聊。 他起了坏心思,既然没在办正事,那就别怪他突然出现吓她一跳,抓个现行了。 郑舒这个人,人是挺蠢的,但是性子倔,不来个当面对峙,她是不会认的。 郑霁把马给手下照顾,自己则绕到后巷,从那里爬墙上去。 他本身强体壮,就是这一年在长安待久了,养懒了,天天酒池肉林,体力掉了许多,此刻爬墙费了些力气。 好不容易爬上去才发现院子里有棵槐树挡了视线,不过正好爬到树上看得更清楚。 他小心地爬上树,轻轻拨开树叶去瞧,从他的角度瞧过去,只看见一个男子的背影和身边一个低着头的丫鬟。 那男子的脸看不清,丫鬟低着头也看不清脸,院子里没其他人,看来说话的是这两人。 这也不是他那个傻妹妹啊。 难不成他手下人找错了? 郑霁往四周望了望,怀疑找错了院子,心里也烦躁懊悔,早知道和张宣一起去平康坊快活了,干嘛来一趟浪费时间。 就在他准备跳下去的时候,视线一移,看见被桌子挡住的可怜人影。 她跪在地上仓皇无措地捡着什么东西,一只手还可怜巴巴地去拽男人的袍脚,可男人无情得很,一踢差点踢中跪在地上的人。 泣涕涟涟的女郎往前摔在地上,狼狈不堪,一抬头,不是郑舒是谁!! 看到郑舒那张蠢脸,郑霁脑子里的弦嘣地一声断掉,他折断了手边的树枝,从树上跳下去, “我操.你大爷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邓兰屿在蔺则宴处受了气, 刚好郑舒就来了。 他刚回来,屋里就传来了郑舒甜腻的一声“表哥”。 邓兰屿眼皮都没抬,冷着脸一句没说进门去, 理都不理扑上来的郑舒。 郑舒却不会看人的脸色,也没看到珍儿的眼神, 没看出他脸上的寒意, 还笑嘻嘻的手里拿着一叠玫瑰糕凑上去: “你看,我新做的, 这次我的厨艺有很大的进步哦。” 邓兰屿尽量忍耐, 不把心中的怒气发散出去, “你先出去。” 郑舒这才发现表哥脸色不好, 想起他常说的寄人篱下的苦楚, 以为是那富商又来信了,就小心翼翼地道:“好,你别生气, 我去厨房忙活,待会儿再过来。” “珍儿,我们走吧。” 珍儿却笑笑, “小姐先过去吧, 奴婢得留下来伺候郎君更衣。” 郑舒傻傻地点头,“嗯, 我再去改良改良我这玫瑰糕, 你待会儿要帮我看看哦。” 珍儿点头, “小姐快去吧。” 郑舒和橙儿捧着丑不垃圾的糕点奔向厨房改造, 而屋内邓兰屿关上门,就抱起珍儿扔到床上。 珍儿闭着眼,希望郎君能轻些。 每次郎君恼怒生气都喜欢在她身上出气。 过了差不多两刻钟, 没有珍儿的指点,郑舒和橙儿反而做出了很完美的玫瑰糕。 俩人蹲在一起兴奋地不行,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了不少,最后反应过来的时候只剩了一块儿。 “橙儿都怪你,吃那么多。” 橙儿眨巴眨巴眼,“小姐你也吃了很多啊。” 郑舒嘴边还沾着不少糕点屑,“那你也应该提醒我啊。” “算了,至少还有一块,走,我们给表哥尝尝,他喜欢的话,我以后还可以做给他吃。” 郑舒宝贝似的保护着瓷盏里的唯一一块剩下的玫瑰糕走向前头,刚好见表哥和珍儿一起出来了。 她赶紧把玫瑰糕给表哥,还得意地说:“珍儿,我如今出师了哦。” 珍儿忍着痛笑笑,心里却想,真让这个傻郑舒给做出来了,也就是傻人有傻福,她根本就是胡乱教的。 橙儿却发现不仅邓郎君换了衣裳,珍儿也换了衣裳,她觉得奇怪。 郑舒一门心思扑在邓兰屿身上,“表哥,这个真的很好吃,我刚才吃过了,我发誓,你快尝尝。” 邓兰屿刚才已经很累了,此刻见到油腻的糕点,胃里一阵恶心,“是吗?我尝尝。” 他带着郑舒坐到院子里的石椅上,尝了一口,“是挺好吃的。” 郑舒开心地眯起眼睛,给他倒了一杯茶,见表哥脸色舒缓,心里也放心下来,“表哥,是不是那个什么富商又给你寄信来了,真可恶。” 邓兰屿接过她递的茶一口饮尽,“不是。” “是碰见了蔺少卿,少卿大人少年贵胄,看不起我这种商贾之子是应该的。” 郑舒却没能捕捉到他专门抛出来的一些关键字眼,道:“蔺少卿?就是那个很厉害的蔺少卿,他很厉害的,我哥虽然不喜欢他,暗地里还夸他呢。” “他办了不少案子,大家都说虽然他嘴毒不好相与,但是个好官。” 郑舒说了很多才发现很安静,她很没眼力见,但也很清楚地看到表哥脸一下子黑了,赶忙慌乱地道歉。 “表哥,对不起。” 虽然她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但总是道歉。 她总是这样,没什么朋友,偶尔有一两个看在她是侯府小姐的份上和她玩,她就爱掏心掏肺。 家里姐姐妹妹都嫌她蠢,不和她玩,做什么都不带她,现在家里姐姐们婚事都定好了,她还落在最后面。 好不容易有表哥夸她,喜欢她,还说要娶她,她就不愿意失去他,为了他不生气什么都愿意做。 邓兰屿看着郑舒那双亮晶晶的,带着几分讨好的眼睛,忽然笑了。 “表妹,你是侯府小姐,与我这商贾之子混在一起,我很是感激。” 郑舒连忙摇头,眼泪盈眶,“表哥,不是这样的…我给你做了玫瑰糕的” 她讨好地献上玫瑰糕,结果被邓兰屿摔到地上。 郑舒吓了一跳,缩着肩膀,眼里的光急剧闪烁颤动,“表哥” 邓兰屿已经摸清了郑舒的性子,性子软人蠢,所以他自己心里不痛快,便只管往她身上撒气,横竖她是个不会恼的。 “表妹,你爹嫌弃我是商贾养子,不堪入目,你哥骂我破落户打秋风的,表妹也是这么认为的,现在你也来可怜我了?” 郑舒吓得连连后退,她吓得脑子懵了,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邓兰屿慢慢靠近郑舒,“我告诉你,我轮不到你们侯府施舍,总有一天我会爬上去,到时候你们” 他想到蔺则宴那副高贵样子,眼神狠戾,“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们都踩在脚底下。” 郑舒被他逼的倒坐在了地上,橙儿也吓坏了,跟着跪在小姐身边。 珍儿看着既痛快又担心。 郑舒和橙儿蠢主子笨丫鬟这就受不了了,一看就是从小没吃过苦,她鄙夷得很,有郑舒做正头娘子,珍儿很高兴安心,可也担心郎君这样会不会把她吓跑。 不过,郎君哄一哄,再过分一点,说些甜言蜜语亲她几下,她就腿软了。 珍儿也就低着头不再说什么。 郑舒去捡那些碎片,去捡玫瑰糕,“表哥,我不是的,我没有这样想,我爹我哥肯定也不是这样想的,你肯定误会了。” 邓兰屿冷冷看着地上的郑舒,踢开她的手,“不是?你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女人,你懂什么,你听过你爹你哥是怎么对我说的吗?” 郑舒哭得睁不开眼睛,摔倒的时候手还刮到了瓷片上,疼得眼泪流得更凶。 “表” “哐——” 郑舒前头的石桌被人大力踹倒在地上,接着她看见表哥被人扔到了地上。 “郑舒,你给我起来!” 郑舒吓得肩膀颤了几下,她从泪糊糊中睁开眼睛,看到他哥生气到极点的可怕面容。 “哥,你怎么来了!” 郑霁杀人的心都有了。 他拉着郑舒起来,气得想打人,可看到她那张泪糊了的脸,还有满手的血,几次都下不去手。 “你给我滚远一点!” 他把郑舒推远一点,从地上扯着邓兰屿的衣襟,猛地撞头,他头硬出血也不怕,就怕撞不死这个姓邓的! “去死吧你!” 邓兰屿已经被撞得晕了过去,珍儿扑上去帮忙,被郑霁一脚踹到墙角,滚了一圈晕过去了。 柳时不敢上去,悄悄出门报官去了。 见邓兰屿已经晕了,郑霁拖着他往外面走,郑舒吓坏了,扯着他衣裳,“哥,哥,你干嘛,你干嘛!” 郑霁停下,看着郑舒:“蠢货!我待会儿再收拾你!” 郑舒不怕,她哥从小就没打过他,她一瘸一拐地跟上去,“哥,你放了表哥,放了表哥。” 郑霁都置若罔闻,扯着邓兰屿的衣襟把人拖在地上出门走。 这一通动静惊动了好多人,好多人都从家里出来看热闹,见到拖在地上的那人满脸是血,又害怕又不敢上前阻止,都跟着郑霁走。 走到半路邓兰屿醒过来,挣扎起身,被郑霁一个拳头下去,又晕了过去,看得周围人跟着幻痛起来,龇牙咧嘴的。 郑霁实现了他的诺言,扯着邓兰屿上马,大老远从东侧的务本坊骑到西侧的延康坊,把邓兰屿投进了永安渠里面。 邓兰屿漂了好一会儿,长安显县令,延康坊坊正,金吾卫都来了。 一看竟是靖远侯世子把人扔进了永安渠,还有这么多围观者,其中不乏监察御史,金吾卫从河里把邓兰屿捞了出来,生死不明。 郑霁被当场抓捕。 郑舒赶到的时候,她哥已经被带走了,她赶紧跑回侯府求救。 靖远侯府是个儒将,不打仗的时候,就爱看看书写写字,近年来战事停止,他赋闲在家,很是清闲自在,直到他的幼女满手血一瘸一拐地跑进来说: “爹,你快救救哥,他被金吾卫抓走了!” 靖远侯晃了一下身子,一阵气血上涌,“到底怎么回事?” 郑舒哭着把事情都说了,被靖远侯一个巴掌甩在地上,“孽子!” 郑舒知道错了,只怕哥哥出什么事,“爹,我知道错了,你快去救哥。” 靖远侯打了女儿一巴掌,缓了过来,“你先回去,没有我的命令,以后再也不许出侯府!” “来人,把小姐带下去!” 郑舒被关进了侯府最后头的水阁里。 靖远侯深知这事郑霁有错,可要是牺牲了女儿的名誉,也许还能挽回儿子一回。 儿为了救被侵犯的女儿才下此毒手的。 他赶紧叫来人,“去看看那个邓兰屿死了没有?没死的话,也让他断了气。” 这事算严重也不算严重,就看圣上怎么裁断了。 可惜近些年陛下正是忌惮怀王的时候,作为怀王的母族,郑霁中郎将的职位肯定不保,就怕陛下记着这由头连世子的袭爵身份一并削去,就为了削去怀王的势力。 他得赶紧去怀王府一趟,不,他应该第一时间先去宫里请罪,第一时间向圣上禀明,儿子是为了救被侵犯的女儿才下此毒手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蔺则宴总想起邓兰屿说的话。 他寅时就醒了, 官服穿戴完毕,心里想着赵荔葭,想着她此刻应该睡得正香。 青书抬头看见郎君理着袖口发呆, 目光落在窗外的杂草上。 “郎君” 蔺则宴收回目光,快步踏出了房门。 青书叹息一声。 蔺则宴轻手轻脚爬到春暄小筑的外廊上, 试着拉开长窗, 发现长窗没从里面上锁。 他放轻脚步绕过屏风,掀开帐幔, 只看见一个团成一股的被子, 他坐在床边慢慢拉下辈子, 露出赵荔葭的鸡窝头和红红的脸蛋。 睡觉还皱着眉, 不知是梦到了什么。 蔺则宴低下头亲亲她的脸颊, 他官帽的垂脚碰到了赵荔葭的下颚,她觉得痒挠挠,看得他脸上笑容愈深。 他又轻轻地离开了, 仿佛没来过。 夏日天亮得早,太极殿角门等待的官员们手里持的灯笼只微微发着光。 朝钟一响,紫带头红居中青后摆的官员们就进入太极殿。 鸣鞭之后, 早朝开始了。 鸿胪寺官员率先汇报了吐谷浑使臣进京的事, 突厥进犯吐谷浑日久,吐谷浑生了投靠大梁的心思。 鸿胪寺卿退下后, 一位年轻的监察御史出列:“陛下, 臣监察御史梁简, 有本弹劾。” 所有朝臣见是监察御史, 就知道又有官员犯了错被揪到,所有人人心惶惶又暗暗有些兴奋。 皇帝颔首:“准奏。” 梁简掷地有声:“臣弹劾左威卫中郎将、靖远侯府世子郑霁。” “昨日午后,郑霁于延康坊公然殴打国子监学生邓兰屿, 并将该生当街拖拽数丈抛入永安渠中,欲将其溺死。” “幸得金吾卫及时救援,邓兰屿方保住性命,不过现在仍高烧昏迷,命悬一线。” “当街行凶,官员残害士子,此事骇人听闻,臣请陛下严惩郑霁,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他说完,朝堂上顿时一阵轻微的骚动,文官列中国子监祭酒胡文渊面色铁青,武官列中郑霁脸色涨红,他今早被放出来了,就是看今日早朝怎么说。 除了其他人庆幸后怕的看客心态,有两人态度不同于这些人。 一个是怀王,他是今早才知道这事,此时眼神锐利地扫向后头的郑霁,又看向靖远侯。 一个是蔺则宴,他听了监察御史的话眸光微闪,眼神颇玩味。 皇帝面色不变,看向武官列的郑霁:“郑霁,御史所言,可否属实?” 郑霁出列,单膝跪地,抱拳行礼,眼神里满是不服气: “陛下,这罪臣认了!但那畜生就该揍!” 靖远侯在队列里闭上了眼睛。 朝廷哗然。 监察御史梁简皱眉不满:“郑霁,你乃朝廷命官,当街行凶,竟毫无悔意?” 郑霁瞪向梁简,“悔?如果有人骗了你妹妹,还把她奴婢使,你揍不揍他?反正我忍不了,我只恨没把这畜生给淹死!” 梁简气满填胸,竟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靖远侯抓住机会跪倒在前,试图挽回局面,“陛下,这孽子胡言乱语!是那邓兰屿对臣女有不轨之举,郑霁是为了救妹心切才如此!” 靖远侯想牺牲女儿的名誉,把邓兰屿塑造成□□之徒,把儿子塑造成护妹心切不得已为之的好哥哥来脱罪。 可郑霁听了火冒三丈,恨不得连他老子一起打,“你胡说什么!” 靖远侯和世子不和长安人人皆知,没想到到了如此地步。 靖远侯咬牙低声呵斥:“闭嘴!按为父说的…” 郑霁不依,梗着脖子大喊,“你少污蔑人,郑舒那个傻子再傻也不会” 他红着眼语气低了些,“她清白还在,只是我见她跪在地上” 他觉得自己越说越浊,此刻悔意才慢慢上来,又如丧家之犬,跪在大殿中间。 皇帝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无奈:“行了行了,别嚷了,朕耳朵疼。” 他看向文官列,“这事就交给蔺少卿去办。” 蔺则宴准备出列领旨,却有一人比他脚步更快。 “陛下,臣有奏。” 皇帝见是礼部侍郎,稀奇:“这事又与爱卿有什么关系?” 张侍郎:“这事与臣没关系,可与这案子,却与蔺少卿有莫大的关系。” 他看了看后头一脸淡漠的蔺则宴一眼,道:“陛下,按着避嫌原则,蔺少卿不适合审理此案。”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泛起细微的骚动。 蔺则宴眉头跳了跳,只觉这张侍郎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张侍郎道:“陛下,您有所不知,昨日这邓兰屿还与蔺少卿见过,蔺少卿那时正…正拿钱威逼利诱邓兰屿离开长安,离开少卿大人的表妹远一些”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蔺则宴一眼。 昨日张宣得知郑霁出事,也赶紧回了府,把这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父亲。 张侍郎记恨四郎被蔺则宴重罚出长安的事,是不可能放过这么一个羞辱他的机会的。 一时间,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蔺则宴身上,神色各异。 威逼利诱赶人,结果转天情敌就被人打成了重伤? 这下不用再说,朝中大臣也懂了。 这邓兰屿脚踏靖远侯府小姐和公府表小姐两只船,如今邓兰屿出了事,这蔺则宴还是得利者,再让他审理案子,岂非是让他既当选手又当裁判,坐收那渔翁之利? 人群中,不少朝臣心底暗暗发笑。 平日这蔺少卿眼高于顶,一副生人勿近的做派,私底下竟也会做出这等拿钱赶人的幼稚把戏,真是… 蔺则宴依旧站在原地,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本就冷淡的眸子,此刻像是结了一层薄冰。 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只是不敢看他大哥。 皇帝也是头疼:“蔺少卿,张侍郎所言为真?” 蔺则宴出列,既然丢完人,也没什么可再丢的了,他面容严肃:“为真,不过” 他看向张侍郎:“威逼利诱?没有这么严重。” 张侍郎笑笑,他出了气和颜悦色得很:“是是是,蔺少卿指正的对。” 皇帝摆摆手,“行了,这事就交给路少卿吧。” 路清宥笑得正欢,突然被点名,赶紧出列:“臣领命。” 下朝后,路清宥笑了好一会儿,见蔺则宴脸色越来越差才打住。 他交握着两手,憋笑很难:“原来,是表妹啊。” 蔺则宴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假装没听到。 路清宥落在后头好好地笑了一回才赶上蔺则宴。 他压低声音道:“你说这案子怎么判?” 蔺则宴停下:“你选陛下还是怀王?” 路清宥看了看周围,“当然是陛下。” 蔺则宴点点头,“既如此,不要让郑霁铜赎,让他官当。” 铜赎可以抵消罪责,官当亦可,但是陛下不想怀王的人在禁军里,所以官当正好。 路清宥豁然开朗。 过了一会儿,他又贼眉鼠眼道:“那这邓兰屿怎么办?” 蔺则宴停下,“该怎么就怎么办,我这个大理寺少卿难道还要么报私仇不成?” 路清宥点点头:“是是是,你不会公报私仇,你只会拿钱赶人。” 蔺则宴停下来脸色发臭,路清宥赶紧闪到一旁,往前面努努嘴,“你大哥等着你呢,快去吧。” 蔺则宴转头一看,他大哥还真在等他。 他不情愿地走过去,“大哥。” 蔺从稷从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跟着。” 蔺则宴只能乖乖跟上,他从小就怕他大哥。 到了没人处,蔺从稷看了一会儿蔺则宴,看得他心里发怵。 “以后不要做这么丢人现眼的事。” “三郎,你快要及冠了。”说完叹息一声。 这叹息声可真刺耳。 蔺则宴心里不服,他觉得自己没做错,可嘴上还是道:“大哥,我知道了。” 蔺从稷摆摆手,“行了,上值去吧。” 他走后,墨常道:“三郎君什么都好,就是在感情上有些稚嫩呢。” 蔺从稷露出笑:“毛头小子一个。” * 近来程袭欢好很多了,晚上做噩梦的时候少了,白日里也不再浑浑噩噩,还能和赵荔葭在院子里讨论她俩的书。 赵荔葭把从刻画师傅那里取来的刻画给她看,“看,还挺好的吧?” 程袭欢眯眼笑:“何止好,简直一模一样!” “高手在民间啊。” 赵荔葭把画收起来,“你看看还有什么不好的,然后我就要让他开始刻全部了。” 程袭欢点头:“我没什么不满意的,就是有个小想法,我们何不自产自销呢,一起开个书肆,多好。” 赵荔葭双眼一亮,可很快又黯淡下去,“我可能不会留在长安了。” 程袭欢讶异:“你不是要嫁到长安来吗?” 赵荔葭摇摇头:“我不想嫁了,我可能会回凉州去,反正我爹会养我,我也能靠编书挣钱。” “可” 程袭欢知道赵荔葭会嫁给邓兰屿,可突然想到邓兰屿高中后在洛州任值,赵荔葭也跟着去了。 她和赵荔葭总要分开。 两人各自伤心着,金竹过来道:“娘子,邓郎君身边的丫鬟珍儿求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邓兰屿的事赵荔葭和程袭欢还不知道, 此时知道珍儿来府,两人都有有些好奇。 “珍儿来干什么呀?”赵荔葭收了桌上的东西交给寒衣。 金竹领着珍儿进来,脸色有些奇怪, 等她让开身子露出珍儿来,赵荔葭和程袭欢倒吸一口气。 珍儿脸上肿了一大块, 衣裳脏乱, 头发凌乱,和平日里利落干净的人完全是两个样子。 她像逃难来的, 一瘸一拐, 双手颤抖, 满脸眼泪。 赵荔葭赶紧起身去扶她, “珍儿, 出什么事了?” 珍儿嘴唇颤抖,要跪下,“赵, 赵小姐,求你” 赵荔葭赶忙拉她起来,看她伤势严重, 就赶紧喊来丫鬟要扶她下去上药, “你先别着急,你伤得太重了, 先看大夫上药, 再与我说。” 珍儿急剧摇头, 晃晃悠悠跪下, 又去抓程袭欢的衣摆,“二娘子,赵小姐, 求你们,求你们救救我家郎君。” 程袭欢和赵荔家两人合力把她扶上椅子,两人对视一眼,心里着急, “到底怎么了?” 珍儿哆嗦着,“郎君,郎君被郑世子带走了…郑世子还打了郎君” 珍儿在墙角昏了一夜,起来无人可问,只能来求助公府。 郑霁的名头程袭欢和赵荔家有所耳闻,她们上次在锦霄楼用饭,就听到郑霁强抢民女的事,对他没有好感。 但是,邓兰屿不是和侯府带着亲戚关系吗? 这么哭得稀里哗啦,说不清缘由,两人再问谁想她一个仰倒昏倒在地。 “珍儿!” 一刻钟后,珍儿躺在程袭欢厢房的床上,岑大夫把脉,良久,他才起来道: “这位姑娘有了身孕,又遭人摔打鞭笞,还好孩子命大没事。” 他话说完,程袭欢和赵荔家面面相觑。 “孩子?” 岑毓以为珍儿是两人的熟人,也疑惑:“二娘子和表小姐不知道?这位姑娘已经有了三月的身孕。” 两人更是摸不着头脑。 岑毓写了方子让他的小厮回归云院抓药,“我写了些胞胎养身的方子,就是还缺一些药材。” 赵荔葭道:“缺什么?我那里有很多我爹塞给我的药材。” 岑毓道:“党参,要是还有沉香就好了。” 赵荔葭点头:“有有有,我让丫鬟去拿送到归云院。” 岑毓对赵荔葭是满满的欣赏,真让蔺则宴那小子撞上大运了。 他走后,程袭欢和赵荔葭守在床边,看见珍儿手腕处还有很多伤痕,两人看着都替她疼。 “你说这是谁的孩子?” “会不会是柳时的?” “很有可能。” 丫鬟和小厮私通很常见。 两人在床头叽叽咕咕,银兰跑着进来,气喘吁吁,“娘子!” 程袭欢皱眉:“你小声点。” 银兰可小声不来,她全都知道了。 她跑到床边,“娘子,表小姐,我知道了,邓郎君为什么出的事。” 她喘了口气:“现在外面都说邓郎君是欺负了靖远侯府的四小姐,被郑世子当街殴打扔到了永安渠里面,现在陛下都知道了。” 程袭欢对邓兰屿有很大的原书滤镜,第一个反驳:“不可能。” “是真的。”蔺则宴推着蔺随玉倚在门口。 程袭欢闭上了嘴,自从上次祸从口出,她和蔺随玉久很久不说话了。 蔺则宴下值回来第一个想去春暄小筑和赵荔葭说邓兰屿的真面目,走了空,又马不停蹄来到蕴玉堂告知。 “到底怎么回事?” 赵荔葭知道蔺则宴肯定不会说谎,而且他身为大理少卿,今早去早朝肯定知道全部。 蔺则宴摆正身子:“据我所知,邓兰屿是想靠侯府小姐走通天路,可他演不下去了,把他表妹当牛当马,正好被郑霁瞧见了,然后就是当街殴打,投永安渠的事,现在邓兰屿和郑霁都在大理寺牢房关着。” 靠侯府小姐走通天路的事赵荔葭通过珍儿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邓兰屿会这样,一时语塞。 可程袭欢却反应激烈:“不可能,邓兰屿不可能事这样的人。” 原书写他温润如玉,是难得的君子。 赵荔葭以为程袭欢是因为堂哥出事才如此,就再次向蔺则宴求证:“真的吗?邓郎君看着不像事那样的人。” 蔺则宴轻嗤一声:“不是那样的人?知人知面不知心,要是你们还不信,就问问她。” 他抬抬下巴指向两人身后的珍儿。 珍儿早醒了。 听见郎君的事被蔺三郎全抖了出来,她呼吸急促,嘴唇不住颤抖,心情剧烈起伏中她病急乱投医,攀爬着跪在赵荔葭面前。 “赵小姐,郎君他心里只有你,真的,珍儿发誓!” 她面容可怕,赵荔葭吓了一跳,不清楚她为何这么说,只是一个劲儿地拉她起来,“你起来再说,你还有孩子。” “孩子?”珍儿怔住,然后突然笑起来。 这消息让她愣了好久,然后变了个人似的。 接着她声嘶力竭,“赵小姐,你知道吗,我家郎君就是被你给害了!” 赵荔葭眼睫闪动,被她一吼,心脏发紧,“我?” 珍儿的哭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生生撕扯出来的,一声比一声尖锐,“对!都怪你!” “郎君要不是被你勾引,又怎么会对那个傻郑舒不上心,我劝郎君要抓住郑舒,可他心里早被你占据,根本听不进我的话。” 珍儿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渗出血来,“郎君早被你勾了心魄,落得如此下场,我和孩子怎么办?这都怪你,是你害了我们一家三口,要是郎君知晓我有了孩子,定会,定会” 其实珍儿心里清楚邓兰屿根本不会顾着一个丫鬟肚子里的孩子,可她欺骗自己,把错全都退到赵荔葭身上。 “来人,把她给我扔出去!”蔺则宴皱着眉厉声吩咐。 珍儿被拉走了,赵荔葭愣愣的,“赶出去就行了,别扔,她肚子里还有孩子。” “就你心软。” “你…” 赵荔葭听了珍儿的话起初有些震惊,现在只觉得荒谬,只是怜她肚子的孩子而已,看见蔺则宴责备的臭脸,才是真的生气。 两人针尖对麦芒又要吵起来,程袭欢在旁边“呕”地一声吐了一地,然后倒在地上。 “欢欢!” 赵荔葭抱住她一起倒在地上。 程袭欢浑身发冷。 珍儿有了三个月的身孕,邓兰屿和赵荔葭认识还不到三个月。 原书里说赵荔葭嫁给邓兰屿两人琴瑟和鸣,这期间一直有珍儿的影子,其实那时候珍儿早有了身孕。 珍儿身上布满的虐待痕迹也是邓兰屿所致。 程袭欢感受到作者的恶意,她的心脏像掉到冰窖里一样冷得发疼,她原以为作者至少保留了一点美好,现在这点美好也没有了。 她看向赵荔葭,嘴唇哆嗦,她一直以为的全书里最幸福的赵荔葭,婚后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赵荔葭信任邓兰屿跟他远走洛州,她一个人在洛州跟着邓兰屿,发生了什么。 她能忍受自己的丈夫有一个宠爱的妾室,她能接受她刚嫁过去没几个月,邓兰屿的丫鬟就要生下他的孩子吗? 她不能接受,程袭欢了解赵荔葭。 程袭欢抱住赵荔葭。 这个悲剧一直在延续,根本不是到了结局就算完了。 程袭欢绝望地想,她也是悲剧的一环吗?她穿进这本书也是悲剧的一环吗? 接着她想到父母,程袭欢觉得自己身上被下了诅咒,不管换多少个世界,苦难没打算放过她,原来她是由一个黑屋走进了另一黑屋。 她想到原书的悲剧,又想到自己徒劳的努力,感觉自己什么都没有改变。 创伤和多重打击还有深处异世的不确定压垮了她,她看到的全是失败、徒劳和绝望。 程袭欢病情加重了。 原先还能说笑,现在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眼神无光。 她晚上做噩梦,大半夜会尖叫地起来,抓自己的喉咙抓自己的脸。 有一天晚上,她醒来哭个不停。 蔺随玉抱住她,静静地抱着她,任由她在他怀里哭,直到哭晕过去。 她再醒来,看到蔺随玉在她床边看着她,瞧着比她还瘦,脸色比她还差。 程袭欢就想起梦里的事情。 挂在城门外的尸体,风吹日晒,面目全非。 一把剑,插在尸骸里,剑穗被风吹得残破,只有风在呜咽。 她看着蔺随玉,看见他惨白的手腕,就想起原书里描写他死前的场景。 看见他,书里的字句仿佛活了过来,她把这些残酷的字句与她眼前活生生的人对照,心被剜似的疼。 蔺随玉死前瘦得只剩下皮骨,他死的时候也很安静,他死前几个月已经完全不说话了,他被自己折磨死了。 但是咽气前他一直抓着蔺从稷的手追问: “大哥,我让你失望了吗?” 他没听到蔺从稷的回答。 他死的时侯,瘦的和孩童一样的手,垂在了床沿。 “蔺随玉,我好害怕。”程袭欢看着蔺随玉哭,绝望地、恐惧地哭。 蔺随玉抱住她,金竹银兰也在屋外哭,观澜听雨也抹泪。 蕴玉堂乌云密布,整个国公府乌云密布。 程袭欢一日比一日瘦,岑大夫也说不出个病因来,只说是心病,可哪来的心病呢,是程家的事还是邓兰屿的事。 二房的人谁也不懂程袭欢到底怎么了。 程袭欢偶尔清醒过来,只对着蔺随玉哭,说她害怕,渐渐地府里就有了二娘子鬼上身的谣言。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第81章 七夕乞巧那天, 外面阳光明媚,檐头树上都是鸟儿清脆的鸣叫声。 赵荔葭守在程袭欢的床边给她念书,程袭欢没什么精神, 眼睛盯着床边垂下来的穗子。 不过十几日过去,她已经瘦了很多, 随时就要撒手人寰的样子。 程袭欢瘦得厉害, 赵荔葭也跟着瘦,她瘦了, 又有其他人跟着消减, 只是她没注意到。 赵荔葭守在程袭欢身边, 她的心病没人能医。 二夫人整日念经祈福, 大表哥也从宫里请了许多太医, 都无计可施。 外头有很多让人听了气愤的话,说程袭欢这是自作孽不可活,无福消受偷来的幸福, 所以注定要早逝。 赵荔葭听不下去跟人吵了起来,有好几次闹大了,都是蔺则宴来接她回去。 他们不说话, 主要是赵荔葭不想讲话, 蔺则宴就陪着她。 两人已经好久没有说过话了,感觉以前的那些吵闹、那些亲密都是幻觉, 慢慢地好像就要被遗忘。 赵荔葭想, 如果欢欢离开, 那么她也要回凉州去, 再也不回长安这个伤心地了。 “欢欢,我让丫鬟把长窗都开了好不好,窗外的凌霄花开得正好, 满墙的红,你看看。” 赵荔葭让金竹银兰把长窗都往两边拉。 哗啦—— 哗啦—— 蜜色的阳光照进屋里,白墙上就是火红的葱茏的凌霄花,强势地映入程袭欢的眼帘。 她看过去,嘴角动了动,然后道:“真好看。” 赵荔葭见她喜欢,也露出笑来,“我们画下来吧,或许可以用作书的封面。” 程袭欢拉住她的手,“荔枝,你真好。” 一个生命在她面前慢慢消逝。 赵荔葭想哭,可她拼命忍住,转过身去吸鼻子,她正要说些俏皮话,就看见门口许令媛来了,忙打起精神道: “大表嫂,你来啦,我刚还说外面凌霄花开得正好呢。” 许令媛见程袭欢脸色,想起刚和二夫人商量的,她走过去问赵荔葭:“二娘,怎么样?” 赵荔葭看着程袭欢,她平躺着,薄被下的身体几乎看不出呼吸的起伏。 她轻轻地摇摇头。 许令媛拍她的手安慰,然后看向程袭欢。 “二娘。” 程袭欢眼睛半睁着,那双这几日一直混沌的眼睛,有了一丝清亮的光,她认出了床边的许令媛,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大嫂。” 许令媛轻轻握住她细瘦的手,那手如今比华宝的手还小。 “二娘,你想离开吗?” 赵荔葭眼睛微睁,不明白大表嫂为什么会突然说这话。 许令媛继续道:“你在公府不开心,你去散散心,爹娘在樊山有一处庄子记在你名下了,那里环境清幽,你可以安心养病。” 许令媛和二夫人一直知道二娘和二郎没有圆房,许令媛也觉得二郎和蔺从稷很像,不会说话,也不会说,她以为程袭欢变成这样也许和二郎的婚姻有点关系。 虽然她承认二郎人好,可自从出了事,二郎性子变得沉郁,如今这模样,她们怕两人互相影响互相消耗,对彼此都不好。 赵荔葭听着也觉得好:“我可以陪着去。” 许令媛点头,“荔枝也陪你去,岑大夫也跟着去。” “你病好了,就回来,公府还是你的家。” 程袭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听着许令媛的话,她想到的却是她和蔺从稷的结局。 蔺从稷食言了,许令媛一辈子也没能等到他回来。 后来她死了,死在了一个明媚的春日。 和她第一次在杏树下见到蔺从稷的那个春日一样,阳光明媚。 而此刻,眼前这个还在安慰着她的许令媛,什么都不知道。 程袭欢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在眼眶里颤了颤,滑落下来。 为什么要这么苦呢,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死,为什么这么好的二房就是这样的结局呢! 她抱住许令媛的腰哭得声嘶力竭。 许令媛吓了一跳,随后也鼻子酸酸,“哭吧,哭了就好了。” 程袭欢抱得许令媛紧紧的,好像这样就能阻止时间流逝,就能阻止她的结局似的。 晚棠在旁很感伤,可见着二娘子箍得娘子的要紧紧的,欲言又止,看向扶桑。 许令媛觉得腰被勒得有些痛,“二娘” 程袭欢仍不放,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 晚棠看不下去了,“二娘子,您放开些。” 程袭欢泪眼朦胧,“嗯?” 许令媛叹一口气,还是要说的,她拍拍程袭欢的肩膀,露出一点笑: “我有了。” 鸦雀无声,死一般沉寂,程袭欢眼睛也不眨,愣愣地看着许令媛。 倒是赵荔葭反应过来,泪光里闪着喜悦,“大表嫂,你有孩子了!” 许令媛笑里带些羞赧,“嗯。” 她本来不想在二娘生病的时候说这些的,现在不适合高兴。 程袭欢眼睛眨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越来越快,随着睫毛闪动的速度,她整个人好像活过来了。 “你有孩子了!” 原书里许令媛到死都只有华宝一个孩子,和蔺从稷没有别的孩子! 许令媛和赵荔葭都被她的动静吓了一下,可程袭欢不管,她苍白瘦削的脸颊发出不正常的红,“你是有孩子了?是大哥的孩子?是真的吗?” 她问的有些冒犯,可许令媛见她狂喜,不计较这些,“二娘,你别激动,你还病着。” 程袭欢肩膀下巴都在抖动,抓着许令媛的手:“你快回答我,是真的吗?” 许令媛被她抓着不敢动,赶紧道:“是真的,前两日才诊出来。” “传岑大夫来,快传大夫来!” 金竹和银兰都被娘子疯疯癫癫的状态弄得害怕,不用她说,两人也要去请岑大夫了。 岑毓被人匆忙请来,以为是二娘子出了什么事,可谁想一进屋,二娘子眼窝凹陷身子骨瘦削,可神采奕奕,眼里发着光。 他想起回光返照,心里不安,赶紧过去,却被程下欢打发去看许令媛。 “先看大嫂,先看大嫂。” 岑大夫知晓大娘子怀孕的事,毕竟是他诊出来的,除了这个他不知道大娘子还有什么看的,可看二娘子疯癫的样子,就先听她的话,给大娘子把脉。 “怎么样?”程袭欢头发披散,青黑凹陷的眼窝散发出灼人的亮光。 岑毓很担心她。 “大娘子身子无碍。” “不是这个。”程袭欢执拗得摇头。 岑毓又再次把了脉,“大娘子身子很好,胎儿也很好。” 程袭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笑着晕过去了。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有很多人围在她身边,她慢慢露出一个笑。 “哪里疼,岑大夫说你晕过去的时候撞到了头。”赵荔葭担忧地道。 程袭欢看向许令媛,“大嫂,你怀孕的事是真的么?” 许令媛感觉她莫名在意这个,也不顾羞赧点头,“真的,你问岑大夫。” 岑毓点头。 听到许令媛怀孕的消息,程袭欢堵塞的心好像突然就通了。 她想通了。 笼罩在她身上的创伤的回忆,绝望的无力都消散了。 其实光已经照进来了,是她被恐惧和悲痛蒙蔽了心智,没有看见。 “我好饿,想吃东西。”她笑着道。 赵荔葭和许令媛愕然,随后都露出笑来。 “好好,你想吃什么,厨房做的,还是外面买的?” 程袭欢换了个舒适的躺姿,“荔枝,我想吃小馆的菜,想吃荀阿婆的冷淘,还想吃老胡的胡饼。” 赵荔葭喜出望外,“好,我都买给你!” 许令媛也高兴,“还想吃什么?” 岑毓看着欢天喜地的一群人,适时地咳嗽一声,“二娘子,现在还不能吃这些。” 他一说完,三个人都朝他望来,笑意僵硬。 岑毓觉得自己此时很是扫兴,可为了病人的身体着想,他还是道:“可用些羹汤,其余的暂时不行。” 程袭欢:“冷淘也不行吗?” 岑毓:“生冷的不行。” 程袭欢扁扁嘴,可她高兴,“没事,只要是能吃的就行,我太饿了。” 随后程袭欢喝了一碗细肉汤,又乖乖滴喝了药,脸上开始有了血色。 许令媛赶紧派人通知二夫人。 二夫人一路“阿弥陀佛”地赶过来,见着程袭欢亮晶晶的眼神,拍拍胸口,喘口气:“太好了。” 晚上等程袭欢躺在床上思考的时候,屋子的门开了,她见蔺随玉住着拐杖进来。 她瞪大眼睛,“你,你怎么走路了!” 蔺随玉不仅能走路,此时还把拐杖放到一边,慢慢过来,让程袭欢目瞪口呆。 蔺随玉慢慢坐在床上,转过身和她道:“你忘了是谁把你从程家抱过来的吗?” “你吗?” 那时候程袭欢晕过去了根本不知道,此刻更是不可置信,“你腿怎么突然好了?” 虽然他腿本来也能走,就是瘸了,走路难看。 蔺随玉脱了外衣裳,“你怎么突然好的,我也是如此。” 程袭欢有些尴尬,毕竟上次说了那话,她浑浑噩噩的意识里就没什么蔺随玉的印象,好像两人已经一个世纪没说过话了。 她戳着床沿,想说些话,绞尽脑汁想着,却见蔺随玉掀开被子躺进来,她吓得后退,“你干嘛!” 但这正好方便了蔺随玉躺下,他面色平静,“你看看这是谁的屋子。” 程袭欢环顾一圈,这是蔺随玉的屋子! “我,怎么在这里?” 蔺随玉把她拉下来,“你以为这一个多月是谁在晚上陪着你,照顾你,你忘了你抱着我哭的时候了?” 程袭欢嘴巴张张合合,“我,你” 蔺随玉抱着她瘦骨嶙峋的身子,叹一声,“以后,我们都多吃饭,把身子养回来。” 还好有以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邓兰屿被逐出长安, 郑霁丢了中郎将一职,幸而世子的名分还在,只是仍需前往甘州服刑一年。 今日是大理寺卿的寿诞, 大理寺有品级的官员下值后都要去大理寺卿府上贺寿。 靖远侯世子的案子也在今日呈到陛下面前,这案子就算完了。 路清宥身上担子轻了, 喜笑颜开, “今儿是个好日子。” 蔺则宴也久违地露出笑,“今儿却是好日子。” 刚才他从无痕口中得知, 二嫂病情好转, 赵荔葭正开心。 “哎哟, 我们蔺少卿终于雨过天晴了, 好事啊。”路清宥打探着蔺则宴要给大理寺卿什么礼物, 可别把他比下去了。 蔺遮掩嫌弃他穷酸样,“行了,没准备什么, 就一高丽参而已。” 路清宥眼球震颤:“而已?你知道这上好的高丽参多珍贵,你的肯定是珍品,那我准备的人参可怎么办, 到时候相形见绌, 真是没脸了。” 蔺则宴推开他:“大人才不看重这些,你要是这么想可就是你不对了。” 两人说着, 就有小吏来报:“两位少卿, 靖远侯府的四小姐来了, 说是要见见世子, 你们看是要放行还是?” 路清宥都没思考:“放行放行,人家来看哥哥而已嘛。” 小吏却看向蔺则宴,路清宥“嘿”一声, “我说的不管用是不是?” 小吏笑笑,倒也不是如此,是蔺少卿比较难缠罢了,要是追究起来真是没完没了。 路清宥也知道,就舔着笑脸道:“你这知道事情始末,就让人家兄妹俩见见得了,况且你还得感谢世子呢,你说是不是?” 见蔺则宴脸色难看起来,路清宥赶紧摆手让小吏下去,“去去去,蔺少卿同意。” 小吏见蔺少卿只是脸色难看,也没有说什么,就赶紧下去了。 他来到门口,见侯府四小姐等在门口,穿得素净,脸色苍白,也不忍,语气轻了些:“小姐,您跟着我来,这牢房浑浊您拿个帕子什么的。” 郑舒已经不在乎这些了,点头道谢:“多谢。” 大理寺牢房比起其他牢狱好很多,就是审人工具也比其他的多,看得橙儿半眯着眼前进。 她看向小姐,小姐竟然不害怕,要是以前小姐早躲到她后面去了。 “小姐,世子就在前头。”小吏把一个灯笼交给橙儿,想着兄妹两个可能有许多话要说就识相地退下了。 牢房里关了不少人,见着一个女子进来也没多少好奇,只是抬抬眼皮又垂下去了。 郑舒走到最里间,隔着栅栏看见里面草床上躺着个人,眼泪差点流下来,她拍了拍栅栏,“哥,哥。” 昨夜一个得花柳病的官员不知是不是发病了,叫了一整晚,郑霁才闭上眼睛要入睡,就听见一声细细的“哥呀哥”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就看见自己的傻妹妹泪眼盈盈地看着他。 他猛地起身走过去:“你来这里干什么?快回去快回去。” 郑舒抓着他的衣摆,“哥,我给你带了些吃的还有穿的,你在里面有没有受罚?” 那些刑具她都看见了。 郑霁不自在地甩开她的手,“蔺则宴还不至于滥用私刑。” 郑舒泪滴在地上,她不住点头:“哥,你先吃东西吧,都是你爱吃的。” 郑霁翻了翻,有了点食欲,“我尝尝。” 他席地坐下吃起来,郑舒也不拘小节,跟着坐下来。 兄妹俩都不敢注视对方的眼睛。 两人都觉得自己害了对方。 沉默地用完饭,郑霁拿起一个干草这里甩甩那里甩甩,“你” 郑舒赶紧道:“哥你放心,我问了绿瓶,她愿意跟着你一起去甘州。” 绿瓶是郑霁最宠爱的妾室。 郑霁皱眉,“谁问绿瓶了?” 他又马上后悔,放缓声音,“绿瓶真愿意去?” 郑舒马上点头。 郑霁:“算了,还是别让她跟着我吃苦了。” 他终于看向妹妹:“你怎么出来的?” 郑舒转移话题:“其余人怎么办?让她们等着你吗?” 郑霁猜到了,就道:“你回去找绿瓶,这些年她管着我院里的钱,你让她给钱把她们都散出府去,至于绿瓶,我知道她还有个青梅竹马的相好,你让她自己拿钱走人,剩下的你拿着。” 郑舒惊讶:“绿瓶她” 郑霁不在意地挥挥手,“我女人那么多,她有一个,也算扯平了。行了,我的那些钱你拿着,然后跟我走,去甘州,愿不愿意?” 郑舒眼睛亮起,隔着栅栏去抱郑霁,“哥,你真好!” 郑霁的世子头衔还在,万贯钱财还在,他是不愿意再回长安了,一是觉得丢人,二是觉得妹妹可能不想待在长安。 他在甘州服刑一年,两人再想想去哪里,亲人在侧哪里都是家。 靖远侯要把郑舒送到乡下庄子去,永远不能回长安,郑舒也不想回来,她只舍不得她哥。 郑霁道:“你这个傻子,我有些不信你,明日我就要出发,你真能跟上来?” 郑舒笑着笑着就哭了:“哥对不起,我太傻了。” “蔺少卿都跟我说了。” 郑霁抬眉:“蔺则宴?他跟你说了什么?” 郑舒:“邓兰屿那些事,我太傻了。” 郑霁帮她擦掉眼泪:“你是傻,可我也有责任,好了,别再哭了,不然我真不信你明日能跟上来。” 郑霁和郑舒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他们母亲去世得早,靖远侯就扶正了妾室。 郑霁平日里眠花宿柳不着家,郑舒在后院孤苦伶仃,和继母的女儿相处不好,靖远侯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养成了郑舒如此的性格。 郑舒擦掉眼泪:“哥你信我,我现在就回去收拾准备。” 郑霁又交代了她一些租赁马车等等事宜。 郑舒走前,又停下来:“哥。” “怎么了?”郑霁又折返回来。 郑舒摸摸鼻子:“到了甘州,找个好人家,别再逛青楼了。” 她听到隔壁又有惨叫声,知道大理寺前阵子抓了好些得花柳病的官员,忍不住提醒。 郑霁气笑:“什么叫找个好人家?” 郑舒摇摇脑袋:“先看看大夫,可不能挥霍了人家好姑娘。” 郑霁指着她,恨不得出来打她,郑舒笑起来,“哥,我先走了,不管你怎么样,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郑霁看着郑舒笑着离开,也跟着笑了。 这时候隔壁的惨叫声又响起来,他拍栅栏:“蔺则宴!能不能进行隔离,把这些人弄出去!” 小吏笑嘻嘻地进来:“世子,这花柳病你不跟他那啥,你也不会接触到。” 郑霁大怒:“我可没有断袖之癖!” “这不就对了。”小吏笑着离开了。 * 蔺则宴今日很高兴。 他亲眼看着邓兰屿走了,又知道家里的好消息,怎么不高兴。 大理寺卿寿宴上,路清宥见蔺则宴一个劲儿地接受别人的敬酒,就劝他:“你悠着点儿。” 蔺则宴不甚在乎:“难得喝酒,难得高兴,又有什么关系。” 路清宥见他连日来今日才面上好看些,也瘦了不少,感叹这感情真恐怖,也没什么大吵大闹,怎么就消减了这么多。 他也就不再劝他,跟着喝起来。 等到宴席散去,路清宥抬着蔺则宴摇摇晃晃,“快快,扶着你郎君些,长这么高干什么,我都抬不动。” 他把醉得脸颊发红的蔺则宴仍在无痕有迹身上,落得一身轻松,“累死我了,行了,回去吧,明日可不是休沐。” 无痕和有迹还是第一次见郎君醉成这个样子,赶紧一左一右架着他扶到马车里,回公府。 到了公府,两人派人叫来青书青砚来接人。 青书和青砚过来见郎君烂醉如泥,也是一阵忙乎,“怎么喝这么多?” 有迹抬抬眉毛:“邓兰屿走了,高兴啊。” 青书也不知说什么了。 两个人抬着人往嘉煦院走,蔺则宴却死活不动,“去哪儿啊?” 青书道:“郎君,您醉了,我们回嘉煦院去。” 蔺则宴却摇摇头,“不。” 他指指另一条路:“我要回我娘子那里去。” 青书青砚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不行不行,郎君,您可不能去。” 蔺则宴撑着身子起来,皱眉:“我去找我娘子,还用得着得到你们的准许吗?” 青书面露难色,要是您的娘子就好了,关键人家不是啊。 就这么一会儿,蔺则宴已经朝春暄小筑走了。 赵荔葭梳着头,时不时笑一声,因为程袭欢好起来了,她高兴得时时发出傻笑。 她笑着发呆,突然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她皱皱鼻子,转过身去,却被一个高大身影完全罩住。 蔺则宴抱住她腰,脸埋在她脖子里吸了一口气,带着酒气的热呼吸都喷在赵荔葭的脖子上,“荔枝,你高兴吗?” 赵荔葭心一颤,推开他退了好几部,本想骂人,可见他面色薄红,连眼皮上都透着淡淡的粉,“你喝酒了?” 蔺则宴走过来,垂眸看着她,长睫闪动,“我高兴。” 赵荔葭听出来了,他高兴所以他喝酒,可没道理来她这里撒酒疯,她走到楼梯边去叫寒光铁衣,想让她们去嘉煦院喊人来,把人接走。 可蔺则宴从后面贴上来,捂住了她的嘴。 “唔唔唔。”她用手肘打他,却被她整个人塞进怀里抱住。 蔺则宴揉揉她的腰:“你瘦了好多。” “唔唔!” 蔺则宴脸贴着她脸,自言自语:“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我们的以后,一直在想嫣儿。” 赵荔葭眨眨眼:还在犯病。 蔺则宴放开手,把她转过来,然后低下头细细啄吻她的嘴。 赵荔葭心绪复杂。 蔺则宴放开,抹掉她嘴角的晶莹,他眼里有悲伤,看得赵荔葭莫名其妙。 他手指点她的眼睛,点她的鼻子,点她的梨涡出现的地方。 “要是我们有女儿肯定长得像你,可爱。” 赵荔葭抱着手臂,觉得不对劲。 蔺则宴亲亲她的脸颊,被她推开,“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他神色迷离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嫣儿是假的。” 然后很认真地看着赵荔葭道:“赵荔葭,我们生个孩子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啪!” 蔺则宴酒醒了一点, “你听我解释。” “好啊,解释啊。”赵荔葭拿起手边的马球棍。 蔺则宴眼神始终在她面上,“我这么做事出有因。” “事出有因?说说看。” 蔺则宴已经被赵荔葭逼着到了外廊, 下面寒光铁衣也上来了,见着小姐一副要杀人的样子, 不免大惊。 “小姐, 怎么了?!” 赵荔葭看着蔺则宴:“说啊。” 蔺则宴下颚绷紧,“是, 这次犯病是我骗你的, 我根本就没有犯脑疾, 我脑疾已经好了。” 赵荔葭觉得荒谬, 手不住颤抖, “骗我很好玩吧?是不是解气了?” “不是你想得这样。”他靠近被赵荔葭拿着马球棍挡在中间逼退。 “那是哪样?”赵荔葭眼泪盈眶,“你这个骗子!” “荔枝…”蔺则宴酒也是半醒,脑子不清醒, 见她要哭,上赶着去抱她,说出一些破天荒的话来, “我错了, 荔枝,你原谅我, 你别生气。” “蔺三郎!”下面传来一阵河东狮吼来。 外廊上面的人都朝下看, 见二夫人叉着腰气得不行, 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眼睛瞪得圆圆的,似是不敢置信,又气极。 … 蔺则宴跪祠堂受家罚的事不到一会儿就传遍了整个国公府。 今晚轮到大房看二房的热闹了, 戚婉玲消停了很久,这等热闹自是不会放过,带着丫鬟来瞧热闹。 祠堂里,蔺则宴直直地跪着,对着二老爷和二夫人,可他的眼睛却落在赵荔葭身上。 “三郎,我平日里就是如此教你的?!”二夫人气得不行。 她已经知道了蔺则宴说谎的事。 蔺则宴看着正常,其实酒还没醒,他就看着赵荔葭,只问:“你原谅我了吗?” 二夫人见三郎还在扰荔枝,气得闭上眼,“来人,上家罚!” 赵荔葭站在一旁不敢看,觉得丢人,只希望蔺则宴不要再问了。 蔺从稷见许令媛也赶来了,赶紧过去扶住她:“你来干什么?” 许令媛推他:“月份还小,你别这样。” 蔺从稷现在是春风得意,露出常人不常见的宠溺笑容看着许令媛, “好,那你看吧,要是待会儿三郎被打得惨,你可别晕过去。” 戚婉玲在一旁看得眼热又愤愤。 许令媛推开他走到赵荔葭身边,安抚她,“怎么了?” 赵荔葭又气又羞,脸通红,无地自容。 她躲开蔺则宴炙热的视线,“大表嫂,蔺则宴喝酒了,他还醉着,你劝劝表姨,等明日他醒了再说吧。” 她实在怕他说出什么,丢人现眼。 外面来了几个强壮的下人,手里都拿着厚厚的板子,不敢下手。 许令媛见蔺则宴神色不像是喝醉了样子,但还是去告知二夫人,劝她明日再说。 可二夫人才得知蔺则宴说谎的事,怒火上头,“三郎,你说你错了什么?” 蔺则宴看向赵荔葭,跪着过去一点,“荔枝,我错了,我不该骗你。” 赵荔葭真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蔺则宴却不放过她,抓住她的裙角,不停说:“荔枝,我错了,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我说生孩子的事是认真的,嫣儿是假的,我很伤心。” 二夫人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三郎你胡说什么呢!” 祠堂里的人更是目瞪口呆。 蔺则宴却只想着哄赵荔葭一个人的事,着急得到她的原谅。 “嫣儿是假的,可我每次去看你,每一次想方设法多陪陪你,都是真的!” “嫣儿是我编出来的,但她在我心里是真的,我有时候做梦都梦见你抱着她,坐在你院子的杏树下,我有时候都听见她叫我‘爹爹’,叫你‘娘亲’…” 赵荔葭看着这么多人,感觉脑袋晕晕,恨不得装晕过去。 她推他,“你别说了!” 蔺则宴酒劲儿却正往上涌,根本停不下来,他往前趔趄了一下,整个人几乎贴到了她身上,抱着她的腰,安心地叹了一口气。 “荔枝,荔枝,你别生气。” “你听我说,我给嫣儿想了一个大名,不是编的,是我想了好久的。我一直想,要是真有这么一个孩子,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你愿意给我生一个女儿,我想叫她蔺宝嫣,你觉得怎么样?” 在场的人都看呆了。 丫鬟小厮面面相觑,嘴巴张着忘了合上,青书和青砚急得抓耳挠腮,想上去扶又不敢,不扶又觉得自家郎君的脸面今晚上是彻底没了。 二夫人更是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这是怎么回事? 三郎不是不喜欢荔枝吗,难不成他在她面前答应不去荔枝那儿,结果去了很多次? 听他话里说的就是这个样子。 “荔枝,三郎,你,你们” 要是没人,赵荔葭恨不得给蔺则宴一兜头下去,把他打晕了扔井里清醒。 她都快哭了,“我,我” 平日里高傲不可一世的蔺则宴,今晚说的全是不加修饰的赤裸裸的真话。 赵荔葭眼睛在祠堂里的所有人的注视下,眼睛一闭,晕过去了。 她被人拥着抬走了,二夫人走前把门口候着的拿着醒酒汤的小厮叫进来, “给三郎君喝下!” 祠堂里,蔺则宴跪在蒲团上,祠堂里烛火通明,香烟缭绕,蔺家历代先祖的牌位一层一层地码在供桌上,凝视着这个不肖子孙。 而蔺则宴狼狈不堪,但他嘴角带着一丝笑。 一种醉意朦胧的、心满意足的、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笑。 门口守着的有二夫人吩咐下的几个打板子的下人,还有青书和青砚。 他们见蔺则宴跪在那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眼看着就要睡着倒下去了。 青书和青砚想去扶,可旁边拿着板子的下人盯着他们,二夫人吩咐过今夜谁也不许管三郎君。 可郎君就要栽到地上了,要是摔着了可怎么办。 就在青书犹豫着去和二夫人求情时,蔺则宴忽然又直起了身子。 蔺则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心里涌起来,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而温柔,盯着祠堂一侧的窗户外面。 月光从祠堂高高的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白色,烛火在他身边摇曳着,明明灭灭,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晃得忽深忽浅。 他望着月光,嘴唇动了动,又开口说话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外面守着的人说话。 “你们说,赵荔葭怎么会这么好?” “我怎么都想不明白,她穿鹅黄色好看,穿绿色好看,她笑起来好看,不笑的时候也好看,她蹙着眉头的样子好看,她安安静静坐在窗前看书的样子好看,她生气的时候抿着嘴唇不说话的样子也好看,她什么样子都好看。” 他轻笑出声,“所以说啊,我怀疑她给我使巫术是真的,你们看我被迷得东倒西歪的。” 外边的下人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们在公府待了十几年,还小的时候三郎君就一个人小鬼大,他们怕。 大了后,三郎君可是了不得年纪轻轻官居四品,又得陛下器重,又是长安人眼里的青天大老爷。 此刻见着郎君这个样子,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奇妙得很,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想板着脸又板不住,嘴角一会儿翘起来一会儿压下去,滑稽极了。 而青书和青砚一个看天,一个看地,不与对面憋笑的人对视。 蔺则宴还在说,他今晚说的话比他活了十九年说得还多,而且温情。 “嫣儿。” “嫣儿,我光是想想都觉得高兴,我想她应该长得像她,一双眼睛弯弯的,笑起来有梨涡,会跟在我后面喊爹爹,我每天下值回来,嫣儿会跑出来接我,而赵荔葭会站在廊下笑着看我们。” “天冷的时候她的手会凉,我替她拢着手,嫣儿在远处玩雪,赵荔葭很娇气,得我给她暖手。”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像是力气用尽了一般,身子往前一倾,额头磕在了冰冷的青砖地面上,睡过去了。 青书和青砚松了口气,不能再说了,再说下去真不知道会说出来什么,折煞死他们这些下人了。 两人也不顾拿板子的下人,赶紧进去被郎君披上披风。 赵荔葭根本就没晕,她是装晕的。 此刻听二夫人她们走了,她才慢慢睁开眼睛,她侧躺在床榻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窗户。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朦朦胧胧的一片,把帐子上绣的荔枝纹映得影影绰绰。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被子蒙住了头,片刻后又掀开。 蔺则宴,说的是真的吗?还是说明日他酒醒过来又什么都不记得了,又要跟她说些狠话?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心脏乱撞,这一晚也不知道能不能睡着。 寒光和铁衣在楼下听着,听见的只有偶尔翻身时被褥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和她家小姐压抑得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赵荔葭心里想着蔺则宴。 也不知道蔺则宴怎么样了,他还跪在祠堂吗? 今晚有月亮,应该照着他。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照无眠。 作者有话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苏轼」 第84章 现在国公府的下人有两个谈资。 一个是大娘子怀了身子, 这不消说,可大娘子有了身孕,二娘子比大郎君还上心, 还高兴,整日待在西跨院, 这就有看头了。 下人们都觉得大娘子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个福气满满孩子, 这孩子一来,二娘子就奇迹般地好了。 不仅他们这么觉得, 二夫人也这么觉得, 孩子还没出生, 已经有了个“福宝”的小名。 另一个就是府上三郎君和表小姐。 谁能料到, 三郎君竟然一直缠着表小姐, 还编出一个什么嫣儿小小姐来,这可真是 且这三郎君和表小姐见面就吵,你来我往的针尖对麦芒, 怎么三郎君就突然对表小姐爱慕至深,甚至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呢。 两个小丫鬟借着扫地的名头凑在一起小声地讨论着,另一个突然走远一脸认真地扫起地来, 彷徨的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赶紧让开。 “大郎君, 三郎君。” 蔺从稷轻微颔首,转过身道: “陛下召见也许和吐谷浑使臣有关, 吐谷浑使臣来长安十几日, 迟迟不走, 意图不明。” 蔺从稷一路过来, 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看到好几个丫鬟小厮偷偷打量他,他没放在心上。 他满脑子都是别的。 他在想赵荔葭。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消气,还是更严重了?他今早匆匆被召进宫里, 没能第一时间去见她,她会不会生气?生气的话,脸上是什么表情? 她会不会心疼他昨日在祠堂跪了一夜? 她…对昨日他醉酒胆大说的那些话怎么想? 刚才洒扫的一个丫鬟大胆偷觑,三郎君脸上没什么表情,倒还是以前的冷淡,与昨夜那个跪在地上攥着表小姐衣袖不放的醉鬼判若两人。 丫鬟心里生出一种微妙的不真实感,昨夜那个嘴里念叨着“嫣儿”的人,当真是眼前这位矜贵淡漠的三郎君吗? “三郎。”蔺从稷停下。 蔺则宴没反应。 “三郎。”蔺从稷的声音沉了一点。 蔺则宴倏地抬起眼来,目光与蔺从稷的对上,眼中有短暂的茫然,随即就被清明和镇定覆盖了。 他眨了眨眼,“总有图穷匕见的那天,吐谷浑到底怎么想,我觉得这几日就会有答案,这几日吐谷浑使臣频频和陛下打猎宴会,就等着开口的机会了。” 蔺从稷看了他一会儿,“不错。” 他说完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她很好,今早还在娘那里请安,看着气色不错,不像你。” 蔺则宴睫毛颤动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耳廓边缘浮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红,他闭了闭眼,“回来再说。” 蔺从稷点了点头,不过嘴角那丝笑意终于没有忍住,“行,回来再说。” 可蔺则宴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大哥说的话。 她很好,她气色不错。 那是生气还是开心?她到底什么意思呢?至少看来她并不担心他。 蔺则宴面无表情,可内心酸楚。 赵荔葭既不开心也不生气。 她一大早起来破天荒地去二夫人那里请安,想打探蔺则宴的消息,最好能见到他一面,可她来的时候蔺则宴已经要走了。 她心不在焉地和二夫人说了一会儿话。 二夫人看着荔枝低头不只想着什么,也看不懂她的心思,三郎如此缠闹,也不知荔枝是什么态度。 二夫人心里那点心思又活络起来,要是荔枝真能嫁给三郎,留在公府多好啊。 赵荔葭听二夫人责骂蔺则宴,听她安慰自己,她越听越难受。 她回了春暄小筑,想着蔺则宴也许派了人给她递个消息什么的,又或者像以前一样,买了吃食放在外廊,哄她开心。 可她等了很久,查看了外廊,什么都没有。 “寒光,把长窗锁了吧。” 寒光照做。 长窗一锁上,就锁住了外面一片绿景,屋内一下子暗了很多。 赵荔葭突然伏在桌上哭了起来,吓了寒光和铁衣一跳。 两人跑过去,一左一右安抚,“小姐,您怎么了?” 她抬起头,泪光连连,不住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就觉得好难受,心口酸。” 赵荔葭哭够了,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胸口闷闷的感觉没有散,她觉得屋里暗想打开长窗,可看到上面的落下的闩,就停住了手。 慢慢下到一楼的书房,见到寒光走过来。 “小姐,将军来信了。” 赵荔葭脸上这才有了点表情,拿着书信坐到窗边的胡床上迫不及待地打开信看起来,她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信,眼里亮起来。 “我爹已经在来长安的路上了!” 大梁戍边武将每两年就要回长安述职,赵荔葭她爹今年正好要来长安述职。 这些她走前都知道了,只是这次她爹怎么着急,比前些年述职时间还要早? 寒光和铁衣知道将军要来长安,都高兴,“太好了!” 她们说完来到赵荔葭身边,寒光想了想道:“小姐,要不这次就跟着将军回凉州去吧。” 赵荔葭放下信不说话。 铁衣也道:“小姐您在这里不开心的话就回凉州吧,反正钱伯前头都说了,不一定要嫁到长安,您撒撒娇,将军也不会说什么的。” 赵荔葭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墙脚的芭蕉,“我没有不开心啊。” 寒光转到窗外蹲着,“可在凉州您从没哭过,到了长安倒是哭了好多次,还瘦了,将军看了肯定心疼,而且” 她顿了顿:“三郎君缠着你,简直就是折磨您,回凉州得了。” 赵荔葭眼皮动了动,“蔺则宴折磨我?” 铁衣也道:“对呀,小姐您自从遇了三郎君就又是生气,又是哭泣的,可不是折磨。” 赵荔葭扁扁嘴:“蔺则宴确实折磨我。” 她叹了口气,“我爹到了再说吧。” 寒光和铁衣认定了将军来了,小姐会跟着回凉州,就对长安不舍起来,主要是对长安的繁华美食不舍。 “小姐,我们出去逛逛吧,反正要离开长安了,以后不一定会来,得在走前好好逛逛。” 赵荔葭看阳光明媚,还有微风,也觉得自己不能再回暗沉的二层了,她点点头:“对!我们去吃去玩。” 花钱心情就好了。 她换好衣裳,走到一半转到西跨院去,程袭欢都快住到西跨院了。 她一进屋,果然就听见程袭欢的声音。 见她来了,榻上的程袭欢和许令媛就都看过来,露出笑:“荔枝来啦。” 赵荔葭也跟着坐上去,“欢欢,你看什么书?” 程袭欢把书封给她看,“《三字经》?这你不都学完了吗?” 程袭欢笑:“我这是给福宝念。” 赵荔葭哭笑不得:“福宝还这么小,还在肚子里,怎么听得懂。” “这叫胎教,就是给胎儿的教育,有用的。” 她说完,许令媛带着笑和无奈的眼神看向赵荔葭,赵荔葭也就笑着不再说什么,任由她胡闹了。 “你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程袭欢摇头:“荔枝别担心,我好多了,就是得养一阵子。” 她养就养在西跨院了,美其名曰陪伴许令媛,其实许令媛哪里需要陪伴,蔺从稷早都安排好了。 “二表哥呢?” 程袭欢眼神闪躲:“他呀,他好着呢。” 赵荔葭看不出,可许令媛眼尖心细看出来了,脸上笑容深深。 程袭欢要养病,赵荔葭不能同她出去玩,就只能自己带着寒光铁衣出去了,她走前,程袭欢拉住她,把手上的檀木珠子缠在她手上。 赵荔葭惊讶:“这不是表姨给你求的佛珠吗,怎么给我,你拿着吧。” 程袭欢笑着摇摇头:“我不用,我好着呢,给你。” “这上面娘可是念了一千遍佛经呢,你带着能保你平安。” 赵荔葭觉得奇怪,欢欢自己病还没好,怎么把这贵重东西给她,她不要:“我身体比你好,还是你带着吧。” 程袭欢虽然有了希望,也看到些系统和原作者的用意,但还是怕意外,想起邓兰屿那个畜生,忍不住揣测赵荔葭的结局,心里惴惴不安。 “你带着你带着,不然我不安心,我不安心就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就养不好病。” 她都说得这么严重了,赵荔葭只能接受了,“好,那你好好养病。” 程袭欢摆手:“山珍海味养着,没问题。” 赵荔葭就笑了,“好,那我出去玩咯。” 她出去后,又听见程袭欢念起《三字经》来,她摇着头笑笑。 其实她不太想离开长安。 “小姐,咱们去哪里?” 赵荔葭想了想:“好久没去小韶阁了,去逛逛吧。” 路上她又念起老胡做的胡饼来,让寒光跑一趟。 到了小韶阁,赵荔葭点了小馆的菜,寒光回来说今日胡饼卖得快,老胡说新的胡饼马上出来,让店里伙计来送。 几人听着陈老头说书,赵荔葭心情也慢慢好多了,都快忘记蔺则宴那事了。 直到小韶阁的伙计问:“今日荔枝郎君没跟着来吗?” 赵荔葭脸上的笑容一滞,“他不是,你们弄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陈老头见赵荔葭不高兴, 就对着台下的三三两两的人抱一抱拳道:“诸位,暂时插一条笑话,见谅见谅。” 台下的人不满, 发出怨声。 陈老头再拱拱手,“就一则, 抱歉抱歉。” 台下的人也就不说什么了。 赵荔葭对着陈老头感激地笑, 她知道这是为了让她高兴一点。 陈老头就说起来了。 “一日,给大人看病的大方脉拿住小儿科的大夫痛打。” “旁人都来劝解:‘你俩是同行, 何苦如此?’ ” “大方脉说:‘诸位有所不知, 这厮实在可恶!’ ” “旁人就问:‘怎得可恶?’ ” “大方脉说:‘凡是我医过的大人一经我手, 立刻投胎转世成孩子给他医, 可他医过的孩子, 一个也没长大成人给我医!’ ” 陈老头一说完,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笑声如轰雷般乍然响起。 诚然这笑话需要一些顿悟时间。 台下一男子放下手中筷子道:“这不就是这大方脉治的大人一经他手都给医死了, 小方脉治的小孩经他手也给医死了,啧啧。” 台下的男女老少都少都笑了,赵荔葭笑得也开心, 被阴霾夺走的梨涡也若隐若现。 陈老头满意地捋须, 忽然笑容下来,他看着台下唯一的一个面无表情的人, “小子, 你怎么不笑, 是觉得我说得这笑话不好笑?” 被称为“小子”的人, 抬着托盘扫了一眼小韶阁,看到赵荔葭就过去。 他把托盘上的胡饼放在桌上,“小姐, 您要的胡饼都齐了。” “你是新来的?” 赵荔葭在老胡店里从没见过他。 阿莫吊儿郎当地拿走托盘,抬头与她对视,却怔愣了一会儿, “我是老胡儿子。” 赵荔葭点了点头,不太放在心上。 旁边的寒光却道:“你这伙计怎么托盘不盖罩布?一路过来不知粘了多少灰。” 阿莫抬眼,眼里没有惶恐,只是讶然:“这还要罩什么布?我不知道。” 寒光惊讶于这老胡儿子态度如此敷衍,想再说些什么却听他与小姐攀谈起来。 “姐姐,刚才台上老头说的笑话什么意思,你能给我讲讲吗?” 赵荔葭本心不在焉,这才正眼瞧这老胡的儿子。 他大概十四五岁模样,模样俊秀,高鼻深目,典型的胡人少年模样,就是少了一点胡饼店少东家的气质。 “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阿莫咧嘴笑:“美人姐姐叫我阿莫就行了,我从前和我娘在西域,前些日子才来长安我爹处。” 赵荔葭慢慢点点头,“原来如此。” “刚才的笑话你没听懂啊?” 阿莫点头,坐到她对面。 寒光铁衣不喜。 赵荔葭倒不太在意,给他讲起这笑话的意思来。 当陈老头在台上说书,台下安静听书的时候,突然爆发出一阵迟来的笑容。 阿莫笑得直拍大腿,“原来是这意思,这两个庸医!” 赵荔葭也笑笑,她觉得笑话解释之后就不好笑了,没想到阿莫还笑得这么欢。 突然又一起笑声爆发,人们都朝赵荔葭这边看来,露出不满神色,赵荔葭自己也没弄清楚这声音从何而来,就寻着声音去找,一个人影滚到地上。 这人脸上的笑容还没褪,看到赵荔葭顿时收色,一脸“完了”的惊恐模样。 “无痕?”赵荔葭看向他掉下来的地方,又看向低着头的无痕,不可思议,“你在这儿干嘛?” 原来屋檐上的无痕也没听懂这笑话,一经赵荔葭给阿莫解释,他听懂了,笑得打滚欢,一不小心就掉下来了。 … 无痕支支吾吾:“娘子,不,表小姐,我…” 赵荔葭脑子一转就知道了无痕的来意,“蔺则宴派你来跟踪我?!他要干嘛?” 无痕仍低着头:“郎君担心表小姐。” 赵荔葭才不信,她身边有寒光铁衣,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说实话。” 无痕不敢说实话,他跟踪的目的一变再变,哪个说出来都会惹怒了表小姐,惹怒了表小姐,郎君就完了,郎君完了,遭殃的是他。 他誓死不说。 赵荔葭连饭都吃不下了,“蔺则宴是不是在大理寺?你带我去,我倒要问问看,他憋着什么坏。” 无痕不敢,且郎君也不在大理寺。 “表小姐,郎君如今在宫里,不在大理寺。” 赵荔葭有气无处发,只能坐下来,狠狠地吃饭,嘴里还念念叨叨: “讨厌鬼!老鼠屎!” 无痕见被发现了也就不再躲回去,而是看着坐在表小姐对面的阿莫。 阿莫被盯得不舒服,“怎么了?看我干什么。” 无痕却转向寒光铁衣:“你们就是这样保护表小姐的,容得一个伙计也敢和表小姐同坐。” 寒光铁衣一个凌厉眼神过去,无痕缩了缩肩膀,腆着笑脸道:“寒光姐姐,铁衣姐姐,我说得不对吗?” 说着给她们使眼神,意思是外人面前别下他面子,团结一点。 寒光铁衣虽接受不了无痕指手画脚,但更看不惯阿莫的无礼举动。 “你叫阿莫是吧,给你赏钱,快回去吧。” 阿莫对寒光递过来的赏钱不屑一顾,倒是对着赵荔葭笑着说:“美女姐姐,常来我们胡饼店光顾啊,要是指定我送也是可以的,我很乐意。” 赵荔葭茫然地眨眨眼,阿莫已经笑着走了。 寒光叨叨:“老胡挺好的,怎么这儿子就长歪了。” 赵荔葭继续暴食泄愤,“蔺则宴,讨厌鬼,见着你一定要补上昨日的一兜头!” 蔺则宴跟在皇帝和吐谷浑使臣后面,突然感觉后脑勺一股凉意。 皇帝回头指着伏在园中假山下的豹子与蔺则宴道:“三郎,你看这豹子怎么样啊?” 蔺则宴看过去,就看见那只吐谷浑进献的豹子,它金褐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肩背的肌肉线条如山峦起伏,它比寻常雪豹足足大了一圈,四肢粗壮,爪掌宽厚,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 他点头称赞:“是个猛兽,野性未训。” 吐谷浑使节连忙躬身:“少卿大人慧眼,此豹乃我王于祁连山深处亲猎所得,其品种极罕,百年难遇,寻常雪豹不过四尺,此豹身长近六尺,力能搏熊。” 皇帝喜爱不已,连连赞叹。 蔺则宴目光落在那豹子身上,它的两只耳廓向后压着,几乎贴在脑袋上。 他与它的目光相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皇帝高兴,要以宴席相谢赠豹之举,一行人从御花园离开,园中又静了下来。 园中只剩下豹奴和那只豹子。 豹奴跪在豹子身侧,一只手搭在它的颈后,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目光落在豹子向后压着,贴在脑袋上的两只耳朵上。 豹奴的手拿开,看向金豹笑一下:“畜生,果真是野性未训,可经我手野性就得褪去,看你能倔强到什么时候。” 他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从里面拿出一根铁签,这是驯兽的物件,尖端磨的极钝,刺不破皮,能隔着皮毛精准地戳在骨头之间的缝隙里,打在身上不留痕,只有驯兽人和野兽自己知道,疼在哪里。 铁签抵在豹子的前腿与身躯连接处轻轻一戳。豹子的前腿猛地一缩,喉咙里滚出一声低鸣。 铁签换了个位置,抵在肋骨之间的缝隙里,又是一戳,豹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见豹子那两只向后压着的耳朵慢慢立起来,豹奴露出满意的笑容,他从另一边皮囊里摸出一块血淋淋的鲜肉扔到豹子前方,“吃。” 蔺则宴说得没错,图穷匕见,在宴席上,吐谷浑使臣向大梁求亲,希望求娶公主。 本来气氛正好,一听这话,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皇帝端着笑,却不再那么高兴了,“朕的公主都年幼,恐怕不能胜任这和亲之举。” 吐谷浑使臣脸上也挂着笑容,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感到生气,他们没有在坚持,而是继续敬酒喝酒,大殿之内重新恢复歌舞热闹,好像之前求亲一幕从没发生过。 宴席结束,第二日皇帝和吐谷浑使臣要带着那金豹去樊山一试它伸手,皇帝让蔺则宴带上琥珀也跟着去。 回去的路上,蔺则宴皱着眉,“求亲的事恐怕不简单。” 蔺从稷点头。 吐谷浑使臣醉翁之意不在酒,说是朝贡,其实目的在求亲。 但自从慧和公主和亲南诏,却在大梁和南诏的战争中,被南诏人杀身抛尸之后,大梁朝野便不再希望公主和亲。 且怀王战功赫赫,打得周边邦国不敢再犯,也不需要和亲维持和平。 吐谷浑明知大梁不会同意和亲,却还坐得住,迟迟没有离开长安的打算,这就很引人深思了。 蔺从稷见蔺则宴不和他一起坐马车回去,却骑马,问他:“去哪儿?” 蔺则宴道了声:“找个东西替我给赵荔葭赎罪。” 他说完就在月夜驾马离开,他有陛下赐的金符夜里也能畅行无阻。 蔺从稷摇摇头,墨常看着蔺则宴离开,道:“赵将军就快到长安了,也不知道三郎君知不知晓。” 蔺从稷看向墨常:“怎么,看起来你很关心这两人的事?” 墨常道不敢。 作者有话说: 本章笑话来自《笑林广记》。 第86章 今日朝廷休沐, 赵荔葭又再一次破天荒地早起,去二夫人处请安,去的路上还特意绕了路。 却没有见到想见的人。 她揪着披帛小声嘟囔:“平日里都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现在就消失无踪影了。” 到了西正院,二夫人正和许令媛说着白马寺大师在樊川兴教寺玄奘法师坛前讲《唯识论》的事情, 见赵荔葭来了觉得稀罕, 笑着招手: “荔枝最近倒是起得早。” 赵荔葭羞赧着过去,眼睛不经意瞥一眼, 随后垂下来。 许令媛笑看着一切, 又觉得自己婆母太过钝, 没察觉出什么, 难道这就是当局者迷, 旁观者清? 不过婆母性子大大咧咧,粗中欠细,才没有看出来罢。 二夫人确实没有看出来, 可出了前日那事,她心里的一些小九九就生了萌芽,又如雨后春笋, 不过一晚就成了形。 她拍着赵荔葭的手, 边打量边笑,明眼人都看得出她今日待赵荔葭异常得很, 眼里发光。 “荔枝呀, 明日我们俩一起去兴教寺听法会去, 听说兴教寺最近从白马寺来了个大师要开法会。” 赵荔葭心不在焉没有注意到二夫人的异常, 自然也就没有看到她眼里激动的光芒,她也不想去什么法会,不过表姨相邀就当散心了。 她挤出一点笑:“好。” 二夫人眼神还留在她身上, 觉得越看越喜欢,真是老天赐给她的儿媳! 她看三郎的态度就明白这小子已经情根深种,那她这个老娘也得帮帮忙,不为三郎,也为她自己。 她喜欢荔枝得紧,要是能留她在公府,她做梦都能笑醒。 也不知道荔枝和三郎的孩子长什么样,哎呀,这做父母的长得好看,孩子能差到哪里去。 她又想起那晚三郎说的话,那日听来觉得荒谬,可后来想想越想越觉得妙呀。 她这么想着还真笑起来,赵荔葭茫然:“表姨你笑什么?” 二夫人忍不住摸摸她的脸,“我想到一些高兴的事。” 赵荔葭无精打采地“哦”了一声,受着二夫人的‘蹂躏’。 许令媛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 赵荔葭回来的路上才从许令媛口中得知,蔺则宴昨业回了一趟公府,不过今早又马不停蹄地跟着圣驾去少陵原狩猎,四五日回不来。 昨日回来了也不来看看她! 负心汉! 她刻意回避自己的这些举动和想法,不去深究,至于为什么不去深究,她是不想承认。 毕竟以前蔺则宴欺负得她紧,她内心不想承认自己对“仇人”害了相思病。 “咳,还是回凉州去好了。” 少女的心思反复无常。 她回去之后走到仍旧关着的长窗前面,想到回来路上看到外面一池荷花开得正好,可狠了心不开。 长窗被蔺则宴带累,她见着这长窗总想起他或倚在上面,或冒昧地突然打开突然关上的事。 想到他冒雨前来的春日,杏花还粘在他绯红的官袍上。 想到他牵着她走到外廊,一边和她说话,一边伺候她用饭的样子。 可不开长窗屋内昏暗,也看不见外面的风景。 赵荔葭突然觉得很沮丧。 “蔺则宴果然折磨我,真讨厌。” 她寥寥地掀开绿纱走进梳妆隔间里,此时黄昏,金色的阳光照进屋里,她看着菱花镜里自己的样子发呆。 她盼着夜晚,这样就能进入梦乡,就再也不用胡思乱想了。 如她所愿,夜晚很快降临,她也就赶紧入睡了。 可梦里蔺则宴萦绕不去,扰着她,赵荔葭被他缠上,有种一辈子都扯不开他的感觉。 梦境一转,金粉弥漫的氛围飘来硝烟,赵荔葭看着眼前的场景快速消逝转换,变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 她身临其境,夜风裹着铁锈与焦灼的气息扑来,到处都是折断的兵器和翻倒的旌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让她几乎窒息。 她认得那些尸山,那是大梁的士兵。 接着,她看到了蔺则宴。 他孤零零地立在尸骸遍野的战场上,银甲已被鲜血浸透,墨发在风中狂乱地飞舞,持剑的手在微微颤抖,却依然挺直脊背。 “蔺则宴,蔺则宴” 赵荔葭呼吸停滞,“你个傻子在这里干嘛” 她的手穿过了他,他好像感知到了她,他看的却是后方,后面有一些零星残兵败将,他扯起嘴角,扬了扬手中长剑, “死在战场上也算死得其所,跟我冲!” “别,别,你别过去,我求你了。”赵荔葭看见前方是胡人遮天蔽日的军队。 远处传来密集的弓弦声。 “不要!”她声嘶力竭地喊,可无济于事。 万千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遮蔽了半边天空,她看见那些黑色的箭簇没入他的身体。 “快走…快走啊…”她无声地嘶喊着,泪如泉涌。 可他在她眼前万箭穿心。 赵荔葭觉得自己也跟着死了。 他的身体向后倒去,在倒下的瞬间,他的目光忽然穿透千军万马,落在了她的方向,他嘴唇动了动,说: “赵荔葭,我来陪你了。” 赵荔葭一怔。 东方既白,天边渐渐透出鱼肚白,晨雾在横倒的尸体和折断的兵器间缠绕穿行。 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穿透晨雾照在横七竖八的尸体、倒插在地的刀枪,和烧黑的旌旗上。 赵荔葭怆然坐在尸山中,金色的阳光照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她麻木恍惚,过了很久才睁开眼睛,她看见一个人从金雾中慢慢走过来。 不是人,是是琥珀! “琥珀!”赵荔葭大喊,可琥珀苍老了许多,不似现在看着可爱,它的面上有一处很深的刀疤,皮毛结团一层层掉落。 它疲惫地拖着蔺则宴的尸体走了很远很远。 它在一处戈壁埋葬了他的尸体。 又折返回来取了他的剑放在墓边,做完这些琥珀倒在一旁,像是睡着了。 可赵荔葭知道它死了。 她抱着那土堆哭,觉得自己被蔺则宴抛弃了。 “蔺则宴,你别走,我很想你” 她躺到的地方成了一个矮桌,她脸上不再是泪水,而是她喷溅出的血迹。 “蔺则宴,我,我错了,我其实很想你” 她的手垂下,字迹被泪水和血水模糊,可还能看见内容:西北离长安太远了,若有来世,第一次见面你不要惹我生气 她闭上眼,咽了气,琥珀绕着她的尸体转来转去,悲鸣凄惨。 “呜呜呜呜,蔺则宴,你别抛下我一个人,呜呜呜” “小姐,小姐。” 赵荔葭睁开泪眼,看见寒光和铁衣担忧的神色。 眼泪顺着脖颈留下,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平躺着,刚才那一切都是梦,噩梦。 “小姐,是不是做噩梦了?”寒光拿着帕子给她擦脸。 赵荔葭委屈悲伤地点头,“嗯,可吓人了。” 铁衣拿来她的鞋子,一脸认真,“小姐,我们老家有个对付噩梦的方法,你把梦到的事都说给鞋子听,那些噩梦都不会成真了。” 寒光拍她,“乱出什么主意。” 铁衣无辜:“很有用啊,我都是这么做的。” 寒光带着嫌弃指她:“以后离我远一点。” 铁衣撇撇嘴,仍旧不放弃地建议:“小姐,真的不试试吗?” 赵荔葭离远一点坚定摇头,“不要。” 她突然想起什么,看向外面,焦急询问:“今日不是要和表姨去听法会,我是不是迟了?” 寒光从铁衣手里拿过鞋子给她穿,“小姐放心,没迟,您起得还早了。” 赵荔葭闻言才放心下来,她揉揉眼睛,“时间来得及的话,我想沐浴,出了好多汗。” 听她这么说,寒光才发现小姐背后全是汗,整个背部都湿透了。 沐浴梳妆完,赵荔葭对于今日拜佛这事虔诚了许多,她觉得是该去拜拜,昨日的噩梦太逼真,她现在还余悸未消。 路上她想起琥珀来,想去看看,可嘉煦院的小厮说琥珀被蔺则宴带走去狩猎了。 听到这消息,赵荔葭心里很不安,她想起梦里琥珀死在蔺则宴身边的事。 可只是去狩猎,又不是上战场,应该不会出事吧。 她更加心不在焉,都没听见二夫人的话。 “荔枝,你觉得三郎怎么样?” “三郎这人嘴巴毒,可心地是好的,你在长安城里打听打听他,夸他的居多。” “前日那事我想了很多,三郎看来不只是醉酒那么简单,他是酒后吐露真话,你看他打算得这么多,我都没想到。” 说到这里二夫人自个儿笑了起来,这小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她又规划起婚后两人住哪儿的问题,嘉煦院是大,可三郎不懂侍花弄草,简单单调,一点情调都没有。 她得重新把嘉煦院修缮一番,再种些花草,荔枝喜欢花草,杏花梨花安排起来,牡丹芍药也种上。 还得有个荷池,荷池上面得有水榭,荔枝平日里在这里可以消暑弹琴。 想远了,二夫人恋恋不舍地把思绪拉回来。 要是荔枝不愿意,这些都得烟消云散。 说起这个二夫人又怨恨起蔺则宴来,这可恶的小子当初叫他拿鼻孔看人,现在娶媳妇就是艰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皇帝的御驾停在坡顶, 左右威卫列阵两侧,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太子纵马立于皇帝身侧,怀王落后半个马身, 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远处的山林。 蔺则宴和世子在前勘查地形,世子这月上番长安不用留在渭南县, 正好赶上陛下狩猎, 就随行保护。 蔺则宴听了一路世子的唠叨,不是今早起得太早就是露水太重, 围场里的蚊子都比马大这种抱怨。 他眼睛在前方梭巡, 突然勒起缰绳马儿前蹄仰起, 吓了旁边絮叨的人一跳, “三郎,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蔺则宴“吁”了一声,“没事,我玩玩儿。” “你…!”世子指着蔺则宴, “三郎,你故意吓我。” 蔺则宴勾唇,“怎么会, 回吧。” 说着打马一路飞驰回圣驾前, 在马上拱手道:“陛下,围场都清完了。” 皇帝笑开, 对着吐谷浑使臣道:“那就请你们那只金豹出来看看吧, 我看在这少陵原之上, 它有什么本事。” 吐谷浑使臣笑里不乏恭敬:“陛下, 此豹虽驯,但初入中原山林之气未脱,先用长绳控制有豹奴领着熟悉此地气息, 再徐徐放开为好。” 皇帝看向不远处大树下腹地而息的金豹,越看越满意,他对蔺则宴道:“三郎,你带着琥珀和它比,谁能胜出?” 蔺则宴顺着皇帝的眼神看过去,那只金四周围着四个吐谷浑驯兽人,一根长达十丈的软皮绳从它颈间的皮圈引出,缠在豹奴的手腕上,又在树干上绕了一圈。 他看见它的眼睛是睁开的,完全睁开,一眨不眨,盯着远处的山林。 山林深处,隐隐传来此起彼伏的吼声,那是侍卫们正把驱赶的猎物往围场核心区域聚拢。 金豹的耳朵向后压着,紧贴头颅。 蔺则宴眯眸,“陛下,微臣过去瞧瞧再说。” 皇帝同意了,吐谷浑使臣却不大高兴,“这位蔺少卿年少负有英明,果真是张扬肆意,不似文人。” 皇帝大笑:“你说得不错,他还真不是什么文人,他是朕的千牛备身出身,准确来说是个武人,至于他为何做这大理寺少卿嘛” 吐谷浑使臣听了皇帝讲述的,突然对这位少年郎起了敬佩之心,看着他端详金豹,不由得也紧张起来。 这金豹是大王捕来的,野性未训,是他们急于拿出来哄得天朝皇帝开心的,但他看着四个强壮的豹奴却不太担心,这里侍卫众多,刀剑兵刃应有具有,周围暗处还有弓箭手,不怕一头畜生。 “这豹子有什么问题吗?”世子凑上来。 蔺则宴看见金豹的尾巴轻微地抖动,“你去叫左威卫中郎将来。” “我?”世子对他这种指使人的态度不服,可见蔺则宴身边的有迹过去,知道自己弄错了,不免尴尬。 左威卫中郎将过来,“蔺少卿有何吩咐啊?” 蔺则宴指着豹子的异处给他看:“这豹子躁得很,还是小心为好。” 中郎将还当是什么呢,“到了猎场,听到猎物的声音,有这举动是它的狩猎野性,有什么奇怪的。” 蔺则宴打了口哨,琥珀飞奔过来,“它觉得有问题,你不信也可以,就怕万一” 中郎将本不以为意,可也怕他说的这个万一,就加派人手跟着金豹。 中郎见先走了,蔺则宴打马要跟上被世子拦住,“哎,你等等。” 世子看了看前头,小声道:“我听说了一些事,看在咱是一家的份上提醒提醒你,今日怀王要有动作,你小心着点。” 他说的有动作,就是说怀王今日要对太子出手。 蔺则宴不用想也知道这事不可能,在陛下面前出手害储君?这不是找死吗。 他摇摇头,有些怜爱地看着世子:“堂哥,多谢。” 世子被他这看傻子的眼神弄得心烦,跟上去忿忿道:“我是好意提醒你。” 蔺则宴:“多谢。” “” 狩猎开始,一只孢子被侍卫从林中驱出,慌不择路,几丈距离瞬息而至。 皇帝太子怀王的弓箭还没搭起,豹子冲出去,绳子牵引的四个吐谷浑人也被半拉半跑控制着距离和速度,等禁军跑上去,狍子已经丧命豹子之口,四条腿抽搐着软下去。 围场上一片欢呼。 “好畜生!”皇帝在马背上抚掌。 豹奴向皇帝做了个礼节性的动作,便开始把豹子拉过来,豹子伸出舌头舔着嘴边的血迹,压着眼睛慢悠悠回来。 蔺则宴看向中郎将,中郎将显然也是被惊到,赶紧示意那几个禁军跟紧点。 狍子被人拿下去,皇帝情绪高涨,踢了马腹飞驰出去,太子和怀王也跟上去驰骋。 蔺则宴带着琥珀紧跟在后面。 金豹又猎到一只野猪,四个豹奴合力拉动绳子,绳子在豹子脖颈间扭出一圈皮肉。 围场上又响起一阵欢呼。 蔺则宴的目的由狩猎成了紧绕在豹子周围,不远不近。 突然前面被赶出来一只公鹿,公鹿见到围捕的人群转身跑进山林,皇帝一拍马腹:“太子,怀王,这次可不能叫畜生抢了功劳!” 太子和怀王一听,也都拍马跟上去。 有了皇帝这话,豹子被留在下面,蔺则宴也放心随着进到山林去,禁军也跟着进山。 可他们走后不久,豹子不再在绳子的牵引下乖乖停下而是反过来朝着豹奴走过来,耳朵贴得极低,尾巴慢慢抖动。 豹奴察觉到不对劲,“畜——” 可话还没说出口,豹子就突然冲过来,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豹奴就死于豹子之口。 山林里,皇帝追着公鹿进入山林腹地,公鹿被围困在几人中间。 公鹿四处乱撞,皇帝从近侍手里拿过弓箭拉开对准,太子和怀王不敢抢了父皇的功劳,未上弓,盯着公鹿看。 可杀死公鹿的不是皇帝的箭而是突然冲出来的豹子,它以如雷贯耳之势一口咬断了公鹿的脖子,公鹿在他利齿下挣扎着晃动了一下,四肢便都不动了。 皇帝不喜,但也不好表露出来,此时众人还以为豹子后面跟着豹奴,直到左威卫中郎将抽出剑挡在皇帝面前说了一声: “陛下小心,这畜生没有牛绳牵引!” 他说完这话,蔺则宴下了马悄悄走到豹子后面,左威卫中郎将和他一前一后形成对豹子形成夹击之势。 “护驾!弓箭手——” 可山林腹地,树林茂密,弓箭手在树上多有遮挡,一时间无从下手。 禁军都抽出刀剑将豹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左威卫中郎将的刀慢慢举起,刀锋映着日光,闪了一下,豹子动了。 没有谁能看清那一扑,中郎将只来得及将刀横在胸前,巨大的冲击力就将他扑倒在地。 又是一声脆响。 血溅在豹子的脸上,顺着金褐色的皮毛淌下来,它抬起头,舌尖舔过嘴角,然后它朝着皇帝的御马慢慢前进。 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左武卫的亲兵们冲上去,又停住,他们的中郎将死在眼前,内心不可谓不惊寒。 弓箭手拉开了弓,却不敢放,皇帝就在射程之内,万一失手,万一那畜生扑过来时箭刚好射出… 左威卫中郎将死在刹那,右威卫中郎将又顶上。 怀王手里拿着弓箭骑在马上,瞳孔微缩,他的目光快速掠过惊恐的皇帝,最终锁定在太子身上。 太子下了马,扒出腰间佩剑慢慢走到右威卫中郎将身边,他的手微微颤抖,但眼神坚定,他的背影挡住了皇帝,也挡住了豹子的视线。 人与兽对望,一片死寂。 蔺则宴摸摸琥珀,握紧手里的剑,寻着一个一击毙命的时机。 弓箭手找准时机射箭却射在豹子腿上,豹子喉咙里滚出低吼,它前爪刨地,一个猛跃,这次瞄准的是太子。 “大哥小心!” 怀王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冲出去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一把拽住太子的手臂,将他往侧后方一甩,自己却收势不及,直直撞向那只扑来的豹子。 利爪撕破了他的肩袖,血珠飞溅,怀王闷哼一声,顺势倒地,豹子也就朝着他冲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灰褐色的影子从斜刺里冲出来,直直咬在豹子脖子上,蔺则宴紧随其后,拿着剑没有丝毫犹豫刺向豹子腹部,被豹子一闪只刺中后腿。 右威卫中郎将也跟着冲刺,却被豹子一头撞开。 “琥珀回来!” 琥珀不恋战跑回蔺则宴身边,这下豹子就盯住了蔺则宴。 怀王从另一侧站捂着肩膀了起来,手里的刀却握得很稳,他与蔺则宴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却同时往上头跑。 豹子被怀王和蔺则宴引走消失在山林里,右威卫中郎将赶紧带人下去,“快!护驾!带着陛下山!” 太子还倒在地上没反应过来,直到他被侍从扶起,“殿下,快走!” “可”他看向怀王消失的方向。 “殿下,那畜生再出来就来不及了!” 世子吓得脸色惨白,在上山和下山之间犹豫着,最后道了声“三郎,对不起”了,就匆忙下山去了。 等大队人马下了山,看到一地豹奴的尸首,才更加确定着豹子的凶险。 吐谷浑使臣下破了胆,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连连请罪。 皇帝让人带队上山去救人。 可等了很久禁军只带回一只被咬下的手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兴教寺香客众多, 都是奔着白马寺的妙一大师来的。 赵荔葭跟着二夫人一起虔诚地跪了一上午,听得十分认真。 法会散后,一些夫人看见了二夫人就来攀谈, 听她们说兴教寺最近在重塑玄奘大师的金身,她们几位有意捐造佛像, 问二夫人意向。 这种事二夫人可不能落后, 她立马就答应了。 “荔枝,走吧, 我们也去瞧瞧。” 赵荔葭道:“表姨, 我想去抄一会儿经书。” 二夫人满意点头:“行, 你在这儿抄着, 我们得去后院禅房, 商量好了就来。” 赵荔乖乖点头:“嗯。” 兴教寺后山开了满山的映山红,通红一片,特别好看, 许多女郎也都结伴去赏景,可赵荔葭这次没有贪玩,而是认真地在侧殿供人抄经书的地方抄经书。 寒光和铁衣为之侧目, 小姐还从来没有这么虔诚过呢。 抄到一半的时候,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细碎金铁之音, 随即是门扇被粗暴打开的闷响, 有人厉声呵斥, 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寒光和铁衣警惕地出去查看, 赵荔葭也停了笔。 她心里很慌,自有了昨日的噩梦,她心里就有一股忧和愁, 如今一有什么异常的响动,她心就七上八下的。 外面很快安静下来,只有细碎而小声的嗡嗡声音。 寒光和铁衣跑进来,“小姐,是禁军,他们已经把兴教寺围了起来。” 赵荔葭慌乱,蔺则宴不就是跟着陛下一起去狩猎的吗,“怎么回事,看见蔺则宴了吗?” 寒光道:“没有,看样子是狩猎途中出了什么事,少陵原同樊川近,就先在兴教寺驻扎,禁军现在正清人。” 赵荔葭冲出去,果然见寺里的众人都恐惊扰了贵人,蜂拥出去,一些好奇担心地人频频回头,被禁军呵斥了出去,一下子寺里不剩什么人,这里俨然被禁军守成了铜墙铁壁。 赵荔葭抓住一个男子询问:“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男子边走边道:“听说是狩猎的时候豹子发狂,死了很多人,小姐,禁军清人,你也快走吧。” 赵荔葭心脏发紧,拉着他继续追问:“谁受伤了你知道吗?” 男子见她好看,就拉着往外走,“快跟我走吧,陛下在此,要是惹了圣怒,只有杀头的罪!” 赵荔葭被他拉着冲进入群,推来挤去,偶听见有人惋叹,“真吓人,血淋淋的手臂,看见了吗,整个被咬下来了!” 她赶紧去扒拉那人,“你看见受伤的是谁了么?” 那人忙着离开,甩了她的手急忙道:“我看着是蔺少卿,全身都是血,看着可瘆人,哎你别拉我!” 赵荔葭嘴唇颤抖着泫然欲泣,总觉得梦里的就要成真,她逆着人流走进去,惹得出来的人连连叫骂,她不在乎,抿着唇拼命往挤。 挤到一个看着有品级的禁军跟前询问:“蔺则宴在里面吗?我要进去找他。” 郎将呵斥:“没听见陛下来临,闲杂人等都要出去吗,出去!” 赵荔葭忙亮身份:“蔺则宴,蔺少卿,我是他表妹,他是不是出事了,让我进去看看。” 郎将见眼前的女子肤白貌美,但衣裳发髻凌乱,且他也没听说过蔺少卿有什么表妹,就挥手:“走走,再不听就别怪我不客气!” 赵荔葭苦苦哀求:“我真是蔺则宴表妹,你叫他手下无痕和有迹来认认,就知道我了,对了,我爹是正四品忠武将军,赵大泽。” 郎将眼神一凛:“赵将军?” 赵荔葭见他松动,赶紧点头,“真的真的。” 郎将犹豫一会儿终于放行。 赵荔葭生怕他返回赶紧冲过重重禁军跑进去,顺着禁军很快找到了地方,不过在侧殿门口又被拦下来。 “何人擅闯!” 侧殿内,蔺则宴躺在从禅房移来的榻上,胸口被利爪抓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血流一身,看着瘆人。 皇帝和一些人围在他床前,看着妙一大师缝针救人。 他们也是早知道今日妙一大师在兴教寺,而兴教寺离少陵原最近,这才抬人过来。 狩猎带的太医留在山下被豹子咬死了,妙一大师医术精湛,幸好碰上,不然再等一会儿蔺则宴就真性命不保了。 皇帝看着蔺则宴仰着头绷着下颚,手上青筋都出来了,仍是一声不吭,不住担忧:“三郎,可要忍住。” 蔺则宴忍痛之余还能分神得意地笑,“陛下放心,豹子都杀得了,一点小伤有什么忍不了的。” 他说的小伤是一道从左胸道下腹的抓伤,里面可见皮下血肉。 他还不知道怀王丢了一只手臂,看四周:“陛下,怀王殿下呢?” 说到这个,皇帝都面露悲伤,“怀王断了一只手臂,已经被妙一大师看过了,性命保住了,人现在正昏迷,太子看着呢。” 蔺则宴只记得他和怀王一道去对付那只豹子,后来豹子扔了怀王,他就拖着豹子摔下山,之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正欲询问谁寻到的他,豹子在哪里时,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放我进去,我真的是蔺则宴的表妹,不,我是他未婚妻,真的。” 殿内的人都面面相觑,一个禁卫上前,“陛下,可要赶出去?” 蔺则宴忍着痛忙起来,“别别,真是我未婚妻,陛下,可否让她进来看看我?” 妙一大师手上用力,“蔺少卿,您躺好了。” 蔺则宴腾地“嘶”一声,倒在榻上。 皇帝忍不住笑,“好,让人进来。” 赵荔葭一进门迎面的就是昏倒在榻上面无血色的蔺则宴,而他袒胸露腹,一道血肉模糊的抓痕赫然入目。 她在门口踉跄了一下,有个人扶了他一下,她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眼里只看得见蔺则宴,她哭着奔过去跪在他身边。 “蔺则宴,呜呜呜,你怎么样了?”她抓着她手哭个不停。 殿里的皇帝及其他禁卫、大臣准备安慰她,可看过去,就见刚才还能炫耀说笑的蔺则宴已经闭上眼睛,一副不行了的样子。 他们无不愕然。 赵荔葭想到梦中的事,后悔不迭,她靠在他肩膀上流泪,“蔺则宴,你快醒醒” 不知是故意的还是诚心的,妙一大师缝着缝着手一歪,刺了蔺则宴一下,蔺则宴皱着眉“醒”过来,一副才醒的模样。 他半阖着眼,嗓音虚弱,“荔枝?你怎么来了?” 赵荔葭见他醒了,又哭又笑,慌乱地去摸他的脸,“你醒啦,呜呜,吓死我了。” 蔺则宴抓她的手,“我没事,你别哭。” 赵荔葭脸贴着他的手,点头,“我不哭,你疼不疼?” 她都不敢看他那个伤口。 蔺则宴拇指挂着她的脸,露出苍白的笑容,“无碍,就是” 赵荔葭点着头,“怎么了?” 他滚了滚喉咙,不舒服地蹙着眉,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青影,睫毛微微颤动着,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安抚。 赵荔葭眼睑挂着泪,靠近他,“你说,你说,我都听着。” 蔺则宴看着她:“我和豹子一起摔下山崖的时候,一直想着你,想着死前还惹你生气,我就心痛,你还生咳咳生我的气吗?” 他漂亮的眼眸认真且带着祈求看着赵荔葭,她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 “我原谅,我原谅你,我没有生气的,你先躺下。”她按住他躺下。 “真的?” “真的。” 殿里许多人闭上了眼,许多人笑出了声。 皇帝示意别打扰两人说话。 赵荔葭紧紧握着蔺则宴的手,委屈地诉说着自己的悲伤和担忧,“你刚才都不知道,我听说你出事了,都要吓死了,我跟你说我昨晚做了个噩梦” 蔺则宴始终看着她,脸上带着笑和耐心,听她说完,“不会,梦里的都是假的。” 他不动声色地补上一句:“我们以后都会一直在一起的,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见赵荔葭点头,他在继续添话:“荔枝,我们以后再也不吵架了好不好,我们一直在一起?” 这话颇具暗示性,赵荔葭也懂了,可她还顾着他的伤势,低头抓着他手臂:“你都差点死了,还说这些干嘛。” 蔺则宴着急:“荔枝,我,你,对不起,前日之后,没有去看你,也不是,其实我去看你了,但你把长窗关了” 听他说他去看过她,赵荔葭多日的郁闷就一扫而空,怨怪着又笑着道:“那你不走正门来,害我白伤心好多天。” 蔺则宴心里甜甜的,也笑:“你伤心?你在意我。” 赵荔葭也不好意思,“我当然关心你了,现在还看不出来吗?” 蔺则宴满足地躺下,幸福地仰头叹息,“这一遭可真是福祸相依。”他看向赵荔葭,“看来,蔺宝嫣的事也不是完全没着落。” 赵荔葭剜他,“怎么知道一定是女孩子?” 说完她急急改口,“还没” 蔺则宴捏捏她的手:“那你愿意” “我不同意!” 门口一声雄厚的声音传来。 赵荔葭寻着声音看过去,看见来人后,眼睛睁大:“爹?!” 蔺则宴也看过去:“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一直碍于陛下的赵大泽终于忍不住发声, “荔枝,你过来。” 赵荔葭很惊喜地撇下蔺则宴过去:“爹,你不是还在来长安的路上吗?” 蔺则宴在榻上挣扎着起身, 此时妙一大师也刚好缝完最后一针,打结, 收针, 道一声“阿弥陀佛”,蔺则宴胸前的窟窿就变成了一道红疤。 赵大泽看着女儿发髻凌乱不成样子, 沉下脸:“荔枝, 不得无礼, 快面见陛下。” 赵荔葭笑容僵在脸上, 这才发现殿里这么多人, 前头还有陛下在,她赶忙跪下去,“臣女见过陛下, 陛下万福。” 皇帝扶她起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荔枝?” 赵荔葭低着头,只露个毛茸茸乱糟糟的头, 不敢回话, 不知这“大名鼎鼎”从何而来? 蔺则宴挣扎着起身,“陛下, 荔枝她” 皇帝见他如此, 皱眉:“好了, 快躺下吧, 你的荔枝我不会为难。” 蔺则宴露出个苍白的笑容,随后看向门边的赵大泽,点头算是行礼。 他这一看被门口像山一样的人惊到, 这能是赵荔葭的爹吗? 门边的人身形雄壮如山岳,虎背熊腰,一张古铜色的圆脸布满刀疤和浓密的络腮胡,那双大大的圆眼睛里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久经沙场的冷漠与沉稳,现在还多了一份看不上。 女婿见老丈人——分外不受待见啊。 皇帝看着发笑:“好了好了,既然三郎好了,朕就去看看怀王了。” 皇帝走了,殿里一群人跟着离开,赵荔葭和赵大泽行礼送别,然后殿里就安静下来。 赵荔葭绞着袖子低着头,不敢受她爹责问的目光。 “爹” 她刚说完就瞧见视线里进来一个人,她瞪大眼睛,“你起来干嘛,快躺着快躺着,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蔺则宴只着一件白色里衣,上头泥泞血迹染遍,他捂着肚子慢慢过来,在赵大泽面前行了个大礼,“三郎见过赵将军。” 看得赵荔葭着急担心,扶着他手臂撑着他,要不是有她,他快站不住了,逞什么能! 赵大泽和蔺则宴差不多高,可身形大了他两倍,此时很成压迫气势,他嗓音雄厚:“行了,快躺着吧。” 蔺则宴抬头露出感激且有礼的妥当笑容,“多谢赵将军。” 赵大泽侧目:“谢我干什么?” 蔺则宴强撑着站着,身上伤口发痛额边不住留下冷汗,“我从少陵原北边掉下去,想必是将军路过救了我,所以在此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赵大泽这几日没日没夜地赶路,就是为了面见陛下说边关异动,听说陛下来了少陵原没进长安就马不停蹄转道过来,刚好瞧见掉在北山下的蔺则宴和一只豹子尸体。 路过搭救,谁想到是蔺家小子。 赵大泽哼了一声,“路过,就是个狗我也会救的,不是单救你。” “爹!”赵荔葭双眸睁大,不敢想象她的好爹爹居然对着受伤如此的蔺则宴说这样的话。 蔺则宴对着赵荔葭摇头,“荔枝。” 一滴滴的冷汗从他额边留下,看得赵荔葭担心不已,“走,我们先躺着。” 蔺则宴走前还不忘朝赵大泽行个礼,在赵荔葭的扶持下慢慢躺到榻上。 赵大泽看得心烦,甩了甩袖子,“钱伯!” 钱伯从门外进来,“将军,有何吩咐?” 赵大泽眼睛看了看里头,“看好了,我去面见陛下。” 钱伯应是,目送将军离开后,才嘴角噙着笑进来,行一礼:“小姐。” 赵荔葭见到钱伯眼睛一弯,“钱伯。” 钱伯看一眼蔺则宴道:“老奴说过,只要小姐想回去,就来接您。” 赵荔葭眼神闪躲,避开这个话题,“钱伯,你有什么止痛的药没有?” 钱伯着人去拿。 蔺则宴眼睛一会儿在赵荔葭身上,一会儿在钱伯身上,随后垂下眼。 等到赵荔葭扶着他头给他喂药的时候,他才道:“你要回凉州?” 赵荔葭不看他,“这药很好的,我爹受伤常吃,你睡会儿就不疼了。” “荔枝。”蔺则宴直勾勾地盯着她脸,手慢慢勾住她的腰。 这一侧在里钱伯看不到。 赵荔葭咬着唇感觉为难,去推他的手,可此刻蔺则宴没有什么旖旎心思,他很认真,“你要抛下我,离开。” 这叫什么话嘛,赵荔葭圆润的脸红红的,像个熟透的蜜桃,“你乱说,什么叫我抛下你,好了好了,先把伤养好再说。” 蔺则宴就看着她强撑着,看得赵荔葭迫无奈,“你这是干嘛呀,你想要我留下还没这么容易呢,你以前对我的坏我可都记在心里呢。” 蔺则宴长睫缓慢闪动,盖住他的眼睛,然后抬起来,神色认真:“那成婚后你可以加倍欺负回来。” “你谁说要嫁你了,想得美。”赵荔葭侧着身子,只露出圆润的下巴给他看。 蔺则宴看得胸口软化,摩挲着她下巴,“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辈子在一起吗?” 赵荔葭躲开,“哎呀,你先养好伤吧,想东想西的。” “咳咳咳” 突兀的声音传来,赵荔葭和蔺则宴才发现还有个钱伯在屋里,蔺则宴倒没什么,赵荔葭感到尴尬。 钱伯笑着道:“小姐,我派人伺候三郎君,您休息休息。” 他这就是要带赵荔葭走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哭天喊地的声音,原来是二夫人知道了消息,她刚才在后院不知道前面的动静,后来因为禁军阻挠进不来,现在好不容易进来,看到榻上的蔺则宴,就和刚才的赵荔葭一个反应。 赵荔葭安抚她,又告知了事情经过,二夫人这才缓下来。 她注意到钱伯,惊喜:“钱伯,你怎么来了?” 钱伯拱手:“将军来述职回长安,现在已经到了。” 二夫人高兴惊讶过后,无端地有些心虚起来,这都快半年过去了,当初将军在信中所求她是一个都没办到,现在还准备推销自己这个毒舌坏脾气儿子,这可真是 另一边,赵大泽请求面见陛下。 皇帝看了眼榻上虚弱的怀王和榻边的太子一眼,听到近侍通报,眼下阴翳被敛去,“让他进来。” 赵大泽进去跪下:“陛下,微臣有要事相报。” 皇帝散了屋里的闲杂人等,只留下禁卫,“说吧。” 太子也过来站到皇帝身旁,“赵将军,可是突厥有异动?” 赵大泽点头:“陛下,殿下,微臣在离凉州前收到边境密探和斥候的消息,突厥今夏害了虫灾又逢新王初立,臣以为突厥为抢夺粮食,会在今年冬天白亭河冻结之际南下侵略。” 皇帝和太子面色双双沉重,皇帝沉吟片刻:“如今七月现在部署来得及。” 赵大泽却道:“听说吐谷浑使臣还留在长安,还曾向陛下求亲公主?” 皇帝颔首:“确有此事。” 赵大泽道:“如果此时答应吐谷浑和亲,便是给了突厥发兵的借口,突厥向我朝求亲十几年都被拒绝早已怨恨在心,突厥又轻视吐谷浑,此时答应和亲便是刺激了突厥,他们可能会在初秋就南下,此时我们准备不及,所以陛下,微臣认为不能答应吐谷浑的求亲。” 皇帝面色舒缓:“放心,吐谷浑的和亲,朕早先也没有想过要答应。” 和亲看似求和,实则助长了邦国的野心与实力,他们觊觎的不仅是公主,更是公主背后所代表的天朝荣耀与实打实的资源。 纵观史册,受了大梁和亲之恩,而后羽翼丰满、翻脸不认人的例子,实在是数不胜数。 若不是被逼得急,和亲是下策手段。 太子却仍旧沉着脸,“父皇,吐谷浑使臣久留长安,被拒求和也不动声色,这不寻常。” “儿臣以为他们是有所倚仗,他们料定突厥必南下,料定我朝届时首尾难顾,到那时吐谷浑便不会再低眉求亲,甚至以陈兵边境相胁,到时候我们就不得不答应和亲了。” 皇帝沉声道:“现在,边境可有异动?” 赵大泽:“微臣走前还没有。” 皇帝:“如此说,我们还是占据主动的,这事明日朝上再说。” 赵大泽应是。 太子忧思重重,可谁又能保证突厥冬日再来呢,闹了虫灾,秋季草木不剩,被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赵将军,朕记得你在长安还没有宅邸,从前都住在驿馆,现在女儿都来了,可不能没有个住的地方,不知道的以为朕亏待你这老将呢,朕让人收拾出个将军府,你先住下吧。” 赵大泽微顿,“谢陛下。” 等他出了门走远了,副将道:“陛下赐将军府邸,难不成是要将军留在长安?” 将军作为赤水军的主帅深得陛下信任,与府兵不同,赤水军是长期驻扎在凉州的正规军,在长安没有府邸,如今陛下在长安给将军赐下府邸,难道是陛下对将军起了忌惮之心? 可按照如今的局势,将军是势必要赶快回凉州领兵对战突厥的。 赵大泽没有回话径直走到蔺则宴养伤的侧殿。 二夫人见到将军赶紧起身:“将军。” 赵大泽给二夫人行礼,“夫人。” 二夫人可受不了这个大礼,“将军这次在长安带多久,如不嫌弃,不若住在公府?” 赵大泽摇头道谢:“陛下赏了宅邸,我先带荔枝住过去。” 二夫人不舍,“这,太仓促了,要不过几日” 赵大泽道:“明日带小女来府上拜访。” 二夫人见赵将军话少但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不再坚持,只是想到荔枝要走了,免不了难过。 蔺则宴只是那双眼睛缓缓睁开,望着房梁的某一处,呼吸沉下去。 陛下给赵荔葭爹赏赐宅邸,这是很不寻常的,难道是忌惮将军府和国公府? 二夫人见儿子还愣着,赶紧去推他,“三郎,荔枝要走了。” 蔺则宴看向赵荔葭,目光落在她脸上,被子底下他的手伸出来,指尖碰了碰她的衣角,嘴唇动了动。 赵荔葭靠过去,“怎么了?” 蔺则宴长长的睫毛闪呀闪,闪进赵荔葭的心里,他说:“我舍不得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皇宫寝殿, 皇帝脱了披风给大内侍,“太医都派过去了?” 大内侍低头答:“回陛下的话,太医署几位太医都已赶到怀王府, 陛下放心。” 皇帝洗着手,想到什么, “蔺少卿那边也派去了?” 大内侍:“是。” 他抬头觑了觑皇帝的神色道:“赵将军和赵小姐已经离开国公府住进将军府了。” 这将军府早在皇帝知晓赵大泽要来述职回长安就已经准备好, 可以随时搬进去。 皇帝擦了手,把帕子扔到大内侍头上:“你倒是会察言观色, 朕问你这个了嘛, 朕问你, 太子在何处?” 大内侍把巾帕双手奉上, “陛下, 太子殿下也在怀王府中,和太医一同赶去的。” 听了他的话皇帝脸色晦暗,“是吗?这兄弟俩有了今日这一遭, 这感情就突然连上了?” 大内侍不敢回话,噤若寒蝉。 皇帝想起今日山林遇险之事面罩寒霜,其他人或许不清楚, 可他看得清清楚楚, 怀王救的是太子,不是他这个父皇, 太子没下马, 怀王一直在观望根本没有出手的打算。 他又想起了二十几年前的事情。 那时他在前往长安登基途中, 受到其他兄弟的夹击, 慌乱中他丢下德妃和还年幼的怀王,而太子和皇后却回去救了他们。 后来在外南征北战,怀王就一直在太子身边接受教导。 他以为兄弟之情早该在权力面前碎了。 原来没有。 怀王府。 帘子掀开, 太子一行人踏进内室,药气扑面而来,混着隐隐的血腥味。 怀王妃已经哭过一场,眼眶还泛着红,见着太子太子妃来,赶紧从床边起身上前行礼,“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太子赶紧让她起身:“弟妹不必多礼,二弟怎么样了?” 怀王妃注意到了太子称呼的变化,从前太子只喊怀王,如今却都变了, “有劳殿下挂念。”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微哑,却已平稳,“王爷刚换了药,性命无忧,只是手” 她说不下去了,太子妃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未多言宽慰的话,此时此地,说什么都嫌轻了。 太子脸色沉重,“我与二弟说说话,太子妃,你先带弟妹先下去休息吧。” 太子妃带着怀王妃:“走吧,歇会儿,不然你也倒下了长宁和悠悠怎么办?” 怀王妃看向两个女儿,更加心酸。 永兴郡主走在最后,她看见长宁眼里布满血丝,哭得眼睛肿了。 她上前一步拉住长宁,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长宁,你父亲救了我父亲的命。” 长宁眼圈微红,没有说话。 “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永兴郡主望着她,目光澄澈而郑重,“我一定会报答。” 长宁怔了怔,她想说些什么,说没事,说这是应该的,可她不想说,她父亲的命,从来不是“应该”去换的,她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永兴或许只是嘴上说说,或是一时动容轻易许下的诺言。 她们出了门,里间只剩下太子和怀王。 榻上的怀王面色苍白,眼皮微睁,“她们都走了?” 太子坐在榻边点了点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倒是怀王笑了笑道:“总算走了,大的哭完小的哭,烦得很。” 太子看见怀王空荡荡的右臂,庆幸赶上妙一大师在兴教寺,妙一大师不仅精通佛法,也堪为神医,要是没有他,怀王这命保不下来。 “她们也是担心你,要是你走了,留下她们三个孤儿寡母,你放心得下吗?” 怀王蹙眉:“没想过这些,我觉得我不会早死。” 太子无奈摇头:“你倒是自信。” 怀王笑了笑,见太子低着头,转了转头道:“殿下,你别这样。” 太子抬头笑:“现在不叫大哥了?” 怀王不自在:“那时情况紧急,现在叫不来,十几年没叫了,别扭得很。” 他顿了顿,接着道: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太子不解:“什么?” 怀王望着太子,轻描淡写:“我断了手臂挺好的,省得那些不安分的人,整天撺掇我和殿下争夺。” 太子眼球震颤,榻上的人脸色白得像纸,笑容却干干净净。 那笑熟悉且陌生。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不是太子,只是父皇的嫡长子,而怀王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整日跟在他身后。 父皇在外面打仗,他们被困在彭城,那时他教怀王读书,他在案前正襟危坐,一字一句地给他讲《论语》,怀王却一会儿逗窗外的鸟,一会儿拿笔在纸上画乌龟,让他无比头疼。 这时怀王笑嘻嘻地从背后掏出一样东西,一只死兔子,还带着血。 “大哥别生气了,我就不是读书的料,我猎得这个,给你加餐。” 再后来,他成了太子,他的二弟封了怀王,有了自己的府邸、自己的幕僚,兄弟二人见面越来越少,每次相见都隔着一群请安行礼的下人。 他以为怀王变了,以为那个笑嘻嘻递上兔子的孩子终究会变成一个觊觎储位的对手。 可此刻,榻上这个人脸色白得像纸,笑容却还是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有变。 太子喉结滚动了一下,鼻腔涌上一股酸涩,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说了句:“你好好养伤。” 他站起身来,没有再看怀王,大步走向门口,帘子在他身后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回去的马车上,太子妃把早准备好的热茶递过去,“殿下,怀王怎么样了?” 太子垂下眼,望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忽然苦笑了一声:“他说,这样也好,省得那些不安分的人整日撺掇他和我争夺。” 太子妃显然也没料到怀王会如此回答,愣了一下。 “我竟不知该怎么答他。”太子的声音低沉下去。 他抬眼看向太子妃,“其实…我提防过他。” “东宫那些人的话,我听了,也信了。”太子闭了闭眼,“他们说怀王在军中威望高,说他与几个武将往来密切,说他迟早会是我的心腹大患,昨日去猎场前,还有人密报说他可能会借机动手” “所以昨日在猎场,我暗中布了自己的人手…对付他。” 太子妃伸出手,覆上太子攥紧的拳头,轻轻拍了拍,“殿下,这不是您的错。” “身在储位,如履薄冰。”太子妃望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您不是圣人,您有您的难处。” 太子没有说话,抱住太子妃,沉声道:“还好有你。” 另一边,怀王妃安静地拧了帕子,替怀王擦去额上细密的冷汗,怀王由着她摆弄,目光却落在跪在榻边的两个女儿身上。 长宁县主眼圈还红着,却挺直脊背,抿着唇不再哭泣,妹妹却看见爹爹受了伤,哭个不停,怎么也停不下来。 “爹爹,爹爹,你怎么了?” 怀王摇头:“别哭了,爹爹就是受了一点小伤。” 他碰碰妻子,给她使眼色。 怀王妃就让嬷嬷带小女儿下去,哭声就慢慢远了。 怀王见妻子和大女儿神色,笑着道:“怎么,还生气了?明明是我差点丢了命,怎么还轮到你们给我甩脸色?” 长宁真的生气了,平日里父王长父王短的人,此刻一句也不说,起身就走了。 怀王叹息,“一个个的,脾气比我还大。” 其实怀王府里怀王脾气最大,王妃女儿都是好脾气,只是这回好脾气的人要翻天。 怀王抬起未伤的那只手,试探着缓缓握住怀王妃微凉的手指。 她顿了顿,没抽开。 “这下……”他声音还有些哑,却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淡笑,“你也不用担心我卷入什么漩涡了。” 怀王妃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眼泪便跟着落下来。 “我怎么就嫁给了你这么个人。” 怀王笑:“不是你在街上看到我凯旋归来一下就相中了我,后来还频频勾引我?” 怀王妃听他颠倒是非,懒得和他闹,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脸,眼睛红红地看着他:“还疼不疼?” “不疼。” 她没信,也没拆穿,只是重新拧了帕子,继续替他擦汗。 * 熬过了一晚,又有岑大夫的照料,蔺则宴今早起来气色恢复了许多,见他要起来,岑毓急急阻止:“你歇着你歇着,还没好呢。” 岑毓也是疲累,他来公府只是照料二郎君腿疾的,谁想到这一年公府尤其是二房几乎每个人都病了一遭,尤其是蔺则宴更是他的常客,如今他见着蔺三郎有什么事,也不惊讶了。 蔺则宴挣扎着在青书的支撑下起身,“岑大夫,今日不能躺着,今日有大事。” 岑毓好奇:“什么大事?” 蔺则宴笑着:“荔枝她爹要来公府,我得在场。” 岑毓一脸豁然开朗,“原来如此,那需不需要我给你搞得更可怜些?” 蔺则宴道了声谢,“还是自然些好,弄巧成拙岂不糟糕。” 两人明白地对视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90-100 第91章 国公府的正厅今日难得地敞着门, 夏日的热浪自上午就从地底涌起,可赵大泽觉得这点热意抵不住对面国公爷的热络。 这位国公爷自打他进门,那嘴就没停过。 “那年凉州一役, 你率三千骑兵绕后截断突厥粮道,可当真是惊险, 记得那日我接到的军报说你只带了三千人, 我大骂你赵大泽是疯子!对面突厥可汗的主力有三万多人,你截他粮道?你是嫌命长啊!” 国公爷一面说一面拍着扶手, 满脸都是回忆的兴奋。 十几年前, 国公爷在凉州督战, 赵大泽还只是个凉州的校尉, 因着那场战役他才声名鹊起。 “国公爷说的是。”赵大泽点头。 赵荔葭在一旁听着, 忍不住要笑,这国公爷平日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她在公府的时候就没见过他人家几回, 见到她爹这个老战友就说个不停,关键是她爹根本就没仔细听,只囫囵应着。 赵大泽寻着机会要说正事, 又被国公爷高涨的声音打断, “对了对了,你可记得记得那个月牙湖, 咱们在里面洗刷身子, 恰巧遇见几个突厥探子被咱们逮到, 真是老天眷顾, 还真让咱们从这几个贼秃子嘴里问出有用情报,哈哈哈!” 国公爷笑得开怀,声如洪钟, 他虽然在府里颐养天年,可一提起昔日的战事,那双眼就亮得惊人。 赵大泽觉得这场面十分磨人,他这趟来,本就是想客客气气地拜谢一番,这事儿就算完了。 可这位老国公爷显然不这么想,他是真心实意地高兴,拉着他就聊起了十几年前的战事,恨不得把当年每一场仗都翻出来讲一遍。 可对面是国公爷,两人昔日确实有一段一起行军的经历,只能耐着性子听着。 国公爷还要继续再说下去,廊下传来脚步声,蔺则宴被青书青砚一左一右扶着进来了。 赵大泽眯着眼仔细打量这拱白菜的野猪,前几日正在气头上又有紧急军情要报,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今日他倒要看看这蔺三郎使了什么手段能让刚开始还写信抱怨的女儿改变了主意。 蔺则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身量颀长,姿容过盛,赵大泽不喜欢,一个男的长这么好看有什么用,关键要看身板,病病歪歪柔柔弱弱的他可看不上。 此时,赵大爹已经把自己想给赵荔葭找一个柔弱小白脸的事完全抛之脑后了。 蔺则宴即便因为受伤面色有些苍白,也掩不住那股子浑然天成的矜贵气度,他走进来,第一眼先看向赵荔葭,唇角微扬。 “三郎,你怎么来了。”国公爷皱眉,“你身上有伤,不在你院子里好好歇着,跑来过来什么?” 蔺则宴不让青书青砚搀扶,稳稳当当地站直了身子,虽然动作有些笨拙,可他还是极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他先朝着国公爷行了个礼,然后又朝着赵大泽的方向行礼。 他的眼里带着常人不易察觉的紧张、郑重。 可这点赵大泽看到了,赵荔葭也察觉到了,她高兴满意地嘴巴翘起来。 蔺则宴深吸一口气,朝着赵大泽深深一揖。 “晚辈三郎,见过赵将军。” 赵大泽不应声,他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这个少年郎那一揖的诚意里夹杂着某种别的东西,他应了,有些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可不争气的女儿不这么想。 赵荔见蔺则宴还揖着,见他拱的手微微颤抖,就不住担忧:“爹,你快让他起来,他身上还有伤呢。” 赵大泽瞥了瞥赵荔葭,才道:“起来吧。” 蔺则宴想在赵荔葭身旁坐下,可在赵大泽的眼神下,只得坐到对面。 此时国公爷那边已经噼里啪啦地开口了。 “大泽,你怕是还不认识这小子。”国公爷笑呵呵地指着蔺则宴道,“这是我二弟家的老三,蔺则宴,说起这小子,倒是有几分本事,现任大理寺少卿,前日在猎场上还有救驾之功,徒手打死了一只豹子!” 赵荔葭憋着笑,她第一次在蔺则宴脸上见到了类似为难尴尬的神情,他苍白的脸颊上透出了一点淡淡的红,显然是对国公爷的夸大感到难为情。 赵大泽眼神扫过蔺则宴:“有所耳闻,蔺少卿真是年少有为。” 蔺则宴知晓今日赵荔葭和赵将军要来,想着父女俩人的择婿标准里温柔书生的样子,他还特意换了身淡色袍子。 可国公爷这么一介绍,他救驾的事摆在前面,倒像是他故意来显摆似的,且还说什么徒手打死豹子,只能说是和豹子同归于尽罢了。 “将军谬赞,晚辈不过是尽本分罢了。”蔺则宴尽量谦虚有礼地道,目光却又往赵荔葭那边看了一眼。 赵荔葭瞧着他笑,一点也不遮掩。 看得赵大泽直闭眼。 国公爷丝毫没有察觉气氛的微妙,还在一旁兴致勃勃地和赵大泽聊着,他年纪大了,看什么都觉得高兴,府里的晚辈又懂事,知道来行礼问安,他心里舒坦,便也忘了去追问蔺则宴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 可他不知道蔺则宴非是为了他而来,而是另有所图。 国公爷接着聊起当年抓到突厥探子的事,可话又被门口的动静打断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领头的是二老爷和二夫人,后面还跟着许令媛和程袭欢以及拄着拐杖的蔺随玉,还有他们的仆从丫鬟,乌泱泱地站了一排。 二老爷一进门就拱手笑着道:“赵将军,久违了久违了。” 赵大泽觉得奇怪,他和这二老爷以前从没见过面,哪里来的久违,不过他念着亡妻对二夫人的亲人都有着好感——除了蔺则宴。 “二老爷。”他起身拱手。 二老爷摆手,“赵将军,我比你年长几岁,你叫我蔺二哥就行了,咱们什么关系,别叫生分了。” 赵大泽笑笑,他的目光扫过二老爷那张堆满了笑容的脸,又看了一眼赵二夫人同样笑得殷勤的模样,后面的人无不笑着,赵大泽不大自在,这二房的人怎么见到他就笑得如此欢?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和他们一起寒暄着落座。 程袭欢扶着蔺随玉坐下,随即坐到赵荔葭身边小声道:“荔枝,这真是你爹?” 赵荔葭见他爹耳朵动了一下,微微点点头。 程袭欢真是惊讶,原书也没描绘荔枝她爹的样子,荔枝她爹比之李逵有过之而不及,怎的生出荔枝这样可人儿来,“你爹这样,你怎么长这样?” 赵荔葭推推她,“欢欢,我爹听得见。” 程袭欢尴尬地摆正身子,不再贴在她身上。 二夫人那边笑着道:“将军一路舟车劳顿,瞧着消瘦了不少,我让人炖了些滋补的汤水,一会儿给将军送来。” 赵大泽道谢接受。 这会儿厅里又安静下来。 二夫人就绞尽脑汁地道:“荔枝在府上住了这些时日,我们都很喜欢她,真是舍不得她走呢,不过将军府到底是荔枝自己的家,回去住着更自在些,不过公府也是荔枝的家,想什么时候回来都成,你大表嫂二表嫂都盼着你呢。” 她说完,赵荔家就有些舍不得了,“我一定常常看表姨,看大表嫂和欢欢。” 公府也是家? 赵大泽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蔺少卿今年多大了?”他突兀地转了个话题。 蔺则宴微微愣了一下,应道:“回将军,晚辈今年十九。” 赵大泽点了点头,“十九就坐上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好年纪,好前途,说起来,十九也是该议亲的年纪了。” 蔺则宴看了看赵荔葭,“晚辈还未议亲。” “尚未?”赵大泽微微扬了扬眉,“这话我倒是不大信,蔺少卿出身高门又正值年少,生的又是一表人才,长安闺秀怕是趋之若鹜才对。” 他突然想通了什么似地道:“也是,寻常姑娘肯定入不了你的眼,比如我家荔枝,娇气爱玩。” 蔺则宴着急,一时就站了起来。 赵大泽不顾他状似无意地说道:“说起来,荔枝今年也快十七了,在凉州的时候,倒是有几家故交跟我提过,说家里的孩子年纪相当,人品也好,我寻思着,等回了凉州,便让她见见。” 赵荔葭瞪大眼睛,这事她怎么不知道? 那些人她爹不是都看不上吗?不然来长安干什么? 二夫人看出来赵将军有意为难三郎,才说的这话,也就不着急,谁让三郎前头对荔枝态度那么差,说不定早传到将军耳朵里了,娶媳妇儿哪有这么容易,受点搓磨也是活该。 她顺着道:“将军,真是对不住,荔枝在长安待了半年,我这也没能给她找个好郎君,不过荔枝人好性情好,什么都好,什么样的郎君找不到。” “不过荔枝在我们府上这半年多,品行才情我们都是亲眼见过的,这样好的姑娘,还愁找不到好人家么?将军何必急着回凉州相看,倒不如在长安多留些时日,慢慢挑,慢慢选,总有合适的。” 赵大泽本也是想压压这蔺三郎的性子,此刻也就顺着梯子下:“夫人说得在理,长安多俊杰,总有适合荔枝的。” 蔺随玉拉着蔺则宴坐下,蔺则宴盯着赵荔葭,生怕她顺着他们。 赵荔葭觉得心里痛快高兴,她爹肯真是会为她报仇。 赵大泽给公府送了不少谢礼,不过不让赵荔葭再逗留,赵荔葭离开前,悄悄在背后给蔺则宴摇手。 蔺则宴这颗心才落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将军府就在长安城东的崇仁坊, 就在刚来凉州时茶肆伙计向钱伯夸耀的好地段,和国公府很近。 马车上,赵荔葭甜甜地朝他爹撒娇着, 说外面那些熟悉的街景,指她在哪里听过书在哪里吃过饭, 如数家珍。 赵大泽抱臂不为所动, 不被女儿的东扯西拉带偏。 赵荔葭说了半天嗓子都干了,见自己爹爹还无由来地生闷气, 也就不哄他, 她也是有脾气的, 她也抱臂转向一边不说话。 到了将军府, 父女俩还没和好, 钱伯已经带着下人在门口等着了,他如今年过五旬,头发花白, 精神却矍铄得很,见着父女俩的异样脸上浸出笑来。 “将军,小姐。” 赵荔葭见着钱伯弯了弯嘴角, 忽然想起自己还在生气, 就对着钱伯道: “钱伯,你帮我和我爹说一声, 老人家好不容易又见到女儿, 怎么耷拉着脸, 真叫人伤心难过。” 钱伯笑看向赵大泽:“将军” 赵大泽听了女儿的话也觉得有道理, 于是就像往常无数个闹掰的结果一样,先顺着女儿给的台阶下来,他清清嗓子, “走吧,昨日都没来得及看新家吧。” 昨日他们回去的时候都是半夜,今早又一大早出门,都没看清周围。 赵荔葭嘴角扬起来,勾住她爹的手臂,“走!去看看。” 钱伯在后笑起来。 将军府的门楣上悬着一块鎏金牌匾,“赵府”二字是当今圣上亲笔御赐的,笔画遒劲,铁画银钩。 门口的台阶打扫得干干净净,两尊石狮子威武地蹲踞两侧,连铜环都擦得锃亮。 “先去看看你的院子。”赵大泽大步走着,难得露出几分急切,“我看了看,保你喜欢。” 赵荔葭攀着他手,穿过前厅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往后院走,走着走着她就发现不对劲了,这路线不对啊,她的院子在西边,父亲怎么把她往东边带? “爹,我的院子不是在西边吗?” “西边那间太小了,给你换了个大的。” 赵荔葭撇撇嘴,心想西边院子明明不小,她一个人住绰绰有余,诺大的将军府只有父女俩,难免孤寂。 不过她没有反驳,她爹难得回来,高兴就好。 东边宽敞,院子里种了两株西府海棠,墙角还有一排红花刺槐,想来是先前的主人种的,其余草木稀疏。 正房是三间阔朗的屋子,青砖灰瓦,窗明几净,檐下挂着一排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 一早钱伯就已经让人把她的东西都搬了进来,单看堂屋就知道是按着她喜欢的布置的。 赵荔葭弯起嘴角,由衷地说了一句:“谢谢爹,谢谢钱伯。” 赵大泽和赵荔葭父女俩依次坐下,钱伯亲自端了茶上来,便带着下人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父女二人,光线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赵大泽灌了一口茶,目光在女儿脸上转了一圈,皱了皱眉道:“瘦了这么多。” “爹你每次都这么说。”赵荔葭拿起杯盏喝茶,可瞧见她爹眼角的红,就赶忙拿出帕子递过去,“嗳嗳,又要哭了。” 没了外人,赵大泽变放下将军的架子,接过女儿的帕子擦起泪来,边擦还要说一段常说的话: “我对不起你娘啊。” 赵荔葭已经习惯了,她拍拍她爹宽阔的肩膀,“我马上就胖回来了,这有什么的。” 她说着突然想起一段模糊的记忆,他爹大鸟依人在她娘身上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赵大泽揩着泪:“你离开凉州前圆圆润润的多可爱,现在瘦不拉几的。” 赵荔葭觉着她爹说得太夸张了,她是瘦了,可也没到瘦不拉几的地步吧,蔺则宴还说她下巴肉多呢。 茶喝了两口,气氛松弛下来。 赵大泽把帕子还给女儿,尽量不突兀地道:“荔枝啊,你在长安住了这么久,可曾瞧上什么人?” 赵荔葭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这话头转得可真突兀。 她低下头,含糊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你十六了,翻过年就十七。”赵大泽道,“我这个做爹的不替你操心,谁替你操心?昨日我跟钱伯还在商量,要不要请个官媒来,把长安的青年才俊都过一遍。” 赵荔葭想起张四郎、邓兰屿之流,打了个颤,赶紧摇头:“算了吧,什么青年才俊,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赵大泽挑了挑眉,语气意味深长,“算了?当真一个都没瞧上?” 赵荔葭闪闪眼睛:“爹,这茶挺好喝的,哪里来的?陛下赏的?” 赵大泽:“军队里放了几年的陈茶。” 赵荔葭赶紧“呸呸”几声,皱着脸:“爹,你怎么这么不讲究啊,说不定有老鼠屎。” “老鼠屎?”赵大泽目光调侃,“你信里倒有一个。” “” 赵荔葭刚开始在公府的时候,给她爹写过几封信,把公府其他人都夸了一遍,唯独没放过蔺则宴,整日在信里骂他,现在算是搬石头砸自己脚了。 她红着脸,恨不得把头埋进茶茶盏里。 赵大泽声音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你在长安找来找去也没找到什么好的,就回凉州找吧,知根知底的。” “凉州挺好的,我来之前遇见几个都护的儿子,那几个小儿子温文尔雅,文采也好,还中了进士,以前没注意,现在想来倒是与你正合适。” “进士啊。”赵荔葭敷衍地应了一句。 “进士厉害着呢,又是凉州出来的,学问好,人品好,模样也不差,最重要的是知根知底,不像那些高门大户里的公子哥儿,眼睛长在头顶上。” 高门大户里的公子哥儿,眼睛长在头顶上?指向很明显。 赵荔葭垂下眼,将那点心虚藏好,“进士有什么好的,要嫁就该嫁个文武兼备的才好,只有文没有武,将来连家都护不住。” 赵大泽指着她眯眼笑,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文武兼备?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这后面必然有个更大的缺点藏在后头。” “比如,不可一世,高傲,目中无人。” 赵荔葭抬头嗔他,她爹就是在故意引她上钩。 “爹,女儿先回房歇息了。”赵荔葭不想再和她爹掰扯了。 赵大泽也不拦,他的意思传达得已经很明显了。 “这丫头,脾气见长啊。” 钱伯进来,侯在一旁。 “这才在长安住了几个月,就已经不听我的话了。”赵大泽对着钱伯道。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我说一句,她顶一句。还说什么‘文武兼备的才好’,这丫头,都学会跟我拐弯抹角地打太极了。” 钱伯笑了笑,“其实这一大早老奴又去外面打探了一回,觉得蔺三郎也是被小姐给磨平了,心甘情愿地当牛做马呢,去小姐常去的几个地方打探一番,都知道‘荔枝郎君’是常给小姐买吃食陪逛街的,就连这么府的人也说三郎君对着小姐就是与众不同。” 他还把打探到的蔺则宴祠堂一幕都一一与赵大泽说了。 赵大泽心里倒是惊讶,不过面上不表现出来,“钱伯,你这侦查功夫不减啊。” 钱伯道不敢,他早年是战场上的斥候,后来被赵大泽所救,成了府里的管家。 赵大泽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这事先不说,你想想看,蔺家是什么人家?开国元勋,百年世家,蔺家两兄弟又是朝廷新贵,年纪轻轻就执掌机要,这样的人家圣上既要倚重,又要提防,而我,凉州将军,手握兵权,圣上不会不防。” “我也是怕荔枝难过。” 赵荔葭回了她的新寝房,从窗外只能瞧见光秃秃的院子,海棠无人照料长势不好,刺槐呢,颜色她不喜欢。 寒光见她站在窗边,就问:“小姐,这屋子您觉得怎么样?” “还好。” 铁衣正抱着新做的衣裳往衣柜里塞,嘴快地接了一句:“还好?那就是有哪里还差了一点。” 赵荔葭想了想道:“没有外廊,也没有长窗。” 寒光也如此觉得,不过,“可这院子大呀。” 赵荔葭比划了一下:“有外廊和长窗才好,下雨的时候可以在廊下看雨,赏荷,长窗一开就有一片绿意涌进来” 说起来,她走前还没有开长窗看看,真是遗憾。 寒光和铁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 铁衣心直口快,张口就来:“小姐,您想要的不是外廊和长窗吧,是常常出现在那里的三郎君吧。” 赵荔葭拍了拍铁衣的头:“不许乱说。” 不过,她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寒光道:“小姐,这院子是新修的,要是哪里不满意,奴婢去跟钱伯说,让他再改改,外廊也好,长窗也好,您想要什么咱们都加上。” 赵荔葭面上有些寂寥:“加上了也不是那个意思。” 铁衣听到这话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那不是为着三郎君嘛。” 这回赵荔葭没有反驳,她只是叹了口气,走到窗前,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院子里那两株稀稀拉拉的海棠发呆。 风从窗棂间钻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要见着蔺则宴,还得好久吧,她爹看来不想让她再见蔺则宴。 可到了晚上,她就要睡下却听到窗边传来敲窗声。 她眼睛弯弯,去开窗,就见蔺则宴突然冒出来,笑着道:“想我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蔺则宴双手撑在窗沿上, 看着赵荔葭怔愣的样子道:“傻了?” 赵荔葭反应过来,“蔺则宴你是不是活腻了,大半夜的爬窗, 这里可没有外廊供你站脚,伤口裂了怎么办?” 蔺则宴挑了挑眉, 撑在窗沿上的手稍微用了用力, 想翻进来,被赵荔葭急急阻止。 “别别别, 你别动!” “你还有伤呢, 翻什么翻, 摔了怎么办!” 蔺则宴被她按着肩膀, 动弹不得, 索性就着这个姿势靠在窗框上,仰头看着她笑。 “那你让我进去。” “不行。” “那我就在这儿挂着,风大, 吹一夜估计要发热。” “你!” 赵荔葭瞪着他,月光下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偷着一股无赖样,可想起他的伤口, 她就心软了。 “那你从门进啊。” 蔺则宴轻笑出声, “那你给我开门。” 赵荔葭磨蹭了一会儿给他开门,她压低声音道:“你动静小一点, 寒光和铁衣就在耳房。” 蔺则宴点点头, 然后从容地进来坐在窗边她刚刚坐着的榻上, 眼神堂而皇之地打量着她的新房间。 “你这屋子倒是比国公府的还大些。”他说。 不过, 他扬了扬下巴,“没有长窗,也没有外廊, 这点不太行。” 赵荔葭小声骂骂咧咧,瞧把他能的还点评上了,她站过去一点:“我问你,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 “好多了是好了多少?” 蔺则宴模棱两可地说:“得再养一会儿。” 她皱着眉:“那个伤口那么大,你还飞檐走壁,是不是嫌命长。” 蔺则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会儿,“不是嫌命长,是怕到手的娘子丢了,我着急啊。” 赵荔葭侧头“哼”一声,余光看见桌上她翻开的书,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赶紧去收起来,可蔺则宴比她手快,也手长,他眼疾手快把那本翻开的书抬起来。 “你还给我!”赵荔葭去够,可够不着,蔺则宴一手挡着他,一手看着书读起来: ‘媳妇怀胎十月,临盆时难产几欲疼死,折腾两三天才把孩子生下来,对丈夫说: ‘我差点死了,咱俩就别再同床了,要是再怀孕,我就肯定活不成了。’ ” “丈夫只好答应,自己搬到偏房去睡。” “转眼过了两个月,这天夜里,丈夫灭烛蹬床正要睡觉,忽有人敲门,丈夫吓了一跳,忙道:“谁?””只听门外媳妇笑道:‘不怕死的来了,快开门!’ ” 蔺则宴不说话,眯眸笑着打量眼前满脸通红的人,“赵荔葭啊赵荔葭,原来你喜欢看这种。” “拿过来!”赵荔葭抢过书,气急败坏道:“什么叫我喜欢看这种书,这就是一个笑话集里的故事,我偶然翻到的!” 她说着狠戳他没伤的肩膀:“要我说,你也是个不怕死的,上次打猎跟豹子一起跳下山崖,这次又带伤翻将军府的墙,蔺嘶嘶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有九条命?” 蔺则宴听她骂完,非但没有半分愧色,反而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好看得不像话。 他把书合上放到一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赵荔葭气呼呼,拿过一看,觉得有些眼熟,“什么东西?” “伽蓝平安珠。”蔺则宴语气难得的正经,“供奉在资圣寺佛前几百年,念了上万卷经,开了光的。” “本来是想祠堂第二日给你道歉用的,谁想我夜里过去,你关了长窗我进不去,就放在外廊的桌上想着你会发现,结果你居然把长窗锁了,幸亏有个盒子挡着,不然这珠子都落灰了。” 赵荔葭想起来自己在哪里看过这珠子,不可置信:“这不是资圣寺的镇寺之宝吗,怎么可以随意送人?” 蔺则宴拉她坐下,“这珠子是惠善大师的,他给我很久了,我又没人可送就挂在那里了,现在还不得给你。” 赵荔葭心里又甜又软,不过嘴上还是道: “你这佛珠真的是保我平安的?我怎么觉得是用来镇我的呢。” 蔺则宴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说,”赵荔葭攥着佛珠,一本正经地分析,“我一到公府,你那样子避我像妖魔鬼怪,现在忽然拿一串高僧开光的佛珠给我,我怎么想都觉得你是要用佛祖的法力镇住我,免得我为祸人间。” 蔺则宴把那粉绿的碧玺翡翠珠子给她戴上, “镇你也好,保你也好,反正你戴着就是了。” 赵荔葭摸着佛珠,觉得还挺好看的,她到铜镜前去照,可真是光彩照人,于是就笑弯了眼。 她回过头去,挺着胸膛给他看:“我戴着可真好看。” 蔺则宴过去看了看,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赵荔葭猝不及防,踉跄了一步,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鼻尖磕在他的锁骨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你干什” 话没说完,下巴被他抬起来,一个温热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这吻细密温润,让人抓心挠肺。 随后就逐渐失控,赵荔葭感觉自己的唇肉都不是自己的了,她嘤咛着双手环上他的脖颈,予取予求。 “唔” 蔺则宴微喘着把脸埋进她脖子里,鼻子轻轻挠着她脖子,说话黏腻:“我弄疼你了?” 赵荔葭忍不住拍他,她都不好意思说,声音嗡嗡的。 “什么?”蔺则宴轻轻地啄吻她的颈肉。 赵荔葭受不住推开他,“你舌头伸那么深干什么?” 她说完两人静谧一阵。 蔺则宴摸了摸鼻子,眼神闪躲,“你不喜欢?” “我我,你流氓!”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手一点点往上一直在试探。 蔺则宴顺着她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餍足的弧度。 他又慢慢靠近,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拂在彼此的脸上,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认真, “上次我喝醉说的话,都是真的。” 赵荔葭心一跳,撅撅嘴:“真含糊,你喝醉那日说了那么多,我哪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蔺则宴轻笑,抱着她坐进怀里,手在她背后轻轻地拍,下巴抵在她头上,“那日说的话都是真的。” 赵荔葭忍着笑,故意说:“我不知道,你说一下,也许我能想起来。” 蔺则宴轻轻晃着她,想哄睡一个孩子似的,嘴唇抵着她的耳朵说:“孩子的事,还有我喜欢你的事,都是真的。” 赵荔葭偷笑着缩进他怀里,可她的双脚还晃晃荡荡的,可见内心之雀跃。 蔺则宴突然就有点不想回去了,要是下雨就好了。 “荔枝,要不我今晚留下?” 赵荔葭甩开他,一下起身,“你想得倒是美。” 蔺则宴牵着她,“我看你床还挺大的。” “我床大那是我喜欢打滚,跟你有什么关系。” 蔺则宴认真道:“当然跟我有关系了,息息相关。” 赵荔葭怀疑他说荤话,可又择不出什么来,只能推他:“好了,你快回去吧,最近伤没好就别过来了。” 她看着他身板又道: “你还能翻墙吗?” 蔺则宴挑了挑眉,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怀疑我”,“放心吧,翻你家这墙,我一只手就够了。” 赵荔葭想说“你别吹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想起这人当初打猎时跟豹子一起跳下山崖都没摔死,翻个将军府的墙确实不算什么。 她悄悄开门送他出门,蔺则宴走出去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月光下的一切都安安静静地,海棠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赵荔葭,我们什么时候成婚?” 赵荔葭一愣,随即嗔他一眼,:“你先说服我爹再说,他可是知道你先前对我的态度,你好好表现。” 蔺则宴想起赵将军打量他的眼神,觉得这事任重而道远,“那你能给我当内应吗?” 赵荔葭想了想,“看你表现吧。” 蔺则宴点点头:“你等着。” 蔺则宴翻上墙头的时候,本可以头也不回地走掉,可他没忍住,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月光铺满了整个院子,把那片空空荡荡的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赵荔葭就站在廊下,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站在那儿,身后的正房里透出暖橘色的灯光,从敞开的门扇里倾泻出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软的光晕,将她的轮廓映得朦胧而明亮。 她的脸上带着狡黠娇俏的笑:“蔺嘶嘶,你以后不许欺负我。” 蔺则宴的喉咙滚了滚,总觉得这样的赵荔葭他错过一次。 “看情况吧,小荔枝。” 他嘴角扬起,笑容温柔醉人。 他翻过墙,回头笑了笑,他忽然觉得这堵墙挺好的,不高不矮,刚好够他翻过去。 他收回目光,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夜色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而影子也在笑着。 赵荔葭还站在那里,她摸着脖子上的珠串,月光下那串伽蓝平安珠泛着温润的光泽。 “小姐,三郎君走了?” 她被吓一大跳,回过头就见寒光和铁衣两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院墙。 “你们,你们怎么出来了?” 铁衣挠挠头道:“小姐,三郎君刚爬上窗我们就发现了,见是三郎君就又回去了。” 赵荔葭打了个哈欠:“哎呀,好困呐,我去睡觉了。” 寒光和铁衣相视一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卯时三刻, 朝钟未响,太极殿外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谁都不知道一封来自凉州八百里加急的快报等着他们。 “宣百官入朝!” 在一声太监尖细但洪亮声音下, 百官鱼贯而入。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沉沉, 他把一到折子仍在御案上, “昨夜半夜来的急报,凉州八百里加急, 突厥陈兵白亭湖北岸, 前锋已至胡芦口, 诸位爱卿都看看吧。” 皇帝话一出口, 殿中无不哗然。 兵部朴老尚书第一个站出来, 脸上满是惊疑之色,“突厥怎会如此突然?” “今夏草原虫灾,突厥新王刚立, 内部尚不安稳,按常理不该此时南下,陛下, 这消息可核实无误?” 内侍在皇帝的示意下拿起折子走下去递给这位老尚书。 朴老尚书展开折子, 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神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大臣们看着他的神色, 脸色也跟着变了。 朴老尚书从折子里抬起头看向赵大泽, “赵将军, 你刚从凉州回长安,凉州与突厥毗邻,突厥陈兵白亭湖, 你当真不知?”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赵大泽。 赵大泽面色如常,出列道:“朴尚书,我离凉州之时突厥确实没有异动,凉州斥候每日传回的军报我都看过,白亭湖一带未见突厥骑兵踪迹。” “今夏突厥草原遭了百年难遇的虫灾,草场枯竭,牲畜大量死亡,加之老汗王病逝,新汗王即位,根基不稳,正是内外交困之时。” “突厥若想渡过难关,唯有南下劫掠,南下必过白亭湖,入冬后白亭湖冻结之际,便是我朝边防最危险之时,这些我回长安第一时间便同陛下禀报过,也在呈交兵部的军报里详实提及了。” “只是我不曾料到他们竟会提前南下,如今才八月,白亭湖尚未封冻,突厥骑兵此时南下,战马无冰可渡,并非最佳时机。” 话落,殿中又是一阵低声议论。 朴老尚书点了点头:“不错,按着现在突厥的情况,突厥南下倒也不算出奇,只是太突然了。” 这时靖远侯站了出来,他依旧魁梧,倒没有受一点唯一的儿子受徒刑,女儿也跟着远走他乡的影响。 怀王断了臂膀,与皇位失之交臂,没有了依傍,他就变得活跃起来。 “臣到不觉得突然,突厥向我朝求亲,求了几十年了,我朝一回都没应过,突厥人嘴上不说心里早存了气,如今倒好,吐谷浑六月入朝,朝廷厚待有加,消息传到突厥耳朵里,他们能不急?” “突厥一向自诩草原之主,最瞧不起吐谷浑,说不定是吐谷浑求亲的消息传了过去,他们一气,便陈兵白亭湖给我们看,有什么突然的?” 殿中一时安静,靖远侯这话说得直白,可细想之下,竟有几分道理。 唯朴老尚书不这么想,他转过老态龙钟的身子看向靖远侯:“听侯爷这语气,突厥南下倒全怪我朝不应他突厥和亲了?” 靖远侯脸色一沉:“老尚书这话从何说起?突厥鼠辈,反复无常,许了亲也照样烧杀劫掠,当年拒突厥和亲,我也是赞成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赵大泽身上:“倒是有一事,敢问赵将军。” “突厥南下如此迅速,凉州与突厥相邻,边境线上的风吹草动,斥候应该比谁的耳朵都灵,赵将军,你真的没注意到边境上有任何动静?” 这话问得刁钻,殿中又安静了下来。 赵大泽自己也觉得奇怪,“我离开凉州前,凉州边境均无异常,诸位大臣不信,此事兵部有存档,都可查看。” 靖远侯眉头一挑,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这就奇了。”“ “突厥数万骑兵集结,少说要一个月的准备功夫,凉州的斥候竟一个都没发现?赵将军,你治军多年,这恐怕说不过去吧。” 赵大泽张张嘴:“突厥若是分兵分批集结,避开主要路线,确实有瞒过斥候的可能” 他说不下去了,这事难不成还真是他的失误? 此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回侯爷的话,此事说奇也奇,说不奇也不奇,答案,其实显而易见。” 殿中百官齐刷刷看向说话的人。 蔺则宴站在文官前列,所有人都知道他前些日子为了救驾差点丢命,此刻见他挺身而立,都细瞧他脸色。 赵大泽见说话的人是蔺则宴,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蔺则宴看见他大哥在前头给他使了眼色,让他不要轻举妄动,可蔺则宴不能让自己老丈人被刁难,还稀里糊涂背了罪。 “蔺少卿,”皇帝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有何见解?” 蔺则宴朝上行了礼,“突厥突然南下可能是吐谷浑在作祟。”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蔺则宴不疾不徐地道:“ 突厥陈兵白亭湖北岸,前锋至胡芦口,前后不超过十五日。” “突厥虽是马背上的民族,以骑兵见长,但数万兵马集结、跨过草原戈壁、抵达白亭湖,所需的时日远不止十五日。” “微臣查过往年的战报,突厥历次南下,从下令集结到兵临城下,少则一月,多则两月。” “所以此次如此突然,速度如此之快,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提前知道了什么,早就做好了南下的准备。” 朴老尚书脸色变了,“蔺少卿,你的意思是吐谷浑人提前放出了消息,让突厥误以为我朝已经答应了吐谷浑的和亲?” 靖远侯也道:“吐谷浑这么做的目的何在?” 蔺则宴转向靖远侯,“吐谷浑使臣来长安已有一月有余,至今未曾离开,十几日前,他们曾向陛下求亲一次,陛下并未应允。” 他说到这里,微微扬了扬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可我观吐谷浑使臣的言行举止,他们似乎一点都不着急。” 话说到这份上,大臣们脸上也露出了恍然之色。 赵大泽点点头,心里承认蔺则宴这小子是有点本事,他接上他的话茬,“吐谷浑人不着急是因为他们认定和亲一定会被答应。” 蔺则宴拱手:“赵将军说的正是。” 殿中一些惊讶蔺则宴这次倒是有礼,不过事情紧急,这点小异常很快就被忽略了。 靖远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是武将出身,领兵打仗在行,可朝堂上这些弯弯绕绕的算计,他向来是后知后觉的那一个, “蔺少卿,你和赵将军一唱一和的,讲清楚明白了,莫打哑谜。” 蔺则宴正要开口,御座旁边传来清朗的声音,“靖远侯莫急,孤来说说。” 太子想了想道: “吐谷浑必定会再次求亲。” “如若我朝不答应,那么突厥南下之时,吐谷浑便可趁火打劫,从西南方向出兵,届时我朝面临两线作战。” “吐谷浑早料到突厥会有异动,他们想是借着突厥来犯之机,逼我朝答应和亲,突厥陈兵白亭湖的消息一出,吐谷浑使臣怕是比谁都高兴。” 皇帝一直没说话,此时抬起头看了眼太子,又看向赵大泽:“赵大泽,你刚从凉州来,突厥的事,朕要听你说。” 赵大泽单膝下跪拱手:“陛下,突厥已经率先出动,我们不可再犹豫不决,臣只有一个请求。” “说。” “请陛下准许臣回凉州带兵,臣守了凉州十二年,那片土地,臣比谁都熟。” 皇帝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道:“这事还需政事堂商议再说。” 皇帝有皇帝的权衡利弊,大臣们心里明白也不再说什么,但拖得久了,他们也会上书。 下了朝,朝臣们不着急离去,而是三三两两一起讨论着。 出了大殿,赵大泽就觉得心轻不下来,连身边的人跟他说了两句话都没听见。 “将军,将军?” 赵大泽回过神来,侧头一看,凉州司马正看着他。 凉州司马沈锦主管凉州州民政兼管军需调度,与赵大泽配合得还算默契,此番随他一同回长安述职,两个人一路同行,也算是老熟人了。 “什么?”赵大泽抱歉道。 沈锦觉得刚才大殿上真是险峻,出了殿看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朝臣们,忍不住低声道: “我说,中央的这些官员,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只会针对我们这些地方来的,方才在殿上靖远侯那话问得多刁钻,就差没指着您鼻子说您失职了。” 赵大泽倒没什么反应。 沈锦目光扫过前方,看见蔺则宴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如画,和太子说着什么,偶尔点点头,不卑不亢,不急不躁,自带一种浑然天成的从容气度。 他靠近一点:“没想到这位蔺少卿会替将军说话,真叫人意外。” “怎么算替我们说话?”赵大泽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他说的是实话。” 沈锦一愣,随即连连点头:“是是是,实话,实话。” 他忍不住感叹:“这位蔺少卿,生得可真是一表人才,听说他还是长安城未婚女郎心中的可心人儿,排得上号的那种。” “我阿妹,就是嫁到太原的那个,前几日知道我回长安述职,特意写了封信来,说什么‘哥你在长安人面广,帮我牵个线,我有个闺中密友的女儿,年方十六,生得花容月貌,配那位蔺少卿正合适’,你说这不是为难人嘛!”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气:“虽说我比妹婿官职高些,可我在凉州待了几年,长安的人脉早断了,我哪里有什么本事跟蔺少卿说得上话?要我说,她们就是眼高手低,看见个好的就想往上凑,也不掂量掂量自家分量。” 赵大泽听了,面上不大好看。 他已经不想听了,正要加快脚步离开,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朝这边走过来。 蔺则宴从那群大臣中脱身而出,步履从容地朝他的方向走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沈锦眼睛瞪得溜圆, 赶紧上前:“蔺少卿。” 蔺则宴拱手:“沈司马。”接着又朝赵大泽行礼,“赵将军。” 赵大泽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 “蔺少卿还有事?” 蔺则宴道:“方才我与几位大人在讨论明日的朝会,吐谷浑使臣那边, 按太子的意思是要拖着, 可我思来想去,觉得他们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明日, 他们必定会再次求亲。” 赵大泽直直道:“这有何讨论的, 不是明摆的事嘛。” “这倒也是。”蔺则宴应了一声,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赵大泽面对蔺则宴不大自在, 总觉这狐狸似的小子为了把他的荔枝骗走真是费尽心思。 一旁的沈锦看看赵大泽,看看蔺则宴,嘴巴开开合合。 没想到蔺少卿和赵将军认识, 而且这蔺少卿对待的赵将军的态度,怎么说呢,就是恭敬中带着亲近, 亲近中又带着几分刻意收敛的热情。 他正想着, 又一个人影朝这边走了过来。 蔺从稷脸上挂着温和而得体的笑容,“赵将军。” 赵大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和缓了下来, 他对蔺从稷的印象不错, 也拱手回应。 几人寒暄了几句, 蔺从稷就带着蔺则宴离开了。 沈锦凑到赵大泽身边, “将军,您认识蔺家的人?” 赵大泽正要撇清关系,身后传来一个笑呵呵的声音。 “沈司马消息不通啊。” 两个人同时回头, 只见何监军脸上挂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慢悠悠过来。 来人是监军何盛,在凉州军中待了三年,名义上是监军,实际上不怎么管事,整日里东逛西逛,跟谁都能聊上几句,消息灵通得很。 “赵将军何止是认识蔺家的人,”何监军拖长了声调,“他跟那位蔺少卿,关系可不浅呐。” “这又从何说起?”沈锦蒙圈。 何监军笑了笑,“沈司马有所不知,这位蔺少卿,可是赵将军的好女婿啊。” 沈锦的瞳孔剧烈地震了一下,“当真?” 紧接着看向赵大泽,似要求证。 赵大泽黑着脸,“没影的事,别乱说。” 何监军笑得更欢了,“沈司马,您可别不信,将来闹了笑话就不好了。” 沈锦想起自己刚才说的 “牵个线”“搭个桥”“眼高手低”之类的话,忽然觉得脸有些疼。 远处,蔺从稷凉凉看了眼弟弟:“叫你别轻举妄动,你偏不听。” 蔺则宴笑笑,“这能不管吗,以后都是一家人,且赵荔葭知道我束手旁观,倒让这事生分了我们感情。” 蔺从稷看着弟弟油盐不进的样子,拿他没办法,“八字没一撇的事,你也拿出来说,我看着赵将军可没承你的情。” 说起这事,他退一步给蔺从稷鞠一躬,扬起一个笑容,“这事我相信大哥一定会帮我。” 蔺从稷不理会他先走,蔺则宴跟上去,“大哥,大哥,这可是我的终身大事,娶不到赵荔葭我抱憾终生,我会孑然一生孤独到死的。” 蔺从稷停下来,点头:“那好,接下来不管出什么事都不许出头,做得到吗?” “做得到,都听你的,大哥。” 蔺则宴认真且坚定。 蔺从稷拍拍他肩膀:“等着吧,这事着急成不了。” * 赵荔葭没想到她爹居然真的不让她出门,钱伯就在前院,她一出去钱伯就笑眯眯地道一声: “小姐,将军说这几日小姐还是不要出门为好。” 赵荔葭跺跺脚,她爹想防的人防不住,最后防住的只是想出去玩的她自己。 真是拿石头般自己的脚,她气呼呼地在前院转了一圈,见钱伯虽然仍旧笑着态度却比谁都强硬,只能回后院去。 这时候,她瞥见门房那边来了人和钱伯说了些什么,她歪着头偷听。 “谁来了?” 钱伯道:“小姐,是显国公府二房的二娘子。” 赵荔葭双眸发亮,“欢欢!快让她进来,客也挡着么?” 钱伯让人请人进来。 程袭欢东看西看,看到翘首以盼的赵荔葭跳着跑过去,“荔枝!” 两人抱在一起,活像几十年没见过,这动静把钱伯都吓一跳,而金竹银兰,寒光铁衣都已经习惯。 “荔枝,你新家还挺大啊,你新屋子怎么样,好看吗?” 赵荔葭牵起她的手,“我带你去看。” 两人旁若无人的亲亲热热勾勾搭搭地往后院走,赵荔葭一路介绍,说些牢骚话。 “你看这海棠稀稀拉拉的,难看,再看这刺槐,颜色我不喜欢,听说这花还有毒呢。” 能吐槽的也就这两句,其余草木都是及其普通说不上名来的。 程袭欢笑着调侃:“是不是觉得还是公府好,秋千呀,杏花呀梨花呀,草木葱茏,满眼都是绿色。” “你嫁进来,我俩还是妯娌,亲上加亲。” 赵荔葭带着羞意,“什么亲上加亲呀?” 程袭欢:“我俩是好友,再成妯娌岂不是亲上加亲。” 赵荔葭没听说过这等“亲上加亲”,不过她心里想着也高兴,可这事还没成呢,她转移话题: “欢欢,你怎么高兴啊,发生什么好事了?” 程袭欢觉得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了,她折了一朵红花刺槐的花甩来甩去,“蔺随玉能起来走了,我高兴。” 这点赵荔葭和爹去公府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她郑重地作揖:“恭喜恭喜。” 程袭欢被她这一顿弄得咯咯笑起来,“确实该恭喜,人逢喜事精神爽啊,我俩出去玩呗。” “对了,我们的刻本怎么样了,去瞧瞧?” 赵荔葭道:“字都可好了,刻画的也交了定金,就是没来得及去看进度,我爹不让我出去。” 程袭欢:“为什么?” 赵荔葭难为情。 程袭欢就贼笑着打量她,看得她脸颊飞红霞,眼神闪来闪去。 “走,我帮你。” 她可不能让赵荔枝葭爹棒打鸳鸯。 “不行的,钱伯不会答应的。” 程袭欢拉着赵荔葭,“我试试看。” 钱伯还在前头,程袭欢让赵荔葭等她一会儿,就和钱伯掰扯去了。 赵荔葭看着程袭欢说了些什么,钱伯点头听着,两人聊了很久,然后程袭欢就笑着过来,“成功!” “你怎么说服的,真叫人佩服。”赵荔葭满眼崇拜。 程袭欢摆摆手,“我就说了你编书的事,想来钱伯是怕耽误了你喜欢的事,就答应了。” 赵荔葭走前对着钱伯感激一笑,钱伯躬躬身。 俩人就去撒欢了。 “听说最近宝刹寺放焰口,好像很热闹我们要不去看看?” “我都行!”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穿过东市的热闹,一路往城南去。 八月的长安城正是最热的时候,道旁的槐树投下一片片浓荫,蝉鸣声此起彼伏。 赵荔葭掀着车帘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卖花的、卖果子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一声比一声响亮,热闹得很。 “寒光你去买些冷饮子来,我渴得很。” 金竹道:“我陪寒光去吧。” “别忘了给你们也买些,对了给车夫也买一个。” “是,小姐。” 马车里有冰,外面天热,太阳当空,车夫的后背都被汗浸湿了。 程袭欢拿过寒光的扇子给赵荔葭扇起风来,比起现代她觉得古代这点热根本不算什么。 赵荔葭擦着汗等着,外面寒光和金竹回来,寒光道:“小姐前面巷子有人打架,好几个人打一个,我去帮帮忙?” 铁衣激动:“我也去。” 两人自从来了长安,就一直当遵纪守法的好良民,一直没机会松快松快筋骨,此刻仗义救人,很是兴奋。 赵荔葭就让车夫把马车驾到槐树阴凉下,一到阴凉下马车里都凉了,很舒适。 金竹和银兰好热闹就躲在寒光铁衣身后去看她们英雌救额看着是个伙计,看英雌救伙计。 赵荔葭和程袭欢两人就在马车里喝冷饮子休息。 程袭欢担心:“寒光铁衣能行吗?” 赵荔葭让她放心:“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赶得上放焰口。” 其实程袭欢不知道什么是放焰口,就趁这时间问她。 赵荔葭就给她讲起焰口和佛陀还有阿难的故事,“放焰口就是高僧作法用咒力把食物变成甘露,去救那些喉咙细如真空,无法进食的饿鬼道众生,让他们得以饱腹,从而脱离苦海。” 程袭欢摸了摸脖子:“饿鬼道?听着挺可怕的。” 赵荔葭:“放心吧,你那么好才不会入饿鬼道呢,这入饿鬼道的都是贪婪吝啬之人,尽管富有也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人。” 程袭欢听得一愣一愣的,想起现代的她还真要入饿鬼道。 忽而觉得手上凉凉的,她低头就见赵荔葭正给她戴她送出去的那个佛珠。 赵荔葭笑着道:“这是表姨专门给你求的,你拿着,我已经有了一个。” 说着伸着脖子给她看,神情颇可爱,像是在明晃晃的炫耀。 程袭欢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又被她脖子上璎珞似的佛珠闪到眼睛,这珠子不仅好看且看起来价值连城,粉色的绿色的她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珠子相间,中间还坠着一个观音像。 “哪来的?”她爱不释手。 赵荔葭眉毛轻扬,看似不在意其实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蔺则宴送的。” 程袭欢拖长音调地“哦”了一声,贼兮兮道:“好甜蜜哟。” 赵荔葭摸摸鼻子,“一般一般吧。” 她说完忍不住笑起来,程袭欢比她还高兴,看着赵荔葭笑,眼睛亮晶晶的。 “小姐。” 赵荔葭听笑掀开帘子,“好了?” 寒光还没说话身后走出来一个人,再次看到赵荔葭阿莫还是愣了愣,那张极好看的脸,目若秋水,肌肤胜雪,按理说这就该是他的娘子才对。 长得这么美就算了,心地还这么善良。 “多谢荔枝姐姐救命之恩!”他咧着嘴凑上来,被寒光一把挡住,可挡不住他的一通赞美之词。 “荔枝姐姐不仅长得好看,心地还这么善良,简直就是天上的仙女下凡!” 赵荔葭看他脸上身上都是泥土,又见他咧着一口白牙,听他胡咧咧,忍不住笑:“阿莫,你惹到什么人了?” 阿莫拍了拍身上的土:“上次去东市给酒楼送胡饼得罪了几个权贵子弟,他们派人来收拾我,多亏荔枝姐姐派人来救我。” “荔枝姐姐你真好,遇见你我” 阿莫正说着被人一把挡开,突然出现的蔺则宴拍了拍手,替赵荔葭撑起帘子,“被无赖缠上了?” 赵荔葭见是蔺则宴眼睛弯了一下,可随即又板了起来,“你是不是又派无痕跟踪我?” 蔺则宴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从手上移到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我哪敢。” 赵荔葭瞪他乱看,蔺则宴笑了一下,“吃饭了吗?” “想去看放焰口。” “放焰口?荔枝姐姐我知道呀,刚才我才去宝刹寺送胡饼,我知道一条人少的台子,你不必人挤人就能看到。” 蔺则宴皱了皱眉转过身,扫了一眼阿莫,最后眼神落在他的腰间,脏兮兮的围裙挂着一个小物件。 那是一个羊拐,胡人小孩的玩具,长安城西市随处可见,不值几个铜板。 可这羊拐凹槽里嵌着一道细细的金丝,金丝勾勒出一只鹿的形状,鹿角嶙峋,姿态矫健,虽只有指甲盖大小,做工却极为精细。 蔺则宴眼睫微垂,目色不明,看得阿莫悄悄把腰间的东西转到后面去,“看什么?” 蔺则宴收回目光,面色如常,他转向赵荔葭,“走吧,我陪你去看放焰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法会是在宝刹寺后院的大殿前举行的, 殿内点了数百盏长明灯,烟雾缭绕,梵唱声声, 僧人们身披袈裟,手持法器, 在大殿前排成两列。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僧人, 身量颀长,面容清俊, 穿着一身朱红色的袈裟, 在灯火下显得格外醒目。 程袭欢扯扯赵荔葭的衣袖挤眉弄眼, 与她交头接耳:“好俊呐。” 赵荔葭赶紧看周围有没有人听见, 结果看见好几个夫人小姐都眼含不明的笑意盯着那年轻和尚。 “还好吧。” 光头她不喜欢, 而且她的手好疼啊。 她眨着眼睛看向身旁的人,“疼。” 蔺则宴手指一根一根嵌进她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掌心贴着掌心,密不透风,“疼就对了。” “那你也试试。” 赵荔葭去扣他手心, 用了她十成力, 可蔺则宴不吭不响,神情自若。 她正和他斗, 倏然看见对面的人, 一时停了手。 对面昭乐公主和四皇子隐在人群里看着他们。 “怎么了?”蔺则宴握住她手, 低头问她。 昭乐公主见人看过来, 目光只停留了一瞬,可那目光也是复杂得很,怅然遗憾还有一丝不服气。 赵荔葭虽然不敢和公主强男人, 但是蔺则宴给她一种抢不走的安心的感觉,所以她心里虽然有些害怕,但也没有再放手的打算。 她看到四皇子朝她笑了笑,这笑也包含着复杂的情绪,不过赵荔葭只捕捉到友好,因此也回了一笑。 程袭欢看着两拨人的来回机锋,悄悄在赵荔葭耳朵旁道:“别担心,公主最近找到了新欢,顾不上你家三郎。” 顺着她的目光,赵荔葭定住,“新欢,是他?” 蔺则宴也听到了。 只见昭乐公主目光灼灼地盯着为首的年轻僧人,赵荔葭这才注意到一件怪事。 “这和尚长得有些像你。” 蔺则宴眉眼露出些厌恶,他看过去发现只有眼睛有些相似。 赵荔葭晃晃他的手,“别生气嘛,人家是出家人。” 蔺则宴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我没不高兴。” “骗人。” “好,我不高兴。” 赵荔葭偷笑,看了看周围,然后拉着他离开,程袭欢很识相地没跟上去。 所有人都看法会,寺里前院倒是安静下来,赵荔葭拉着蔺则宴来到一处槐树浓荫下。 蔺则宴见她拉着自己双手甩来甩去,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一条缝。 “干嘛?” “哎呀,你笑笑嘛。” “不想笑。” 赵荔葭看了看周围,没人,她就踮起脚尖轻轻亲了一下他的嘴角,“这下呢?” 蔺则宴勾唇但很快压下去,“还差点。” 赵荔葭又觑了觑周围,又快速在他另一嘴角亲了一下,“这下呢?” 蔺则宴慢慢扬起笑容,“还可以吧。” 赵荔葭见他笑了,贴到他身边偷偷说:“我觉得你最好看呀,刚才那个和尚也就只有你一分好看。” 蔺则宴低头看着她,然后抱住她,“你真这么觉得?刚才真没在看那秃头?” 她堵住他的嘴,“嘘,佛法之地居然骂和尚。” “那你还在佛法之地亲我。” 赵荔葭清清嗓子,“不知好歹,我那不是哄你开心呢嘛。” 蔺则宴抱紧她,深吸一口她颈间的香气道:“赵荔葭你最好一辈子和我形影不离,不然我可能真的会要死要活。” 赵荔葭太矮了,而蔺则宴太高了,她直接就是一个挂在他身上的动作,“嗯嗯嗯,你先放开,我好累。” “我们去到马车里等二嫂吧。”蔺则宴眼神直勾勾。 赵荔葭知道了些什么,低着头点点头。 马车放在巷子里面,蔺则宴赶走了车夫,然后马车里一片昏暗。 他抱着她跨坐在身上,“再亲一下?” 赵荔葭难为情,滴溜着眼睛:“唔。” 蔺则宴脸上笑容深深,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她的鼻头,看她一会儿,见她眸光流转,耳畔通红,喜欢得紧,再亲一下她耳尖。 他吻她脖子,热气和点点啄吻弄得赵荔葭扭动着咯咯笑起来。 “哈哈哈,好痒。” 蔺则宴拍了一下她屁.股, “别乱动。” 赵荔葭笑着:“可是真的好痒,感觉有个小麻雀窝在我脖子里。” “就是这种感觉。”她弯着眼用手轻轻挠他脖子。 蔺则宴喜欢赵荔葭,喜欢得要死了。 有时候恨不得把她从头到尾连着衣裳一起吃掉,这不是真的吃,而是一种想与她骨肉相融的渴望。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她脖子,又安抚着舔了一下。 “疼!” 赵荔葭不服气照着咬他一口,她还没治罪呢,他就先喘了起来。 吓得赵荔葭赶紧堵住他嘴巴,“你叫什么!” 眼神迷离的蔺则宴倒在她身上,用手慢慢地拍她后背,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安抚他自己。 过了很久他才放开了她,又亲了亲她红透的脸,“真想快点成婚。” “请问” 外面程袭欢不敢掀开帘子,又见车夫不在,脑子里瞬间划过几个香.艳的场面,心里道了声“阿弥陀佛”。 可听马车里很安静没有香.艳场面的背景音乐,她就踌躇着伸手,收回,伸手,收回,看着很是滑稽。 就在她准备掀开帘子的时候,蔺则宴出来了,一脸坦然,还对她行了个礼,“二嫂。” 程袭欢努力装着淡然,等蔺则宴骑上马,她才五官扭曲地进了马车。 “荔枝,蔺则宴脖子上的痕迹是怎么回事?!” 明晃晃的,特别暧昧! 赵荔葭扶正钗镮,笑嘻嘻:“我咬的。” 程袭欢这才看见她脖子上的痕迹更多,红红点点。 赵荔葭用披帛围成个围巾模样遮住了脖子,倒也符合此时朝代的披帛用法,她羞赧地闪闪睫毛,“啊呀,你别看了。” 程袭欢一脸“不是吧姐妹”的震惊样,“成婚前可不能” 赵荔葭点头,“你放心,这我知道的,我有分寸。” 程袭欢感觉自己成了封建余孽,倒比赵荔葭这个古代人还保守,话说她还没亲过谁呢。 周围的人谈恋爱自己就是容易受影响,粉色泡泡也把她笼罩了,她歪着脑袋,脑袋里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要不回去以后找蔺随玉试试? 要是在现代她还找不到这么好看的人呢,国家也不分配老公,在现代她这种贫穷宅女恐怕要单身一辈子,现在歪打正着一个俊哥,要不把握把握? 蔺随玉身子壮实了不少,亲一下应该不会散架吧。 她浮想联翩之际,就听到身旁赵荔葭说:“欢欢,公府到了。” “哦哦哦。”她甩掉脑子里不堪入目的想法,下了马车。 蔺则宴先把程袭欢送到公府,又进马车来,送赵荔葭回将军府。 程袭欢一路出神也不和赵荔葭说话,赵荔葭不打扰她,此时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见着蔺则宴掀帘子进来,就朝他伸手: “我好困。” 蔺则宴把她抱到怀里,赵荔葭就找了一个合适的姿势安心入睡了。 到了将军府,赵荔葭还睡得香,蔺则宴在她耳边吹气,“小荔枝,将军府到了。” 赵荔葭迷梦这睁眼,见到是蔺则宴,调整了个姿势,发了会儿呆,突然道:“成婚的时候你不要穿官服。” 蔺则宴愣了一下,“为什么?” 大梁男子成婚的时候不管王侯将相还是寒门子弟,只要新郎官是当官的就会穿官服成亲,这一日新郎官还有个特权,就是可以穿比自己品级高一些的官服。 赵荔葭摸着他袖子,“穿官服感觉和我不成对。” 她抬眼:“还有,我婚服上要坠珍珠,你婚服纹样得是荔枝纹。” 蔺则宴抱着她笑,“这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很好。”赵荔葭满意地笑,“下去吧。” 两人手牵手下了马车,赵荔葭准备再和他温存一下,说会儿话,余光却瞥见一个高大固执的身影。 “爹。”她立即放开了蔺则宴的手。 赵大泽冷冷地瞧了眼蔺则宴,“蔺少卿还真是忙碌呢。” 一会儿在宫里,一会儿就已经赶到了宝刹寺。 蔺则宴不敢当,拱手:“赵将军。” 赵大泽没有请蔺则宴进去喝喝茶的意思,“荔枝,回家。” 蔺则宴在将军府站了一会儿,估算着自己多久才能从正门进将军府,不过想到什么,他觉得快了。 另一边,程袭欢神思不属地进了蕴玉堂,“郎君呢?” 小厮恭敬道:“回娘子的话,郎君在书房。” 自从蔺随玉罚跪了观澜听雨及一众奴仆,蕴玉堂所有人对程袭欢都恭谨了许多。 以前也恭谨,可到底心里不服,现在是打心底把她当蕴玉堂的娘子了。 “哦,我去看看。” 程袭欢进了书房,蔺随玉不再在长窗边看天看雨伤春悲秋,而是在书桌前奋笔疾书。 见她来,他漾开笑,“回来了,玩得开心吗?” 程袭欢心不在焉地摸摸这摸摸那,敷衍地回应了几句。 她时不时偷觑一眼,觉得蔺随玉这厮可真好看,现在身子慢慢恢复了,脸上有了肉,就看出他的好看来,淡淡的那种好看,像个白玉一样。 要不是他温柔和善,少说也是个高岭之花。 她拖着步子慢慢过去,帮他磨了一会儿墨,又扣了扣他几下衣裳,玩了他一会儿头发。 蔺随玉耐心地等着她说,也不怪她捣乱。 “咳咳”程袭欢清了清嗓子,站直身子,似乎寻着什么角度。 蔺随玉也正过身子对着他,“怎么了?” 程袭欢见他两片薄薄的粉唇,咽了咽口水,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自己可是现代人,冲了! 不过会不会撞着鼻子呀,这个角度怎么控制呢,第一次失手了,那多尴尬。 金竹和银兰在外头看着,娘子盯着郎君,头转来转去,是在给郎君相面吗? 结果下一刻,她们就双双睁大了眼睛。 蔺随玉也睁大了眼睛,双手紧抓着椅子边缘。 程袭欢一股脑亲上去,除了贴着什么也不会干,就这样贴了一会儿,然后放开。 “不对呀,电影里也不是这么演的啊。”她摸着嘴巴陷入沉思,倒是忘了顾着蔺随玉。 他眨了眨眼睛,然后慢慢转过了身子。 程袭欢反应过来,他就不和她说话了。 生气了,她断定。 晚上还要同榻而眠多少有些尴尬,程袭欢决定要跟蔺随玉诚恳地道歉,虽说她俩是夫妻,可不顾意愿,也是不对的。 她尴尬地掀开被子,“今晚,你睡里面,我伺候你起夜。” 她正想着为白日的事道歉,就看到蔺随玉坐在了床上。 他看似是有话要说,只不过酝酿了很久,久到程袭欢眼皮打架,身子就要摔到床上去。 蔺随玉接住了她,环抱着她,程袭欢揉揉眼睛:“嗯?” 蔺随玉别开眼看向灯烛,程袭欢不解风情地问他:“灯烛有什么问题吗?”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我们圆房吧。” 程袭欢嗖地一下睁开怀抱,清醒无比,“你,你说什么?” 话已说出,蔺随玉也坦然了许多,“我们成婚快要一年,如今我身子也恢复了不少,圆房是必须的,世上没有不圆房的夫妻。” 程袭欢只是想亲亲嘴,现在怎么就变成了要睡他了?! 她揪紧被子:“我不会。” 蔺随玉:“我也不会,所以我找到了这个。” 他把一个画册放到她面前。 程袭欢瞪大双眼,颤抖着举起画册,眼里发光,难道这就是传闻中的春.宫.图?! 她爱画画,也画过国画,这春.宫.图不看内容,线条色彩也是极具艺术价值的! 可画里的内容还是让她想立刻去洗眼睛,这么劲爆的吗?天呐,她在现代看得那些根本不算什么好吧。 她眯着眼,但还是照翻不误,越往后越刺激。 她指了指其中一幅:“这个,来一下?” 蔺随玉叹一口气翻到最前面:“还是先来基础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吐谷浑使臣果真再次求亲, 长安城里的蝉鸣一日比一日聒噪,太极殿上的争吵,也从一日朝会蔓延到了三日, 再不能拖下去。 每个大臣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太极殿争吵不断。 长安城里的气氛也慢慢紧张起来, 连西市卖胡饼的摊贩都少了三成, 现在长安人对胡人敌视很严重,一些都躲回老家避风头去了。 停了一会儿歇息口舌, 朴老尚书站出来道:“陛下, 臣以为, 当答应吐谷浑和亲, 集中兵力打突厥。” “突厥这几年日益猖狂, 连年犯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再不打击其气焰,日后更难制衡。” “今年天赐良机,突厥草原闹虫灾, 马瘦粮荒, 新可汗初立,根基不稳, 此时不打, 更待何时?” 他顿了顿, 歇了一会儿继续道:“至于吐谷浑, 不过一个小国,夹缝求生,左右摇摆, 答应和亲便能稳住他,避免两面作战,用一女子换几万将士的性命,换边境百姓的安宁,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殿中有人轻轻点头。 他退下后,户部侍郎卢侍郎站了出来,“朴老尚书说趁虫灾大突厥,臣倒要问一句,突厥马瘦粮荒,我军长途奔袭,难道就不消耗粮草?只看到突厥的弱点,看不到自己的弱点,这不是用兵之道,这是赌徒之道。” 户部管着朝廷的钱袋子,对军需清楚明白,打起仗来最心疼的就是他们。 “臣以为,最稳妥的法子就是不答应吐谷浑和亲,吐谷浑求亲不成自然知道轻重,不会轻易倒向突厥,至于突厥,没了吐谷浑求亲这个借口,想打也师出无名,师出无名,军心不稳,士气不振,这仗未必打得起来。” 朴老尚书皱着眉想反驳,可皇帝却开口让太子说一说看法。 而太子也向着朴老尚书, “父皇,儿臣以为,朴老尚书所言,是老成谋国之论。” “答应吐谷浑和亲,集中兵力打突厥,把突厥打服了十年不敢南顾,到那时候再回头收拾吐谷浑,各个击破,方能保社稷之稳。” 皇帝不置可否,而是又问起另一个人来。 “怀王,你怎么看?” 几日的讨论主和派占上风,怀王听了坐不住,带病上朝来了。 “父皇,儿臣觉得,这突厥要打,这吐谷浑的和亲也不该答应。” 殿中许多大臣都皱了眉,觉得这位怀王殿下就是自己好战。 怀王瞧了瞧殿中的大臣, “这样确实有两线作战的风险,可和亲不是止战,是招战,你越退,他越进,你越给,他越要,这次嫁公主给吐谷浑,下次吐蕃来了嫁不嫁?回纥来了嫁不嫁?” 他单膝下跪,声音铿锵有力,“儿臣请旨,愿为先锋,带兵出凉州,打不赢突厥,儿臣提头来见。”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退下吧。”皇帝开口了。 怀王猛地抬起头,“父皇,断臂算不得什么,打他突厥,儿臣一只手就可以。” 皇帝轻轻叩了叩御案,轻却急促,是不耐烦的叩击。 怀王不甘心,可也只能退下,赵大泽出列。 “陛下,末将镇守凉州十几年,见过几次和亲,每一次都换来三五年的消停,然后蛮人又来了,公主嫁出去,嫁妆运出去,蛮人养肥了,再打回来,反复无常,无穷无尽。” “末将赞成怀王殿下的话。” “末将愿率赤水军为前锋,打头阵,将士们不怕死,怕的是朝廷不让他们死得其所。” 听了他的话,朝中很多大臣也都动容起来,只是赵将军和怀王有信心,他们却没信心,现在来看,最合适的还是答应吐谷浑和亲,打突厥。 殿中鸦雀无声。 皇帝看向文官席位,眼睛落在一直一言不发的蔺从稷身上,“蔺侍郎,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蔺从稷出列,看了一圈睁得面红耳赤的大臣们,不急不缓道:“臣本不该多言,可这几日朝堂上争了好几日,微臣觉得这事还得理一理,理清楚了。” 皇帝点头示意他说。 “首先,突厥打不打?” 他看向卢侍郎,“卢侍郎,您方才说,不答应吐谷浑和亲便能使突厥退兵,而吐谷浑也知轻重?” 他摇了摇头,“这完全是天真之言。” 卢侍郎面色难看。 “突厥为吐谷浑求亲而生气是真,以此为借口南下也是真,但突厥本来就准备今年南下烧杀劫掠。” “其一,突厥自视强大,一直被拒绝和亲,心里早就对我朝存了气,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几十年的积怨。” “其二,今夏突厥中心草原地带害了虫灾,马瘦粮荒,且今年突厥新可汗登位,根基不稳,年轻气盛,急于用一场战争来证明自己,以稳固突厥内部各部落的向心力。” “其三,近几年铁勒部逐渐回归大梁,突厥感觉到威胁,一旦铁勒彻底倒向大梁,突厥的西部防线将门户打开,这种情况下,突厥不可能坐以待毙。” 他再次看向卢侍郎,“所以,突厥南下是必然的,不存在什么‘不答应吐谷浑求亲就能使突厥不南下’的可能,吐谷浑只是他们的借口。” 蔺从稷朝怀王和赵大泽微微颔首, “怀王殿下和赵将军方才说的,诸位都听见了。此时对战突厥,天时地利都在我们这边,突厥马瘦粮荒,士气低下,新可汗年轻气盛、心浮气躁,骄兵必败,这是兵家常理。” “再看我朝,时值六月,府兵农闲,可以大规模征调而不影响农时,如果再对凉州、甘州、肃州、瓜州的府兵降低粮食税,允诺因功封官、三年免税,府兵士气必然高涨,而且,夏季白亭湖水势凶猛,突厥骑兵南下困难,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们这边。” 他朝上头的陛下拜一拜,“陛下,突厥是必打不可。” 皇帝心里舒畅,而许多大臣也觉得他此番一番剖析清楚明白,因果分明,不由佩服。 “说下去。”皇帝道。 蔺从稷继续。 “其次,吐谷浑的和亲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这次他看向朴老尚书, “朴老尚书说‘用一女子换安宁,怎么算都值’,臣想问一句,公主几何?能填几国?” 他没有等朴老尚书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吐谷浑小国,夹缝求生,比谁都精明,他选在这个时候求亲是因为他知道我们不想两线作战。” “这是什么?这是趁火打劫。” “今天嫁一个公主稳住他,明天他还会要粮食、要绢帛、要地盘,今天是吐谷浑,明天是吐蕃,后天是回纥,朴老尚书,我朝的公主再多,也经不起这样嫁。” 蔺从稷声音高了起来,好让殿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楚明白。 “将士们不怕打仗,怕的是打完仗之后,朝廷又去和亲,把他们用命换来的土地、用血换来的尊严,拱手送人。” “赵将军方才说‘将士们不怕死,怕的是朝廷不让他们死得其所’,这话说得很对,将士们不是怕死,是怕死得不值。” “所以说,答应吐谷浑求亲,近看获利百倍,远看埋下祸根。” 他再次向皇帝拱手,“陛下,臣认为不该答应吐谷浑和亲。” 这番话实在精彩,主战派的几个官员眼中放光,想要站出来附议,主和派的人也有些动摇。 皇帝看着蔺从稷目光露着明晃晃的赞叹,是赞赏他的口才和聪明,可这番话使皇帝动摇,可作为帝王,他仍然认为和亲是上策。 “诸卿所言,朕都听到了。” “此事容朕再思量。” 蔺从稷说了这么多,就连主战派都为他所折服,可们都知道他的话再动人精彩,陛下也已经决定了和亲。 蔺从稷自认说到这份上,已经是尽了全力,他看见弟弟灼灼的目光,他朝他点了点头,蔺则宴也回之一笑。 两人一起出了太极殿。 “大哥。” 蔺从稷以为三郎要说些安慰支持的话,想说不必了,可却被他带到一边。 蔺则宴笑着:“大哥,我抓到个人。” 蔺从稷看他眉飞色舞,觉得事情不简单。 * 皇帝多年来第一次伫足了禾阳公主的寝殿,这个偏僻得不似公主寝殿的地方。 知晓父皇来了,禾阳挣扎着从榻上起身,她身子本就差,前几日又受了寒。 她雀跃也胆怯,“参见父皇。” 皇帝扫视着这个不曾放在心上的女儿的寝殿,皱眉:“人呢?没人伺候着?” 禾阳低着头道:“人多了也觉得吵。” 她身边还有四个婢女伺候着,可与得宠的昭乐比起来,实在寒酸。 禾阳是皇帝酒后临幸婢女所生,婢女生下她就死了,一生没得位份。 皇帝坐下来,宫女上茶,他抿了一口觉得喝不惯,就放下了。 “你身子怎么样?” 禾阳始终笑着,她极珍惜这段时光,“父皇不必忧心,女儿好多了,就是整日躺着身子没什么力气。” 皇帝和禾阳没什么可以聊的,说了些寒暄的话,就走了。 他走后,禾阳收到父皇赏赐的许多东西,都是以前不敢渴望的。 她摸着这些绫罗绸缎,对贴身婢女笑着道:“看来父皇是选中我去和亲了。” 这些日子朝堂上的争吵她也有所耳闻。 父皇必是舍不得昭乐,反正她也快死了,平息争端再死也算死得其所了,禾阳第一次觉得自己活着有价值有意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出了宫, 太子还是忍不住对着怀王说几句。 “二弟,蔺侍郎说的那些我都听进去了,确实有理。” 怀王看他, 等着后文。 “但我问你一句,”太子目光直直地落在怀王脸上, “如果两线作战输了怎么办?凉州丢了, 河西走廊断了,西域诸国离心, 到那时候就不是嫁一个公主的事情了。” 怀王点点头:“大哥, 我知道你的意思。” 但他坚持己见, “但我不是意气用事, 蔺侍郎提的那几点说得清楚明白, 此时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朝,若这种时候还要安抚一国、对付一国,那将后患无穷。” “怕这怕那, 这天下迟早会被人一寸一寸割走。” 太子的嘴唇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丝笑:“我知道,可我是储君。” “储君的位置, 坐上去容易, 坐稳难,一步走错, 满盘皆输, 我宁愿被人说懦弱, 也不敢冒险让天下江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或许你觉得嫁妹妹残忍, 可为着大局着想,这确实是上策。” 两人都觉得对方有理,但又都不能接受对方的看法, 最后不欢而散。 圣旨是在怀王回府不久后到的。 他刚进府正在换药,外面就有人急急进来说陛下身边的大内侍来了,带着圣旨来的。 怀王妃此时正在一旁陪着,听到话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她的直觉多么敏锐,知道有灾事要临到怀王府了。 几个人出去,怀王问大内侍:“什么圣旨?” 大内侍笑着:“殿下跪下领旨,自然就知道了。” 怀王面色铁黑不肯跪下,大内侍面上说不过去,可长宁先跪下了,还拉她父王的衣袖,怀王最终也跪下了。 大内侍念了简短的圣旨:封长宁县主为长宁公主,和亲吐谷浑。 怀王和怀王妃都愣了。 “臣女领旨。”长宁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了圣旨。 怀王妃的眼泪先决堤,怀王的愤怒接着爆发,可长宁仅仅地抓着父王,怀王妃也反应过来,母女俩一起拉住她,还不到五岁的悠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学着母妃姐姐扒拉着父王的腿。 大内侍走后,怀王再也不能自持,他站起身来,从长宁手中拿过那道圣旨,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殿下!”怀王妃抬起头,满脸泪痕地唤了一声。 怀王没有停步。 他骑马一路疾驰,却在路上被人拦截下来,几个人费好一番力气,才稳住怀王。 “大胆!我可是怀王!” 他自断了臂,体力下降,可按住他几个人还费了一番力气。 墨常拱手:“殿下稍安勿躁,我家郎君请您叙一叙话。” 他马上补充:“我家郎君是蔺侍郎。” 听到是蔺从稷,怀王镇定不少,跟着进了屋子。 屋里蔺从稷背手而立,听到开门声转过身拱手行礼:“怀王殿下。” 怀王怒气上头,声音急而大:“何事拦我!” “殿下这是要去见陛下?” 怀王盯着他:“是又怎样?你要拦我?” 蔺从稷声音不急不缓: “殿下,臣斗胆问一句,您打算怎么跟陛下说?跪在太极殿前,求陛下收回成命?” 怀王拧着眉:“只要有用,能让他收回成命,有何不可。” 蔺从稷摇头:“圣旨已下,您此时再去就是把这事闹大,闹到不能改变的地步,是把陛下架在上面。” 怀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蔺从稷继续道: “架上去容易,可日后事情有了转机,陛下想下来,都下不来,那才是绝了一切希望。” “殿下,您此时去见陛下,不管您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在天下人和吐谷浑人面前,把陛下的面子架在火上烤。” 蔺从稷靠近一点,从他手里拿过圣旨,“殿下,若您信我的话,或许这事情还有转机。” 怀王眼睛一亮,不过听蔺从稷马上道:“不过也可能不成,万不得已我不会承诺,如此是希望殿下能冷静下来。” 怀王的眼睛里的光黯淡下来,他不信蔺从稷,可他刚才的话确实让他冷静下来。 他拿过蔺从稷手里的圣旨要走,门却再次打开,太子来了。 蔺从稷苦笑:“殿下,您这下可是把我架起来了,要是陛下我们三人在一处,会怎么想?” 太子也是听说圣旨匆忙赶来,他摆手:“放心,这点不闻于人我还是懂的,我已安排妥当,这事不会传出去。” 蔺从稷点点头,太子温和仁善,可也是极聪明的,这点他相信他做得到。 “二弟,你此时不能去见父皇。”太子劝怀王。 “你现在去见父皇,只会让父皇觉得” 怀王笑:“觉得什么?觉得我不识大体?觉得我为了一个女儿不顾社稷?” 太子顿了一会儿,可有些话必须说,“你在军中威望甚高,又在这个时候去求情,父皇会怎么想?”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怀王整个人僵住了。 怀王的嘴唇动了动,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所以我就该看着长宁去送死?” “她不会死。”太子的声音缓下来,“吐谷浑要的是公主,不是要她的命,她会活着的,这你也是知道的。” 怀王红着眼,空荡的袖子已经渗出了血,“活着?” “阿姐当年远嫁南诏,最后只得四个字。” “卒于蕃中。” 他质问太子:“长宁的归宿是不是也是这四个字?” “大哥,长宁才十四岁。” 太子闭上了眼睛。 沉默了很久,太子才道: “你现在去求情,父皇会答应吗?” “你只会让自己变成一个不顾大局的王爷,以后长宁在吐谷浑出了什么事,你连替她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你就是意气用事!” 怀王踉跄了一下,声音沙哑,“这我知道,可是大哥” “刀不落自己身上,不知道疼啊。” 太子的手猛地一颤。 怀王走了,不过好在是回了怀王府。 屋里只剩下太子和蔺从稷。 许久过后,太子才对着蔺从稷道:“父皇的目的达成了。” “内忧外患,一并解决了。” 从前皇帝一直以为太子和怀王不和,怀王甚至有争储之心,自猎场过后,皇帝才知道怀王是太子的刀。 王爷与储君,一个掌兵,一个掌政,若是同心,皇帝如何安枕?从前以为怀王和太子是针锋相对,皇帝是高兴的,兄弟阋墙,他才睡得安稳。 皇帝很清楚兄弟二人的性情,太子主张和亲,怀王主张开战,所以皇帝下旨让长宁县主去和亲,这道旨意,既是答应了太子的主张,又是惩罚了怀王的反对。 怀王不会恨太子,因为他知道他也是为了社稷,可怀王以后也不会义无反顾地站在太子身后了,在他们之间长出的是一种比恨和怨更难以消弭的东西。 这是皇帝的内忧,现在也解决了。 太子笑着可很苦,“蔺少卿,人登上帝位就会如此吗?” 蔺从稷不说话。 太子赞叹:“真是一步好棋。” 他看向蔺从社稷:“蔺少卿,这些话,出我口,入你耳。” 蔺从社稷躬身:“微臣明白。” 他抬起头,“不过殿下,微臣有一事还要请殿下帮忙。” 太子侧眼:“何事?” 蔺从稷一两句道清楚。 太子惊讶:“当真?” “当真。” * 东市的灯火在暮色四合时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长乐酒楼二楼雅间里,有迹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银丝蹀躞带,头上戴着幞头,脚蹬乌皮靴,活脱脱一个京长安纨绔子弟的做派。 他手里拿着葡萄酒笑看着对面狼吞虎咽的人,“这儿的菜好吃吧?” 阿莫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灌了一大口葡萄酒,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这才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吃上一顿好的了,果然没钱是感受不到长安的繁华的。” 他对着对面的有迹一笑:“还得多谢云大哥。” 有迹摆摆手,一幅阔绰作派,“我俩有缘,你还有什么想去的尽管提来,哥哥都满足你。” 阿莫一脸感激,眼睛里露出少年人的清澈,“真的?那多不好意思。” 有迹继续说起这几日编的故事,“你长得像我早逝的弟弟,咳,不说了,你想去哪儿?” 阿莫就赶紧道:“大哥,那你带我去平康坊看看呗,我听说长安的美人都在那里。” 有迹:“长安的毛病都在那儿还差不多,你还是个雏吧,去哪儿不合适,我倒是知道一个好地方,去不去?” 阿莫失望道:“什么地方?” “显国公府。” 阿莫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不过很快就被他掩饰过去了,“不去不去,那种地方,我一个小伙计,去什么国公府,不是自找没趣嘛。” 有迹笑着:“去嘛,很好玩的。” 阿莫警惕着起身,“云大哥,你是显国公府派来的人?我不去!” 显国公府不就是那个什么蔺少卿的家嘛。 有迹笑容消失, “那可由不得你了。” 阿莫要逃,他身上有武功,可还是抵不住偷袭,后脑勺一痛,转过身捂着倒下,不可置信地看着身后的人道:“你不是荔枝小姐的” 话还没说完,就觉得眼前一黑,倒下了。 无痕利索地在阿莫身上摸索一番,把有用的东西都拿上,他做完这些看见有迹的样子,嗤一声,“这几日,你过得倒是滋润。” 有迹起身:“都是为郎君办事。” “你之前跟着表小姐的时候,还不是整日流连茶肆听说书、听笑话?我这才几天,你就说我。” 无痕也无话可说,跟着表小姐确实舒服。 不过,他对着有迹促狭一笑:“云大哥?” 有迹得意地点点头:“有迹的就是云嘛。” 无痕看了他一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我是风无痕?” 有迹一拍手:“哎,对咯!无痕的便是风咯,不过风郎君有歧义,没我的云郎君好听,哈哈哈!” 无痕一阵脸黑:“别贫了,郎君还等着呢。” 两人将阿莫抬上,堂而皇之地下了楼,嘴里还念叨着:“阿莫小弟,叫你少喝你不听,这下醉了吧,哎,还得麻烦我们把你送回去,啧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阿莫醒过来的时候, 后脑勺还隐隐作痛。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盏铜灯,火苗在灯盏里轻轻摇曳, 照出面前笑眯眯的人。 “云大哥!” 有迹身上已经换了玄衣,腰间配着短剑, 利落爽练, 哪有在长乐酒楼懒散的纨绔样,“醒啦?” “云大哥, 这是哪儿啊, 你为什么绑我?” 阿莫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椅子里, 手脚都被绑在椅子上, 动弹不得。 有迹晃晃手, “把脑子砸坏啦,晕前不是知道了嘛。” 阿莫就很快就看见有迹身边熟悉的人,“你是荔枝小姐的, 不对,你是蔺则宴的人!” 他想起晕前有迹说的要带他去显国公府的事,挣扎:“你们绑我做什么!” 无痕和有迹让开身子, 他就看到屋里的布局。 屋里陈设有些奇怪, 像是一个大楼,可中空着, 还有许多爬架, 他看见远处还有一只猞狸躺卧着。 他目光聚集到近前, 近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面容端方, 有一种沉静的、不怒自威的气质,他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醒来才慢慢抬起眼。 他看向的方向不是他, 而是窗边抱臂的人,而此人正是蔺则宴。 “蔺则宴,你绑我做什么!” 阿莫目光在屋里几个人之间来回,从恍然到愤怒,“云大哥,你是蔺则宴的人!他指使你来骗我!” 有迹挑了挑眉,非但没有心虚,反而露出一种“你怎么才看出来”的表情, “阿莫弟弟,你怎么这么说话?” “这几日我可是陪着你吃喝玩乐、乐此不疲,夜不眠昼不歇地听你说家里如何如何窒息、你如何如何难受,你说你爹不疼你、你娘偏心你大哥,我可是句句都听进去了,字字都记在心里了,怎么这么快就不认你云大哥了?” 阿莫脸红脖子粗,恼怒异常,“卑鄙的中原人!” 蔺则宴走到阿莫前,弯下腰,手在他肩上按着,阿莫很快龇牙咧嘴,蔺则宴手里晃着羊拐,“这是你的?” 阿莫眼睛猛然睁大,“还给我!” 可蔺则宴的手还按在他肩上,那力道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说不了多少话。 “大哥,你看。”蔺则宴把羊拐递给蔺从稷看。 蔺从稷把羊拐翻过来,就看到凹槽里金丝刻的神鹿,眼底略过了然,“这是吐谷浑的王室图腾,阿莫兄弟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阿莫抿着唇不回答。 蔺从稷把羊拐收起来,微微颔首,“原来是小王子殿下,失敬。” 蔺则宴就没有那么客气了,“吐谷浑的小王子,吐谷浑可汗和可敦的第二子,慕容莫贺,就是你吧?” 阿莫受不了蔺则宴居高临下的盘问,当即高声怒斥:“既然知道我是谁,还不快放了本王子!” 他看到蔺则宴嘴角挂着一抹笑,那笑里好像掺杂着同情和不屑。 阿莫恨不得起身和他扭打在一起,“你笑什么!你这个卑鄙小人,居然派人来骗我!” 蔺则宴退下,蔺从稷温和道:“这次是我三弟胡闹,绑了殿下,实在是天大的误会。” “不过殿下怎么不随着使臣入长安?一路奔波,想必受了不少委屈。” 他语气轻缓,温和有礼。 “天大的误会?哼!”阿莫挣扎着椅子在地板上发出难听的吱吱声,“这也叫误会?” 蔺则宴道:“王子殿下难道这几日玩得不好吗?吃香的喝辣的,我还派我属下带您游玩长安,已经是礼遇了。” 阿莫简直要气爆了,不知怎么对付这个奸诈阴险的蔺则宴,忽而想起什么,他拔高声音道:“荔枝小姐那么善良,要是知道你这么卑鄙,肯定看不起你!” 蔺则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荔枝以后是我娘子,我们是一家人,且她善解人意,定是向着我,难不成还向着你这个骗子吗?” 他说着眼神黯淡下去,想起这阿莫屡次三番叫什么“荔枝姐姐”,这能是他叫的吗。 阿莫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不是故意骗她的” “那我知道了,你是偷偷跑到长安来的。” 这就好办了。 阿莫脸色微变,“那又怎么样,我可是吐谷浑的王子,你们绑我就不怕伤害两国情谊吗?” 蔺则宴说得对,他的确是偷跑出来,这次给他选妃,他怎么能不亲自掌掌眼呢,长安繁华,他也向往已久,可父王和母后还有大哥就是困着他。 “情谊吗?”蔺则要摇头,“恐怕没有。” “你…!” 蔺从稷接过蔺则宴的话茬,“殿下说得对,殿下千金之躯,流落在外,若是有什么闪失,我大梁如何向吐谷浑交代?” “殿下安心在府中住下,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开口,府里的人若是伺候得不周到,殿下告诉我。” 阿莫瞪大眼睛,说得好听,这可不就是囚禁,“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敢囚禁我!” 蔺从稷和蔺则宴示意无痕有迹守着,就一起出了琥珀阁。 “大哥,接来下怎么办?” 蔺从稷道: “这事我还得和伯父商量一下,人在国公府,事关国公府众人,你别再去接触这个小王子。” “行。”蔺则宴点头答应。 蔺从稷走了,身后无痕和有迹打点好跟出来。 “郎君。” “怎么?” 有迹:“阿莫是吐谷浑小王子,我骗了她,日后他不会找我报仇吧?” 他腆着笑脸:“郎君,我是为您办事的,您可一定要保我。” 他说完眼巴巴地看着蔺则宴。 无痕怼他:“现在如此怕,怎么刚才还挑衅他?” 有迹:“我那不是逞一时口舌之快嘛” “行了,你是为我办事的,我自然会保你。”蔺则宴不耐烦两人吵嘴。 见郎君要走,无痕道:“郎君,您去哪儿?” 他们要不要跟上哇。 蔺则宴摆手,“你们留下来守着他。” 蔺则宴从刚才阿莫提起赵荔家就有些想她,想她,他从不忍着,直接去看,见到人心里就舒服了。 夏日里,夜风带着浓熟的花香轻轻地吹着,月光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碎碎的,亮亮的,洒了一地。 赵荔葭沐浴完,在晒头发的空闲,涂凤仙花打发时间。 “笃笃笃。” 她耳朵轻微扯扯,嘴角挂了蜜似的,“谁呀?” 蔺则宴在门外背着手,想了一会儿道:“不怕死的来了。” 听到屋内“噗哧”一声,他也跟着笑起来。 赵荔葭放下染指甲的东西,隔着门道:“果真是不怕死的,要是我爹知道了,你就完了。” 蔺则宴看了看背后,有些在意,“那你快开门。” 赵荔葭就开门让他进来。 “怎么不穿鞋?” 赵荔葭扬扬指甲,“涂凤仙花油呢。” 蔺则宴抱起门关上门,把她放到榻上,扫了一圈发现所谓的凤仙花油呢,他拿起闻了闻,“就是这个?” 他就拿起给她涂起来,“这样吗?” 赵荔葭看了眼,“嗯。” 她看着他低头给她涂,道:“最近朝中是不是有什么大事,是不是很忙?” 她爹什么都不告诉她,她很担心。 蔺则宴就给她讲了近日来朝中的争吵,听得赵荔葭后怕不已,“真要打仗了吗?” “打仗是一定的。” “我爹也要去吗?” 蔺则宴看她:“应该是。” 赵荔葭垂下眼,她爹去打仗,她已经习惯了,可这次总觉得不一样,心里不安心,又想到前阵子梦里的内容,就道: “你不会也要去吧?你是文官呀,应该不用去的。” 蔺则宴不想让赵荔葭突然得知消息受不了,也就不骗她,“这说不定。” “为什么?你不是文官吗?” 蔺则宴就给她讲了讲皇帝的制衡,他绝对是制衡的一步棋,可他如今和赵荔葭的关系算是全长安皆知,也许赵大泽不会出征。 赵荔葭听了他讲的很难过很担心,“你就不能不去吗?” 蔺则宴把她抱到怀里,给她耐心地讲道理,赵荔葭听完觉得自己不该无理取闹,可还是止不住担心,只希望梦里的都是假的。 两人相拥良久,赵荔葭道: “对了,老胡的儿子不见了,你能帮着找找吗?” 蔺则宴抬眉:“你很在意他?” 赵荔葭:“我在意谁?老胡?” “没什么。” 蔺则宴想了想道:“我得给你说一件事。” 他把阿莫的身份那些都说了,赵荔葭不敢置信,她慨叹了一会儿,根本没有说什么蔺则宴卑鄙的话。 她翻了一下身子,指甲上还没干的凤仙花油就沾到了一点在蔺则宴袖口。 “哎呀,这能洗掉吗?” 蔺则宴不以为意:“洗不掉,就穿新的不就行了。” 赵荔葭最近在书里学到一些撩拨情郎的方法,此刻就靠过去勾着他脖子道:“三郎,好三郎,你待我真好。” 蔺则宴觉得浑身血热,不过他面上还是端着,“从哪儿学来的?” 赵荔葭挠他后勃颈,“书上看到的。” 蔺则宴盯着她:“再叫一遍。” 赵荔葭眼波流转,靠近他耳朵吐气,“三郎三郎,我的好情郎。”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其自然地发展了。 两人说着说着滚到了榻上,蔺则宴可谓是狼吞虎咽,可苦了赵荔葭。 直到蔺则宴的手不再满足于揉腰。 “不行。” “我就揉揉。” 说着手已经上来,隔着布料揉弄,弄得赵荔葭在他怀里扭动,蔺则宴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迷离。 “你好美,我喜欢得紧。” 赵荔葭躲进他怀里,“唔,好了没有啊。” “好大好软。” 赵荔葭羞愤交加去咬他的下巴,被他抬着下巴攻陷。 少男少女哼哼唧唧,美好无限。 两人躺在榻上,久久不能平息,过了很久,赵荔葭靠在他怀里快睡着了,蔺则宴也正准备趁着她熟睡,今夜抱着她安睡。 可赵荔葭醒过来了,蔺则宴心里那个遗憾,他气愤地揉了揉她的脸,又咬着她脸不放。 “你干嘛呀。”赵荔葭脸变形,“放开。” 蔺则宴牙齿磨了一会儿她软肉,恨恨地道:“我走了。” 赵荔葭咯咯笑起来,“你走呀。” “赵荔葭,你真狠心。” 赵荔葭在他脸上胡乱亲了好几下,“行了吧。” 蔺则宴恋恋不舍,磨蹭了好一会儿,“我以后不来了。” “一来就好几天抓肝挠肺,睡不好,梦里都是你。” “哦,这样啊,那你别来了。” “赵荔葭,你可真是铁石心肠。” “哦,还真是。” 看着赵荔葭笑颜,蔺则宴真是拿她没办法,“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赵荔葭装作胆怯的样子:“我好怕呀。” 蔺则宴气笑,狠狠亲了她一口,决绝地走了。 只是他跳了院墙,就看见远处钱伯恭敬地等着,“蔺少卿,将军请您过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怀王回来后, 一句话没说,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王妃在门外站了很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吩咐下人们把县主院里的灯点上。 长宁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灯一个一个亮起来。 她已经十四岁了, 已经懂很多事情了。 皇祖父的旨意是不能改的。 阿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是因为不想让她看到他的样子。 从明天开始,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了。 门被轻轻推开了, 探进来一个脑袋, “姐姐。” 悠悠手里抱着一个布老虎, 烛光下, 她眼睛亮晶晶的。 长宁招手让她进来, 笑着道:“来看我呀。” 悠悠抿着唇拖着脚步进来,犹豫了一会儿道:“姐姐,你是不是要走了?” 长宁顿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悠悠一脸得意,“我现在很聪明了,圣旨不是说皇祖父给姐姐选了夫婿嘛, 我都知道的。” “不过…”她脸垮下来, “可嬷嬷说姐姐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 长宁笑意僵住, 不过她不想让卿卿哭, 也不想对卿卿撒谎, 就默认了。 悠悠仰着头问:“姐姐, 你要去哪里呀?” “吐谷浑。” “吐谷浑?在哪里啊?”悠悠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这个地方。 “在…很远的地方。” 悠悠歪着头想了想,她的小脑瓜里能想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乐游原,“比乐游原还远吗?” 长宁笑着摸摸她的头, “远多了。” 悠悠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在她的认知里,乐游原已经是天下的尽头了。 “那…比爹爹去的高句丽还远吗?” “差不多吧。”长宁说。 悠悠耷拉着头,她怀里的布老虎也耷拉着头,“这么远啊…” “姐姐,你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长宁想了一会儿,想了个简单的说法,“因为如果姐姐不去,就要打仗了。” 悠悠瞪大了眼睛,“打仗?” “嗯,打仗会死很多人,很多像父王那样的将军,很多像姐姐这样的女孩子,还有很多老百姓。” 悠悠抿着唇,“那姐姐去了,就不打仗了吗?” 长宁想给给悠悠一个肯定的回答,想让她安心,想让她不要害怕,就道:“嗯,姐姐去了,就不用打仗了。” “那姐姐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姐姐去了,将士也不用死了,老百姓也不用遭殃了,就换姐姐一个人去,多划算。” 悠悠似懂非懂第点了点头,她不太明白什么是“划算”,但姐姐说划算,那应该就是好的意思吧。 “姐姐,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悠悠小脸上带着认真。 长宁点头。 “以后我长大了是不是也要去和亲?” 长宁的心疼了一下,“你说什么?” 悠悠认真地看着姐姐,把她从阿娘那里听来的搬出来,“阿娘说,长大了都要嫁人的,姐姐十四岁就走了,那我是不是到了十四岁也要走?是不是也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要去打仗的地方?” 长宁张了张嘴,想说不是的,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悠悠有自己的想法,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小脑袋瓜飞速地转着,她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姐姐,到时候我也要学你,我也要去和亲,这样就不用打仗了,我也要保护百姓,保护爹爹娘亲,保护你。” 她越说越兴奋,声音越来越大,挺着胸膛道:“我可真厉害。” 长宁回头擦泪,“嗯,你很厉害。” 悠悠挺着胸膛,真像那么回事,可她手里还拽着一个丑丑的布老虎,长宁又笑了。 “好了,快回去吧,嬷嬷肯定到处找你呢。” 长宁把妹妹送回去之后,想了一会儿还是到书房去。 书房里,怀王妃在榻边守着,她给怀王换了药,女儿进来时,她手里拧着一块帕子,正在替怀王擦脸。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 长宁过去:“母妃,父王喝酒了?” 怀王妃看见长宁,眼眶红了一下,随即又忍住了,“悠悠是不是又去你那儿了,这丫头话很多,是不是扰到你了。” 长宁摇头,看着怀王。 “爹爹。” 怀王的眼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睁眼。 “爹爹,我知道您醒着。” 怀王的睫毛颤了一下。 “爹爹,这次是您错了。”长宁用轻松的语气说,“您想保护我,可我也想保护您啊,我也想保护像我一样的千千万万个女孩的爹爹呀。” 她握住了爹爹娘亲的手,晃了晃怀王的手道:“您看,我已经是个大人了,我想得比您周全。”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笑意里带着几分让人心酸的、故作轻松的狡黠,“我走了,还有悠悠和娘亲陪着您呢,又不是孤家寡人,怎么这么任性呢?” 怀王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长宁起身将圣旨拿走,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道:“爹爹,女儿先回房了,您好好歇着。” 她出了门眼泪就流了下来。 屋内,怀王妃扑在床上,呜咽声令人心碎。 * 太子靠在书案后面的椅背上,手里捏着一卷折子,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折子上。 太子妃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他走神的样子,她把手里的一碗银耳莲子羹放到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太子还没有反应。 “还在想和亲的事?” 太子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太子妃的脸上。 太子妃把碗盏推近,“给你煮了银耳莲子羹,尝尝?” 太子沉默地尝了起来,太子妃知道他没尝出什么味道。 “怀王今天没来上朝。”太子忽然说。 太子妃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长宁那孩子…”她开了头却说不下去了,她是母亲,她知道一个母亲把十四岁的女儿送到万里之外是什么滋味,她不敢想,因为一想,她就会想如果那是她的女儿,如果是永兴 太子笑了笑,算是安慰她,“也许事情还有转机,你别想这些了,徒增烦恼。” 太子妃很好奇是什么转折,刚要开口问,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六七岁的孩童闯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大群仆从。 “恒儿,怎么冒冒失失的。”太子妃蹙眉,要教训不知礼数的儿子。 可皇太孙却摇了摇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小脸涨得通红,“不是,母妃,姐姐不见了!” “不见了?”太子和太子妃对视一眼。 太子道:“你好好说。” “姐姐昨日明明答应送我去学馆的,”赵恒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说好了的,说我乖乖睡觉,明天一早就来带我,可是今天早上我去找她,她就不见了。” 太子道:“永兴贪玩,肯定又到哪里去玩了。” 太子妃却看见儿子身后的嬷嬷,是永兴的贴身嬷嬷,此刻她颤抖着,不敢出来。 “秦嬷嬷,永兴呢?” 秦嬷嬷一出来就跪到地上,“娘娘恕罪,殿下恕罪,郡主她,她一早就不见了,奴也找不到” 永兴早就不见了,她的仆人怕担责私下里找了很久都没找到,然后就被皇太孙发现了。 太子起身叫来侍卫:“宫里宫外找找,也许在禾阳或昭乐处。” 太极殿偏殿。 长宁跪在地上,久到她的膝盖开始发酸,过了一会儿,内侍尖细的嗓音从殿外传进来, “陛下驾到——” 长宁深吸一口气,拜了下去,“长宁拜见皇祖父,愿皇祖父长乐安康,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越过她往前走,坐到御座上,“长宁啊,起身吧。” 长宁拜谢起身,“多谢皇祖父。” 皇帝:“来谢恩的吧,你父王呢?” 长宁声音稳当,“回皇祖父,父王昨日身体不适,在府中歇息。” 皇帝笑了一下,“身体不舒服?朕听说昨日冯内侍去读圣旨的时候,你父王似乎不是很高兴,难不成也是因为身体不舒服?” 长宁攥住了裙角,弯着眼睛道:“父王断臂之后本该卧床休息,可他总不以为意,如今身子越来越差了,孙女和母妃的话也不听。” 皇帝低下头,看着跪在殿中的这个小姑娘,她今年十四岁,身量还没长开,跪在那里显得又瘦又小。 他突然道:“你父王是恨朕。” 长宁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抬起头来,可她知道自己不能沉默太久,于是斩钉截铁道:“父王不恨皇祖父。” 她在心里把那些练了一夜的话又过了一遍,她不怕死,可她怕说错话,会让皇祖父对父王生出更多的不满, “皇祖父,孙女虽然年纪小但明白事理,和亲是为了大梁,为了边疆的百姓,皇祖父操劳国事,日夜忧心,孙女看在眼里,孙女能替皇祖父分忧,是孙女的福分。” 皇帝侧了侧身子,眼睛落在那瘦小的人身上。 长宁继续道:“皇祖父不必顾虑父王,父王是武将,他知道什么是大局,他嘴上不说可心里是明白的,孙女走了他会难过一阵子,但他知道,孙女在吐谷浑全靠大梁撑着,大梁强盛,孙女才能活得好。”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她知道接下来这句话不该说,说了可能会让皇祖父觉得她在威胁他,也可能会让皇祖父觉得她可怜,她希望能达到后者的效果。 “皇祖父,孙女求您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无 100-110 第101章 皇帝看着长宁, 目光复杂,“你说说看。” 长宁再次跪下去拜身,“孙女走了之后, 求皇祖父别怪父王,他只是舍不得我, 不是一个不识大体的人, 他会好的,他一定会好的。” 长宁的额头跪在冰凉的地砖上, 她没有哭, 哭是软弱, 是威胁, 是拿亲情逼迫君父, 她要做懂事的孩子。 “你比你父王聪明。” 长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将额头压得更低。 “你才十四岁,你父王比你多活了二十多年, 却没有你想得周全。” “行了。”皇帝挥了挥手,有些疲惫,“你起来吧。” 长宁不知道是不是达到了效果, 她谢了恩起身, 眼睛里带着感激和发自肺腑的笑意。 可皇帝却道:“你看看那边。” 长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大殿的东侧, 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跪着两个人。 她看清楚之后, 脑子“嗡”了一声。 跪在那处的是禾阳姑姑和永兴, 两人不知道跪了多久,永兴已经在龇牙咧嘴,见她看过来尴尬地笑笑。 禾阳姑姑跪在她身侧, 面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皇帝道:“你愿意去和亲,她们也愿意。” 长宁笑容下来,脸色惨白。 “那你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吗?”皇帝道。 长宁惶然。 “永兴说,她爹欠了你爹一条胳膊,她要替她爹还,她说她愿意去吐谷浑,让你留在长安。” 皇帝又指了指,“禾阳更厉害,她说她是个病秧子,反正活不了几年,死在哪里都一样,与其死在宫里,不如死在吐谷浑,好歹还能换太平。” “你看看她们。”皇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一个要替你,一个要替你去死,朕该高兴呢,还是该生气呢?” 长宁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长安人都说长宁县主年纪轻轻就名冠长安,聪慧异常,这其实是名副其实的称赞。 长宁虽被吓到可脑子还在转,“皇祖父,永兴和禾阳姑姑要换的不是我,是边疆的百姓不用死,是为了将士们,是为了大梁,她们不会说这些大道理,才拿我当借口,可孙女不能看着她们拿孙女当借口。” “永兴心思浅,她是一时冲昏了头,她觉得报恩是件光荣的事。” “禾阳姑姑也不是深思熟虑,她觉得自己是个病秧子,活不了几年,死在哪里都一样,她以为这是想通了,其实不是,她是在拿自己的命赌气。” 她这话其实都很对,永兴和永禾都惭愧地低下了头。 长宁抬头,“可孙女不一样,孙女想清楚了。” “孙女去吐谷浑,不是因为报恩,不是因为赌气,不是因为活不久了。” “吐谷浑在夹缝里求生存,今天倒向突厥,明天倒向大梁,谁给的筹码多就跟谁走,可如果嫁过去的公主不只是个摆设,如果她能听得见、看得见、想得明白,能替大梁盯着吐谷浑的一举一动,那就不一样了。” 她这话让大殿里的人无不侧目。 她眼里亮亮的,跪得笔直,像一柄利剑,还没有开刃,可已经能让人感觉到它的锋利。 “你小小年纪倒是会算。”皇帝眯着眼,眼里带着赞赏也带着防备。 皇帝眼里的防备并没有入到心里去,因为长宁只是个女子。 可长宁却看到了这点防备,这点防备让她觉得开心以及自豪,她是个值得防备的人,而且这样的目光出现在九五至尊的眼里,这样的想法让她高兴,什么东西开始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她也看到了皇祖父眼里的松动。 殿外,昭乐已经在门口徘徊了半个时辰。 她走来走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敢这个时候撞上父皇的枪口。 内侍想上前问一句,刚迈出半步,昭乐一个眼神扫过来,他便乖乖地缩了回去。 她烦躁地踱步,她怕长宁说服皇帝,毕竟长宁自小就聪明,如果长宁说服了父皇,父皇收回成命,不让长宁去和亲了,她怕和亲的任务落到她头上。 虽说有禾阳姑姑在前头顶着,可还是怕万一。 可她又担心长宁惹得父皇不悦,长宁也才十四岁,不知道能不能承受父皇的雷霆之怒。 两个想法在她脑子里打架,打得不可开交,打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打得她觉得自己这颗脑袋快要从中间撕成两半了。 她焦躁地原地转圈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头去看,就见太子打头,怀王、还有蔺侍郎和一个胡人男子走过来。 “昭乐,你在门口什么?”太子出声。 昭乐赶紧奔过去,“皇兄,你快进去看看,长宁正在里面呢!要出大事!” 太子点头,“我们会解决,你先回去。” 昭乐想看戏,不舍得离开,这时候蔺从稷道:“公主,愿不愿意帮臣一个忙?” “什么忙?” 蔺从稷道:“殿下进去之后,把长宁县主、永兴郡主和禾阳公主带出来。” 昭乐眼睛亮了,“可以可以,带到哪里?” “哪里都行。”蔺从稷说,“只要不在这里。” 果然他这个请求是很有用的,他们几个进去后,永兴不愿出去,被昭乐强行扯走了,免得再生事。 昭乐扯着跪久了的人都出去了。 皇帝看着来人,觉得很疲乏。 “说吧,你们几个兴师动众过来,打算怎么分朕的忧?” 殿外,昭乐把几个人撵上轿撵一路到了御花园。 到了安静的御花园,几个人才放松下来。 永兴长呼一口气道:“真吓人。” 禾阳在永兴旁边坐下来,她伸出手,轻轻地覆在永兴的手背上,“好了,刚才不是还挺能耐的嘛。” 永兴尴尬一笑,“出了殿胆子变小了。” 她看向对面的长宁,她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憋住,道:“长宁,刚才在殿上是不是骂我脑袋不好?” 她侧过头,我仔细想了想,“你就是在我笨。” 长宁慌乱地过去,“我不是你别误会。” 永兴看她:“真的吗?” 长宁点头:“你很勇敢,我很佩服。” 看着长宁正经的模样,永兴也笑了,“好吧,看在你夸我的份上,我暂且信你吧。” 长宁的泪一滴滴突然就砸在永兴的手背上,这下轮到永兴慌乱了,“你这是干嘛呀,我是开玩笑的呀。” 长宁边笑边哭,“不是” 她看向禾阳,“禾阳姑姑,你方才在殿上说,你是个病秧子,活不了几年,死在哪里都一样。“ 她摇头,“不是这样的,你还有我,其他人不说,你还有我啊。” 禾阳也哭,“你去和亲,我不就谁也没有了吗。” 永兴说“还有我啊”,几个人抱在一起痛哭。 昭乐站在一旁,看着她们三个人又哭又笑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和格格不入。 她心里也佩服禾阳和永兴的勇气,也佩服长宁的聪明,可她觉得她没错。 她可不想去什么吐谷浑和亲,不想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不想离开长安,不想离开这座她住了十七年的、繁华的、热闹的、什么都有了的城。 她才不去,她才不要替长宁去和亲,长宁自己说愿意去的,她自己说的,又不是谁逼她的。 虽然看着三个人抱在一起她有些融入不进去的难受,觉着自己和她们三个隔着一段距离,可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绣着金线牡丹的凤头履。 吐谷浑有这样的鞋吗,她看看周围,盛放的牡丹芍药,婢仆成群,这可是在长安,她宁愿过这种日子,也不要什么虚假的姐妹情。 她要在长安待着,吃桂花糕,喝葡萄酒,看牡丹花,听戏文,逛街,买东西,做她的公主,过她的日子。 * 第二日朝会,所有朝臣都知道这几日的争吵终于要落幕了,心里难免轻松。 “今日先议吐谷浑的事。”皇帝转向鸿胪寺卿,“崔卿,吐谷浑使臣那边怎么说?” 鸿胪寺卿从列中走了出来,此刻他的眉头是皱着,拱手道:“回陛下,吐谷浑使臣这几日倒是与先前不同,近来有些急躁。” 朴老尚书道出列拱手:“许是知道我们在犹豫,突厥又猖狂,他们也沉不住气了。” 他再拱手:“陛下,不能再拖了,或许是时候让吐谷浑使臣带着公主回去复命了。” 他转向太子,“太子殿下,您说呢?” 今日太子倒是不像前头那样坚定,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朴老尚书也急了,“殿下” 蔺则宴知道轮到他上场了,就出列道:“陛下,微臣有所奏。” 皇帝颔首,“说。” 蔺则宴看向鸿胪寺卿, “崔鸿胪所说吐谷浑使臣的异象,微臣这里倒有个解释。”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朴老尚书看着蔺则宴,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审视,甚至带着几分对年轻人的挑剔,“蔺少卿,你又有何高见?” 蔺则宴:“高见不敢当。” “吐谷浑的人前些天还算稳得住,最近开始动作频繁,是因为” “是什么?”群臣都急了。 “是因为他们的小王子不见了。” 朝廷上闹开了,每个人都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完全不像个朝廷,蔺则宴差点被这些人的唾沫星子给淹死。 “众位,稍安勿躁,且听我慢慢道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蔺从稷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朝御座行了一礼,“陛下,是臣弟无意中撞破, 人现在臣府中安置,臣验过他的信物, 做不了假, 微臣微臣已再三核实,确凿无疑。” 这下朝堂可真是沸腾开了, 你一言我一语的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让人震惊的消息。 “也没听说吐谷浑小王子到了长安, 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人来的?没有随从?没有护卫?” “怎么现在才说?” 太子在叽叽喳喳中走了出来, “他是怎么到长安的?” 他话一出口, 殿中人就都安静了下来, 蔺从稷转向太子: “回殿下,小王子身边没有随从,没有护卫, 连个像样的身份都没有,微臣审过他了,他说他是跟着一支商队混进凉州, 又从凉州一路到了长安, 看样子是瞒着可汗自己跑来长安的。” 他说完大殿里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此时连日不来上朝的怀王出列,瞧了一眼侧目的朝臣们道:“陛下, 儿臣认为这是个筹码。” 蔺从稷接话道:“陛下, 臣以为怀王殿下说的有理, 吐谷浑大王子体弱多病, 常有咳血之症,吐谷浑可汗和可敦只有大王子、小王子两个嫡子,庶子却众多, 若大王子病殁”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小王子再出了什么事,吐谷浑内部将会内乱不止。” 这“出了什么事”意有所指,殿中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三个字底下的意思。 有人面露喜色,有人皱紧了眉头,有人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朴老尚书看看太子,看看怀王,看看蔺家兄弟,他的目光在四个人之间来回移动,像是明白了什么。 御史中丞走了出来,目光如刀,“蔺侍郎,你这是什么话?” 他把话点了出来,“我大梁以仁德治天下,岂能扣押他国王子作为要挟?传出去藩国会怎么看我朝,我朝百余年的声誉,就要毁在这一件事上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蔺从稷从容道:“卢中丞误会了,微臣说的不是‘扣押’,是‘保护’。” 卢中丞眉头跳跳,“什么?” 蔺从稷:“小王子私自潜入长安,身边没有一兵一卒,长安城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万一出了事,谁来担?” 他抬起头,看向御座。 “陛下,微臣的意思是由鸿胪寺出面,以‘接待’的名义,将小王子妥善安置,然后再看吐谷浑怎么应对。” 卢中丞咂咂嘴:“还不是一样” 蔺则宴:“至少可以维护我朝百年的声誉啊。” 卢中丞哼哼了几声,向上拱手:“全凭陛下决断。” 太子看差不多了就道:“蔺侍郎所言有理,此事不宜拖延,儿臣以为,可以先与吐谷浑使臣接触探一探口风,至于小王子,好生安置便是,既不伤两国体面,也不失我朝气度。”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问赵大泽:“赵将军,你说呢?” 赵大泽出列:“陛下,吐谷浑若知道小王子在我们手里,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他们投鼠忌器,我们便少了一面之敌,至于突厥,他若趁机动兵,我朝正好趁吐谷浑投鼠忌器,集中兵力应对。” 皇帝看着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最后对着蔺从稷道:“好生安置。” 这就是定下了。 群臣山呼万岁,叩首领旨。 吐谷浑的事情是在三天后彻底定下来的,期间鸿胪寺和吐谷浑使臣周旋,好酒好菜地供着,什么都不催,什么都不问,就那么把人晾在那里,吐谷浑使臣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语气一天比一天软,最后终于坐不住了。 皇帝深知这法子确实有些卑鄙,为了安抚吐谷浑,一天颁了两条圣旨,封吐谷浑可汗为天顺可汗,加封河源郡王,封吐谷浑小王子慕容莫贺为河源郡公,留他在长安,入国子监读书。” 吐谷浑在藩国中立足的天朝荣誉这道圣旨给予了,心里的不服气就少了许多。 可如今吐谷浑千里迢迢来长安这么一遭,绸缪许久,只得这一个荣誉称号仍觉得不足,且他们已经耍手段惹怒了大梁,所以不能就这么回去。 因此吐谷浑使臣对着鸿胪寺卿道:“我们王上说了,打突厥吐谷浑愿意出兵,凉州需要什么,只要我们有的,尽管开口。” 他们想得很简单,如今小王子在大梁手里,现在不如化被动为主动,帮着大梁打突厥,这既能化解先前和大梁的隔阂,又能打退突厥,突厥连年侵袭吐谷浑,要是帮助大梁打败突厥,那最好不过。 鸿胪寺卿听了当然高兴,只是记着先前政事堂商量好的,蔺侍郎秘密嘱咐的,就道:“吐谷浑愿与我朝共击突厥,这是好事,只是…” “这仗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打完怎么算, 这些事得先说清楚。” 吐谷浑使臣脸色微变:“这如何说?” 鸿胪寺卿道:“战功定赏,吐谷浑出多少力,拿多少好处,如何?” 吐谷浑帮着打突厥是一回事,可这帮人也有可能不使力,在大梁军队后面捡着好处。 吐谷浑使臣眼睛发亮,“当然好,可军功能得什么好处?” “互市。” “互市?”这正是吐谷浑所求的,吐谷浑使臣高兴得大笑,“这当然好!” 可鸿胪寺卿摇摇头道:“没错,可这互市的定价,定量,都得我们定,当然我们也一定会公平公正。” 战后大梁战马肯定损失许多,急需补充战马,正好从吐谷浑这边进马,也是防备以后的吐谷浑。 吐谷浑方面虽不满于此,可想到小王子在对方手中,也只好答应,毕竟互市是他们所求的。 * 二夫人又叹了一口气,窗外的景色很好,花木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摇曳曳的,像一幅活的画,衬着给她当背景,可二夫人高兴不起来。 二老爷描着她的轮廓,“又怎么了?” 二夫人看他一眼,“什么叫‘又怎么了’?” 二老爷放下笔,坐到她身边,给她倒了一杯茶,“夫人,你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啊?” 二夫人抿口茶:“我愁啊,你说赵将军来长安已有时日,三郎还没进得去将军府的门,正门。” “照这样子我真怕荔枝被人给抢走了,三郎遗不遗憾我不知道,我是会遗憾终生的。” “你就为这个操心?”二老爷道。 “这还不够我操心的?”二夫人瞪了他一眼。 二老爷笑了笑,“这你就放心吧,大郎都没说什么,就不成问题。” 二夫人的眉头动了一下,撑直身子,“什么意思?” 她说完外面就传来请安的声音,说曹操曹操就到,蔺从稷掀帘子进来了。 二夫人赶紧道:“大郎,刚才你爹还和我说三郎和荔枝能成,真的吗?” 蔺从稷点了点头,挥手让房里丫鬟都下去,才坐下道:“只要太子和怀王统一战线,陛下就需要蔺家,蔺家和赵家联姻,陛下想必是可以应允的。” 二夫人看看丈夫,又看看长子,她不太懂朝堂上的事,可大郎说能成就能成,她松了一口气,很快兴高采烈起来,“那我是不是该找人合个八字了?” 二老爷和蔺从稷双双笑着摇头,蔺从稷道:“三郎先从正门被请进将军府再说吧。” 二夫人又叹气起来。 蔺从稷出了院子,吩咐墨竹叫蔺则宴来趟西跨院。 蔺则宴推门进书房的时候,蔺从稷也从书里抬起头,兄弟两人没什么客套话,蔺从舍单刀直入道:“你和表妹的事情怎么样了?” 蔺则宴坐到一边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放心,我有自己的节奏。” “是嘛。”蔺从稷嘴角弯了一下,“马上就要打仗了,按你这节奏,到你上战场那天,你这婚事连个谱都没有。” 蔺则宴放下茶盏:“陛下真要我上战场?” 蔺从稷:“如今吐谷浑的事尘埃落定,突厥那边却不会等,赵将军很快就要离开长安前往前线,长则十日,短则五日,你也会跟着去。” 听了这话,蔺则宴嘴角上扬,“看来陛下是默认了我和荔枝的婚事。” 不默许,不会做这样的安排。 其实这事蔺则宴还得感谢太子和怀王,要不是两人闹得皇帝晚上睡不安稳,使得皇帝更加依赖蔺家,才能允许蔺赵联姻。 不过这其中,蔺则宴自己也发挥了作用,他在卢郢案中得罪了怀王,在猎场拼死救驾,又是从小跟在皇帝身边的武卫。 有了太子和怀王的压力,陛下赌他和赵大泽翁婿两个一起上战场,不会背叛他。 蔺从稷道:“你知道这次征西主帅是谁吗?” 蔺则宴想了想,不会是怀王,怀王断臂是小事,可再让怀王夺得军功无疑是对太子的助力,所以不会是怀王。 他犹豫了一会道:“赵将军?” 蔺从稷摇头:“是四皇子。” “陛下想让四皇子当主帅?” 蔺则宴简直不可置信, “这怎么行,四皇子没有行军经验,为人更是没有主见,也不通兵法。” “但正因如此,陛下才选他。” “太子和怀王对陛下的威胁有多大,只有陛下自己清楚,举四皇子为帅,不为打仗,为的是制衡。” “一个没有主见、不通兵法、但听话的皇子上了战场,只要给他配好辅佐的将军,仗照样能打。” “打赢了,功劳是四皇子的,陛下也终于有了一股能对抗太子和怀王的力量。” 蔺则宴听了眉头皱得很深,“可大哥,这不是儿戏,为了所谓的制衡,就把数万将士的命交到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手里?” 蔺从稷看向蔺则宴:“这就是当皇帝,陛下首先是一个皇帝,然后才是一个人,皇帝的第一职责不是打胜仗是坐稳龙椅,仗打输了还可以再打,龙椅坐不稳,就什么都没有了。” 蔺则宴觉得荒谬不可接受,“我不喜欢这样。” 蔺从稷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不喜欢这样,但这就是朝堂。” “你在大理寺审案子,有律法,有证据,黑白分明,可朝堂上没有黑白,只有灰色,不是对和错,是利和弊。” “所以,你和荔葭的事,自己想清楚,要打仗了,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有些事,拖着拖着就没了。” 蔺则宴的眼睫颤了一下,想起赵荔加他嘴角弯了一下。 “既然如此,那我就更不应该和她定下婚事,战场上刀剑无眼,我不想连累她。” 他朝他大哥笑了笑,“我不想定下婚事连累她以后找不到好夫婿。” “更舍不得留下她当寡妇,如此,我死也不能瞑目。” 蔺从稷也笑了笑,“你嘴边怎么回事?” 蔺则宴摸了摸嘴角:“赵荔葭她爹打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蔺从稷说得一点都不错, 第二日诏书下来,和他说得相差无几。 四皇子周序为行军大总管,坐镇中军, 赵大泽为行军大副总管,掌兵马调度, 蔺少卿为行军司马加检校左卫将军, 参赞军机。 北衙禁军大将军领白亭道行军总管,金吾卫大将军领昌松道行军总管, 各守要冲。 凉州丽水府、祁连府、洪池由由本府折冲都尉统领, 全军出动。 赵大泽下了早朝没有直接回府, 先进宫面圣, 又去兵部议了半日的事。 按着这诏书, 赵大泽也从中嗅出了什么,就是不知如何和女儿说起这事,他和蔺则宴那小子都要上战场, 又留下荔枝一人。 也不知她知道这消息会有怎样的反应,他这个粗人不善言辞,一路想着说辞而心不在焉。 到了前厅, 见着钱伯就问:“荔枝呢?” 钱伯道:“小姐在房中, 上午去了公府见二夫人,中午就回来, 这会儿应该睡醒了。” 他说完这话, 就连赵荔葭翩跹而来。 赵大泽喝了口茶, 愁闷怎么开口才能温和些。 赵荔葭见她爹神色异常, 就问:“爹,你怎么了?” 赵大泽摆摆手,想了一会儿道:“我给你说件事。” “嗯。”赵荔葭把手放在膝盖上, 一脸乖巧样,“你说。” 赵大泽看见她这个样子就想起她小时候的可爱模样,忍不住眼眶红红,他缓了缓道:“圣旨已经下来了,你爹我和蔺家那小子都要上战场,这其中之事我就不多说了。” 他以为女儿会惊讶会难过,结果听她淡然道:“这事啊,我早知道了,不过陛下为什么要四皇子当主帅呢?” 四皇子她见过的,看起来,嗯,怎么说呢,不太适合上战场。 赵大泽瞪大双眼:“你怎么知道?” 赵荔葭脱口而出:“蔺则宴告诉我的。” 她说完才发觉自己透露了什么,赶紧喝茶掩饰。 赵大泽哼一声,沉吟一会儿道:“他倒是心大。” 他是真觉得那小子心大,召书都下了,再过几日就要上战场了,刀枪无眼,生死难料,一般人离别难过还来不及,谁想他还有时间给荔枝分析局势。 赵荔葭觉得没什么,她知道了全貌反而安心了,什么都不知道猜来猜去,心思都要衰竭了。 她也不怕,她就是忍不住替她爹和蔺则宴担心,不过她不会流露表面的,她哭哭啼啼的,他们在前线也不放心。 哭丧着脸给谁看呢,还会招晦气。 他们谈话期间,钱伯下去了一趟。 小厮道:“管家,门口有人来了,说是蔺少卿,是要请进来吗?” 钱伯自己过去看,就见蔺则宴挺身玉立,手里拿着个食盒,见到他堂而皇之地进来,道了声钱伯。 钱伯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场面他是真没见过。 这位蔺少卿,前些日子还在翻墙爬窗,今日就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了,手里还提着个食盒,笑眯眯的,像走亲戚似的。 嘴角还留着将军下手的伤口呢。 钱伯道了声:“蔺少卿。” 他还想说,“蔺少卿您稍等,我去通报一声”,可话还没出口,蔺则宴已经朝他点了点头,熟门熟路地往正厅方向走了。 钱伯只能先他一步去禀报。 “将军,蔺少卿来了。” 赵大泽面色如常:“来了就来了。” “他从正门进来的。”钱伯特意强调了一句。 赵荔葭偷觑她爹,心里紧张得不行。 赵大泽自然看到了女儿的样子,他面无表情道:“那就让他进来吧。” 赵荔葭眼睛弯起来,“爹,你想通啦?” 赵大爹哼一声,“他不请自来,是没规矩,可我不能规矩。” 赵荔葭哄着她爹:“对对对,蔺则宴没规矩,爹爹最好了。” 蔺则宴进来的时候就听到这么一句,朝着赵荔葭抬了抬眉,她当作没看见,全程哄着她爹。 “赵将军。”蔺则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赵大泽装了一会儿,打量半天,才道:“手里拿的什么?” 蔺则宴道:“晚辈在路上给荔枝买了些她爱吃的吃食。” 赵大泽拖长音调“哦”了一声,然后道:“刚好,钱伯已经备好了饭,就一起用午膳吧。” 他话一出,蔺则宴和赵荔葭眼睛亮亮地对视一眼,看得钱伯脸上漾出笑。 赵大泽起身,瞥了眼傻笑的两人,“走吧。” 几个人在侧厅落座,蔺则宴食盒里的东西也一一摆在桌上,赵荔葭给他眨眨眼,表示赞许。 几个人边吃边聊,刚开始两人还有些不自在,主要是赵荔葭她爹,但是渐渐聊开以后,赵荔葭发现蔺则宴和她爹其实很聊得来。 她看着她爹和蔺则宴一来一往地聊着,从羊肉聊到凉州的风沙,从风沙聊到白亭湖的水势,从水势聊到突厥骑兵的行军习惯,从行军习惯聊到府兵的士气。 她爹说话的时候,蔺则宴给她夹个菜,时不时点个头,接一句“将军说得是”,她父亲停下的时候,蔺则宴就不紧不慢地接上。 这让她想起了长宁县主生辰宴那日他看到的蔺则宴,那时她觉得他好遥远,现在看着他和她爹聊着,时不时给她解释几句,她觉得心里安心。 “对了,堂嫂回同州去了。”蔺则宴给赵荔葭夹着菜道。 她惊讶但又觉得就该如此:“和离了?” “没有,就是闹翻了,没听说要和离。” “咳,和离好了,这样过着损人不利己。”她戳了戳米饭,“她还常来找大嫂呢,真是的,大嫂怀着孕还要听她吐苦水,不过好在有欢欢陪着,她也不敢呆多久。” 赵荔葭虽然住进了将军府,可天天往公府跑。 蔺则宴点头,然后给她舀了一碗羊肉汤,“荀阿婆小馆新鲜出的,尝尝。” “荀阿婆怎么大热天还出什么羊肉汤啊,我想喝那个绿豆汤。” 蔺则宴把绿豆汤推远,“先喝这个再喝绿豆汤。” 赵荔葭撇嘴:“羊肉汤上火,绿豆汤下火,这一冷一热我喝着岂不要闹肚子。” 蔺则宴想了想也是,就道:“那你就自己选吧。” “嘿嘿。”赵荔葭就美美地喝起了绿豆汤,“好喝!这个是不是在青阿婆那里买的?” “对。”蔺则宴笑着,觉得赵荔葭傻气得很,忍不住按按她头,却冷不丁和对面的赵大泽对上眼,就讪讪地收了手。 赵大泽心里那个酸啊,女儿和蔺则宴谈话,他已经插不进去话了,心里悲凉,但其实也很欣慰。 一顿饭吃完,蔺则宴就知道赵家心里是认了他这个女婿的。 离开将军府时,赵大泽对着蔺则宴道: “一切都等回来再说。” 蔺则宴道:“好。” 赵大泽其实心里对着蔺则宴又多了一层好感,他确实是女婿的好人选,荔枝嫁给他,他放心。 赵荔葭看见蔺则宴嘴角的伤口:“这是怎么回事?” 赵大泽看天。 蔺则宴笑着道:“飞檐走壁撞的。” 赵荔葭也看天。 * 蔺则宴从将军府回了公府,二夫人已经知道了儿子要上战场的消息,颓唐了一会儿,就又恢复了生机,丧眉搭眼地给谁看呢。 只是这会儿二房忙得起飞了,二夫人指挥着要给蔺则宴准备行囊,准备药品,还准备求岑大夫跟着去,好照应三郎。 可这话她说不出来,只能在心里想想罢了,毕竟人家岑大夫本来是要南下的,被他们留在长安许久,如今二郎好了起来,也不该在困着他。 蔺则宴进堂屋的时候,二夫人正和管事商量要带的东西,都没时间理他。 蔺则宴摇摇头去找他大哥了。 蔺从稷正在看舆图,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每一处防线都用朱笔标得密密麻麻。 见他来,把舆图交出去,“你好好看看,或许用得上。” 蔺则宴心里感动,“大哥” “行了。”蔺从稷打断他的话,“陛下的部署你可看明白了?” 蔺则宴寥寥:“知道,又是制衡那套。” “赵将军掌兵,我监军,北衙和金吾卫的两位大将军制衡赵将军和我,四个人互相制衡,又都为四皇子效力。” 蔺从稷像是要在蔺则宴走前都与他理一遍,继续道:“这次三府府兵,由本府折冲都尉统领,陛下肯破这个例,倒是不容易。” 蔺则宴知道大哥是在考他,就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战况紧急,没有时间让新派去的将领和府兵磨合。” 大梁府兵平日训练由折冲都尉全权接手,但战时需有长安十六卫的将军领兵,以防折冲都尉和府兵关系紧密形成割据势力。 “三府全军出动,要是临时换将,底下人不服,调度不灵,出了岔子谁都担不起,不过战后折冲都尉以功过升降安排到别处各奔东西,这也不算个难题。” 蔺则宴眼里有赞叹,不过被他隐匿起来,“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从你说我会战场那天起。” 蔺则宴点头: “我以为你会更在意四皇子的事。” “有时间想这些没有办法改变的事,不如先准备好以备万一。” 蔺则宴调整了一下坐姿,“大哥,你是不是考我来了?” “也不算,不过看你想得如此清楚,上战场就应该不成问题了。” 蔺则宴和蔺从稷谈了一下午出征突厥的事,等到傍晚蔺则宴才从书房里出去。 他出去的时候和匆忙的墨竹擦肩而过,“这么急?” 墨竹笑笑,“三郎君慢走。” “怎么了?”蔺从稷也要跟着出门。 “郎君,有要事。” 蔺从稷看了看天,令媛快回来了,他想去娘那里接她。 “挑重点说。” 墨竹就道:“郎君,吴昭行要回长安了。” 蔺从稷出门槛的脚就收了回来,顺便关上了门,“仔细说。” 原来是吴昭行要升迁到渭南县了,渭南县就在长安边。 吴昭行因为卢郢买方案被蔺则宴判刑贬到连州阳山县做县令,几个月前阳山县县尉平蛮且招抚蛮族,但在地方尤其是偏州属下功劳属于上峰这事很普遍,有时候也有例外,但这主要看上峰的良心,显然吴昭行没有,所以他手下县尉的功劳就落在了他身上。 大衍又有因功量迁的不成文的规定,即被贬的官员可以因功逐步升迁回到长安,这次吴昭行一下子从连州到了长安京兆尹下辖的渭南县做县令,不仅是因为强了属下的功劳,背后显然是长安有人运作。 墨竹道:“吴家肯定在吏部和门下省找了关系。” 渭南县县令品级为正六品上,大梁六品以下官员的任命与升迁只经过吏部和门下省,不会上呈至中书省和陛下面前,蔺从稷作为中书省的官员,自然不知道这升迁的事。 这时许令媛回来了,她敲了敲书房的门,蔺从稷看了看墨竹,墨竹低下头。 “你怎么回来了,我准备去接你。” 许令媛笑着道:“就这么几步路,有什么好接的。” 蔺从稷扶着她,“我与你说件事。” 许令媛抬起头,“你说。” 蔺从稷仔细端详着她道:“吴昭行要回长安了。” 许令媛愣了一下,问:“戚婉仪也要回来了吗?” “是。” 许令媛笑了笑:“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蔺从稷点了点头。 两人几月前自以为谈开了,两人都说要放下过去,但放下什么过去,却因为各自的自尊避开没提。 一直听着的墨常发现了不对劲,郎君一直提吴昭行他可以理解,可为什么娘子却提戚二小姐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出征前一日, 赵荔葭去了国公府,和忙碌的二夫人聊过一阵后,就走着走着到了嘉煦院。 她来过两次嘉煦院, 都是蔺则宴摔伤脑袋的时候,来往匆匆没仔细留意。 本来她只是想看看就走, 可到了门口, 才发现嘉煦院人来人往,应该是在为蔺则宴出征做准。 青书见着她, 双眼发光, 语气里欣喜中带着惊喜:“表小姐来啦, 来看郎君的吗, 快请快请。” 她赶紧摇手:“不是不是, 我就是刚好走到这里。” 蔺则宴常来她那里是一回事,可她进男子院落总归觉得有些不好,可架不住青书太热情。 “郎君知道您来了, 肯定高兴。” 他都这么说了,蔺则宴明日就要走了,赵荔葭也不再矜持, 跟着他进了嘉煦院。 嘉煦院和上次匆匆留下的印象很不一样, 院子里多了好些花,赵荔葭东张西望地被青书请进了书房。 蔺则宴本躲在这里寻个清净看舆图, 此时门被打开, 连眼睛都没抬起就不悦道:“不是说娘怎么安排都可以, 别打扰我就行吗?” 青书道:“郎君, 表小姐来看您了。” 蔺则宴抬起头就看见赵荔葭立在门口,他果真惊喜万分,立刻放下舆图去牵她, “你怎么来了?!” 赵荔葭哼一声,“来看看你不行啊。” 蔺则宴全身都漾出快活劲,“行行行,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赵荔葭抽出手在书房里慢慢转起来,蔺则宴的书房很干净整洁,就是房里没什么字画花草,严谨得很。 蔺则宴跟着她转,盯着她脸笑,“哪里不满意,改。” “不敢。”她眼珠转着,“对了,你院子里怎么多出好多花来,我记得以前没有啊。” 蔺则宴牵起她的手,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我娘知道她媳妇喜欢,为了讨她欢心种的。” “胡说。”她反驳着,可嘴角已经扬起,看得蔺则宴想啃她。 “出去,把门带上。” 青书愣了一会儿才知道说的是自己,就恭敬地到了一声“是”,带门出去了。 他一出去,蔺则宴就抱着赵荔葭坐了下来,他在她脸上胡乱亲着,“你怎么过来了,晚上我过去就行了。” 他这话让外人听见了可真是 赵荔葭推他,“你会不会说话。” 蔺则宴停下来,亲了亲她的手指,“听说你这几日采购收拾,就没给我准备准备?” “你有表姨准备,我得顾着我爹,他孤苦伶仃的。”她说着就难过起来,抱紧蔺则宴的腰,埋进他怀里撒娇:“你可一定要照顾好我爹,嗯?” 她说着还亲亲他下巴。 蔺则宴亲了亲她头顶,“这还用说,也不是我爹?” 赵荔葭在他怀里笑起来,“这就喊上啦。” “早点喊,打下感情。” 两人在屋里腻歪了一会儿,赵荔葭就要走了,蔺则宴送她,走到门口,他就突然从背后抱上来,脸整个埋进她脖子里亲。 “再留一会儿吧,陪陪我。” 赵荔葭任他亲了一会儿,就道:“晚上你来,让你留宿。” 她走了,蔺则宴愣在门口好久,然后笑起来。 赵荔葭回到将军府就去见她爹,她爹的行囊她都让人打点好了,这次钱伯要陪着去,她就安心多了。 赵大泽擦拭着剑,见女儿过来,不看她:“去看蔺则宴了?” “不是,去看表姨。” 赵大泽不信,继续擦着剑,赵荔葭看着好笑,她坐到她旁边,拿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 “赵荔葭平生第一次做的荷包,里面还有长安各寺的平安符,晚到就没有咯。” 赵大泽放下剑看向桌子上的荷包,荷包是青绿色的,上面绣着荔枝,歪歪扭扭,看得出手艺很差。 “真是你做的?”赵大泽粗旷的脸上出现了笑容。 “不要就算了。” “哎,哎,好闺女,我要我要。”赵大泽如获至宝地拿起荷包仔细端详,“真是你做的?” 寒光道:“将军,是真的,表小姐从大娘子那里学的呢。” 赵大泽高兴得脸都红了,“蔺则宴那小子有没有?” 赵荔葭摇摇手指,“仅此一件,独一无二。” 赵大泽笑容深深,满意得不得了,他翻着荷包:“挺好挺好,不过怎么是绿色的?” “绿色的好啊,我最喜欢的颜色,而且看到绿色就会想到春日,想到春日就会想到希望,好征兆啊。” 赵大泽不敢再挑三拣四,嘿嘿笑着,“好好好,绿色好。” 他喊来钱伯,把一个盒子给她:“这里面是咱们家的全部积蓄,你拿着。” 赵荔葭一愣,“我都拿了,爹你呢?” “傻丫头,我有军饷啊,你拿着。” 钱伯也道:“小姐,你拿着吧。” 赵荔葭知道她爹这是怕自己在战场上出事,留她一个人在长安,她心口酸酸,“爹,我拿着,对了,我编的新书要出来了,这次我和欢欢准备开一个书肆售卖。” 赵大泽对于女儿的这些事向来都是赞成的,“你多问问你表姨,我们走了,公府还有你大表哥二表哥,多问问他们,别被骗了。” “我知道了。” 父女俩谈话许久,知道晚膳过后入暮赵荔葭才回房间。 傍晚离别氛围总是更浓稠,她心沉沉的,一路缄默,可回到屋子发现蔺则宴已经到了时,她又挂上笑容,“来得挺早。” 蔺则宴上前环住她,寒光铁衣关门出去。 “我忘记一件事了。” 赵荔葭抬头点点他的脸,“什么?” 蔺则宴又摇摇头,“不是我忘了,是你忘了。” “嗯?”两人坐到榻上。 蔺则宴瞧着她,“你想想,你有没有忘了什么?” 赵荔葭百思不得其解,“没有啊。” 她呆呆的样子,气得蔺则宴啃她肩膀,“真的吗?” “嗷,疼。” “疼死你才好。”他说完又后悔了,平日里这话可以说,可他明日里就要走了,不在她身边总不安心,明明上战场的是他。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上,玩她的手指,“你说今晚要我留宿,是真的吗?” 赵荔葭点头,一脸认真:“是。” 蔺则宴看着她,“那事先说好了,我们可不做什么事。” 赵荔葭打他,“流氓,心真脏!” “是你要我留宿的,我还严辞拒绝你,你怎么倒打一耙。” “好赖话全让你说了。”赵荔葭气呼呼。 两人聊着,天也渐渐地晚了,赵荔葭起身道:“沐浴完睡吧。” 蔺则宴盯着她不说话。 “怎么了,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你认真的吗?” 不知怎么,赵荔葭突然缴械投降,刚才那些悲伤都涌上来,扑进他怀里,“我舍不得你,呜呜呜,我会想你的。” 蔺则宴轻轻地拍她后背,也不知道说什么,心里沉沉的,感觉再也不想和她分开。 她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听着蔺则宴轻轻的絮絮安慰之声,感觉心里也没难过了,“我先去沐浴。” “嗯。” 她洗完出来,蔺则宴去洗,赵荔葭才发现他连睡觉时穿的衣裳都带过来了,刚才还在那儿装,这个蔺则宴! 等了一会儿蔺则宴就出来了,赵荔葭已经困了,招手:“明日你怎么走” 看到蔺则宴光着膀子出来,她语无伦次,“你,你怎么不穿衣服!” “这不穿着呢嘛。” 哎哟,这一看更遭,赵荔葭赶紧拿被子捂住眼睛,“你快去穿衣裳!” 蔺则宴却一个利索的动作闯进被子里,躺在赵荔葭身边,咽了咽口水,明明什么也不会发生,可很紧张。 “那个” 赵荔葭听出他声音里的紧张,想着蔺则宴也没有那么不要脸,和自己一样紧张,就放下被子,“怎么了?” 两人之间还隔着一点距离。 蔺则宴头转向她:“刚才你是不是看我那儿了?”!!! 赵荔葭抄起头下的枕头就像他脸上砸去,“不要脸!不要脸!” 蔺则宴又咳又笑,“我开玩笑,开玩笑。” 赵荔葭打了够,打得头发散乱。 蔺则宴把她的碎发别到脑后,蜜黄的烛光照在他身上,显得柔情又很…好看,赵荔葭目光忍不住一点点下移,蔺则宴好看的胸膛上横亘着一条吓人的伤疤,一直延续要窄腰。 “你!” 蔺则宴没有遮掩,滚了滚喉咙道:“你这样看我,我也没办法,自然的。” 赵荔葭红着脸,推他:“你先起来。” “不方便。” 见赵荔葭要生气,蔺则宴只得起来,“做什么?” 赵荔葭从床里边拿出一个东西,你先低头,蔺则宴乖乖低头,感受着她的怀抱感觉到胸口凉凉的,低头一看,一个红绳系着的观音像落在他胸口。 “这不是” 赵荔葭笑着道:“对,你看。” 她脖子上的佛珠串成了一串,而下坠的观音像正戴在蔺则宴脖子上。 “你说这个佛珠很厉害,那我把这福气分给你一半,算是定情信物了,喜欢吗?” 蔺则宴抱紧她,“喜欢。” “我想起来了。” 蔺则宴抬眼:“什么?” 赵荔葭跪直道:“我忘了说喜欢你了,我喜欢你,蔺则宴,我特别喜欢你。” 她说着在他额头吻了一下。 蔺则宴感觉自己心一下掉落到了肚子里,悸动让他全身发颤,他抱着她倒在床上。 他不住吻她,抱紧她,用尽全身力气去说他的心里话。 最后两人相拥而眠,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蔺则宴就要走了,赵荔葭被吵醒,他亲了亲她脸:“我走了,回来成婚。” 赵荔葭起身亲了他的眼睛、他的睫毛、他的嘴唇、他的脖子, “蔺则宴,我特别想念凉州的软儿梨,你给我带几筐。” “嗯。” 大军出发了,赵荔葭照例不去送,从前她爹出征她都是提前道好别,从不送别,离别的感伤让她受不了。 她醒来发现蔺则宴给她在他的家产盒子里又放了许多东西,还有一封信,说这是他的全部资财,让她拿着用,花不完就留着。 赵荔葭这下真成长安首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自从爹和蔺则宴都上了战场, 赵荔葭又搬回国公府了。 她一个人在将军府,虽说婢仆成群,可主人家只有她一个, 她爹和蔺则宴走前让她搬回公府去,她也乐于如此。 赵荔葭常给蔺则宴写信, 也给她爹写信, 蔺则宴总有回信,她爹的回信就只有寥寥数字, 不过赵荔葭还是照写不误。 有时候看着长窗, 听到什么动静, 赵荔葭总以为是蔺则宴, 但想到他早在千里之外, 才恍惚地垂眸落寞。 不过蔺则宴把琥珀留给了她,琥珀在她身边很乖,还能给她解闷逗趣。 刚开始她还不太习惯外廊发出动静的是琥珀, 后来渐渐地就不愁闷了,她和欢欢的笑话集生意也要开始了。 两人在西市小韶阁旁边开了间两层的书肆,专门售卖她们的笑话集, 还准备把那个刻画的师傅给挖过来, 再集齐专属她们的刻字师傅,这样后院作坊和前院售卖一体, 从出行到售卖都在自己手里。 两人在许令媛的规划下选定了地址, 至于管账这些两人都不会, 她们醉心于创作, 对于经营一概不通。 起先是由蔺从稷找了个掌柜管着,后来在程袭欢的建议下,她的表姐李希忆被她们雇佣当掌柜。 李希忆还经营着那间小书肆, 可她和清菊两个年轻女子,来长安也没有多久,在长安行商颇受掣肘,时而有地痞流氓骚扰。 李希忆起初不愿意,可程袭欢三顾茅庐,软磨硬泡,她才不情不愿地看着书肆的筹建,不过她头脑聪明,干活利落,在她紧锣密鼓的筹备下,书肆也像样起来。 日子充实起来就不会想东想西,只有傍晚的时候赵荔葭才会觉得心空落落的。 这日,程袭欢照例要去西跨院学管账,许令媛让她们不要完全当甩手掌柜,至少账本是要会看的,不然按照两人的性子很有可能当冤大头。 蕴玉堂院子里有一颗桂花树,平日里程袭欢没看出来是什么树,一到时节飘香浓稠,她才知道这是什么树。 此刻她出了主屋的门,没瞧见金竹和银兰,她刚才在屋里画画,嫌她们叽叽喳喳就赶了出去。 她听到一阵嬉闹声,循声过去就瞧见桂花树下几个小厮在打桂花,金竹和银兰在树下捡桂花玩。 程袭欢笑着过去,偷偷走到两人身后,突然“哇”一声吓她们,金竹和银兰早对娘子这种小孩把戏习惯了,没什么反应,只是捧着一手的桂花给她看, “娘子,好香,可以用来做香包。” 程袭欢闻了闻,太香了,她狂打了几个喷嚏,毫无形象,“香是香,不过做什么香包,做桂花蜜不好吗,做桂花蜜吧。” 金竹和银兰对视一眼,笑着点头:“可以!” 程袭欢不知想到什么,笑得贼兮兮地绕着两人转,金竹和银兰不解地眼神也跟着她转,“怎么了?娘子。” “哎呀,我就是想起以前你俩斗志昂扬,怎么现在不催我上进了?” 她说的是金竹银兰两人怂恿她躲什么管家位置的事,也不知两人是什么时候改变了,她自己都没发现,现在的金竹和银兰是如此的平和和善,一点也不想恶毒炮灰的左膀右臂。 听了这话,金竹银兰摸摸鼻子。 金竹胆大嘴巴巧,就道:“娘子,我们是听了您的话,也开始觉得这天空、这云朵,还有这桂花比那些更值得花费时间呀。” 程袭欢听了满意点头,一幅自己点化成功的自豪模样。 她正准备仰天大笑,就见金竹银兰突然变得乖巧起来低头候着,她转过身果然见蔺随玉站在身后。 金竹银兰在程袭欢面前嘻嘻哈哈,见了蔺随玉就不敢如此。 “你要送我啊。”程袭欢跑过去,笑嘻嘻。 蔺随玉嘴角噙着笑,“我也要去一趟西跨院大哥那里一趟,我们一起走。” “好呀好呀。”她攀上他手臂,慢慢走,虽然蔺随玉已经甩了拐杖可动作较慢。 路上,程袭欢常常甩了他的手跑到他前面叽叽喳喳地说好多,蔺随玉都很认真地听着,有时候还能附和一两声。 到了西跨院两人分开,蔺随玉去了书房,程袭欢去了后院。 蔺随玉进门的时候,见他哥正在伏案画画。 蔺从稷抬起头来,对二弟的来访有些惊讶,不过擅于隐匿情绪的他自然没让人看出来,只是平淡道:“坐。” 蔺随玉一手撑着椅背,一手撑着扶手,慢慢地、稳稳地坐了下去。 蔺从稷眼神虽还落在画上,可余光一直关注着弟弟的动静,见他终于安稳落座,他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腿怎么样了?” 蔺随玉微微低了一下头,他的嘴角扬起清浅的弧度,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几分释然,他道: “大概是心轻了,腿也轻了。” 蔺从稷放下笔,抬头看了他两息,眼里露出了笑,“一切都是机缘际会,这样很好。” “嗯。” 蔺随玉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搭在膝上的手,像是在犹豫什么,而蔺从稷也很有耐心,他等着他开口。 “大哥。” “你说。” 蔺随玉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写了一本书。” “想让大哥呈给工部侍郎李大人看,从前陛下给我国子监著书典籍博士的官位,在国子监书库任职,我拒绝了,那时候觉得做不好,但是这次我有一个投名状。” “那时我失了心气,觉得无颜。”他的声音平稳了一些,“现在想想,那职位其实很适合现在的我,所以我想如果李大人觉得我写得不错,我就呈到陛下面前,作为敲门砖,重新争取那个职位。” 他说完了,目光落在蔺从社稷脸上,“大哥觉得我行吗?” 蔺从稷坐到他身边, “李大人可是很严格,还要看书写得怎么样。” 蔺随玉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那就请大哥帮忙呈递。” 他说着观澜手里的盒子放在桌上。 蔺从稷颔首:“好,交给我。” “多谢大哥。” 蔺随玉不再多留,只是到了门口他晃了一下,蔺从稷伸手出去,却见蔺随玉稳稳当当地立住了,他赶紧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 可蔺随玉没走,也没回过头来,他站在门口道:“大哥,我让你失望了吗?”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蔺从稷道:“没有。” 蔺随玉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就慢慢走了。 他与程袭欢刚好碰上,“你好了?” 她的手已经自然地伸了过去,扶住了他的左臂。 他笑着点头,笑得特别好看,“好了,你也好了?” “好了。”程袭欢看他笑,还带着点孩子的傻气,她觉得奇怪,“怎么了?” 蔺随玉就把书房里的事说了,除了最后一句。 程袭欢抱拳晃了几下,“恭喜恭喜。” 蔺随玉觉得她这个反应仿佛没有他想象的高兴,就想问下去,可程袭欢已经说起了华宝的事。 “华宝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我想过几日带她出去玩,我跟你说父母有了第二个孩子就很容易忽略第一个孩子,大哥大嫂虽做得不错,可我前几日似乎太在乎福宝而忽略华宝了,我深刻反思,决定以后一碗水端平。” 蔺随玉听着程袭欢叨叨育儿观念,突然道:“我觉得你会是一个好母亲,孩子会很幸福。” 程袭欢愣了一下,然后摇手道:“不,这可不好说。” 蔺随玉轻轻皱眉,带着执拗的探究:“为什么?” 那个动作很少见,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平时那个沉闷的、板正的蔺随玉,而像一个普通的、在跟妻子说话的年轻丈夫。 程袭欢扫了一眼蔺随玉道:“母亲是好母亲,不过也要看父亲,孩子都我生了,父亲还要做甩手掌柜嘛。” 蔺随玉想了想,道:“你觉得我不好?” “也不是说你不好,主要看一个夫妻氛围吧。”程袭欢背着手语气淡淡。 蔺随玉拉住她,“你不高兴?”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 程袭欢觉着不能做谜语人,就干脆道: “今日你跟大哥说的这事,你都没和我商量,夫妻都是有商有量的。” 以前她还没从心底里觉得她和蔺随玉是夫妻,可如今有夫妻之名还有夫妻之实,她才看重这些。 蔺随玉顿住,两人一路无话回到蕴玉堂,午膳后,程袭欢就去赵荔葭那里商量书肆的事,晚饭都在春暄小筑解决,掌灯回去的时候看见蔺随玉站在院门等她。 她过去,“你等我?” “嗯。” “哎呀,都没出府呢,有什么等的,你腿疼不疼,等了多久了,以后别这样了。” 蔺随玉道:“没等多久,腿还受得了。” 晚上各自沐浴完躺到床上,程袭欢欢迷迷糊糊之间感觉有人在身边说话,“嗯?” 蔺随玉靠近她耳朵道:“抱歉,白日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以后我会注意的。” 程袭欢愣了愣,她都忘了这事了,敢情蔺随玉想了一日? 怪不得她去春暄小筑的时候,他的眼神有些奇怪,欲言又止的。 她偷笑了一会儿,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一下掌,然后大度地拍拍他的肩,老成地道:“共同成长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时值八月中, 中秋将近,赵大泽和蔺则宴连这团圆之日都没没过就匆匆西奔,随着蔺则宴出行的还有世子, 所以今年中秋国公府不准备办宴席,家里几个人简单过过就好了。 将士出征, 陛下也不准备大备宫宴, 前朝只是案例请了公卿大臣敬月,后宫, 皇后娘娘的内宴邀请五品以上官员内眷进宫参加内宴。 午后, 二房的女眷在正院商量内宴要穿的衣裳, 命妇参加皇宫宴席是有规定的府制的。 蔺从社稷是正四品上的中书侍郎, 许令媛要穿青色大袖连赏直裾深衣, 青色朱色缘边的蔽膝,戴六枚钿钗。 二夫人因为蔺则宴救驾得了命妇诰命,封郡太君, 也有一套命妇服。 至于程袭欢本来是不能参加中秋内宴的,可前阵子蔺随玉获封正五品上的著作郎,刚好在五品的门槛上,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这就赶上了。 内宴通常只宴请大臣夫人,女儿不在之列, 可皇后娘娘却特许赵荔葭跟着蔺家人一起来, 这样二房的女眷整整齐齐地都在中秋内宴名单之上了。 几个人高高兴兴地说着笑着, 吴府的消息就到了。 二夫人接过吴大夫人亲手写的信, 拆开看了两眼,眉头先是拧了一下,又松开了, 嘴角露出讽刺和无奈的弧度。 见三个儿媳看着她,她道:“听说昭行回来了,吴家要办中秋家宴,希望我们也能参加。” 她看着信上的“和好如初”四个字,笑了一下,“当初闹得像是再也不要来往,如今倒是说得一番好体面话。” 吴家是舍不得蔺家这个姻亲,舍不得蔺家的势。 二夫人懒得生气,这吴家老太夫人还健在,她也不好直接闹翻,不然她在长安贵妇圈也没面子,不远不近,客客气气的,这才是最好的态度。 “娘,去吗?”许令媛问。 二夫人道:“我去就行了,你们就别去了,省得闹心。” 时间过得很快,几个人呆在一起说得来,一天就过去了,第二日就是中秋内宴。 皇后的内宴设在眉英殿,申时一过,命妇们便陆续到了。 宫里很有中秋氛围,眉英殿外悬着一排排绢制的灯笼,绘着嫦娥、玉兔、桂花树,风一吹,那些画上的仙女便飘飘然地动起来,像是月宫里的活仙女了。 廊下摆满了各色菊花,金黄的、雪白的、淡紫的,一丛一丛地簇拥着,将整座大殿围成了一个花的城池。 程袭欢忍不住悄悄和赵荔葭道:“没想到菊花这么漂亮。” 一簇一簇的,淡粉色的细长叶垂卷着,像仙人吹的雾。 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命妇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的寒暄,攀谈的攀谈,也有几个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端着茶盏,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 二夫人领着三个人往里走,一路跟人点头致意,不急不躁,笑眯眯的,恰到好处。 坐下来后,程袭欢松了一口气,侧头看了眼 赵荔葭,见她坐得端端正正的,像一尊瓷娃娃,她也就端正了身子。 赵荔葭其实还挺紧张的,只是她会装而已,她眼珠慢慢转着,不知该做什么。 很快,殿外响起一声尖细的“皇后娘娘驾到——” 殿里也安静下来,所有人行礼跪拜,赵荔葭偷偷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朱红色大袖衫的妇人走了进来。她的衣裳比在场所有人都华贵,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烛光里栩栩如生,想必这位就是皇后了。 她身后还跟着后宫嫔妃和各公主,命妇们一一拜过,得了皇后的“免礼”才得以起身。 皇后说了些庆祝的话,中秋内宴就开始了,没有赵荔葭想象的严肃,各夫人喝酒赏舞,还可低声交头接耳。 听说是因为皇后娘娘不喜规矩森严的宴席,且只是在内宴,所以才如此轻松。 赵荔葭感觉到有人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她身旁的夫人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对面去了。 “这酒不错,你尝尝。” 她看过去,说话的是个年轻的夫人,嘴角带笑,面容温和,看她就像好像认识了她许久,眼底也透出熟悉和喜爱来。 赵荔葭不认识这位夫人,觉得莫名,不过她也不好拒绝人家,就接了她的酒,点了点头:“好喝,多谢。”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比你还不自在。”那夫人压低了声音,“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茶也不敢喝,怕喝多了要净手,又怕不喝显得不恭,折腾了半天,最后渴得嗓子冒烟。” 赵荔葭发觉她没有敌意,就弯着眼睛听着。 那夫人见她笑了,自己也笑了,凑近了一些:“你别怕,宫里的规矩看着多,其实来上几次就摸清了,我也是只参加过几次,刚开始手忙脚乱的,后来就好了。没什么可担忧的。” 赵荔葭越发觉得这位夫人人好,正想互通姓名,殿中忽然响起了乐声,殿中央那块铺着红毯的空地上,几个穿着胡服的舞者旋转着涌了进来。 赵荔葭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在凉州见过胡旋舞,也会跳,此刻很感兴趣。 那夫人盯着舞者看了片刻,眉头微微蹙着,侧过头来问她:“这是什么舞?转得我眼都花了。” 赵荔葭:“这是胡旋舞。” 那夫人“哦”了一声,然后响起什么似的,笑着道:“我都忘了你是从凉州来的。” 赵荔葭眨眨眼,这位夫人怎么好像很熟悉她? “夫人” 她的话被身边的程袭欢打断,她与她挤眉弄眼。 “怎么了?” 二夫人早到熟识的夫人身边坐下了,二夫人的位置上坐了一位面容姣好的妇人,是贤妃娘娘。 她知道贤妃娘娘是大嫂的姑姑。 贤妃和大嫂的对话传来,程袭欢让赵荔葭听。 “ 你倒是有福气,本宫这几年承宠,肚子里却没有什么动静。” 贤妃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几分羡慕,几分感慨,她虽得圣宠可没有一儿半女,心里酸楚担忧。 许令媛笑着想说些得体的安慰话,可贤妃的话匣子已经打开了, “你们夫妻恩爱,蔺侍郎年轻有为又专一长情,在这长安城里打着灯笼都难找,你看你,我们家其实还是你最幸福。” 许令媛低头想,蔺从稷对她也是这年才有了情谊,要是几年前有人对她这么说,她心里该是苦涩的,不过不论过去,如今也不错,担得起这份羡慕。 贤妃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脸上漾开笑来,“果然还是事在人为啊。” 许令媛知道贤妃说的是她当年和贤妃说自己喜欢蔺从稷的事,不免羞愧,要不是她在贤妃面前明里暗里提自己对蔺从稷的欣赏喜欢,姑姑又怎么会求陛下赐婚呢。 可贤妃却说:“看你们如今恩爱羡煞旁人,也不枉当年蔺侍郎求陛下赐婚呢。” 她无限感慨起来,“陛下很器重李侍郎,想当初,陛下还想让他娶朴老尚书的千金呢,谁想他就只要娶你。” “哐啷——” “什么?”许令媛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碗盏掉落,果酿洒了地上,“嗡——”地一声周身血液都好像停止流动了。 有胡旋舞热闹的折腾,大殿里的人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可程袭欢抓紧了赵荔葭手。 贤妃倒是被吓了一跳,“媛儿,你怎么了?” 许令媛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可…当年赐婚,不是娘娘向陛下提的侄女?” 贤妃眼里露出诧异不解:“你怎么会这么想?” 随即她又怅然地道:“就算几年前本宫圣眷正浓,也看出陛下的意向是朴老尚书家的千金,怎么敢这时候提自己的侄女?” 许令媛感觉周围的一切声音都隔着一层水雾传过来似的,脑袋里一直有嗡嗡的声音,全身无力。 贤妃看着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这都谁跟你说的?” 许令媛嘴唇轻颤,“真的不是您提的吗?” “这孩子,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贤妃但心地看着她,“我这有专门看胎的女医,备了这么多年,我也不浪费人家了,你带走照料你吧。” 可许令媛却死死地抓着贤妃的衣袖,“姑姑,真的吗,真的不是你提的吗?” 贤妃这才瞧出不对劲,眼神凌厉,“是不是谁在你跟前嚼舌根了,是不是姓冯的女人?” 姓冯的女人就是许令媛的继母。 贤妃安抚他:“这还能有假,你夫君请求赐婚的时候,我就在场,我骗你干什么?” 许令媛嘴唇惨白,她不知道这件事,从来没有听任何人说过。 蔺从稷没有,父亲没有,她以为自己是被贤妃选中的人,是贤妃在陛下面前提了她的名字,是贤妃把这份天大的恩赐降到了她头上,她以为自己的幸运是贤妃给的,她以为是她夺人所爱。 可蔺则宴为什么要求赐婚呢,为什么父亲要说是贤妃娘娘求陛下赐的婚呢? “我不舒服。”她眼眶发红,全身发颤。 贤妃也是吓了一跳,自己禀报皇后一声,皇后也担忧,让许令媛下去休息看医。 程袭欢和赵荔葭也坐不住,陪着许令媛下去。 可许令媛不看医,要出宫,不顾所有人的劝阻,要去许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程袭欢和赵荔葭跟着许令媛寸步不离, 她怀着身子,情绪激动怕她出事。 不过到了许府,许令媛就不让她们跟来了, 两人只能在书房焦急地等着,随时做好冲进去的准备。 刚刚入暮, 许太傅凭着窗子看书, 正准备叫人来点灯,见开门的是嫁出去的大女儿, 很是惊奇, 且她来的这个时辰很不对, 不免惊惶:“发生什么事了?” 短短时间许太傅已经思考了许多, 或是蔺家出事了?会不会连累许府?或是大女儿和蔺从稷闹了矛盾? 确定后者更有可能, 他的脸就沉下去了。 许令媛站在门内看着父亲,父亲那双苍老的、浑浊的、曾经威严如山的眼睛,此刻垂下去, 不留片刻在她身上,语气淡淡的道:“怎么了?这大晚上的。” 见许令媛仍旧看着他,许太傅扔了书, “这中秋晚上, 你偏要来寻我晦气是不是!” 他站起来背着手原地踱步了一会儿,指着许令媛道:“回去!” 他嘴里念念有词, “当初不让你嫁蔺从稷, 你偏要嫁, 如今这样怪得着谁?回去回去。” 许太傅不喜欢蔺从稷, 可事到如今,显国公府如其名,是越来越显贵了, 他如今倒不大愿意失去这门姻亲。 “如今有孕是好事,说不定是个男胎,夫妻自会慢慢圆满,还回来干嘛!” 他认定许令媛是和蔺从稷闹翻回娘家来的,气急败坏。 下人门小心翼翼地点了灯,照清楚许令媛的身影,她站在门边, “父亲,女儿和夫君夫妻关系不好,难道真的是因为孩子的事吗?” 许太傅变了脸色,他的眉头拧了起来,下巴微微扬起,用在无数学生面前用惯了的、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呵斥: “你这是什么语气?对待父亲,你就是这么说话的?!” 许令媛没有退缩,她慢慢走进来,“女儿只想知道真相,五年了,父亲为什么要骗女儿?” 许太傅一愣,随即暴怒:“骗你?我说的哪句是假话!你这个不孝女倒是说说!” “父亲没有告诉我,赐婚,是他去求的。”许令媛说的时候攥紧手,让自己不要发颤。 许太傅暴怒的身子颤了一下,可那不是被拆穿后的愧疚心虚,而是又怒又无处发泄的狼狈。 他知道许令媛知晓当年事,慢慢稳定下来,他是有理的,犯不着心虚! “今日中秋,别家都是家人团圆,你倒好,来兴师问罪。” 许令媛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坦荡毫无愧疚,她突然觉得很好笑,觉得荒诞和讽刺,“为什么?” “我为什么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 许太傅从容起来,“当初,我本来更看重昭行,昭行和蔺从稷同为我的学生,作为老师,我当然更清楚谁才是更适合你的良人。” “蔺从稷在国子监的时候就目中无人,我讲学,他驳斥,我说东,他偏往西,眼里没有尊长,心里没有师道。” 太傅的声音渐渐拔高了,像是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后来他做官了,更不得了,仗着陛下的宠信,连我这个老师都不放在眼里。” “这样的人,能是良人吗?他来提亲,我拒绝了,可他倒好,转头就去求陛下赐婚,先斩后奏,逼我就范,这不是强娶是什么?”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没错,“这几年,你和他夫妻不合,难道不正是证实了我当初的想法?” 许令媛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她忽然觉得父亲很陌生,又忽然觉得父亲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过。 她一字一句道:“父亲这样做,到底是为了女儿,还是为了您出一时之气?” “婚事已定,您骗女儿,除了离间女儿和夫君,还有什么别的作用?这时候您还要说您是为了女儿吗?” “父亲骗女儿,难道不是让女儿以为他不想娶女儿,让女儿疏远他、冷落他,这样父亲就痛快了,觉得挫了他的锐气?” 她的声音还是带上了哭腔和颤音,“您喜欢吴昭行,不是因为他多么有才华,也不是因为他品行有多么值得嘉奖的地方,您喜欢他,是因为他的平庸、他的奉承顺从,让您的自尊得到了安心的维持。” “父亲说他强娶,可父亲问过女儿的意思吗?”她侧头擦掉眼泪,“父亲恨夫君,却拿女儿的一生来报复。” 她一字一句道:“父亲枉为人父。” 屋里传来一阵动静,程袭欢和赵荔嫁对视一眼,冲进去。 屋里许太傅正要扬起手打人,程袭欢大喊一句:“死老登,去死吧!” 一脚踹过去,可碰瓷的老人形象在她脑袋里闪过,她飞出去的腿一闪踢在旁边的矮柜上。 哐啷当啷一阵响声,许家的人也冲进来,许清笃见爹倒在一旁,扬手就去打程袭欢,被赵荔嫁一挡,打在她的背上。 “荔枝!你没事吧?” 赵荔嫁龇牙咧嘴,“没事,没事,我们先走吧。” 这里混乱,她担心大嫂和孩子出事。 程袭欢和赵荔嫁扶着许令媛往外走,许夫人和许令云挡着不让她们走,程袭欢发挥嘴炮功能,两句话就把两人震住了。 “许令云,你不要脸,惦记姐夫!” “你女儿惦记姐姐丈夫,你知道吗?” 话一出,果然畅行无阻。 几个人逃出了许府,赶紧上了马车。 “大嫂,没事吧,有没有觉得身子不舒服?” 许令媛面色灰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没事,我没事,我们快回府吧。” 她有很多疑问,要见到蔺从稷再问。 到了公府,蔺从稷和二夫人早回来了,见三人回来,赶紧上前,“怎么回事,身子哪里不舒服,去许府做什么?” 许令媛定定第看着蔺从稷:“我有话问你。” “你先看大夫,贤妃娘娘把女医派过来了。” “我有话问你。”许令媛重复着这话。 蔺从稷只好先抱着她回院子里去,二夫人要追上去,被程袭欢挡住,“娘,我跟你说。” 西跨院,许令媛躺在床上喝了一碗早备好的药汤缓了口气,被蔺从稷劝着躺下休息。 她见他固执,就直接道:“当年你喜欢的不是我,为什么还要向陛下求赐婚?” 蔺从稷脱鞋的手一愣,抬起头,目光里有疑惑:“为什么突然说几年前的事?” 许令媛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因为我现在才知道当年赐婚是你去求的。” 蔺从稷垂眸,沉默了一会儿,“当年是我卑鄙,我以为我们说好了。” “可为什么说我不喜欢你?”他抬起头。 许令媛攀着床柱挣扎着起来,觉得不可思议:“你喜欢我?” 蔺从稷扶她起来靠在枕头上,自己坐在床边,困惑道:“我不喜欢你,为什么还要向陛下求赐婚?” “可你不是喜欢戚婉仪吗?”她蹙着眉,急切地追问。 蔺从稷注意到了不对劲,“这从何说起?” 许令媛开口就咳嗽了起来,咳得眼泪盈眶,容不得缓下来就道:“你和她青梅竹马,当初还差点成婚了,要不是她另嫁,你怎么会娶我?” 蔺则宴看了她几息,气笑了,“谁说我和她青梅竹马?谁说我和她差点成婚?” 许令媛愣住了,这难道不是真的吗? “难道不是?”她的声音轻了下去,“世子夫人说你们互相有意,就快成婚了…”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世子夫人说“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世子夫人没有说“他们很快就要成婚了”。 可不止这些,她焦急地要说,又忍不住咳嗽起来,蔺从稷给她喂水,“慢慢说,不急。” 她慢不下来,“可你还给戚婉仪写了一封信,表明心意的信,情真意切。” 蔺从稷脸色沉了下去,“我从来没有给戚婉仪写过信。” 许令媛摇了摇头,“不可能,那就是你的字迹,没人能模仿得了。” 蔺从稷还是许太傅的学生时,曾常来许府,还教过她写字,那些用字习惯,只有她这种日夜描摹观察的才能知道。 蔺从稷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给戚婉仪写过信。”他一字一顿地说,“但我给你写过信。” “但你没有回复我。” 许令媛瞪大眼睛,“没有。”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没有收到过你的信。” 安静一会儿,两人都猜出了什么,不敢相信居然就这样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有遗憾,无穷的遗憾。 “你还记得戚婉仪那封信里的字句吗?” 许令媛的眼眶红透,“只记得最后一句。” “是什么?” 她撇过头抹眼泪,她当然记得了,那封信她只看了一遍,可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在了她心上,现在想来心都被剜似地疼。 “此生有你,夫复何求。” 蔺从稷闭了闭眼,“这封信,”他睁开眼睛,看着许令媛,目光里是又沉又重的悲哀,“是我给你写的。” 许令媛的瞳孔猛缩,“不可能,那封信的语气、字句、每一笔每一划,都是写给你的心上人的,你不可能” “我就是写给你的。”他打断了她。 许令媛的眼泪涌出来,满满的哀伤和喜悦也一起涌出来,全部奔向蔺从稷,蔺从稷抱住她,“好了好了,现在知道还不算晚不是吗?” 他的愤怒是真的,可他的喜悦也是真的。 浓稠的喜悦和哀伤席卷着两人。 “其实,”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大哥确认一件她到现在都不敢相信的事,“我也给你写过一封信,你是不是也没收到?” 蔺从稷手攥紧了被子,“你给我写过信?” “我不仅写过,你还回信拒绝我,说你心有所属,所以我才以为,戚婉仪就是你的心有所属。” 蔺从稷的脸色彻底变了,一种他被人偷走了太多东西、今天终于知道都丢了什么的又痛又恨的感觉吞没了他。 “那回信呢?”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怎么会留着。”许令媛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腹部上的手,“早就烧了。” 蔺从稷抱紧她,“我没收到你的信,我也没给你回过信,真的,你信我。” 许令媛觉得很累,不知道是太高兴了,还是太悲伤了,她晕过去了。 好在女医看过之后说没有大问题,二夫人听了长叹一口气,随即脸色难看起来,咬牙切齿地道:“吴府这邀请来的好啊,本来不想闹开,如今不闹是不行了。” “娘,我陪你去。” “表姨,我也陪你去。” 二夫人点头,“行,明日我们就去吴府问个明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吴家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见蔺家的人来,大厅里的人都起身相迎,吴家大夫人笑眯眯的一幅和气样子上前握住二夫人的手: “小姑可算来了, 老太夫人念叨了好几天了,说中秋节一定要把小姑请回来, 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吃顿饭。” 吴家大夫人见蔺家大房没来, 可二房人都来了,不免高兴, 以为是二夫人想通了。 吴家大老爷虽不情不愿但还是说了句:“是呀, 虽说嫁出去了, 可还是吴家的人, 中秋是要回来看看的。” 二夫人笑了笑, 甩开两人,带着晚辈给老太夫人请安行礼,老太夫人对她不错的。 吴家老太夫人八十多岁的年纪, 头发全白了,眉毛也全白了,现在有些想不起事来了, 见着二夫人唤错了名字, 被人吴家大夫人纠正过来,茫然地喃喃自语。 二夫人行完礼, 对着吴家大夫人道:“太夫人我看是累了, 先扶回去休息吧。” 待会儿闹起来场面不好看, 她怕老人受不了。 “暧暧, 小翠小红扶老太夫人回去,昭慧昭娴你们俩陪陪太夫人去。” 老人家本就是请出来坐坐的吉祥物,身子不舒服请进去, 吴家大夫人也乐意得很。 “娘,我想留下来。” “我也是。” 两个女儿不愿去陪老人孤寂地过中秋,更乐意留在灯火通明的大厅。 总归老太夫人就被扶走了,厅里的人依次坐下,吴家大老爷笑着和蔺从稷谈话,可后者冷淡淡的。 吴家大夫人笑容不减,目光越过二夫人,落在后面几个人身上,看到赵荔加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 “荔葭也来啦,哎哟,长得真俊,比你娘年轻时候还俊,你娘当年可是长安城出了名的美人,可惜啊,走得太早了,你来了长安也不来本家看看,都是一家人,这么见外做什么?” 赵荔葭扯嘴笑笑,不作回答。 吴家大夫人瞥了她一眼,“如今好了,听说和三郎好事将近?你和三郎这事倒是应了那句老话。” 她卖个关子,扬扬眉,“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程袭欢要发作,二夫人率先道:“是啊,三郎没有我这个近水楼台,哪里还能娶得上荔枝呢,真叫他走了运了。” 吴家大夫人不是这个意思,可也不好发作,今日本来就是要和蔺家和好的,她笑了笑, “小姑你也是,来就来嘛,还带这么多人,多客气,从稷和随玉都是难得来的,今儿可算把你们一家子盼齐了,我们昭行也回来了,多好,中秋夜总算团圆。” 吴昭行和戚婉仪坐在对面,听到话都扬起得体的笑容。 吴家大夫人又开口了,这回是对着蔺从稷,“从稷啊,昭行那事,当初判得是不是太重了?” “监察御史贬到岭南连州阳山做县令,这落差也忒大了些,不过话说回来,三郎也是秉公执法,我们做长辈的也不好说什么,都是一家人,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往后还是要多走动。” 蔺从稷却道:“秉公执法,应该的。” 吴大夫人有些尴尬,笑着过去了。 可吴昭行却攥紧了手,短暂的注视,看向蔺从稷的眼神并不友善。 吴家大夫人扯了扯丈夫的衣袖,让他再多说些,吴家大老爷硬着头皮和这威严十足的大外甥攀谈,“从稷” “哐”一声轻响,蔺从稷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目光从吴家大老爷身上移开,移到了戚婉仪身上。 戚婉仪坐在吴昭行身侧,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素色衣裙,头上簪着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像一朵还没完全开放的白玉兰,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见人看过来,她眼睛闪了闪。 厅中吴家人当然也注意到了这动静,也看向戚婉仪。 吴大夫人看看两人,“怎么了?” 蔺从稷起身走到戚婉仪前头,“我有几句话要问表嫂。” 戚婉仪的笑容没有变,心脏却跳了一下,她仰头柔声道:“从稷哥哥你说。” 吴昭行在桌下拧她的手,她却恍若未绝。 蔺从稷道:“当年,你给令媛看了一封信,说是我给你的写的,可看信里的内容,却不是我给你的那封,你能解释一下吗?” 厅中人都安静了下来,齐齐盯着戚婉仪。 可戚婉仪仍旧坐的笔直,还端着笑:“这话从何说起?我听不太明白。” 许令媛今日撑着病也要来,不然她不甘心,此刻她起身走到她面前问: “那日在杏园我们遇见,戚二小姐不是拿着一封信给我炫耀过吗,说那是我夫君给你写的,那信你让我看了,是我夫君写得没错。” 戚婉仪闪了闪眼睛,端得无辜:“我忘了,你说的什么信,我不知道。” 蔺从稷扶稳许令媛,向外喊了一声:“墨常,把人带进来!” 很快墨常就绑着一个五十多岁年纪,穿灰褐色的衣裳的男子进来了,他往那男子膝盖一踢,那人就倒在蔺从稷面前。 “抬起头来。”那人不肯。 墨常掰着他的脸起来。 蔺从稷稳戚婉仪:“你不认识?” 戚婉仪看了看那人,她根本就不认识,心里放心许多,“这人是谁呀?” “他是国子监的门房。” “姓周,在国子监看了二十多年的大门,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国子监的门房。” 戚婉仪脸色就变了,她不认识他,可知道他,可她还是色厉内荏地道:“国子监的门房?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在国子监学习。” 话说在国子监学习,又和戚婉仪相关的便是吴昭行了。 吴昭行看向戚婉仪:“婉仪,怎么回事?” 外人看来他笑里带点宠溺的味道,可戚婉仪知道这恶心货色的道貌岸然,就道:“我不知道,你知道吗?” 吴昭行的笑容夹杂了一些别的东西,“你好好说清楚,可别让表弟误会了你。” 戚婉仪就因为吴昭行破功了,她在连州山阳县陪他吃苦,可他呢,转头纳了个貌美小妾慰藉自己,两人暗地里合伙骂她糟糠妻,她忍了许久就等着回到长安向母亲告状和离。 她本就是冲动的人,心里积攒着怒气,此刻又觉得这个道貌岸然的人也许会背后插刀,就站起来高声道:“不是我。” 她想了想,还是先说出了口:“是吴昭行,都是他的主意,是他让我这么做的。” 大厅里的人还不知道戚婉仪口里的事是什么,可见他咬定的样子,首先吴大夫人就生了怒,“婉仪,你说什么呢?!昭行让你做什么?” 蔺从稷带着许令媛后退,“表嫂,说吧,这辩解就讲究个先来后到,这里这么多人全是吴家人。” 他这话让戚婉仪害怕,她去拉扯蔺从稷的衣裳,“从稷哥哥,真的都是吴昭行指使我的,那信就是他拿过来给我的,真的,你信我。” 她不觉得这事很严重,就怕吴昭行让她一个人背锅。 吴大夫人叫起来,“到底什么事,说清楚了,哎哟,好好的宴席全毁了。” 她说完,吴昭行也起身,语气还算温和:“婉仪你疯了吗?无缘无故指使我,到底是什么事情?” “吴昭行,你别装了!”戚婉仪拔高声音,“是你喜欢许令媛,是你提出和我联手的!你忘了?你天天跟在许令媛屁股后面,像条狗一样,人家理你吗?人家眼里只有从稷哥哥,什么时候正眼看过你?” 她越说有些事情好像越清晰,但对于吴家人而言就好像越混乱,各个都一副惊惶的样子,齐齐看向吴昭行,似要听明白些。 吴昭行还端得下去,“婉仪脾气冲,来前和我闹了些矛盾,才如此,我和她聊聊。” 吴大夫人全心全意相信儿子,怒目看向戚婉仪,“小夫妻吵架怎么能这么不顾体面!” 吴昭行趁机手上用力要带着戚婉仪出去,可戚婉仪挣开他,边躲边大声道: “吴昭行收买了门房!” “把许令媛给蔺从稷的信毁了,又把蔺从稷给我的拒绝信要过来,抹掉前头的称呼,寄给许令媛,让她以为蔺从稷心里没有她。” 她无处可躲,因为厅里蔺家的人面容冷淡,吴家的人恨不得抓住她,她指着吴昭行道:“你还把蔺从稷给许令媛的信给了我,让我在许令媛面前读,让她以为蔺从稷喜欢的是我。” 吴昭行终于挤出了一句话:“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戚婉仪拿了手边的瓶子扔过去,吴昭行一躲砸中他一侧,碎了。 吴大夫人再忍不了,找人来带戚婉仪下去,“大娘子生了癔症,快带下去,赵大夫医治!” 却被蔺从稷挡住:“听她说完。” 外面已叫他带来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吴大夫人见这动静吓了一跳,嘴唇惨白,“这是要干嘛呀,要抄家呀,我的天呐,小姑!” 二夫人沉着脸:“今日谁也不许走,把话说清楚!” 戚婉仪赶紧道:“你还说许令媛和蔺从稷都是不善言语的人,至少对彼此是这样,只要我们搞了这么一遭,我俩都能如常所愿!” 赵荔葭又惊又吓,小声问程袭欢:“那,为什么戚婉仪和吴昭行最后成婚了?” 这说不通啊。 程袭欢冷笑一声:“这对狗男女,拆散别人的时候搞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马车里, 蔺从稷看着对面的许令媛,中秋的夜风从车帘的缝隙间钻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初秋特有的清冽, 将许她鬓角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她没有伸手去拨,只是靠在车壁上, 闭着眼睛。 蔺从稷坐到她身旁, 把碎发替她拨到耳后,然后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 两人一路无话, 他们心里想法太多, 一时谁也开不了口, 喜悦是有的, 可这荒谬的误会带来的诸多细碎的感觉也足以让他们沉默一会儿理清。 回到府中, 许令媛终于开口了,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华宝呢?” 门口站着的丫鬟道:“小姐已经睡下了。” 许令媛点点头, “我去看看。” 风又把她耳后的头发吹了出来,她默了一会儿重新抬起头道:“你去吗?” 蔺从稷把她头发复别到耳后,“我稍后就来。” “好。” 蔺从稷看着她的背影一会儿, 到了书房, 墨常早已侯在里面。 “我不想在长安看见吴昭行和戚婉仪。” 墨常想了一会儿其中关节,觉得好办, 马上应一声:“是。” 蔺从稷回后院的路上, 吩咐丫鬟去请女医过来, 贤妃娘娘赐下的女医还有岑毓举荐的女医如今都住在归云院里。 岑毓跟着蔺则宴去前线当军医去了, 他当初南下就是因为南边有战争,他就乐意在战场上救人,蔺随玉大好, 他也就重获自由。 蔺从稷在廊檐上停住,许令媛正掩门出来,两人在长廊里对视。 中秋月亮正圆,斜铺在廊道里,却也有股清冷的感觉,苍白的,照在人上物上也是苍白的。 他背在身后的手攥了起来。 许令媛走了过来,她停在他一步远的地方,仰头看月亮,“今晚月亮真好看。” 蔺从稷站在她身边看着她。 许令媛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笑了,说:“逝者不可追,来者犹可待,你觉得呢?” 蔺从稷背在身后攥紧的手放松下来,他拥住许令媛,两人一起赏月,“嗯,都听你的。” 他们有许多话要说,但是不急,他们还有往后余生可以慢慢说。 飞金走玉,时节很快到了隆冬之际,战争还没结束,赵荔葭过了十七岁生辰,他爹和蔺则宴还没有回来。 前几月蔺则宴常常写信回来,可近月就音信全无,要不是赵荔葭问了大表哥,听他说军报上没有蔺则宴出事的消息,她才放心。 冬日没有什么消遣,这一月连日下雪,早晨起来,门口都是小腿高的雪,赵荔葭常常要么在春暄小筑整理她收集到的笑话集,要么和二夫人一起去资圣寺给她爹和蔺则宴祈福,祈求他们能平安回来。 有时候程袭欢也会来春暄小筑串门,可最近她不能来了。 程袭欢怀孕了,这是月初诊断出来的,二夫人高兴得就要放爆竹,可想到战场的人就按下这心思,只是嘱咐程袭欢不许再出去撒欢,尤其是在这大雪天。 有时候赵荔葭出门去看程袭欢,在她那儿一窝就是窝一天,程袭欢自从怀孕以来,就成了蕴玉堂的山大王,她想吃什么喝什么,蔺随玉都会弄来。 她稍微皱一皱眉,蔺随玉就会牵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嘘寒问暖,赵荔葭实在看不下去,就回自己的春暄小筑去。 她看着树上的积雪,看着漫天的白色,就格外想念她爹和蔺则宴,很想知道他们此刻在干什么。 凉州也是漫天大雪,且下得比长安大,可雪原上雪迹已被尸体、献血覆盖。 “蔺将军小心!” “嗖嗖嗖——”利箭划着弧度飞来,力度却不像它的弧度,实实地扎进入的肉里。 蔺则宴闷哼一声滚下坡。 “三郎!” 赵大泽带人赶过去的时候,蔺则宴死死地抓着崖边,下面是白亭湖,摔下去必死无疑。 “将军,我来。”四皇子道。 赵大泽放下剑,“我来。” 他拽起蔺则宴一甩两人一起倒在崖边。 蔺则宴全身伤痕众多,兜鍪不知丢到了哪里,额边碎发沾着血,他哼了一声就晕了过去。 赵大泽扛起人放在马上飞驰,一路行到军营,“快!叫军医来!” 岑毓到的时候见是蔺则宴匆匆上去,“这是怎么了?” 要事蔺则宴死了,蔺从稷会让他陪葬的。 “中了箭,别废话了,快治!” 岑毓掀开被血染红的白色里衣,皱眉,“这恐怕不是什么中箭那么简单。” 身上多处刀伤,还好箭上没有毒也只是普通箭簇,伤口不致命,就是流血过多。 四皇子在一旁抱着头,“都是我的错,蔺少卿是为了保护我。” 岑毓专心治人,一个时辰后伤口清理后,蔺则宴醒过来了,岑毓道:“也就你好运,埃了这么多刀还能举剑格战良久。” 蔺则宴点头致谢,可他低头却见观音坠不见了,两手急促摸索。 岑毓按住他:“找什么呢,休息休息。” “我的观音坠呢?”蔺则宴就要起来。 “是这个吗?”四皇子给他,“我在崖边捡到的。” 蔺则宴道了声多谢,拿过带上,感受到胸前的冰凉才觉得安心一会儿。 “不要命了,挡在人前,以为谁会感激你!”出声的是赵大泽。 蔺则宴干裂苍白的嘴唇扬起一个笑容,“我怕荔枝没爹了,她伤心。” 岑毓在心里竖起一个大拇指:好小子,会说话。 其实蔺则宴救的不是四皇子,而是赵大泽,只是两人站在一处,四皇子就以为蔺则宴救的是他,此刻听到对话,挂在脸上的泪停住了。 赵大泽“哼”了一声,最后走前道:“好好休息,荔枝还等着,我可不想把她夫婿给丢在凉州当孤魂野鬼。” 蔺则宴笑起来,“都听爹的。” 岑毓笑着道了声“恭喜”,蔺则宴欣然接受。 岑毓下去准备药材了,蔺则宴见四皇子一个人还留在他床边,一幅自责的样子,他寻思了一会儿,刚才话说的挺清楚,还误会? 他准备开口澄清,可四皇子说话了,沮丧悲伤:“我拖大家后腿了。” 蔺则宴想这倒也没有,四皇子还不足以拖后腿,他一路都紧跟着赵将军,不知道的还以为赵将军和他才是翁婿俩呢。 “我不如大哥也不如二哥,论胆识也不如阿妙,我什么都做不好。” 他口中的大哥二哥就是太子怀王。 四皇子痛苦的声音絮絮传来,可能是连月的高戒备和看见的死人太多让他崩溃了,这样还真可能拖他们的后退。 蔺则宴想了想,想起赵荔葭曾经给他讲过的一则笑话,很适合安慰现在的四皇子。 他清了清嗓子,“殿下,我给你说个笑话吧。” 四皇子抬起脸,满脸泪痕,蔺则宴心里嫌弃不已,可嘴上保持着恭敬,“殿下?” 四皇子擦擦泪点头,“你说。” “从前有个人,用手指觉得摸哪里哪里疼,摸头疼,摸腿疼,总归摸哪里都疼,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他自顾自说起来,“因为是他的手指疼,所以摸哪里都疼了,其实是你的心态出现了问题。” 他还想说下去,四皇子却笑着道:“这是赵小姐给你说的吧,这笑话她给我说过,刚才我就想起这笑话来。” 他很怀念似地说:“那日拾春节,我无意看见赵小姐驾马在桃树中穿梭,当真难忘。” 他又说了好些和赵荔葭的回忆。 “蔺少卿,你怎么不说话?” 蔺则宴道:“殿下,我伤口不太舒服,就先休息了。” “哦哦哦,好的好的,你休息,怪我多嘴了。” 蔺则宴烦闷地闭上了眼睛。 * 二月的时候许令媛生下一个健康的女婴,取名蔺福光,程袭欢的肚子也一天天大起来,赵荔葭看着觉得很神奇。 程袭欢出门的次数少了,赵荔葭一个人也不得乐趣,有时候去书肆逛逛,看看书卖得怎么样。 对了,她们的书肆叫荔枝书屋,本来赵荔葭想取个有两个人名字的,可程袭欢坚持要取这个名字。 发行的书上刻着一只小猫和一只小狗,是程袭欢独特的画法画的,按她的说法是区分正版和盗版的标志,可赵荔葭觉得这很快也会被人学去,不过也算是两人的标志。 接下来,在程袭欢的提议下两人准备编纂一本《巾帼集》,程袭欢画稿草稿都打好了,赵荔葭看过之后很惊叹。 她也紧锣密鼓地搜集着史料,寒光和铁衣把一摞摞书搬进春暄小筑,看小姐埋在书里,就提议道:“小姐,外面杏花开了,把长窗打开吧。” 赵荔葭忙着,胡乱应着,“嗯嗯。” 寒光把长窗打开,看见外廊上杏花铺满地,被风吹着打着旋儿,远处荷池虽没有花,池边却长了小草,让人看着高兴。 春天来了。 赵荔葭闻见风里带来的香味,也笑起来。 寒光和铁衣整理起书来。 一时很安静,这时外廊传来动静,寒光抬起头道:“琥珀来了,我去给它准备吃的。” 她下去了,赵荔葭怕虎扑弄乱她整理好的书籍,就道:“铁衣,你先抱着琥珀带下楼去吧。” 铁衣起身道了声“好”,然后就没了动静。 赵荔葭喊一声,“铁衣,你别和琥珀玩了。” “小姐。”铁衣的声音难掩激动。 赵荔葭的笔顿住,她心里跳了一下,嘴角缓缓勾起,怕自己弄错,试探地喊一声:“谁来了。” 她觉得自己被人从后面抱住,那人粗糙的胡子刮着她,“不怕死的来了。” 赵荔葭惊喜地回过头,就见蔺则宴出现在她眼前,他身后是杏花在飘扬,还落了些在他肩上。 她笑着吹掉杏花,抱紧来人,“可算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蔺家祠堂里, 烛火通明。 祠堂内外站满了人,男丁在左,女眷在右, 二老爷站在牌位旁边,一身玄色的新袍子, 腰间系着玉带,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蔺则宴笔直地跪在蒲团上,大红绣金的新郎喜袍趁得他眉目如画, 挺朗的身子英姿勃发, 嘴角弧度上扬, 那是从心底涌上来、溢到眼睛里、又从眼角漫出来、怎么都收不住的高兴。 二夫人穿得格外隆重, 沉香色的大袖衫, 是蜀锦的料子,绣的是缠枝莲纹,花枝缠绕, 连绵不绝,寓意好事不断。 三郎娶到荔枝,她这做老娘的高兴是收不住的, 一直弯眼笑着, 恨不得和三郎一块儿出发去迎亲。 二老爷举过香火对着祖宗牌位拜了三拜,然后对蔺则宴道:“往迎汝妻, 承奉宗庙!” 这都是娶亲的流程, 一个也不能少了。 蔺则宴双手撑地扣地, 郑重道:“唯不敢辞。” 祭拜完祖先, 新郎官就要带着傧相出发去迎亲了。 蔺从稷、蔺随玉、路清宥还有世子也都穿得鲜亮,他们不怕强了新郎的风头,蔺则宴太漂亮了, 身姿挺拔,红袍一穿,那真是叫人移不开眼,在人群里鹤立鸡群。 蔺则宴翻身上马,一声“吉时到——”,他昂着下巴,笑着朝后看了看几个人,要有多得意就有得意。 将军府的灯笼已经全亮了,后院里,寒光和铁衣已经忙成了陀螺,一个端着铜盆,一个捧着嫁衣,进进出出,脚步快得像踩了风火轮。 而新娘子本人却淡定得很,嘴角挂着笑,看着镜子里许令媛给她梳发。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程袭欢挺着大肚子坐在一边笑吟吟的,“新郎什么时候来啊?” 金竹道:“快了吧,不过娘子您可不能去堵人,小心身子。” “我看着也不行吗?好想去啊,大嫂。”程袭欢眨着眼向许令媛撒娇,“就让我去吧,远远看着也行啊,有热闹不能看,而且还是荔枝的闹婚,我抱憾终生啊。” 许令媛笑着道:“好吧,那就让金竹银兰再加几个丫鬟围在你身前。” “好哎!”程袭欢和赵荔葭在镜子里笑着对视一眼。 “嫁衣来啦。”寒光铁衣和好几个人,捧着个大托盘进来。 “快看看,快看看。” 赵荔葭掀开上面的锦布满意点头,绣了珍珠,在烛光里泛着流光溢彩的、像活了一样的光泽。 所有人都赞叹不已。 “还有团扇呢。” “团扇在这儿呢。”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屋里几个人都看过去不认识此人,可也不像丫鬟,几个人都吓一跳。 赵荔葭却认出那人来,她惊喜着道:“你是…!” 那位年轻夫人也有些尴尬,她来帮忙,一股脑儿忙起来都忘了打个招呼:“赵小姐,我在前院做客,正想找你呢,看见院子里忙活,手闲不住跟着忙起来,忘了同你打招呼了。” 让客人忙活这可使不得,许令媛赶紧让人就坐,派丫鬟招呼,那夫人却说:“我闲不住,要不我也帮忙吧,这穿戴我最拿手了。” 赵荔葭还不知道人家夫人什么名呢,只是觉得能参加皇后娘娘内宴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坏人,她抱歉着笑着道:“实在对不住,还不知道夫人名讳。” 这下那夫人就愣住了,愣了一会儿,就笑开了,“我也真是,咳。” 她笑着过来和三人打招呼,“我是大理寺少卿路清宥的夫人刘兴华,我自己认识赵小姐,就忘了赵小姐从未见过我,也没互通姓名,这才闹了笑话了。” 她笑眯眯的,一幅乐天派,很得人好感,“我平日里不爱出门,可蔺少卿常同我夫君说赵小姐,我夫君又在我跟前念叨,我就熟识赵小姐了。” “那日在内宴,我以为赵小姐认识我,这才上前搭话。” 赵荔葭也笑起来,“原来是兴华姐姐,是我不好了。” “哎呀,大喜日子,别说这些,咱们高高兴兴的。” “好。” 一点小插曲,倒带来乐趣。 赵荔葭穿戴完毕后,对着寒光道:“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寒光犹豫:“准备是准备好了,可小姐今夜不太好吧。” 赵荔葭不以为意,“这有什么的,待会儿花轿出发,你带上,放在青庐里。” “好吧。” 寒光觉得小姐也真是,人家新娘子出嫁都是哭哭啼啼,小姐还有兴致搞这些 外面丫鬟兴冲冲地进来,“新郎来了!” 屋里的几个人对视一眼,程袭欢道:“走吧,咱们磨磨新郎去,可不能让新郎觉得娶到荔枝是什么很容易的事。” 新郎来迎娶,新娘家的姑嫂要设置几个障碍,要新郎作诗才能娶走新娘。 赵荔葭没有姑嫂,这事就由许令媛、程袭欢她们代劳了,新郎家的女眷跑到新娘家充当姑嫂,虽说让人惊骇,可谁管呢,显国公府不在意,将军府不在意,谁还敢乱嚼舌根。 将军府大门前,蔺则宴利落地下了马,见大门紧闭,门内没有动静,他扣了三下,朗声道: “贼来须打,客来须看,报道姑嫂,出来相看。” 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笑声,蔺则宴嘴角微弯,不催促,耐心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门终于开了一条缝,许令媛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端方道: “何方君子,何处英才?精神磊朗,因何到来?” 蔺则宴拱手行礼,声音朗朗:“长安君子,职掌大理,故来参谒,聊作荣华。” 许令媛点了点头,继续问:“既是高门君子,贵胜英流,不审来意,有何所求?” 蔺则宴抬起头,看见门后几个蠢蠢欲动的身影,嘴角弯弯,笃定的、不容置疑道:“闻君高语,故来相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下门终于完全打开,露出门后一大群笑嘻嘻的人来。 蔺则宴跨过门槛,走进将军府的大门,他走过影壁,走过游廊,走过月亮门,那里又有一群人挡着。 程袭欢拿着酒等着,显然她已经不满于只是看着,她不顾蔺随玉的眼神,对蔺则宴道:“请君作《上酒诗》。” 蔺随玉接过葡萄酒递给蔺则宴,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香气四溢,蔺则宴接过酒杯, “酒是葡萄酒,将来上使君,幸垂与饮却,延得万年春。” 说罢一饮而尽。 这门开了,蔺则宴继续往里走,穿过正厅,往内院走去,内院的门是朱红色的,门扇上镶着铜钉。 他扣了扣铜环,这是要作《中门诗》了。 “团金作门扇,磨玉作门环,掣却金钩锁,拨却紫檀关。” 门内又传来一阵笑声,门开了,一群丫鬟嬉闹着往前走。 穿过中门,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堆东西,是姑嫂们故意堆在路上的障碍,有箱子,有柜子,有几案,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把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傧相们在后面起哄,说新郎官过不去了,蔺则宴看着那堆东西,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请求之意,拱手礼拜道: “彼处无瓦砾,何故生此堆?暂借钥匙开,且放儿郎过。” 寒光让出一条路来,“郎君请。” 堂门是最后一道门,蔺则宴笑容愈深,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堂门策四方,里有四合床,屏风十二扇,锦被画文章,好言报姑嫂,启户许檀郎。” 接着到了赵荔葭的寝房外面,本应作《催妆诗》,可蔺则宴却不想崔,道: “月如有意迟迟上,花为留君缓缓开,锦绣铺成九丈台,今朝俯首候卿卿。” 身后传来一阵轰动声,蔺则宴往后看着笑。 路清宥忍不住道:“这三郎,别出新意,倒是会讨人喜欢。” 别出新意的蔺则宴果然得到了新娘的喜爱,很快屋里,可里面被重重锦帐隔开,看不见里间。 新郎要站在锦帐外面,蔺从稷给他递上一对大雁,大雁是活的大雁,用红绳缚住了翅膀。 要作《撤帐诗》时新郎要面对新娘跪下,蔺则宴掀开前袍跪下,“锦障重重掩,罗衣队队香,为言姑嫂道,去却有何妨?” 得了姑嫂的首肯,新郎起来把大宴交给姑嫂,行障被缓缓撤去,赵荔葭就坐在罗汉床上。 她一身青红嫁衣,金线绣成的凤凰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裙摆,凤尾在烛光里流光溢彩,其余绣的荔枝可爱饱满,有股娇憨娇憨的意味。 她的头上戴着凤冠,珠帘和团扇遮住了她的脸,可蔺则宴通过珠串发出的细碎清脆的声响判断,赵荔葭此刻一定是笑着的。 他也笑起来,要是你从侧面看,就能看到两人对望着傻笑。 新郎新娘要去正厅拜见岳父,拜别。 路上两人本该是并排隔着一段距离走,可蔺则宴却牵住了赵荔葭垂在身侧的手,赵荔葭也笑着回握,倒让后面跟着的喜婆瞪大眼睛。 赵大泽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哭过一场,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女婿,道: “戒之敬之,宫室无违命。” “去吧。” 赵荔葭这时才有些伤心,可也没那么多,她和蔺则宴早商量好了,以后要常常回将军府小住,所以说起来这比在凉州时见到她爹的机会还多呢。 忘了说了,赵大泽被皇帝授予金吾卫大将军职位,不能再回凉州了,这既是信任也是忌惮,赵大泽虽遗憾不能再领赤水军,可也知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也就坦然接受了。 到了蔺家,两人行拜堂礼,二夫人的高兴之多不再赘述。 蔺则宴去前院,赵荔葭就赶紧催寒光铁衣给她打扮,寒光还是觉得不好,可赵荔葭坚持,“你们快点,蔺则宴急得很,马上就回来了。” 等她装扮完,她就把寒光铁衣赶出去,还让她们带着丫鬟出去守在院门口不许进来。 蔺则宴果然匆忙回来,他见丫鬟们都堆在门口,挑了挑眉,进门去,进了青庐就见赵荔葭躲在屏风后。 蔺则宴笑着坐下,看着映在屏风上的曼妙身姿,“娘子,你夫君我回来了。” 赵荔葭偷笑,“好了,你瞧好了。” 烛光下,赵荔葭缓缓出来,她穿了一件漏腰的红色胡裙,抬着阮咸出来,一曲悠扬,她跳舞没有媚色只有快活和高兴,一曲必了,她扬着眉毛神色得意:“怎么样?” 蔺则宴抚掌起身,抱住她的腰,“娘子献曲,为夫也不能落下。” 他脱了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拿了长剑,拉着赵荔葭出了青庐,“娘子坐着看,为夫给你舞剑。” 赵荔葭羞赧但又大胆地看着蔺则宴舞剑,看着他有力的腰腹,不免心里麻麻,今晚能承受得住吗。 她正想入非非,就感觉自己腾空,被人抱起来,蔺则宴早已仍了剑,等不及,他埋头进脖子咬了咬,又掂了掂她道:“走吧。” 赵荔葭抱着她胳膊,明知故问:“干嘛呀?” 蔺则宴在她耳边呼气:“宴荔葭。” 赵荔葭疑惑:“你宴请我?你拿什么宴请?” 蔺则宴笑着道:“我啊。”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结婚礼仪参考:1.《唐朝穿越指南:长安及各地人民生活手册(2021版)》 森林鹿著2.《下女夫词》(敦煌出土唐代资料。) 第111章【VIP】 第111章 琥珀蹲在窗台上, 它看着它的主人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没有血色的脸。 他呜呜地用头去供主人,她低下头, 摸了摸他的耳朵,然后走到桌边拿笔写信。 她病了, 病得很严重, 可没人管她,她就快死了。 她常常与它说话, 她以为它听不懂, 可它全都懂。 死了很多人, 起先是男主人的二哥, 他病死了, 然后起了战争,大哥也死了,出使吐谷浑被杀了。 它原先是有个男主人的, 后来主人出嫁,男主人就把它送给了现在的主人。 一年前,主人的爹也在战场上死了, 主人吐了血, 卧病半年,身子越来越差, 也快死了。 后来, 主人身边的丫鬟寒光和铁衣也不见了, 它到处闻到处寻, 只闻见尸臭味,可找不到尸体。 邓兰屿的院子里种了好些夹竹桃。 它不喜欢主人的丈夫,这个叫邓兰屿的男人, 他身上有腥味,很恶心,他时而来,拽着主人骂,他要出手打主人时它就跳上去撕咬,他怕了,不敢再来。 珍儿是邓兰屿的女人,他们有孩子,像快乐的一家三口,可他们三个总要来寻主人的麻烦。 就像现在,珍儿又来了,她看见主人苍白消瘦的脸笑得开心,笑得不遮不掩,她给主人递上一碗药,“娘子,喝些药吧,好得快。‘ 琥珀闻一闻,闻到夹竹桃枝叶的味道,它把药打翻了,对着珍儿龇牙咧嘴。 珍儿走了,可她的儿子,那个小崽子偷偷地来,骂人完全不像个孩童,他往主人的碗里扔了一个死老鼠,“痨病鬼,早死早死,早死好。” 然后跑了,琥珀去追他,想把他咬死,可主人虚弱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琥珀,回来。” 主人死的时候,琥珀睡着了,它醒来呜呜地绕着她的身子转,用鼻子拱,希望她能醒来,可她再也没有醒来。 写的信上都是她吐的血。 她死的时候没人知道,可葬礼却很隆重,邓兰屿要在外人面前装样子,灵堂里跪满了人,披麻戴孝,哭得伤心,可琥珀一个也不认识,因为主人从没出过她的院子。 男主人闯进来的时候,琥珀正蹲在棺木上。 他穿着白色的孝服,他没有哭,只是带着主人的排位和棺材走了,琥珀也跟上,它走前打翻了火烛,希望能把这一切都烧死。 后来主人上了战场,琥珀跟着他被封了个琥珀将军,跟着他在战场上杀敌。 主人死的时候很惨,万箭穿心,它挖了个洞把他的尸首和长剑埋在风沙里。 它老了,躺在男主人的坟墓旁,最后看见蓝天上飘扬着一个绿色的飘带。 是什么呢? 它闭上了眼睛。 吵闹,还有熟悉的声音,它再次睁开眼,看见绿色的飘带,不是,不是绿色的飘带,是主人的披帛。 主人亭亭玉立,圆润娇憨,正是青春模样,琥珀高兴地跳过去。 呜呜呜,主人你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全文完】 第112章 蔺知微才三岁, 却已经做到了人憎鬼厌,就连亲爹和他也不太对付。 这会儿他抓了一盒子蚯蚓毛虫准备去吓若华姐姐和福光姐姐,临了想起娘刚才喊他, 他没理,现在就去书房找娘。 一进门看见爹走了出来, 父子俩同时道: “我娘呢?” “你娘呢?” 蔺知微往书房里探了探头, “娘不在啊,肯定在三婶婶那里, 我去看看。” 蔺随玉拉住他, “手里什么东西?” 蔺知微把盒子往后藏, “我摘的花, 准备给若华姐姐和福光姐姐。” “真的吗?”蔺随玉不信。 蔺知微有些生气了, 就算他确实要做坏事,可他爹这抓贼的态度也让他难过,他撅起嘴来, “爹你就知道管我,我娘整日玩,你就不说她。” 蔺随玉笑:“你娘是你娘, 你是你, 能一样吗?” 蔺知微抬起头,“怎么不一样了!” “就是不一样。”蔺随玉牵起他的手, “走吧, 今晚十五日, 要去祖母那儿吃饭。” 父子俩一同往西正院走去。 嘉煦院, 程袭欢正和赵荔葭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听来的小道消息。 “我跟你说,我表姐前些日子去洛州行商看见邓兰屿了!” 赵荔葭撑着手,“真的吗?”她想起邓兰屿的行径, 摇摇头,“他们怎么样了?” 程袭欢笑着道:“这就是让人痛快的地方,邓兰屿不知是得罪了谁,腿被打断了,珍儿还不离不弃,在卖胡饼呢。” 从前邓兰屿最看不起商人,这下真是造化弄人。 “荔枝,你怎么了,怎么感觉没什么精神啊?” 赵荔葭耷拉着眼皮,“就是觉得近日困得很。” 程袭欢嘱咐她找大夫看看,这会儿外面金竹进来了,“娘子,郎君发现小郎君抓了好些蚯蚓准备吓若华小姐和福光小姐,正在训斥小郎君,闹得很,您快去看看吧。” 程袭欢一拍脑袋,“这小子也不知道像了谁,头疼,我去看看。” 赵荔葭笑着道:“像谁呢,嗯?到底是像谁呢。”她眼神在程袭欢身上转。 程袭欢拍她,“别笑了。” 说完就匆匆走了。 赵荔葭缓了一会儿,蔺则宴就下值回来了,他一进门就笑,没什么好事,就是单纯觉得一进门看见赵荔葭高兴。 “蔺嘶嘶,我好像病了,我不舒服。”赵荔葭朝他招手撒娇。 寒光和铁衣已经习惯了,小姐和姑爷成婚三年了,每天都很黏腻。 蔺则宴坐上她把她抱进怀里,看了看她脸色红润,不像生病的样子,“哪里不舒服?” “唔”赵荔葭靠在他怀里,“感觉很困。” 蔺则宴安抚地亲了亲怀里可怜的人,“那今晚我们就不去娘那儿吃饭了,寒光你去叫大夫过来。” 赵荔葭起来,“寒光你别去,我感觉还好,我们去娘那儿吧。” “又好了?”蔺则宴抬着她下巴看,“谁叫你晚上不睡觉在那里写书。” “才不是因为这个。” 两人牵着手慢慢去西正院,蔺则宴给她说些白日遇见的事。 到了西正院,嬉闹声老远就传过来,如今二房人越来越多了,热闹得很。 对了,得说说大房的事,世子夫人因为戚婉仪那事在公府有些不受待见,就和世子和离回娘家了,听说现在过得很快活。 戚婉瑜就比较惨了,她本来是想着和离的,可吴昭行因为她的出卖不肯和离,两人闹了许久,现在还在岭南闹着。 蔺则宴和赵荔葭是最后来的,二夫人赶紧道:“荔枝你快来,听说你身子不舒服,没事吧?” 赵荔葭过去,“娘,我没事就是有点疲乏。” “好好,三郎你媳妇儿照顾着点,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蔺则宴道声“不敢”,却很担心赵荔葭,一直观察着她,也早叫好大夫候着。 一桌子的人说着话,开饭了,可赵荔葭一看到鱼,就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全吐到了蔺则宴身上。 这下饭是吃不成了,闹成一团,蔺则宴赶紧叫大夫进来,大夫把了脉露出笑意,“恭喜三郎君,恭喜三娘子,三娘子这是有喜了。” 二夫人一愣,然后笑开,“是时候了,是时候了,这孩子来的好,好好好。” 所有人都笑着恭喜。 赵荔葭摸着肚子看着蔺则宴,眼里带笑,“我们有孩子了。” 前几年蔺则宴觉得赵荔葭自己还是个孩子,就不急着生孩子,赵荔葭也不着急,现在过了三年,在赵荔葭二十岁的时候孩子来了。 二老爷起身向蔺则宴拱拱手,看着很是慨叹的样子:“恭喜三郎恭喜三郎,这传说中的嫣儿念叨了这么久,终于来了。” 蔺则宴怀疑他爹内涵他,可此刻他已经陷进了和赵荔葭有了个孩子的喜悦中,根本无暇顾及他爹的话。 他抓着赵荔葭的手,眼神切切,是只有夫妻俩之间才能懂的感觉,他们跟高兴,也很忐忑,“我们有孩子了。” 这实在是喜事一件,这最高兴的要属程袭欢,她围着赵荔葭念叨:“可一定要是个女孩儿呀。” 要是女孩,就是“嫣儿”来了。 她想哭,她确实也哭了,抱着赵荔葭哭得自己像孩子的爹。 一顿饭虽然没吃好,可没有人在意,所有人离开西正院的时候都高高兴兴,包括娥眉,娥眉如今嫁了人,嫁给了青书,二夫人给了她一间偏房。 程袭欢路上无限感慨,她看着月亮,觉得自己很亢奋。 可她看着她看着,揉揉眼,疑心自己看错了,她再揉揉眼睁开眼,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月亮发着光,中间还有个人脸,程袭欢哇哇地倒下,“什么东西!” 周围没有任何人,父子俩不见了,丫鬟小厮也不见了,小路上只有她。 她挡着脸,不敢看。 “程袭欢,是我啊,你睁开眼看看。” 熟悉的声音。 程袭欢白开手指瞥一眼,月亮中的人,是,是她! 看到熟悉的人,程袭欢站起来,“怎么是你,不是,你怎么在这儿,你在月亮里,不是,这到底怎么回事?!” 张晓乐笑笑,“我就是这本书的作者啊,《显国公府》这本书的作者。” 程袭欢感觉脑子一荡,“什么?!” 张晓乐嵌在月亮里的那张脸露出些愧疚来,“对不起,我把你写成了书里的女炮灰。” 哼,哼,程袭欢指着‘月亮’,一时说不出来,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道:“你可真好!” 张晓乐赶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写这本书的时候,刚好我俩闹翻,我就…我就” 程袭欢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个炮灰名字和她一样不说,连家庭情况都和她相似,怪不得! 程袭欢恨不得跳上去打她!可够不着。 张晓乐和她一起长大,在高中闹翻了,闹翻的原因也很不值得一提,高中的时候程袭欢打工赚学费,还给张晓乐买了生日礼物。 可生日当天张晓乐朋友圈没发她的礼物,发了和别的朋友的合照。 然后程袭欢就和她绝交了。 那时候正处青春期,程袭欢又在高压力下,就比较冲动,其实张晓乐朋友圈发了她的礼物,只是她那天发了太多,她就没看到。 最后,程袭欢跟她绝交了。 张晓乐看着下面的人,“对不起,后来我在新闻上看到你的死讯,我觉得很对不起你,我就跟系统局申请了这次穿书。” “这本书也是我难过的时候随便写的,谁想到火了。” “但是骂的人也多,我就准备把这本书给你,现在这个世界属于你了,故事结尾了,可你们的生活没结尾,我希望你开心。” 这一通话程袭欢听下来,觉得很感慨,她坐在地上,还想和张晓乐说什么,可不知道说什么。 “结局到底怎么回事,我记得我看完结局了啊。” 张晓乐对对手指,“你没看番外啊” 程袭欢忍不住把眼睛一翻,“追着读者杀啊。” 张晓乐低着头:“嘿嘿,再也不敢了。” 想了很久,程袭欢只关心一件事:“这个世界属于我们了,不会再有什么外来力量了吧。” 张晓乐的头在月亮里猛摇,“不会的。” 程袭欢和张晓乐聊了一夜,等太阳升上来,月亮就要隐去的时候,程袭欢摇着手道别:“晓乐,谢谢你,再见,再见。” 晓乐消失了,程袭欢周围也出现了人,还是黑夜,天上还有月亮,只是没有晓乐的脸在里面。 “娘,快来,爹要揍我。” 程袭欢笑着跑过去,“哎,来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