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媚君心(重生)》 1. 第001章 幽梦初醒 大周皇宫丽华宫 瑰丽的夕阳如残血般洒落在金碧辉煌的宫墙檐角,将那冰冷的琉璃瓦映出一层虚幻而哀婉的金红。殿内,绣着缠枝莲纹的半透明纱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搅散了半室缭绕的檀香。在这一片静谧的香霭中,宫人们皆屏息凝神,连衣物摩擦的声响都压到了最低,唯余铜镜前那抹娉婷的身影,正对着镜中模糊的轮廓独自沉思。 宁梓韵静静地坐着,指尖若有似无地触碰着妆台上那枚早已冷透的玉质镇纸。 “娘娘……” 门外传来一声细碎的脚步,随即是宫女欲言又止的低唤。 宁梓韵不动声色,纤长的手指在案几上微微一顿。她看着镜中那个脸色略显苍白的自己,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勾起一抹弧度,彷佛对这意料之中的造访与失落早已洞若观火。 “怎么,又是她?” 宁梓韵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飘落在冰面上的羽毛,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波澜。 “……是。” 宫女青芜挑帘入内,低垂着头,那一个字落得极沉,室内随即陷入了片刻令人窒息的静默。 “哎,苦丧着脸做什么,这事又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宁梓韵终于转过身,她的语调依旧温柔,却像一柄拂过雪面的钝刃,带着一种不带情绪的锋利。她那双曾被太后称赞最是有灵气的眼眸,不知何时起,竟随着这深宫寒暑的更迭,一点点失去了往日的华彩,显得有些黯淡无神。 青芜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恬淡模样,却是忍不住红了眼圈。她紧紧绞着手中的帕子,愤恨不平地说道:“娘娘您就是人太好,才让庆和宫那位处处欺负到您头前。这后宫里谁不晓得,皇上今夜本是定下了要过来丽华宫的,连晚膳的菜色都是按着您的喜好备下的……” “说是夜里梦魇惊魂,需要真龙阳气镇压……奴婢呸!谁信她那一套?这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总在皇上驾临丽华宫的半道上,淑妃娘娘就这儿痛那儿痛的,简直是鬼话连篇!” 宁梓韵听着青芜连珠炮似的抱怨,只是轻轻拉过她的手,指尖在那粗糙的掌心抚了抚,笑容浅淡而疏离“青芜,话说到这里便罢。圣心难测,皇上想去哪儿,那是他的权力。” “可在奴婢看来,她李思然就是不安好心!娘娘您忘了吗,当初她晋升四妃那日,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想跟皇上讨要‘丽’字作为封号。她这是想做什么?这丽华宫分明是娘娘您的生来归处,她却想占了这封号去,这般做派,奴婢听了都觉得恶心。” 想起那日的场景,青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宫里什么字眼不好挑,偏偏要选这“丽”字,甚至在众人脸色变幻之际,李思然还能装出一脸后怕、不知者无罪的模样,那演技简直精湛得令人作呕。 可当时的亘安呢? 那位端坐在龙椅上的帝王,也仅仅是淡淡地瞥了宁梓韵一眼,随即便挥挥手,将这件逾矩之事轻描淡写地翻了篇。那一日丽华宫所受的冷眼与尴尬,每当青芜回想起来,都觉得浑身发冷。 “青芜!” 眼见青芜越说越没了规矩,宁梓韵神色一懔,终于沉下脸来唤了一声。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义愤填膺的青芜瞬间噤声。 此时寝殿内门扉紧闭,除她们主仆二人外并无旁人。但宁梓韵在宫中向来谨慎,她知道在这金漆雕琢的笼子里,墙壁都是会说话的。她不容许身边的人在言谈间失了分寸,那是取祸之道。 她缓缓抬手,一支接一支地卸下头上的珠钗。那些繁复华美的装饰被剥落后,显露出一张素净得近乎冷硬的脸。 宁梓韵掬起一捧微凉的清水拍在面上,洗去了那层薄薄的胭脂。镜中女子的容颜在水雾中生出一股清冷之气,彷佛将所有的妍丽与生机都深藏在了心底最阴暗的角落,不愿再示于人前。 “娘娘……” 见宁梓韵面上彻底没了笑意,青芜有些局促地轻唤,却又不敢多言。 看着这忠心耿耿却又有些冒失的婢女,宁梓韵轻轻摇了摇头,睨了她一眼,终究化作一声幽幽的轻叹:“替本宫梳发吧。” 玉梳滑过如墨的长发,发丝顺滑如云流,在指间流转。青芜看着镜中女子那双清冷得令人心碎的眉眼,鼻头一酸,终究是跪倒在地。 “娘娘,奴婢就是替您抱不平……您可是堂堂尚书府的千金小姐,是大周朝名正言顺的贵妃。那区区一位不明来历的女子,凭什么处处压在您头上?不过是仗着皇上的那点宠爱,就敢在这后宫里作威作福……” “奴婢就是想不明白,论情分,娘娘您比那狐媚子陪皇上更久,从少时伴读到如今,您最知他的冷暖。为何皇上……为何他就是看不见呢?” 青芜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将憋了许久的话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她那副委屈的样子,若是旁人瞧见了,怕是还以为受了冷落的人是她自己。 “青芜。” 宁梓韵打断了她,眼神却不自觉地柔软了几分。 这是从尚书府便一直陪在身边的丫头,她那点心思,宁梓韵怎会不明了?只是这份忠心太过锋利,在这宫中,若是不收敛着,早晚会成了伤人伤己的刃。 亘安不待见自己,这是不争的事实。她努力了许久,试图用温情与体谅去填补两人之间的鸿沟,可最后却发现那深渊根本无法跨越。她心里难受吗?自然是难受的。可这些没来由的委屈,她不想让青芜跟着一同担惊受怕。 宁梓韵眸底的失落一闪即逝,她笑着弯下腰,将青芜搀扶起身,手指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痕:“傻丫头,瞧你这副样子……不就是被人拦胡了一次晚膳吗?咱以后也有的是机会,嗯?” “可是皇上他这几日明明答应了……” “青芜,本宫能入宫侍候皇上,这本身就已经是天大的福分。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公平与否?况且,太后娘娘待我始终是极好的。” 说起太后,宁梓韵的神色才真正柔和了下来。这冰冷、华丽、充满算计的宫廷里,即便奴仆成群、嫔妃众多,但真正能让她说上几句心里话的,也唯有住在尚华宫的那位长辈了。 当初能进这宫墙,也是太后的一句话,将她推上了贵妃的高位。如今大周皇宫中凤仪宫主位空悬,她身为贵妃,便是这后宫名义上的女主人。 只不过…… 尊贵归尊贵,权力虽握在手中,但底下的嫔妃们却都是聪明伶俐的人精。她们的态度,往往随着帝王恩宠的偏向而发生微妙的偏移。 宁梓韵眼中遮掩不住的失落与释然,落进了青芜眼里,让这小宫女的心揪得更紧了。她觉得自家主子什么都好,就是心肠太软,性子太韧。 不就是因为当初皇上在火场中救过她,她便一门心思地扑在上头,死心塌地到了这般地步?在青芜看来,这简直是太傻、太天真了。 青芜的情绪变化全在宁梓韵的观察之中。她轻轻笑了一下,站起身来:“离天黑还有段时辰,这屋里闷得慌,陪本宫去外头散散步吧。” “啊?”青芜猛地一愣。 后宫皆知,丽华宫的宁贵妃性情孤冷,极少踏出宫门一步。除了每月固定去尚华宫给太上皇和太后请安之外,她大多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小天地里。 如今太上皇与太后早已相携远游,宁梓韵更是没了踏出丽华宫的理由。这也是为什么即便她掌握着协理六宫之权,却依然无法完全震慑那些私下议论纷纷的奴才。 宁梓韵从不屑于去解释那些不堪的言论,这也导致后宫嫔妃们在背后的闲言碎语愈演愈烈。青芜虽几次想去分辨,但主子没发话,她也不敢自作主张,唯恐惹出更大的祸端,连累主子更被皇上厌弃。 如今主子竟然主动提出要出门,青芜高兴得合不拢嘴,哪还会记得刚才的那些不痛快? 晚霞西沉,余晖将宫道的青砖染上了一层厚重的暗金。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在长长的宫道上缓缓而行。 看着青芜那副喜滋滋的模样,甚至还兴致勃勃地指着御花园远处开得正艳的牡丹跟她炫耀,宁梓韵的唇瓣忍不住弯了弯,低声呢喃:“还真好哄。” “娘娘,您方才说什么?奴婢没听清楚。”青芜回过头,一脸迷茫。 “没什么。既然出来了,趁着天光还在,便多走一会儿。那边——” 宁梓韵的话还未说完,指尖刚指向前方,便见远处走来泱泱一群人。那是一众捧着乐器、行色匆匆的伶人,正往庆和宫的方向赶。领头的太监不断回头催促,声音尖细而焦急:“哎哟我的小祖宗们,行行好,算咱家求你们了!走快点成吗?若是拂了那位主子的兴致,你们这几条命可都不够赔的!” 那个太监,宁梓韵是认得的。那是李思然身边的大管事。 至于后头那群艺人,身上的服饰花纹并非宫中旧制,透着一股鲜活的市井气息。宁梓韵心头微动,虽然不能完全确定,但她隐约能猜到,那是从京城最好的乐坊里请来的戏班子。 太监的叫喊声并不小,在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刺耳。站在一侧的青芜自然也听得真切。她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心里直犯嘀咕:她怎么就忘了今日庆和宫那位要大排筵席作妖的事?竟然还兴高采烈地拉着 主子出来散步,这不是活生生地撞在刀口上吗? “怎么,你认识他们?” 宁梓韵的语调依旧温婉,像是随口的一句询问,但她眼神中的清明却让青芜无处遁形。 “恩……奴婢确实有所耳闻。不过也就是些唱曲的小玩意,没什么意思。娘娘,咱们换个方向去走走吧,奴婢知道御花园后头有个……” “青芜,走吧,去看看。” 宁梓韵平静地打断了她的掩饰,迈开脚步往前走去。青芜立刻噤了声,一脸惨淡地跟在后头。 陪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宁梓韵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青芜都能猜透。宁梓韵抬起手,在青芜的头顶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安慰:“本宫不难过。只是想去瞧瞧,好不好?” 那温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青芜吸了吸鼻子,强忍着将眼眶里的泪水压了回去。 这世道真是不公。明明自家主子才是最尊贵、最温良的人,为何皇上偏偏就看不见,反而使劲地宠着那个满身心机的淑妃?难道良善之人,注定在这后宫里得不到好报吗? 青芜将眼底的不甘藏好,领着主子悄悄靠近庆和宫。她们与那班伶人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加上夜色渐浓,并无人察觉丽华宫的贵妃正立在暗处观望。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宫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谁不知道丽华宫与庆和宫表面和谐、实则水火不容?尤其是那位淑妃,虽然位分低于宁梓韵,但那份独占鳌头的恩宠,足以让任何一个女人红了眼。 庆和宫前此刻灯火煌煌,宫人往来如织,好不热闹。隔着重重珠帘与宫墙,依稀可以听见女子娇俏的笑声与男人低沉、宠溺的低笑交错在一起。 宁梓韵站在一株苍劲的松树影下。月光照不进那块阴影,她便在那黑暗中静静地听着,既不动弹,也不言语。 青芜忧心地望着自家主子。那些所谓的“梦魇惊魂”,果然都只是一个拙劣而荒谬的幌子,为的不过是从丽华宫把皇上给抢走罢了。 “走吧。” 直到那边的曲子演奏到了尾声,青芜才低声开口。 “娘娘,您……要是不舒服,就说出来。” “我无事。” 宁梓韵转身往回走。她的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哀怨,只有一种漫无边际的平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水,任凭风吹浪涌,表面依旧不起一丝波澜。 “有些人,生来便是能得人偏爱的。这与她做了什么无关,仅仅是因为旁人愿意为她掀起千层浪。”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种看穿世事的通透与凄凉。青芜心疼得要命,却也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主子脸上没有半分情绪波动,这场景她怕是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从最初的失落与期待,到如今的淡然与死心,这中间究竟受过多少无声的折磨,唯有她自己知晓。 “娘娘……” “走吧,该回宫了。” 宁梓韵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隐约传来一阵阵微小的刺疼感,让她眉心微微一蹙,随即又迅速舒展开来。她下意识地忽视了那种不适,由着青芜扶着她的手臂,在渐深的暮色中往丽华宫走去。 瑰丽的夕阳早已彻底沉没在重重宫墙之下,月色初上,却带不来半分暖意,反而给宁梓韵清冷的背影平添了几分寂寥。青芜在脑中绞尽脑汁想说些逗趣的话缓解氛围,却发现自己在此刻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回到丽华宫,宁梓韵再次坐在了那扇雕花窗前,望着远方一点点被黑暗吞噬的天际。 她的心中压着太多沉重的往事。 那些年少时与他一同读书的欢笑、那一场在芍药花丛中的悸动、那一份对他一见钟情的执念……如今都化作了最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困在原地。 她并非外界传闻的那个米商庶女。她是当朝权臣为了追求名利而抛弃的弃子血脉。那一纸被刻意抹去的身世背后,牵连着太多人的利益与权谋,也注定了她只能成为这深宫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尽心尽力地做好这个贵妃,只要自己足够温柔体贴,终有一日能换回那个男人的一次回眸。 可岁月流逝,她也慢慢看清了现实。 有些人并不缺真心,他们只是对妳的真心不感兴趣;有些位置,也不是妳用尽全身力气去争夺,就能坐得稳、坐得长的。 宁梓韵紧紧握住手中的那柄团扇,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 春梦未醒,梦中之人依旧遥不可及。 可是,梦做得再长,终究也是要醒的。 2. 第002章 故影重回 天色渐暗,大周皇宫深处的冷意如潮水般悄然逼近。在这深宫之中,光鲜亮丽的只是表面,转过几道宫墙,途经的便尽是些长年无人问津的偏殿与旧苑。草木枯折,静寂得几乎能听见自己杂乱的呼吸声。为了避开庆和宫那头四处寻人的眼线,青芜提议绕个远路。 宁梓韵本是无所谓的,但见青芜眼神惶恐、心慌意乱,也就随她去了。 “娘娘……咱们还是原路回吧?这里……阴森得紧,奴婢这背上的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不到一刻钟,青芜就开始后悔了。 此地紧邻波弦宫,禁卫松散,只因所关之人身份尴尬,连皇上亘安也懒得过问,底下人自然没谁放在心上。白日里偶尔抄近路从这儿经过也还罢了,如今夜色四合,四下里死寂一片,唯有枝头的乌鸦悄然栖息,漆黑的羽翼融入暮色中,气氛显得格外瘆人。 相较于青芜的胆怯,宁梓韵的神情却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她伸手接过青芜手中微微晃动的灯笼,反手紧紧牵住她那只发冷的手,迈步向前。 “怕黑便闭上眼,本宫带你走。” “可、可是奴婢得保护娘娘,怎可……”话未说完,一旁的枯草丛中忽然窜出一道疾如残影的黑影,带起一阵窸窣声。 “啊——!有鬼!娘娘,有鬼啊!”青芜惊声尖叫。她素来胆小,方才尚能强作镇定,如今被这一惊,再也维持不住形象,竟一把抱住宁梓韵的手臂,全身发颤,恨不得整个人缩进娘娘的斗篷里。 “莫怕,本宫在。闭上眼,不要看,走快些就到了。”宁梓韵也瞧见了那道黑影,却并未显得惊惶。她眸光微动,心中浮现出一丝猜测,眼下见青芜惊恐至极,只得暂时压下疑虑,先行离开这片荒凉之地。 牵着青芜又走了一会儿,脚下的石板路因为年久失修,显得有些凹凸不平。 “娘娘,奴婢可以睁眼了吗?”青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全然没了往日的活泼劲。这条路平时瞧着不过百步,今夜却像走不完似的,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难不成……此处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青芜心中胡思乱想,正欲睁开一条缝瞧瞧,忽听耳边传来一阵陌生的男子声音。她刚要惊呼,却被宁梓韵迅速捂住了嘴。 “嘘——” 声音是从前方一座残破的宫殿内传出来的,且不止一人。 宁梓韵顿了顿脚步,拉着青芜闪身躲进一处断壁的阴影中。她轻手轻脚地向反方向撤去,显然不欲被人察觉。方才惊鸿一瞥,她已瞥见那宫殿破旧的匾额,知晓了此处所居者的身份。这些深宫隐秘,她本不想让青芜牵扯进来。 只是,那些说话声穿过透风的窗根,越发清晰,竟像故意一般直直传入她耳中,教她想不听都难。 “爷,奴才求您了,让奴才去请个大夫吧。若您嫌外头那些大夫不济,奴才去太医院跪着求一个也成,无论抢的还是绑的,只要您发一句话……” “爷?”宁梓韵轻蹙秀眉。说话之人声音尖细,带着宫中内侍特有的阴柔,且语气中充满了焦灼,显然是个忠心的老太监。 她脚步未停,里头之人与她素无瓜葛,在宫中生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年在尚书府时,她便晓得什么事该插手,什么事该视而不见,如今贵为贵妃,更需步步为营。 但耳边接下来的对话,却让她的心神猛地一震。 “三爷,这腿疾不能耽误啊!当年太医便叮嘱过,到了冬日必得静养保暖,否则会恶化的……” 许是被这奴才念叨得烦了,那个被唤作“三爷”的男人总算有了回应。 “恶化?”语调极冷,低哑中带着些许疲惫,却又透着一股对自身处境毫不在意的凉薄。 宁梓韵的脚步蓦地僵住。这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得勾起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 “跟了本王这些年,脑子也坏了吗?这腿早就废了,还折腾什么?” “爷……” “是谁在外面?”一声清冷的厉喝骤然响起,如同寒刃出鞘。 宁梓韵猛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方才竟鬼使神差地靠近了宫墙。身后的青芜已吓得软了腿,死死扯着她的袖子。 她轻拍青芜的手背示意无碍,而后深吸一口气,压低嗓音,用一种不卑不亢却又带着几分惊慌的语气应道:“奴婢见天色将黑,抄近路回宫,无意中听见王爷说话,惊扰了贵人,请王爷恕罪。” 宫墙老旧,不少砖石早已剥落,在风吹雨打中裂开了缝隙。偏偏有一道破口与她的视线齐平,宁梓韵一眼望去,便见院中一人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在那模糊的轮廓之下,男子的五官半掩在阴影里,只能依稀辨得姿态挺拔,哪怕是坐在轮椅上,也有种寻常人难及的气度。 墙后的男子冷哼一声,却并未当场拆穿她的谎言。 “哦?哪个宫的?” 宁梓韵微顿,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处处与她作对的身影,随口编道:“……庆和宫。” 殿内跪着的太监听闻是淑妃宫里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忙不迭地说道:“是淑妃娘娘的人?那敢问姑娘能否帮个忙,传句话请太医来诊诊我们爷的伤,奴才谢过姑娘大恩——” 话未说完,便被他的主子一记冷眼瞪了回去,生生将后半截话咽了下去。自从主子的腿伤了之后,这脾性是愈发难以捉摸了。 “咳咳,那什么,奴才方才什么都没说,姑娘赶紧回去吧,再晚些便要看不清楚路了,一人走这儿实在不安全。” 宁梓韵的指尖轻轻抚在斑驳的宫墙上。和她的丽华宫相比,这里的物质条件极其匮乏,唯一相同的,大抵便是那股子浓浓的孤寂。 她原以为里面关着的不过是秦国送来的闲散王爷,未料到,竟然是儿时曾有一面之缘的秦国战王——禾凛。 禾凛……这名字在她记忆里已经蒙尘多年。 那年他随秦国使团入朝,少年英姿,眼如寒星,哪怕立于金銮殿下也无半点畏惧。当时年少的她还不懂什么朝局动荡,只觉得这少年气势凌人,却唯独对自己格外温和。 后来风波骤起,秦国与大周交恶,他被囚禁于京。朝堂上下,鲜少有人再敢提起此人,她也未再想起。 却没想,今日重逢,竟是在这般凄凉的境地下。他已不复往日的凌厉锋芒,竟被废了双腿,困于冷宫,教众人避之不及。 “回去吧。”墙后的男子淡声开口,“既听见了,就不必装聋作哑。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喙的威压。 宁梓韵神情恢复如常,轻声回道:“奴婢知错,这就离开。” 说罢,她转身欲走,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似是强行压制的闷痛。她的脚步并未停下,只是掩在袖中的指尖微微颤了颤。 “奴婢待会儿就和娘娘说一声,送点炭火过来。” “不过今日天色已晚,最快也得明日了,就不知王爷能不能熬过今晚……” “可以可以,不差这一晚!姑娘和淑妃娘娘的大恩大德,奴才一定会谨记在心!” 那太监乐不可支,丝毫不顾自家主子的脸色,自顾自地连声致谢。 宁梓韵在黑暗中轻轻牵了牵唇角,那笑容如一缕微光,稍纵即逝。“奴婢告退。” 宁梓韵再无停留,牵着青芜穿过布满青苔的石板旧径,步步远离。 “青芜。” “奴婢在。” “回宫后去太医院,把前几日送来的那帖补气活血的药拿来,再添一支极品人参。就说本宫夜里头痛,命他们抓紧送到丽华宫,不得有误。” 青芜一愣,还没回过神来,便见主子用余光朝那面宫墙的方向扫了一眼。那一瞬,她便懂了主子的意思,忙点头称是。 身后的宫墙静默无声,只有风拂过枝头的沙沙声。直到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殿内才再度响起一阵压抑的咳声。 “爷,这位姑娘……她是来探听消息的眼线吗?” “探听什么?”禾凛冷笑一声,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本王如今这副半废之身,还有什么消息值得别人费心探听?” “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她方才说是庆和宫……那可是淑妃娘娘的宫殿……” 话未说完,禾凛抬眼看向他,声音低哑:“她不是淑妃的人。” “可、可她亲口说是……” “她若是,怎会连个名号都不敢报?”他轻声一笑,笑意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凉薄,“这京城之中,除了那个傻子,谁还敢与本王搭话?” 太监一怔。他跟了禾凛多年,自然明白主子的眼光极高。当年在战场上被万人敬仰,朝中不知多少贵女暗送秋波,也不曾见他多看一眼。可今夜,主子却破天荒地没有动怒,甚至就这么放那女子离开了。 “罢了。”禾凛靠进冰冷的椅背,手指缓缓摩挲着轮椅的扶手,眉宇间浮现出一抹难以言喻的情绪。 回到丽华宫时,天色已完全黑透。 青芜将灯笼挂起,又点上暖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娘娘,您……您怎么知道那人是王爷?奴婢方才只听见有人咳嗽,连脸都没看清呢。” 青芜方才真的是吓坏了,回到宫里说话都不利索,喝了好几口热茶才缓过劲来。 宁梓韵坐在窗边,轻摇茶盏,看着澄澈的茶汤,声音平淡如水:“声音。” “声音?”青芜一时不明所以,可见主子不欲多言,只得应声退下办事去了。 待青芜走远,宁梓韵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角窗棂,望向遥远的西北方。那是他被囚禁之处的方向。 她还记得,那年及笄之礼,他曾托人送她一支金簪。上头芍药花蕊里的每一颗玉石,都是秦国特有的稀有宝石,通体温润,握在手中生暖。 “姑娘怕冷。”他当时隔着屏风,声音温雅,“这大周的雪,冷得有些过头了。” 她当时只是微笑回礼,并未真正放在心上。如今想来,那一抹多年前的暖意,竟隔了这么长的岁月,仍未完全散去。 那种温煦的、如邻家兄长般的语调,宁梓韵一直没能忘却。那时她刚认祖归宗,在尚书府过得如履薄冰,不受人待见,唯独那位仅有几面之缘的秦国质子对她照拂有加。 他对她的好,她一直都记着。这也是为何方才她会脱口而出要帮他的原因。 她想,哪怕只是顺手,也想护他一程。 夜深如墨。 波弦宫内,轮椅上的男子缓缓闭上双眼,指尖在椅柄上轻轻叩击,沉思良久。 禾凛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极轻:“这宫中……新进的小骗子。” 带着几分玩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怀念。 3. 第003章 玉盏余香 宁梓韵彻夜未眠。 窗外的天光犹自黯淡,整座丽华宫陷入了一片如死水般的沉寂。值夜的青芜昨夜累极,此时正蜷缩在外间的榻上沉睡,唯有宁梓韵只身斜倚在冰冷的贵妃榻上。她的指尖死死握着那支金簪,芍药花形的玉石在微弱的残烛下,泛着一层幽冷而通透的光。簪尾磨得有些圆滑,显然是经年累月被主人握在掌心反复摩挲,却始终未曾佩戴。 她反复抚触着那冰凉的纹理,脑海中却如走马灯般,总回绕着昨夜那道如寒冰碎裂般的嗓音:“这腿早就废了,还折腾什么?” 那是何等惨烈而自嘲的语调。宁梓韵闭上眼,记忆中那个鲜衣怒马、骑在白马上的少年身影再次浮现。他曾是大周京城里最耀眼的一颗星,眉目温雅,谈笑间尽是风流。可七载寒暑,竟将那样一个天之骄子磨得形销骨立,困于方寸轮椅之间。 心口隐隐发闷,彷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死死攥紧她的胸膛,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娘娘,您怎么还没歇息?”青芜略带沙哑的声音自内殿探出,她揉着忪惺的睡眼,看着主子清冷的背影,眼底满是心疼。 “睡不着。”宁梓韵不动声色地将簪子收入宽大的袖中,面色清冷如常。 青芜张了张嘴,似欲再劝,终究还是化作一声轻叹:“奴婢昨夜已嘱咐人私下备好了炭火与棉被,趁着现下时辰尚早,这就给那头送去。” 宁梓韵颔首,眼神清明:“做得好。” 为了避人耳目,宁梓韵刻意等到深夜巡逻换岗之时才有所行动。 “娘娘,还是由奴婢去送吧。您万金之躯,在那宫女偏房里换上这等粗鄙的衣裳,若是传出去,奴婢万死难辞其咎。”青芜瞧着宁梓韵动作麻利地套上那身灰扑扑的扫雪宫女服,急得直跳脚。 “不用,本宫亲自去。”宁梓韵系紧腰带,将原本高耸的云髻压低,用一块布巾缠住,“待会你就站在那面长满绿罗的宫墙边把风,稍有动静便给本宫传信。” 不待青芜婉拒,宁梓韵微凉的手指在她唇上轻轻点了点,打个噤声的手势,便带着她借着夜色的掩护,匆匆离了丽华宫。 亥时将近,禁卫军正值换岗。宁梓韵先让青芜送上几样精致的茶点和低度果酒,托词是贵妃体恤值夜辛苦,待打发了守卫,两人便猫着腰往波弦宫的方向潜去。 波弦宫前,断壁残垣间隐约透着点冷光。宁梓韵刚踏入宫门,便听见里头主仆二人的低语。男子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些许掩饰不住的不耐,却又在老奴的絮叨中透着一丝无奈的温和。 她暗自衡量了一下手中那沉甸甸的物什,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入了这座被时光遗忘的废殿。 这是她初次真正踏入禾凛的居所。尚未看清殿内那破旧的陈设,她的视线便被那轮椅上的男子所吸引。禾凛今日换了一身深褐色的旧袍,那张本该温润如玉的面容被一股浓重的阴郁气息覆盖。即便如此,那挺拔的背脊依然能让人窥见昔日战将的英姿。只可惜,那双腿…… 宁梓韵仅看了一瞬,便迅速挪开了怜惜的目光,依照低等宫女的礼数,敛衽行礼:“奴婢给王爷请安。” 禾凛深邃的眼眸中布满了探究与疑虑。他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宁梓韵手中那些沉重的包裹,目光锐利得彷佛要看穿那粗糙的布料。 在那如实质般的视线压迫下,宁梓韵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她微微挪动小腿,以此舒缓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禾凛冷冷吐出两个字:“免礼。” 这两字犹如寒风掠过深宫幽暗,冰冷刺骨。果真是传言中阴气最重的废宫,宁梓韵指尖紧攥衣襬,这些细微的动作悉数落入了禾凛眼底。 “多谢王爷。” 阿元如获至宝地冲上来,忙不迭地接过物什。从厚实的锦被到上好的炭火,防寒用度一应俱全。阿元看了一圈,却有些不死心地问:“姑娘,不知太医院那头……” “我家娘娘说了,能送这些物资过来已是触犯了皇上亘安的底线。若是让太医公然出现在波弦宫,恐怕不仅王爷难保,连娘娘也保不住。”宁梓韵眼眸微垂,话未说尽,阿元已心领神会。 那个狭隘且多疑的皇帝,怎会容忍他们这些秦国余孽?阿元心中对那高位之人的不满已化作难以抑制的怒火。 “虽未请成太医,但娘娘吩咐奴婢,将这本书赠予王爷。”宁梓韵从袖中掏出一本封面泛黄、边角破旧的书册,示意阿元呈上。 那书册封面无字,禾凛微微扬眉,随手翻开。映入眼帘的,是精妙的穴位图与数套古法推拿的手法。 “此书乃昔日一位高人所赠。王爷可尝试书中的推拿之法,配合这几瓶膏药一并使用,对舒筋活络极有帮助。”宁梓韵语气平和,不卑不亢。她似乎料到禾凛难以信任,便补充道:“奴婢从娘娘处学得此法数成。若王爷不放心,可让阿元公公随奴婢示范。” 禾凛沉默良久,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不耐。他低头拍了拍毫无知觉的双腿,自嘲一笑:“本王的腿早已残废,无药可医。若这书上的法子有用,那这世上岂不是再无残废之人?” “况且,你家主子有没有想过,若私相授受的事被那皇帝发现,她的处境又当如何?” 他的眼神骤然转冷,带着一种残忍的揣测看向宁梓韵:“若她是打着想当本王正妃的打算,那请你回去转告她——本王如今穿不起旁人的破鞋,也无意纳大周女子。无论她援手之意为何,本王既给不起,也要不得。” “赶紧带着你的东西,滚回去。” 被这般恶语奚落,宁梓韵非但不恼,反而轻笑出声。那笑声清灵,像是一串撞击在坚冰上的银铃。若非亲眼见过这位王爷私下里的脾性,她恐怕真会被他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假面给骗了。 阿元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三爷向来话少,今日竟然对一名宫女滔滔不绝说了这么多,虽然话里带刺,但也着实令阿元心中难以平衡。 他撇嘴小声道:“都还没试过呢,爷怎么知道行不通。” “若王爷不信,不妨先让阿元公公照著书上所绘替您揉捏穴位,不出一刻钟,定能见到效验。”宁梓韵顺势说道。 猝不及防被点名的阿元,鬼使神差地附和:“对对对,让奴才试试,说不定您这腿真能有点知觉了。” 宁梓韵站在一侧,唇角微微上扬。那抹极小的弧度虽然隐秘,却还是被禾凛捕捉到了。 “既然你说这推拿手法如神,那又何必麻烦旁人?”禾凛目光冷冽,语气带着三分挑衅,“若你想展现这所谓的援手诚意,便自己过来帮本王试试。” “……”宁梓韵柳眉微皱,旋即抚平,平静地点头,“是奴婢思量不周。药和书皆由奴婢送来,理当由奴婢示范推拿之术。” 语毕,她轻抚袖摆,双腿轻盈弯下,半跪在轮椅前。那双纤细如玉、带着淡淡草药香气的柔夷,就这样放在了禾凛那双僵硬的腿上,按著书上的方位在穴道上轻轻揉按。 虽隔着厚实的衣料,指尖却彷佛带着某种滚烫的热意,顺着穴道缓缓涌入。那股热流像是沉寂许久的血脉在翻腾,女子身上那股淡淡的茉莉香在阴冷的殿内渐渐氤氲,缠绕在禾凛鼻端,萦绕不散。 好在禾凛心智坚定,他死死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面上不显丝毫异样。直到宁梓韵起身告辞,他才从那仿若脱魂的静滞中回过神来。 “三爷,您……您有没有听见奴才刚才说的?”阿元探头探脑地凑近,一脸懵然。 禾凛脸色阴沉如水,眼神却还停留在膝上那本医书上,半晌未语。 “三爷,您这支青玉毛笔……怎么断了?” 禾凛低头一瞥,才发现掌中那支通体无瑕的青玉笔已折成两段。那是秦国雪真山的玉石所制,笔杆温润,此刻却成了残次品。他冷冷吐出四字:“质地太差。” “……”阿元张了张嘴,心说这可是大周皇帝都抢不着的宝贝,到了您这儿竟然成了质地太差。 禾凛指尖一弹,将残笔掷入木桶,连看也未再看一眼。阿元站在原地,越想越不对劲。他家主子虽然寡言,但待人接物向来有分寸,哪怕当初被贬为质子,对外人也是一贯温和有礼。可这些天,面对那宁宁姑娘,那张脸简直能冻死人。 这天差地别的态度……难不成三爷真的不喜欢女人? 阿元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纸篓里飘落的一张宣纸。他低头捡起,一眼瞥见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力透纸背的一个字——“宁”。 阿元捧着宣纸,眼神变得异常兴奋,贼兮兮地跑回禾凛身侧:“爷!若您真对宁宁姑娘有意思,不妨留下她也无妨,左不过是一名宫女,少了一个也不会有人察觉。” “胡言乱语。”禾凛脸色黑如浓墨,眼神如刀,“本王再长几岁都能当 她爹了,本王还没禽兽到饥不食欲的地步。” 阿元却没被吓住,自顾自说道:“可奴才伺候三爷这么多年,还是能看出端倪的。若真不喜欢,您怎会容她近身?奴才可是跟了您三年,才让您允我近身……” 禾凛神色不善,唇角扯出一抹凉薄的弧度,语气冷得令人发寒:“第一年你就把滚烫的茶水泼在本王的腿上,本王没让你当场去见阎王,已是天大的恩典。” “……”阿元笑容瞬间凝固,心底疯狂咆哮:完了,怎么就忘了这茬糗事! * 几日后,丽华宫。 自那夜之后,宁梓韵再未提及波弦宫的事,最多只是遣青芜前去探问有无缺漏,再着人补上。青芜看着主位上端坐如松、持盏浅笑的宁梓韵,心里实在琢磨不透。明明那夜主子神色那样体贴,如今却又彷佛成了陌路。 一月一次的妃嫔请安,是太后蓝渺渺还在后位时立下的例规。宁梓韵身为贵妃,自然要承担起这份礼制,端坐于上,受众人朝拜。 “丽华宫的茶果然是极品。”一道轻佻的女声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说话的人,正是如今日头最盛的庆和宫淑妃,李思然。她仗着那副清丽灵动的模样,深得皇上亘安宠爱,这几年在宫中地位稳固。 宁梓韵对她谈不上喜恶,只当是这宫廷博弈中必然存在的对手。 “趁今日众姐妹都在,妹妹正好想问一句:皇上的生辰将至,娘娘准备如何操办?”李思然语气中藏着得意,眼波流转间尽是挑衅。 宁梓韵语气温婉,茶盏轻晃,手腕间玉镯与瓷器相撞,发出一声清响:“既然妹妹有想法,倒不妨说来,让众位一起斟酌。” 李思然眼角微挑,笑意娇俏:“臣妾是想,皇上登基以来向来低调。但今年是第三年,大周以三为尊,不如趁此机会大办一场,彰显国威,也让那些不安分的邻邦收收心。省得那塞外的奏报天天吵得皇上头疼,连带着臣妾的头也快裂了。” 说着,她故作柔弱地拈了拈鬓发:“还好前日皇上赏了臣妾一颗安神玉枕,那梦魇倒是少了不少。” 此言一出,众妃暗中冷笑。谁不知她最爱借头痛与梦魇之名拦走皇上的圣驾? 宁梓韵唇边仍挂着得体的笑意,方欲开口,李思然却又抢道:“娘娘为后宫操持繁琐,定是劳累了。不不如皇上的生辰宴便交给臣妾来办?臣妾伴驾时久,操办这类场面最是熟悉,定不会让皇上失望。” 她眨了眨眼,笑得灿烂:“若娘娘不便向皇上提起,臣妾今晚就自行向皇上请旨了。” 这话说得直白,意在炫耀今晚皇上又要留宿庆和宫。 宁梓韵将盏中茶水饮尽,抬眸笑道:“既如此,那就先谢过妹妹代为操劳了。” 这茶香醇回甘,是极品。但——却不是她最爱的味道。 待众嫔妃退下,殿内回归了寂静。宁梓韵靠在椅背上,眼底浮现出一丝显而易见的倦意。 “娘娘,您就这样……让庆和宫去操办?那可是皇上的生辰啊!”青芜气得杏眼圆睁。 “嗯。”宁梓韵语气淡淡。为了不让那位王爷察觉身分,她近日连蔻丹都洗去了,那圆润白皙的指腹透着粉润,让她自己都有些不习惯。 “可您若不争……便真没机会让皇上正眼看您了。” “本宫知晓。”宁梓韵轻声道,眸中却划过一抹决然。 亘安登基三载,的确值得庆贺。但对她而言,今年的生辰宴,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了结。 “娘娘,不如请太后她们提前回宫压场吧?否则那妖狐指不定要闹出什么笑话。”青芜咬牙切齿。 “太后在外游山玩水,难得畅快,何苦让她们为这点琐事回宫?”宁梓韵敬重蓝渺渺,不愿打扰长辈清静。 她语气转缓,目光凝定:“况且——今年的生辰,本宫另有更重要的事交待你去办。” 青芜怔住,刚想追问,便见主子微微一笑,朝她勾了勾手指。那笑意带着三分狡黠,美眸流转,竟让青芜有一瞬的失神。 当耳畔传来那段极轻的细语时,青芜骤然睁大了双眼,神情震惊。 “娘娘……您这是要,大动干戈了啊。” 宁梓韵靠回椅背,望着窗外渐暗的天际,眸光冷若清霜。 做了三年的温顺贵妃,她也该,让那些人见识见识宁家女真正的手段了。 4. 第004章 焰酒别宴 明元三年,大周帝王亘安的生辰。 这一年的生辰宴,其规模之盛、耗费之巨,数十年来无出其右。整座大周皇宫仿佛被浸泡在金色的火海之中,宫檐下挂满了绘有祥龙瑞兽的宫灯,灯火绵延数里,将京城的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这场华宴由淑妃李思然亲自操办,不仅召集了京中所有的文武百官,甚至还广邀了周边诸国的使节。在这场名为祝寿、实为扬威的宴席中,大周的军威与国力被展示到了极致。教坊司的舞姬们身披轻纱,在如雷的鼓声中翩然起舞,美酒的醇香混杂着名贵的沉香,在大殿内沉浮氤氲,令人沉醉。 宁梓韵一袭素色滚雪细纱宫装,静静地坐在席位上。她的面前摆着琳琅满目的山珍海味,可她却一口也未动。她的目光,始终如冰雪般清冷,穿过那层层叠叠、觥筹交错的人影,落在了对面那抹刺眼的鲜红之上。 那是李思然。 今日的淑妃,身着一身缂丝勾金线的深红宫装,笑意盈盈地穿梭在案几之间。那样明艳、那样炽热的衣色,原是大周礼制中唯有皇后或正一品妃位在重大祭典方能触碰的禁色。可今日,李思然却堂而皇之地穿在了身上,甚至在众臣面前,与帝王执手相依。 而上首的亘安,不仅未曾责怪这份逾制,反而微微倾身,亲手为她拨开鬓边的碎发,笑言了一句“好看”。 “呵,好一场明目张胆的恩宠。” 宁梓韵垂下眼帘,唇角微不可察地翘起,笑意却不及眼底。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偏生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却甘之如饴地沉溺在这温柔乡里。 此时的亘安,眉宇间不复往日的冷厉肃杀。那双曾令满朝文武心惊胆颤、深不可测的眼眸,此刻柔情似水,只为李思然一人流转。宁梓韵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果然,生辰宴还是得由心爱之人亲自操办,方能使他如此欢心。早知如此,自己那些年又何苦强撑着那副贵妃的架子,忍着病痛与流言,殚精竭虑地主持大局?如今想来,那每一份克制、每一份隐忍,倒像是在自取其辱。 她死死地盯着那张熟悉的面容,目光专注而空洞。她对亘安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便闭上双眼,也能在脑海中一笔一划地勾勒出他的轮廓。那是她年少时的一见钟情,是她入宫三载的执念。 只可惜,在那双映满了盛世繁华与美人娇笑的眼瞳中,从未映出过她的身影。 心底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抽疼,宁梓韵面无表情地举起面前的白玉酒盏,再度一饮而尽。 那是御膳房特制的青梅酒,入口微甜,带着果木的清香,可后劲却是极烈。平日里的宁梓韵,为了保持清醒理智,极少在人前饮酒。可今日,她却一杯接一杯,彷佛要将心底积压了整整三年的酸涩、委屈与悔恨,全部灌进这副残破的皮囊中,借着烈酒,将那些情丝生生封存。 “娘娘,您……您少喝些吧。” 青芜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她压低声音小声规劝,可宁梓韵手中斟酒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 青芜看着主子的侧脸,心中百转千回。主子到底是爱着皇上的吧?否则怎会在那样卑微的境地里守了三年?可若说爱,主子如今的神情,却又透着一股子看透生死的冷绝,与那些为了争宠而寻死觅活的妃嫔截然不同。 青芜曾亲耳听过,主子当年入宫是为了皇上,绝非外头传言那般是为了权力或受太后懿旨。她见过主子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那支金簪独自垂泪,眼底掠过的失落与惘然,那绝非能演出来的。 可眼下的主子,却又清醒得可怕。青芜眨了眨眼,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 “嗯,本宫知道自己的酒量。”宁梓韵再次将空杯放下,脸颊上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她笑着向椅背一靠,身子软绵绵地一歪,几乎要从席位上跌落。 她细腰一折,再度勉力扶回,眼尾已染上三分醉意,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她朝身后摆了摆手,语气懒散:“放心,别像个老太监似的碎碎念,吵死了。” “……” 青芜看着主子这副“烂醉如泥”的模样,赶忙上前扶住她的肩膀,连声不敢出,作势要带着主子离席。 “奴婢带您去换身衣裳,醒醒酒。” 宁梓韵的身子大半倚在青芜肩头,酒香四溢。她明眸带笑,歪着脑袋,彷佛醉得不省人事。 若是换作往常,宁贵妃身为后宫之首,怎可能如此失仪地中途离席?可今日,满座宾客的目光都集中在翩翩起舞的淑妃身上,根本无人注意到席位末端的宁梓韵。 唯有对面的李思然,在宁梓韵起身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抹难掩的得意。 “哼,妃位再高又如何?还不是不得皇上宠爱。”李思然看着那抹踉跄远去的素色背影,在心中冷嗤一声,“早就该识相些,将这贵妃之位让出来了。” 她愉悦地将梅酒一饮而尽,唇角的笑意自生辰宴开始便未曾消失过。 而高坐在龙椅上的亘安,今日虽然左右两侧的席位空悬——太后与太上皇远游在外,本应是冷清的。他本打算钦点几位妃嫔陪坐,可当他的眸光随意扫过下方时,却敏锐地察觉到,那个最令他烦躁、最令他厌烦的身影不见了。 原本正与淑妃说笑的帝王,指尖微微一顿,酒盏停在了唇边。 他原本冷峻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不悦,眉心轻轻皱起。尚未等他发话,侍立一旁的小李子便收到了眼色,片刻后,一名内侍匆匆上前。 “启禀皇上,贵妃娘娘……醉酒撒泼,已自行回丽华宫去了。听青芜那丫头说,娘娘醉得厉害,恐怕……不会再回宴席了。” 亘安握着酒盏的手指猛地紧扣杯缘,指节处泛起青白。 果然是母后钦点进宫的女人。母后在宫里时,尚且肯装出一副端庄贤良的模样来博他同情;如今母后一不在,她便连这点体面都不要了? “要不要奴才去请贵妃娘娘回席?”内侍小心翼翼地探问。 “随她去。”亘安冷声喝令,猛地将酒饮尽。他的凤眸中寒意凛冽,语气冰冷如石,“爱来便来,不来便滚。这大周的天下,缺了她难道就不转了?与朕何干!” 他挥袖退下内侍,重新将视线落回面前温婉可人的淑妃身上,眼神再次变得如水般柔和。只是,那嘴角尚未散去的僵硬与眼底的一丝焦躁,却无人察觉。 “娘娘,这法子……真的能行吗?” 此时的青芜,正提着裙摆,心跳如雷地跟在一个身着粗布宫女服饰的女子身后。那女子脸色焦黄,显然是抹了易容的药汁,可那一双清澈如水的狐狸眼,不是宁梓韵又是谁? 此时的宁梓韵,哪里还有半点方才宴席上的醉态?她步履矫健,眼神清明得让人心惊。直到此刻,青芜才终于明白,原来主子方才所有的胡言乱语与醉酒失仪,全是一场为了离席而精心策划的戏。 “只要你别总东张西望、满脸心虚,肯定能成。” 宁梓韵淡淡出声,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自嘲。她推着一辆装满了杂物的小车,车上铺着厚厚的茅草。若非凑近了细看,任谁都会以为这不过是内务府趁着宴会忙乱,在清理宫中的废弃物资。 穿过玄武门时,守卫果然如宁梓韵所料,松懈了许多。 今夜为了生辰宴的安保,大半的禁卫军都被调往了前殿和御花园。后宫通往西北角的宫道上,原本森严的岗哨如今只剩下了三三两两的新兵在守着。 宁梓韵原本还担心会被相熟的人认出,却发现自己真的是多虑了。 这皇宫深苑,宫人万千,真正能与她这位贵妃娘娘打照面的人,除了那些高位嫔妃与亘安身边的红人,其他人哪里认得她?在那些守卫眼里,她不过是一个眉目尚算清秀、却皮肤焦黄的辛者库小宫女。 “站住!推的什么?”一名新兵懒洋洋地用长矛挑了挑车上的茅草。 宁梓韵低眉顺眼,腰弯得极低,声音沙哑地应道:“回兵爷的话,是宴席上换下来的破酒瓮和些不新鲜的果子,正要往西北角的垃圾场倒去。” 她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枚旧腰牌。那是她前几日私下里用碎铜烂铁在那堆工艺品里摸索出来的,表面斑驳,毫无光泽,看起来像是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 守卫看了一眼腰牌,又看了看宁梓韵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嫌弃地挥了挥手:“赶紧走!一股子酸腐味,别冲撞了前头的贵人。” 宁梓韵低声称是,推着车快步离开。 青芜在后头跟着,手心全是不住冒出的冷汗。直到转过几条偏僻的巷弄,最终停在京城一处与宫墙仅有一墙之隔的僻静胡同口时,她才敢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宁梓韵站在胡同的阴影里,对着小车的底座敲了敲。 节奏分明——五下、两下、再三下。 茅草堆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一角茅草被掀开,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 “三爷,别动。” 宁梓韵低声喝止,她的嗓音依旧如水般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奴婢只能送您到这儿了。车板夹层里有回秦国途中所需的宫牌、信物以及足够的盘缠。祝三爷……一路顺风。”

车内的禾凛缓缓坐起身。此时的他,早已不复在波弦宫时那种颓废。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常服,指尖捏着宁梓韵塞给他的那迭文书。 他盯着面前这个微微低头、不敢与他对视的女子,胸口涌动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曾几何时,在大周这几年的黑暗时光里,他以为自己早已成了这宫廷斗争下的祭品。却不想,在最后一刻,拉他出深渊的,竟然是这个他一直以为是“小骗子”的贵妃。 “宁宁……”禾凛的嗓音有些沙哑,他动了动嘴唇,原想说些什么,却在看到宁梓韵眼底那抹尚未散去的悲凉时,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那一日的景象,在他脑海中再次浮现。 那是三天前,宁梓韵再次送炭火入宫。那一日,她并未像往常那样迅速离去,而是挡住了禾凛正欲提笔的手。 “三爷,奴婢有件事想禀。” 禾凛抬眼,看见她紧咬下唇,眼眶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决绝的迟疑。 “何事?”禾凛那时的语气依旧克制而冷峻。他并非对她无情,而是不敢有情。在这囚笼之中,情分是最致命的毒药。 可宁梓韵却直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过几日便是皇上的生辰宴。那日,九成禁卫皆会被调往大殿守卫,那将是皇宫三年来防守最弱的时刻。” 禾凛手中笔锋一顿,面上不显异色,却在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继续伏案书写,声音冷淡:“所以?” 宁梓韵以为他不明白,又多说了一句:“若三爷真欲离开,那日便是最佳时机。奴婢……可以帮您。” 一旁的阿元当时听得差点跳起来。在得知宁梓韵的计划后,阿元那颗对大周充满怨恨的心,第一次对这个宮女产生了敬意。 可禾凛当时却只是冷冷地放下了笔,用帕子一根根拭净染墨的指尖,盯着宁梓韵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本王一定会走?又或者,你凭什么觉得,本王需要你的帮助?” 宁梓韵那时的表情,禾凛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先是怔了怔,随即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那一刻,她眼中的光熄灭了,神情落寞得像是一只被遗弃在暴雨中的小兽。 “三爷本就聪慧,即便没有奴婢,想必也早已安排好了退路。”她低声说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奴婢多此一举了。奴婢只是想着……能亲手护送三爷一程,也算还了当年的那份恩情。” 那一刻,禾凛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副强忍委屈、却还要在他面前保持尊严的模样,那些原本准备好的、用来推开她的冰冷话语,终究是一句也吐不出来了。 “本王会走。那日,便拜托姑娘了。” 禾凛的一句话,让原本垂头丧气的宁梓韵瞬间抬起了头,那双狐狸眼里闪烁出的惊喜与神采,竟比那漫天的星光还要璀璨。 “本王只给你一刻钟,若说不清楚你的计谋,本王就当从未听过这话。” 那时的禾凛,虽然依旧绷着脸,可眼底却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思绪回转,眼前的宁梓韵正轻声催促着:“三爷,快走吧。换岗的时间只有半个时辰,若是迟了……” 禾凛在阿元的搀扶下,缓缓踏出了那辆充满了灰尘的小车。他站在那狭窄的胡同里,回头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灯火辉煌的宫墙,又看向面前这个纤细的身影。 这大周的皇宫,果然是个肮脏、虚伪、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踏入一步。 “宁宁。”禾凛忽然开口。 宁梓韵微怔,抬起头。 禾凛并未发声,只是用唇语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宁梓韵看清了,那是在说——“谢谢”。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随即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同样无声地回了一句:“三爷,无需客气。” 纤细的身影在那昏暗的胡同尽头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禾凛收回目光,原本温润的气息在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股子杀伐果断、冷冽内敛的战王气息重现,压得身旁的阿元都不敢大声喘息。 “走吧。”禾凛冷冷吩咐,“这些年,多亏了亘安的‘照拂’。本王回秦国后,一定会……好好给他回一份厚礼。” 这大周的盛世,也该换个活法了。 夜风卷起地上的残叶,胡同里空无一人,唯有远处生辰宴上的鼓乐声,依然在夜空中虚幻地回荡着。 这场别宴,终究是有人要清醒着离开。 5. 第005章 封刀藏心 “皇上,轿子就在后头跟着呢,现下更深露重,您不如再等会儿?” 明元三年的深夜,大周皇宫被笼罩在酒色散尽后的荒凉感中。朝阳殿外的长廊上,安景帝亘安步履虚浮,那身玄色金龙缂丝长袍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光。他双眼染着酒后的猩红,摇摇晃晃间,险些撞上侧边冰冷的宫墙。 大太监李鹤惊出一身冷汗,一手死死扶着帝王的胳膊,另一手虚张声势地挡在前面,生怕这位主子磕着碰着。他额角的冷汗直冒,顺着鬓角流进领口,湿冷难耐。李鹤心中叫苦不迭,今夜皇上生辰,若是出了半分闪失,他这颗脑袋怕是真不够赔的。 “朕要自己走回去。”亘安极不耐烦地挥开李鹤的手,声音混杂着浓重的梅酒香气,沙哑中带着一股子抹不掉的倦怠与暴躁。 今日的生辰宴由淑妃李思然一手操办,规模之盛、菜肴之美,无一不合帝王心意。在那场如火如荼的欢宴中,亘安抛却了往日的克制,来者不拒。可让李鹤最费解的,还不是主子的酒量,而是皇上醉后那异常暴躁的脾气——自从宴席中途,丽华宫那位贵妃娘娘借故离场后,皇上的耐心便像是被燃尽的蜡烛,只余下烫人的火星。 李鹤想不明白,轿子明明就在后头,皇上偏要折腾他们这群奴才鞍前马后,非要亲自走回朝阳殿。那虚浮的脚步,每一步都踏在李鹤的心尖上,生怕帝王这万金之躯摔出一点乌青。 “皇上,臣妾扶您回殿歇息。” 一声轻唤自后方传来,娇软温婉,似清泉拂面。 李鹤心头一松,回头望去,正是换了一身素雅藕粉色宫装的淑妃李思然。李思然不知何时追了上来,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您今日再怎么高兴,也不能喝这么多啊,酒多伤身,臣妾瞧着心都要碎了。” 李鹤心想,皇上一向对淑妃宠爱有加,她说一句话胜过旁人百句,眼下有她出面,总能劝得住。李思然一边温柔地搀扶住亘安的另一侧手臂,一边巧使眼色,让人将轿子悄悄移近。 岂料,亘安却像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一般,猛地一个大力,竟将李思然甩了开去。 “别碰朕!”他怒喝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激起阵阵回响,”朕说要自己走,你们都聋了吗!” 那语气中的厌恶与厌烦,冷冽得让人不寒而栗。 “皇上……” 李思然怔在原地,原本含着笑的俏脸倏地僵住,唇角泛白,眼眶瞬间红了大半。往日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一出,亘安必是心疼地将她搂入怀中细哄,可今夜,帝王毫无反应,只冷冷地斜睨了她一眼,那凤眸微瞇,闪过一阵毫不掩饰的狠戾与厌恶。 在那一瞬间,亘安似乎连她是谁都没认出来,又或许,是根本不想认出来。 “李鹤,走,扶朕回去。” 李鹤赶忙低头跟上,不敢多看一眼淑妃那张惨然的小脸。他心中发颤,只觉得帝王心海底针,原来皇上醉成这样,连最宠的淑妃也成了路边的草芥。 淑妃站在原地,看着那抹墨色身影消失在宫墙转角。她眼底那份悲戚在顷刻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恨恨地一甩手,”啪”地一声,重重甩在了一旁随侍宫女的脸上。 “看什么看!本宫的笑话,也是你这贱婢能瞧的?” 李思然气得全身发抖。她为了今晚,特意操办了这场生辰宴,甚至在席后赶紧回去换了这身衣裳,就是想让亘安的视线黏在自己身上。如今倒好,面子丢尽了,连人都没留住。 “娘娘息怒,奴婢知错……”宫女芬儿捂着火辣辣的脸,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李思然犹不解气,对着芬儿的肩膀又是狠命踢了几脚,才带着一身怒火拂袖而去。 被留下的芬儿揉着青肿的手臂,眼底闪过一抹猩红。她低下头,掩去那抹浓烈的不甘——淑妃到底是仗着什么得宠?无才无德无背景,除了那张会哄人的嘴,这宫里哪个人不比她强? * 与此同时,宁梓韵已换回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领着青芜缓步朝着朝阳殿的方向前行。 她原是打算回宴席的,却在半路听闻生辰宴早已在一刻钟前便草草结束。 “啊!娘娘,咱们提前离席肯定被发现了,这可怎么办啊!”青芜惊恐万分,两只手不停地抱着脖颈,彷佛下一秒那颗脑袋就要搬家。 宁梓韵挑眉一笑,看着青芜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语气淡然:”怕什么,今日是他生辰,他高兴还来不及,哪有空管本宫去哪了?” 说罢,她示意青芜捧好怀中的乌木长盒,从容前行。 “娘娘,待会若是皇上生气,您放心,奴婢虽然胆小,但奴婢肯定二话不说挡在您面前!”青芜一脸信誓旦旦。 宁梓韵心中微动,轻声道:”还是青芜待本宫最好,不像皇上……唔。” 话音未落,宁梓韵只觉得鼻尖撞上了一堵结实且温热的肉墙。伴随着浓郁的酒气,一道熟悉到让她指尖发颤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朕怎么?率先行离席已是藐视君王之罪,朕还没过问,贵妃便等不及主动上门领罚了?” 宁梓韵僵在原地,缓缓抬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今日的亘安话比平日多了许多。往常他对她,从不超过两个字:”嗯”、”随你”,或干脆就是死水般的沉默。 烈酒的香气扑鼻而来,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龙涎香。宁梓韵垂下眼睫,掩去嘴角那抹苦笑。果然,只有喝醉了,他才愿意多看她一眼,多对她说几句话。 “臣妾……给皇上请安。”宁梓韵低声道,示意青芜递上木盒。 她素手轻抬,”咔哒”一声,精巧的黄铜锁头应声而开。 盒中静静躺着一柄弯刀。刀身纹路繁复,那是秦国特有的铸造手法,刀柄处嵌着一枚血色的红宝石,工艺极致精巧。这是多年前亘安随口提过一句”想要看看”的样式,她竟当真记在了心里,亲自搜罗残卷,亲手修复、雕饰。 宁梓韵那双擅长工艺的巧手,亘安一直都知道。当年他随口一句打发,却没想到这个女人真的耗费了数百个日夜,将这份心意献到了他面前。 “这是臣妾准备的生辰礼,盼皇上喜欢。” 亘安垂眸,月色下,他的手指在那冰冷的刀身上轻轻拂过。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惊艳与震动,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他猛地将刀扔回盒中,声音重新变得冰冷生硬。 “嗯。李鹤,收进库房。” 他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疏离:”这种东西,朕用不上。” 说罢,那抹墨色的身影带着一身酒气远去,连头也没回。 宁梓韵原本那点微薄的期待,随之烟消云散。她看着那被李鹤捧走的木盒,笑容如晚雪凋零。 “娘娘,皇上他喝醉了,若是没醉肯定……”青芜急得眼眶泛红。 “本宫清楚自己的位置,你用不着安慰我。”宁梓韵语调温和,却冷得彻底,”反正也没期待他喜欢,至少……他收下了,不是吗?” 青芜心头一酸。这把刀,主子耗费了多少心血?为了赶工,主子日日熬夜雕刻,指尖磨出了厚茧,手上至今还有没好全的小伤痕。 当初请人找到这把样式古怪的弯刀,费了多大的力气,青芜是最清楚的。弯刀送来时纹路残破,若非主子一笔一刀刻回去,如今哪能送得出手? 如今一句”朕用不 上”,便将主子满腔的心意踩进泥泞之中。 * 朝阳殿内,李鹤带着那个乌木礼盒来到了偏僻的仓库。 门外守夜的小太监一脸困惑:”公公,这东西瞧着金贵,连盒子都是上好的乌木,怎会叫放进这杂物库房?照理应进皇上的私库才对啊。” “放你娘的屁!让你放你就放!”李鹤一掌拍在那小太监的后脑勺上,斥道,”记住,皇上的意思就是规矩!别随意揣测皇上的想法,小心脑袋哪时没了都不知道。” “是是是,奴才知错。” 小太监嘟囔着接过盒子,唯唯诺诺地进去了。 李鹤站在门口,看着那黑漆漆的仓库。他身为大总管,岂能不知皇上的心思?皇上对丽华宫那位,除非太后在场会装一下,其余时候都是不闻不问。 如今让人直接把贵妃的心意塞进杂物堆,确实是过分了些。但那人是皇上,他的话就是这后宫的法旨。 夜色沉沉,仓库内阴冷昏暗,空气中混着木料与灰尘的气息。 而此刻的朝阳殿寝殿内,亘安正躺在明黄色的龙榻上。 他那一双凤眸清明冷冽,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他一手覆在额头上,另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床沿。脑海中浮现的,全是宁梓韵刚才撞进他怀里时,那一双藏着痛楚却强作坚强的眼。 敲打声戛然而止。 “愚蠢。”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却压不下心口那点不安分的悸动。 真是个愚蠢至极的女人。 随便一两句玩笑般的戏言,她竟然记了这么多年。当初他叮嘱过她,不准入宫,不准踏进这潭浑水,怎么就没见她这般听话? ——虚伪,蠢笨。 亘安翻来覆去难眠,最终还是翻身下榻,随手披了一件斗篷,独自一人往那处偏僻的库房走去。 库房守夜的小太监正犯着困,冷不丁见到帝王驾临,吓得整个人打了个哆嗦:”皇、皇上?这库房里灯火不及外头,尘土又重,您要找什么跟奴才说一声就是……” 亘安面无表情地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走进这间阴冷潮湿的屋子,在层层迭迭的杂物堆里,没走几步便见到了那个熟悉的乌木盒子。 昏黄的提灯火光下,亘安再次打开盒盖。 那柄弯刀安静地躺在锦帛上。他方才酒醉时未曾细看,此刻借着火光,才发现盒盖的角落隐秘处,竟亲手刻着一朵小巧的芍药。 那是她的标志,象征着这件器物是经她手亲自打造,倾注了她的巧思。 亘安指尖轻颤,看着那朵芍药,神情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彷佛又看见了那年芍药花海中,那少女穿着红裙,一笑灿烂,恣意明媚地朝他跑来。 可惜—— 那场大火以后,一切都变了。 宁梓韵变了性子,不再爱笑,即便笑起来,也不像从前那般真心实意,总是带着一层疏离的假面。 他看着那柄弯刀,眼神复杂莫测。他知道这把刀背后代表着什么,他也知道宁梓韵为了这把刀可能动用了什么样的人脉。 “宁梓韵,你到底是想让朕……如何待你?” 他在黑暗中轻声低喃,语气里透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与挣扎。 他握紧刀柄,感受着金属传来的沁冷,那冷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他终究是没有将刀带走,而是重新盖好盒子,任由它继续留在这暗无天日的库房中。 就像他将自己对她的那点心思,也一并深埋在了这深宫的最底层。 这场生辰宴,终究是在每个人的各怀心思中,落下了帷幕。 6. 第006章 镜湖照影 “哎哎,你听说了吗?” 每日清晨,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还未完全穿透宫墙上空的薄雾,大周皇宫各处的洒扫宫人便开始了忙碌。此时,正是这深宫内苑中传闻流布得最快的时候。那些闲不住的宫女太监们,一边挥动着手中的竹帚,一边交头接耳,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低声细语交换着最新的宫闱秘辛。 “说什么呀?前些日子办生辰宴,我这把老骨头都差点散了架。本以为能沾点喜气,结果累得半死,幸好这一载才一回,不然我这条小命非得折在那儿不可。”一名打着哈欠的老太监有气无力地抱怨着,一边揉着酸痛的腰。 身旁的宫女左右瞧了瞧,确定没有领头的管事经过,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啐道:”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每次派活儿你都躲得最快。说正经的,那日生辰宴上,丽华宫那位……可真是丢了大脸了。” 随着她绘声绘影地描述,那太监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像是早有预感般点点头,叹道:”其实贵妃娘娘模样生得极标致,那双狐狸眼清亮得紧,怎的总是不讨圣上喜欢?真是奇了怪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听说她亲手准备了一柄耗时数月修复打造的弯刀当生辰礼,结果皇上连看都没仔细看一眼,当场就让李鹤公公给扔进杂物库房里积灰了。换做是别人,恐怕当场就得哭死过去,真真是好惨的一位美人。” 宫女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刻薄的不屑,”仗着太后娘娘在后头撑腰就能肆意妄为吗?这宫里从来都是见新人笑,哪管旧人哭。庆和宫那位,那才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 老太监被她这番言论吓得不轻,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低声斥道:”你疯啦!主子们的事,岂是咱们这些当奴才的能乱嚼舌根的?小心你的脑袋!” “怕什么?我这些消息可是从庆和宫那边得来的。再说了,皇上宠谁贬谁,那是满宫里都瞧得见的,出了事也牵扯不到咱身上。” 待二人嬉闹着走远,周围那些看似专心干活的宫人们,实则个个都是人精。他们交换个眼色,这流言便如长了翅膀一般,悄悄传遍了宫廷的每一个角落。 不出三日,整个大周皇宫皆知:丽华宫那位贵妃苦心修复的生辰礼,在皇上眼里不过是堆废铁。 御花园西侧,邻近千镜湖畔,有一座宫殿凌空而立,唤作”芙蓉阁”。 说来有趣,当年此地本是一片荒芜。尚在后位的太后蓝渺渺曾随口对太上皇提过一句:”此地视野极佳,若是无楼阁可供远眺,未免可惜。”太上皇亘泽为博红颜一笑,竟真的加派了数千工匠连夜赶工,于是这宏伟的芙蓉阁拔地而起。 太上皇对太后的那份情意,即便是隔了数十年,依旧镌刻在每一块青砖与雕梁画柱之间。 宁梓韵踏入芙蓉阁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来,她仍会被这里那种大气而不失细腻的风格所惊艳。她惊艳的并非金漆彩绘,而是这份”一世一双人”的执着,那是她在这座冰冷宫殿里,唯一心动却又不敢奢望的东西。 “娘娘,这芙蓉阁实在是太美了。不仅开阔,连这风里都带着莲香。相较之下,那堆满珠宝古玩、俗气熏天的庆和宫,根本连这里的一块砖头都比不上。”青芜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感慨之余还不忘踩上对头一脚。随即她意识到失言,忙低头作势要跪下,却被宁梓韵伸手一把扶起。 “无妨,本宫知你是个无心的。”宁梓韵的眸色中带着几分揶揄,”虽然想训你几句,但这些年你这些毛躁性子也未曾真听进去,便也罢了。今日这里没外人,你那膝盖就省着点用吧。” 青芜这才放下心来,拍了拍胸口,还不忘补上一句:”奴婢也没说错嘛。太上皇待太后那才叫真宠,为了太后连六宫都虚设了,这才是顶天立地的真情。哪像庆和宫那位,整日里装模作样,若她真有本事,怎的至今连凤仪宫的大门都跨不进去?” 宁梓韵轻笑出声,眼神柔和了几分:”本宫的好青芜,别气了。你不是一直吵着想登长楼远眺吗?今日皇上不在宫中,本宫便准你上去瞧个够。” “好好好!就知道娘娘最疼奴婢啦!” 得了宁梓韵的特许,青芜兴奋得如同一只出了笼的小雀。宁梓韵虽然失宠于帝王,却在太后蓝渺渺心中占着极重的份量。若非太后当年据理力争,以她那备受排挤的身世,又怎能如此顺利地入宫封妃?太后对她来说,是长辈,更是救命的恩人。 宁梓韵缓步走入那为太后量身打造的暖阁,看着四周屏风上绣着的四季芙蓉,眼神中满是无法掩饰的羡慕。”若能有这十分之一的真心,也就好了……”她在心中轻声呢喃。她不求废黜六宫,只求那个男人能将对待淑妃时万分之一的温柔,偶尔施予她一瞬。 青芜早已沉浸在登高望远的兴奋中。芙蓉阁的长楼之上,视野极好。近处是如云霞般绵延盛放的芙蓉,远处是大周皇宫那宏伟壮阔的轮廓。 唯独,在视线尽头的青龙门外,有一抹明黄色的人影格外出挑。 宁梓韵原本轻抚栏杆的手猛地一滞,脸上那点淡淡的笑意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灰的冷淡。 “呵,怪不得你今日总想拉本宫出来。” “娘娘……”青芜察觉不妙,原本欢快的语气也弱了下去。 宁梓韵自顾自地说着,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个方向:”怪不得那些宫人看我的眼神今日多了几分怜悯。原来,是皇上带着淑妃去西北猎场狩猎了。” 她的嗓音平静得出奇,却彷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掐在自己的心尖上。即便距离遥远,她依然能看清那个男人的动作。安景帝亘安那俊朗的面容在日光下格外夺目,那双原本锐利冷硬的凤眸,此刻在李思然面前却满是如水的柔情。 宁梓韵看见他亲手解下自己脖上的白貂毛围巾,那样自然、那样温柔地为身侧的娇客披上。那举止间的亲昵与呵护,像极了这世间最幸福的寻常夫妻。而那条貂毛围巾,是去年冬狩时亘安亲自猎得的头彩。 “娘娘,奴婢……奴婢就是怕您伤心,才不敢告诉您的。”青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咬着唇,眼眶里打着转的泪珠终于滚落了下来。 宁梓韵自嘲地叹息一声,眼角微红:”可是老天爷似乎也不打算放过我,偏要让我亲眼看见。可见,人的命,从来都不是自己能掌控的。”她望向那远去的銮驾,指尖在石栏上摩挲出刺耳的声响,”你以为我是在意他带了淑妃去?其实往年不也一直是她。可今年不一样。” 宁梓韵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栏杆上,试图用那股冷意压下心中不断翻腾的酸楚。 “皇上登基三年,“三”在大周是吉数,亦是转折之年。今年这场秋狩,皇室一向看重。本宫曾翻阅过藏书阁的典籍。历代大周帝王于登基第三年的狩猎,依例……都应由正室嫡后同行。即便无后,也应是由位分最高的嫔妃代行母仪之风。” 可他,却在那样重要的场合,带了一个位分在她之下的淑妃。这已经不单单是宠爱,这是明晃晃的羞辱,是告诉全天下,谁才是他亘安心中真正的“正室”。 宁梓韵眼睫颤了颤,如同一只精疲力竭的蝴蝶。青芜猛地一怔,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宁梓韵毅然转身,强迫自己收回视线。”走吧。芙蓉虽美,终究不属于本宫。”她脸上的落寞被迅速掩去,再次换上了那副一贯的从容淡定。只是,若不细看,很难发觉她眼尾那抹被生生逼回去的微红。 “娘娘,奴婢斗胆一回,想问您一件事。”下楼的途中,青芜突然在身后低声开口。 宁梓韵手里摆弄着一朵刚才拾到的凋落芙蓉,语气淡淡:“说。” 青芜深吸一口气:“您明知入宫后不会被皇上重视,明明知道他心里装着别人……为什么当初还要答应太后娘娘的提议?” 宁梓韵的身形僵了一瞬,随手扯落了一枚枯萎的花瓣,没有说话。 青芜红着眼说:“奴婢阿娘临终前曾说过,若爱上一个不爱你的人,这辈子都会活得像在苦汤里浸着,一生难熬。”青芜之所以能如此天真,是因为她的父母一生只有彼此,白头偕老。她一直以为情爱本该如此,可自从跟着宁梓韵进了这深宫,看着主子受尽冷眼,她心中的梦正被现实打碎。 宁梓韵看着脚下的青砖,淡淡道:“青芜,你究竟想说什么?” “娘娘,放弃吧!”青芜突然拦在宁梓韵面前,声音颤抖,“求您不要再爱着皇上了。只要您不爱他,在这宫里您便是高高在上的贵妃,何必把自己的一颗心陷进去?您越是在在意,难受的就只有您自己啊!” 宁梓韵的狐狸眼里没了光,脑海中不断重迭着方才亘安替李思然系围巾的画面。 “你以为本宫不想放弃吗?我想过,很多次。无数个睡不着的夜里,我都告诉自己,明日起便不再爱他了。”宁梓韵的声音很轻,“但人……一旦在极致的黑暗中感受过那一缕唯一的阳光,便会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再难自拔。” 她松开手,任由那朵支离破碎的芙蓉花落入泥土。 “青芜,你可别跟本宫一样傻。因为这情爱,真的不值得。” 看着主子那纤细单薄的背影,青芜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从小看着主子受苦长大,在尚书府时,主子虽是大小姐,却因庶出的身分处处受苛待。那时的主子从不争辩,只会躲在假山后偷偷地哭。本以为一切都无人察觉,直到有一天,老爷和夫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老爷吼道:“若不是那日太子亲口向我提起,我竟然都不知道,我的大女儿在府里竟然任人打骂,过得连个粗使丫鬟都不如!” 自那日起,宁梓韵的处境才有了改善。而她对那位太子的感激,也在那不知不觉的岁月里,悄然变成了致命的爱慕。可这种伤心大过于喜悦的感情,真的能叫“爱”吗?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西北草原。秋风萧瑟,枯草连天。安景帝亘安早已带着一众勋贵与使臣入林狩猎而去,唯留下一片巨大的蒙古包驻扎在水镜湖畔。 淑妃李思然因为不擅骑射,被留在了主帐中。“芬儿,把刚才皇上差人递进来的那些赏赐拿过来,本宫要仔细瞧瞧。”李思然坐在华丽的狐皮垫子上,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娇纵与得意。 芬儿垂着眼帘,恭敬地将一盘剔透的玛瑙串递上,全程不发一语。 李思然接过东西,斜睨了一身侧这名贴身宫女。 芬儿长相平平,这几日常常沉默寡言,倒像是块木头桩子。许是今日心情大好,李思然难得大发慈悲地问了一句:“芬儿,你最近是怎么了?整日冷着张脸给谁看呢?是在埋怨西北 风大,还是存心想给本宫摆脸色?” 芬儿抿了抿唇,正欲开口辩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娘娘,李鹤公公让人传来消息。皇上今日狩猎颇丰,打算在郊外的水镜湖畔用膳,特意叮嘱请您一道前往伴驾。”小太监隔着门帘,语气谄媚,“轿辇已在帐外候着了,请娘娘准备好了便出发。” “知道了,告诉他们等本宫一刻钟,换身衣裳便来。”一听说皇上要她伴驾,李思然哪还有心思管芬儿那点怪异的举动?她高兴地起身,将这点插曲抛诸脑后。 水镜湖畔,一座为了帝王狩猎而建的水上行宫静静矗立。 行宫规模不大,却装潢得极致精巧,四面环水,景致绝佳。水镜湖,顾名思义,湖面平滑如镜,远远望去,倒影与湖面交错,恍若行宫悬浮于水底。 今日在此接驾之人,正是水镜县的郡守,胡楠。胡楠年纪与亘安相仿,仅大了几岁。胡氏一族世代在此为官,早已根深蒂固。胡楠此人虽然出身官宦,却长得一副风流不羁的模样,与亘安更是从小便熟稔。 “去年微臣适逢要去隔壁县议事,未能亲迎圣驾,实属大罪。还请陛下宽宏大量,饶了微臣这一回。”胡楠对着亘安拱了拱手,言语虽诚恳,神情却毫无悔意,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闲散的笑意,半点也不惧当今帝王那威严的目光。 亘安冷哼一声,斜睨了他一眼,挥手让侍从退至三丈开外,方慢条斯理地开口:“装模作样。” “多谢皇上夸赞,微臣定当铭记在心,日后在接驾差事上更落力些。”胡楠大咧咧地在亘安对面坐下,两人说话间毫无君臣之别,反倒透着股子少年旧交的随性。 “行了,别在那儿摆架子了。你这一路冷着张脸,瞪得比那林子里的黑瞎子还凶,也不怕把眼珠子给瞪出来?”胡楠给自己满上一杯酒,”痛快!今日不醉不归。” “别闹,待会儿还有人要过来。”亘安按住他的手。 “谁啊?”胡楠刚要调笑,脑中闪过一个名字,语气瞬间变了,“呦,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是韵儿妹妹吧?算起来我也好几年没见她了,也不知她现在成了贵妃,是不是还跟从前在府里时那样清丽动人?” 提及“宁梓韵”,亘安的神色明显沉了下去,连握着杯子的手都紧了紧。 “不是她。”他冷冷吐出三个字。 “不是她?那你带了谁来?”胡楠耸耸肩,语气随意且带了几分失望,“那微臣可就没兴趣了。除了韵儿,这世上的女人不都那样,能有啥稀罕的?” 亘安听见这话,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子无名火,语气带着几分冷峭的质问:“胡楠,你很想见她?” 这语气里的烦闷连傻子都能听出来。 胡楠却偏要往虎口上撞:“想见是一定的。毕竟那丫头小时候常跟在我们屁股后头跑,算是我半个亲妹妹。再说了,咱们这几个人里,年纪最小、脾气最臭的就是你,哈哈哈!” 亘安冷眼瞪他,胡楠却毫不在意:“不是我说你啊,亘安,你这人也忒别别扭了。人家韵儿哪里惹你了?从小就那么乖巧听话,你如今天天摆脸色给她看,我要是她,早就带着金银首饰跑路了!也就她能忍得了你这臭脾气。” “她敢!”亘安声音骤冷,眼底掠过一丝危险的怒意。 胡楠撇撇嘴:“行行行,不提她总行了吧。那说说立后的事呗。本来大家都以为你是给她留着位子,如今看你这副厌恶的态度……哼,那你打算给谁?总不能一直空着吧?” “朝中那些老狐狸,是不是让你在这儿探朕的口风?” 提及立后,亘安的眼神变得深不可测。自他登基以来,这件事便被大臣反复提起。胡楠凑近了些:“你总得给个准信儿。万一站错了队,日后我这脑袋可就不稳当了。” 亘安未答,只是低头将一盏烈酒饮尽。他似乎想用这灼喉的烈意,压下心中那抹因提起宁梓韵而生出的繁杂情绪。 “决定不出来?那微臣斗胆替您决定一回——”胡楠半真半假地调笑着,“大周历来有古法规矩。这次狩猎你带了谁在身边,那干脆就立谁得了!管她是谁,至少得是你现在看着顺眼的。” 这语气极其轻佻,桌底下却猛然挨了亘安重重的一脚。 胡楠痛得脸都绿了,却碍于身分,只能强憋着没喊出声。 亘安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否定,他心里清楚,立后绝非如此儿戏。 然而——胡楠这句无心的调侃,却真真切切地落入了帐外某人的耳中。正欲进帐伴驾的淑妃李思然,听到这番惊天动地的对话。 那句“带了谁便立谁”,彷佛带着某种魔力,在她脑海里疯狂回响。 李思然的唇角微微扬起,压都压不住。三年了,她在宁梓韵的位分之下忍气吞声了整整三年。 如今,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只要有皇上这句话,只要能在这西北草原上博得帝王欢心,那凤袍凤玺,便唾手可得! “宁梓韵……你就等着吧。看看你那张清高漠然的脸,还能在那冷宫般的丽华宫里,冻得过几时!” 李思然重新换上了那副娇媚如花的笑颜,缓步踏入了帐中。 而此时,远在皇宫芙蓉阁的宁梓韵,却莫名打了一个寒颤。 7. 第007章 梦折庆和 回宫的官道上,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在镶金嵌宝的御用舆驾上,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相较于半月前出发前 往西北时帝妃分乘两辆马车的规矩,此番返程,安景帝亘安竟直接下旨,让淑妃李思然入了御赐的龙辇。 这般打破祖制的安排,在随行的文武百官眼里或许只是皇上一时兴起、溺爱无度的表现,可落在李思然的心底,却仿佛是一枚沉甸甸的定心丸,印证了她对未来的所有野心。她半倚在铺着柔软白狐皮的榻上,看着身侧正闭目养神的帝王,心跳如鼓,每一下都撞击着胸腔。 她愈发笃定了——后位之事,八九不离十便是她的了。放眼如今这大周后宫,除了那个空占着贵妃之位、整日里如枯木死水般的宁梓韵,还有谁能在这万乘之尊身侧占得一席之地? 马车内,龙涎香与女子甜腻的脂粉味交织在一起,显得有些闷人。亘安眉心微蹙,似乎即便在小憩中也依然被那些繁杂的边境战报纠缠着。李思然则毫无顾忌地将目光贪婪地停留在他的脸上。帝王那挺拔的鼻梁、颈间随呼吸起伏的喉结,以及那一身即便在闲暇时也透着肃杀之气的肩背,无一不是她权利与欲望的终点。 能被这般尊贵、手握乾坤的男人拥在掌心呵护,对她这样一个曾经在市井街头摸爬滚打、甚至连姓名都不配拥有的孤女而言,简直是命运最奢侈的馈赠。三年前在江南初见时,他那一身寒霜般的冷冽气场,曾让她吓得连头都不敢抬。可谁能想到,这三年来,这个男人却给了她在这世间最极致的荣宠与锦衣玉食? 想到昨夜在水镜湖畔行宫里的荒唐与亲昵,李思然的双颊不禁飞起两抹酡红。她偷偷抬眼看向亘安,见他眼底覆着一抹淡淡的青痕,那种疲惫让这位素来高高在上的帝王多了几分凡人的气息。她腰间还隐隐作痛,那是昨夜纠缠时留下的痕迹,此刻回想起来,竟像是一种荣耀的勋章。 心头那股暖意与旖旎交织,她大着胆子,悄悄往亘安身侧挪近了些。马车因碾过一块碎石而剧烈颠簸了一下,她的脚踝不小心撞到了温热的汤婆子,发出清脆的响动。 亘安缓缓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清明得近乎残酷的凤眸,此时少见地染上了几分夜未安眠的疲懒。他的目光落在李思然那张写满了关切与娇羞的小脸上,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声线低哑而富有磁性:“爱妃,想做什么?” “爱妃”二字,是大周宫廷里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称呼,而亘安只给了她一人。 “臣妾岂敢妄为,只是见皇上眼底乌青,心疼得紧。”李思然咬着下唇,用绣着缠枝花的丝帕掩住嘴角,露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车窗缝隙里漏进的一缕秋风吹乱了她的鬓发,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柔媚。 亘安果然没有移开视线。他伸出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的长指,有些粗鲁却又不失亲昵地扣住她的下颔,将人猛地带入怀中:“哦?心疼朕?” 他凑近她的耳际,灼热的气息洒在那敏感的皮肤上,语调里带着一丝戏谑:“可昨夜你在朕耳边,却不知喊了几声‘再疼我一些’——那时候,怎么就不见爱妃心疼朕辛苦了?” 这般露骨的话语让李思然满面飞红,她羞恼地在帝王宽阔的胸膛上捶了一记,却又顺势将身子贴得更紧,恨不得能揉进他的骨血里:“皇上,您怎么能这样笑话臣妾,臣妾……臣妾不依。” 她一头埋进他怀里,感受着那股冷冽的香气。她浑然未觉,就在这一瞬间,亘安原本还带着笑意的眉心微微皱了皱,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且幽深的情绪。那不是爱慕,而是一种近乎于审视祭品般的冷漠,但很快便被掩饰在了一片温和的假象之下。 亘安垂眸,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女子那如绸缎般顺滑的青丝,目光却穿过晃动的车帘,投向了遥远的、那座被夕阳染红的皇城。 李思然身上的香气不断往他鼻子里钻,却让他莫名想起了胡楠今晨临行前那番不干不净的提醒。 胡家那小子虽然说话向来没大没小,但那句“别让自己后悔”,却像是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口。 “皇上,明年狩猎也带上臣妾,可好?”李思然软糯的声音在怀中响起。 “自然。”亘安淡声应下。 李思然喜形于色,纤长的小手攀上他的后颈,正欲以红唇献吻,却不想马车又是一颠。她惊呼一声,身子从他怀中滑落。亘安没有立刻将她扶起,而是顺势捏了捏她的脸蛋:“乖,让朕再歇歇。回宫后,还要急召那群老狐狸议事,费神得很。” 刚从水镜县返京,便要急召群臣议事——若非国之重事,何至于此?李思然坐在厚实的毯子上,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几乎能断定,那一定是立后之事有了最后的结果。 入住凤仪宫,似乎已是板上钉钉的定局。 这一念头支撑着她乖巧地坐回原处,不再纠缠亲昵,满脑子都是即将凤冠霞帔、母仪天下的荣耀景象。而座上的帝王重新阖上眼,嘴角虽挂着浅笑,却再无半点温度。 立一个听话、好操控,且能在太后面前挡箭的皇后,似乎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亘安的脑海中忽地闪过另一双眼——那是宁梓韵的眼。似玉如墨,总是清亮得让他感到没由来的烦躁,那里面藏着的寒意,哪怕是在盛夏里也足以让他如坠冰窖。 他的手指不动声色地将一方昨夜用过的、沾染了脂粉气的帕子,轻抛入座下的阴影深处。 * 水镜县离京城虽然算不上远,但在这一路马不停蹄的奔波下,仍耗去了两个多时辰。待安景帝的仪仗缓缓驶入神武门时,已是将近午时。 因是临时起意的巡狩,随行的人员并不算多,反倒是庆和宫准备的那些御寒衣物与首饰占了大半的马车,浩浩荡荡地在宫道上碾过。 进了宫门,亘安低声交代了一句,说要直接回朝阳殿处理政务。李思然自然表现得温顺懂事,软语叮嘱他要注意龙体,不要过度操劳,随即带着一众宫人,挺胸抬头地回了庆和宫。 可脚尖刚一踏进庆和宫的殿门,李思然脸上的温婉便消失殆尽。 “芬儿,赶紧去打听一下,宁梓韵那个女人现在在哪儿。” 一回宫便急不可耐地要打听宁梓韵的行踪,整个庆和宫的奴才都心领神会。李思然冷笑一声,甚至等不及芬儿去回话:“罢了,本宫亲自过去。反正那女人不是窝在她那冷清如坟场的丽华宫,就是在御花园里像个老太婆似的晒太阳。没情趣也没手段,也难怪皇上三五个月也不愿往她那里看一眼。” 她语带嘲讽,身上还穿着那件在水镜县特制的、点缀着无数粉色流苏的异域绣衣。随着她疾步前行,流苏碰撞发出清脆而嚣张的声响,她就那样领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直奔丽华宫而去。 丽华宫内,檀香幽幽,安宁得近乎死寂。 宁梓韵正静坐在窗边的竹椅上,低头绣着一朵红芍药。花瓣已经绣了大半,金丝勾勒出的边缘在阳光下反射着尊贵而冷淡的光泽。一刻钟前,她已经得知了皇上大驾回宫的消息。 青芜曾凑过来问过,是否需要按例带人前去神武门迎驾。宁梓韵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当初亘安带淑妃出巡时,连一封口信都没留给她这个掌管六宫的贵妃。在他眼里,她这个贵妃想必只是个用来对付太后的摆设。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多此一举?与其出门吹冷风,倒不如待在屋里清静。 “娘娘,淑妃往咱们这儿来了,那脚步声……快得很。” “嗯,知道了。”宁梓韵手中的绣针未停,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备茶,迎客吧。” 话音未落,那惯常娇媚却透着刺耳刻薄的嗓音已经穿透了宫门。 “本宫可是皇上心尖尖上的淑妃,想进哪儿便进哪儿!你们这些丽华宫的奴才,哪来的胆子挡本宫的路?若是碰坏了本宫身上这件皇上亲赐的绣衣,你们有几条贱命够赔?” 丽华宫的宫人们面面相觑,却在宁梓韵平静的注视下,纷纷垂首退避,无人敢与这盛宠之下的疯女人争锋。这般嚣张跋扈,也唯有在宁梓韵面前,李思然才会如此毫无顾忌。 宁梓韵一直想不明白,自己与李思然素无深仇大恨。最奢华的庆和宫她住着,帝王的心也在她那儿,如今连后位也即将入其囊中,她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她蹙眉,将绣了一半的芍药搁在膝头。那抹艳红此刻瞧着,竟觉得有些刺眼了。 抬眼望去,李思然已经如同一团火焰般撞进了殿内。她穿着那套流苏裙,裙摆摇曳间点点粉色跳动,衬托着她那张由于极度得意而显得明艳动人的脸庞,确实好看,无怪乎亘安会为她破例。 “姐姐,妹妹刚从水镜县回来,这不,连衣服都没顾得上换,就先来瞧瞧您。”李思然语气虽亲热,却连个半礼都没行,径直一屁股坐上了原本属于主位的贵妃榻,反客为主地将宁梓韵晾在了一侧。 “嗯,平安回来就好。”宁梓韵平淡应答,甚至懒得纠正她的失仪。 “水镜县可真是有趣,山清水秀,那里的男男女女都热情得紧。可惜啊,姐姐这样身分贵重的人,竟没能跟着皇上去领略一番。”李思然语带轻快,旋即似笑非笑地补上一句,“哦对了,瞧我这记性。今年是皇上登基三载的重头戏,这般重要的祭祀与狩猎,皇上自然要带那真正能交心的人去,哪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跟得上的?” 这显然是明晃晃的炫耀。 宁梓韵低头抿了一口茶,手中那盏菊花茶香气幽淡,是她平日用来压制心中莫名焦躁的。此时,青芜端着新沏的茶点进了殿。 宁梓韵余光一扫,眉心微微一跳。那白桃酥边缘有些干硬,分明是前几日剩下的陈货;而那茶汤颜色暗沉,闻着毫无茶香,分明是去年的封茶。她看了青芜一眼,却见那小丫头对自己眨了眨眼,一脸的无辜与委屈。 宁梓韵心中暗笑,只得拿茶盏遮住嘴角。 “姐姐可知,此次返京,群臣又在朝堂上为了立后之事吵翻了天?那些老家伙们,整日里催促皇上早定国本呢。” 李思然见宁梓韵始终一副油盐不进的漠然模样,便决定直接祭出杀招。果不其然,她如愿捕捉到了宁梓韵端茶的手指那一瞬的僵硬。李思然笑得愈发张狂了。 “嗯,立后是大周的大事,宫里宫外谁能不知?”宁梓韵淡淡接话。 “那姐姐可知,皇上在回来的马车上,亲口对妹妹许了什么愿?” 李思然执起一块点心,轻咬了一口,随即露出厌恶的神色。虽然她极度厌恶丽华宫,但不得不承认,这里的小厨房确实是宫中一绝。一般的白桃酥又甜又腻,唯有丽华宫能做得清爽回甘。< /p>当初她向皇上讨要过这里的厨子,皇上却难得地没松口,说是那是宁梓韵从母家带进来的。不过没关系,等她成了皇后,宁梓韵的一切不都得归她? “不知。圣心难测,非我等所能揣度。”宁梓韵本欲冷淡拒绝,但对上李思然那副胜券在握的嘴脸,终究还是多说了几个字。 李思然笑意更盛,她猛地站起身,提着那满是流苏的裙摆,一步步踏下台阶,走到宁梓韵面前,微微弯下腰,迫使两人平视。 “那妹妹今日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是我哦。皇上亲口说了,他要立的人,是我。” 语气中已不再掩饰,甚至连那层虚伪的“本宫”皮囊都懒得披了。 她伸出尖锐的指甲,带着几分羞辱意味地勾起宁梓韵的下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一条吐信的毒蛇:“宁梓韵,你就算有再大的母家撑腰,就算你是高高在上的尚书千金又怎样?我不过是一个街头孤女,却能握住皇上整颗心。我会成为这大周的皇后,而你……你这辈子到头,也永远只能是个受冷落的贵妃。” “就算太后护着你又如何?这后宫的天是皇上给的。一只断了翅膀的鸟,就算被圈养在太后亲赐的华丽鸟笼里,也永远飞不出这方寸之地。你就守着这清冷的丽华宫,孤独终老吧!” 看着宁梓韵眼中那抹渐渐散去的微光,李思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悦。 “再见了,姐姐。哦对了,往后的请安,妹妹就不来了。下次见面,想必便是本宫的封后大典。到那时候,姐姐记得要跪在本宫面前,三叩九拜。可别到时候气坏了身子,看不成那场盛景。” 李思然浩浩荡荡地带着奴才们撤离了,丽华宫瞬间恢复了死寂。宁梓韵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坐姿,脊背挺得笔直,那是她在尚书府十年如一日受到的礼教训练。 无论内心如何荒凉,她面上始终维持着那份体面。可正是这份体面,此时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青芜见她神情不对,小声上前劝慰:“娘娘,您别理那疯女人胡说。圣旨未下,谁知道结果?再说了,就算她真的成了皇后,您也是贵妃,有太后娘娘在,她不敢把您怎么样的。” 宁梓韵拿走青芜手中另一盏没被碰过的冷茶,一饮而尽。旧茶早无甘香,唯余苦涩在舌尖蔓延,正如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境。 “很奇怪,青芜。”她轻抚着心口,眉间微蹙,“明明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知道这位置迟早是要易主的……可这里,还是疼得厉害。疼得本宫,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低声问:“青芜,你说本宫是不是个傻子?明知道他在演戏,明知道他不在乎,却还是忍不住把一颗真心捧上去让他践踏。”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可李思然,又何尝不是个傻子?她以为抓住了宠爱就抓住了一切。却不知道,在这深宫里,最虚幻的便是帝王的宠。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与我,皆是困于樊笼的愚蠢之人。” 午后的阳光投射进殿内,窗外的积雪正在一点点融化。这原本该是暖春将至的预兆。 可宁梓韵却觉得,她生命里的严冬,才刚刚开始。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哭,可努力了半晌,却发现眼眶干涩得厉害。眼泪,早就已经流干了。 * 朝阳殿内,灯火通明,直到深夜子时,那嘈杂的议论声方才渐渐散去。 翌日清晨,大周皇宫的空气中还透着未散的寒霜。一卷盖了玉玺的明黄色圣旨由翰林院拟好,消息第一时间并非送往丽华宫,而是先一步通过庆和宫安插在朝阳殿的眼线,送到了淑妃的手中。 此时的李思然正倚在榻上打盹,昨夜她兴奋得整夜没睡。听闻消息,她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双足踏在寒凉的白玉地砖上,疯了似的迎向前来报信的小内侍。 “快说!皇上草拟的圣旨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李思然的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她的眸中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尖锐的指甲死死扣住那内侍的肩膀,深陷肉中。 那内侍痛得冷汗直流,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回……回娘娘。朝阳殿那边……已经定下了。圣旨上……拟定的人选,是贵妃娘娘……宁梓韵。” “你胡说!” 李思然失声尖叫,那一声凄厉得如同鬼魅,惊动了梁上的宿鸟。她全身的血气仿佛在瞬间被抽离,身体猛地一晃,险些跌倒,却死死撑着门框不肯认输。 “不可能!皇上亲口答应过我的!这后宫里除了我,还有谁配当皇后?那个宁梓韵,她整天冷着一张脸,皇上连正眼都不看她一下,她凭什么!” 李思然的五官因极度的愤怒与不甘而变得扭曲丑陋。她推开上前搀扶的芬儿,双眼赤红,声嘶力竭地怒吼:“我不信!这一定是宁梓韵那个贱人勾结太后使的阴招!本宫要亲自去见皇上,本宫要问个清楚!” 她猛然转身,大步冲向内殿,冷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衫。那一双赤裸的足踏在冰冷彻骨的地砖上,每一步都带出一个冰凉的血色印记,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传芬儿……替本宫更衣。要穿那件最红、最艳的!本宫现在就要去朝阳殿!” 她的声音冷如铁刃,那股由于幻梦破碎而产生的疯狂气息,在这一刻彻底将整座庆和宫淹没。 梦醒的声音,比任何时刻都要绝望。 8. 第008章 茉语焰书 丽华宫内,残雪未融。 前院的青石板路上只余下一层薄薄的霜雪,薄雾如烟缥缈,轻轻覆盖在尚未凋零的枯枝上。冰珠挂在枝头,在初阳的斜照下闪烁着微弱而清冷的光。几声鸟鸣如银铃般清脆,却在此刻显得格外空灵寂寞,彷佛连这点微弱的春意也被囚禁在重重深宫的高墙之内,无处伸展,只能在冷风中瑟缩。 宁梓韵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翻着一卷边角泛黄的旧书。那古页间隐约透着一股沉静的纸香,与室内淡淡的檀香味交织在一起。她的眼神专注,却在眉宇间挂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淡漠与疏离。 从前的她,总爱在冬末收集花瓣上的露珠煮茶,或是穿着厚实的红斗篷在院中追逐初雪。然而进了这宫墙之后,这些少女时期的闲情逸致都被她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她不愿人知,这宫里的豺狼虎豹也不容许她保有那份纯真。 殿内静谧得只能听见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忽地,一声极细、极轻的异音划破了这份死寂。 “喵~” 宁梓韵指尖微顿,眉心不由自主地蹙起。这声音过于突兀,像是从记忆深处那片荒芜的草丛中抽丝剥茧而出。她环顾四周,殿内除了她并无旁人,侍女都在外间待命。她自嘲地垂下眼帘,低声呢喃:”是最近太累了吗……竟然出现了幻听?” 宫中自古不许养猫,安景帝亘安厌恶这类柔弱且带爪的小动物,这是整座大周宫廷人尽皆知的死规矩。当年曾有小主想藉此博取圣宠,结果连人带猫都被逐出了京城。 宁梓韵轻笑着摇了摇头,将心底那点荒谬的想法挥散。她再次垂眸看向手中的旧书,那泛黄的纸张流露着岁月的厚重感,唯有在借阅这些皇宫藏书时,她才能感觉到片刻的自由。 正当她准备将那异声当作错觉抛开时,那声音却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更近,甚至带着几分急促与讨好。 “喵~喵呜~” 宁梓韵猛地收起书本,这一次,她确信这绝非幻听。她起身步至窗前,伸手推开那扇雕花的木窗,一缕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让她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一张珠白的纸笺,正安安静静地伏在被冻得发硬的窗台上。纸笺的一角被寒风吹得微翘,彷佛是被人精心计算好位置后,刻意搁置于此。 而那诡异的猫叫声,便在她视线触及纸笺的剎那间戛然而止,彷佛这声音从未存在过一般。 宁梓韵怔住了片刻,目光死死锁在那张纸笺上。”……空白纸笺?”她将其拾起,反复翻看,纸张轻薄无痕,质地虽然寻常,却在这宫墙深处显得极其诡异。 “难不成是哪个胆大的小太监在恶作剧?”她眉头紧锁,望向窗外,庭院中白雾茫茫,风静无人。 就在她打算将纸笺丢弃时,忽而一抹阳光斜照,反射在窗台上的银锁之上。光影在空中折射,恰好打在纸笺的表面。那一瞬间,纸上竟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小光纹,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石子引发的波动,逐渐勾勒出一朵洁白、精致的小花轮廓。 “茉莉花?” 宁梓韵倒抽一口气,心跳在那一刻停摆了一瞬。大周朝地处偏北,并非茉莉生长的胜地,除非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从南方搬运幼苗,即便如此,在那般娇弱的花种面前,能不能种活都是未知数。大周的国花是太上皇当年亲自定下的芙蓉,象征着繁荣昌盛。 若说天下间茉莉产出最盛、也最以此为记的地方,恰恰是邻国大秦。 那个曾经坐于轮椅之上的男子,曾以茉莉入画,信笺落款也常以此花为印。 “是他吗?” 她静立在窗前,指尖轻轻触碰着那纸面,心跳频率渐渐失守。记忆中,禾凛执笔练字、神色温润的模样历历在目。她拿着那张重若千钧的纸笺来到寝殿内的方桌旁,心中不断揣测禾凛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向她传达讯息。 桌上的红烛火光熠熠,宁梓韵看着那一簇跃动的火苗,又瞧了瞧手中的空白纸张,语气带着几分狐疑:”……会不会,是用了黎檬子汁?” 这种童年的秘密通讯游戏,是禾凛亲手教她的。那时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曾因失手烧焦了宣纸而被他无奈地责备了好几句,那是她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温暖色调。 宁梓韵眼神微动,唇边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她将纸笺举至烛火旁,屏住呼吸。 随着火光的热度一寸寸烘过,纸上终于浮现出淡淡的、浅褐色的笔迹。笔法苍劲有力,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大气,那上面只有四个字—— “平安,勿忧。” 宁梓韵愣了一下,随即缓缓垂下眼帘,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低笑。仅仅四字,却彷佛穿越了万里风雪与重重宫墙,直抵她那颗早已荒芜的心田。 正当她欲细看那墨迹时,殿外忽地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宫人们急促且惊惶的呼喊声。宁梓韵心头一紧,这深宫中任何与秦国有关的事物都是能要命的禁忌。她毫不迟疑地一压手腕,将那张纸笺直接投入了跃动的烛火中。 火舌瞬间卷起了纸边,橘红色的光芒在瞳孔中闪烁,不消数息,那传讯之物便化作了一滩黑色的灰烬,彻底无影无踪。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火烘过的余温,心底那一缕紧绷了数日的念想,终于在此刻轻轻放下。 “娘娘!娘娘!奴婢有天大的喜事要禀告!” 青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与兴奋,从殿外急急响起。宁梓韵迅速收敛起眉眼间的柔色,恢复成那副冷淡的面孔,语气平静如水:”进来吧。” 殿门被猛地推开,青芜快步入内,身后跟着一名身形瘦小、脸色有些发白的太监,正是内务府派来的随侍——小德子。这人平日虽然与丽华宫不甚亲近,却胜在行事谨慎,这三载来从未出过纰漏。 “娘娘,方才小德子在那头听说……外头都在疯传皇上要立后的事了!”青芜一边喘气一边嚷着。 立后? 宁梓韵抬起眼,眼底不见半点波澜。这种传言,自从她入宫的第一天起就没断过。她原以为青芜这般慌张,是因为看见淑妃即将登顶而感到愤恨不平,直到那一瞬——脑海中闪过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 莫不是……立的人,不是李思然? 林美人?还是那位刚进宫不久的襄嫔?这些名号在她脑中一闪而逝,随即被否定。这后宫之中,除了那位被亘安捧在手心里的淑妃,谁还受得了那样的荣宠? 她嘴角轻扯,浮现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正准备劝青芜平复心绪,别被流言乱了分寸。 见主子神情依旧冷淡,青芜急得不行,转头朝小德子使了个眼色:”你还愣着做什么?快把你听见的真话一字不落地禀给娘娘听啊!” 小德子战战兢兢地往前挪了两步,步伐比平时更轻,彷佛脚下的汉白玉地砖是什么易碎的琉璃。他个头本就单薄,此刻站在青芜身侧,更是像一株风一吹便能卷走的野草。 这还是小德子第一次踏进贵妃的私密寝殿,他的眼神中写满了局促,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虽然他也曾偷偷奢望过能得主子一眼垂青,但此时此刻,只有恐惧与激动在胸口翻腾。 “奴才……奴才……方,方才听、听见……”小德子一开口便打结,结巴得厉害。 宁梓韵瞧着他这副模样,倒也不动怒,只温声安抚道:”别急,慢慢说。本宫又不吃人,你怕成这副样子做什么?” 语气轻柔,甚至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调侃。小德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神情愈发窘迫,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一口气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朝阳殿……传出的实信……皇上已经拟旨……要、要立娘娘……立宁贵妃为……皇后……” 啪嗒—— 一声脆响。宁梓韵手中原本握着的青花瓷盏坠地,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碎片四散在她的绣花鞋边。 宁梓韵的手指在空中微颤,脸上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惨白。 立她为后?为什么? 她整个人怔在原地,彷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耳边只剩下小德子那句话的余音,一遍又一遍地撞击着她的心墙,震得她灵魂发颤。 亘安……安景帝……那个恨不得将她推向悬崖的男人,到底想做什么? * 与此同时,朝阳殿内,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近日西南边疆蛮夷蠢蠢欲动,桌案上的奏折堆栈如山,每一封皆是八百里加急的军情。亘安用力捏着自己的印堂,眉心皱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他一边翻阅着公文,一边发出令人胆寒的冷笑。 “果真如胡楠所言,这群塞外的蛮子,太平日子过久了,便忘了骨头有多脆。”他的指尖在桌案上点点发颤,视线扫过折子中墨迹未干的字句。汉城一带的蛮族竟敢公然劫掠粮草,甚至羞辱大周子民。若非当地守将拼死压制,战局恐怕早已崩坏。 “当朕是死的吗!” 话音未落,他右手握着的紫金墨笔发出”咯吱”一声惨叫,竟然被他生生捏碎,墨汁溅了一手,在那明黄色的衣袖上显得极其刺眼。 亘安不由得想起了太上皇在位之时。那时,西南边疆无人敢越雷池半步,皆因那位曾横扫八荒、创下赫赫军功的战神亲自坐镇天下。如今自己即位三载,正是欲大展宏图、稳固根基之际,却频频遭到朝臣暗地里的比较,说他守成有余而威慑不足。 甚至连这些边远小部落都敢来试探他的底线? 想到那日玄武门外,百姓哭求太上皇不要退位,众臣嘴上喊着万岁,心里却仍高呼”战神长在”。亘安胸中的怒火像是一条被激怒的毒蛇,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心里清楚,太上皇虽然退位,却并未完全交出权柄,那双垂帘观政的眼睛,始终盯着这江山的每一寸变化。这让他这位新帝,难以真正建立起独属于自己的威仪。 “朕才是这大周的天子。”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催眠自己,又像是试图强行压下那股对太上皇的不甘。 就在这时,伺候在侧的大太监李鹤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回报: “皇上……庆和宫那边来了信,说淑妃娘娘方才不慎从石阶上摔了下来,脚踝崴得厉害,疼得直哭……娘娘想问,您今晚是否能……过去瞧瞧她?” 话音刚落,这殿内的空气便彻底凝滞了。 安景帝缓缓抬起头,那张英俊的面孔此刻冷若霜降,不带一丝温度。他猛地将那截断笔甩向地面,纸张飞散,墨痕斑驳了一地。 这种时候,李思然竟然还敢拿这种琐碎小事来烦他?谁给她的胆子? 然而,在短暂的沉寂后,亘安缓缓闭上双眼,伸手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声音低沉沙哑:”去传个信,说朕晚点过去。” “喳!奴才这就去!”李鹤喜形于色地退了下去。 身为大总管,他心里早就将这番回应视作了圣宠不衰的铁证。走出殿门时,李鹤甚至还轻哼着小曲,心想今晚与几个小太监设下的赌局是稳赢无疑了。看吧,哪怕立了那位贵妃为后又如何?皇上心尖上的人终究还是淑妃 。 他眉开眼笑,浑然不知在那阴暗的书房内,帝王正盯着自己的指尖,喃喃冷笑:”动不动就崴脚,哪次是真,哪次是假?女人……真是这世间最麻烦的东西。” 他将手伸向一旁新的墨笔,却久久没有落下。立后旨意已定,朝野上下皆以为他这是在补偿宁梓韵,亦或是对淑妃的冷落。可若他此时不去庆和宫,这场精心布置的棋局,又该如何演下去? 他抬眼望向窗外墨色的夜,眼神中泛起一抹幽暗且残忍的深意。 * 庆和宫内,此时正处于一场狂风暴雨般的焦躁之中。 殿内珍贵的瓷器碎裂声不绝于耳。那华贵的地毯上已落满了细小的、尖锐的瓷片。芬儿红着眼眶,蹲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收拾着,指尖被划破了数道口子也不敢发出一声哀求。 小娟则守在淑妃身侧,努力平复着这位主子的滔天怒火:”娘娘,莫要气坏了身子,皇上那边让人来传信了,说晚点便会驾临。” “晚点?晚点是什么时候!这都过去了两个时辰了!”淑妃李思然双眼赤红,声音因极度的气愤而变得嘶哑。 她不甘地在殿内踱步,却在转身时不慎牵动了”伤处”,”嘶——”地一声痛呼,跌坐在软榻上。 “娘娘息怒……皇上刚从外头回来,肯定是军情缠身。依奴婢看,皇上心里还是顶疼您的。您瞧,这不是一听说您受伤,就要过来了吗?若是心里没您,何必亲自跑这一趟?”小娟见淑妃情绪稍缓,赶紧趁热打铁地劝慰道。 “立后这件事,其中定有猫腻。指不定是太后娘娘那边硬压下来的。皇上也是没办法,才拿那姓宁的当个挡箭牌。日子久了,皇上定会给您一个交代的。” 李思然咬着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对,你说得没错。本宫与皇上那可是江南共患难的情分,这后位若非万不得已,他怎会拱手让给他人?他……他肯定会过来跟我解释的。” 她低声吩咐,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快,准备热水,本宫要沐浴……换上那件西域进贡的紫绡衣。不能让皇上看见我这副狼狈的鬼样子。” 她一边说,一边在小娟的搀扶下艰难起身,却在那一刻忘了脚伤是真的还是装的,落地时一阵钻心的刺痛让她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酉时三刻,天色将沉。安景帝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庆和宫的长廊尽头。 他一踏入殿内,便看见李思然慵懒地斜倚在贵妃椅上,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在紫色纱衣上。她指尖轻轻捻着一颗鲜红欲滴的樱桃,缓缓喂入口中,端的是一副风情万种、勾魂摄魄。 若非事先已有暗卫回报说她这伤并无大碍,亘安几乎也要被这幅哀婉柔媚的画面给骗了过去。 “爱妃的脚,可好些了?” 他迈步上前,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不达眼底的温和笑容。他走近她,将那个浑身散发着浓郁甜香的女子揽入怀中。那股强烈的脂粉气钻入鼻尖,让他在某一瞬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一手稳稳搂住她纤细得彷佛一折即断的腰肢,另一手接过了她递来的半颗樱桃。 李思然本就生得玲珑,加上当年在江南酒肆为了生存,学了不少讨好男人的私房招数。此时见皇帝意动,她娇笑着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皇上……臣妾这脚疼得像是断了,您给臣妾揉揉,好不好?”她整个人像是一滩没骨头的水,直往亘安身上蹭。 亘安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宠溺地一笑,那宽大的掌心随即覆在了她纤细的小腿上。 一股似痒非痒、酥麻入骨的触感令李思然浑身微颤。她顺势搂紧了帝王的颈项,那娇躯紧紧依偎着,温香软玉在侧。她深知自己的优势,那一对波涛汹涌此时若有似无地摩擦着亘安的龙袍。 “皇上,您轻些……您明明知道,臣妾最是怕疼了。”她语带暧昧,长睫微动,在那半掩的瞳孔中藏着一丝对丽华宫的挑衅。 亘安的手掌缓缓上移,已经来到了大腿根部。李思然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娇吟,身子愈发瘫软下去。 安景帝的眼底始终波澜不惊,他的手指缓缓滑动,动作熟练而精确,透着一股冰冷的计算感。 “今夜,咱们换个法子疼你,嗯?” 他贴在她的耳边低声诱哄,声音低沉撩人,充满了诱惑力。然而,在那令人沉沦的音调背后,却没有一丝一毫属于爱人的温情。 李思然羞红了脸,娇羞地点着头。此时此刻,她的心中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她以为,只要男人的身体还迷恋着自己,那凤冠与凤位迟早是她的囊中之物。 却浑然没有察觉,男人垂下的眼帘中,闪烁着多么幽暗且卑劣的算计。 宠爱,不过是制衡朝堂与太后的手段。这份伪装出来的柔情,是为了让李思然以为自己仍被需要,从而死心塌地地当他在后宫的利刃。 若她乖顺听话,尚且能留着利用;若她敢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异心,威胁到他的布局……那便再无存在的价值。 立后宁梓韵,是震动朝堂的一步棋。可眼见皇上依然夜宿庆和宫、流连忘返,宫中那些风向转得极快的奴才们,私下里便开始了啧啧低语: “看吧,不受宠的皇后,即便尊贵也不过是一具空壳。这天下,荣宠从来不看那张虚无的名分,看的是皇上的身子往哪儿躺。” 那些原本对丽华宫有所忌惮的宫人们,心思渐渐又转了回来。 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荣宠,确实从来都不只看名分。 9. 第009章 封前之变 直到封后大典的凤袍与凤玺被正式送至丽华宫的那一刻,宁梓韵才在那冰冷的触感中,真正相信自己即将登上那座权力的巅峰。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雍容华贵的布料,那是用极细的金丝与天蚕丝交织而成的缂丝。绣面上,一只火凤展翼凌空,每一根羽毛都闪烁着流动的光彩,彷佛随时会破布而出。最令人心惊的是凤凰的那双眼睛,狭长而锐利,镶嵌着两颗极小的红宝石,宛如穿透了重重岁月,直勾勾地望向她的灵魂深处,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悲悯。 “贵妃娘娘,封后大典的时辰正由国师亲自定夺,届时礼部便会择良辰吉日举行。这几日,还请娘娘万万要保重凤体,切莫劳心过度。” 说话的是难得亲自跑一趟的小李子——李鹤。在这一座人精汇聚、势利透骨的皇宫里,除了朝阳殿,便只有庆和宫能得这位御前大总管亲自现身。他的笑容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卑微与虚伪,这便是他在这深宫中屹立不倒的生存之道。 “多谢公公亲自跑这一趟,辛苦了。” 宁梓韵微微一笑,神色得体而疏离。她轻轻侧首,身后的青芜早已心领神会,低头走上前,递上了一只沉甸甸的织金荷包。 李鹤是个聪明人,这宫里想塞给他荷包的人从神武门排到干清宫都排不完。庆和宫那位淑妃更是三天两头送上厚礼,只求他在皇上面前替自己说上两句好话,或是打探些圣意的风声。 李鹤看了一眼那荷包,随即双手摆得飞快,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娘娘,您这可真是折煞奴才了,奴才侍奉主子是分内之事,万万不敢收受这等重赏。” 李鹤的拒绝在宁梓韵的预料之中,她并未收回,语气依旧柔和,话中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针锋:”公公不必推辞,这丽华宫向来清净,凡有差事,本宫总不愿让人白跑一趟。这点心意,不为厚赏,权当是谢过公公这几载对皇上的悉心照料。” 她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凤袍的一角,声音压低了几分:”再说了,这封后之事在旁人眼里或许隆重,但若非公公亲自前来,本宫这心里还真是不踏实,不知该信几分真假呢。”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实则暗藏玄机。宁梓韵心里清楚,在这座权势盘根错节的宫廷中,一场皇后的册立若无帝王的一语为证,便再华美也只是虚饰。李鹤的到来,不仅仅是传达诏命,更是皇上给予外界的一种政治信号——这皇后之位,不是朝堂博弈的妥协,而是他亘安真正的旨意。 至于那位帝王的真正心思……宁梓韵在心底冷笑,大抵连他自己都未必说得准。 “那奴才就厚着脸皮,多谢娘娘的赏赐了。”李鹤笑着拱手接过,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做出一副自责的模样,”瞧奴才这记性,差点忘了正事。皇上已下旨内务府,让人加紧整修凤仪宫。待大典一过,娘娘便可迁入新宫。届时若有什么不足之处,娘娘尽管与奴才说,或是直接吩咐内务府便是。” 语毕,他深深弯腰行了一礼:”若娘娘再无其他吩咐,那奴才便先回朝阳殿向皇上复命了。” 李鹤这话说得不疾不徐,偏偏那双细长的眼中藏着几分精确的算计,像是专挑着宁梓韵心里最在意的角落下手。凤仪宫,那是大周历代皇后的居所,迁宫,便意味着真正的名正言顺。 宁梓韵笑意不减,眼神轻转,隐去了那抹锐利的锋芒:”劳烦公公了。青芜,送公公出宫。” “是。” 待青芜送人归来后,便一脸忿忿不平地抱怨开了:”呸!奴婢还以为这李鹤大总管有多清高清廉呢,原来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主。方才那副推辞模样全是在做戏!若非娘娘您先备下了那份厚礼,他那句凤仪宫怕是连半个字都不肯透露给咱们听。” 宁梓韵看着被搁置在案上的凤袍,指尖在那冰冷的金在线摩挲,语气淡然:”迁宫之事,牵动的不仅是一间殿宇,而是一宫之主的份量。他不肯主动说,是在等本宫先开口求他,以此彰显他的权势。本宫不过是借着他的口,确定皇上的态度罢了。青芜,你的脾气,还得再磨一磨。” 青芜嘟着嘴,小声嘟囔:”奴婢不是气他,是心疼娘娘。您明明都要当皇后了,怎的什么事都要算计得这般辛苦……” 宁梓韵轻声一笑,未再多言。她转过头,望向窗外。此时日影斜斜,宫墙的影子被拉得极长,透着一股沉重。 风过玉帘,铜铃发出清脆的轻响。 与此同时,朝阳殿内,安静得有些诡异。香案上的冷香悠悠升起,细烟袅袅,在空气中扭曲成难以捉摸的形状。 亘安披着一件玄色的常衣,斜倚在书案侧旁。他的指间依旧捻着早晨翻阅过的奏章,却已维持这个姿势多时,未曾挪动分毫。 他凝视着帘外晃动的光影,眼底无悲无喜,只有一层看不透的、如深潭般的沉静。 凤仪宫想必已经动工,那件他亲自命人督造的凤袍,如今应该已经到了她的手里。 他在脑海中描摹着宁梓韵看见凤袍时的神情——是震惊?是冷静?还是平静得彷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那个女子太过聪明,也太过安静。 他在这时候封她为后,朝野上下都传言是他旧情未断,是为了弥补当年的亏欠。可唯有他自己知道,这一步棋,不过是局中的权宜之计。立谁为后,从来不是看情分,而是看谁能压得住那些虎视眈眈的世家与宗亲。 宁梓韵合适,仅仅是因为她背后的尚书府,以及她那份能让他在纷乱中暂时获得安宁的安分。 “陆玄。”亘安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黑暗中,一抹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现,半跪在阶下:”陛下。” “吩咐下去,在册封大典正式举行前,不得有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擅入凤仪宫。若有异动,直接交由御前司处置,不须宽贷。” “是。”影卫应声而逝。 亘安微微闭上眼,彷佛要将心底所有的波澜都藏进那层阴影之后。良久,他才像是对着虚空低语了一句:”……那个位置,她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知这句话,是说给已经离去的陆玄听,还是说给他自己那颗不安的心听。 * 立后所需的礼服与发饰皆已妥帖送至丽华宫,过程顺遂得有些异常。这种平静,反而让宁梓韵心中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近日,庆和宫那头有什么特殊的动静吗?”她淡声问道。 听闻此话,青芜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语带幸灾乐祸:”娘娘您不知道,庆和宫那位现在可真是成了后宫的笑话。听说得知立后的是娘娘您,那位气得差点掀了桌子,直嚷着要冲去朝阳殿讨说法,结果大概是气胡涂了,脚下一崴,差点连自己的殿门都跨不出去。” “崴了脚倒也罢了,偏偏还哭得梨花带雨,三番五次央着小李子去请皇上过来看她。啧,这般演技,也演不到那凤冠霞帔上去。” 宁梓韵听着青芜的描述,眉心却皱得更紧了:”除此之外呢?” 青芜一愣:”也就这些了,她现在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怕是也掀不起什么大浪。” 宁梓韵不语,她凝视着桌上微跳的烛火。烛泪滴落的瞬间,她的眼神沉了下去:”你不觉得奇怪吗?立后消息传开前,她还敢亲自过来丽华宫叫嚣,如今板上钉钉了,她竟然只是躲着哭……这不像李思然的性子。” “娘娘的意思是,她可能会暗中动手脚?” “不得不防。”宁梓韵语气坚决,”让小德子领几个手脚利落的,轮流在庆和宫外头守着,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报本宫。” 青芜点头领命,匆匆退下去安排。 寝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宁梓韵独自坐在窗前,神情怔怔。从前尚未入宫时,她也曾幻想过,若是有朝一日能与心爱之人共登凤位,必是百感交集。可如今,凤袍就在眼前,她的心里竟感觉不到半分喜悦。 “既然并非心悦于我,又何必忍着厌恶将我推上那个位置……” “亘安,我始终猜不透,你这局棋,到底要把我当成什么。” 她的眼眶微微泛酸,仰起脸,看向窗外的梅花。此时梅期已过,枝头零落不堪,只剩下几朵凋零的花瓣在寒风中瑟缩。 地上的花瓣斑斓而凄清,正如她心底那场无声的落雪,无人得见,也无人知晓。 随着立后圣旨的颁布,整座皇城都陷入了一种狂热的忙碌中。宫人们为了赶在清明之前筹备好大典,忙得脚不沾地。 “哥哥,你行行好吧,我这两日加起来睡不到三个时辰,眼睛都要黏在一起了。”在内务府领物资的小太监一边踢着同伴,一边抱怨道。 “你就知足吧,这立后大典连着清明祭祖,国师选的这个日子,分明是想要咱们的命。听说是皇上亲自择定的,要在清明之前完成册封。” 旁边一个负责送炭的小宫女凑了过来,低声道:”你们还不知道吧?是国师呈上了数个黄道吉日,皇上唯独挑了这一个,说是清明祭祖时,皇后必须位列身侧。” “这可真叫人摸不着头脑,前些日子皇上不是还夜夜留宿庆和宫吗?怎么突然间对丽华宫这位如此器重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私底下的议论声虽轻,却透着 一股子不安。那些从前狗眼看人低、怠慢过丽华宫的奴才们,此刻更是人人自危,生怕这位新后登基后会秋后算账。 而在一片喧嚣的转角处,一道纤弱的身影静静地听着这些流言,随即转身离去,没留下半分痕迹。 册封大典在即,内务府派来了资深的礼教嬷嬷专门教授皇后的仪态。所幸宁梓韵自幼在尚书府受过最严苛的规训,这些繁琐的礼节对她而言,不过是唤醒了一段沉睡的肌肉记忆。 这日课程结束,宁梓韵觉得胸口发闷,原本想唤青芜准备些酸甜开胃的小菜,却见青芜满头大汗地撞进了殿内。 “娘娘!大事不好了!” 宁梓韵手中正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残茶,她仰首饮尽,神色平淡:”嗯?” 青芜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小跑回来的:”这几日皇上连日罢朝休沐,朝堂上已经炸开了锅。奴婢刚从小太监那里打探到一个极其隐秘的消息——皇上……皇上似乎三日前便陷入了昏迷!朝阳殿现在已被禁卫军层层封锁,除了李鹤公公与国师,任何人不得擅入!” 宁梓韵猛地放下茶盏,瓷器相撞的声音清脆刺耳:”你确信所言不虚?” “奴婢不敢妄言!方才奴婢亲眼看见淑妃正与李鹤公公在朝阳殿后门低声争执,虽然离得远听不真切,但淑妃喊了一句三日了,难道连我也不能见吗,这才让奴婢起了疑心。” 皇帝昏迷三日,这足以让大周的天塌下来。宁梓韵当即起身,眼神冷冽:”随本宫去朝阳殿。” “可是娘娘……那边现在戒备极其森严……” “再过数日,本宫便是这大周的皇后。立后旨意已下,名分已定,若皇上真的龙体有损,本宫身为一国之母,这便是分内之事。” 宁梓韵一改往日的低调,命人备下轿舆,直奔朝阳殿。 * “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 李鹤显然早已得到了消息,此时正稳稳地守在殿门前。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恭谨的笑容,却伸出手,拦住了宁梓韵向前的步伐。 “李鹤公公,你这是何意?”宁梓韵坐在轿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淡然无波,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李鹤心中一震,这哪里还是那个温顺如水的贵妃?这股气势,与真正的国母有何分别! “娘娘恕罪,皇上有令在先,未曾亲自召见,任何人不得擅入朝阳殿,还请娘娘体谅奴才的难处。” “皇上亲口下的令?什么时候下的?”宁梓韵轻笑一声,却没有半分笑意,”本宫若是非要进去呢?” 李鹤脸色一僵,随即招手示意两侧的禁卫军上前一步,挡住了去路:”娘娘,莫要为难奴才。这朝阳殿……真不能进。” 见宁梓韵挑眉冷笑,李鹤咬了咬牙,压低声音搬出了国师的说法:”实不相瞒,国师判断皇上是染上了某种极具传染力的急症,为了娘娘的凤体着想,您还是请回吧。” “传染病?”宁梓韵眸光微凝。 水痘?她在脑中飞快搜寻,三年前亘安曾发过一次,当时还是她守在榻前亲自照顾。除了水痘,大周境内鲜少有能让帝王三日不醒的急症。 这借口,简直漏洞百出。李鹤在撒谎。 “既然是急症,那公公倒是说说,是什么病?传染力几何?”宁梓韵不紧不慢地拂去指甲上的尘埃,”本宫自幼读过几本医书,或许能帮上国师的忙。若公公说不上来,便请国师出来与本宫当面对质,否则,这殿门,本宫进定了。” 李鹤心虚地垂下眼,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奴才……奴才也不甚清楚,一切皆听国师吩咐。” 李鹤有些慌了。原本淑妃听到这话,只是恨恨地跺了跺脚便离开了,为何这宁梓韵却如此难缠? “娘娘,您进去了,奴才这颗脑袋可就真的保不住了……”李鹤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试图以退为进。 宁梓韵美眸流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本宫如果不从这寝殿大门进去,是不是就不算为难公公了?” “娘娘这话……不从正门,难不成——”李鹤一时没反应过来。 宁梓韵轻轻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公公莫要装胡涂。本宫自幼入宫伴读,曾受太后娘娘之托,在那御书馆与朝阳殿的偏殿抄写过无数古籍典籍。这朝阳殿底下的暗道有几处,分别通向何方,本宫可是如数家珍。你说——本宫若想见皇上,是不是非要走这扇大门不可?” 李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头如坠冰窟。 完了,他竟然忘了,这位宁贵妃,可是这宫里活得最久的“旧人”之一。 10、第010章 救君无声 晨曦微弱,尚未能穿透朝阳殿重重叠叠的明黄帷幔,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苦参味与龙涎香交织的诡异气息,压抑得教人喘不过气。大太监李鹤,此时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那汉白玉铺就的地砖上不安地踱步。直到那一抹月白色的身影,带着如霜降般的寒意,毫不避讳地跨过那道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门槛。 李鹤猛地回过神,心尖都颤了一颤。他赶忙弓着身子跟上,眼角余光疯狂地朝一旁静立的国师使眼色,指望着这位平日里深得圣宠的世外高人能出面拦一拦。可国师薛定严却只是气定神闲地抚弄着指尖的一枚黑玉棋子,神情淡然得近乎冷漠,压根没有要理会李鹤求救的意思。 在那位素来以清冷著称的贵妃娘娘面前,国师的眼神深处反而划过一丝饶有兴致的光。 他自幼与亘安一同长大,深知这位少年天子多年来郁结在怀的情绪,多半是与眼前这个女子牵扯不清。如今在这风雨飘摇之际终得一见,他倒想看看,究竟是何等模样的女子,能叫那位心硬如铁的一国之君反复挂心,甚至在睡梦中都不肯松开眉心。 宁梓韵那双灵动的狐狸眼,此刻仿佛被这一室的死寂染上了化不开的哀愁。她象是没看见殿内的其他人,连一记眼神都未施予,径直掠过李鹤与国师。在那一瞬间,国师甚至觉得自己成了透明的空气,只能看着她衣摆掠起的微风,带走一室凝滞的药气。 她直趋寝殿深处,在床畔停下脚步,低首俯视榻上的男人。 即便是陷入了如此深沉的昏迷,帝王的面容依然俊美得惊心动魄。可那一抹过于深沉的青黑、死死紧锁的眉头,以及额间不断沁出的、擦也擦不干的冷汗,无一不在向宁梓韵昭示着事态的异样。 “皇上真是得了传染病?”宁梓韵并未回头,声音轻得象是一片落入冰湖的羽毛,却寒气逼人。 她伸出如削葱般的指尖,轻轻在那人的手腕处一探。指尖触感冰凉得教她心惊,而眼前的亘安,除了过度显着的疲惫外,身上竟寻不到半点红疹、热症或是呕吐后的酸腐味。这哪里是疫病? 倒象是……中毒,或是某种更为阴毒的邪术。 宁梓韵的睫毛微微颤动,心底泛起阵阵惊涛骇浪。大周立国以来,虽未曾明令禁止民间修习巫蛊之术,但在这波诡云谲的皇宫大内,这两个字向来是足以让九族喋血的禁忌,无人敢将其明言于口。 “回娘娘话,当然如此。若非传染病,皇上又何苦下旨封锁朝阳殿?如今这殿内,除了奴才与定时前来施针的国师,旁人皆是万万不得入内的。奴才这也是为了娘娘的万金之躯着想,请娘娘体恤奴才们的难处……” 李鹤一边拱手低头,一边不断用袖口擦拭额上止不住的细汗。可他话音未落,便觉一股无形的、极其强悍的压迫感自宁梓韵身上横扫而来。 平日里那位在他眼中清冷温婉、仿佛永远不会动怒的贵妃娘娘,此刻竟如同一场即将来袭的霜雪压断了翠枝,惊天动地的凌厉叫人根本透不过气来。 “哦?既然是传染病,本宫倒是要问问——是什么样的奇毒疫症,能让李公公你在这寝殿内不戴面巾、不设防护,日日贴身侍奉于侧,却依旧生龙活虎,连个喷嚏都没打?” 宁梓韵缓缓转过身,语调依旧淡淡,眼神却如同一柄淬了寒光的锋利短刃,直直戳向李鹤的命门。 “若真有这般忠心耿耿、百毒不侵的奴才,本宫明日便要上奏太后,好好奖赏一番,也好让这全宫上下的奴才都学学李公公这舍生取义的勇气与大义。” 这话,字面上听着是柔顺婉转的褒奖,实则每一个字都如毒针见血,扎得李鹤神色大变。他那滚动的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在这宫里打滚多年,他曾见识过淑妃的蛮横,也见过太后的威严,却从未想过,这位素来淡漠恬静的主子,竟也有这般杀伐果断、凌厉逼人的帝后气度。 “娘娘,这……这实在是皇上的旨意,奴才……” 李鹤头皮发麻,腿脚一软,几乎就要在那如实质般的威压下跪倒在地。他知道皇上昏迷前曾在那一息尚存时交代过要守口如瓶,可眼前这位未来的皇后娘娘显然不是什么好应付的花瓶。 就在他左右为难,两头都要丢命的当口,一旁沉默许久的国师终于开了口。 “贵妃娘娘果然心思缜密,皇上并非染上什么传染病,而是……中蛊。不过目前蛊性潜伏极深,尚不清楚是哪一种。” 宁梓韵眉心紧蹙,原本就冷彻的心又沉了几分。她冷声道:“朝阳殿戒备森严,出入的每一碗药、每一勺粥皆有详尽记录,又是谁,能在这重重关卡之下,近身于皇上而下此毒手?” 语毕,她眼神如雪原上的猎鹰,直射向跪在地上的李鹤。 李鹤打了个冷噤,立刻整个人趴伏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娘娘明察!奴才这颗心掏出来都是热的,奴才确实日夜近身伺候皇上,但若有半点二心,定教奴才遭五雷轰顶!皇上于奴才有救命之恩,奴才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哪敢生出半点害主之念?” “话,说得倒是动听。在这宫里,用嘴皮子表忠心,谁不会?” 宁梓韵的语气依旧冰冷,嘴角微抿,神色间透着毫不遮掩的怀疑。李鹤再怎么圆滑,此时也兜不住这一身逼人的气势,瞬间哑口无言,只觉得今日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在宫中也算是德高望重的太监总管,平日里那些小主哪个不尊称他一声“公公”?怎的到了这位贵妃面前,竟成了待审的窃贼。 李鹤虽心中恼怒,却也明白宁梓韵的担忧并非无理。宫里动辄一举一动皆有人暗地算计,谁知是不是哪个处心积虑的王八羔子,趁他不备,故意栽赃嫁祸给他?他暗自咬牙,若让他查出真相,定叫那幕后黑手见不到明早的太阳! 宁梓韵见其神态虽然惊恐却无闪躲之意,终于稍稍松了口气,视线重新落回榻上的男子:“朝阳殿里负责煎药、传菜的奴才,你都彻底查过了吗?” “回娘娘,皆是奴才一手亲自挑选的家底清白之人,三代之内的身家性命皆在奴才手里,查无异样。”李鹤连连点头。 “若非有泼天的血海深仇,谁又敢动当今皇上一根毫毛?这可是要诛九族的谋逆大罪。” 宁梓韵说话间,已轻轻从袖中取出一方绣着清冷寒梅的丝帕,亲自替亘安拭去额上层层叠叠的冷汗。她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触碰一件一碰即碎的琉璃。 美人情深,帝王无情。 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李鹤,瞧着这一幕,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这位贵妃娘娘整颗心都扑在皇上身上,这三年来,无论皇上如何百般嘲讽、倍受冷落,她好像都不曾气馁。如今皇上刚一传出病讯,她便冒着违旨的风险闯宫,这份真心,这宫里又有谁能比得上? 反观那位平日里恨不得把天都撒娇撒破了的淑妃娘娘,方才一听说是传染病,当场那俏脸就吓得惨白,装模作样地抹了两把眼泪便仓皇逃回庆和宫,至今连个打听的消息都没传过来。 李鹤暗自叹息。若他还是个的男子,在这两位主子间,定会选贵妃这般同生共死的。但他只能低垂下头,暗下决心:若皇上真能度过此劫,他必得找个机会,在圣驾前替这位受尽委屈的娘娘美言几句。 “国师大人,目前这情形,你如何看?”宁梓韵并未回头,眼神复杂地盯着亘安。 入宫三年,这竟是他们距离最近、最宁静的一次。讽刺的是,这种亲近,竟然是建立在对方命悬一线的时刻。她心中苦笑,却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国师望向她眼底那抹尚未散尽的幽思与苦涩,幽幽开口:“微臣无能。此蛊异变,单凭目前这些外在症状,仍极难断定具体的蛊毒种类。蛊虫入骨,微臣需再观察几日,辅以金针试探,方能确定解法。” “皇上已卧榻三日,国师觉得这消息还能瞒多久?皇权动荡,若消息走漏,边疆不稳、朝局浮动,这后果……恐怕不是你我可以担待得起的。” 宁梓韵语声虽不高,语气却分毫不让。她话锋一转,将那抹哀恸敛入心头:“太上皇与太后那边,严令封锁消息,绝不可泄露半字。他们老人家在东南山林清修,好不容易得些清静,莫要让他们跟着挂心劳神。” 李鹤缩了缩脖子,一时未敢应声。他下意识看向国师,见对方微微颔首,才小声应道:“喳,奴才这就去安排,定把那些多嘴的小太监嘴给缝死。” 宁梓韵抬手,指腹轻抚过亘安紧锁的眉心。她试图让那道深深刻在帝王面容上的纹路舒展分毫,可那眉心却仿佛顽石般,怎么也抚不平。 这一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与气馁。 但此刻容不得她感伤。宁梓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在那阵阵疼惜中找回理智,沉声吩咐道:“皇上不知何时才能清醒,国师你必须片刻不离地守在这里。另外,李鹤,你得着手准备长期应对的章法了。” “去,悄悄挑两三位皇上平日里最信任的肱骨老臣,让他们进宫待命,暂代处理那些要紧的奏章。对外,只称皇上旧疾复发需静养,绝不可让‘蛊’这个字传出这道大门。” 宁梓韵话音刚落,指尖下的毛巾已换了第三条。她手中的动作未停,却发现无论怎么努力,亘安额上的冷汗就象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宁梓韵心底一慌,正欲转头再次询问国师,眼角的余光却猛地捕捉到了一处惊人的异象。 在那盖着锦被的龙袍之下,亘安裸露在外的苍白手背上,竟然出现了一个不自然的凸起。那物体呈现黑色长条状,正在皮肤之下疯狂地蠕动。 “皇上的手背……有东西在动!象是……蛊虫浮现了!” 宁梓韵惊呼出声,她并未像寻常女子那般被这景象吓退,反而果断地伸出双手,指甲用力扣住那异物窜动的两侧,试图将其阻截在原地。 由于力道极大,亘安本就脆弱的皮肤迅速泛起了一道令人触目惊心的紫痕,画面骇人心魄。 国师闻言神色一肃,即刻跨步上前察看,眉头越拧越紧。 “怎么样?这回能判出是哪种蛊了吗?”宁梓韵语气急切,由于过度用力,她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 “是……情蛊。而且是产自南蛮蛮荒之地最毒的一种。”国师的声音变得极度低沉。 宁梓韵长舒一口气,既已知晓敌人的名号,总好过在那黑暗中盲目摸索:“既知来历,想必便有法可解。国师,可解否?” 国师示意她可以松手。那道黑色的影迹随之缓缓下沉,在亘安的臂弯处游走,最后消失不见。 “可解,亦可不解。” 见宁梓韵美眸微蹙,国师才缓缓补充道:“情蛊,之所以取名为‘情’,便是因为它寄生在宿主的心脉之间,受情丝所困。宿主对某人的情意越深,这种蛊虫发作时带来的痛苦便越是剧烈。正如娘娘所见,它如今已开始啃噬宿主的根骨。” “若他……若宿主无情,便无所伤?” 国师沉重地微微点头。 宁梓韵默然无语。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亘安在淑妃面前那些温柔的耳语与轻笑,还有那只为她一人披上的白貂围巾。心头象是被细小的钢针狠狠扎了一下,绵延的刺痛散入四肢百骸。 原来,他病得这样重,竟然是因为……对他怀中那女人的情意,已经深到了连蛊虫都无法负荷的地步吗? “此蛊与寻常毒药不同,潜伏期过后会有剧烈的隐性症状,如皮肤生出细纹、发色逐渐变白,具体表现因人而异。再这样等下去,皇上虽然七日内会因蛊虫休眠而短暂醒来,但若那时再不解,恐已药石无灵,要被吞噬个干净。” 此言一出,朝阳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这分明是在逼她,在这一刻,立下断绝。 国师深知,眼前这位女子虽然名义上还不是皇后,但眼下整座大周皇宫,能做主、敢做主的人,也唯她一人而已。 更何况——他记得方才那抹月白色的残影是如何穿越重重迷雾,不顾一切闯入禁地的。这女子,虽然看着柔弱,骨子里却有着敢为天下先的孤勇。 国师眼底泛起一丝转瞬即逝的复杂。其实,他心里有一份莫名的笃定。倘若那个躺在榻上的男人醒来,得知今日的一切,他大约只会怪罪国师为什么要将这种两难的抉择推到宁梓韵面前,而非气恼宁梓韵僭越。 宁梓韵缓缓伸出手,将双手交叠着覆在亘安冰冷的手背上。她心思万千,先前那蛊虫隐匿不出,偏生在她到来的时刻显露身形。 这究竟是宿命的牵引,还是心有灵犀的指引? “这解蛊之法,是需强行逼出毁去,还是……需要转嫁他人?”她低声问道,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宁梓韵自幼在深宫伴读,宫中藏书阁那成千上万的古籍,她虽不敢说全部精通,但至少有七成曾被她一页页翻阅过。从天文地理到药理杂记,甚至是那些被视为歪门邪道的邪术,她都有所涉猎。 “情蛊生于心血,无法被药力清除,只能通过秘术转移。当年的创蛊者因爱成恨,被流放到极南荒凉之地,最终呕心沥血才培育出这一对蛊。转移之人,除却身体上会出现些许外在异象,神志与寿命倒是无虞。只是……” 国师未说完的话,宁梓韵心里都明白。那“外在异象”,多半便是折损红颜的催老之兆。 她的神情没有半分动摇,反而象是终于寻到了出路一般,长长地松了口气。 “那便转移吧。既然没有更好的法子,这是唯一的路。” 一旁的李鹤闻言惊得整个人跳了起来,正要转身去慎刑司那些死囚里寻个合适的“器皿”,却被宁梓韵一道淡然却威严的嗓音生生止住了脚步。 “不必去寻旁人,将此蛊……转至本宫身上即可。此事,越少人知晓越好。” “娘娘!这……这万万使不得啊!您千金之躯,又是未来的国母,若是出了半分差池,奴才就是有十颗脑袋也顶不住皇上的雷霆怒火啊!”李鹤急得在那里直打颤,话都说不利索了。 国师却没说话。他依旧静静地望着坐在床沿上的那抹淡然身影。 他本以为宁梓韵这般急切地赶来,是想借机在皇上面前抢个“救驾”的风头。可现在看来,这女子的处处留心、举止沉稳,以及那份远胜于一般宫廷贵妇的思虑与决绝,都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场博弈。 太后当年竟选中了这样的人……倒也难怪。这女子,确实有担得起万里江山与这后宫大局的肩膀。 瞧着那女子一脸正经地恐吓着这位大内总管,国师心中竟没由来地泛起一丝欣赏。 “你不说,国师不说,本宫自然也不会说。这朝阳殿的大门只要关紧了,这世上又有谁能知晓其中的细节?” “倘若日后被皇上知晓,你便尽管将责任推到本宫头上。本宫虽没有那些大户人家的隐祕暗卫可以随意差遣,但要想在无声无息间处理掉一个不听话的内侍,这点能力本宫还是有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皇上日后真发了怒,本宫再怎么惨,至多也不过是在那冷宫里过完下半辈子罢了。这代价,本宫付得起。你,付得起吗?” 她的声音平静无比,语意却冷得象是腊月里的寒风。这大周宫廷内外,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当面威胁帝王贴身内侍的,恐怕也唯有她宁梓韵一人。 李鹤愣在原地,许久说不出话来。他那双原本满是市侩的小眼睛里,头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惊与畏缩。 “李明清,你是一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种生死关头,该如何做最好的选择。” 那一声“李明清”,象是带着某种穿透时空的魔力,教李鹤彻底僵死在当场。那是他入东宫侍奉之前,在那个贫苦的农家,父母为他取的本名。自从入宫被赐名“李鹤”后,这三字已成了他记忆深处厚厚的尘埃。 这位养尊处优的贵妃娘娘,怎会知晓他的本名? 一幅久远的画面,突兀地闪过李鹤的脑海。 那是十多年前,他还是个瘦弱如干柴的孩子,和一群同病相怜的玩伴被带到东宫偏殿,等着当时还是太子的亘安挑选侍从。原先服侍东宫的那位老太监年事已高病逝了,才给了他们这些外围宫人一线登天的机会。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太子的目光原本停留在另一个机灵的孩子身上。可就在那一刻—— “李明清……我倒是挺喜欢这个名字的。亘安,就要他吧。看他的样子,是个老实巴交、守得住祕密的。” 一道娇俏而灵动的女声从太子身后传来。那女孩一脸笑盈盈地扯着太子的衣襬,眉眼弯弯,满是朝气。太子那时虽然一脸不耐烦,却依旧顺着她的意。 “到底孤是太子,还是你这小丫头才是太子?连挑个奴才都要管。” “谁是小丫头,我比你还年长呢!” 那语气里的纵容与宠溺,任谁听了都明白。 李鹤想起来了。那年那个帮他改命的女孩,正是眼前这位神情冷峻的宁梓韵。 只不过,那时的她,还是一个爱笑、爱闹,眼底装满星辰的小姑娘。而如今——她坐在那里,象是一尊被冰雪雕琢而成的神祇,早已没了半分昔日的影子。 安景帝的身体此时愈发畏寒,锦被重叠加了三层,依然见不到半点改善。 宁梓韵深吸一口气,右手利落地挥向门口,不带一丝犹豫:“开始吧。国师,动手。” 国师领命。李鹤退守在寝殿门外,连守在廊下的禁卫军也被喝退至三尺开外。 转蛊之法,过程出人意料地简便。藉着烛火的热度,国师在帝王指尖轻轻一挑。那一抹黑色的阴影象是嗅到了新鲜的气息,缓缓从那微小的伤口处爬出,顺着宁梓韵主动递过去的指尖,没入了她的体内。 初时,宁梓韵仅觉一股滚烫的灼热感顺着血脉席卷全身,彷彿五脏六腑都被放在烈火上炙烤。但那痛苦仅仅维持了片刻便平复了下来。 然而,仅仅是片刻之后,在国师震惊的目光中,宁梓韵原本那一头乌黑如墨的发梢,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泛起了扎眼的银丝。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连眼睫都没动一下。她拿起一旁随身的短匕,极其利落地将那一截转瞬即逝的青丝剪除,随手丢进了香炉之中。 “今日之事,还请国师务必守口如瓶。李公公那边,想必国师也知道该如何代本宫多费心照看。” 宁梓韵重新戴上了那层薄薄的面纱。她的面色在那一瞬间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彷彿这世间所有的生死与劫难都已与她无关。唯有那眉眼间,多出了几分无以言说的、深深的郁郁寡欢。 她的眼神冷冷掠过国师,最终在榻上之人身上停留了一瞬。见亘安的身躯不再发颤,指尖也渐渐恢复了应有的血色,她这才真正松开了那只紧攥着衣角的手。 “娘娘又何必如此决绝?”国师长叹一声,收起了金针,语气中带着一抹罕见的遗憾,“情蛊发作虽急,但也并非片刻都等不得。若再等半日,微臣定能从那死牢中寻得更合适的替死鬼。” 宁梓韵并未回头,她抬步欲走出这扇沉重的大门,声音轻得象是拂过窗棂的一阵微风,却重重砸在国师的心头。 “西南蛮族未平,朝堂之上那些老狐狸还在等着消息作乱。大周,等不了那半日。他,也等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语气平和如昔:“况且,今日这一切,皆是本宫一厢情愿,并无人逼迫。国师无须自责,更无需挂怀。” 国师坐回那张沉香木椅中,看着榻上男子渐渐安稳的面容,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女子方才解蛊时一声不吭的隐忍,以及她在镜前毫不犹豫削落银丝的背影。 “若这都不算真心,那这世间,又还有什么是真?” 安景帝平素对这位女子的态度,国师身为挚友自然是再清楚不过。想到这两人明明咫尺却又天涯的关系,他目光幽幽地盯着榻上的人,语气中带着少见的讽刺: “亘安,人在眼前却不懂珍惜。别等到最后,才落得个悔不当初的下场。” 此时,陷入沉睡中的安景帝,依然在梦靥与幻象中挣扎。 梦里,一缕淡淡的清香自远处飘来,宛如幽兰在深谷中盛放。那香气引领着他,一步步往那唯一的、充满光明的出口走去。他在梦境中看见无数芍药花瓣在空中飞舞,铺满了他脚下的归途。 可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那一线光明时,那份温柔却突然被黑暗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安景帝终于睁开双眼时,已是深夜亥时三刻。 他有些艰难地侧过首,视线内并未出现那个让他心安的身影,只有国师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远处的棋盘前。国师正懒懒地执着一枚黑子,停在半空良久,却始终一步未落。 他的这位挚友,平日里最是嘴损,今日却难得地安静,安静得教人心慌。 11、第011章 无典之后 丽华宫内,清晨的寒意顺着窗棂缝隙渗入,将一室的檀香吹得支离破碎。 女子独坐于铜镜之前,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触碰镜中那张陌生的脸。曾经那如剥壳荔枝般细腻清丽的容貌,如今却像是被岁月无情地划开了数道裂痕,下颔处已悄然浮现几道细纹,颜色黯淡,仿佛时光在这具年轻的身体上开了个恶毒的玩笑。 她轻呼出一口气,试图平复胸口那股无名翻涌的燥热。那是情蛊入体后的余响,先是如坠冰窖的畏寒,紧接着便是烧灼心肺的滚烫。她抬起手,指尖绕起发梢那一缕刺眼的银丝。那银白色在乌黑的发丛中显得格格不入,像是荒原上第一抹刺骨的残雪。 宁梓韵并未迟疑,她探手拾起案上的并蒂莲花剪,“咔嚓”一声,那缕银丝便应声而断,委顿在冰冷的梳妆台上。 日复一日,银丝落地的速度越来越快,剪刀剪除的速度,终究赶不上衰老蔓延的脚步。 自从那夜在朝阳殿接下那只蛊虫,她的身子便成了这种阴毒之物的温床。那蛊虫似有灵性,在她体内不安地蛰伏,日夜蚕食着她的生机。镜中那双曾被人赞为灵动如狐的眼眸,依旧藏着光,却在那张不符年岁的面容映衬下,显得诡异而凄凉,仿佛两张完全不同时代的脸孔被生生强行拼贴在了一起。 黎明的光自窗隙中透进,将屋中交错的光影映得支离破碎。外头逐渐传来了奴才们洒扫宫道的碎步声,那种压抑的节奏预示着宫中新一日的周而复始。 宁梓韵垂下眼眸,长睫颤动,如同一片凋落的枯萎花瓣。她看着镜中越来越苍老的自己,眸中藏着外人难辨的寂寥。最终,她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拽过一旁早已备好的月影蝉翼面纱,动作娴熟地将其覆上脸庞。 只要挡住了这副皮囊,她便还是大周那位端庄持重、受尽冷落却不失风仪的贵妃。 一个时辰后,青芜端着黄木托盘进殿,托盘里盛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碗白粥。她一进门,便看见主子正戴着面纱独坐于榻上,背影落拓,眼神空茫得仿佛失了灵魂的光彩。 青芜是这丽华宫中唯一知晓那夜朝阳殿真相的人,一见到那面纱,她便知晓主子的容颜定是再度恶化了。 她拼命压下心头那股泛酸的苦楚,强撑起一张明朗的笑脸,欢快道:“娘娘,奴婢今日特意去小厨房做了您最爱的肉桂卷。您快来闻闻,是不是香得很?尝尝奴婢这手艺是不是比昨日又精进了些?” 语气脆生生的,仿佛这宫里依旧是一片太平盛世。但宁梓韵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连目光都没有移动半分。 “本宫的青芜,手艺自然是一向不差的。” 可自打中了蛊,宁梓韵的胃口便彻底坏了。她看着那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膳食,鼻尖嗅到的竟是一股若有似无的腐朽之气。那是蛊毒对感官的侵蚀。 每道菜她仅仅是应付地尝了一小口,便轻轻搁下了羊脂玉筷,声线平和却透着虚弱:“都撤了吧,本宫不饿。” 她抬手,有些吃力地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不远处矮几上叠放整齐的那件宫装上。 那是凤袍。原本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封后大典所制,金线钩织,凤凰展翅,每一根羽毛都栩栩如生。可如今在宁梓韵眼里,那凤凰却像是被生生剜去了眼眸的死鸟,虽有华丽的外表,却透着一股腐烂的死气。 内务府的小李子——李鹤,前几日才刚送来,千叮万嘱让娘娘在大典时穿上,可转眼间,一切都变了。 宁梓韵的指尖隔着面纱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眼底的光彻底黯淡了下去。这一幕落入青芜眼中,小丫头终于再也忍不住,眼眶瞬间红了个透。 “奴婢看那国师,分明就是一个信口开河的江湖骗子!”青芜狠狠一跺脚,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什么‘皇上病因来自宫中东南方的不祥之气’?这种荒诞的理由,皇上竟然也信了!好好的一场封后大典,说撤就撤,就这么让娘娘您名不正言不顺地搬去凤仪宫……这简直是胡来!” “青芜。”宁梓韵的语气并不重,却带着一股冷入骨髓的警醒,“国师之言,皇上自有定夺。在这宫里,妄议国事是重罪,你若再这般口无遮拦,本宫也保不住你。” 青芜被这一声轻斥,原本死死忍着的委屈终于是彻底溃堤。她蹲跪在宁梓韵身旁,揪着主子的衣摆,低头大声啜泣起来:“奴婢只是心疼娘娘……娘娘您为了皇上付出至此,甚至不惜折损容颜寿数去解那情蛊,到头来,皇上什么都不知道,还亲手撤了大典……这让外头那些碎嘴的奴才怎么说?那庆和宫的狐媚子,还不得把咱们丽华宫笑话死?” “还有庆和宫……她们定是在暗地里戳咱们的脊梁骨。” 话语间尽是不甘与愤恨,青芜越哭越猛,仿佛要将这几日的压抑全都宣泄出来。 宁梓韵怔了怔,她看着这个从小陪在自己身边的丫头,心中某处僵硬的地方终究是软了一寸。她弯下腰,轻轻拍着青芜的后背,声音低沉而安抚:“国师此举,对本宫而言,其实未尝不是一种护佑。” 她苦笑着,缓缓解下了面纱。 面纱滑落的一瞬,青芜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惊恐地看着宁梓韵下颔处那几道触目惊心的皱纹,比数日前见时更深了,甚至已经开始向脸颊蔓延。那原本瓷白如玉的肌肤,此刻竟显出一种不健康的死灰。 “你瞧,若是不撤了大典,你可曾见过哪朝哪代的皇后,是蒙着面纱接受册封的?”宁梓韵的语速极慢,像是在剥开自己的伤口,“又或者,你可曾听闻,一个白发苍苍、容颜枯槁的女子,能在这般年纪被立为一国之母?” 青芜的双眼瞪得滚圆,泪水瞬间如断线的珠子般夺眶而出:“都是奴婢的错……若当时是奴婢替娘娘前去朝阳殿,说不定如今受苦的就是奴婢了……” 宁梓韵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心中明白,那情蛊阴毒,国师当时只选了她一人,便是因为她是这宫中唯一一个能牵动蛊虫“情丝”的人。那蛊虫入体时,甚至带着一种渴望的战栗,仿佛它认得她的血脉一般。 若非背后有人在操纵这一切,她几乎要以为这就是命。 “好了,别哭了。”宁梓韵重新将面纱系好,嘴角勾起一抹故作轻松的笑意,“你即将成为凤仪宫的管事姑姑了,若是被人瞧见这副哭哭啼啼的鬼样子,成何体统?” 青芜吸了吸鼻子,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看了一眼铜镜中自己那双红肿如桃的眼,忙不迭地起身退下,说是要去给娘娘重新打盆温水。 侍女走后,殿内再次陷入了那种死水般的寂静。这份沉静,像是这座名为皇宫的囚牢早已为她预备好的宿命。 宁梓韵回想起前几日国师离开时的神色,那一抹在忧虑中隐藏的欲言又止。她细细咀嚼着这几日的传闻,终究是低声自语道:“容貌受损固然是撤掉大典的一因,但怕是边境出了大变故,才是真正的关键。” 近日来,皇上亘安虽在养病,但朝堂之上风声鹤唳。频频传来边关不稳的消息,有匈奴精锐趁虚而入,甚至有探子报称敌军数度逼近京畿重地,幸得几位封疆大吏及时率兵增援才勉强稳住。 她眉头紧蹙,喃喃道:“大周与匈奴、以及雪真山那头的秦国,已是多年无战事,边境防守虽谈不上铜墙铁壁,但也绝非一日能破。匈奴为何敢选在皇上染疾的关键时刻发难?” “更何况,太上皇尚在京中垂帘,匈奴王岂会不知那位战神的厉害?” 思绪纷杂,如同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就在宁梓韵打算起身走动时,垂眸一瞥,竟发现袖口处又落下几根银丝。那一瞬,她眼底那点火星般的希望,仿佛也被冷雨浇熄,重新沉入了一片灰沉沉的死寂之中。 * 封后大典被撤,凤仪宫却依旧让宁梓韵搬了进去。但在那些惯会见风使舵的奴才眼里,这无异于一种变相的羞辱。 “啧,瞧瞧,当初是谁说丽华宫要翻身成凤凰了?结果呢?这封后大典说停就停,说是搬进凤仪宫,我看呐,不过是挪了个更冷清的冷宫罢了。名存实亡,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几个御花园洒扫的小太监凑在石后,一边偷懒一边嗤笑。 “那咱们先前巴巴送去丽华宫的那些讨好的宝贝,不全打水漂了?” “哼,何止是东西白给,咱们费尽心思去巴结青芜那丫头,结果人家现在正守着一堆名不正言不顺的凤袍哭呢,我呸!”一个小太监懊悔地拍着脑门,“早知如此,还不如多往内务府走动走动。要是庆和宫那边再缺人,说不定能轮到我顶上去呢。” “得了吧你,想去庆和宫当差?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儿的主子虽说脾气暴了点,但出手是大方的。服侍好了一晚,赏银顶咱们半年的俸禄,那点打骂算得了什么?” 短短几日,原本因为封后风声而备受瞩目的宁梓韵,名声一落千丈。后宫与朝堂的风向在顷刻间倒向了庆和宫,甚至比过往三年还要来得猛烈。 淑妃李思然自然是喜不自胜。她这几日脚伤虽然还没大好,但人却格外精神。只要是去庆和宫回话的,无论大小差事,皆有重赏。一时间,庆和宫内笑语欢天,连洒扫的三等宫女也个个银包鼓胀。 “娘娘,您先前最挂心的那块石头,总算可以放下了。” 小娟站在淑妃身后,手法老道地替她揉按着肩膀,语气极尽温柔。她是最近才被调来贴身服侍的,顶替了那个因为话少、办事木讷而被赶去外殿打杂的芬儿。 李思然舒服地眯起眼,指了指屋角的一箩筐西域贡果,淡然道:“本宫从未把那人放在眼里,都是底下那群蠢奴才危言耸听。 虽说这次没能阻了她封后的旨意,但这大典没了,皇上又日日往我这儿送东西,这天下谁才是真正的主母,众人眼不瞎。” “皇上心里自然是只有娘娘一人的,这宫里谁不知道?”小娟嘴甜如蜜,正中李思然下怀,见主子高兴,又补了一句,“也就那丽华宫的,白白做了场皇后的春梦。如今不尴不尬地住进凤仪宫,内外都成了笑柄,那场面,想想都替她害臊。” “哦?你也觉得这大典办不办,很重要?”李思然挑眉,感受着肩头恰到好处的力道。 “自然是顶顶重要的。奴婢听内务府的老嬷嬷说,大典是祭告列祖列宗的仪式。缺了这一道,即便搬进了凤仪宫,那在祖宗牌位面前也不算正名,不是皇上真正属意的人选。” 小娟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地分析道:“娘娘不妨想想,当年战火连天之时,太上皇册封太后,可曾因局势紧张而省略了?反倒是大办了七天七夜,那才是真宠。可见,皇上这次所谓的‘东南不祥之气’,不过是个用来安抚太后、给宁家留点体面的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李思然冷笑一声,紧了紧指节,眼中闪过一抹寒光。提及太后蓝渺渺,她心底始终憋着一口气。那老太婆对宁梓韵的偏爱,简直是到了盲目的地步。 “既然皇上都发了话,咱们就乖乖听旨。只是,这件事万万不能太早传入那位太后的耳中,你懂本宫的意思吗?” “奴婢明白,庆和宫的嘴,紧着呢。” 大周皇宫风云莫测。随着搬迁,宁梓韵原本应补派数十名宫人侍候,却被她以“喜静”为由悉数婉拒。如今偌大的凤仪宫,竟不足十人当差,廊下静得落针可闻,脚步声伴着回音,显得空寂如水,冷冷清清。 * 大周立后受阻、皇后失宠的消息,几乎是以惊人的速度穿越了风雪,传入了西方的秦国。 此时的秦国皇城,正值肃杀之秋。 御书案后,禾凛神色淡定,手中握着一支沉香木制的紫毫,正在有条不紊地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那冷峻的眉眼之间,见不到半分归国之初的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执掌乾坤的冷酷与从容。 自归国以来的这一个月里,他以雷霆手段夺回了原本属于他的一切。那些曾在他远赴大周为质时落井下石的皇兄皇弟,如今要么身陷囹圄,要么早已成了一抔黄土。 秦国朝堂被他那铁血的手腕彻底震慑,甚至连他那双曾被议论不休的残腿,也成了无人敢触碰的禁忌。在旁人看来,这位摄政王重登权位是顺理成章的事,唯一让人费解的,是他拒绝了皇位的诱惑,而是止步于超一品亲王的名分,却将太子的实权尽数架空。 此时,阿元手里攥着一封刚从大周快马传回的秘信,站在门边犹豫不前。 他在心里犯难。原以为自家爷对在大周救下的那个小宫女“宁宁”动了凡心,回秦国后还特意派人去查过,结果真相让他差点惊掉下巴——那个温柔恬淡的宁宁,竟然就是大周的宁贵妃。 而且,信上说,她竟然成了皇后。 这消息到底该不该在这个当口告诉主子?看主子这几日忙于政务,对大周的事一向是左耳进右耳出,神色冷淡得像冰块,仿佛在那里的日子对他而言只是一场屈辱的旧梦。 阿元瞅了瞅主子紧锁的眉头,心想,大周有的美人,秦国难道没有?秦地女子性子火辣,不是更合主子的胃口吗? “有话就说,杵在那儿当什么门神?挡了本王批折的光。”禾凛头也不抬,语声冰冷。 阿元打了个激灵,果然,主子那毒舌的毛病一点没改。他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开口:“爷,是大周那边的消息。关于那个‘宁宁’……” 阿元见禾凛没反应,赶忙改口:“就是那位大周的宁贵妃,安景帝……正式下旨立她为后了。” “皇后?”禾凛落笔的速度微微一顿,那双修长的、磨墨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阿元看不透主子的情绪,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虽说是立了后,但这差事办得委实可怜。听闻皇上以‘不祥之气’为由,无限期推迟了封后大典,连个像样的典礼都没给,就把那位娘娘直接挪进凤仪宫守活寡去了。外头传得可难听了,都说她是‘无典皇后’,成了满京城的笑话。” 在听到“封后大典没办”这几个字时,禾凛手中的紫毫笔猛地一滑,一道浓黑的墨迹瞬间在雪白的奏章上晕开一大片丑陋的黑斑。 他原本冷峻的眸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阴郁,像是有沉沙在水底剧烈翻涌。 “……大周那个草包皇帝立谁为后,与本王何干。” 他的语声依旧冷冽如铁,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生硬。阿元本来还想再添油加醋说几句那位宁皇后现在的境遇有多惨,可见禾凛周身散发出的那股肃杀之气,也只能缩了缩脑袋,悻悻地闭了嘴。 然而,在没人注意到的角落,禾凛那只握笔的手,指节由于用力过度,已然变得惨白如雪。他再次落笔时,力道之重,竟透过了三层宣纸,在漆黑的桌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大周,凤仪宫。 这一场没有仪式、没有祝福的迁徙,注定要在无数人的恶意揣测中度过。 12、第012章 碎颜流言 秋风微凉,拂过庆和宫层叠的珠帘,发出细碎如雨的碰撞声。 淑妃李思然的腿伤在太医们的悉心调养,以及名贵药材的不计成本堆砌下,已大致痊愈。然而这几日,她却总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动辄对着庭院里的残花落叶叹息。安景帝亘安知晓后,不仅未曾觉得她矫情,反而特意命京中最好的乐坊入宫,在庆和宫的前院搭起戏台,再度为她奏乐解闷,以此彰显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恩宠。 “娘娘,您瞧,皇上当真是疼您入骨。这京中乐坊寻常人家求都求不来,皇上却为了搏您一笑,说召便召了。”大宫女小娟站在淑妃身侧,手中捧着一盘用冰块镇着的、红得发黑的西域贡果樱桃,语气里满是谄媚与欣羡。 “那是自然。在这宫里,若是没点皇上的疼爱,活着还有什么意趣?”淑妃伸出如葱削般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捏起一颗红润欲滴的樱桃。她的动作轻柔,神情却带着一抹浑然天成的自得与傲慢。 正说着,远处宫道的尽头闪过一抹熟悉的玄色龙袍身影,脚步沉稳,正步步而至。 李思然眼尖,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樱桃,原本慵懒靠着的娇躯猛地挺直,脸上瞬间绽放出百花盛开般的娇笑。她甚至等不及对方走近,便提着裙摆起身,嗓音柔得能滴出水来,隔着老远便喊道:“皇上~您总算来看臣妾了~” 这一声娇啼,百转千回,听得跟在亘安身后的大总管李鹤浑身一激灵,差点腿下一软。他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跳,在心里暗暗腹诽:从前倒还没发觉,如今这位淑妃娘娘,怎么越看越像是一只成精的狐狸?还是那种专门采阳补阴、吸人精气的妖孽。 李鹤又在心底悄悄补了一句:只可惜,这狐狸精貌似虽然美,脑子却实在不太灵光,光顾着争宠,连风向变了都瞧不出来。 此时的李思然,为了博取同情,特意避开了太医关于“已痊愈”的禀报,依然如弱柳扶风般捂着腿。她单脚轻跳着迎上去,面色苍白中透着三分娇弱,活脱脱一个惹人怜爱的病美人。宫里谁不知道她的腿早就利索了?偏生她爱装模作样,连走几步路都要费尽心思吸引帝王的注意。 对比起凤仪宫那位即便搬迁也依旧素静淡然、不争不抢的皇后娘娘,李鹤心里对淑妃的反感更深了几分。他低头翻了个白眼,在那两人交汇的一瞬间,迅速收敛神色,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好,像一尊木头桩子。 “爱妃免礼。既然腿上有伤,何必亲自迎出来?”亘安语气温和,带着一种面具式的宠溺,亲自伸手搀扶住她的手腕。 李思然顺势整个人依偎进他怀里,那娇柔的模样,看得李鹤又是一阵牙酸。 庆和宫前院的木制看台上,琴瑟齐鸣。台下早已备好了紫檀木桌椅,上等的茶点如流水般呈上来。夏末秋初用的黄梨木蒲扇、刚采摘回来的新鲜花卉,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精致与奢华,比起皇帝理政的朝阳殿,竟还要显得清凉雅致几分。 李鹤站在一旁,瞧着小娟那副想过来讨好他的嘴脸,连正眼都没给一个,只顾着垂首盯着自己脚尖上的绣纹。 “皇上,您瞧今夜的满月多皎洁。加之这乐声悠扬,能与皇上在此共赏曲目,臣妾觉得这人间最美的光景,也不过如此了。”李思然靠在帝王宽大的胸膛前,声音婉转,像是在吟唱。 “爱妃说得极是。只要你舒心,这天下的美景朕都愿意捧到你面前。”亘安微笑应道,右手顺势搂住她的纤腰。 李思然在他怀里轻轻蹭着,感受着那独属于帝王的龙涎香气,眼神中的自得几乎要溢出来。她尤其想到今日十五,皇上却特地推了政务来庆和宫,这不正是说明在皇上心里,她比任何人都重要吗? “皇上,今日恰逢十五,本是该去凤仪宫的日子。您不过去陪陪皇后娘娘吗?”李思然语气温柔,看似在大度体贴,实则那双藏在暗处的眼底全是试探与针锋。 亘安揽着她的手微微一僵,眸光沉了沉。他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李鹤,见李鹤轻轻点了点头示意那边并无异常,才收回视线,语气冷淡地回道:“去不去都无妨。朕想在哪,便在哪。” “可是……皇后娘娘一向重规矩,臣妾怕娘娘会因此怪罪臣妾,说臣妾恃宠而骄。” “她不敢。”亘安的话语冰冷得没有半点温度。他的手虽然还揽着李思然,但眼底却在李思然看不见的角落浮现出一抹隐晦的厌色。李思然发间喷洒的那种浓重且甜腻的秦国香料,此时在晚风中熏得他有些头晕。他忍住推开她的冲动,侧了侧身子,换了个坐姿。 然而,这般冷酷的回应落入李思然耳中,却成了她最满意的勋章。她心中雀跃不已,弯起那抹涂抹得鲜红的唇角,妩媚地一笑。她重新捏起一颗樱桃含入口中,缓缓凑近亘安的脸庞。 她两手轻勾住帝王的脖颈,整个人几乎是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态贴了上去,在他耳畔低声呢喃:“皇上,这樱桃甜得很,是臣妾亲自选的,臣妾来服侍您尝尝滋味~” 说话间,她那灵巧的指尖看似不经意地在自己的前襟上一挑。由于是私下相处,她本就穿得轻薄,这一挑之下,衣衫半褪,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离她最近的亘安,只要轻轻一睨,便能将那春色尽收眼底。 她双唇含着那枚红果,正欲递过去。亘安眼角带笑,那笑容却像是一层浮在冰面上的光影,毫无温度。他搂着她的力道重了几分,似乎在配合这场名为“恩宠”的戏码。 身为奴才,李鹤深知这种时候多看一眼都是要掉脑袋的。他极其识相地转过身去,背对着看台,嘴里嘟囔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老奴这眼睛怕是要长针眼了。” 正当庆和宫的宫人们都在心中感叹淑妃手段了得时,空气中原本黏糊的娇笑声却戛然而止。 随之而来的,是几声极力隐忍却又狼狈不堪的干呕。 亘安眉头一蹙,迅速推开了那张正凑过来的红唇,也将手中的樱桃放回了银盘。他看着面色突然由红转白的李思然,沉声问道:“怎么了?身子不适?” 李思然坐回了铺着软垫的椅上,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掩住口唇。方才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来得突兀而强烈,让她的面孔上浮现出明显的痛楚与困惑。 “臣妾……臣妾也不知是怎么了。近来胃口本就一般,方才那樱桃的甜味一冲,总是没来由地想吐,却又吐不出什么实物来……” 小娟忙不迭地递上温热的茶水。李思然刚饮下几口,小娟却像是想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忙凑近她耳边,极其快速地低语了几句。 李思然听着听着,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愣住了。紧接着,她眼波流转,面颊瞬间飞起两抹比刚才更艳的红霞。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那个眉头紧皱的男人,唇角微翘,露出一副欲语还羞、忐忑中又带着狂喜的神情。 “皇上……臣妾这个月的信水,似乎已经慢了快有十日了。您说,臣妾会不会是……有了?” 李思然咬着唇,话未说尽,那双湿漉漉的杏眼却死死地盯着亘安的神色。在这深宫之中,她太清楚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大周的规矩虽重,长子必须嫡出,但若她能先一步诞下子嗣,母凭子贵,那凤椅上的人是谁,可就真的不一定了。 “李鹤,传太医。”亘安并没有露出李思然预想中的狂喜,他只是伸出手指,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抚了抚。那种触感,更像是在确认一件瓷器的完整,“让整个太医院当值的太医,全都给朕过来。” “老奴领旨,这就派人去催。” 李鹤心中翻起滔天巨浪。皇上登基三载,膝下尤为空虚。若淑妃肚子里真怀上了龙种,这后宫的格局怕是顷刻间就要翻天覆地。他在离开前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身低声吩咐一个小太监:“快,绕路去一趟凤仪宫,把这消息禀给皇后娘娘。” 看台上,李思然重重地倚在帝王怀中,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他腰间的龙纹玉扣,语气里藏不住的挑逗与试探:“若臣妾肚子里真的是皇上的血脉,皇上……皇上会让臣妾把他生下来的,对吗?” 她眼神忧郁地望着亘安。虽然如今她正受宠,但她也害怕。害怕这位素来冷酷的帝王会为了所谓的“皇室正统”,硬生生地夺走她的孩子。 “嗯?爱妃何出此言?”亘安不咸不淡地反问道。 见他不给个准话,李思然愈发惴惴不安,双手紧紧抓着他的明黄衣袖,声音微颤:“臣妾身份低微,自知嫡庶有别……但肚子里这终究是臣妾与皇上的骨肉。求皇上……别让他走,好不好?” 亘安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张潸然落泪的脸。他在这一瞬间,试图从这张脸上看出一点除了对权势的渴求之外的真心,却一无所获。 “别胡思乱想。这宫里冷清得太久了,也确实该有个孩子的笑声了。”亘安终于开了口,语气平缓,“若真有了,那是大周的福气。朕会亲自吩咐皇后,让她在你待产期间悉心照料你的一切起居。你尽管待在庆和宫,安心养胎便是。” 李思然原本听着前半句,已经喜笑颜开。可当听到“皇后”二字时,嘴角的笑意骤然一僵,甚至有些扭曲:“皇后?” 亘安像是没察觉到她的抵触,重新拿起一颗樱桃送至她唇边:“怎么?皇后身为六宫之主,照料怀胎的妃嫔本就是理所当然。难道爱妃觉得有什么不妥?” “没……没有。臣妾只是惊讶,怕娘娘尊贵之躯,不肯屈就……” “朕亲自发话,她不肯也得肯。”亘安冷冷吐出几个字,那语气不像是对妻子的嘱托,倒更像是在安排一件工具。 李思然强挤出一抹笑咽下了那颗樱桃,却发现这贡果的滋味,竟变得苦涩难咽。 * 庆和宫淑妃有孕的消息,如同一阵飓风,瞬间刮遍了整座大周皇宫。 为了保住这可能是第一个皇嗣的胎,亘安不仅下旨御膳坊特派了专职厨子,每日变着花样给庆和宫进膳。太医更是两日一诊,每一道脉案都要专程送往朝阳殿与凤仪宫备份。 昔日只是承宠,今朝却是凭子而贵。李思然的脾气随着月份的增加,变得愈发不可理喻。她原本就尖酸刻薄,如今更是仗着胎气不稳,连一些低阶嫔妃也不放在眼里。 一日午后,凤仪宫的殿门被猛地推开。 襄嫔跌跌撞撞地哭着冲了进来,怀里还抱着被打散的发簪。她一进正殿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拨开遮住额角的乱发。只见她头顶处有一块头皮竟然被生生扯掉了一撮头发,鲜血淋漓,露出白惨惨的头皮,看起来惨不忍睹。 “娘娘!您要为嫔妾做主啊!臣妾好歹也是皇上亲封的一宫嫔妃,淑妃她……她怎么能像对待粗使奴才一样,说打便打,还动手揪臣妾的头发……” 宁梓韵正坐在案前练字,听闻动静,握笔的手微微一顿。她看着襄嫔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又看了看那骇人的伤口,眉心不自觉地蹙起。这李思然的“战力”,当真是随着肚子大起来,也跟着水涨船高。 “委屈妹妹了。本宫晚些时候会同皇上提及此事。这几日,你便待在屋里养伤,不要去庆和宫请安了。”宁梓韵语气平和,听不出多少波澜。 襄嫔显然对这轻飘飘的处理感到不满。宁梓韵心下叹息,朝青芜招了招手。 青芜很快领会,即刻呈上了一个精緻的小匣子。 “淑妃如今身子不稳,皇上那边也护得紧,你此时与她争执,讨不到好果子吃。”宁梓韵打开匣子,里面是两枚鸽血红宝石和一瓶太医特配的生肌膏,“这宝石你拿回去把玩,药膏也要记得日日涂抹,莫要留了疤。” 襄嫔家境贫寒,进宫后也一直受冷落,哪里见过这般剔透的宝石?那红得灼眼的宝光一晃,她心里的怨气竟也消了一半,只觉这一巴掌挨得倒也划算。 “皇后娘娘真是太宽厚了。可淑妃如今都快骑到您头上了,您怎么就一点也不生气?皇上甚至还让您去监督她的安胎事宜,这摆明了是在糟蹋您的身份……”襄嫔这番话,倒是说出了整个后宫的心声。 “本宫既然坐在皇后的位置上,照拂皇嗣、打理后宫本就是应当。生气能当饭吃吗?”宁梓韵缓缓起身。 青芜赶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宁梓韵此时戴着面纱,那双眼中的疲惫与枯竭,寻常人难以察觉,却逃不过朝夕相处的青芜。 “娘娘莫非是……长了什么疹子?”襄嫔临走前盯着那面纱,心中生疑,却不敢多嘴。 自李思然确认怀孕后,宁梓韵探望的频率由五日一次改成了三日一至。这不仅仅是皇命,更是宁梓韵想亲眼确认,那个所谓的“皇嗣”到底有几分真假。 今日她踏入庆和宫,离得老远就听见了一连串刺耳的瓷器碎裂声。 “废物!你们这群没脑子的贱婢!本宫养你们是做什么的?连碗燕窝粥的火候都掌握不好,是想烫死本宫,还是想谋害本宫肚子里的皇子?” 李思然嚣张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宁梓韵步入殿中时,正巧看见她狠命一脚踢在一名跪地求饶的宫人身上。 被踢的人竟是她昔日的贴身大宫女芬儿。芬儿被赶去外殿伺候后,日子过得极差,此时更是被踢得滚了两圈。 “尤其是你这贱蹄子!越长越回去了,办点事就只会哭,留你何用!”李思然骂得兴起,扬起手便要重重扇下去。 然而,那只手在半空中被一道微凉的力道稳稳截住了。 “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阻拦本宫教训奴才?”李思然怒火冲天地回头,在对上那双清冷如霜的眸子时,神情僵了一瞬。 “原来是皇后娘娘。臣妾失礼了。”李思然抽回手,皮笑肉不笑地整了整鬓发,语气阴阳怪气,“娘娘既然要过来,早些让人通知一声便是。也好叫臣妾手底下的人先收拾了这些污泥残局,省得娘娘看了笑话。” 这种满不在乎且透着不敬的语气,已然昭示了她对宁梓韵这位正宫娘皇后的蔑视。 宁梓韵淡淡地松开手,看也不看李思然那张得意的脸。她扫视了一眼乱糟糟的寝室,自顾自地在屋内唯一一把还算干净的椅子上坐下:“妹妹既然怀着身孕,太医应该嘱咐过无数次,静养为上,戒躁戒怒。怎的今日火气还是这般大?” 她的话语不急不慢,却自带一股上位者的压迫感。 “臣妾处置自家的奴才,那也是臣妾的私事。皇后娘娘管得未免有些太宽了。” 宁梓韵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处,芬儿刚才跪着的地方,有几点被瓷片割出的、还没来得及擦拭的血迹。 “就当是为腹中的孩子积德吧。”宁梓韵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这宫里的怨气若是太重,即便去寒露寺助念千回,怕也是无济于事的。” “你——你敢诅咒我的孩子!” 李思然像是被戳中了某种痛脚,气极败坏之下,顺手抄起桌上仅剩的一个白瓷茶盞,想都没想便朝着宁梓韵的脸砸了过去。 那茶盏飞得极快。宁梓韵此时由于蛊毒入心,反应本就比常人慢了一拍。她只来得及侧过脸,那茶盏重重地擦过她的鬓角。 “啪”的一声,茶盏落地碎裂,而与此同时,系在宁梓韵耳后的那根丝线被硬生生扯断。 月影蝉翼面纱,就那样毫无遮掩地从她脸上飘落了下来。 宁梓韵心中一沉,本能地想伸手去挡,却还是迟了。 站在对面的李思然正大口喘着粗气,眼睛却在对上宁梓韻那一半脸颊时,猛地瞪圆了,瞳孔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毫不掩饰的惊悚。 就在宁梓韵那精致的下颌线上,一道如枯树皮般苍老、深刻的皱痕,此时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扎眼。那绝非二十出头女子该有的皮肤,倒像是一个年近半百的老妪,在那白皙的容颜上强行撕开了一个丑陋的缺口。 “你的脸……怎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李思然倒吸一口冷气,像是见到了这世间最恐怖的怪物,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与你无关。”宁梓韵神情虽然微变,但动作依然优雅,迅速捡起面纱,在青芜冲上来护驾之前,重新将其系好。 青芜气得双眼发赤,死死拦在宁梓韵身前,恶狠狠地瞪着淑妃,随后才护着主子快步离去。 虽然当时屋内除了几个忠心的奴才外并无旁人,但在这皇宫大内,从来就没有真正能守住的秘密。不到两个时辰,一个比“淑妃有孕”还要惊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宁皇后破相了。有人说是妖邪入体,有人说是遭了天谴。 * 朝阳殿。 殿内的香炉里冒着袅袅青烟。大太监李鹤正站在御案旁替亘安研墨。 虽然他的动作依旧老练熟稔,但只要细看便会发现,他的心神早已不在这里。他那双小眼睛不断地瞟向门口,手中的墨錠在砚台上磨出了细微的杂音,甚至有一滴墨汁不慎溅出,染黑了那张刚写了一半的宣纸。 “在朕面前还敢如此分神。李鹤,看来朕这阵子是待你太宽厚了,让你忘了规矩?”亘安忽然搁下了手中的狼毫笔,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皇上息怒!皇上饶命!” 李鹤双膝一软,“啪”的一声跪在地上。他那求饶的姿态做得极顺,满脸的惊恐与懊悔,“老奴……老奴该死,惊扰了皇上。” “说吧。后宫又出了什么天塌下来的事,能让你这大总管都乱了阵脚?” 亘安背靠在金漆御座上。他的语气虽然轻,却带着一种刀锋贴近咽喉般的压迫感。 李鹤埋着头,死死盯着地砖上的墨迹。他的眼珠转了又转,喉结上下滚动,终究是没敢立刻开口。 “说。”亘安眉目一沉,直接抬起脚,重重踢在李鹤的小腿上。 李鹤一个趔趄,差点趴在地上。他知道再也瞒不住,这才颤颤巍巍地开了口:“回……回皇上的话。现下……现下后宫里传得沸沸扬扬,都说皇上与皇后娘娘感情失和……是因为娘娘……脸上破了相” 亘安原本只是斜倚着,听完这句话,面色并无太大波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朕与她感情不睦是真。但——破相?这是从何说起?” 话音刚落,亘安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眸光骤然转冷,那种杀气腾腾的眼神让周围的空气都下降了几度。他猛地伸手,一把拎起李鹤的后颈领子,像是拎起一只失职的猎犬。 “你给朕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破了相……是什么样的相?” 李鹤吓得浑身哆嗦,牙关直打架。他的小脑袋瓜飞速旋转着,在那“真话”与“假话”之间拼死挣扎。他想起了宁梓韵那双哀戚的眼,也想起了那夜朝阳殿的情蛊转移。 这真话,是能要命的啊。 13-20 第13章 最终, 在百般权衡与挣扎后,李鹤还是选择了国师事先备好的那套说词。 “先前皇后娘娘无意中误食了异物,请了太医配方调理,却迟迟不见起色, 这才传出了破相的流言。”李鹤低着头, 声音压得极低, 彷佛这样就能掩盖心中的不安, ”御膳房的膳食早已交由太医反复检验, 并无异状,想来……应是娘娘体质特殊所致。” 他心跳如擂鼓, 每一次撞击胸腔的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内都显得格外清晰。他生怕上首那位心思深沉的亘安看出半点端倪,眼珠子死死盯着脚边那块微凉的青砖, 脊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亘安闻言, 并未立即作声。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指尖在玉石表面缓缓摩挲。御书房内龙涎香缭绕,却压不住那股凝重的压迫感。 “你送了樱桃过去,让她误食了?”亘安语气沉闷, 听不出喜怒。 李鹤心头一震,连忙摇头, 嗓音都带了几分急促:”什么樱桃?那批西域进贡的樱桃数量稀少, 早依皇上的旨意, 全数送往庆和宫给淑妃娘娘了, 奴才哪敢擅自挪用……” “她对樱桃过敏。”亘安冷不防打断他,语气隐含一丝讥讽, 却又藏着某种深不见底的晦暗,”而且她那性子,蠢得连自己都不知道。” 李鹤瞠目结舌, 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原以为皇上偏宠庆和宫,将珍稀贡果悉数赏给淑妃是为了彰显圣宠,他甚至曾私下替凤仪宫那位叫屈。如今方知,皇上竟对娘娘的忌讳了如指掌——这份避而不送,竟是为了不让她在那堆纷杂的赏赐中误食。 原来那份令人心寒的冷淡背后,竟然藏着如此细微、却又绝口不提的体贴。 亘安未再多言,半瞇着眼盯着李鹤,目光如锐利的冰棱:”看来,并非樱桃所致。” 李鹤跪在地上,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所以,破相一事,是真的?” 亘安的语气无比笃定。他太了解宁梓韵了,若非真的伤了颜面无法见人,以她那般爱笑爱闹、总想在他面前晃悠的性子,绝不会甘心终日躲在凤仪宫内。 一种莫名的烦躁感在帝王心中升起。他总觉得眼前有一层薄雾,明明真相就在几步之外,却总有人在其中移花接木。 “应当是真的。”李鹤如实禀报,”奴才这几日远远见过凤仪宫的人,自从传闻起后,皇后娘娘便日日戴着面纱,无论晨昏,从未在人前摘下过。” 为了替宁梓韵争一口气,李鹤大着胆子提议道:”皇上若仍觉疑惑,不如亲自移步凤仪宫看看?也好顺道与皇后娘娘商议,如何操办大皇子的百日宴。” 他机灵地观察着帝王的神色,又补上一句:”淑妃娘娘如今已有五个月身孕,许多宫中庶务也该提早筹备起来了,娘娘身为六宫之首,总归是要拿主意的。” 亘安眉头微蹙。登基三年,他踏足丽华宫的次数寥寥可数。除了例行的节庆或是陪同太后向尚华宫请安,他几乎从未私下造访。 不是庆和宫那边总能恰到好处地出事拦住他的去路,就是他看见宁梓韵那双充满冀望的眼,便会想起她背后那位权倾朝野的太后,想起那桩令他彻夜难眠的往事。 就连当初册立为后那夜,他也未去。那是她搬入凤仪宫的头一夜,原本该是大婚之时,却因朝中八百里急报,他当晚便回了御书房处理政务,本想之后补个交代,没想到这一耽搁便是大半年。亘安终于松开了手中的棋子,缓缓起身:”去一……” 语音未落,御书房的大门却被一股柔劲推开了。 国师薛定严持着一副星宿图大步踏入。他是这宫中唯一不需通传、能随意出入御书房的人,也是亘安能交心的挚友之一。 国师目光仍停留在手中的星图上,感受到屋内沉闷的气氛,才抬眼瞥向两人,语带调侃:”李公公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莫非是皇上今几个下棋输了,拿你撒气?” 李鹤叫苦不迭,心中暗道:国师大人哎,您这哪是解围,分明是落井下石啊! “国师大人来得正好,皇上正担心皇后娘娘破相之事,您卜卦精准,倒不如替皇上推演一番。”李鹤赶紧将话头转开。 国师眉梢微挑,看出了李鹤眼中的求救。他收起星图,对上帝王的目光,神色难得一敛:”皇上若有此疑,微臣自当推演。不过在此之前,微臣有更要紧之事,须先禀报。” 亘安示意李鹤退下守在门外,转而对国师道:”说吧,这般神情,是卜出了凶卦?” 两人在窗边坐定,亘安随手布下棋局。 “两个凶卦。一在宫中,一在宫外。皇上想先听哪个?” “宫中。”亘安落子如风,杀气腾腾。 “宫中这卦,先前虽然模糊,但今日已渐显征兆。东南方隐有黑气盘旋,这股气……”国师停顿片刻,目光罕见地凝重,”与皇后无关,下蛊之人绝不可能是她。” 亘安落子的手猛然停在半空。 他想反驳,想说那个女人最有动机,想说她是太后硬塞进来的棋子。可话到唇边,却变成了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 “朕知道。”亘安冷笑,”她那点小心思,朕一眼就能看穿。她若真有那般心机,也不至于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话虽如此,他的心头却莫名一跳。那双如狐狸般灵动、曾日日追随在他身后喊他”亘安”的眼睛,终究是在这深宫的枯寂中,一点点暗淡了下去。 “其实皇上也没那么讨厌她,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国师点破了他的心思。 “朕讨厌的是太后。”亘安眼神骤冷,”她是太后的人,这便是她最大的罪过。供她衣食无虞已是朕最后的底线,还想求朕的宠爱?简直是笑话。” 国师拈起一枚黑子,改执守势:”皇上的家事,微臣不便多言。只是想提醒皇上,史书所载,未必全然。那些笔杆子善于筛选,自会将不能见光之事掩去。太后对皇上,未必全然无心。” “无心?”亘安嘲讽地勾起唇角,”当年太上皇一刀刺进我父王胸口,这是在卷宗里记着、朕亲眼看过的真相。难道要朕相信那是“意外”?他们内疚,所以把皇位让出来,这便是他们的施舍。” 两人对弈片刻,棋盘上已是龙争虎斗。 “说说宫外的吧。”亘安转移了话题。 国师神色更沉了几分:”西南蛮夷与西北匈奴最近动静异常,更有凶狼星经过,恐有战端。这两方势力平时水火不容,如今竟隐有合围之势,实在反常。” “朕一直疑惑,这几年朕给予他们的救济粮草并不少,为何突然反噬?”亘安捏着黑子,眼神阴鸷,”看来,背后有人在牵线搭桥。” “秦国。”国师吐出这两个字。 亘安大笑出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将棋局一把搅乱:”这就对了!朕就奇怪禾凛那厮潜伏七年不动,这才刚趁朕生辰、禁卫军调度最松懈之时走脱,外头就炸了锅。” “查不到是谁放他出宫的?” “在那冷宫附近捡到一枚宫牌,这玩意满宫都是,根本无从查起。”亘安冷哼,”禾凛那个人,骨子里的风度与那份心机,朕幼时便领教过。他回秦国不到一月便清理了门户,如今名为亲王,实则摄政。他这是在报复朕这七年的“款待”呢。” 亘安想起年少时与禾凛竞赛,无论诗书武艺,他总是差了禾凛一筹。那人总是带着一股高不可攀的皇子贵气,连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施舍般的怜惜。 那是他一生中最不齿、也最想抹杀的阴影。 “皇上,庆和宫来报,淑妃娘娘腹痛难忍,一直喊着要见您呢。”李鹤在门外小心翼翼地传话。 亘安闭了闭眼,平复胸中翻涌的怒意:“备轿,去庆和宫。” 临行前,国师在身后淡淡地说了一句:“淑妃那一胎已满五月,皇后照料得当,竟能让后宫诸妃都没了可乘之机。有此贤后,皇上当真是好福气。” 亘安脚步一滞,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国师一眼:“你今日怎么老帮她说话? “谁?”国师故作茫然,诱他开口。 “宁!梓!韵!” 亘安吼完,才惊觉自己中了计。 国师轻笑出声:“原来皇上还记得她的名讳,微臣还以为,皇上心里早已被“淑妃”两个字占满了呢。” 亘安一时语塞,拂袖而去,步履中带着几分狼狈。 心里暗骂:中计了。 * 庆和宫 暮色如残血般洇染在层叠的琉璃瓦上,将整座行宫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昏黄之中。宫内的金猊香炉里,轻烟不再是往日那股甜腻得教人骨酥的神仙香,而是混杂了浓重的苦涩药味。那烟气袅袅绕过厚重的绣花垂幔,让殿内的空气变得愈发粘稠。 榻上,平日里艳冠后宫、不可一世的淑妃正软软地侧卧着。她卸去了那身夺目的锦绣,只着了一件素白薄绸寝衣,原本红润的双颊此刻惨白如纸,甚至隐约透出几分灰败的死气。她的双手死死按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身体抑制不住地轻颤,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在那张憔悴的脸上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 榻旁,宁梓韵静默而坐。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素锦宫装,色泽深沉得仿佛能吸尽周围所有的光亮。面上依旧覆着那层蝉翼般的轻纱,只露出一双沉静得近乎冷漠的眸子。她正微微阖眼,右手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眉心,似乎对眼前的混乱熟视无睹。 “臣妾知道……皇后娘娘一向不喜臣妾……” 榻上的淑妃忽然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粗砂砾磨过,带着一种绝望的愤怒。她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宁梓韵,那眼神里的怨怼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毒箭,“您嫉妒臣妾独得皇上宠爱,嫉妒臣妾腹中有了这块肉……可孩子是无辜的!您若有本事,请尽管冲着臣妾来,何必使这些阴毒手段,要断了皇家的血脉!” 这一声控诉凄厉异常,几乎撕裂了她的嗓音。殿内侍立的宫人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午后那碗燕窝粥撤下去不到一刻钟,淑妃便腹痛如绞,太医院的一众太医此刻全聚在殿外,商讨的声音虽低,却透着一股束手无策的惶恐。 宁梓韵缓缓睁开眼,目光在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她的头痛正因为错过安神药而愈演愈烈,那种针扎般的刺痛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后脑,让她心头的烦躁像荒草一样疯长。 “淑妃,本宫是奉皇上之命前来照料你安胎。你说说看,本宫像是会做这般蠢事的人么?” 宁梓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她微微前倾身体,隔着面纱,声音低如耳语,“若本宫真想让你腹中的东西化作一滩血水,法子有千百种,何必选在皇上盯着凤仪宫的档口?本宫若是这般没脑子,这皇后之位,早就易主了。”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嘲弄:“况且——你我之间有再多嫌隙,也不该牵连无辜孩儿。做人,总该有底线。你入宫三年,除了争宠抢夺,难道就没学过半点何为‘分寸’?” 淑妃被这番话噎得满脸通红,原本决绝的神情出现了一丝裂缝。她自然知道宁梓韵这几年的行事风格——虽然疏离,却极重规矩。若真是宁梓韵下手,绝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 “那……那会是谁?”淑妃卸了力气,重新倒回软枕上,泪水盈眶,哭得梨花带雨,“臣妾素日虽与后宫姐妹争执颇多,却不曾想过……竟有人胆敢对皇嗣下手……在这宫里,臣妾除了皇上,竟是一个能信的人都没有了吗?” 宁梓韵冷冷地看着她表演。淑妃这种楚楚可怜的姿态,她见得太多,甚至曾经也被这种演技骗过。她只觉得那哭声震得脑仁生疼,耐性已到了极限。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如此张扬。这庆和宫里的好东西,哪一样不是招人眼的?”宁梓韵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尽管继续作吧,总有一回把自己作没的。这后宫的潜流,淹死过多少聪明人,你数得清么?” 淑妃怔住,一双泪眼朦胧地望着她,抿了抿唇,终究是被那股清冷的气势压了下去,撇过脸低低抽泣,再不敢言语。 宁梓韵深吸一口气,正欲唤太医进来交待药方,殿外便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渐行渐近,带着一股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威压。 帘帐微晃,一抹玄色的身影已然立在门口。 “皇上驾到——” 内侍尖细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臣妾给皇上请安。”淑妃见到来人,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挣扎着便要撑起身体,苍白的脸上硬是挤出一抹惹人怜惜的凄婉。 “胡闹。” 宁梓韵突然出声,一把按住了淑妃的肩膀。她的力道并不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太医方才说了必须静养,你这是干什么?想让这孩子彻底保不住,然后好去皇上面前告本宫一状么?” 这一声责备重得出奇,连刚踏入内殿的亘安都脚步微顿。 亘安站在屏风后,目光深邃地看向内里。他将方才宁梓韵那番理直气壮、语意锋利的话听了个全。他原以为宁梓韵会像往常那样,木然地受着淑妃的排挤,却没想到她今日竟像只炸了毛的猫,浑身透着一股子他许久未见的灵气。 那种眼神,那种不卑不亢的语气……竟让他恍惚间回到了十五六岁。那时候的宁梓韵,也是这般聪慧伶俐,总是能在那些伴读的官家子弟中脱颖而出。 可入宫以后,她似乎就变了。变得像一张拓印好的画,漂亮却毫无生气。 亘安绕过屏风走近。他注意到宁梓韵依旧戴着面纱,遮得严严实实,如同李鹤在他耳边禀报,说皇后娘娘容颜有损。他此番现身,除了照看淑妃,更多的竟是想亲眼看看,那个曾经如芍药般娇艳的女子,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臣妾见过皇上。”宁梓韵见亘安走近,这才缓缓松开按着淑妃的手,侧身行礼。 动作规矩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可那语气里的疏离,却像是在他们之间划开了一道深渊。 宁梓韵微微低头,借着起身的动作,尽可能避开亘安的视线。虽然隔着面纱,可她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目光正试图穿透薄纱,窥视她那些丑陋的皱纹和银丝。 “既然皇上来看望淑妃,臣妾便不多留。”宁梓韵不等亘安开口,便抢先说道。她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交待一件公事,“太医稍后会再详述需注意之处,还请皇上多劝劝妹妹,让她好生听话,莫再拿自己与龙胎开玩笑。” 她说罢,朝亘安颔首致意,衣袂微动,竟是直接转过了身。 两人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一股清幽的草木花香轻轻拂过亘安的鼻端。那是宁梓韵独有的香气,不似淑妃那般浓烈,却极具穿透力。 亘安下意识地抬眼望去,正是这一眼,让他心头猛地一震。 即便隔着面纱,即便是如此昏暗的灯光,他还是看见了。在宁梓韵侧脸的边缘,在下颚延伸至颈项的地方,隐约可见几道干枯如老树皮般的皱纹。那不该出现在一个二十三岁女子的脸上。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那浓密的青丝之中,竟真的夹杂着几缕扎眼的银白,像是在嘲笑他的冷漠。 “梓韵……” 亘安本能地伸出手,想要去挽她的手腕。他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那微凉的素锦衣袖,脑海中竟然涌现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焦躁——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想问问她是不是真的病了。 可宁梓韵的动作比他更快。她像是早有防备,身形微微一侧,让亘安的手指只扑了个空。她没有回头,背影清绝得让人心寒。 “皇上……臣妾好怕……” 榻上的淑妃发出一声虚弱的呼唤,她精准地抓住了亘安缩回的手,将自己那张惨白的小脸贴在了亘安的膝头上。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沾湿了亘安那身玄色的袍服,“臣妾怕孩子……就这样没了……求皇上垂怜……” 亘安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他低头看着脚边的淑妃,目光中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厌恶。他想起这个女人平日里的张狂,想起宁梓韵方才脖颈上的皱纹。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殿门处,直到那一抹紫色彻底消失在暮色中。 他愣神了许久,直到淑妃不安地动了动身体,用那种近乎乞求的眼神仰望着他,唇角几乎贴在他的膝盖上。 “皇上……您好久没……疼过臣妾了……”淑妃咬着唇瓣,声音低得像是在梦呓,“臣妾问过太医了,只要不太激烈……并无大碍……” 她那双保养得极好的纤纤玉指,正顺着亘安的膝盖缓缓向上攀爬。 亘安眼底闪过一抹深沉的冷光,那是他多年来在权力漩涡中沉淀出的阴冷。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淑妃的鬓发,动作看上去极其温柔,可眼神却如同在看一个死物。 他有一个旁人都不知的习惯,每当碰过这些让他觉得“作恶”的女人,他都要用香汤细细擦洗数遍。在这后宫里,他谁也不宠,谁也不爱。 “别闹,太医说了,你需要静养。”亘安侧过头,避开了淑妃试图凑上来的唇,“晚些再来,爱妃莫急,嗯?” 他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空洞。 淑妃的眼神亮了亮,即便有一丝遗憾,但得了这位冷情帝王的应允,她便觉得这江山已经稳稳地抓在了一半。她浑然不知,这个男人此时心中想的,全是方才错身而过时那抹刺眼的银丝。 * 宁梓韵刚踏出庆和宫厚重的宫门,晚风迎面吹来,吹起她腮边的面纱,露出了一瞬狰狞的纹痕。 她拢了拢衣襟,对着一旁的青芜使了个眼色:“本宫有些胸闷,想独自走走。你在这里候着,不许任何人跟来。” 青芜虽有些担心主子的身体,但见宁梓韵眼神坚定,只得低头应下。 宁梓韵转过宫墙,在一处僻静的红墙拐角停了下来。果然,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早已在那里焦急地张望,一见她,便忙不迭地跑了过来。 “李公公可是有事要禀?”宁梓韵淡声开口。 李鹤,这位在亘安面前极尽谄媚之能事的大太监,此刻在宁梓韵面前却显得格外局促。他先是机警地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连只飞鸟都没有,才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担忧。 “皇后娘娘……奴才方才从御书房过来。皇上他……怕是已经确信您破相的事了。” 李鹤叹了口气,继续道,“虽然奴才用了国师预备的那套说辞,说您是误食异物。可皇上那是何等样人?他今日并未明言信与不信,可奴才瞧着,他那眼神……透着一股子阴沉。奴才心惊,特来禀报,娘娘千万要早做准备。” 宁梓韵抚摸着下颌处那干枯的触感,神色宁静得如同枯井中的水。 “本宫知道了,多谢公公费心。” “娘娘……”李鹤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多了一句嘴,“奴才多言,您……您就不打算将实情告诉皇上?那蛊虫的事……奴才总觉得,皇上也许……不是真的厌弃您。他看您的眼神里,有时候藏着东西呢。” “不必说了。” 宁梓韵轻声打断,声音冷得不带半点起伏,“说与不说,又有何异?在这宫里,‘同情’是最廉价、也最没用的东西。本宫不想要他的同情,更不需要他因为愧疚而分出的那一丁点施舍。” 她抬起眼,狐狸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孤绝的光芒:“当初本宫愿意替他受那蛊毒的罪,便没打算让他知晓。若告诉了他,让他日日看着这张老去的脸心生愧疚,那与杀了他有什么区别?公公,这些话,日后切勿再说。” 语罢,她不再看李鹤那张愕然的脸,转身步入了一片阴影之中。 那步履,孤傲而从容,看得李鹤在原地直叹气。那样浓烈的深情,在这吃人的后宫里,究竟是救命的药,还是索命的绳? * 宁梓韵沿着宫墙徐徐前行,归途寂静,唯有偶尔飞过的夜鸦发出一两声惊叫。 刚走过一处汉白玉影壁,一道修长的身影便突兀地立在回廊的朱柱旁。那人一袭白衣胜雪,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出尘脱俗,却又透着一股子森冷,正是国师薛定严。 宁梓韵假装未见,低头正欲穿过回廊。 可青芜却是个眼尖的,她因为先前的担忧一直守在不远处,此时撞见国师,忍不住轻声喊道:“娘娘,那不是国师大人吗?他向来不踏入三宫六院,今日怎会在此?” 宁梓韵脚步微顿,只得停下来,隔着数丈远,朝国师微微颔首算作招呼,却并无上前攀谈的意思。 “国师权重如宰辅,深受圣宠。这宫里,哪儿是他去不得的地方?”宁梓韵的声音依旧恬淡,听不出情绪。 她转身正欲带着青芜离开,国师却忽然侧过了身。 薛定严那双常年处于阴翳之中的眸子,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宁梓韵的额顶。在他的视野里,宁梓韵的头顶竟然有一股漆黑如墨的气流在疯狂盘旋。 那是不祥之兆,甚至带着几分死气。 “莫非是蛊毒已攻心?”薛定严眉心骤拧,指尖在袖中飞快地掐算,却发现宁梓韵的命格如今像是一片混沌的星云,完全算不出端倪。 这种异象,自从宁梓韵入住凤仪宫以来,就变得愈发明显。 薛定严没有上前,只是深深地看了宁梓韵一眼,随即袍袖一甩,快步朝着天岚殿的方向走去。他需要重新起一卦,看看这股盘旋不去的“黑气”,究竟是针对这位皇后的,还是针对这整座大周江山的。 宁梓韵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头莫名地沉了几分。 她自幼在宫廷中行走,见惯了这些神神叨叨的人。这位国师表面带笑,实则深不可测,若非万不得已,她绝不想与他有任何瓜葛。 更重要的是,国师是亘安的至交,而亘安……他从不曾在她面前提及关于国师的只言片语。那种被彻底排除在外的孤独感,比脸上的皱纹更让她难受。 “娘娘,您看,皇上果然还是心疼淑妃。”青芜看着远处庆和宫依旧灯火通明的模样,忍不住撇了撇嘴,“他眼中只有那个李思然,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跟您说。您为他做了这么多,到头来,连个面纱都得自己戴着。” 宁梓韵轻抚下颔,指尖触到那道凹凸不平的纹痕,无声苦笑。 “他在意谁,与本宫又有何干?青芜,以后莫要再说这种话了。” 主仆二人走在悠长的宫道上。青芜年纪小,憋不住话,没走几步又自顾自地嘀咕起来。 “不过奴婢总觉得淑妃今日这肚子疼得蹊跷。娘娘,您说这会是别人暗害,还是她自己导的一出戏?” 宁梓韵看着前方无尽的黑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在宫中树敌无数,张扬太过,谁知道呢?不过无论是真还是假,这一局,总归是有人要入局的。”宁梓韵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青芜,眼神中多了一丝决绝,“去吩咐小德子,让他死死盯紧庆和宫。任何药渣、食盒,甚至是泼出来的洗脚水,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是。” 宁梓韵继续向前走着,晚风撩拨起她的裙摆,像是一双双无形的手在试图拉住她。 这后宫的潜流啊,从来都是无声无息的。可在那平静的冰面下,不知有多少惊涛骇浪正蓄势待发。 她脸上的皱纹在疼,她心中的火却在燃。 宁梓韵掩去眼底那一抹凄凉,步履平稳地消失在凤仪宫的朱门之后。 那一夜,庆和宫的灯火亮到子时,而凤仪宫的孤灯,却在这一片无声的潜流中,燃烧得前所未有的决绝。 * 自从那日淑妃突发腹痛之后,后宫反倒风平浪静得异常,静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声紧绷,无声之中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小德子日日守在庆和宫外,却未察觉任何逾矩的异常举动。反倒是皇上,这段日子经常便前来慰问,每回皆被淑妃缠至子时方才离开。 “难道真是本宫多心了?” 宁梓韵立于凤仪宫后院的芍药丛前,眉心微蹙。眼前的芍药早已过了盛开的季节,花瓣零落成泥,叶色枯黄干涩,她却依旧爱来此小坐。 从前在尚书府,她初认祖归宗时,父亲为弥补多年遗憾,特命人在她的小院移栽了一整片芍药。那时的芍药艳红夺目,开得像一场不熄的火,每每凝视,总能压住她心头因身世起伏而生的躁意。 如今宫中这片芍药,则是青芜费了心思,吩咐内务府自御花园移来的。虽照料得细致周到,却总少了一份鲜活的野性。 宁梓韵俯身,素手轻轻拂过一枝萎靡的含苞花骨朵,语气平淡如水:“你把这几天庆和宫的人员出入,再细细说给本宫听一遍。” 小德子连忙收敛心神,在脑海中仔细搜罗:“回娘娘,出入的人名不外乎就是芬儿、小娟,还有几个能贴身侍候淑妃的大宫女。” 宁梓韵眼神微凝,指尖停在枯叶上:“那个小娟,是从何时取代了芬儿的?” 小德子抓了抓头,一脸懵然。他毕竟是外宫太监,旁宫的细碎人事变动未曾深察,便下意识地偷偷瞥向一旁的青芜。 青芜会意,轻轻点了点头:“这个奴婢倒是知道。奴婢记得从皇上生辰宴之后,便鲜少见芬儿侍奉在侧,反倒是那个小娟渐渐代之,如今已是庆和宫说一不二的大丫头了。” “哦?那依你看,那小娟跟芬儿差在哪儿,竟能让淑妃弃了多年旧人?” 后宫之中,每个嫔妃的大宫女多是进宫前便侍候在侧的心腹,除非犯了大罪,否则绝少汰换。淑妃这般行事,本就透着古怪。 青芜低头思索,正见宁梓韵欲伸手摘去枯枝,忙递上剪刀:“娘娘小心,别伤了手。” 宁梓韵接过剪刀,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若说两人做事利落,倒也分不出高下。只是性子大异其趣。芬儿内敛温吞,守礼得很,倒像宫外大家教养出来的;小娟则伶牙俐齿,极会察言观色,哄人的本事一等一的好。”青芜一边回想一边道,“奴婢常见她在御花园与那些老嬷嬷说笑,那些素来严肃、连皇上见了都未必有笑脸的宫人,竟都被她逗得合不拢嘴。” 宁梓韵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所以奴婢猜,是她那张嘴讨了淑妃的欢心,才成了新宠。芬儿虽仍是大宫女,但……明显失了恩宠,如今多在耳房做些杂活。” 语毕,青芜犹豫着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宁梓韵此刻端坐在石下的秋千上,手中捧着一盏茉莉花茶。清香入鼻,茶面上漂着几瓣洁白的花朵,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她轻啜一口,问道:“怎么不说了?” 许是受了禾凛那人的影响,近日瞧着这茉莉花,倒也觉得比那富贵的牡丹要清丽好看许多。 “奴婢本来是想接着说,许是芬儿因被替代而心生怨恨,故而想报复淑妃……但后来仔细想想,觉得这绝无可能。” “此话何意?”宁梓韵放下茶盏,目光转向她。 青芜和小德子对看一眼,两人眼神中皆透着一丝抗拒,似乎那段往事并不怎么光彩。 宁梓韵轻敲茶盏,指尖在瓷器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指向青芜:“你来说。” 青芜咽了口唾沫,这才低声道:“就是当初还在丽华宫的时候,大家还不知道您是太后娘娘钦点进宫的,背后议论纷纷,说的话极其难听……说您是米商出身,带了一身铜臭气……” 宁梓韵神色如常,这些流言她听得多了。即便到了现在,背地里的诋毁也从未消失,只是不敢在她面前放肆罢了。 “那时丽华宫的奴才不多,奴婢和小德子常常一人充当三人用,到处奔波受累。有次奴婢被不知哪个宫的宫女拦下,冷嘲热讽,还动了手。当时周遭全是看热闹的,唯独庆和宫的芬儿挺身而出,生生喝退了那些人,还训斥她们不得目无尊卑。” 言下之意,芬儿这人心底纯善,有着自己的底线。 “就因她护过你们一次,你们便觉得不可能是她害淑妃?”宁梓韵微微一笑,语气难辨。 “正是。”二人齐声应道,眼神坚定。 宁梓韵点头,不再言语,只抬手示意他们退下。 待二人走远,她望着指尖那一点因用力过猛而留下的朱红痕迹,喃喃自语:“淑妃那种性子,能养出芬儿这种人,倒也希罕。只是这后宫,最容不下的,便是这份不合时宜的善良。” 宁梓韵心中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悲凉。她想起自己初入宫时,虽顶着贵妃的名衔,却无权无势,连身边的人受了委屈也护不得。那种无力感,即便已貴為皇后,依然如影随形。 “当年那贵妃的头衔,果然如外人所说——虚有其表。”她苦笑一声,指尖触碰到面纱下粗糙的肌肤,“如今当了皇后,除了这凤仪宫的空壳子,又有何异?” 她卷起袖口,手腕上那道守宫砂朱红依旧,清清楚楚地昭示着她这三年来的处境。三年宫妃之身,从贵妃到皇后,却从未与帝王共寝。这大周朝开国以来,恐怕只有她宁梓韵一人,活得像个华丽的笑话。 茉莉花茶再次入喉,却只余下回甘后的苦涩,像极了她这半生。 青芜甫一踏出前院,忽地一拍额头,发出一声轻呼:“啊,我想起来了!” “怎么了?”小德子被她吓了一跳。 “先前与娘娘说话时便觉得有事遗漏,现在终于记起来了。”青芜皱着眉,压低声音,“当初奴婢与你被拦辱那回,地点……不就是波弦宫附近吗?那是秦国王爷禾凛之前的住处!怪不得我之前总觉得那条路熟悉得很。” 她蓦地顿住脚步,低语道:“而且说来奇怪,那些曾欺负过我们的宫女,自那日之后,竟一个都没再见着……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要不要把这些告诉娘娘?”小德子小声问。 青芜咬唇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算了,也不过是些陈年旧事,再说,那位秦国王爷早已被娘娘费心送出宫去,却连句回音都没有,果真是个薄情寡义的。哼,早就说秦国人没一个好东西!” * 又过了一月,淑妃已怀有六个月的身孕。许是肚子渐沉,有了为母的身分,近日动辄打骂宫人的行为竟骤减了许多,连那娇纵的性子也收敛了几分,倒真有了几分慈母的姿态。 然而,平静之下,隐忧更深。 “娘娘,这是第三个民间大夫入宫了。”这段时日,小德子里应外合,将庆和宫的出入人员记落得详详细细。 淑妃频繁私请大夫入宫,显然是不信任宫中的太医,抑或是……在隐瞒什么。 “那些大夫都怎么说?”宁梓韵问道。 “还不是老一套,说是胎像稳固、母体安康,瞧那肚子尖尖,八九不离十是个皇子。”小德子搔了搔头,脸上满是困惑,“可既然太医也是这么说的,淑妃娘娘何故还要费这番周折?” 宁梓韵沉吟不语。宫中太医皆听命于皇上,淑妃若真怀得稳当,理应无惧。除非,她肚子里的秘密,连皇上都不能知道。 “还有件事——”小德子补充道,“庆和宫的膳食一日几换,少说也要送去七八回,淑妃娘娘才勉强进食几口,像是患了严重的食欲不振。” “太医不是针对这症候开了药方吗?” “药是送进去了,但她是否有喝,外人无从得知。奴才只见这几日送进去的,多为甜汤清饮,淑妃娘娘似是患了极重的暑热。” 如今已是大暑,孕妇易染暑气倒也常见,但庆和宫的冰块用度居全宫之最,怎么可能在这种冷香环绕的地方中暑? 宁梓韵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关键,又追问道:“那甜汤,可有去御膳房问过成分?” “有,奴才还特意问了御厨,淑妃娘娘近日偏好哪些。御厨说基本都是酸梅汤,且是淑妃娘娘亲自指定的方子,酸涩异常。哪怕食欲再差,她每日也一定要喝上几大碗。” 宁梓韵手中的刺绣正绣到一半,原本是给太后准备的万寿图,此刻却因为心神不宁,针脚歪斜了几分。 酸梅汤。 正欲摆手令众人退下,宁梓韵神思恍惚间,指尖不慎被银针刺破,一滴殷红的血珠沁出,在白色的丝绸上晕染开来,刺目得惊心。 小德子正欲唤青芜进来,却见青芜已慌慌张张地跑进大殿,脸色惨白,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娘娘,大事不好了……出大事了!” 青芜提着裙摆,一路跌跌撞撞,喘着粗气,显然是一接到消息便不要命地跑了回来。 宁梓韵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到了顶峰,她猛地站起身:“说,怎么回事?” “淑妃……淑妃她……流产了!” “现在状况如何?” “尚未探明详情,但庆和宫门外已有宫女不断抬出一盆盆血水……太医院全院出动,这会儿才刚赶过去。” 宁梓韵脸色一冷,毫不迟疑地吩咐道:“备轿,去庆和宫。” 一路上,宁梓韵一边觉得事情古怪得可怕,一边又觉得胸闷难受,那种被算计的阴冷感从四面八方袭来。轿子还未停稳,她便瞧见了那柄明黄色的御辇——亘安已经先到了。 她整襟而立,深吸一口气,掩去眼底的波澜,缓步入内:“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寝殿内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宁梓韵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垂下的眼睫遮住了她的神情。然而,她等了许久,空气中唯有淑妃微弱的啜泣声和宫人们忙碌的脚步声。 亘安迟迟不发一言,甚至连一句“平身”都未肯赐下。 那一丝凉意自宁梓韵的脊背缓缓漫上心头。看来,这场突如其来的流产,不仅仅是淑妃的悲剧,更是有人为她精心准备的陷阱。 亘安,这是打算将这条人命,直接扣在她这位皇后的头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亘安端坐在上首,目光淡淡地落在宁梓韵身上。那眼神与从前似乎并无二致,无怒亦无怜,唯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冰冷。他忽地想起那艷麗的容颜已在那面纱下如枯槁。 “起来吧。”亘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微哑,“皇后也来看看她。” “妹妹……还好吗?”宁梓韵顺势起身,走至榻前。 榻上的淑妃面色惨白如鬼,眼窝深陷,原本乌黑的长发竟赫然脱落了一撮,裸露出一小块苍白的头皮。这副模样,与几日前她来凤仪宫耀武扬威时,简直判若两人。 宁梓韵心下一惊,语气中带了几分真切的迟疑:“妹妹,你怎么会……那日太医才说母子平安,怎会突然遭此横祸?”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即便那酸梅汤有问题,也不该发作得如此暴烈。 淑妃脸上的泪痕尚未干透,听见宁梓韵的声音,像是受到了什么极大的刺激一般,情绪骤然崩溃。她猛地挣扎着要起身,双手如枯爪般抓向宁梓韵,尖叫道:“你这贱人!是你害了我的孩儿!” “躺好!” 亘安在淑妃动身的瞬间,已先一步出手将她紧紧抱住。那语气轻柔得近乎残忍,像是要把所有的温柔都补偿给此刻的淑妃:“太医说你要静养,莫要胡来,朕会为你做主。” 这一幕落入宁梓韵眼底,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将她心中那点残存的温度浇得干干净净。 “皇上——您一定要为臣妾做主!”淑妃缩在亘安怀里,哭得肝肠寸断,眼神却像毒蛇般射向宁梓韵,“一定是有人嫉妒臣妾,才在那酸梅汤里下了毒!一定是她!” 宁梓韵立于一侧,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面纱下的脸庞没有一丝波澜。她知道辩解无用,淑妃不信,而亘安……他从未打算相信。 待太医处理完毕,众人撤至正殿,亘安终于看向她,声音冷如冰窖:“淑妃小产,皇后可有眉目?” 这是他入宫三年来,第一次亲口向她问事。以往的所有冷言冷语,多是由李鹤转达。 今日他亲自开口,竟是为了问罪。 这份转变,让宁梓韵心中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烦闷。她不自觉地攥紧掌心,面纱下的皱痕因为情绪波动而泛起阵阵痒意,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食她的灵魂。 “臣妾毫无眉目。”宁梓韵抬头,目光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审视,“臣妾也未曾想明白,为何淑妃明明定期请脉皆是平安,竟会在一日之间落得如此下场。” 亘安靠在龙椅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嗯,朕已派人去查了,今晚当能见分晓。皇后便留下,与朕一同等着。” 话音虽淡,却犹如沉重的镣铐,将宁梓韵死死锁在了这间充满血腥气的宫殿里。他这是不让她离开半步,要把她钉死在嫌疑人的位置上。 宁梓韵心中一凛,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俊美脸庞上。 四目相对,皆是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宁梓韵竟低头轻笑出声。那双原本暗淡的狐狸眼慢慢弯成了月牙状,那一瞬间,她彷佛重迭了多年前那个在梨花树下,跟在他身后娇声喊着“亘安”的少女。 亘安瞳孔微缩,神思竟有了一瞬的恍惚,却也因此错过了那双眼眸深处,最决绝的控诉。 “臣妾……明白。” 宁梓韵低声应下,语气依旧柔和从容。可这份顺从,却让亘安感到没由来的烦躁。 他竟隐隐希望她能哭出来,或者像以前那样倔强地与他争辩几句——总好过此刻这般,像是一盏即将熄灭的残灯,对这世间再无半分留恋。 彷佛,她真的已经不在乎他了。 作者有话说: 抽奖开错天了,只能认了呜預收一:春娇百媚(重生)【文案】新皇登基,魏国皇宫多了一位卑微如草芥的丑宫女。没人知道,她是带现代记忆与“AI性格系统”胎穿的大周第一才女蓝溸溸。本是恪守礼法的世家嫡女,因胞妹替嫁而逃离京城。流落敌国的她隐忍藏拙,甚至利用系统在特定时间内改动魏国皇帝的“性格标签”以求自保。高冷、温柔、偏执……她以为能将帝王玩弄于股掌,直到最后才惊觉,剥离掉所有AI设定的他,那颗毫无伪装的赤诚真心,才是她唯一的解药。*而重生归来的魏国皇帝段沭,疯了般在寻找失踪的未婚妻。直到他将那名相似的丑宫女调至御前,躲在梁柱上,亲眼看着她洗净伪装,露出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绝色脸庞。可任凭蓝溸溸如何拼命在脑海中对系统下达“清除敌意”的指令,眼前的男人却只是步步逼近,眸中闪烁着不再受任何外力操控的滔天怒火与狂喜。*他将她抵在角落,掐住她的下颚,咬牙切齿:“蓝溸溸,始乱终弃在前,故作不识在后,借着那些古怪妖术将朕的真心践踏在地……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怀中女子眼泪一秒上线,懦懦地抵住他的胸膛。只这一个动作,段沭满腔的暴戾瞬間崩然瓦解。*封后大典上,百官翻出她“卑微”的身家百般诋毁,笑她不配母仪天下。直到册封之日,邻国大周朝的仪仗呼啸而至——大周丞相是她亲爹,大周皇后是她胞妹。世人这才惊觉:那张丑陋皮囊下,竟藏着一副倾乱盛世的祸水红颜;而无论系统如何设定,段沭遇上蓝溸溸,终究只能溃不成军。 第14章 庆和宫内, 原本清幽的百合香被浓重的药苦味与血腥气遮盖,显得浑浊不堪。殿外的秋风穿廊而过,带起阵阵凄厉的哨音。 一炷香过后,李鹤领着一名宫女进了殿。 那宫女显然受过酷刑, 原本清秀的脸庞被赤红的铁烙重重烙下, 焦糊的皮肉翻卷着, 血肉模糊, 在那张脸上留下了一个狰狞的“罪”字, 教人看一眼便觉心惊胆战。宁梓韵垂下眼眸,不去看那令人作呕的伤口, 目光掠过女子腰际晃动的宫牌,勉强辨识出——那是凤仪宫的编制。 凤仪宫本就门庭冷落, 人手并不充裕, 宁梓韵自问对宫里的每一个奴才都算熟稔,可眼前这个瑟瑟发抖、形容枯槁的女子,她搜遍脑海,却寻不到半分印象。 李鹤面无表情, 粗暴地将人拽至殿中,强迫她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那宫女眼上的布条被扯落, 骤然见光的双眼本能地向侧偏去, 待视线在一片重影中恢复清明, 一抬头对上宁梓韵那双冷彻心扉的狐狸眼, 便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拼命磕头哀求, 额头撞击地面的响声在寂静的大殿内显得格外沉重。 “娘娘,您快救救奴婢,救救奴婢啊!奴婢都是按您的吩咐做的, 您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奴婢不管啊!” 宁梓韵神情异常平静,她先是看了一眼眼神忽闪、刻意避开她视线的李鹤,随后才缓缓俯瞰地上的宫女。她的声音冷淡得如同一汪寒潭,没有激起半点波纹:“本宫认得你吗?” 那宫女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加凄惨,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奴婢……奴婢是凤仪宫负责洒扫后院的柳叶啊!奴婢平日里专管那些花草杂务的,您去年入冬时还夸过奴婢勤快,曾同奴婢说过话的,娘娘,您贵人多忘事,难道真的忘了吗?” 洒扫后院的? 宁梓韵眼波流转,心中冷笑。凤仪宫确实有一名模样清秀、身段纤弱的洒扫宫女,可眼前这人,容貌已毁,声音也因为吞过炭火般嘶哑,根本无从查证。 但这重要吗?在这座权力至上的深宫里,事实从来不重要。 重要的是亘安想要什么样的真相。 亘安说她是,那她便必须是。 “哦,原来是你。”宁梓韵轻飘飘地应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柳叶眼中骤然迸发出希望的光芒,她语速极快,生怕断了气似的:“是您吩咐奴婢,在淑妃娘娘安胎的药里动了手脚!您说只要那个孽种没了,您的地位就稳固了……还有那扎了针的巫蛊小人,也是您亲手交给奴婢,让奴婢埋在庆和宫后花园的柳树下的!娘娘,皇上现在要治奴婢的罪,奴婢求您了,您快认了吧!”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周围侍立的宫人无不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下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而轻灵的笑声。 亘安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大椅上,听见笑声,眉头猛地一跳,循声望去。只见宁梓韵并未露出半点惊慌之色,反而正低着头,专注地拨弄着腕上那枚翡翠手镯。 那手镯水色极好,通体碧绿,在昏暗的殿火下流转着幽幽的光。 亘安的目光紧紧锁在那枚镯子上,记忆被瞬间拉回了多年前。那是她及笄那年,他还只是太子,为了哄她开心,特意搜罗了边境最顶级的原石,请名匠亲手打磨所赠。他记得那时她的手腕如藕节般雪白娇嫩,衬着这翠绿,美得惊心动魄。 没想到,她竟然还戴着。 还没等他从那一瞬间的恍神中抽离,宁梓韵已缓缓起身。她并无半分皇后的仪态,反而像个在戏台下看客,指尖捏着帕角,轻轻挑起柳叶那张血肉模糊的下颚。 “柳叶,是吗……本宫记下了。” 她眸色如墨,那双曾被誉为盛满灵气的狐狸眼中,此刻再无半点笑意,只余下一片足以封冻灵魂的寒霜。她环视四周,目光依次扫过颤抖的柳叶、眼神躲闪的李鹤,最后停在了一脸冷肃的亘安身上。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禁卫军,其实心底都明白——这位皇后是冤枉的。她性格清高,若要害人,断不会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拙劣伎俩。可在这座宫殿里,明辨是非是最奢侈的行为。 她不过是一枚棋子。 一枚曾经或许重要,如今却成了阻碍、必须抛弃的废棋。 宁梓韵突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带着一种莫名的洒脱。她猛地转身,曳地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双膝坠地,重重地磕在了青砖上。 “皇上,不必审了。一切皆是臣妾一人所为,是臣妾嫉妒淑妃身怀六甲,是臣妾指使柳叶下药行咒。臣妾愿承担所有罪责,只求皇上降罪于臣妾一人,切莫迁怒于凤仪宫无辜的下人。” 她的语气温柔婉顺,甚至带着几分曾经他在书房里听过的娇憨。可这番话落在亘安耳中,却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 亘安没有说话。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跪在下首的女子,她低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那种无悲无喜、宛若沉水寒玉般的决绝,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烦躁。 他想起他们成婚之夜,他在烛火下对她说的第一句话。那是他压抑了多年的怨愤,带着对太后操控权力的反抗。 他说:朕永远不会碰你,别以为有太后撑腰,朕就不能拿你开刀,总有一天朕会亲自赶你出宫。 那时候的宁梓韵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满脸的迷茫与无辜。 他一度认为那是她装出来的伪善,可直到后来,他看多了后宫的尔虞我诈,才渐渐明白,那种迷茫或许真的是因为她一无所知。 然而,错已铸成,偏见已深。如今为了彻底削弱太后的势力,为了扶持那个他“宠爱”了三年的影子淑妃,他不得不亲手设下这个局,诱她入罪。 “臣妾甘受一切处置。” 宁梓韵的余光捕捉到了门口一闪而过的白影。 那是刚“小产”不久、应当卧床休息的淑妃李思然。她此刻正躲在帘幔后,露出一角绣着并蒂莲的裙边,那双平日里装得清纯可怜的眼睛,此刻定是盛满了大仇得报的快意。 真是个傻子。 宁梓韵在心中冷哂。她李思然以为除掉了自己就能坐稳后位?却不知在这位帝王眼中,她也不过是用来制衡自己的一块磨刀石罢了。 忽然,一道凌厉的掌风破空而至。 亘安的身形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面前。 他本是想伸手掐住她的脖颈,质问她为何认罪认得这般干脆,可手到中途,却由于极度的愤怒和某种说不清的挫败感,猛然转了方向,狠狠一记巴掌扇在了宁梓韵的脸颊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座庆和宫。 宁梓韵被扇得侧过头去,原本系得牢靠的面纱随之滑落。那张因蛊毒和忧思而过早衰老的脸孔,那下颚处如同蛛网般盘根错节的狰狞皱纹,在那一瞬间,毫无遮拦地暴露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下。 “啊——!” 离得最近的柳叶像是见到了什么地狱恶鬼,尖叫着向后跌撞,似是被吓得魂飞魄散。 宁梓韵却只是静默了一息。 她神色如常,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缓缓弯下腰,在满地的惊愕中拾起那块沾了灰的面纱。她仔细地拍去尘土,重新将其系好,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得无懈可击。 “皇上息怒。臣妾有失妇德,貌丑惊圣,确实不配再居后位。臣妾即刻命人将凤玺送回朝阳殿,至于之后要将臣妾打入冷宫还是赐死,悉听尊便。” 亘安那双总是深邃莫测的眼眸,此刻死死盯着她。他刚才那一巴掌用的力气极大,他的掌心甚至还在隐隐作痛。当他看到面纱下那张干瘪衰老的脸时,心底最深处竟然泛起了一丝他极力想要否认的剧痛。 “传朕口谕——”亘安的声音寒若冰霜,在殿堂内回荡,“皇后宁氏,嫉狠阴毒,残害皇嗣。念其父兄有功于社稷,暂不夺其位份,然即刻封锁凤仪宫,皇后不得擅离一步,违者按律处置!” “喳。” 李鹤颤抖着应下,手一挥,两队禁卫军上前,虽是做出请的手势,可那林立的刀戟却像是在驱赶囚犯。 宁梓韵并未理会那些冰冷的铁甲,她轻轻拂去裙摆上的灰尘,最后看了一眼那柄高高在上的龙椅,随后毫不留恋地转身,步出了这座充满窒息感的宫殿。 甫一踏出庆和宫那厚重的门槛,凄冷的月光便迎面泼洒下来。廊下的淑妃已经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素白,眼眶通红,眼神却如蛇蝎般怨毒。 “宁梓韵,你害了我的孩子,我绝对不会放过你。这只是个开始,我要让你在那凤仪宫里,一点一点地烂掉!” 面对淑妃的歇斯底里,宁梓韵只是脚步微顿。她隔着面纱,在那李思然的耳畔低低说了一句:“真是个傻子。” 她的声音极小,却让李思然瞬间僵在原地。 李鹤一路送宁梓韵回宫。这条宫道他走过无数次,可今日却觉得异常漫长。 青芜跪在凤仪宫门口,一见宁梓韵归来,便猛地扑上前,哭得肝肠寸断。她刚才被强行留在殿外,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看见禁卫军正疯狂地向外驱赶凤仪宫的奴才,连那些平时受过主子恩惠的人此刻都忙着划清界限。 原本热闹的凤仪宫,此刻冷清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只剩下包括青芜在内的五个老弱残兵。 宁梓韵走进寝殿,这几里的路程,她走得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累,仿佛这一走,就走完了她的半生。 “娘娘,奴才便送您到这,不进去了。”李鹤站在殿外,避开青芜杀人般的目光,低声对宁梓韵道,“娘娘好好歇息,皇上……皇上还等着奴才回去复命。” 李鹤说完便想脚底抹油,宁梓韵却突然叫住了他。 “站住。” 李鹤脊背一凉,心跳都漏了一拍。他怕,他怕这位皇后临死前拉他垫背,毕竟他刚才在庆和宫是那个“推波助澜”的人。 “娘娘还有什么吩咐?”他僵硬地转过身。 “青芜,去把本宫的凤玺取来,交给李鹤公公。告诉他,让他拿好了,这东西烫手,别半路给丢了。” “是,奴婢这就去。”青芜抽噎着,转身跑向内殿。 待青芜走远,李鹤看着宁梓韵那道被残阳拉长的影子,终究是忍不住低声道:“娘娘,您分明知道皇上是故意的,那柳叶根本就不是凤仪宫的人……您怎么就认了?您若是刚才在那儿辩解几句,皇上未必……” 宁梓韵对亘安的那份痴情,李鹤是看在眼里的。他甚至见过她深夜在佛前为皇帝祈福的模样。所以,他才觉得这种自暴自弃的认罪是多么的荒谬。 宁梓韵听着他那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竟然笑出了声:“李鹤,他是皇上。他既然已经把戏台搭好了,本宫身为皇后,若是不配合着唱这一出,他这出戏该怎么收场?” 她仰头望着凤仪宫那块有些斑驳的门匾:“人都喜欢听顺耳的话,看想看的戏。你没看见我认罪之后,他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吗?那一刻,他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青芜取来凤玺,双手递给李鹤。李鹤接过这沉甸甸的黄金印玺,觉得手中仿佛握着一团灼人的火。他没脸再待下去,低头匆匆离去。 寝殿内只剩下一盏微弱的孤灯。 青芜依然忿忿不平:“娘娘,这事明明是栽赃!那酸梅汤分明是淑妃身边的那个小娟准备的,为何皇上不查,非要咬死您不放?” “巫蛊人证俱在,本宫否认也没人信。”宁梓韵坐到镜前,慢慢褪下那枚翡翠手镯。手镯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就像是某种枷锁碎裂的声音。 “他想赶本宫走,却又怕落个薄情寡义的名声,所以才绕了这么大一圈。他若是肯干脆些,直接下一道废后圣旨,本宫其实……也会应的。” 青芜瞠目结舌,不可置信地问:“娘娘,您这是……彻底想通了?” 宁梓韵看着铜镜中自己模糊的身影,坦然一笑:“大概吧。这么多年,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把自己折磨成这般鬼样子,也够了。” “虽然不能立刻把那个男人从心里挖出来,但……总能转移下心思。这宫外的世界那么大,本宫以前怎么就没想过去看看呢?”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青芜的头:“以后跟着我,可能要吃苦了。” 青芜虽然心里难受,但听见主子终于愿意放弃那段病态的恋情,还是哭着点头:“只要娘娘快乐,奴婢去哪儿都行。咱们守着这凤仪宫,不争宠,也不碍谁的眼,照样能把日子过好。” 宁梓韵望着青芜离去的背影,那一抹笑意却在转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放弃,真的有那么难吗?” 她揉了揉胸口,那里闷得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裂开。她走到烛台旁,看着那些不断滴落的红蜡,轻声呢喃:“当年那场火……你冲进来救我的时候,也是演戏吗?” 她自嘲地摇头。或许连那场救命的恩情,都是太后嘱咐他的“本分”罢了。 她的一生,原来真的只是一场没有观众的独角戏。 * 入夜,寒风渐紧。 亘安好不容易在庆和宫里将哭得昏死过去的淑妃安抚妥当。他走出宫门,第一眼便看见了候在台阶下的李鹤。 李鹤双手托着凤玺,恭敬地呈上。 “皇上,这是皇后娘娘交还的凤玺。” 李鹤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帝王的脸色,低声补道:“凤仪宫的奴才已经按照规矩遣散了一大半,本来就已经人不多,如今更只剩下陪嫁的青芜和几个粗使丫头,一共五人。您看……是否需要再拨些人过去看着?” 亘安没有去接那枚凤玺。他负手而立,凝望着庆和宫那块金碧辉煌的匾额,沉默了许久,久到李鹤觉得自己的胳膊都要断了。 “李鹤,朕何时说过要削减她那里的份例?” 亘安忽然转头,那双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暴戾的寒意。 “你倒是越发胆大,敢擅自替朕做主了。” 李鹤吓得魂不附体,猛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脆:“奴才罪该万死!奴才只是觉得既然是禁足……请皇上恕罪!” “除了那个叫青芜的,凤仪宫还留了谁?”亘安冷声问。 “还有一名叫小德子的太监,以及几个平时看大门的宫女。”李鹤颤抖着回答,“奴才这就去传旨,把人都叫回去。” “不必了。”亘安漫不经心地敲着指尖,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调,“去告诉内务府那群看人下菜碟的狗东西,皇后的份例,一切照旧。还有,把之前那个她夸过的厨子也送回去。她那个人……嘴刁,吃不惯别人的东西。” 李鹤连连应是,将每一句话都记在心底。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皇上这到底是爱还是恨?若是真的厌恶,何必连个厨子都惦记着;若是真的在乎,又何必在那大庭广众之下,亲手羞辱她? 正当主仆二人各怀心思之时,夜色深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划破了禁宫的死寂。 禁卫军统领满身尘土,披星戴月而至,他顾不得宫中的礼数,手中死死攥着一封带血的八百里加急文书。 “皇上!边境急报!匈奴与蛮夷联军突袭大周,防线崩溃,福安镇已然陷淪陷!”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震散了空气中的脂粉气。 “放肆!” 亘安一把夺过文书,一掌挥落,身侧的香炉被震翻在地,火炭四溅。 “朕的大军是用来吃白饭的吗?边境兵士欺辱民女,引得盟友倒戈……这群畜生,领着朕的俸银,却在自掘坟墓!” 他气极反笑,眼中的阴霾浓得几乎化不开。他刚刚平定内乱,凳子还没坐热,这群边境的异族便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打他的脸。若说这背后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他绝不信。 李鹤跪在一旁,额头紧贴地面:“皇上,探子回禀,太上皇与太后怕是……已经在前往边境的路上了。” 此言一出,亘安的脸色彻底变得阴沉如水。 那是他的父皇和母后,是他一生都在试图超越、却始终活在他们阴影下的神。 “备驾。” 亘安看着那一地的狼藉,语气中透着一股狠戾的果决。 “朕要亲征。朕要亲自让他们看看,这天下,到底是不是朕说了算!” 那一夜,朝阳殿的灯火烧到了天明。而在幽深的凤仪宫里,宁梓韵听着远处渐行渐远的甲胄摩擦声,轻轻合上了手中的书卷,熄灭了最后一盏孤灯。 * 秦国,摄政王府 塞外的风越过重重山峦,吹进这座新修葺的王府内,带起一阵清冷的肃杀之气。 “爷,匈奴和蛮夷果然如您所料,已经按捺不住,正式对大周开战了。”阿元疾步走进书房,语调中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崇拜。他家主子回国不过短短数月,原本动荡的秦国朝廷已被他以雷霆手段肃清,如今竟连边境的局势都在他的股掌之间。 躺在藤椅上的禾凛并未立刻回应。他手中握着一卷已经泛黄的兵书,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在书脊上轻敲,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翻过最后一页,抬起那双深邃如潭的褐眸,淡淡地扫了一眼这个跃跃欲言的随从。 “情况如何?”他的声音依旧如初见时那般清冷,却多了一分上位者的威严。 “暂无详报,但探子回禀,大周那位年轻的皇帝坐不住了,已经亲率一队精兵,星夜兼程赶往边境督战。”阿元一提到亘安,便忍不住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说起来,这位安景帝果然与先前的亘和帝没得比!亘和帝在位时,四海升平,边疆何曾有过这般动荡?这位倒好,登基不过三年,后宫闹得鸡飞狗跳,边疆更是火药味十足……啧,看来这皇室血脉,亲生与否,当真是天差地别啊。” 阿元这番话可谓是大不敬,尤其是在禾凛面前。 禾凛轻敲扶手的动作微顿,目光一冷,警示意味十足:“阿元,你的胆子是愈发见长了,连大周皇帝的出身都敢拿来议论。这若是在京城,你的脑袋怕是早就搬了家。” “可他……”阿元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忍不住替自家主子委屈,“他在位这三年,将我们丢在那大周皇宫最偏僻的冷宫里,冻了三个冬天,连口热炭火都省了。主子您的腿伤,他明明心知肚明,却从未派过一名正经太医。再怎么说,您年少时也曾指点过他,甚至在那场火灾里救过他的命——他这分明是恩将仇报!” 禾凛放下兵书,缓缓起身。他推着轮椅走向窗台,动作极其自然,若不细看,根本瞧不出他那双腿其实已经痊愈了大半。他从窗边的一只白瓷瓶里沾了一点水,轻轻洒向瓶中那几支洁白透亮的茉莉。 清香袅袅升起,却驱不散他眉间那一抹深重的沉闷。 “世间哪有定理说,救命之恩就该换来报答?”禾凛淡声道,目光在那娇嫩的花瓣上驻留良久,“当年那场火……我救他,并非为了让他记情,不过是看在那人的面子上罢了。” 他口中的“那人”,阿元心知肚明,除了那位在大周凤仪宫受苦的皇后娘娘,还能有谁? “况且认识多年又如何?”禾凛自嘲地勾了勾唇角,“那年在京城,外界传言我与他比剑交好,实则我们说过的那些场面话,恐怕还不及我对她说的一句‘顺心’来得真切。” 他指尖转动着一朵茉莉,晶莹的露珠沾湿了他的指甲。前些日子阿元带回消息,说她在那场淑妃小产的闹剧中被褫夺了凤玺,如今正被幽闭在冷冷清清的凤仪宫里。 禾凛没说话,可那只原本松松垮垮搭在扶手上的左手,却在宽大的袍袖里暗暗紧握成拳。那个曾经在廊下偷听他讲课、会在深夜冒雪送炭的女子,如今竟在那吃人的后宫里,被她守护了三年的男人逼到了绝路。 “阿元。” “奴才在。” “让人盯紧大周的边境。一旦匈奴王那边有了那个‘东西’的消息,立刻报。” “是。” 禾凛再次看向那朵茉莉,眼中翻涌的情绪复杂莫测。 宁宁,大周若是留不住你,那我便亲手把这大周的江山搅乱。 这凤袍你若穿得不顺心,脱了便是。 * 大周,京城皇宫。 安景帝亘安领兵出征的消息传开后,整座皇宫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惶不安。帝王走得匆忙,除了带走禁卫军中的精锐,竟连只言片语的交代都未曾给后宫留下。 原本众星捧月的庆和宫,如今只剩下凄厉的哭声。淑妃李思然失了胎气,身子虚弱得连床都下不了,偏偏她平日里张狂惯了,得罪了宫中不少妃嫔。 如今皇帝一走,那些平日里被她踩在脚底下的低阶嫔妃,竟也敢借着“探病”的名义,阴阳怪气地嘲讽几句。 “哎哟,姐姐这庆和宫怎么冷冷清清的?往常皇上在时,那燕窝粥的香味儿可是能飘出三里地去呢。” “听说皇上走得急,连生辰礼都没给姐姐留下,啧啧,真是让人心疼。” 淑妃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躺在榻上咬碎了银牙。而整座后宫的重担,此刻竟然全落在了那个平日里最不显山露水的大太监李鹤身上。 李鹤这次没能跟着去边境。亘安走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吩咐道:“给朕守好这京城的门户,尤其是后宫,谁若敢给朕添乱,提头来见。” 原本这差事落在他头上是天大的信任,可李鹤现在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太后还在宫外;皇后被禁足凤仪宫,连宫门都落了锁。 没了两尊大佛镇场,宫里的奴才们也开始不安分起来。 “李公公,您看这批后宫的冬衣料子和份例物资……这章,到底谁来盖啊?”内务府的太监满脸难色地捧着折子,这都堆了整整两日了,眼看着小雪将至,若再不分发下去,各宫的主子怕是要闹翻天。 李鹤正被另一桩克扣炭火的投诉吵得头疼,闻言不耐烦地摆手:“这种事问我做什么?去凤仪宫,请示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那内务府太监愣了愣,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凑近了小声提醒,“公公您糊涂了?皇后娘娘现在可是……那个身份。”他比了个“冷宫”的手势,脸上满是不以为然。 “放你娘的屁!” 李鹤劈头盖脸便是一巴掌甩了过去,力道之大,打得那太监原地转了个圈。 “谁给你的狗胆敢说皇后进了冷宫?那是皇上一时怒起,略施惩戒,她现在名头上还是正宫皇后!这后宫的一草一木,除了她,谁还有资格盖这个章?你们这些看人下菜碟的狗奴才,若再敢私下里嚼这些碎嘴根子,咱家现在就让你们去净身房再走一道!” “是是是,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去凤仪宫……” 太监捂着高肿的脸颊灰溜溜地跑了。李鹤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却是一片苦涩。他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魔怔了,竟然开始死命护着那位被嫌弃的皇后。大概是那日庆和宫内,宁梓韵那个决绝而清冷的笑容,在那一巴掌落下的瞬间,也扇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对皇权“盲从”的理所当然。 * 凤仪宫 与外头的纷纷扰扰相比,这里的秋色竟透着一股子与世隔绝的清闲。 宁梓韵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膝盖上铺着一张尚未绣完的帕子。没有了每日清晨的请安,没有了淑妃那些拙劣的挑衅,这被幽禁的日子,竟成了她入宫三年来最惬意的时光。 “娘娘,您看,这些日子咱们宫里清静多了,奴婢觉着连睡觉都安稳了不少。”青芜坐在一旁剥着豆子,小脸儿上挂着久违的笑。 凤仪宫现在只剩下五名忠心的宫人。当然,还要算上那个特殊的第六人——就在三日前,李鹤竟然以“物归原主”为由,将宁梓韵从母家带进宫的那位白发苍苍的糕点师傅也送了回来。 “李公公,心思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宁梓韵轻抚着手中的银针,嘴角微抿。 “管他呢,只要能让娘娘吃上口家乡的热乎点心,他就是打歪主意,咱们也不怕。” “说得轻巧。”宁梓韵放下帕子,微微伸了个懒腰,“走吧,青芜,咱们去小厨房转转。这些日子大家辛苦了,本宫想亲手做顿饭,犒劳犒劳你们。” “哎哟,娘娘使不得!那地方烟熏火燎的……” “本宫又不是没下过厨,当年的米商庶长女,什么苦没吃过?”宁梓韵不顾劝阻,径直走向偏殿的小厨房。 然而,甫一踏入厨房,一股刺鼻的腐烂气味便扑面而来。 宁梓韵脚步一顿,眉头紧锁。只见原本堆放蔬果的筐子里,白菜早已烂成了黑水,几颗萝卜发着霉,在这深秋时节显得格外凄惨。 “这就是你们平日里吃的食材?”宁梓韵弯腰翻找,声音冷了几分。 青芜眼眶一热,忙不迭地擦着眼泪强笑道:“娘娘……皇上走后,内务府那边派发的物资就没断过,只是……只是每次送来的都是些剩下的。这几日分派乱了套,能吃上口热饭已是不易了。不过好在咱们宫里冰块还有余,那些肉食还没全坏。” 宁梓韵沉默地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那角落里的几个面袋上。 “面粉呢?” “说来也怪,什么都缺,唯独这面粉一包也没漏过,就在那儿,还新鲜着呢。”青芜跨过那一堆烂蔬果,将面粉递了过去。 宁梓韵捏了一把粉末,指尖感受到那细腻的触感,眸色深沉。食材天天缺,唯独她最爱吃的面粉没断过。是李鹤在暗中照顾,还是……大秦那边的人手已经伸到了这里? 她按下心中的疑虑,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舒展的弧度:“不如今儿咱们吃流水凉面吧。找根长竹筒,用那千镜湖引来的凉水冲着,面条放进去,大家伙儿围在一起捞着吃,多热闹。” “小德子,你吃过吗?” 正蹲在门口洗刷锅具的小德子愣了愣,挠着头傻笑道:“奴才……奴才只听说过江南的大户人家这么吃,还没见过呢。咱们也能这么吃?” “只要你想,就能。”宁梓韵挽起袖口,露出那一截白皙却瘦削的手腕。在阳光下,由于蛊毒留下的那些细微纹路若隐若现,可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戴着面纱、小心翼翼讨好帝王宠爱的皇后了。 “青芜,去后院劈根竹子,记得要磨平了茬口。小德子,去挑两桶最凉的井水来。本宫要亲自动手擀面。” “娘娘……”青芜怔怔地望着她,竟有些失神。 主子现在虽然容颜不再,甚至脖颈间还有刺眼的旧痕,可在那灶台的烟火气中,她整个人仿佛在发着光。那种美,不再是脆弱的芍药,而是坚韧的寒梅。 就在小厨房里热火朝天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慌乱的脚步声。 宁梓韵没抬头,手中擀面杖均匀地碾压着面团,淡笑道:“青芜,你这竹子取回来的动作倒快……怎么,还没洗干净就拿进来了?” “回……回娘娘,是奴才。” 李鹤那略带尖细却又透着虚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宁梓韵停下动作,原本舒展的笑意在看到李鹤的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去。在如今的她眼里,李鹤就代表着麻烦。 “李公公今日又是来宣旨的?本宫这凤仪宫已经落了锁,难道还要再加两道枷锁不成?” 她虽然语带讥讽,神色却从容淡然,甚至连个正眼都没给李鹤,只低头将面皮折叠、切丝,动作行云流水。 李鹤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折子,见宁梓韵这副灶下忙活的模样,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他身后跟着的禁卫军也是面面相觑。 “娘娘,您……您怎么亲自下厨了?奴才不是特意把您府上的那位师傅送回来了吗?”李鹤心虚得紧,一转眼扫见地上那些腐烂的菜叶,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内务府那些狗东西,竟然真的敢克扣凤仪宫的口粮! “娘娘,近日皇上出征,后宫无人主事,许多份例分发的折子都积压了,还得劳烦您定夺。”他硬着头皮,将折子递了上去。 宁梓韵冷笑一声,甚至没去碰那折子:“李公公找错人了。本宫的凤玺已在三日前缴还朝阳殿,是你亲自收回去的,难不成公公的记性这么差?” “这……”李鹤腰弯得更低了,声音近乎哀求,“娘娘,即便没了凤玺,这六宫之中除了您,谁还有那个声望能压住阵脚?不过几日无人管束,后宫就已经怨声载道,若是再乱下去,等皇上回来,奴才这颗脑袋真的保不住啊。” “关本宫何干?”宁梓韵不紧不慢地将切好的面条抖散,语气凉薄,“权力在谁手里,谁就去做事。本宫现在是待罪之身,必须安分守己地在这凤仪宫里‘禁足’,公公还是请回吧。” “娘娘,您就别折煞奴才了!奴才在这儿跟您立军令状,只要您肯管事,若日后皇上问责,奴才定一力承担,绝不让您受半分委屈!” 李鹤正指天发誓呢,守在凤仪宫门口的一名禁卫军突然神情惊惶地冲了进来,在李鹤耳边急语了几句。 李鹤的脸刷地一下白得像死人一样,整个人竟然脱力地瘫倒在地。 “地上脏,别坐着,没得污了本宫的灶房。你们两个,把他扶到偏殿坐下。”宁梓韵虽然厌恶李鹤,可那股骨子里的正宫威仪还是让她开了口。 小李子虚弱地摆着手,却死活不肯起身,他望着宁梓韵,眼底满是惊惧交加。 “娘娘……娘娘救命啊!”李鹤声音发颤,几乎哭了出来,“淑妃……淑妃娘娘趁着您禁足、宫中无人管束,竟然私自命令禁卫军护送她……说要去边境寻皇上,如今人已经出了京城西城门了!” “……” 宁梓韵切面的手猛地一僵。 淑妃,李思然,那个刚小产不到一个月、连月子都没坐完的蠢货,竟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私自离宫,追随军旅? 那是边关,是战场,是稍有不慎便会没命的人肉磨坊。她以为她是去春游吗? 原本因为这段日子的宁静而稍微平复的心情,在这一瞬间被搅得支离破碎。宁梓韵看着案板上那些洁白的面条,只觉心中一阵阵烦躁。 “这个李思然……” 她咬着牙,眼中闪过一抹狠戾。 若不是为了大周那点残存的体面,她真想任由那个疯女人死在乱军丛中。可若是淑妃真的死在了路上,那背后牵扯出的势力与太后的责难,最后还是会回到她这个皇后的头上。 “李鹤,你可真会给本宫找事做。”宁梓韵转头看向烂泥般的李鹤,冷声道,“这宫里,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这一刻,凤仪宫外的残阳如血。宁梓韵知道,她的这份“清闲”,到此为止了。 作者有话说: 預收二:沈沈不念(重生)【文案】又名:我看错了表哥的深情沈念前世病故时,魂魄在陆府盘旋不去。她看见那清冷孤傲的表哥陆行渊,竟在书房彻夜不眠,满纸皆是一个残缺的字。她心碎神伤:原来他情深至此,竟连我的名字都不敢写全。若有来生,定不让他单相思。*重生归来,沈念住进陆府的第一天,就开始在陆行渊面前频频“刷存在感”。送甜汤、缝香囊,风雪夜等他下朝。看着陆行渊那张冰山脸逐渐崩裂,沈念觉得婚事指日可待。直到某日,她翻开砚台下的真迹。一笔之差,谬以千里,原来他写了一辈子的字,压根与她无关。沈念:……尴尬了,现在连夜搬出陆府还来得及吗?*陆行渊一直觉得小表妹最近有些“过火”,总用一种怜爱的眼神看他,搅得他乱了分寸。直到某日,他在假山后听见沈念叹气:“认错字了,既然表哥心里有人,我看那王世子也挺俊。”陆行渊:?当晚,他将人死死抵在书案角落,呼吸灼人:“谁说你认错了字?”他攥住她的指尖,强行在纸上添了一笔,连成她的名。陆行渊声音暗哑:“沈念念,撩完了就跑,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第15章 凤仪宫的小厨房里, 水汽氤氲。 宁梓韵挽着袖口,露出一截如霜雪般却又清瘦得让人心惊的皓腕。锅里的沸水翻滚着麦香,她神色淡然地将煮好的面条捞出,迅速投入一旁的冰水中。指尖触碰到刺骨凉意的刹那, 她细微地颤了一颤, 随即便熟练地揉搓起来, 动作透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沉稳。 李鹤弓着身子站在门口, 看着这一幕, 额角的汗珠悄然滑落。他从未想过,那位曾经满眼都是安景帝、恨不得将心都掏出来的皇后, 如今竟能在这冷清的宫苑里,如此安稳地操持着一碗面。 “娘娘, 奴才这也是没法子了……”李鹤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虚伪的难色, “淑妃娘娘那性子,您是知道的。她这要是真在边境出了事,皇上怪罪下来,不仅禁卫军要掉脑袋, 这凤仪宫怕是也难求安稳。宫里除了皇上,也唯有您能稍稍压她一头了。” 宁梓韵没抬头, 指尖在冰水中机械地动作着, 声音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压她一头?李公公这话折煞本宫了。本宫如今是禁足之身, 私自出宫那是抗旨。再者, 她李思然长了腿要奔向她的‘情郎’,与本宫这弃后何干?禁卫军失职, 便让失职的人去填命,这宫里的规矩,公公比本宫更懂。” 小厨房内的气氛瞬间冷到了冰点。 李鹤想起过去淑妃在朝阳殿撒泼的模样, 那女子仗着盛宠,连禁卫军的佩刀都敢夺,口口声声喊着“我是皇上的女人”。 若非如此,他何必来这儿求这位已经“失势”的皇后? 宁梓韵停下手里的动作,拿帕子细细擦干手,终于抬眼看向李鹤。那一双灵动的狐狸眼里不再有往日的希冀,只余下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果然,什么样的主子养出什么样的奴才。”她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亘安那般自私,你作为他的近侍,倒也学了个十成十。事事都朝着对他有利的方向想,却从未想过本宫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李鹤被她这一声直呼名讳惊得几乎跪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行吧,本宫去一趟。”宁梓韵将调好的酱料推到一旁,眼神决绝,“但这是最后一次。李公公,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余生本宫只想吃好睡好,安稳终老。别再拿这些烂事来折磨本宫了。” 那一刻,李鹤看着宁梓韵离去的背影,心中竟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他看着这凤仪宫的红墙绿瓦,突然觉得这位皇后像是一朵正在枯萎的芍药,美得惊心,却也败得彻底。 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皇上啊,您若是知道您亲手打碎了什么,将来可会后悔? * 禁卫军的铁骑护送着马车疾驰在通往边境的官道上。 宁梓韵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耳边是车轮碾过碎石的枯燥声。青芜坐在一旁,不时担忧地看向自家主子。 “徐统领。”宁梓韵忽然睁眼,掀开一角帘幔,望向窗外渐渐密集的林木,“这附近地势险要,依你看,淑妃那般急躁的性子,可会选水路?” 带队的徐统领策马靠近,这位常年驻守边疆、性格刚直的武将,原本对这位“貌丑心狠”的皇后颇有微词。可这一路走来,见宁梓韵面对颠簸毫无怨言,言谈间尽是大局,心中那份偏见竟消散了不少。 “回娘娘,可能性不大。”徐统领摇了摇头,目光如炬,“淑妃娘娘并未提前调度船只,依下官看,她定是骑了快马,直奔霄饶镇而去了。” “骑马?”宁梓韵微微皱眉。在她印象里,李思然不过是个出身酒肆的娇弱女子,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奔袭的本事? 她按下心中的疑虑,朝徐统领淡淡一笑:“本宫明白了,有劳统领。” 那笑容虽被面纱遮去大半,可那双眸子弯起的弧度,却让徐统领这个粗汉子愣了神。他低头看了一眼宁梓韵下颚处隐约露出的狰狞伤痕,心中并无嫌恶,反而生出一股怜悯。军中伤残无数,皮肉之苦他们见得多了,可像皇后这般受了委屈还能从容若此的,当真是少见。 马车继续前行,宁梓韵在颠簸中渐渐陷入了沉睡。 梦境如同一张黑色的网,瞬间将她笼罩。 漫天的火光,那是多年前尚书府偏僻的柴房。浓烟滚滚,年幼的她蜷缩在摇摇欲坠的桌案下,听着外面噼啪作响的木材碎裂声。 “有人吗……救救我……” 她嗓音嘶哑,手臂上传来火烧燎泡般的剧痛。她挣扎着爬向门口,每动一下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希望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声。 “宁梓韵!你在里面吗?回答我!” 那声音熟悉又陌生,像是在绝望中破开的一道光。她正要张口回应,头顶的房梁却带着千钧之势轰然崩塌—— “啊!” 宁梓韵猛地坐起,大口喘着粗气,额头渗出一层密密的冷汗。 “娘娘,您做噩梦了?”青芜忙递过一杯温茶,神色紧张。 宁梓韵没有说话,她揉着闷痛的胸口,耳边却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异响。 “那是什么声音?”她问。 青芜脸色惨白,贴到她耳边颤声道:“徐统领说……像是大批狼群,或者是……大型猎犬的叫声。” 宁梓韵的身子在听到“猎犬”二字时猛地僵住。那些潜藏在记忆深处的野兽喘息声、铁链碰撞声,瞬间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绕路吗?”她强自镇定。 “天色太晚了,徐统领说,此时在林中乱窜反而更危险。他建议先找个空地安营,他带人去前方探查一番。” 宁梓韵应了一声,心中却有些不安。这里距离亘安驻扎的霄饶镇不过几十里,淑妃那个蠢货若是撞上了狼群…… 念头刚起,一阵凄厉得近乎扭曲的女子哭喊声便划破了林间的死寂。 “青芜,你听。”宁梓韵眼神一沉,“那声音像不像淑妃?” 青芜屏息静听了片刻,点头道:“确实……确实有几分像她平日里撒泼的动静。” 宁梓韵挣扎了片刻。救,还是不救?这个女人如何陷害她、如何冷嘲热讽,她记得清清楚楚。可如今……她若是真死在这儿,大周后宫的这桩丑闻便永远洗不清了。 “让徐统领带人过去。”宁梓韵闭上眼,挥了挥手,“告诉他,保命要紧。” 不久,林中传来了激烈的厮杀声。宁梓韵紧紧攥着裙角,指尖陷入掌心。 突然,车帘被一道蛮力猛地掀开。 一个浑身污泥、衣衫破烂、甚至连发髻都散成一团乱麻的女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她脸上沾着不知是狼血还是泥水的污垢,神情癫狂,嘴里不停地叫嚷着:“快走!快走啊!你们这群废物,等死吗?” 是淑妃。 那个往日里在庆和宫里高高在上、非锦衣玉食不用的宠妃,此刻活脱脱像个疯婆子。 宁梓韵皱眉,强忍着那一股腥臭气:“淑妃,你把自己搞成这副德性,还有脸在这儿发号施令?” “宁梓韵!”淑妃一抬头,看见宁梓韵那张清冷的脸,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对不对?我告诉你,我若是出了事,皇上绝对会要你陪葬!” “够了。”宁梓韵面色沉如铁,声音冷得刺骨,“是你引来的狼群,徐统领他们还在外面拼命,本宫绝不会在此刻弃他们而去。你要走,就自己滚下去。” 淑妃气极反笑,她竟然趁着禁卫军不备,猛地推开负责驾车的兵卒,一把夺过缰绳,发了疯似地挥动马鞭。 “既然你想留着等死,那本宫成全你!” 马车在淑妃疯狂的策动下,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淑妃!你停下!给本宫停下!” 宁梓韵被巨大的惯性甩向车壁,膝盖重重撞在木板上。 马车穿梭在密林间,两旁的枯枝划破帘幔,淑妃疯狂地扭过头,那张满是污泥的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宁梓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就是想去皇上面前表功吗?皇上钟情于我,只要我一句话,他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你就烂在这林子里吧!” 然而,淑妃的得意并未持续太久。 在森林的尽头,那即将看到营火的一刹那,一片巨大的黑影从阴影中猛然窜出。 “嗷呜——!” 那是头狼。 几十只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狼群呈半圆形包抄而来。 受惊的马匹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淑妃这种从未真正御马的女子,哪受得住这般力道,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被甩出车外,重重砸在碎石地上,发出清脆的骨裂声。 “啊——!” 宁梓韵在倾斜的马车中看得头皮发麻。她怕,她怕极了这些畜生,可眼看着狼群已经围向瘫倒在地的淑妃,她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青芜,你听好。” 宁梓韵猛地拽住惊慌失措的青芜,眼神冷静得可怕,“待会儿本宫下去引开那几只领头的,你趁机爬上那匹马跑!这里离军营不远了,你去请救兵,听见没有?” “不!娘娘,要去也是奴婢去!”青芜哭得肝肠寸断。 “本宫的命令,你也敢违抗?”宁梓韵轻声哄道,语调竟带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温柔,“乖,本宫的命,就交给你了。去请……去请真正能救命的人来。” 宁梓韵趁着狼群被淑妃吸引的空档,猛地跃下马车。 她随手捡起地上的尖锐石子,狠狠砸向最外围的一只恶狼。 “畜生!往这儿看!” 她大喊着,余光瞥见青芜已经跌跌撞撞地跨上马背,消失在黑暗中。 当那双幽绿的瞳孔对上她时,宁梓韵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是属于猛兽的杀意,更是她梦魇的具象化。 恍惚间,她回到了尚书府那个阴冷的午后。 为了让她这个“野种”知道本分,尚书府的当家夫人——那个外表贤良淑德的女人,将只有八岁的她关进了关着饿了两天的猎犬笼子旁。 那一夜,她听着那些巨兽抓挠铁笼的刺耳声,嗅着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夫人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冷笑:“认祖归宗又如何?在这尚书府,只有我生的孩子才是主。而你,只配和这些畜生待在一起。” 回神时,冷汗已濡湿了背后的内衬。 宁梓韵咬牙,转身向森林深处狂奔。 她不能死,至少不能以这种卑微的方式死去。 可双腿终究敌不过四蹄的速度。 脚下一滑,她整个人扑倒在碎石滩上,掌心被划得血肉模糊。野兽低沉的喘息声已近在咫尺,那腥臭的冷气几乎喷到了她的脖颈后。 宁梓韵靠在一棵枯死的老树干上,看着眼前缓缓逼近的狼群,缓缓闭上了眼。 心底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亘安,我救了你的淑妃,救了你的江山……若这便是终点,我也算是不欠你什么了。 只是……那场火里,那个救我的人,到底是不是你? “真是,讨厌极了这些野兽啊……” 她轻声呢喃,等待着那撕裂血肉的剧痛降临。 * 军营 霄饶镇外的荒原上,落日如残血般懔然涂抹在连绵的军帐顶端。风从北面的大漠吹来,裹挟着干燥的尘土与肃杀的铁腥味,将写着“周”字的玄色大旗吹得猎猎作响。 主帅大帐内,几盏巨大的牛油火烛正毕毕剥剥地燃烧着。亘安一身暗银色的锁子甲尚未卸下,暗红色的披风垂在脚踝。他正手持长剑,剑尖指在摊开的羊皮地图上,与几位须发皆白的将军低声争论着攻防地势。 “匈奴此次南下,绝非散兵游勇。”一位老将沉声道,“他们对霄饶镇的布防了如指掌,臣怀疑……” 话音未落,帐外平地起了一阵喧闹。那声音不似军中汉子低沉的吼叫,反倒带着几分尖锐的哭腔与推搡声。 亘安剑眉一蹙,那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在他冷峻的眉间凝聚。他平日里最忌讳军中纪律散漫,尤其是在这等大战前夕。 “怎么回事。”他头也不抬,冷声问道,声音如冰棱相撞,掷地有声。 身旁的贴身侍卫立刻会意,掀帘而出。片刻之后,那侍卫带着一脸错愕之色快步回来,低声回禀:“皇上,外头是一名叫青芜的姑娘……属下方才仔细查看过她的宫牌,确认是凤仪宫的一等大宮女,确实是皇后的陪嫁。” 听到“凤仪宫”三个字,亘安握着长剑的手猛地紧了一瞬,掌心因过度用力而略微发白。那个在京城里应该被他下令禁足、终日对着芍药发呆的宁梓韵,怎么会遣人出现在这数千里外的边陲军营? 那种莫名的焦躁再次袭上心头,他收起地图,冷冷吐出三个字:“让她进来。” 青芜几乎是被两名侍卫架进来的。她平日里整洁的宫服此刻破烂不堪,衣摆处全是带刺的苍耳与干涸的泥浆。她一见到上首坐着的那个的身影,原本撑着的最后一口气瞬间塌了下去,整个人瘫跪在地上。 “皇上!皇上救命啊!” 青芜甚至顾不得礼仪,连滚带爬地向前挪了几步,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求求皇上,快去救救娘娘吧!娘娘为了引开那群野兽……她一个人往林子深处去了……奴婢怕晚一步,她就真的回不来了!” 说罢,她猛地磕下头去,在这坚硬的黄土地上撞出“砰砰”的闷响。不过几下,她的额头便凹陷出血,鲜血顺着鼻梁淌下,看起来怵目惊心。 亘安一掌扫落了案上的白玉笔洗,清脆的碎裂声让帐内众将齐齐噤声。 “皇后为何会来?朕不是下旨让她在凤仪宫闭门思过吗!”他死死盯着青芜,眸中的寒意几乎能将人冻毙,“谁给她的胆子违抗圣旨?还有,野兽又是从何而来?” 青芜浑身发颤,方才磕头太猛,此时一阵天旋地转。她狠命掐住自己的虎口,借着剧痛保持清醒,抽噎着答道:“是……是李公公……李公公说淑妃娘娘私自离京,怕出大事,请娘娘务必将淑妃带回。娘娘心急如焚,这一路追到了霄饶镇外的密林,谁知……谁知遇上了成群的狼犬,娘娘见淑妃受困,便让奴婢跑回来报信,她自己去……” “胡闹!” 亘安怒极反笑,眼中阴云密布。他自然知道李思然那个性子,定是不安分要跟来,但他没料到宁梓韵那个一向稳重、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女人,竟然会为了追一个宿敌,把自己置于死地。 他更气的是李鹤,那奴才跟在他身边多年,什么时候学会了擅作主张? “皇上……奴婢知罪,等娘娘回来,要杀要剐奴婢都认了……求求您先救人吧……”青芜伏在地上,哭得几乎断了气。 亘安看着这个从小跟在宁梓韵身边的婢女,心中浮现出宁梓韵那双总是宁静如水的狐狸眼。 那双眼里以前装满了他的影子,现在却越来越淡了。 “自当会派人前去。”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那一抹不知名的慌乱,沉声吩咐左右,“来人,把这宫女带下去寻个营帐安置,找军医给她裹伤。传朕旨意,搜救皇后,不得有误。” 青芜还想说什么,却被侍卫半强制地架了出去。 亘安再言语,转身看向身后的将领:“搜寻林子。朕记得此处向东三里有一片断崖密林,是那群畜生的老巢。传朕亲兵,朕亲自去。” “皇上!万万不可,匈奴探子就在附近……”老将们纷纷劝阻。 “朕意已决!”亘安披上披风,抓起宁梓韵送他的那柄刻着繁复纹路的小刀,跨步出了营帐。 他心中暗骂:宁梓韵,朕让你待在宫里,你非要闯出来。若你这次真的死在外面,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 密林深处 宁梓韵不知道自己逃了多久。 肺部传来的灼烧感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身后的咆哮声越来越近,那些体型庞大的野兽显然在玩弄她的体力。 她最怕这种大型的、带着腥臭气的畜生。那是她永遠的噩梦,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脚下一滑,她整个人扑倒在荆棘丛中。当一只恶狼张开血盆大口扑向她颈间时,宁梓韵手无寸铁,只能绝望地闭上眼。 没有预想中的死亡,只有右手传来的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砰!” 一声重弩破空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野兽的惨叫。 宁梓韵在那极致的恐惧和疼痛中,意识渐渐涣散。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她唯一闪过的念头竟然是——幸好,青芜那个怕疼的丫头逃出去了。 * 三日后,军营偏帐 宁梓韵在一阵浓重的苦药味中缓缓睁开眼。 眼皮沉重得像是压了千斤重担,她下意识地想要抬起右手,却发现整条手臂都被厚厚的白布缠绕,动弹不得。 “娘娘!娘娘您总算醒了!” 一个惊喜交加的声音在耳畔炸开。宁梓韵转过头,对上的是青芜那张又哭又笑、肿得像核桃一样的脸。 “哭什么……”宁梓韵嗓音沙哑,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在冒火,“本宫的青芜……怎么又在掉金豆子了。” 青芜忙端来一碗温热的茶汤,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唇边:“娘娘,您整整昏睡了三日。太医说您右手被咬穿了骨头,若不是皇上带人赶到,您真的……” 宁梓韵借着茶水润了润嗓子,脑子清醒了些。她环视一圈,简陋却严实的营帐,上好的绸缎被褥,这一切都昭示着她身处大周军营的核心位置。 “淑妃呢。”她靠在引枕上,神色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淡漠,“她怎么样了。” 原本还带着笑意的青芜,神情瞬间僵住。她低下头,目光游离地盯着地上的木板,半晌没接话。 “说话。”宁梓韵的语气冷了几分。 “回娘娘……淑妃娘娘她……她无碍。”青芜咬着唇,有些不忿地绞着手里的帕子。 见青芜支支吾吾,宁梓韵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她用那只完好的左手轻轻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自嘲一笑:“但说无妨,本宫这辈子听的糟心事还少吗?这儿没外人,说吧。” 青芜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原本就不满的情绪瞬间爆发了:“淑妃她在那日救回来后,便一直躲在皇上的主帐里。她说她受了惊吓,日夜噩梦,离不开皇上。皇上也……也由着她,这几日都让她宿在偏室。军中都在传,说皇上疼惜淑妃,甚至要为她违背军令带她在身边……” 宁梓韵听着,脸上并无波澜。甚至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那……本宫是谁救回来的?”她换了个话题,目光平静得让青芜心惊。 青芜抿了抿唇,小声道:“奴婢听侍卫说,是皇上亲自率精兵入林找寻。皇上找回您的时候,您正被几只狼围着……后来皇上是一起带回来的。只是……回来的时候,皇上怀里抱着的是哭得晕过去的淑妃,直接进了主帐。娘娘您……是由副将背回来的。” 果然。 宁梓韵盯着帐顶悬挂的一枚铜铃,心中漫过一阵苦涩,却又很快被另一种麻木所取代。 在记忆里,无数次的选择中,只要有李思然在场,她永远是那个被放在“最后一位”的人。无论她是贵妃,还是皇后。 “本宫知道了。”宁梓韵闭上眼,语气从容得像是在交待一件小事。 “娘娘,您别难过,皇上他肯定也是心急……”青芜急着想宽慰,却发现自己找不出任何理由。 宁梓韵伸出纤瘦的左手,指尖轻轻抵住青芜的唇瓣,微微摇头:“傻丫头。本宫说过了,既然已经打算放下,那便没什么好难过的。不过是看清了这世间有些东西求不得,也就释然了。” 话是这么说,可当她重新躺回被褥里,左手却下意识地轻抚住心口那个闷得发慌的位置。 放下归放下,可那颗跳动的心,到底不是木头做的。 她体力未复,不多时便又沉沉睡去。在梦里,她不再去想那身金灿灿的龙袍,而是想到了先前,禾凛给她的那一枚带着茉莉清香的纸签。 * 数日后 宁梓韵手臂上的伤口在军医的照料下愈合了大半。虽然还是不能用力,但已经可以下地走动。 这一日,她站在帐前,看着远处正在操练的士兵,对青芜说:“收拾东西吧。这几日休整过后,咱们回京。” 青芜愣住了:“娘娘不打算等皇上一同回宫吗?这仗还没打完呢……” “不了。”宁梓韵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在这肃杀的秋风中,她显得愈发清癯,“本宫本就是违抗圣旨私自出宫,于情于理都该早些回去‘领罪’。况且大军作战,本宫留在这里不仅帮不上忙,还要耗费军资。与其在这里看别人的脸色,不如回我的凤仪宫,躲个清静。” 她喝着霄饶镇特有的煎茶,那茶水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与苦涩,入喉却有一丝回甘。 “青芜,皇上可曾下令禁本宫的出入?” 青芜摇摇头:“没听说。奴婢看守卫们闲暇时也常往镇子里跑,听说那镇上热闹得很,有不少稀奇玩意儿。” 宁梓韵那双黯淡许久的眸子难得亮了几分。霄饶镇地处边境,各种文化在此交汇,她曾在尚书府的古籍里看过许多描述,心中早就蠢蠢欲动。 “那走吧,趁着回宫前的最后一日,咱们也去转转。” 宁梓韵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色素锦长衫,不施粉黛,却更显出一种洗尽铅华的高华之气。当她和青芜走在霄饶镇的街道上时,尽管戴着面纱,那眉眼如画的模样,也让见惯了粗犷风情的镇民们纷纷侧目。 这里的小食琳琅满目,空气中混合着香料与烤肉的气息。 “青芜,你看那个!”宁梓韵指着一家木刻店前的红色风车,眼中闪烁着惊喜,“像不像以前在府里,爹爹从商船上带回来送我们的那个?” 那是她还是米商庶女时,少有的快乐记忆。红色的风车在风中旋转,伴随着铃铛叮当作响,像是能吹散所有的阴郁。 她咬了一口刚出炉的糖饼。那种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让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真的好像……娘娘,这味道竟然和京城那家关了门的老字号一模一样。”青芜也吃得满脸幸福。 宁梓韵凝视着铺子上的匾额,字迹苍劲却隐约透着几分秦国的笔意。她心中略一疑惑,却未深思。 走着走着,青芜拉着她进了一家名为“翠玉轩”的首饰店。 这家店在满是粗犷风格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出众。门前竟然还贴着秦國合作的商契。 宁梓韵虽然着装低调,但那通身的气度与手中价值不菲的帕子,依旧让掌柜一眼认出贵客临门。 “不知这位夫人想要挑些什么?小店新进了一批秦国的极品玉料。”掌柜是个精明的女人,眼神锐利。 宁梓韵随意拨弄着案上的珠翠,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掌柜的,你这铺子在这战火连天的边境,竟然还能与大秦做生意,后台想必硬得很。” 掌柜笑得圆滑:“夫人说笑了。我们家在霄饶镇待了十多年,做的是四海客商的生意。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在这乱世里求个稳当。您看对面的酒楼,那也是咱们的买卖。咱们霄饶镇除了玉,最出名的便是那南门下的芍药花了……夫人若是不急,不妨去瞧瞧,那儿的花苞开得正艳。” 芍药花?在这贫瘠的边陲小镇,竟然有人种芍药? 想到先前禾凛传来的消息,宁梓韵正欲探探秦国那里的情况,也不知道他过的好不好,有没有被那群皇子欺负。 正当她欲进一步探听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声,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兵刃交锋声。 “快跑!快跑啊!匈奴的先锋军打进城了!” 原本热闹的市集瞬间乱成一团,小贩丢下了摊位,孩童在啼哭。 掌柜面色一沉,动作极快地按下柜台下的一个暗钮,只见后方的地板轰然裂开一道暗门。 “夫人快走!这条密道直通大周军营后方,万莫逗留!” 宁梓韵顾不得询问对方为何知道她的身份,一把拉起吓傻了的青芜,迅速钻入了暗道。 就在她合上暗门的那一瞬间,她听见外面的匈奴将领用生硬的大周话狂妄地吼叫着: “传单于圣谕!大周皇帝若想停战,要么割让霄饶十城,要么……献出你们宮中美人,送来和亲献祭!” 暗道里的宁梓韵脚下一晃,背脊瞬间生出一层冷汗。 和亲……献祭? * 大周军营,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宁梓韵带着青芜从霄饶镇归来时,踏入军门的第一步,便察觉到了气氛的陡然剧变。前几日因为久攻不下而略显懒散的守备士官,此刻个个甲胄在身,手扶佩刀,在苍凉的鼓声中列队整齐,如同一排排沉默的铁塔。 校场中央,主帅台上的将领正高声宣读着布阵细节,旗帜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宁梓韵素无兵法底子,那些复杂的阵法演变她听不懂,但她能从那位年迈将军凝重如铁的神情,以及士兵们紧绷的下颌线中,预感到这场战役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娘娘,咱们……咱们真的不会输吧?” 刚从热闹镇上归来的青芜,显然还没从市井的欢快中缓过神来。她紧张地紧紧拽着宁梓韵的衣角,指尖微微泛白,清秀的脸庞上满是遮掩不住的惶恐。 宁梓韵心中亦有万千担忧。这并非京城里那场看不见硝烟的宫斗,而是实打实的血肉磨坊。 然而,身为皇后,她即便再心慌,也不能在奴才面前露了怯。她强作镇定,嘴角扯出一抹极其温和的笑意,伸出左手轻轻拍了拍青芜冰凉的脸颊。 “傻丫头,大周的铁骑是太上皇亲手调教出来的精锐,匈奴虽勇,也不过是些靠突袭讨生活的乌合之众。真要正面对敌,胜负早已注定,别怕。” 青芜闻言,虽然松开了衣角,但眼底那抹压抑的阴霾并未散去。她总觉得,这霄饶镇外的风,刮得比往日更紧了些。 军营之中,确实无她这个“后宫弃后”可以插手的地方。宁梓韵暗自思忖,在这节骨眼上,若能不给亘安添乱,便已是最大的功劳。 可一想到李思然那个任性妄为的性子,宁梓韵便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身为名义上的六宫之首,无论她与淑妃私交如何恶劣,此刻都必须去提点一二。若真让那蠢货在乱军之中跑出了营寨,不仅皇家的颜面扫地,更会成为要挟大周的筹码。 主仆二人穿过营区,宁梓韵瞥见青芜怀里还紧紧抱着从市集上买来的那些新鲜蔬果和几张昂贵的滋补药帖。那些是青芜特意寻来,想给宁梓韵调养右手伤势的。 宁梓韵心念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青芜,这些东西你先别带回帐子。你拿去交给管膳的军中厨头,顺便把本宫写在帕子上的那几道补气提神的药膳配方也一并交给他。让他趁着午膳前,给那些前锋营的将领们准备出来。” “啊?”青芜瞪大了眼,满脸的不情愿,怀里的布包抱得更紧了,“娘娘,这些可是奴婢跑遍了大半个镇子才抓回来的,都是给您补身子的。就这样给那些大老粗送去,奴婢不舍得!” 宁梓韵笑着摇头,眼神中透着一种通透的明澈:“本宫这点小伤,养个十天半月总会好。可外头那些将士,一旦跨出这道木栅,面对的就是刀山火海。区区几味药膳,比起他们的性命和这份守护的辛苦,实在是不值一提。你赶紧去,莫要耽误了开火的时辰。” 青芜被宁梓韵说得没了脾气,只好撅着嘴,一步三回头地往火头营方向走去。 “待会儿本宫和淑妃说完话会直接回咱们的小帐,你办完事直接回去等我就好。” 打发走了青芜,宁梓韵独自来到亘安的主军帐前。往日里这里至少有两队亲卫把守,此时却诡异地空无一人。想必是因为匈奴逼近,连近卫都被调去操练布阵了。 “难不成是跟皇上一同过去了?” 宁梓韵偏过头,正欲转身离开,却突然听见那厚重的羊皮帘帐内传来一阵轻柔的女子娇嗔,那声音穿透了风声,清晰地刺入她的耳膜。 “皇上……臣妾方才听林老将军说,匈奴人又来信提了和亲。如今这军营里只有臣妾和皇后娘娘,您……您不会因为战事不利,心一横,就把臣妾送去那些野蛮人怀里吧?” 帘帐内,女子声音哽咽,带着三分真情七分演技。 “胡言乱语。” 亘安低沉而沙哑的嗓音响起。宁梓韵站在帐外,甚至能听见衣物间细微的摩挲声,那种亲昵的距离,这种特殊的时刻,让她原本想跨出的脚步生生止住。 怪不得军帐前空无一人,原来是帝王也需要在这血色弥漫的前夕,寻找一丝柔情的慰藉。 宁梓韵脸上微微僵了一瞬,那种被针扎了一下的刺痛感,在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砺后,竟然消失得极快。她深吸一口气,瞬间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悄无声息地转过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温存,而她,始终是个多余的看客。 第16章 战火在接下来的三日内正式点燃。 匈奴与蛮夷的联军一改往年的分散作战, 竟学会了里应外合。亘安本欲安排宁梓韵与淑妃先行返京,可西面的退路竟被匈奴的一支奇兵奇袭截断,如今整个军营与霄饶镇,已成了孤悬在塞外的一座孤岛。 军情告急, 帅帐内的争吵声甚至传到了宁梓韵的小帐。 “皇上!战事刻不容缓!匈奴人已经在挖地道了, 若再不决断, 霄饶镇的三百百姓都得给这军营陪葬!” 发言者是副将林言。他已年过五旬, 那是曾跟随太上皇南征北战的宿将, 一双老眼里满是血丝。他主张民为贵,绝不能将百姓弃之不顾。 “那依林将军的意思, 是要朕分出五千精兵去护送那些老弱撤离?” 一个年轻的骁骑尉不悦地打断,他语气激进, “现在咱们手里的兵力本就吃紧, 一直耗在撤离上,无异于自寻死路!若匈奴兵临城下,咱们这几万人马拿什么打?依末将看,直接开城迎战方为上策!” 亘安坐在上首, 头疼地按着眉心。这几日,他不仅要面对外患, 更要平衡军中这两派水火不容的势力。 “霄饶镇, 到底还有多少人未撤离?”亘安声音冷肃。 “莫约三百余人, 大多是些走不动路的老骨头, 死活要守着祖坟不肯走。”年轻将领冷笑,“为了这三百人, 让十万大军束手缚脚,皇上圣裁!” 林言气得浑身发抖:“百姓乃国之根本,若见死不救, 大周军魂何在?” “够了!”亘安重重一拍案几,“设法将主战场引离霄饶镇,撤离之事,由林言将军负责。哪怕只剩一个人,也要给朕护送出去!” 众将领命,林言派系的军官总算松了口气。然而,那群年轻激进的将领退出大帐后,却在暗影中发出了不屑的嗤笑。 “呵,果然是没见过血的温室皇帝。区区三百个平民也值得他费这般心思?等匈奴人真的里应外合杀进来,本将军就看林言那老家伙怎么哭。” “就是,要我说,还得是太上皇。当年太上皇在位时,一声令下敌军人仰马翻,哪像这位,光会耍嘴皮子,真打起来优柔寡断。” “没办法,谁让咱们这位皇上登基时就赶上了盛世,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若没这次匈奴入侵,他怕是一辈子都想活在歌舞升平里呢。” 不远处,立于阴影中的宁梓韵冷冷地听着这些议论。她原本是来送伤药给将士的,却没成想,听到了这些足以动摇军心的诛心之论。 她看着那些年轻将领离去的背影,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亘安,这就是你一直想要证明的“圣明”?这便是你亲手提拔的“新将”? * 与此同时,霄饶镇内,那座被匈奴占据的最大的酒楼——醉仙居。 这里已不再有酒香,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作呕的膻味和女子的哭喊。匈奴的先锋营将这里改造成了临时指挥所,原本的桌椅被砍烂用来烧火,华贵的丝绸被随意踩在泥水里。 “单于陛下,方才在门外发现一封密信,指名请您亲阅。” 一个匈奴兵躬身呈上一封用红色蜡封封口的信笺。 “嗯,拿来让孤看看。” 匈奴王坐在最宽敞的胡床上,他不像其他将领那般满脸胡渣、野蛮横冲,相反,他穿了一身并不太合身的大周丝绸袍服,洗得干净的面孔上甚至透着几分温文尔雅的假象。 可在这军营里,谁都知道这位单于才是真正的食人恶狼。 匈奴王接受过大周的文化传输,一目十行,很快便将信上的内容阅览完毕。他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顺手将信纸扔进了桌上吃剩的残羹里,浸透,然后慢条斯理地撕成粉碎。 信中的内容极其诱人:开价三万两黄金,外加一叠大周官库的宝钞。而对方的要求只有一个——协助策动一场宫变。 最令他感兴趣的是信末的一行字。信中指名道姓要他生擒大周的一位“香勃勃”的女子。那女子身上带有一种奇特的药香,是由于长期服用某种秘药所致,只要能将她带去北地,那人愿意再付一万金。 “有趣,有趣至极。大周人最爱内斗,连这种时候,都不忘在背后捅自己人的刀子。” 匈奴王自幼丧父,全靠在那场大周与匈奴的旧战余烬中死里逃生,才有了今天的部落光景。他比任何人都更懂什么是仇恨,也比任何人都更懂什么是欲望。 他愉快地随手撒出一把碎银,赏给身边的几个匈奴女子,顺势将其中一个搂入怀中,大口饮酒。 “谢谢陛下~”女子娇笑着贴近。 酒过三巡,前锋将领刘章快步入内请示:“单于,距离大周军的主营仅剩十里。咱们是直接用火炮轰开南门,还是按原计划围点打援?” 匈奴王摆摆手,指尖在那女子的背部游移,神色慵懒:“别急,猫抓老鼠,最忌讳的一口气咬死。先让孤喝个痛快。让那群大周士兵先饿上两天,心气儿自然就散了。” 话音刚落,一名满面尘土的探子冲入酒楼:“报!大周朝廷又召集了十万援军,先头部队已经抵达霄饶镇五里外!” 匈奴王听闻,手中的酒杯微顿。他缓缓抽出那只在女子衣襟里摸索的手,将指尖沾染的情欲水渍在一旁的锦缎上仔细擦净。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阴冷可怖,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嗜血。 “大周派兵了?好,孤也想看看,当年那个在襁褓里哭的小娃娃,如今当了皇帝,到底配不配做孤的对手。” 他伸手摸向颈间的一枚吊坠。吊坠的背面,刻着上任单于的画像。他永远记得当年,他的父王被那个名叫“亘泽”的大周战神逼入绝境的惨状。虽然那是上一辈的恩怨,但他要让这一辈的亘安来还。 酒楼外的匈奴军团开始集结,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 一个时辰后。 匈奴王立于霄饶镇最高的阁楼之上,远眺三里外的大周军营。他看见了立于城楼之上的亘安,也看见了那面在风中颤抖的凤旗。 他突然放声狂笑,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得很远:“大周皇帝!若孤没记错,咱们十几年前也算见过。那时候你还在襁褓里被你那贪生怕死的父王抱着逃命,现在竟然也穿上铠甲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咱们既然这么有缘,孤今天就送你一份大礼!” 城楼上,亘安面色铁青。他看着脚下那片曾经繁华的镇子,看着满地的尸骸,胸中怒火几欲喷薄。 “休要口出狂言!朕今日若不将你的人头挂在城门,朕便不配为人君!” 匈奴王对此嗤之以鼻,他扫视四方,看着大周军队那貌似威严实则混乱的布阵,嘲讽地勾起唇角。大周的军队如果不靠那个曾经的“太上皇”,在真正的铁血面前,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行了,收起你的豪言壮语。”匈奴王扬起马鞭,指向城楼,“孤之前传的话,你想好了吗?割让十城,或者……献出你宮中的美人。” “让孤那个‘香勃勃’的美人儿出来,孤或许能饶你那三百个百姓一命。否则,孤的铁骑踏平霄饶之日,就是你大周江山崩塌之时!” 战鼓如雷鸣般再次炸响。 亘安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脆的长吟。 可惜,这场战争的结局早已注定,匈奴王对此提不起兴趣。 霄饶镇的城楼之上,寒风如刀,卷着浓重的血腥气在旗帜间横冲直撞。 亘安死死握着佩剑,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眼底的一抹猩红在剧烈颤抖,胸腔内的怒火正欲化作穿云裂石的咆哮,却被一声凄厉的哭喊生生切断。 “皇上,您快救救臣妾,臣妾还不想死啊……皇上!” 淑妃李思然那张原本清丽绝伦的小脸此刻已然花容失色,发髻散乱,泪水在那张惨白的脸上冲出两道湿漉漉的痕迹。她的脖颈边横着一柄冷森森的匈奴弯刀,刀锋微颤,已然在她娇嫩的肌肤上压出了一道浅红的血印。 而在她身侧,宁梓韵同样被匈奴兵紧紧攫住。 明明是身陷绝境,这位大周的皇后却显得出奇地安静。她甚至连挣扎都未曾有过,一袭暗紫色的宫装在风中猎猎作响,面纱遮住了她那张过早衰老的脸,唯有一双清亮得近乎通透的狐狸眼,正隔着数丈远的距离,静静地望着那个立于城头的男人。 亘安的手僵在半空,原本准备下令冲锋的手势凝固成了一个滑稽的弧度。 他望向护卫一侧的禁卫军,眼神阴鸷如万年不化的坚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亲点的精兵,竟然护不住朕的女人?让匈奴人如入无人之境,尔等该死!” 禁卫军统领“噗通”一声跪倒,重重叩首。 他们也想不通,为何这群原本被围困的匈奴人,竟然能精准地摸到两位娘娘安置的偏帐,甚至在数千精兵的眼皮子底下,将人一路劫持到了城墙之上。 “皇帝陛下,孤送的这份大礼,您可还满意?” 匈奴王放肆的大笑声在旷野中回荡。他跨坐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仰着头,手中的马鞭遥指着城楼上的两抹倩影,眼神中满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孤的要求向来不高。要么,大周割让霄饶十城,签下百年的岁贡契;要么,就送一个绝色佳人来和亲,好叫孤在那凄冷的塞外,也能尽享大周的风情。” 匈奴王嗤笑一声,嗓音粗哑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轻佻:“听闻大周的美人如云,想必这种事,对于家大业大的皇帝陛下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一心系着这三百个贱民的性命,肯定会答应孤的要求,对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一挥,下方的匈奴骑兵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几名霄饶镇的百姓拖到阵前,弯刀落下,血光迸溅。 城中百姓的哭喊声与风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在磨着亘安的心。 “朕答应和亲。”亘安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呕出来的,他闭了闭眼,强忍着屈辱,“朕会将大周朝最美丽的郡主册封为公主,赐下万金嫁妆,嫁予你为妻。” “郡主?”匈奴王听见答复,不仅没有收敛,反而爆发出一阵更为狂妄的嘲笑,“皇帝陛下是当我们匈奴人没念过书吗?你们大周那些所谓的郡主,无非是从哪个高官府上随手拎出一个给个虚名,孤才不要这种鱼目混珠的货色。” 匈奴王挑衅般扬起下巴,目光如毒蛇般缠绕在淑妃和宁梓韵身上:“孤既然开了口,就要最好的。听闻皇帝陛下深情,连出征也不离美人相伴。孤这人一向大度,不介意这美人是否是旧人。只要皇帝陛下舍得给,孤便愿意退兵,如何?” “你别得寸进尺!” 亘安怒喝一声,猛地夺过身侧侍卫的长弓,张弓搭箭,一气呵成。 “嗖——!” 利箭化作一道银芒破空而出,精准地擦着匈奴王的耳际飞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直直没入后方的帅旗杆中,箭尾犹在剧烈颤抖。 这一箭准得惊人,大周军士气瞬间大振,爆发出阵阵喝彩。 匈奴王感受着耳际传来的刺痛,指腹轻轻抹过那道血痕,看着指尖那点鲜红,眼神中的嗜血与狂热更甚:“皇帝陛下果真疼惜美人,怪不得人人皆向往大周皇宫。既然你不肯答应孤的‘愿望’,那孤也只能先在这霄饶镇杀个痛快了!” 他一扬手,一枚响箭升空炸裂。 霎时间,原本看似平静的霄饶镇街道中,竟窜出数百名乔装潜伏的匈奴死士。他们手持弯刀,见人便砍,原本躲在角落的百姓瞬间成了刀下亡魂。 禁卫军虽然奋力迎敌,却因为要顾及城楼上的局势而显得捉襟见肘。 “皇上……救我……臣妾好怕……”淑妃李思然的哭喊声在亘安耳边不断回旋,像是一根根乱麻。 亘安眉头紧蹙,正与身旁的将军林言急促商议。然对方是有备而来,手中握着两位贵人作为挡箭牌,大周的重型军械根本不敢发动。 匈奴大军已然逼近城下,匈奴王仰头狂笑:“大周皇帝,看看这些流血的贱民!你就为了一个女人,要让这整座城池为你陪葬吗?你与你那位百战百胜的战神父皇相比,可真是差得太远了!” 提到“太上皇”,亘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要白。那是他一生都无法逾越的阴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胶着中,一直沉静如水的宁梓韵忽然开了口。 “本宫愿意与匈奴王交好,不知单于陛下……意下如何?” 她的声音清透而坚韧,透过重重喧嚣,清晰地落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匈奴王停下了狂笑,他饶有兴致地眯起眼,望着那个戴着面纱的女子。 那双狐狸眼中的清冷与高傲,竟让他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征服欲。 和信中描述的一样,这股子清冷劲儿,确实比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宠妃强出百倍。 “哈哈!果然是大周的皇后识时务。”匈奴王看向亘安,眼神里满是嘲弄,“美人自愿,孤自然不会辜负。放了她,让她过来!” 禁锢宁梓韵的士兵松开了手,宁梓韵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被揉皱的衣袖,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宫廷晚宴。 “宁梓韵!你疯了不成!”亘安大步上前,想要冲过那道封锁线,却被林言死死拉住。 “臣妾没疯。”宁梓韵回头,隔着薄薄的面纱,她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皇上不是一向觉得本宫碍眼吗?如今能用本宫的一条命换这霄饶镇百姓的平安,也算是全了本宫身为国母的最后一点体面。” “你是朕的皇后!朕的大周,还轮不到让一个女人去和亲来求和!”亘安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起。他想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可看着下方源源不断倒下的百姓,他的那句“保你无虞”却怎么也吐不出口。 保不住皇后的男人,算什么皇帝。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明确地承认她的身份。 宁梓韵心中泛起一阵细碎的悲哀。 若这话是在三年前,哪怕是三个月前,在她还没对自己这张残缺的脸彻底绝望之前,她或许会感动得落泪。 可现在,太迟了。 “皇上是想让淑妃去?”宁梓韵歪着头,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匈奴王只要一个。若本宫不去,那就得让您的美人去受那塞外的风霜苦楚。您……舍得吗?” 亘安的话音戛然而止,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哭得快要断气的李思然,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烙红的铁。 “朕……” 见他犹豫,宁梓韵突然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与荒唐。 “既做不到,又何必多言。”她目光如利剑,直直刺入亘安的眼底,“亘安,你说我是你的皇后。可你扪心自问,这三年来,你何曾真正把我当成过你的妻子?你又何曾真正把我……当成过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来看待?” 这不仅是这一次的控诉,更是压抑了至今所有屈辱的爆发。 这一声久违的“亘安”,让亘安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宁梓韵不再看他,而是跨出了一步,站到了城墙最边缘的栏杆之上。 下方,是盛开得如火如荼的芍药花田。那原本是霄饶镇为了献礼而种植的,此刻却在昏暗的暮色中,红得惊心动魄,像是一汪缓缓流动的鲜血。 宁梓韵低头看着那些花,心中生出一丝奇妙的宁静。 “美人儿,你是要自己跳下来投进孤的怀抱,还是让孤亲自上去接你?”匈奴王在城下张开双臂,眼神中满是贪婪。 宁梓韵轻笑:“本宫自愿奉献。但不知单于想要的是活的本宫,还是……死的呢?” “宁梓韵!你给朕回来!” 亘安终于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他发了疯似地甩开将领的阻拦,想要冲上前。然而,就在他迈出那一步的刹那,淑妃李思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倒在地上,死死拽住了他的脚踝。 “皇上……臣妾好怕……您别走……他们会杀了臣妾的……” 亘安的步伐硬生生地止住了。在那万分之一秒的迟疑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抱住他腿部的淑妃。 也就是这一眼,让他彻底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宁梓韵站在高耸的城墙上,看着那个被牵绊住的男人。她眉眼弯弯,对着亘安露出了这辈子最灿烂、也最明艳的笑容。 “亘安,再见。” 她的声音随风飘散,轻得像是一片落叶,“我们……再也不见。” 语毕,她纵身一跃。 那一瞬间,天地万物仿佛都静止了。 众人惊骇地仰起头,只见那个紫色的身影在半空中急速坠落。那覆在她脸上的面纱被狂风掀去,原本满是皱痕、枯槁如老妪的肌肤,在急速的下降中,竟然像神迹一般一点点褪去。 白皙、细腻、红润。 她那满头的银丝,也在那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回了如墨般的乌发,在风中张扬地铺散开来,美得如梦似幻。 城墙上的亘安目眦欲裂。他一手揽着死活不放手的淑妃,另一只手却死死掩住了淑妃的面门,不敢让淑妃去看那惨烈的一幕。 宁梓韵闭上眼,泪光一闪而逝。 “砰——!” 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 那一望无际的芍药花田,瞬间被鲜血染成了一种近乎妖异的暗红。 宁梓韵倒卧在花丛中心,衣袂翻飞,那双恢复了清明神采的眼眸最后一次凝望向城头,随后,在那漫天的红霞中,渐渐涣散。 所有的重担,所有的爱恨,都在这一跳之中,彻底解脱了。 远方似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宁宁——!” 那声音不像是亘安的。 * 宁梓韵之死,成了压垮大周士兵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还有些畏缩的兵士们,看着他们的皇后以如此决绝的方式殉国,体内的血性被瞬间点燃。 “为娘娘报仇!杀尽匈奴!” 林言老将军率先拔剑冲锋,原本落于下风的大周军队像疯了一样反扑。匈奴兵从未见过如此拼命的战法,在那股近乎自杀式的冲击下,阵型瞬间崩溃,只能狼狈撤退。 匈奴王勒住马绳,看着远处那片被鲜血浸透的芍药田,脸色阴沉如水。 他没料到大周的皇后性子竟然刚烈至此,宁愿粉身碎骨也不肯受辱。 “撤!”他狠狠啐了一口,临走前回头看向城楼上那个失了魂魄的帝王,扬声挑衅,“亘安,这次孤放你一马!你也别太得意,一个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的男人,也配称帝?真是不如那死去的美人分毫!” “孤提醒你一句,别把什么石头都当成宝。小心被你怀里那条会哭的毒蛇,反咬一口连骨头都不剩!” 匈奴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躲在亘安身后的淑妃,嗤笑一声,带着残兵败将绝尘而去。 硝烟渐散。 百姓保住了,城池保住了。可那种胜利的喜悦,却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脸上。 青芜是第一个冲到花田里的。她不顾那些尚未撤走的匈奴游骑,发疯似地跑到宁梓韵身边。 “娘娘……娘娘您醒醒啊……” 她抱着宁梓韵那具已经冰凉、却美得惊心动魄的尸身,哭得肝肠寸断。这种哀恸的情绪渲染了整片花田,无数士兵在这一刻默默放下了兵器,在夕阳下低下了头。 而在城墙之上,劫后余生的淑妃还在瑟瑟发抖。她试图挽住亘安的手臂,语气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皇上……多亏了您,臣妾就知道没有皇上打不赢的仗……” 换做往日,亘安或许会因为这几句温软的话而心软。可此刻,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冷如玄冰。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淑妃。 那一记眼神,像是隔着生死的审判。 淑妃被这眼神吓得心惊胆颤,她脚下一滑,原本就因为逃命而酸软的双腿经不住帝王的威压,直接扭伤在地。 “皇上……臣妾好疼……” 亘安没有扶她。他缓缓俯身,修长的手指轻轻覆在淑妃纤细的颈项上。那动作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足以致命的杀机。 “李思然,朕想听你解释一下,方才匈奴王说的那句‘反咬一口’,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有,方才梓韵要跳下去的时候……你死命讓朕捂着你的眼,又是为了什么?” “皇……皇上……您听臣妾解释……” 淑妃感受着颈间逐渐收紧的力道,第一次在这个宠爱了她三年的男人眼中,看到了真正的恐惧。 那个总是如清泉般温和的男人,此刻,已然化作了修罗。 * 霄饶镇外的军营,此刻沉浸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曾独占圣宠三年的淑妃李思然,不知究竟触怒了亘安哪根逆鳞,自那日城楼之变后,便被禁卫军粗暴地拖入了营地最偏僻的柴房。 除了一日两餐馊冷残羹,再不得出入。昔日的锦衣玉食化作了枯草泥尘,吃穿用度皆比照最下等的军中卒子。在那阴暗潮湿的方寸之地,再无一丝一毫的妃嫔尊荣,唯余绝望的哭嚎。 军营里的将士们私下里交头接耳,原本刚因胜仗而振奋的情绪,在接连不断的异事面前化作了心惊胆战。两位嫔妃,一位在众目睽睽之下决然跳楼,尸骨无存;另一位深受圣宠却在一夜之间跌落云端。 “是不是这霄饶镇盘踞着什么不祥之物?” “连皇后娘娘那样的人都……唉,这战事虽然退了,可这心里总觉得毛刺刺的。” 然而,最骇人听闻的,才刚刚开始。 “皇上……皇……皇后娘娘不见了!” 御帐内,一名侍卫硬着头皮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抖得如筛糠一般。若非方才在火堆旁赌输了点数,这掉脑袋的苦差事打死他也不愿领。 自宁梓韵坠楼后的这三日,亘安亘安像是变了一个人。他悲痛欲绝,继而转为连日的震怒。那日未能及时阻挡匈奴、致使皇后被掳的将领们,被他重罚了一遍又一遍。 血洗军营,并非虚言。纵然事后已经过大肆清理,可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仍像毒蛇般挥之不去。林间的野兽闻味而至,日夜在营外咆哮。 奴才伏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掌心,等待着帝王那即将落下的雷霆之怒。可御案后久久未见回应,唯有一股刺鼻的酒气在空气中蔓延。 “砰!”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昂贵的金胎青瓷酒杯应声而碎,瓷片飞溅,划破了跪地侍卫的侧脸。 亘安的怒意终于如山洪暴发。 这些日子他以酒浇愁,本想在沉醉中求得片刻安宁,谁知越饮越清醒。那双原本深邃的眸子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猩红,脸色青白,神态癫狂。 “一群人守着,活的守不住,死的也看不住——朕养你们有何用!全是一群废物!酒囊饭袋!” 亘安猛地跨出一步,如野兽般扑向那侍卫,双手死死掐住对方的脖颈。他的力道大得惊人,指尖深陷入肉。侍卫的双脚在空中徒劳地踢蹬,脸色由红转紫,双眼由于窒息而向外凸起。 “皇……上……息怒……饶……饶命……” 如果李鹤在这里,尚且能出声劝解几分。可这几日亘安全然不理朝政,身为大太监的李鹤只能在前线代行军令,甚至亲自去督办安抚百姓的事宜。 如今帝王彻底失控,满账的近卫竟然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在窒息的眩晕中,亘安的脑海里不断闪现出宁梓韵的身影。幼时进宫当伴读时,她总是躲在那株芍药后偷看他;入宫后,她却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像一尊守礼的瓷娃娃。 那是他亲手打碎的。 他用仇恨遮住了眼,用那些恶劣的行径,一刀一刀地凌迟着她满腔的爱意。 三年了,他究竟做了什么?竟让一个那么爱他的人,最后连一丝念想都不留给他,微笑着说出那句“再也不见”。 胸口传来的剧痛如同千万根钢针乱扎,亘安猛地松开了手。 侍卫重重跌落在地,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空气,整个人缩成一团。 “奴……奴才谢皇上不杀之恩……”侍卫咳嗽了几声,想起外头的喧闹,战战兢兢地补了一句,“还有一事……皇后娘娘的掌事姑姑青芜,正在灵堂外头闹腾,说非要见您……您看……” 听到“掌事姑姑”四个字,亘安的神色剧烈震颤了一下。他甚至没来得及穿上外袍,仅着一身凌乱的中衣,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如狂风般冲出了大帐。 * 夕阳西下,晚霞如血。 宁梓韵坠楼已过三日,军营一角搭建的简陋灵堂此刻却成了风暴中心。 “在灵堂里的皇后娘娘都不见了!你们这群没良心的还拦着我不让进去禀报,到底有何居心!” “快放开我!我可是姑娘从尚书府带入宫的!我自幼伺候姑娘,你们谁敢动我!” 青芜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嗓音早已哭哑了,听起来支离破碎。 看着那些拦路的长戟,青芜的脑海里全是从前在尚书府的日子。那时候亘安还是风华正茂的太子,经常去府上做客,姑娘总是笑着闹着,眼里有光。那是宁梓韵这一生中唯一的色彩。 她不愿意喊“娘娘”,在这冰冷的、刚烈如死的最后一刻,她只想喊一声“姑娘”。那是把宁梓韵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囚于宫闱名分中的一件祭品。 亘安走出营帐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 青芜满身狼狈,发髻散乱,被两名魁梧的守卫死死架着。她甚至像发了疯的野猫一样,狠狠咬伤了一名守卫的手臂。可那些在刀口舔血的士兵,哪会被这点痛楚撼动? “姑娘……您怎么能丢下奴婢一个人啊……” “您将奴婢带进那吃人的皇宫,如今您自己走了,奴婢该怎么办?您回头看看奴婢啊……” 青芜哭得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亘安的脸上。 “您的命本就苦……怎地到了最后,连死了,都要被人算计,连个全尸都留不住……” 青芜低声呢喃着,忽然感觉到头顶的阳光被一道阴影遮住。她缓缓抬起头,看见了那个曾经在宁梓韵心中重若千钧、却也毁了她一辈子的男人。 青芜笑了,笑得癫狂,嘴角还挂着挣扎时留下的血丝。 “哈哈哈哈……原来是皇上啊。奴婢给皇上请安了。”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不顾尊卑,竟踉跄着步步靠近。她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直勾勾地端详着亘安。 亘安三日未修边幅,胡茬凌乱,双眼布满猩红,早没了往日睥睨天下的威仪,像个被抽干了魂魄的躯壳。 “皇上这副模样……是在为我家姑娘悲痛吗?” 青芜自问自答,声音里充满了尖锐的嘲弄:“不对啊……皇上您怎么会难过呢?姑娘在宫里等您的时候,您在庆和宫温香软玉;姑娘为了救您受罪的时候,您嫌弃她貌丑貌老。如今她真的死了,化成灰了,您又在这儿装给谁看?” “放肆!你这疯丫头,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一声尖细的厉喝。是李鹤。 他到底还是放心不下,紧赶慢赶,终于是从京城经水路追到了军营。一进营门就听说皇后殉难,李鹤当时便觉得天旋地转,但他身为奴才,只能强忍悲痛先来安抚皇帝。 可这声训斥,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青芜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李鹤。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所有的委屈、愤怒与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李鹤!你少在那儿摆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你也是害死我家姑娘的凶手之一!” “当初若不是你拦在朝阳殿门口不让奴婢进去,姑娘又怎会孤注一掷,甘愿替皇上承受那该死的蛊毒之苦!” 此言一出,周围静得连风声都停了。 亘安如遭雷击,他的手微微颤抖:“你说……什么?” 青芜哭得撕心裂肺,几欲断气:“我家姑娘那张脸,原本是大周最好看的!就因为那该死的蛊虫,毒气攻心,皱纹才一道道爬上她的下巴!她戴着面纱,不是为了扮清高,她是怕啊!她怕皇上您发现她是怪物,怕您嫌弃她!” “还有……你们谁知道?除了脸,连她的发梢都白了!她每天清晨坐在铜镜前,在那儿拿着剪刀,一刀一刀把自己变白的头发剪掉……她不敢让皇上看见,也不敢哭,她什么都默默忍着,你们知道吗?不!你们不知道!” “姑娘什么都默默忍着,你们这群人却只觉得她脾气古怪,整天摆出一副死鱼脸!可你们想过吗?一个女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变老变丑,却连个理由都不能跟最心爱的男人说,那该多疼啊!” 青芜崩溃地大哭着,指着亘安的鼻子,嗓音由于用力而变得扭曲:“是你!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聪明人,亲手把她逼死的!” “她为了救你,以身试毒。可你口口声声说忠心,说效命,却亲手打了她一个巴掌,我家姑娘啊……你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这一字一句,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刃,直接刺入了亘安的心窝。 他眼前一黑,胸口剧烈起伏。 “她说的……都是真的?”亘安颤抖着看向李鹤,眼里的期盼卑微得令人心碎。 李鹤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泥地上,老泪横流,不断叩首:“皇上……当时您昏迷不醒,国师说若无人承接,蛊毒便会入脑。奴才当时真的想替您……可那蛊虫像是认准了血脉一般,只愿进娘娘的体。娘娘她……她下死命令不让奴才说啊!” “所以你们……全都知道。唯独朕,被你们当成傻子,被蒙在鼓里,是吗?” 亘安强忍着喉间的腥辣,猛然间,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胸前洁白的中衣。 “皇上!快传太医!” 场面乱作一团,奴才们手忙脚乱地扶住摇摇欲坠的皇帝。 青芜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场名为后悔的独角戏。她知道,一切都太晚了。 她看向一旁守卫腰间闪着的匕首,那寒光在残阳下是如此耀眼,仿佛在呼唤着她。 青芜忽然诡异地笑了笑,轻声道:“姑娘……奴婢来陪您了。咱们回尚书府吧,再也不来这吃人的皇宫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冲出,身体狠狠撞上了守卫拔出一半的利刃。 噗嗤—— 鲜血如怒放的红芍药,瞬间染红了青芜的衣裙。 她没有喊痛,只是睁大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亘安消失的方向,随后缓缓倒下。 那一刻,原本闷热得像火炉一般的大暑时节,天空竟然诡异地飘落下一片片洁白的晶莹。 天,竟然下雪了。 * 大雪飞扬中,亘泽与蓝渺渺赶到了。 亘安已经失魂落魄地在帐中坐了两日。他手中始终握着酒杯,即便酒液洒了一地也毫无察觉。 蓝渺渺一进帐,便被那股浓烈的死气震慑住了。 “皇上。”她强压下心头的哀恸,轻声呼唤,“大周万民还在等着你回京。梓韵若是还活着,也不愿见你这般自毁。” 听到“梓韵”两个字,亘安终于有了反应。他那双灰败的眼动了动,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望向蓝渺渺:“母后……您一向最疼她。您一定把她藏起来了对不对?她只是在生我的气,她没死……” 蓝渺渺紧抿双唇,眼眶泛红。她看着这个亲手养大的孩子,半晌才吐出一句:“梓韵已经走了,尸首也……你要认清现实。” 这句话,彻底撕开了亘安最后的一层伪装。 “假惺惺!”亘安突然狂笑起来,指着蓝渺渺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少在这儿装什么圣母!你当初让梓韵入宫,不就是为了让宁家继续支持你吗?你把皇位传给朕,也不过是因为你膝下无子,想要弥补当年杀了我父王的愧疚!” “够了!”亘泽踏前一步,一声怒喝,震得帐帘剧烈晃动,“放肆!你竟敢对你母后如此说话!” 亘安冷笑:“朕的母后早就死了。蓝渺渺,你害得我父王被五马分尸,害得我母亲惨死,你以为你瞒得很好吗?朕早就查清楚了!” 蓝渺渺如遭雷击。她看着满目怨毒的亘安,心口一阵阵绞痛。为了护住这个孩子,她舍弃了多少?忍受了多少?却没想到,他心中竟然埋着这样一根毒刺。 “原来……你竟是这样想我的。”蓝渺渺轻声呢喃,她缓缓蹲下身,在满地的碎瓷片中,用手指蘸着酒液,在黄土地上画了起来。 一朵芍药。 “你父王当年确实死于非命,但那是他自己贪权篡位。我与太上皇曾三番五次救他,可他却要致我们于死地。” 蓝渺渺一边画,一边流泪,“我错的,不是抚养你。我错的,是不该心软,不该明知道你会因为偏见毁了她,却还是答应让梓韵入宫。” 一幅画成,花与火纠缠。 “她像芍药,热烈无私。你像火苗,却只懂得毁灭。你们相遇,注定焚尽一切。” 蓝渺渺起身,蹒跚着走出帐外。 亘泽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颓然的“皇帝”,猛地甩手,一个响亮的耳光将亘安扇倒在地。 “你这蠢货。”亘泽的声音冷冽如冰,“你以为她不孕是为了谁?是为了护住你这个太子的地位!当初是我不想要那些狼子野心的孽种,也是她求我,说你是个孤儿,若有了嫡子,你便活不成了。” “你口中那些所谓的真相,是有人在故意诱导你。可笑你读了那么多年帝王术,竟然连这些鬼话都分不清。” 这一记耳光,彻底扇碎了亘安所有的支撑。 他跪在地上,看着那副被泪水模糊的芍药图,看着那象征毁灭的火苗。 他终于明白,他这一生最恨的人,其实自始至终,都在拼了命地爱他。而那个最爱他的人,却被他亲手推向了地狱。 “梓韵……我知错了……” “你回来……哪怕只是一眼……” 亘安嘶吼着,哭声在风雨交加的霄饶镇上空回荡。 作者有话说: ……终于要写到重生后了明天开始恢复晚上九点左右更新。我用一句话形容底下预收,小天使们赶紧收藏呀!拜托拜托《春娇百媚(重生)》女人,你完蛋了。《沈沈不念(重生)》原来表哥这么喜欢我啊……《墨染东宫》太子竟然是这样子的人!《迷恋成瘾》刚写完,现代小甜文。 第17章 宁梓韵觉得头昏脑胀, 彷佛做了一场极长的梦。她想睁眼,却费尽力气也无法睁开。 在梦里,她看见自己静静地躺在一片残破的芍药花田中,长发如墨般散落在身后的泥泞里, 鲜血自额头蜿蜒而下, 滴落在鲜红的花瓣上, 分不清哪里是血, 哪里是花, 那画面怵目惊心。 “我……已经死了?” 记忆如潮水般疯狂涌来,宁梓韵终于想起自己跃下城楼的最后一幕。画面定格在亘安伸手遮住淑妃双眼的瞬间——他眼底平静无波, 那是一个男人在危急时刻对心爱之人本能的呵护,理所当然得让她心碎。 宁梓韵在黑暗中轻轻眨了眨眼睫, 忽然失笑:”他果然很爱她, 爱到舍不得让她看见哪怕一点点这令人唾弃的血腥景象。” 她下意识地想揉一揉有些发闷的胸口,却在那股窒息感过后,如释重负地低笑出声:”还好,我早已在那一跃中, 收回了那颗痴缠了十几年的爱慕之心。如今再看这些,心里竟也没那么难受了。” 梦境的画面仍未停止, 它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纷乱地拼凑着她死后的余波——她看见匈奴大军在慌乱中退去, 看见一向温厚的太上皇铁青着脸, 狠狠一巴掌甩在亘安脸上。太后蓝渺渺含泪转身,走得决绝。而那个高高在上的亘安, 最后竟瘫坐在地,掩面无声地落泪。 那张平日里冷峻无情、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她的脸,此刻写满了让人心惊的哀恸。若非亲眼看见那泪水从指缝中滑落, 宁梓韵绝不会相信,在她面前一向铁石心肠的帝王,竟然也会流泪。 “难道……他是为我哭的?”她轻声自语,随即发出一声自嘲的哂笑,”倒是我痴人说梦了。他哭的,或许是那三百百姓,或许是失守的尊严,唯独不会是我。” 她试图听清太上皇在教训什么,但画面却在此刻变得纷乱不已。接着,地面忽然剧烈晃动,宁梓韵跌倒在地,掌心触碰到冰冷的青砖,寒意渗骨。 “这会儿应该还是大暑吧,温度怎么这么凉……” 她一脸困惑,正欲瞧清周遭的景象,一声熟悉的嗓音却快一步窜入耳中,带着毁灭般的决绝—— “姑娘,奴婢来陪您了!” 画面一转,她看见青芜歇斯底里地对着亘安怒吼,将那些深埋的真相一件件撕开。看着亘安在听闻真相后摇摇欲坠的模样,再到最后,青芜毅然决然地冲向卫兵,任由那闪着寒光的弯刀插入腹部。 那一双至死都不肯阖上的、盛满了不甘与怨怼的眼,深深刺痛了宁梓韵的魂魄。 “怎么这么傻……青芜,你怎么这么傻……”她泪如雨下,心如刀割。 最终,画面停留在一个简陋而冷清的灵堂内。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轻手轻脚地将她的尸身抱起,那人穿着象牙色的衣袍,戴着精致的发冠,背影熟悉得令她鼻酸,却始终想不起名讳。 “宁宁,你不要怕,我带你离开这座冰冷的牢笼。”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却又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疯狂。宁梓韵想回头看清他的脸,可黑暗再次袭来。她下意识地闭上双眼,随即感到脸颊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耳畔。宁梓韵猛地睁开眼,对上的是亘安那双写满了惊愕、愤怒与某种复杂情绪的眼。他的手还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宁梓韵的头偏向一旁,嘴角沁出了一丝猩红。 这痛感太过真实。 与方才如旁观者般飘渺的梦境截然不同。此刻,她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那是血液与药味混合在一起的庆和宫的味道。 莫非…… 她还未从重生的震撼中理清头绪,腿上便传来一阵湿漉漉的触感,伴随着卑微的攀爬与哭喊。 “娘娘,皇后娘娘!求您救救奴婢啊!您当初指使奴婢在酸梅汤里下药时,明明向奴婢保证过,只要事成了,您一定会保奴婢一命,还会照顾奴婢家人的性命……您不能过河拆桥啊!” 宁梓韵缓缓转过头,低头望向那个正死死抱着她小腿的宫女。 柳叶。 凤仪宫那个名不经传的洒扫丫头,此时正满脸泪痕,哭得肝肠寸断,却在说着能置她于死地的谎言。 周遭的一切都在疯狂地重迭。这金碧辉煌却冷冰冰的宫殿,这跪了一地、神色各异的宫人,还有上首坐着的、正用那种厌恶眼神盯着她的帝王。 怪力乱神之事,宁梓韵从前是不屑一顾的。可此刻,掌心的温热与脸上的灼痛无一不在提醒她—— 她真的活过来了。 回到了这场前世将她推入万丈深渊、被诬陷害人流产的风波之中。 思绪如电,宁梓韵在额前乱发的遮掩下,双眼中一闪而过一道决绝的异光。若苍天垂怜,真能让她重活一回,那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青芜那傻丫头为她殉命,也绝不会再让这群人将她宁梓韵当作任意踩踏的垫脚石。 既然注定得不到那人的爱,那这一世,她便要活得比谁都清醒,比谁都自在。 见宁梓韵沉默许久,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柳叶,眼中既无预料中的惊惶,也无半分哀求,反而是一片如古井般的幽冷,亘安亘安的心头莫名跳了一跳。 他看着宁梓韵那张依旧白皙、甚至尚未完全老去的脸庞,那巴掌的余温还留在他的掌心,却莫名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柳叶以为抓到了宁梓韵的破绽,愈发大声地哭喊起来。 宁梓韵忽然红唇轻启,声音冷得如冰封的湖面:”救你?柳叶,本宫为人向来坦荡,承蒙太后恩惠替她分忧操办后宫,整整三载,本宫在内务府的帐上即便是一斗米、一斛水也未曾贪墨过半分。如今,你一个小小的洒扫宫女,竟敢信口雌黄地栽赃本宫害人,这大周的律法在你眼里,莫非只是儿戏?” 宁梓韵微微挺直了背脊,她拂开柳叶的手,语气平静地转向亘安,甚至还带着几分疏离的得体:”皇上,臣妾知晓您疼惜淑妃妹妹。但皇家血脉事大,流产一事疑点重重。若仅凭一个心怀鬼胎的奴婢几句疯话便草率定罪,未免有失公允。好在……” 宁梓韵顿了顿,目光在殿内环视一周,带上了一丝凌厉,”臣妾这几日觉着有人不安分,特意命凤仪宫的小德子盯着庆和宫的膳食,果然,这当中有些有趣的东西,不知皇上可愿听臣妾一辩?” 亘安坐在上首,双手紧紧握着龙椅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因极度的压抑而暴起。他那双晦暗不明的眼死死锁在宁梓韵身上,良久,才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说。” 听见应允,宁梓韵缓缓抬起头。 因那一巴掌,她的面纱已然滑落,露出了一张足以令整座庆和宫失色的容颜。由于此时尚未被蛊毒全面侵蚀,除了下颚处那几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纹痕,她的皮肤依旧洁白如瓷,狐狸眼清冷而孤傲。 李鹤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这皇后娘娘,今日的气场怎么像是变了一个人? 宁梓韵无暇理会众人的惊愕,她缓步走到殿中央,声音清冷:”臣妾发现,妹妹她近日特别喜好酸梅汤。按理说,有孕之人嗜酸乃是常态,可一般人却尝不出,若是有人将山楂熬得极浓,混入酸梅汤中,那便是最好的落胎药。” “更何恶毒一点的做法,是事先查阅太医院开出的温补药方,寻找与之药性相冲之物,再不着痕迹地送入这庆和宫。淑妃妹妹身边侍候的人手众多,想要在进口的东西里加点佐料,简直轻而易举。” 亘安未发一言,目光冷冷地扫向一侧。李鹤立刻领命,转身去唤庆和宫的宫人。 唯独跪在地上的柳叶,此刻不断绞着手指,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粒尘土,那股做贼心虚的惶恐已然写在了脸上。 宁梓韵此刻心如明镜。死过一次的人,最是知道什么叫”不争”。 既然亘安不喜她,那她无论做什么都是错。既然如此,她便索性不再求那虚妄的宠爱,她要抓出真凶,保住凤仪宫的尊严,然后,安安稳稳地过她这一世的悠闲日子。 片刻后,淑妃的大宫女小娟与芬儿被带入大殿。两人神色惶急,脸上赫然印着清晰的巴掌痕,显然是方才已经被暴怒中的淑妃摧残了一通。 “本宫若没记错,你们二人是庆和宫最亲近的人,对吧?”宁梓韵开口。 “是。”两人齐声应道,战战兢兢。 “这些日子淑妃食欲不振,你们都是如何伺候的?”宁梓韵循循善诱,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小娟与芬儿对视一眼,最后由小娟怯生生地答道:”回娘娘,淑妃娘娘没胃口时,总爱让御膳房煮酸梅汤,一天下来,总要喝上个两三碗……” “哦?本宫记得去年宫宴上,淑妃最是不喜酸涩之物,怎么怀了身孕,口味竟变动得如此之大?” “奴婢也曾困惑过,也询问过太医,太医说……怀胎之人改变口味是正常现象。”小娟垂下头,据实以告。 “所以,她这几日几乎没怎么正常用膳,只是一味地喝这酸梅汤?”宁梓韵追问,语气温和,却让小娟感到了莫名的压力。 “正是。” 宁梓韵点了点头,目光忽然转向了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芬儿。她记得,前世这个芬儿是淑妃最信任的亲信,可此时,芬儿那双低垂的眼中,竟藏着一抹令人心惊的灰死之色。 “芬儿,本宫记得你是淑妃从府中带进宫的家生子。她对你一向看重,可本宫却见妳这几日出入庆和宫时,步伐沉重,眉宇间尽是不甘……你这大宫女当得,似乎并不快活?” 小娟一惊,有些惶恐地退了一步。 “人已经走了,说实话吧。” 宁梓韵走上前,指尖轻轻捏住芬儿的下颚,迫使她抬头。此时的宁梓韵,眸底没有半分情意,清冷得让芬儿浑身发颤。 芬儿没有挣扎,她那双原本枯竭的眼中忽然涌出了两行热泪。 “皇后娘娘聪颖……既然您已猜到了,奴婢便不再辩解。”芬儿的声音沙哑,透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是奴婢做的。在那酸梅汤里加了重剂量的山楂干,也是奴婢故意引诱娘娘多喝的。” “动机?”亘安冷声问。 芬儿惨然一笑,猛地卷起袖口。那一条条深浅不一、被掐出的青紫红痕触目惊心,有些甚至已经腐烂,那是经年累月受虐的痕迹。 “淑妃……她根本不是什么病娇美人。她心情不好时,便会拿奴婢泄愤。她要挟奴婢的家人,拿着赏赐逼奴婢去京城的当铺洗钱。我娘亲生了重病需要钱医治,她虽然给了钱,却暗中勾结庸医调换了药,让我娘亲就那样不明不白地走了……” 芬儿边哭边笑,神情癫狂:”她害死了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却还要我对她感恩戴德!这孩子……生下来也不过是另一个邪物。既然如此,不如在那之前,就让它毁了干净!” 真相大白,殿内一片死寂。 宁梓韵转向亘安,神色依旧平静,彷佛方才那场足以倾覆后宫的辩白与她毫不相干。 “臣妾已洗清冤屈,也为皇上找出了真凶。不知现在……臣妾可否回凤仪宫歇息了?” 她那双狐狸眼里,再也没有了曾经那种追随他的、灼热的爱慕。 亘安亘安看着她,心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天知道,自从他在那一巴掌后”回过神来”,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近乎崩溃的狂喜与愧疚中。 他重生了,回到了他尚未将她彻底推远的时候。 他抬起手,想要触摸她红肿的脸颊,想要说一声对不起。 可宁梓韵却在他手伸过来的一瞬间,如避蛇蝎般侧开了身,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施舍。 “梓……” “你这贱人!你竟敢串通奴才害我!看我不弄死你!” 刚从昏厥中醒来的淑妃李思然,像个疯妇一般冲入正殿。她蓬头垢面,抓起桌上的茶盏便朝宁梓韵砸去。 混乱中,茶盏在空中旋转,热水四溅。 宁梓韵本能地想要格挡,下一瞬,腰间却传来一阵极强的力道。她落入了一个熟悉而宽阔的怀抱,耳畔传来茶盏碎裂的清脆响声。 她一愣,抬眼撞进了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中。 是亘安。 可这一次,宁梓韵的心却再也没有为他跳动半分。她只是平淡地推开他的手,嗓音如烟。 “皇上,臣妾累了。淑妃妹妹的身子……您还是自己哄着吧。” 说罢,她扶着惊魂未定的青芜,转身走向那漫天霞光之中,留给帝王一个决绝而优雅的背影。 这一次,她不想再淌这浑水了。 作者有话说: 太高看我自己了,日六应该是没办法,还是维持日三吧呜呜这几天赶日九,都快枯了。 第18章 窗外百花争妍, 清脆的鸟鸣穿过层层纱幔,伴随着花丛间蝴蝶翩跹的双影。殿内忙碌的宫女们无暇欣赏这满园春色,因天色微亮,她们正轻手轻脚地穿梭, 准备服侍寝殿内的主子。 与外头的富丽堂皇不同, 内殿的陈设透着几分异域气息, 角落里摆放着精致华美的舶来珍品。可惜, 这寝殿的主人对这些奇珍异宝向来兴致缺缺, 往往只是漠然扫过一眼便移开视线。 榻上的男人面容俊朗,虽轮廓透着几分凌厉, 但闭目时却自带一种温润如玉的儒雅气。在秦国都城,这位温文尔雅的摄政王是无数未嫁闺秀心中的理想良人——虽然也有不少人因他那双残疾的双腿而望而却步, 但仍有女子不畏风雨试图靠近, 直到他搬入深宫,这股热潮才渐渐冷却。 “爷,该起身了。” 阿元掐着时辰入内唤禾凛。往常这个时候,禾凛早已清醒, 今日却沉睡得出奇,眉心还微微蹙着。 禾凛睁眼的瞬间, 并未如往常般清明, 而是先惊疑地扫视周遭环境。他眼中浮现出难掩的震动, 视线最终定格在阿元身上, 久久不能移开。方才脑中闪过的画面太过真实血腥,让他一时分不清究竟何为虚, 何为实。 “爷?”见禾凛脸色凝重得出奇,阿元屏息小心问道,“可是身子不适?还是腿又疼了?” 禾凛依旧一语不发, 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阿元的腹部,盯得后者满头冷汗,心下忐忑——难道是昨日偷吃点心的事被发现了? “今年是封元多少年。”禾凛的嗓音略显沙哑。 “今年是封元十七年,清明刚过。”阿元一脸困惑,这等常识,主子怎会突然发问? 禾凛眼中掠过一丝愕然,挥手示意阿元退下。 他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低声喃喃:“竟然……回到了封元十七年……” 前世的画面走马灯一般涌来。他拚命想救她,却眼睁睁看着她从城楼纵身跃下。后来他在暗卫层层掩护下,带着她的遗体连夜穿越封锁,将她安葬在秦国的一片芍药花田中——那是他曾为她预留的归宿。 再后来,他举兵犯周,剜了亘安的双眼,亲手终结了那个负心人的性命,最后,他在那片芍药花田中,随她而去。 “这还是头一次,觉得老天没有偏心。” 他的声音很轻,说给这间无人的屋子听。 禾凛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被褥上的那双手。那双手还在,十根手指都还在,腕间的脉搏一跳一跳地传来,沉甸甸的,真实得令人鼻酸。他就那样看着,看了很长时间,直到掌心被那股温热的跳动慢慢烘热。 嘴角在不知不觉间弯了起来。那神情如情窦初开的少年般雀跃,哪还有往日冷静克制的模样。 阿元在外头等了许久,迟迟不见动静,正要再度叩门,门却从里头打开了。禾凛已经坐起身,神色已然回了几分往常的沉稳,只是眼角眉梢还残着一丝肉眼可见的轻快,与他素日的气场格格不入,把阿元看得一愣一愣的。 “备水。”禾凛淡声吩咐,“今日本王有事要办。” * 大周皇宫内,另一场算计正悄然落幕。 导致淑妃小产的“真凶”已传遍宫闱。淑妃将满腔失子之痛与滔天怒火尽数发泄在芬儿身上。她跪在乾坤殿前,恳求皇上将处置权交予她手,亘安竟也毫无异议地应允了。 自此,每逢深夜,庆和宫的方向总会传来刺耳的哀号,间或夹杂着癫狂而凄厉的笑声。路过的宫人皆低头疾走,不敢多看一眼,唯恐惹祸上身。 “娘娘,幸好这回抓到了芬儿,否则您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青芜一边替宁梓韵布菜,一边心有余悸地感叹。 御厨为了取悦如今重拾体面的皇后,日日变着花样送来精致膳食,然宁梓韵看着眼前的佳肴,却难有食欲。听青芜提起淑妃,她的神色愈发沉静。 “嗯,幸好本宫留了心眼让小德子守着,否则今日怕是真的要被打入冷宫了。” “呸呸呸,娘娘别胡说,皇上就算再糊涂,看在太后娘娘的份上,也不至于如此待您。”青芜赶忙宽慰。 宁梓韵夹起一片鱼肉,淡淡的桂花清香掠过鼻尖,却化不开她眼底的冰霜:“怎么不可能?别忘了,皇上可是一向厌我入骨的。” 提到太后,宁梓韵口中的鱼肉便如嚼蜡。她不知太后若知晓前世那一跃,会是何等反应。太后待她极好,是这宫中除了青芜外,她唯一的牵挂。 太后一生被太上皇捧在掌心,始终保有一颗仁厚之心——宁梓韵曾经无比羡慕这份感情,只是进宫以后,亘安那近乎赤裸的厌恶,早已浇熄了她所有的期待。 “娘娘,李公公在外求见。” 出乎意料的人出现在凤仪宫门口,宁梓韵挑眉,淡声道:“让他进来。” 青芜麻利地收起残羹。李鹤随即带着一众小太监进了殿,每人手中都捧着一只镂空雕花的精致木盒。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免礼。” 宁梓韵斜倚在贵妃榻上,一手撑着头,轻揉着太阳穴。自淑妃流产风波后,她周身的气场已与往日截然不同,即便是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李鹤不敢抬头直视,打了个手势,小太监们将木盒一字排开摆在案几上,随即悄然退去。 “这是何意?”宁梓韵扫了一眼那堆漆金盒子,反应平淡。 李鹤一一打开盒锁,内里尽是色泽晶莹的珍果、价值连城的珠宝,以及各类奇珍古玩。“皇上自知当日误解了娘娘,心中愧怍,便吩咐奴才送这些东西过来,盼娘娘息怒,莫要与皇上计较。” 宁梓韵微微一愣,随即发出一声极淡的冷笑:“皇上有心了。但本宫从未与皇上计较,不知公公这话从何说起?” 李鹤被问得一时语塞,支支吾吾道:“是……是皇上察觉的。近来内务府添置食材,娘娘皆原封不动退回;前些时日的家宴,娘娘也未出席……” “内务府之事,本宫早已交代过——后宫提倡节俭,凤仪宫人手不多,食材够用即可。至于家宴……”宁梓韵目光幽深,笑意却不达眼底,“皇上先前不是说过吗?那不过是请人过来走个过场,原本就没打算让本宫出席。本宫记得,当时李公公也在场,难不成公公贵人多忘事?” 李鹤脸色一白,冷汗涔涔:“奴才死罪……只是,娘娘若什么都不收,奴才实在难以回禀皇上啊……” 宁梓韵冷眼看着。亘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一时看不透。曾经那个视她如蛇蝎、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人,如今忽而转性,若说没有猫腻,她断然不信。 “罢了,东西放下吧。这是头一遭,下不为例。” 她随意摆手,示意青芜将礼物收入库房,随后端起茶盏。热气氤氲中,衬得她容颜如画,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李鹤一时看呆了,心中暗自犯嘀咕:奇怪,明明还是这副五官,怎么才几日功夫,皇后娘娘就像是脱胎换骨了……他记得,先前娘娘下颌处分明有细微的皱痕,如今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皮肤白皙得像是会发光。 “公公还有事?”宁梓韵见他发愣,冷声提醒。 李鹤猛然惊醒:“是,还有一事。淑妃娘娘昨日求了皇上,愿将几日后的生辰宴交由皇后娘娘全权操办。” “所以?” “皇上的意思是,全凭娘娘意愿。若娘娘不愿也无妨,还请娘娘给奴才一个准信。” 果然,非奸即盗。淑妃自小产后性情愈发乖戾,唯独在亘安面前还维持着那份楚楚可怜的娇柔。 前世,宁梓韵因被禁足,并未经历过操办生辰宴这一段。命运的轨迹显然已在某些选择中产生了偏差。她拧着眉,正欲思量,脑中忽然闪过前世霄饶镇被围的血色景象。 “近日边境不是不太安份吗?宫中此时大办宴席,合适吗?” 李鹤如实答道:“边境情势皇上已有所掌握,目前尚能控制,暂无大碍。您不用担心,尽管放手去办。” 宁梓韵听罢,眉心锁得更深。事情正悄然偏离原定的轨道——是因为她当众揭穿了芬儿,所以连命运也跟着改变了吗? 她指甲无意识地陷入掌心,压出一道深深的月牙痕。 如何在这一世占尽先机,保住性命与身边之人,她一时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沉默片刻,她放下了那只茶盏,视线落在窗外那株芍药上。枝头开着两三朵,风一过,花瓣微微颤着,却没有落。 “就这样吧,本宫接了。”她开口,声音很平,“叫李公公先回去复命。” 青芜愣了一下,随即上前送客。 殿门合上之后,宁梓韵没有动,只是继续看着那株芍药。 她知道,路已经开始变了,她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看清楚下一个岔口为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最终, 在李鹤那近乎恳求的热切目光中,宁梓韵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应下了承办淑妃生辰宴的差事。 “娘娘,淑妃前阵子才那般处心积虑地诬陷您, 害得凤仪宫上下鸡犬不宁, 您倒好, 不但不记恨, 竟然还答应帮她操办生辰宴?这不是正中她的下怀吗?她现在肯定躲在庆和宫里偷笑呢!” 青芜一边替宁梓韵整理着案几上的卷宗, 一边气鼓鼓地抱怨着,双颊微鼓, 满脸都是为自家主子不平的愤懔。 宁梓韵没有立即回应,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青芜。 在那些纷乱的梦境与前世的记忆中, 她清晰地记得, 这个傻丫头曾为了护她,不惜冲到亘安面前大声理论;更记得在最后的时刻,青芜为了表忠与清白,决绝地撞向卫兵的刀刃。 宁梓韵忽然觉得, 自己何德何能,在这一座冰冷的深宫里, 竟然还能拥有这样一位赤诚相待、以命相许的宫女。 鬼使神差地, 她伸出手, 轻轻拍了拍青芜的头顶, 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一朵娇嫩的花。 “娘娘?”青芜一愣,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放心, 这次本宫会护你周全。” 宁梓韵语气清淡,眼神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青芜怔怔地望着她,还来不及细问这话背后的深意, 宁梓韵便已恢复了往常那副疏离且优雅的神色,彷佛方才那一抹真情流露只是青芜眼花的错觉。 “既然答应了,自然得办得尽善尽美。等会你替本宫走一趟庆和宫,问问淑妃欲邀哪些宾客。本宫记得她每年都会请些京中的高官夫人,你先列个单子,再让她查漏补缺地添上。” “是。” 虽然心里仍盘旋着疑虑,青芜还是乖巧地领命而去。 宁梓韵并未将自己真正的打算告诉青芜。她深知后宫之中隔墙有耳,更担心若计划稍有闪失,反会牵累青芜的性命。这局棋,她必须独自走得谨慎。 为了筹备这场号称”三载最盛”的生辰宴,宫里几乎所有的奴才都被调派支持,连一些位阶较低的嫔妃也被召来分担琐务。据说淑妃为了彰显圣宠,坚持所有的吃穿用度、装饰摆设皆须经过三次检验方可安心。 如此苛刻且招人怨的要求,后宫之中也唯有她李思然敢理直气壮地提。 宁梓韵听闻后只是淡然一笑,并未正面反驳淑妃的无理,而是私下拨了些凤仪宫的份例与赏赐,安抚了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嫔妃,才算在暗流涌动中平息了一场潜在的闹剧。 这日,宁梓韵正细细审阅内务府送来的账册,每翻一页,眉头便紧蹙一分。 淑妃平素喜好莲花,眼下正值盛夏,御花园的莲花池本就是现成的观赏之地,可淑妃非得让人将宫中其他偏僻冷宫处的莲花悉数搬运过来,甚至还执意从盛产名种的莲心镇快马加船地订购了数百盆珍稀睡莲。 如此舟车劳顿、劳民伤财,只为了一夜的荣宠景象。 “还真是会享受。”宁梓韵摇头轻叹,指尖捻起玉笔蘸了红墨,在莲花开支那一栏重重地圈了一笔。 她一手支着下颚,一手从容地改写账目,侧影在斜阳下显得慵懒而优雅,宛若一幅从仕女画中走出的墨迹,沉静得让人不敢轻易打扰。 亘安踏入殿中时,正巧瞧见了这一幕。 自重生以来,宁梓韵的脸庞似乎比记忆中更显精致。那张巴掌大的小脸,鼻梁挺拔,樱唇微翘,无一处不透着一种冷玉般的质感,合在一起,更是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清丽。 从前,当她望向他时,眼底总闪烁着卑微而隐忍的光,虽然转瞬即逝,却总是在试图向他讨要一点温暖。 可现在,那双狐狸眼里只剩下恰到好处的礼数与疏离,不温不火,客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宾客。 亘安站在殿门口,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是同样的人事与时空,为何她的眼神与态度,竟能转变得如此彻底? 他曾怀疑宁梓韵是否也如他这般重活了一世,但每当想到她跃下城楼时那抹含泪的笑,他心口便如刀绞般。 在那样极致的绝望后,她恨他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还会对他有好脸色? 他就那样站着,凝视着她。似是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宁梓韵轻抚了一下鬓角,转头看来。 “皇上?” 三载入宫,亘安私下踏足凤仪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宁梓韵一时有些怔忡,笔尖的墨水悄然滴落在账册上,洇开一团漆黑,她才猛然回神。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免礼。” 宁梓韵起身行礼,低垂的眉眼却未曾与他直视:”皇上是为了淑妃生辰宴的事特地过来的?” 其实亘安此行只是心血来潮的挂念,并无明确目的,被她一问,便只能顺着话头点了点头:”嗯,过来瞧瞧进度。” “臣妾正好在审帐,不如请皇上亲自过目,看看是否有不妥之处。” 亘安已走至她身侧坐下,两人的距离悄然拉近。宁梓韵翻到莲花开销的那一页指给他看。那种清淡的墨香与她身上特有的草木香气交织在一起,让亘安有一瞬的神往,他下意识地靠近了些。 然而,宁梓韵却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 这微小的避让动作落在亘安眼中,比任何指责都令他难受。 “皇上,您有听见臣妾方才说的吗?”见亘安直勾勾地盯着账本发愣,宁梓韵只能耐着性子又问了一次。 “嗯……就按淑妃的意思办吧。至于那几百盆莲花,放进御花园也无妨。” “可是这笔费用,内务府恐怕有些吃紧……” “无须担心费用,这些钱宫里还出得起。”亘安忽然望向她,语气带着一丝讨好的试探,”待到你的生辰宴时,若你想将整座京城的芍药都运入宫中,朕亦会应允。” 提及“生辰宴”,殿内的气氛骤然凝滞。 入宫这三年,除了第一年,宁梓韵的生辰皆是草草略过,甚至无人问津。第一年,亘安原本答应过会出席丽华宫的小宴,却在当夜临时留宿庆和宫,放了她整整一夜的鸽子。 自此,她”徒有虚名、不受帝心”的传言便传遍了深宫。 亘安记起往事,面露愧色,张口欲解释:”梓韵,当年朕……” 他试图伸手去握住她搁在账本上的手,却被宁梓韵巧妙且自然地避开了。 “原来皇上还记得臣妾喜欢芍药啊。”宁梓韵轻笑出声,眉眼依旧温柔,却不再是往日那副百依百顺的模样,”可惜,人的喜好都是会变的。芍药……臣妾如今已经不喜欢了。” “那种太过矜贵又容易凋零的花,确实不适合臣妾。” 言词之间,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亘安听得胸口发闷。那抹笑容如同一盏残烛,在他眼前晃动,却毫无温度。 “梓韵……” 这声低唤让宁梓韵的心尖泛起一丝波澜,却很快归于死寂。她背过身去,淡淡下逐客令:”臣妾乏了,想歇一会,皇上请回吧。生辰宴的邀请名单一旦拟妥,臣妾会让人送去朝阳殿。皇上若觉不妥,臣妾再做调整。” 亘安在凤仪宫吃了一鼻子灰,失神地回到朝阳殿坐了整个下午。直到李鹤进来询问是否传晚膳,他才回过神。 “等等。”亘安停下脚步,”李鹤,朕问你,朕从前对皇后的态度……真的很差吗?” 李鹤愣在原地,心想这何止是差?简直是冷酷到了极点。但他身为奴才,只能委婉地说:”皇上从前专宠淑妃,难免对旁人疏忽了些。” “那你说,为何她现在连朕送的芍药都不要了?” 李鹤在心底叹了口气:从前不把人家当回事,现在人家心死了,您倒开始急了。 “许是……娘娘还在矜持吧?皇上从前从不踏足凤仪宫,如今突然频繁走动,娘娘难免惊讶。” “从不踏足”这四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亘安脸上。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宫中对她的风评会恶劣至此。 * 生辰宴当日。 这场宴会依淑妃所愿,办得空前盛大。宴席分为内外两侧,外宾与朝臣由亘安在清暑殿设宴款待,女眷与命妇则由宁梓韵在御花园水榭主持。 宫中丝竹声不绝于耳,繁花簇拥。 宁梓韵身为皇后,待人接物挑不出半点错处,然而她对那满园喧嚣并无兴趣。趁着歌舞交替的空档,她避开了那些攀附讨好的命妇,带着青芜独自走向了一处僻静的回廊。 回廊绕过假山,那里有一处偏僻的小亭,正对着波光粼粼的内湖。 就在宁梓韵步入回廊转角时,一阵细微的、车轮碾过石砖的声音传入耳中。 她停下脚步,越过低垂的柳枝望去。 月影之下,一名男子正静静地坐在轮椅上。他穿了一身玄色的窄袖长袍,领口银丝勾勒出低调的云纹,那一双原本在传闻中“废掉”的腿,此时覆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 似是察觉到了脚步声,那男子缓缓转过头来。 清冷如玉的容颜在灯火下显得愈发俊逸,他的眼神不再是当初在冷宫墙后的孤寂与阴郁,而是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温润与从容。 宁梓韵呼吸微滞,怔怔地望着眼前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眼前的男子, 与当初离别时相比,容貌并无太多改变,唯有那份浑然天成的帝王气场,愈发显得深不可测, 让人不敢轻易逼视。 今日赴宴者, 多为大周重臣与各国使节, 亦有几位邻邦君主亲至。宁梓韵一时难以分辨, 眼前的禾凛, 究竟是以大秦摄政王的身分,还是以某种更具野心的姿态现身于此。 自重生以来, 宁梓韵早已将对亘安的那份旧情深埋于心底枯井,心境愈加澄澈安然。即便此刻置身于繁华喧嚣的后宫, 见惯了那些勾心斗角, 她也能一笑置之,云淡风轻。 可唯独与禾凛重逢,她那死水般的心底竟泛起了细碎的波澜。万千言语涌上心头,却又生生止于唇齿。如今她的身分与地位, 皆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断不容许她与外臣私下过多言语。 她朝他嫣然一笑, 权当是久别重逢的寒暄, 旋即微微颔首, 转身欲离。 方才迈步, 手腕忽然被一股温热而有力的力道稳稳挽住。 “宁宁。” 那声音极轻,却重重撞在她耳膜上。或许是察觉到动作唐突, 那股力道很快便松了几分,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留住了人, 又未在她娇嫩的腕上留下红痕。 “宁宁,见了本王,竟连声招呼也不打就想走?” 宁梓韵后退一步,拉开些许距离,神色恢复了惯有的平静疏离:“不知如今,该如何称呼三爷才好?” 那一声“三爷”,温婉柔和,像极了禾凛梦中夜夜萦绕的呼唤。他神色微微一顿,抬手掩唇轻咳一声,掩去眼底的波动:“你想怎么唤都成。” “那怎么行?”宁梓韵警觉地左顾右盼,眉眼间透着一股子灵动的机敏,“若被旁人听了去,只怕皇上要起疑。到那时,我助你脱身大周之事便再难掩饰了。” 禾凛忍住笑意,低声揶揄道:“那时你信心满满,誓言必能助本王脱困,怎的如今倒开始后怕了?我还当你是胸有成竹,原来……竟是仗着一腔孤勇的“有勇无谋”?” “你还有脸说!”宁梓韵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嗔怪道,“亏我方才一眼便认出你,你倒好,还在这儿装模作样地逗我。若换做旁人,早被三爷这摄政王的威仪吓跑了。” 两人四目相对,那份积压数年的生疏感在这一瞬烟消云散,最终皆忍俊不禁,噗嗤一笑。 当年相识,如旧友相逢,言谈投契,心意相通。虽相处时日不多,却总能畅谈无碍。如今分属两国,得此片刻之见,更显弥足珍贵。 “先前故作不识,是怕为你惹来非议。此乃大周,非我大秦。纵使本王有所布置,亦难保证万全。”禾凛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诚恳,“若让宁宁误会了,本王在此向你赔个不是。” 语毕,他双手撑着轮椅扶手,作势要起身。这一用力,额际立时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白了几分,显见极力吃力。 “你做什么!快坐下!”宁梓韵惊呼一声,急忙上前搀扶,语气中满是掩不住的焦虑,“我又没真的责怪你,平白道什么歉?” 躲在远处朱红廊柱后的阿元,正贼头贼脑地偷窥这一幕。见自家爷那副“温润体贴、楚楚可怜”的模样,他忍不住抹了把脸——辣眼睛,实在太辣眼睛了。 啧,爷要是对别的姑娘也能使出这万分之一的“苦肉计”,摄政王府的小主子怕是都能满地跑了吧? 阿元也是近日才知晓,当年在冷宫雪地里、在火光中协助他们逃离大周的奇女子,竟是如今的皇后。再观自家爷那恨不得黏在人家身上的目光,阿元哪能不明白? 只是……如今她已是人妻,难不成爷真打算顶着一身骂名去撬大周皇帝的墙角?这惊人的念头让阿元倒抽一口气,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那一触即离的指尖,冰凉而细腻。禾凛心头微微一颤,悸动难抑,但他强自压下眼底的滚烫,依旧维持着风度翩翩的姿态:“本王无用,这双腿调养多年,仍是未见起色。” 他脸不红心不喘地说着,余光瞥见宁梓韵嘴角微抿,眼底尽是实打实的担忧,到底不忍让她太难过,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当年送来的那本医书,太医说对我这腿伤极有助益。如今阿元每日依着书上的法子推拿,已能感受到些微知觉了。” “真的?”宁梓韵眼眸一亮,眉梢眼角都染上了笑意,整个人如枯木逢春般焕发出光彩。 她一直觉得,像禾凛这样清朗如玉的人,不该一辈子困在那方轮椅之中。 “希望三爷能赶紧好起来。到那时,当初那些落井下石的官家千金,定会悔青了肠子。”宁梓韵狡黠地笑着。她记得清楚,当年禾凛尚未致残时,京中名媛人人向往。可当他成了质子、双腿废掉的消息传出后,那些曾口口声声说爱慕他的人,个个避如蛇蝎。 想到此处,她眼里的笑意又渐渐沉了下去,化作一抹深重的愧疚:“若我当初进宫后能早些打探你的下落,也不会让你在冷宫待了那么久,平白受了那么多折磨……” 禾凛看着她垂下的眼睫,指尖微微蜷缩,想伸手拉住那纤细的手腕,想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那些苦,他从未怨过。 但如今的身分,终究不合时宜。 他将情绪深藏在衣袖之下紧握的拳中,吐出的话语却依旧温柔如水:“这是本王该历的劫,宁宁能在那时舍命相救,本王已是感激不尽。别总把事情往自己头上揽,这爱钻牛角尖的性子,怎么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没变?” 宁梓韵一时间有些恍神。尚未入宫前,他也曾这般温言劝慰她。在这宫里,人人都要她端着皇后的仪态,守着宁家的门楣,唯有禾凛会告诉她——想要别人高兴,你得先让自己高兴。 眼眶里不知不觉氤氲起一团水色,宁梓韵吸了吸鼻子,扬起头朝他灿然一笑:“三爷……” “布咕——” 远处突然响起阿元特有的信号声,禾凛神色微变。还未等两人反应过来,一道冰冷且带着刺骨寒意的声音便从回廊尽头传来: “皇后在这里做什么?” 宁梓韵心尖一颤,下意识望向禾凛。禾凛用眼神示意她无须惊慌,神情瞬间恢复了冷静自若。 “臣妾给皇上请安。”宁梓韵低头行礼。 “朕不是说过了吗?在朕面前,不必拘泥那些虚礼。”话音未落,亘安已快步走上前,霸道地伸手将宁梓韵拉至自己身后,那挺拔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与禾凛交汇的视线。 禾凛看着宁梓韵微微皱眉,正用另一只手轻揉方才被狠抓过的地方,目光瞬间一凛。 拉疼她了。 禾凛眸色转沉,却依旧维持着云淡风轻的姿态,嗓音清冷:“许久不见,皇帝陛下。” 即使坐在轮椅上,他的气势竟也不输分毫。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仿佛带着无声的火花,谁也不愿退让半步。 “确实许久不见,秦国的——摄政王。”亘安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回了大秦,摄政王果然精神了不少。当初也不知是哪个不识好歹的东西,竟然擅自将你送了回去,坏了朕想留你叙旧的雅兴。” 宁梓韵听得脊背一僵,指尖紧紧绞着衣角,唯恐泄露了半点当年的秘密。 “不过也罢,今日既然摄政王赏脸赴宴,朕与皇后自当尽心款待,绝不让你空手而归。”亘安冷哼一声,挥手示意一旁的李鹤,“领王爷去席间入座。” 禾凛淡淡一笑,朝宁梓韵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之离去。 回廊之上,只剩亘安与宁梓韵二人。宁梓韵早已转过身去,假装在摆弄身旁开得正盛的铃兰草。 她正要触碰那一串洁白的花苞,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住,随即被拉到面前细细擦拭。 “铃兰草全株有毒,只可远观不可近碰,这你都不知道?”亘安眉心微蹙,语气虽是责备,动作却温柔得过分。这种突如其来的亲昵让宁梓韵感到极为不适。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更用力地攥紧。 “别乱动。一会儿让李鹤打盆清水来洗洗,别再乱摸,更别揉眼睛。” 宁梓韵抿唇不语,神色有些怔忪。 “怎么了?是朕弄疼你了?”亘安低下头,瞧见她手腕上那一圈由于他刚才冲动拉扯留下的粉红痕迹,眼中闪过一抹懊悔,“朕……朕不是故意的。朕知道你与他是旧识,难免多说几句,可朕就是……忍不住。” 看着你对他笑得那么灿烂,朕心里就像被火烧一样。你从未这样对朕笑过。 “没事,臣妾皮肤本就容易泛红,不疼的。”宁梓韵平静地抽出手,转过身去,“宴席快开始了,走吧。” 掌心蓦然落空,亘安心中一阵怅然。他看着宁梓韵今日为了宴席特意换上的粉嫩宫装,裙摆如春日海棠轻曳,发间的蝴蝶簪子随步生姿。额前那一枚红宝石垂珠,衬得她本就清丽的容貌多了一丝勾人的妩媚。 他怔在原地。从前,他从未认真看过她吗?他竟不知,她的美竟这般惊心动魄。不似后宫佳丽那般刻意雕琢,而是一种即便冷若冰霜也让人想奋不顾身靠近的纯粹。 她美得这般动人,竟让他心底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阴暗执念——想把她藏进深宫的最深处,只留给自己一个人看。 作者有话说: 无 20-25 第21章 东南侧正举行着君臣间的宫宴, 亘安亲自带着皇后出席,重视之意昭然若揭。 整座麟德殿内灯火通明,巨大的红烛燃烧着,将杯筹交错间的影子拉得极长。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舞姬们在大殿中央轻盈旋转, 如同一朵朵盛放的云霞。然而, 这满殿的繁华热闹, 却掩不住座上那两位尊贵之人口中若有若无的清冷。 要知道, 即便淑妃一向受宠,这等君臣同欢的正式宴席, 她也从未有过列席的资格。过去三年,她曾数次在亘安耳边撒娇痴缠, 想求个同席的机会, 却总被他以三言两语轻飘飘地搪塞过去。那时候,众人都以为这是帝王对后位的最后一点尊重,却不知那其实是亘安内心深处的一种刻意。 宴席下方,群臣谈笑风生, 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高位上那一抹紫色的身影上投去。众人心中的揣测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皇上对这位皇后的情意,究竟到了几分?是前些日子的雷霆之怒后为了安抚宁家做的戏, 还是真的……转了性子? 更让人感到震惊的是, 皇后的容貌与传闻中那“貌丑惊圣”的模样简直是大相径庭。此刻的宁梓韵, 坐在凤椅之上, 下颌线分明而柔和,肌肤如新雪初融般白皙无暇, 那一双狐狸眼在灯火下流转着清冷而疏离的光。哪里像是传闻中那个被蛊毒毁了容、连面纱都不敢摘下的弃后? 臣子们面面相觑,暗自嘀咕:那些流言八卦,果然是害人不浅。若非亲眼所见, 谁能想到这凤仪宫的主子竟是这般天香国色? 相较于底下官员们各怀心思,坐于上首的宁梓韵心中倒是风平浪静。她端坐如松,仪态万千,哪怕是端起茶盏的动作都挑不出半点错处。于她而言,作为皇后出席这样的场合,不过是履行份内之事。 “尝尝?”亘安忽然开口,声音比往日要温和许多,带着一种刻意的、想要讨好的小心翼翼。 宁梓韵侧过头,便看见那双修长而有力的手正托着一盘精致的甜品,亲手将那一盘白玉般的杏仁豆腐推至她面前。他深邃的黑眸中满是期待,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种连亲自布菜的小事都不假手于奴才的举动,让宁梓韵的指尖微微顿了一瞬。 她迅速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情绪,垂眸看向那道杏仁豆腐。不得不说,御膳房的厨艺确实是不凡,那豆腐白如玉脂,上头铺着细碎的桂花与薄如蝉翼的杏仁片,犹如一幅意境悠远的画。 “皇上,这道菜……臣妾不能食用。”宁梓韵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得体的歉意,眼神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是不喜欢?”亘安眼中的光亮暗了一瞬,随即将桌上其他几盘精致的菜肴又推了过来,“若都不合口味,朕这便命他们撤下去重做,总有你爱吃的。” 见他当真欲起身去吩咐不远处的李鹤,宁梓韵放下手中的银筷,轻声道:“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而是臣妾对杏仁天生过敏,凡是含了杏仁的东西,哪怕是一丁点,臣妾也是不能入口的。” 亘安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他的身体瞬间僵硬在原地,神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复杂,那是一种混合了愧疚、震惊与自我怀疑的沉重。 “你……对杏仁过敏?”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宁梓韵平静地点头,“自幼便是如此。” “那当年……你送往御书房的那盘……”亘安的话未说完,宁梓韵已经接下了他未竟之语。 “当年臣妾亲手做完那一盘杏仁豆腐,送去御书房后,当晚便发了疹子,在丽华宫卧床烧了整整七日。”她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的故事,“在那之后,臣妾便再也没碰过那东西了。” “朕竟一点也不知情……”亘安低声呢喃,他看着宁梓韵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重锤,闷痛得喘不过气来。 “皇上不知道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宁梓韵轻声一笑,那笑声极其短促,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凉意,“当年您政务繁忙,忙着边境的战事,忙着庆和宫的温存,自然是无暇留意臣妾这等琐碎小事的。况且,那日臣妾满心欢喜将杏仁豆腐端过去时,皇上只尝了一口便说不喜欢,还叫臣妾以后别再做了,免得耽误您批阅奏折。” 她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却像是一根细细的针,精准地刺进了亘安的心里。 当年的画面原本在亘安的记忆中已经模糊成了一团灰影,却随着她这番平淡的话语,如退潮后的礁石般渐渐清晰起来。他想起那时候的宁梓韵,眼中总是盛满了光,每每见到他,那双狐狸眼便弯成了月牙。她满怀喜悦地献上那一点心意,而他却在那种刻骨的偏见中,用淡漠的一句话将她的神伤悉数无视。 如今,他重活了一世,满心想要补偿,却发现她依然站在那里,笑得云淡风轻,可那双眼里却已经空无一物。 亘安想开口解释当年的心境,却发现——伤害早已造成,再多的言语在如今的宁梓韵面前,都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宁梓韵抿了口清茶,偷眼打量了一下身侧的帝王。见他仍维持着方才推盘子的姿势,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心中不免泛起一丝嘲讽:不过是一句话就让这位大周的天子面子挂不住了?果然,他还是他,自尊心强得容不下半点瑕疵,一点都没变。 她轻笑一声,刚想起身以疲乏为由离开这虚伪的宴席,便感到右侧席间传来一股强烈的视线。 她微微侧头,目光扫过那一排排使节的位置,终于在最末端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禾凛的身影。 那一刻,宁梓韵的眉头微微一蹙。 禾凛身为秦国的使臣,更是当今秦国实际的掌权人,无论是论身份还是论威望,都理应身处最靠前的位置。可今日,却被内务府的那群人刻意排到了席位的最末端。不用想也知道,这定然是朝中那些保守派的大臣想借此压一压秦国的气焰,或者是亘安在暗中默许的。 这种无谓的排挤在宁梓韵看来,除了显得大周气量狭小、给人留下口舌之外,毫无益处。她心中涌起一抹不悦,离开席位的念头愈发强烈。 她刚欲扭头向亘安请示,便听见身侧传来低低的一声:“朕……很抱歉。” 宁梓韵怔了一下。她看着亘安,一时间竟分不清他这声道歉是为了这道杏仁豆腐,还是为了那三年的冷落,抑或是为了更多她所不知道的事情。 她淡然一笑,没有接话,心中暗想:大概只是为了这道菜失了面子罢了。若换作前世的宁梓韵,听到这句道歉,或许会激动得不知所措,甚至会为了这份虚假的温柔再次沉沦。可如今,她的心早就在城楼下那一跳中摔得粉碎,现在拼凑起来的,是一副铁石心肠。 “皇上无需道歉。您乃万民之主,所做所言自是这世间唯一的正确。臣妾受教了。” 她缓缓起身,动作从容而优雅,语气不卑不亢:“皇上,臣妾今日确实是有些乏了,想先回凤仪宫歇息,还望皇上允准。” 她眉眼温顺如昔,就像过去三年里每一个顺从的午后一样。可亘安却从这种顺从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疏离。那是她在他面前戴上的一副完美面具,面具之后,连一丝一毫的情绪都不愿分给他。 他本欲开口挽留,但对上她那双写满了倦意和漠然的狐狸眼,他终究是将那些话咽了回去。 “既如此……皇后便早些歇息。朕处理完席间之事,稍后便去看你。” “多谢皇上恩准。”宁梓韵福了福身,很自然地过滤掉了他最后那句“去看你”,在宫人们的簇拥下,转身离去。 亘安凝视着那一抹逐渐远去的、纤弱却挺拔的紫色背影,直到她的身姿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方才缓缓收回视线。他看着桌上那盘一口未动的杏仁豆腐,只觉得眼眶微微有些发胀。 站在他后头的李鹤将这一切收进眼底,心中感慨万千。从前是皇后用尽浑身解数想求皇上看一眼而不得,如今却是换作皇上这般无奈相对。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挫败模样,连李鹤这个做奴才的,都不禁觉得有几分可怜。 * 宁梓韵离开喧嚣的宴席后,并未直接回凤仪宫。她屏退了大半的宫人,只留青芜跟着,独自走到了御花园西南角的一座凉亭里。 如今后宫的嫔妃大多聚在淑妃所在的麟德殿偏殿里寻欢作乐,这边的园林反倒空荡荡的,只有偶尔经过的几个洒扫奴才。清冷的月光洒在汉白玉的地砖上,正合了她此刻的心境。 她坐在“春来亭”中,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凉亭角落里摆放着的一架古筝上。那大概是哪位小主方才在此抚琴后留下的,尚未撤走。宁梓韵兴致忽起,走近伸出葱白般的指尖,在那琴弦上轻抚了几下。 清亮而略显哀婉的琴声在夜色中响起,如同一股淙淙的泉水,洗去了方才在宴席上沾染的满身郁闷。 “娘娘,奴婢总算找到您了。” 她停下动作,回头便见青芜正气喘吁吁地跑来,额间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怎么跑得这般急?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宁梓韵微微一笑,重新坐回到石凳上。 “刚才李鹤急匆匆地来凤仪宫通传,说您离席了。奴婢在寝殿等了许久不见人影,可吓坏了,只得带人四处寻找,幸好在园中听到了这琴声……” 见青芜满脸后怕的模样,宁梓韵心中生出一丝暖意。她取出随身的帕子替这丫头擦了擦汗,温声道:“是本宫疏忽了,想一个人静静,下次定会记得派人跟你知会一声。” 她弯眼一笑,那眉目温柔得如同三月的春风。青芜在一旁看着,竟然有些出神,脱口而出道:“娘娘……您如今真的……真好看。不是奴婢自夸,便是那庆和宫的淑妃,在您面前也成了庸脂俗粉。” “我们青芜嘴甜,也不知是哪家小公公教的。”宁梓韵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逗得青芜红了脸。 青芜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 她四周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严肃而神秘:“娘娘,奴婢有一件事一直不明白。您瞧瞧,您现在下颚处那些被蛊毒侵蚀的痕迹消失得一干二净,连发尾的银丝也恢复了乌黑,是那个坏人种在您体内的蛊虫……自己离开了吗?” 宁梓韵的指尖轻抚着亭边缠绕的牵牛花瓣,眼神有一瞬间的迷离,随后语气轻柔地回道:“你忘了?李鹤当初跟你提过,那是情蛊。” 见青芜依旧一脸困惑,宁梓韵轻轻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情蛊这种东西,极具灵性。它因情而生,因爱而强。从前本宫容貌枯萎、迅速衰老,正是因为那颗心对皇上的执念太深,蛊虫感受到了那股浓烈的爱慕,便能肆无忌惮地吸食本宫的生机。”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被阴影笼罩的宫墙,语气变得坚定而冷冽:“如今,本宫已经亲手斩断了对皇上的那点心思,那蛊虫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源泉,自然也就在体内寂静了下来,不再有效了。” 说罢,她的目光微微凝住,脑海中却忽然掠过一个前世从未深思过的念头。 当年亘安在朝阳殿被下蛊时,她作为承接者承受了万箭穿心般的痛苦,而亘安……他当时似乎除了短暂的昏迷和初期的疲惫之外,从未出现过任何容貌或是身体上的负面症状。 若那“情蛊”当真是如国师所言,对情动深者反噬最重,那么它对宁梓韵有如此强烈的反应,足以证明她当年爱得有多疯狂。可对亘安却毫无影响…… 那他当年对淑妃那般轰轰烈烈的“宠溺”和“深情”,莫非……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演给某些人看的虚假假象? 这念头如同一阵从地府吹来的冷风,瞬间掠过宁梓韵的心头,令她不寒而栗,甚至觉得脊梁骨一阵发凉。 或许,这个男人从未真正爱过任何人。 他爱的,永远只有他那高高在上的皇权和他那不可撼动的尊严。 青芜怔怔地望着自家主子。这一次,从宁梓韵那种透着股死寂的平静眼神里,她是真的相信宁梓韵已经彻底放下了。 “那……娘娘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青芜担忧地问,“总不能一辈子在这枯井里耗着。” “既然他不爱我,我也不再爱他,那我也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成为谁的磨刀石,或是谁的替罪羊。” 宁梓韵思考了片刻,招手示意青芜附耳过来。她在青芜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那声音极细,却像是惊雷般在青芜脑中炸开。 青芜听罢,满脸震惊,一双大眼睛瞪得浑圆,连呼吸都忘了。 “娘娘!您……您这是……” 她语无伦次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出词汇来形容。她被宁梓韵那个疯狂而决绝的计划彻底吓到了。 宁梓韵却只是神色平静地替她理了理鬓发,随即便牵着她的手往回走。在经过御花园深处的一片繁茂树丛时,她一眼便瞧见阿元正立在阴影处,悄悄朝她们挥着手。 “三爷找本宫有事?”宁梓韵停下脚步。 “爷说,有件关乎未来的大事想与娘娘商议,请您屈尊随奴才走一趟。还是老地方。” 宁梓韵算了算时间,麟德殿那边的宴席尚未结束,亘安身为皇帝,至少还得在那待上半个时辰。她果断地点了点头。 宁梓韵再次踏入了那一座曾长期囚禁禾凛、如今却被大周视为荒废冷宫的偏僻殿宇。殿内的陈设依旧破败,墙角的绿萝却在月光下长得极好。禾凛正坐在一处还算完好的石凳上,修长的指尖轻抚着身侧那布满裂痕的宫墙。 听见轻盈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一声轻笑:“来了。坐。” 阿元很有眼色地扯着满心不情愿的青芜到了殿门外守风。青芜虽然不甘心,但见宁梓韵没有阻止的意思,也只得气鼓鼓地跟着出去了。 “宴席结束了?”宁梓韵坐到他对面,看着他那一身月白色的便服,在这荒凉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突兀。 禾凛转过身,眉眼含笑地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本王让一名暗影戴上面具,扮成本王的样子坐在那最后席上。反正那些大周的官员如今正忙着巴结皇上,没人会注意到最末席的一个“残废”去哪了。” “……” 宁梓韵忍不住失笑出声:“不愧是三爷,这种欺君罔上的招数,普天之下怕是也只有你使得这般顺手了。” 看到她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抹发自肺腑的笑容,禾凛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宁宁,本王今日找你,是想问你一句话。”禾凛的神色突然变得极其认真,那种温润的气息中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 宁梓韵的心跳微微一滞。 “你既然已经在这宫里待腻了,也看清了那个男人的真面目。那么,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把这局棋彻底搅乱。” 禾凛指了指不远处那些金碧辉煌、却也阴森恐怖的宫墙建筑,语带深意:“假死脱身,本王能用暗影代位。这事儿对你来说并不难,本王也能帮你做到……就看你自己,到底想不想做大周的“亡人”了。” 这话中带话的提议,宁梓韵听得明明白白。禾凛这是在暗示她,可以用一场“意外”彻底逃离这座牢笼。 她抬头看向禾凛那双盛满了星光的黑眸,一时间竟无法给出答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月上柳梢, 夜色如同一层薄薄的凉烟,笼罩在波弦宫的断壁残垣之上。 禾凛坐在轮椅上,膝头覆着一张玄色滚金边的薄毯。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的女子,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眸里, 清澈地倒映着宁梓韵那张清丽绝俗的脸。 他的眼神极尽温和, 不带一丝咄咄逼人的催促, 然而宁梓韵却在那份如水般的温润中, 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深藏不露的压迫感。 他这是在逼她离开皇宫? 宁梓韵的心尖颤了颤, 随即用力摇头,将这荒唐的想法抛出脑海。禾凛这人, 她虽看不透其深浅,却知他一向清傲温润, 不似会做出强迫他人之事。 但他方才那句话, 却像一根刺,精准地扎在了她最柔软也最隐秘的痛处——他说,要离开这皇宫,从来不难, 难的是你愿不愿意。 “想好了?” 禾凛再度开口,语调微微上扬, 带着一丝询问, 却更多的是一种胜券在握的笃定。他修长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点, 节奏缓慢而沉稳。 宁梓韵将他话中的未尽之意听得一清二楚, 仿佛在这场博弈中,她所有的退路与挣扎, 都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嗯……多谢三爷提点。只是,现在时机还未到。” 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落寞。时机未到, 是因为她还要安顿好青芜,还要处理完宁家在大周的纠葛,更重要的是,她想看清楚,重活一世的亘安,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时机,从来都是人创造的。”禾凛轻笑一声,笑声低沉磁性,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勾人。他从怀中取出一样玉佩,置于掌心,缓缓摊开手,递至她面前。 那是一块通体翠绿、水头极足的暖玉。玉佩雕刻成祥云戏珠的模样,内里隐约可见一丝流动的殷红,那是极品血沁,价值连城。 “若有需要帮忙,便拿这块玉佩去京城听风茶坊找掌柜,他会通知本王。” “这玉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宁梓韵的指尖轻轻一推,欲将他的手掌推回。 指尖触上他温热的掌心,宁梓韵的手僵了一瞬,随即想要收回。 禾凛的手纹丝不动。他的掌心很烫,在这春寒料峭的夜里,那股热度几乎要将宁梓韵冰冷的手指灼伤。 “本王本就欠你人情,救命之恩,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宁梓韵咬了咬唇。她再怎么不涉朝政,也明白这所谓的人情背后牵扯有多深。当初她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在那场足以焚尽一切的大火中掩护他离去,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而禾凛口中所谓的“举手之劳”,断不止那一桩旧事。 她眉心微蹙,露出为难之色。右手藏在宽大的衣袖中,指甲轻轻抠着掌心。 收,便意味着她与秦国、与禾凛有了扯不断的联系;不收,她在这深宫中确实举步维艰。 “本王的东西,是烫手山芋?”禾凛见她犹豫,声音冷了几分。 “不是的!”宁梓韵下意识地抬头辩解。 见禾凛唇线绷紧,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冷冽的锋芒,宁梓韵的心中猛然一惊。这副神情,她太熟悉了。 当年在尚书府,有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淘气,故意推搡年幼的宁梓韵。那天禾凛便是这副神情,明明在笑,眼底却结了冰。后来那个孩子从假山上摔下,虽说没断手脚,却从此见到禾凛就躲,仿佛见到了地狱修罗。 当时的禾凛只是借住在宁府,却无声无息地替她扫平了所有的不平。 “那就收下。” 禾凛不容她再拒,大掌反扣,直接将那块尚存余温的玉佩塞入她手中。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转动轮椅,身形隐入波弦宫厚重的阴影中,只留下空气中那一丝极淡的药草香味。 “宁宁,记住本王的话。只要你想走,这世上没人留得住你。” 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宁梓韵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吹透了她的宫装,才猛然惊醒,带着一直守在远处的青芜匆匆赶回凤仪宫。 * 一路上,青芜都显得心不在焉。 “娘娘,刚才在波弦宫外,阿元那小子凑过来跟我说了句“日后再见”,他什么意思啊?”青芜揉着帕子,满脸不解,“咱们可是大周的人,他们秦国人很快就要回去了,哪来的日后再见?” 宁梓韵紧紧攥着手中的玉佩,暖玉的温润感顺着掌心蔓延。她心中很清楚,禾凛既然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便是已有决意。他问她的意愿,或许真的只是一种礼貌,又或许是他想看看,她到底还要为那虚无缥缈的旧情坚持多久。 “日后再见,便意味着总有重逢之时。”宁梓韵淡淡应了一句。 离开皇宫,是迟早之事。但这皇宫重重禁卫,如果没有一个正大光明的契机,她即便逃出去,也会连累宁家。再不济,也得等到边境开战,朝廷动荡之际。 回到凤仪宫,庭院里静悄悄的。 青芜取出火折子正要去点廊下的宫灯,却见一向稳重勤快的小德子此时像个木头人似的呆站在寝殿门口,神情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惨白。 “小德子?想什么呢,这么入神?”青芜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小德子这才猛地回过神,看见是宁梓韵回来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音都控制不住地颤抖:“娘、娘娘……方才朝阳殿来人,说皇上、皇上今夜要移驾凤仪宫,让娘娘备驾。” “什么?!” 宁梓韵还未说话,青芜却已发出一声惊呼。那抹碧绿的身影如同一阵风般冲进了寝殿,速度快得连小德子都看直了眼。 “娘娘,您快进来!快准备着!”青芜在殿内焦急地大喊。 小德子摸了摸鼻尖,将青芜落在地上的灯笼捡起来,挂在勾栏处。原本暗淡的前院在那一刻被暖黄的火光笼罩。他看着紧闭的殿门,心底也忍不住犯嘀咕:皇上这三年来可是连丽华宫的门槛都没踏过,今几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寝殿内,宁梓韵正坐在梳妆镜前,拿起卸妆的帕子准备擦去脸上的残脂。 “娘娘,等等!”青芜急急忙忙地冲过来夺走帕子,“您这是干什么?皇上要来了,您怎么反倒卸起妆来了?” “卸了正好,反正也累了一天。”宁梓韵顺手拆下头顶的赤金流苏钗,三千青丝如绸缎般瞬间倾泻而下,披散在圆润的肩头。 青芜看着镜中的主子,不由得呼吸一滞。这三年,她守在宁梓韵身边,见惯了她戴着面纱、满脸皱痕的模样。 如今重生之后,主子没了情蛊的反噬,容颜美得惊心动魄。淑妃李思然确实很美,但那种美是张扬的,离了浓妆便显得平庸。而宁梓韵不同,她素颜胜雪,那双狐狸眼半遮半掩间透出的清冷与脱俗,足以让天下男子折腰。 “此一时,彼一时。”青芜喜滋滋地拿起玉梳,为她梳理长发,“皇上今日能来,说明他心里终究是有您的。要是能借此机会怀上龙嗣,看庆和宫那位还怎么嚣张!” “青芜,本宫说了,不必梳妆。”宁梓韵按住她的手,语气变得冷硬。 “娘娘,要是皇上瞧见您这般敷衍……” “他瞧不瞧得见,本宫不在乎。”宁梓韵转头看向窗外,夜色正浓。 青芜见主子坚持,只得作罢。但她还是偷偷选了几件料子极软、半透不透的月白色寝衣放在榻边。宁梓韵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随手披上了一件最宽大厚实的烟青色外袍。 * 约莫过了两刻钟,殿外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以及内侍尖细的通报。 “皇上驾到——” 宁梓韵屏退了青芜,静静地端坐在梳妆台前,手中的木梳漫不经心地划过发梢。 “皇上,您慢着点。这儿有台阶,李鹤给您扶着呢。” “起开!朕是傻子吗?这点路还走不稳?” 亘安那带着浓重醉意且极为嫌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殿门被一股蛮力推开。 宁梓韵深吸一口气,从容起身,绕过屏风迎了出去。 “臣妾给皇上……” 她福身的姿势还没做全,一阵混合着烈酒香与龙涎香的疾风便扑面而来。她身子不稳,惊呼一声往前扑去,随即被一只滚烫且有力的大掌一把扣住了纤腰。 “朕的皇后……说了多少次,无须多礼。”亘安的头抵在她的颈窝处,喷出的气息炙热而混乱,“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嗯?不听话的女人……” 宁梓韵眉头紧皱,这股浓烈的酒气让她感到头晕。她抬眸望向跟在后头满头大汗的李鹤。 李鹤连忙擦着冷汗解释:“娘娘息怒,宴席结束时,那些个边境将领和朝臣轮番敬酒,皇上心里不快,便多贪了几杯。后来非吵着要来凤仪宫,奴才们拦都拦不住。” 亘安醉得极重,双眼迷蒙,虽然身形摇晃,那只扣在宁梓韵腰间的手却紧得像铁箍一样。 “奴才来扶皇上进内殿吧。”李鹤试探着上前。 可他的手刚碰到亘安的肩膀,便被一股大力猛地甩开。 “滚!别碰朕!朕只要皇后碰……”亘安低吼一声,复又将头埋进宁梓韵的发间。 “本宫自能应付,你们退下吧。”宁梓韵无奈,只得对李鹤点了点头。 好在亘安虽然嘴碎,进了内殿瞧见床榻倒也配合。宁梓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尊比自己重上一倍有余的“大佛”安顿在锦被之中。 “呼——” 她跌坐在榻边的圆椅上,揉着发酸的腰肢,胸口剧烈起伏。 李鹤端了一盆温水进来,见宁梓韵一脸倦色,忙将浸湿的帕子递上。 “娘娘,皇上平日里克制,今日是真喝多了。奴才斗胆说一句,皇上心里若没您,断不会在这节骨眼上来凤仪宫。”李鹤一边观察着宁梓韵的神色,一边讨好地笑着,“皇上醒来若是瞧见是您伺候着的,定会龙心大悦。这可是凤仪宫苦尽甘来的日子啊。” “苦尽甘来?”宁梓韵接过帕子,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李公公,这三年,他即便醉得不省人事也是往庆和宫走的,怎么今日这“苦”就到头了?” 李鹤被噎得一愣,讪讪地低下了头,不敢再接话,悄然退了出去。 寝殿内,只余下一盏昏暗的宫灯在那儿孤独地跳动。 外头起风了,风吹动着重重帷幔,发出沙沙的声音,更显得这凤仪宫冷清得吓人。 宁梓韵坐在床沿,借着微弱的光,看着躺在榻上的男人。 他长得确实很好,剑眉星目,挺拔的鼻梁在侧脸打下一片阴影。此时的他睡得并不安稳,英挺的眉头紧紧蹙在一起,口中还在无意识地呢喃。 宁梓韵凑近了些,依稀听见两个模糊的词。 “爱……” “不爱……” 他是在问淑妃,还是在问他自己? 她伸出手,原本想替他擦去额间的冷汗,指尖还没触及皮肤,却撞上了一双骤然睁开的深邃凤眸。 亘安猛地醒了。 他的眼神并不清明,布满了红丝,神色怪异地盯着她。 “皇上?您醒了?要喝水吗?”宁梓韵的手僵在半空,轻声唤道。 亘安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她。那种目光,复杂得让宁梓韵心惊,里面仿佛藏着滔天的悔恨,又藏着压抑了三年的狂热。 “梓……韵。” 他忽地扣住她的手腕,猛然用力一拉。 宁梓韵猝不及防,整个人直接跌入了他宽阔而滚烫的怀抱。 “皇上,您醉了……”她挣扎着想要起身。 可亘安却翻身而起,将她死死地压在身下。他粗重的呼吸喷薄在她的脸上,带着辛辣的酒香。素净的宁梓韵,在昏暗的灯火下白得像是在发光,那双受惊的狐狸眼微张,唇瓣晶莹。 亘安的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极沉。他缓缓低头,向她靠近。 “别躲……求你,别躲着朕。” 他低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想写看看性格设定的类型:本来一开始设定是男主重生,后来加上了女主穿越的设定。再请小天使们帮忙收藏~~不过芍药这本应该还很长,没这么快结束。预收书名:陛下拒绝设定新皇登基,魏国皇宫多了一位卑微如草芥的丑宫女。没人知道,她是带现代记忆与“AI性格系统”胎穿的大周第一才女蓝溸溸。本是恪守礼法的世家嫡女,因胞妹替嫁而逃离京城。流落敌国的她隐忍藏拙,甚至利用系统在特定时间内改动魏国皇帝的“性格标签”以求自保。高冷、温柔、偏执……她以为能将帝王玩弄于股掌,直到最后才惊觉,剥离掉所有AI设定的他,那颗毫无伪装的赤诚真心,才是她唯一的解药。*而重生归来的魏国皇帝段沭,疯了般在寻找失踪的未婚妻。直到他将那名相似的丑宫女调至御前,躲在梁柱上,亲眼看着她洗净伪装,露出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绝色脸庞。可任凭蓝溸溸如何拼命在脑海中对系统下达“清除敌意”的指令,眼前的男人却只是步步逼近,眸中闪烁着不再受任何外力操控的滔天怒火与狂喜。 第23章 寝殿内只留一盏孤灯, 火光羞涩地摇曳着,映照在床幔上的身影交缠若梦。 “梓韵……” 亘安轻抚着宁梓韵的面庞,声音低哑:“梓韵,你是不是还在气朕……朕知错了, 朕真的知道错了, 朕不该误会你。” 一句句低喃仿佛从梦中传来, 像是替淑妃小产一事向她请罪。宁梓韵欲挣脱他的怀抱, 奈何男女力气悬殊, 她无法推开,只能默默忍受。 眼见亘安的唇欲贴近, 她微微侧头避开。颈侧传来炽热气息,让她全身一僵。她伸手抵住他的胸膛, 趁他酒劲上涌、意识朦胧之际轻轻一推, 亘安便顺势倒回床榻,陷入了沉沉睡眠中。 沉稳的呼吸声传来,亘安安稳地沉睡,仿佛方才的胡闹与他无关。 宁梓韵没有立刻起身, 只是坐在原处,低头看了他片刻。 烛光昏黄, 将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清醒时那双阴冷凌厉的眼此刻阖着, 英挺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整张脸难得显出一种平静。她就那样看着, 没有任何感触,只是看着。 “伤害都已造成, 如今再说什么,又有何意义……” 她轻声说完,站起身, 在榻边的圆椅上坐下。拿起书册,翻开,却没有真正看进去一个字。 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衣袖,那块暖玉的触感静静传来,温润而厚实。她把它握在掌心,盯着烛芯跳动,脑中却是禾凛在波弦宫里说的那句话——只要你想走,这世上没人留得住你。 窗缝里透进来的风把灯火吹得抖了一下,随即又归于平稳。 屋内太静,静到亘安翻一次身的声响都清晰可辨。宁梓韵不由抬眼,见他侧过身去,不动了。她看了片刻,又低下头继续翻书。 三年了。 这三年她在凤仪宫等过无数个夜,哪一个夜里她不是独自守着这一盏灯?只是那时守着,心里还残存着某种不愿承认的期待,如今守着,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有些东西死透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这道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是从前不肯承认,现在承认了,反而轻松。 书里写的什么她半个字都记不住,但那并不要紧,只要手里有个东西拿着,时间便过得快一些。 “今晚怕是睡不了了。” 她喃喃一声,又翻了一页。 * 黎明初现,殿内传来动静。打盹的李鹤惊醒,只见宁梓韵自殿中步出。 “娘娘起得真早,可要奴才召宫女来伺候?” “不必,本宫自去偏殿梳洗便是。还离早朝有些时辰,你莫急着进去。” 李鹤听她出口便是关心皇上,与总是推三阻四的淑妃截然不同,不禁笑道:“还是娘娘体贴,最懂皇上心意。” 宁梓韵没答话,只是经过他时投以一抹难以言喻的神色。李鹤一怔——这还是他头一次见有人比皇上起得还早,理应是皇后疲累才对,怎反倒精神奕奕?再回想宁梓韵那模棱两可的神情,他心头隐隐浮现一个大胆的猜测:娘娘昨夜,莫非根本没上床? * 偏殿中无人,宁梓韵方敢轻抚腰际,咬牙低骂:“一夜未眠光坐着,这腰快散了……” 酸疼的滋味让她差点喊出声,她撇撇嘴,语气带怨:“从前盼你你不来,如今没盼头了倒自己凑上来,啧。” 发完牢骚,她在偏殿的小墩上坐下,让腰舒展片刻,脑子却清醒得很。一夜没睡,反而把事情想得更透了几分。 禾凛已有接应的安排,玉佩也在她手里。边境的消息再传来两三回,亘安便会出征,届时宫中禁卫力量必然抽调,那便是最合适的缺口。 在此之前,她要做的只有两件事:一是不让亘安察觉任何异样,二是悄悄让青芜备好出宫所需的东西。 梳洗完毕,她端了一碗清晨的露水,往寝殿方向走去。 * 睡在寝殿中的亘安也悠悠转醒。 床幔与朝阳殿不同,他瞬间回神,忆起昨夜与群臣畅饮后,醉意朦胧间让李鹤扶回了凤仪宫……记忆中宁梓韵跌进他怀里的画面尚历历在目,柔若无骨的身子仿佛还留有余温。昨晚有没有吻上,亘安没印象,他只知道昨天梦里梦外,眼中都只有她的身影。 他低头看向床榻,身侧空无一人,连一丝温热也无,像是一夜无人。 “皇上,是否要先用早膳?”李鹤听见动静入内。 “人呢。”他冷不丁问。 未点名,李鹤立刻明白:“娘娘早就醒了,怕吵着您,去了偏殿梳洗。” 亘安神色稍缓,吩咐更衣。外头小太监恭敬送上一碗解酒汤:“皇、皇上,这是娘娘吩咐奴才送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 “奴……奴才小德……德子。” “嗯,退下吧。” 见帝王拧着眉心一脸不快,李鹤一个人精自然猜出缘由。“皇上,您别看小德子结巴,做事还是挺利索的,先前娘娘还在丽华宫时他便跟着,也算是忠心的奴才。最重要的是娘娘用的顺手,把他升到凤仪宫的总管,您若随意遣散,只怕娘娘会不高兴。” “朕倒不知你何时这般懂朕了?”亘安冷哼了声。 “不敢当不敢当,若说懂皇上,奴才哪比得过皇后娘娘,她可是自幼就陪伴在您身侧,奴才算哪根葱啊。” “算你有自知之明。” 正说着,宁梓韵端着一碗清露水入内,便见主仆俩交头接耳。 “皇上,这是清晨的露水,擦拭脸庞最能提气安神,做事事半功倍。” “皇后有心了。” 亘安已换上墨色朝服,与昨夜醉态全然不同。李鹤递上腰带,眨眼暗示,宁梓韵虽有些茫然,仍伸手替他束带。纤白的手轻绕于腰后,动作生疏却极其认真。 亘安紧盯着她低垂的眉眼,忍着想亲近的情绪,生怕一个动作惊走了眼前人。他环住她的腰,腰又细又软,身上不断传来阵阵馨香,竟让他第一次产生了不去早朝的念头。 但他还是把这荒谬的想法压了下去。 “梓韵……” 宁梓韵还在低头和腰带奋战,她从没替人系过,难免手生。听见亘安的呼唤,她扬起头:“嗯?” 恰好,他的吻落在了脸庞上。 她瞬间僵住,旋即神情恬然:“时辰不早了,皇上该早朝了。” 笑容恰到好处,无可挑剔,连亘安都未察觉异样。他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好,待会朕陪你用膳。” 宁梓韵恭送他离去。待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她随即抽出帕子,用力擦拭脸上那片被吻过的地方,仿佛沾染了什么污秽。 帕子丢入纸篓角落,她低声呢喃:“看来……计划得提前了。” * 边境的纷乱频频传来,宁梓韵听见消息先是一愣,而后思量了一番。 “事情的顺序皆与前世无异,但因我的选择产生了变化,多了许多前世从未发生的事,倒也是个不安定因素。” 宁梓韵嘴里含着一颗话梅,酸酸甜甜的滋味让她开了脾胃。用膳前想再沏一壶大红袍,正欲唤青芜煮茶,便见她匆匆来报:“娘娘,淑妃娘娘在外求见。” “淑妃?”宁梓韵挑眉。这位一向视她如仇,除例行请安或争宠之举,鲜少踏入凤仪宫。今几个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请至正殿,本宫更衣后便至。” 夏日渐近,风中皆是闷热。宁梓韵换上一袭轻透的水袖宫装,用凉水擦过身子,才赴正殿。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冒昧前来,莫要惊扰了娘娘。” 淑妃一改平日跋扈,对宁梓韵恭敬有加。青芜紧抿着嘴,紧紧盯着淑妃,深怕她有后招想伤害主子。 宁梓韵狐狸眸微眯,抬手让她坐下说。 “妹妹今日前来,有何要事?太医吩咐妹妹要好好休养,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多谢娘娘关怀,臣妾身子已无大碍。” 若忽视掉浓重的妆容,淑妃脸色虽红润,但身子不如从前般莹润,手腕纤细得近乎骨感,与太医回报的进补状况明显不符。 见宁梓韵没回话,淑妃心里没底,也只能豁出去。“娘娘应该知晓边境动荡之事。” “嗯。”宁梓韵点头,漫不经心。 淑妃咬唇道:“皇上打算亲征……” 宁梓韵狐狸眼佯装闪过错愕:“御驾亲征?情势竟危急至此?” 淑妃似得了安慰,语速加快:“是,臣妾亲耳所闻,皇上要臣妾安分守宫,不可妄动。可是娘娘……” 听淑妃这么一说,许多事都有了解释,怪不得这几日禁卫军戒备森严。 “所以,淑妃此来所为何事?若是想让本宫为你求情允你伴驾,那你可以回去了。”宁梓韵一语戳破,面上笑意未减。 淑妃脸色变幻数次,终冷笑:“这些日子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本宫的笑话?” 忆及那日御花园中,她满怀诚意请命愿随驾远征,却被皇上一句“女子不得入军营&quot;冷冷断绝,语调之冷,昔日温存仿佛幻影。 “你当本宫很闲?” 宁梓韵微偏首,目光淡淡掠过她的脸,神情如霜雪凝结,冷静中带着疏离,竟似连一丝波澜都懒得施予。 “淑妃若真闲得慌,倒也无需日日费心妄测旁人是否取笑于你。有这功夫,不如多操心操心你的庆和宫。” 语落无波,却仿佛冷月横空,凛冽透骨。淑妃咬牙切齿地看着宁梓韵离去的背影,那一抹紫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你肯定在看我的笑话吧。” 淑妃语气冷然, 唇角带着一抹扭曲的笑意,眼底深处竟渗出一丝疯狂:“说是让我好好休养,却让宫门前的戒备一日重过一日,任何出入都要盘问, 甚至遭到阻拦。哈, 这与囚禁有何不同!” “今日能过来, 还是趁禁卫军轮替时, 费尽心思才找着的空隙。” 她一字一句如利刃划开心头的委屈与愤怒, 语气愈发尖锐:“我自幼无家,以湖畔的酒楼为生。皇上当年随太上皇前往江南微服私访, 见我被蛮客刁难出手相救。那一刻,我以为自己终于能摆脱命运的泥沼。” “那年皇上十六, 风华俊朗, 不似旁人那样轻浮好色。他总是让我作陪,却从未有越矩之举。” 说到这里,淑妃的神情有些恍惚,像是沉溺于过往的温柔幻梦中。 宁梓韵没有打断她,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注意到淑妃说起那段往事时,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是一个人在触碰自己最柔软的地方时才会有的细小动作。她不是在表演, 她是真的信过那段感情的。 “后来被接进皇宫, 你知道我有多欢喜吗?”淑妃望向宁梓韵, 眼神里带着卑微的哀悯与不甘。 宁梓韵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冷漠得近乎残酷:“你开不开心, 与本宫何干?” “无论你入不入宫,这世上总会有第二个淑妃,第三个淑妃。这宫里最不缺的, 便是皇上的宠爱。” 宁梓韵悠悠转动着手中的糕点,那精致的酥饼上雕刻着荷花图腾,栩栩如生。她似是无心品尝,却在气势上稳稳掌握着全局。 “皇上有无冷落你,本宫不得而知。但你今日恣意跑来凤仪宫,就不怕本宫让人去传消息给皇上?” 淑妃看着宁梓韵面前那盘茶点,只觉那精美的花雕嘲讽如影随形:“我不像你有尚书府撑腰,我只是个孤苦无依的女子,若无皇上的庇护,我什么也不是。如今……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机会?”宁梓韵眼眸微挑,神色带着些许玩味,“你想来求本宫帮你?” 她嗤笑一声,那声笑极其轻柔,却带着几分位高权重的讽刺。淑妃脸上的颜色青白交替,宁梓韵才悠悠停下,语带惋惜:“淑妃,你哪来的信心,觉得本宫会答应你?” “如你所说,本宫有尚书府支撑,又有太后撑腰,自幼在宫中长大,对这深宫权谋早有体悟。你觉得……本宫真的需要你的“日后相报”?” 说罢,她抿了口茶,声音清冷:“不过你既跪着求了,本宫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说说看你的诉求,本宫自会斟酌。但在宫里,交易与商贾无异,一切讲求利益交换。若你拿出的筹码不够吸引人,又凭什么让人出手?” 淑妃脊背沁出冷汗,只觉眼前的宁梓韵陌生得可怕。她们在宫中共处三年,她从未见过宁梓韵这般模样。从前那个一脸淡漠、仿佛与世无争的女子,原来在那冷淡之下竟藏着如此深不可测的心机。 “我能保证,日后若你有所需,我必定站在你这边,绝无二话。”淑妃咬牙道。 宁梓韵将茶盏轻放,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本宫知道了。”宁梓韵语气不疾不徐,“你的请求,本宫会让人协助,但仅止于此。后续之事,本宫不会插手。” 淑妃一愣:“我都还没说,你就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宁梓韵眸中泛起一抹狡黠:“先提皇上亲征,又诉说往日情谊,最后对我倾诉苦衷……你不就是想让本宫设法送你一道前往边境?” “别怪本宫没提醒你,边境之行须穿越大片林地,林中多猛兽,若银两允许,最好多雇几名护卫。”她声音依旧柔和,却字字惊心,“别到时候人没追上,命也丢了。” 淑妃一噎,看着宁梓韵一脸满足地咬着茶点,突然觉得方才那点感激之心瞬间化为了乌有。 她起身告辞,步出正殿时,背脊挺得极直,像是不愿让宁梓韵看见她的狼狈。 宁梓韵目送那抹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转手将手中剩下的半块糕点搁回碟中,神情归于平静。青芜站在一旁,忍了半天,终究没忍住,低声嘀咕:“娘娘,您真的要帮她?” “帮她出去,也是帮本宫少个麻烦。”宁梓韵端起茶盏,“她留在这宫里,迟早是个变数。” 青芜想了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朝阳殿内,前来禀报异象的国师薛定严,听见亘安御驾亲征的决定时明显一愣,眉宇间浮出隐隐的不安。 “边境暂时并无紧急军情,皇上此时亲往,难免让匈奴察觉我朝过于紧张,恐引来误判。” 亘安立于御案前,声音沉稳如铁:“边境一事,朕已安排妥当,兵力布防早在数月前完成。任何一场战事,朕都在意。能救一条性命,便是一条。” 国师没再劝,俯首领命。 “你今日来,是有异象要报?”亘安低声开口,声音微哑。 “正是。宫中宫外皆有黑气盘旋,依微臣观察,恐有大祸临近。” 亘安垂下眼睫。当年他以为“宫外”指的是边关,“宫内”则是宁梓韵的劫。可如今回想,会不会恰好相反?若“宫外”是她所去之处,那真正的灾祸……会不会仍埋伏于这后宫深处? 他脑中闪过淑妃那张笑容华丽却暗藏毒针的面孔。 “朕会加派禁卫军守宫。”他话音极轻,却像在对自己许下誓言,“这一次……朕不会再让她出事。” 国师退下之后,亘安在御案前立了很久没有动。 宁梓韵自城楼跃下的瞬间,他每一次想起都如刀割。他重生回来,以为只要守住她,便能守住一切,却越来越觉得,那些前世埋下的祸根,如今还在这座宫城里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静静地等着。 他拿起御笔,在今日的军务奏折上压下一个印,随手搁在一侧。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暖光打在朱红的廊柱上,宫里的一切都还是那副富贵太平的样子。 他转过身,走向内殿,吩咐备驾凤仪宫。 * 京城内,午时正是最欢腾的时辰。 一个绿色倩影跟着人潮走进了一家名为“听风”的酒楼。女子不似其余人那般急着寻位坐下,反倒是在里头欣赏起华美的桌椅。 “姑娘中午好,请问是在店里享用,还是打包回府?”小二热情招待。 “打包。”女子笑了笑,点了道招牌水晶虾球和荔枝东坡肉。 “好嘞,总共是一百二十两银子。” 女子拿出荷包,将银子交予小二。微凉的触感让小二先是一愣,随即他发现掌心里多了一枚雕刻精美的玉佩,花纹竟与酒楼的楼徽完全对应。 小二眼珠子转了转,收下银子,将玉佩藏入衣袖:“菜马上就来,姑娘请在那稍坐一会。” 不过一刻钟,女子便提着食盒离开。小二连忙上楼寻掌柜。 “红姐,红姐!” 名为红绣的女子正在抚琴,被骤然打断,微微挑眉:“什么事?” “您看,这玉佩是不是三爷那枚?” 红绣脸色一凝,接过玉佩放在阳光下细看。质地上乘,里头特有的青丝纹路流窜,绝非赝品。确认完真伪,红绣拆开了绑在玉佩上的纸条: “有事与三爷商议,绿萝,亥时。” 字迹端正秀丽,最尾端甚至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小小的茉莉和一朵芍药。 红绣桃花眼眯了眯,心中思绪复杂,却只能依照命令行事。 “这事我会处理,你去忙吧。” 小二挠着头关上门,嘀咕道:“也不知爷是将玉佩给了谁,看那字感觉是个姑娘。啧,当初酒楼生意不好,爷偏要经营下去,说不定就是为了这位呢。” 红绣在字条上加了几笔暗号,唤来暗影,火速将玉佩送往禾凛手中。 * 凤仪宫内,成功完成嘱托的青芜,此时正站在寝殿内小声禀报:“娘娘,奴婢已将玉佩送出了。” 宁梓韵点头,接过青芜带回来的食盒。 “水晶虾球……荔枝东坡肉?”她微微一怔,眼底浮现出一抹久违的柔色。 青芜笑道:“奴婢记得这是您最喜欢的两道菜。说来也怪,那酒楼的菜几乎全是娘娘您爱吃的……若不是知晓并非您开设,奴婢都要怀疑那店是不是为了您才建的呢。” 宁梓韵望向那食盒上精致的标志,纹理与那枚玉佩如出一辙。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把食盒打开,将那道虾球夹了一颗搁进碟中。蒸汽散开,鲜味扑鼻,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才动筷。 青芜在旁边看着,不知为何,只觉得娘娘此刻的神情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像是在吃饭,倒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好吃吗?”青芜小声问。 “嗯。”宁梓韵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她手指轻抚过冰凉的木盒边沿,那些曾经藏在细节里的心意,如今正一点一滴,悄然浮出水面。 “看来,有人确实等了很久了。”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清晨, 一缕熹微的阳光穿透蝉翼般的纱帘,在梨花木窗沿上投下一道斑驳的影。宁梓韵悠悠转醒,视线尚未全然清明,便先嗅到了一股极淡、却极清雅的幽香。 她侧过头, 看见窗棂边静静躺着一朵茉莉。 那花开得极好, 白净无瑕, 层层叠叠的花瓣边缘还带着些许未干的晨露。宁梓韵伸出指尖, 将那朵花轻轻捧起, 凑近鼻端细细嗅了一嗅,清冷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轻快:“看来他已经收到玉佩了, 动作倒是一如既往的快。” 这些日子,凤仪宫的门槛都快被庆和宫的人踩烂了。淑妃李思然像是变了个人, 不再如往日那般咄咄逼人, 反而日日遣人送来珍稀珠宝、名家画轴,不过短短数日,宁梓韵的私库里就堆满了那位“宠妃”的心意。 李思然想要的很简单——求得一个随军的名额。 宁梓韵看着案头堆积的礼单,自嘲地勾了勾唇。这深宫内苑, 人人争宠夺权,闹到最后, 连最真挚的爱都能拿来过秤, 成了博弈的筹码。 “娘娘, 皇上刚下早朝, 正往咱们凤仪宫这边来呢。”小德子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一股子不容忽视的急促。 宁梓韵心知肚明, 这都是亘安最近那股子“悔悟”的劲头。她拧了拧眉心,指尖在那朵茉莉花瓣上流连片刻,才抬首回了一句:“知道了, 吩咐小厨房,多准备一道南瓜粥。” 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木然,却在那平静下藏着一丝旁人难辨的防备。 南瓜粥,那是前世她为他亲手熬过无数次的味,也是一道刻在大周后宫旧时光里的残影。 听见吩咐,小德子越发摸不透这位皇后的心思。 若说主子对皇上复了情,可那眼神里分明冷得能掉冰渣子;若说不上心,又为何每次皇上驾临,她都要特意吩咐小厨房备下那几道他最爱的菜色? 小德子一边挠着脑袋,一边忙不迭地往小厨房跑去。 不多时,玄色的袍角划过凤仪宫的白玉台阶。亘安踏入殿中时,周身还带着议事殿那股子冰冷肃杀的气息,眉宇间尽是处理边境战事的疲惫与隐火。 “臣妾给皇上请——” “免礼。” 宁梓韵刚欲俯身,亘安已大步流星跨到她跟前,伸手将她稳稳托起。他的力道有些重,带着他一贯的强势与霸道,指尖的温热隔着布料传过来,让宁梓韵下意识地想蜷缩。 桌上的膳食精致清简。当亘安扫见那碗热气腾腾、颜色金黄的南瓜粥时,眉宇间那股阴霾竟散去了几分。 “皇后有心了。”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轻得像是某种迟到的悔悟。亘安坐下,轻尝了一口。南瓜被刻意切成大小匀称的方块,方便入口,粥底滑腻细腻,入口即化。那种温润香甜的味道,像极了许多年前,他还未登基,她还是那位清冷矜持的尚书千金时,两人在冬日暖阳下相对而食的旧时光。 胃里渐渐有了温度,也让他紧绷了一早晨的情绪稍稍松弛。最近,匈奴与蛮夷的议题成了早朝上的火药桶,文臣主和,武将主战,各个派系都在他耳边据理力争,教他头痛欲裂。 他抬起眼,看向坐在身侧的女子。 宁梓韵用膳极秀气,先是小口地抿了一口粥,随后修长的指尖撕下一小块软糯的馒头,一点一点往嘴里送,像只极其警觉又恬静的猫儿。才不过吃了几口,她便放下了牙箸。 亘安的视线毫无遮拦地落在她身上。宁梓韵再怎么清冷淡漠,也无法对那股灼热的视线视而不见。 她执起清茶润了润喉,轻声道:“皇上今日这般看着臣妾,可是有话要说?” 亘安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干咳一声:“朕看你最近……似乎和庆和宫走得挺近的。” “嗯,淑妃妹妹确实来过一趟。她来求臣妾,希望能求得皇上的恩典,解除她的禁足。”宁梓韵语气如水,脸上的神色在晨光中显得晦暗不明。 “你答应了?”亘安追问。 “臣妾回她,若想要皇上回心转意,首先得敛了她那性子。只要她安分守己,往日的荣宠自然会回来的。”宁梓韵抿了一口白木耳莲子羹,觉得有些甜腻,便放下了,“臣妾不过是做了皇后该做的本分。” 这番话,句句入骨。宁梓韵看似在替淑妃求情,实则是在提醒亘安,这后宫的荣宠,向来是他这个帝王一句话的事。 亘安的目光深沉,似是想从她那张平静的脸上窥出哪怕一丝嫉妒。可他失望了,宁梓韵太会藏了。那双眼美得像寒夜里的孤月,撩人心弦,却让他摸不着半分真心。 “从前是朕糊涂,冷落了你,也纵容了一些不该纵容的人。梓韵,朕其实可以解释……” 亘安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低声下气。 宁梓韵心中翻起一抹嘲讽。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那些造成的伤害,如同泼出去的残水,再怎么接,也回不到碗里了。 “皇上是天子,是万民的灯火,所做所言皆有其深意,何谈糊涂。”宁梓韵站起身,神色恬淡,“臣妾和青芜约好了,要去采些晨露待太后回宫制茶,还请皇上自便。” 她转身欲走,背后却传来椅子挪动的刺耳声。 下一瞬,腰间多了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宁梓韵被他从身后一把拥入怀中。亘安的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属于他的龙涎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 他的怀抱依旧和前世一样宽厚温暖,可宁梓韵的心,却再也没有为这种温度跳动分毫。 “梓韵,给朕一点时间,等边境局势稳了,朕会补给你一场最盛大的封后大典。之前那场取消了,是有苦衷的,朕会加倍补偿你。”亘安在她耳畔低语,带着某种偏执的狂热。 宁梓韵敛下眼睫。在这寂静的殿内,她无声地冷笑。补偿?三年的冷宫寂寥,一次次被推向风口浪尖的屈辱,那是他几句“苦衷”就能抵消的? 她没有再挣扎,反而变得异常温顺。这种反常的乖巧让亘安一喜,忍不住又凑近了些。 幸而,还没等亘安更进一步,李鹤那带着几分颤抖和尴尬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皇上……林言将军递了八百里加急,事关边境,您看……” 亘安的身体僵了一瞬,那种即将触碰到温软的欲念被生生打断。他松开了手,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宁梓韵腰间如云缎般的触感。 “朕去处理军务,晚些再过来瞧你。”他顿了顿,抬手摸了摸宁梓韵那张光滑洁白的脸,语气宠溺,“淑妃那边朕自有主张,你不必理会她。” 临走前,他看着宁梓韵那副乖顺低头的模样,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宁梓韵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玄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缓缓抬起手,抽出袖中的手绢,动作缓慢却极其用力地擦拭着刚才被他摸过的脸颊。 她的眼神在瞬间沉了下去,冷若玄冰。 * 夜晚,宫灯昏黄。 外头传来小太监的通报:“皇上与诸将在文德殿连夜议军事,今夜恐无暇赴约,请娘娘先行歇息。” 宁梓韵正在案前剪烛,闻言,手中动作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句:“知道了。” 待那小太监退下,她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从某种无形的枷锁中挣脱出来。她唤来青芜,眼神清亮。 “待会本宫要出去一趟,你和小德子守在门口,熄了殿内的大灯,别让人察觉出异样。” 眼见便要亥时,青芜一听这话,心领神会,却还是忍不住担忧:“娘娘,虽然禁卫军大多被调往朝阳殿护驾,可这路上万一碰上巡逻的……要不,奴婢陪您一块儿过去?” “不必,你留在这儿,若有人硬闯,你还能挡一挡。”宁梓韵动作利落,迅速翻出一件暗红色的斗篷披在身上,在脖颈处打了个死结。 她利落地跨上窗台,像一只在黑夜里潜行的灵猫,翻身跃下。 青芜屏住呼吸,直到看见那抹暗红色的影没入树影之中,才捂着胸口退回内室。 宁梓韵就着灯火未及的死角,在假山与宫墙的阴影中迅速穿行。她对这皇宫的路径太熟了,这一世的记忆与前世的教训交叠,让她避开了一个又一个巡逻的关卡,最终抵达了那座名为“波弦宫”的荒僻冷宫。 这儿常年无人问津,杂草丛生,唯有宫门口那棵枯死了一半的老槐树见证着岁月的荒凉。 还没靠近,树影下便走出一个人。 “娘娘,您可总算来了,我家爷都等您快一整日了。”阿元一见到宁梓韵,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幽怨,“要不是瞧见您收了那朵茉莉,爷还以为您变卦了呢。” 宁梓韵一愣,脚下的步子微顿:“我字条上写的是亥时。” “亥时?”阿元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哪有的事,爷收到的字条上只写着“有事商议,绿萝”几个字,连个时辰都没标。爷怕错过了,从今几个一早就在窗台那儿坐着了。” 宁梓韵心中咯噪一声,呼吸在寒夜里凝成了一团白雾。 她转过头,望向殿内。 灯火微弱,窗纸上映出一道修长的剪影。那男子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侧脸在烛光下俊逸如玉。他听见动静,缓缓转过头,视线在那万千黑暗中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抹暗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微微上扬,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温柔的笑。 那一刻,宁梓韵原本因为惊惶而剧烈跳动的心,竟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她迈步入殿。 “等了这么久,腿还受得住吗?”宁梓韵走到他跟前,不由分说地解下自己那件厚实的披风,蹲下身,轻轻盖在他盖着薄毯的膝头上。由于刚才疾步行走,她的鼻尖微红,气息还带着些许急促,“虽说还是盛夏,可大周北方的夜风向来微寒,你又没法走动,受了凉可怎么好?” 这话是对着一旁的阿元说的,可那双布满了担忧的狐狸眼,却自始至终没离开过禾凛的脸。 禾凛看着她如同一只归巢的小鹿般忙活,胸口那股压抑了一整天的焦躁竟瞬间消散。他闻着披风上那股独属于她的幽香,指尖不由自主地抚过布料的纹路。 “无妨,宁宁不必担忧。” 他看着她额间渗出的细汗,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字条的事,大概是传递途中出了岔子。” 他说这话时,垂下眼帘,手指在轮椅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随即停住了。那个停顿极短,短到宁梓韵没有察觉,只听他接着说,“你能来,本王便已经很高兴了。” 宁梓韵眼眸闪了闪,心头的愧疚愈发浓重:“三爷既然提早到了,怎么不派人来凤仪宫说一声?哪怕只是个暗号也行,何苦在这儿生受这几个时辰的冷清。” 阿元在一旁刚想插句嘴,被禾凛一个淡淡的眼风给生生钉在了原地。阿元撇了撇嘴,很识趣地退到了宫门外。 他在心底嘀咕:哪里是没派人去?爷前脚刚派人去探消息,后脚就传回说皇上在凤仪宫留宿,爷在那儿坐了一晌午,那脸色沉得比这外头的黑天还吓人。 “三爷,先前你提到的那件事,我考虑清楚了。” 宁梓韵抬起头,月光与烛影在这一刻重合。 “我想去看看宫外的景象,不再当这深宫高墙里的一只金丝雀。只是离去的时机,我还需要再想想……” 想要在这重兵把守的禁宫里,悄无声息地带走一个皇后,且不牵连身后的家族,这几乎是天方夜谭。 “只要你愿意踏出这道门。”禾凛突然开口,他伸出手,极其认真地握住了她搭在披风上的指尖,“剩下的路,纵使是刀山火海,本王也替你开。” 他的语调很平稳,却带着一股千军万马都无法撼动的坚定。 宁梓韵怔怔地看着他。 “本王只问你一句。”禾凛盯着她的眼,那双褐色的眸子像是要将她的灵魂看穿,“宁宁,你对那个男人……可还有情?” 夜风骤止。 波弦宫周围的枯叶在那一刻停止了摩擦。 宁梓韵望着他。亘安,那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执念,也是她上辈子最大的笑话。 “情?”宁梓韵笑了,笑得豁达而清冷,“我曾心悦他如命,也曾怨怼他入骨。可如今,心早已成灰,情亦已断。如今他爱谁,宠谁,江山坐不坐得稳,都已与我无关了。” 她一字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这两辈子的荒唐画下句点。 禾凛听着,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长到宁梓韵以为他要说什么,下意识地微微抬起眼—— 他却只是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朵白嫩的茉莉,慢慢地,将那朵花别进她的发间。 动作极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好。”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很低,“宁宁,本王信你。” 这一声“信你”,比世间任何誓言都要厚重。 在那昏暗的波弦宫内,暗红的斗篷与象牙色的长袍交织,像是在这场棋局的废墟上,开出了一朵决绝的生机。 作者有话说: 无 25-30 第26章 月色如水, 斜斜地洒落在瓦檐檐角,清冷中透着几分疏懒,与屋内那盏将残的孤灯、以及男子奋笔疾书的紧张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滴烛油悄然坠落,恰好晕开在刚写好的奏折边角, 随即渗入笔端, 将墨迹洇出一片模糊。 亘安抬手拂开笔尖上的油渍, 刚欲续写, 烛火又调皮地晃了一下, 再度滴落于同处。他微微皱眉,正欲唤人, 目光却不经意地掠过窗外,发现那轮孤月已高悬正空。 “这都什么时辰了……” 他脑中忽地闪过今晨临行前对她说的那句话——答应过她, 今晚会过去。 若是换作旁人, 此刻或许正满心幽怨地埋怨他的敷衍与失信,可亘安知道,那个人绝不会。入宫三载,宁梓韵从未对他要求过什么。 即便受尽冷落, 她也只是静静地忍耐,从未有一句怨言。那一双如小鹿般的狐狸眼, 曾无数次在他转身离去时, 在背后默默追随, 眼底盛满了委屈, 却又透着令人心碎的倔强。 一思及此,胸口竟漫上一阵如绞般的闷痛。亘安猛地放下朱笔, 推开案几,急欲起身赴约。 脚步才迈出一步,他又生生顿住, 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物事。他快步走向书柜,指尖在第三层泛黄的书册上轻轻敲击了三下。只听“咔哒”一声,书页翻转,露出一处隐秘的暗格,内里静静躺着一方精致的紫檀木盒。 盒身挂着一把芍药花型的金锁,细工繁复。那是她最爱的花。 这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动静。 “皇上,再过两刻钟便到子时了,您这是要……” 李鹤身为贴身太监,自然是主子不歇,他也不敢阖眼,方才正靠在廊柱边打个盹儿,见亘安竟抱着个木盒子匆匆出门,连忙迎了上来。 “去凤仪宫。”亘安语气低沉却坚定,“朕答应过她的。” 李鹤一愣,还没等回过神来,主子已然走入了夜色中。 他忙不迭地小跑跟上,一边擦着额角的冷汗,一边暗自腹诽:皇上什么时候把这些随口的承诺当真了?从前对那些嫔妃说“晚点过去”,哪次不是石沉大海?今几个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难不成,皇上对凤仪宫那位,当真是动了真章? 李鹤的脸皱成了苦瓜。他想起自己先前还在那些小太监面前大放厥词,说皇后不过是个摆设,若帝后真的和睦了,他岂不是要自打嘴巴?做奴才的,最怕的就是主子心意突变,他这会儿正盘算着,日后得换个法子去凤仪宫献殷勤了。 为了不惊扰宫中禁卫,亘安并未命人备轿,而是亲自徒步前行。 朝阳殿与凤仪宫的距离在六宫中算得上遥远,几乎横跨了大半个内廷。这条宫道,亘安已有将近三年没有在夜里走过了。路过庆和宫时,那里灯火还亮着,隐约有宫人说话的声音透出来,他扫了一眼,脚步没有停。当初选址时,他刻意将受宠的淑妃安排在离朝阳殿最近的庆和宫,只为图个方便。如今想来,那个“方便”二字,究竟方便了谁,便宜了谁,他心里清楚。 可今夜,天寒露重,这孤寂漫长的宫道,他竟走得甘之如饴。 抵达凤仪宫时,那两扇朱红的大门已然紧闭。冷月照在影壁上,静得几近幽寂,透出一股子与世隔绝的荒凉。 亘安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娘娘应是等久了,已经先睡下了,奴才这就去敲门?”李鹤在后头试探着问道。 亘安未曾言语,只是神色冷峻地立在台阶下。片刻后,他示意李鹤叩门。 “吱呀——” 厚重的宫门缓缓开了一道缝,探出头的是宁梓韵的贴身宫女青芜。她显然是一脸睡意,待看清门外站着的人竟然是当今圣上,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外衫都未穿整齐便跌撞着跪倒在地。 “皇、皇上万岁!” 青芜打着哆嗦,一张小脸惨白如纸。李鹤见状,生怕惊扰了圣驾,连忙上前虚扶一把:“哎哟,青芜姑娘快起来,你家主子可是歇下了?” 提及主子,青芜脑中那点睡意瞬间被惊醒。她心跳如鼓,指尖死死抠着地砖——娘娘还未从波弦宫回来,若是皇上此刻进去,那便是杀头的死罪! “是……娘娘以为皇上政务繁忙,不会过来了,便已在亥时就寝。还请皇上恕罪。”青芜硬着头皮,每一个字都说得极缓,生怕露出破绽。 亘安听了这话,眼神不由得黯淡了几分。 他想象着她一个人枯坐灯前,等到了亥时三刻,最后终于失望地熄灯阖眼——那份乖巧与失落交织的模样,让他心头酸涩不已。 “朕进去看她一眼,一会儿就走,不会惊动她。”亘安的声音放得极轻。 “皇上不可!娘娘睡得浅……” 青芜吓得几乎要尖叫,却被李鹤眼疾手快地拉到了旁边。李鹤以过来人的口吻宽慰道:“姑娘放宽心,皇上这是疼娘娘呢。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就在这候着吧。” 青芜瘫坐在地,背脊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明黄色的背影消失在寝殿深处。 珠帘轻扬,发出细碎的叮铃声。 亘安在帘后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了殿内的昏暗,才慢慢走近。寝帐一侧的矮架上晾着几束药草,他认不全那些草名,却能闻出其中有几味是护心安神的,那气息淡淡地弥散在整间殿内,让他的脚步不由得放得更轻了。案几上搁着一盏熄了的灯,旁边压着半张裁好的素纸,纸上只有几个字,看不清写的什么,他没有去动。 他走到榻边坐下,凝视着她的睡颜。一头青丝铺散在枕上,衬得肌肤胜雪,胸口微微起伏,一下,一下。 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草木幽香让他有一瞬的失神。亘安缓缓俯身,双唇在即将触碰到她额头的一瞬,宁梓韵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在梦中低嘤了一声,微微皱起鼻尖,侧过头去。 亘安僵在半途,随即哑然失笑:“睡着了还知道嫌弃朕,你啊……” 那一吻最终只轻轻落在她的眼睫上。 他取出怀中的紫檀木盒,轻轻拨开芍药金锁。月光透窗而入,照亮了盒中之物——那是一对水滴形的极品翡翠耳环,和一只通透得毫无杂质的满绿玉镯。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牵起她右手的柔夷,将那只温润的玉镯缓缓套入。 “这副镯子,比你及笄时那一副还要好。”他低声呢喃。 亘安看着那翡翠衬着她腕间的皮肤,忍不住在她指尖停留了片刻,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轻声离去。临出帘前,他回了一次头。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身走了。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落尽头,原本“熟睡”的女子猛地睁开了眼。 宁梓韵缓缓从被褥中坐起,手指死死攥着衣角。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看着腕上那只玉镯在月光里泛着光。 她知道他是重生者,这一点她已经确定了太久。那股子急迫而偏执的弥补劲头,那些在旁人眼里像是天降甘霖的恩宠,是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会做出来的事。可她想不明白的是——他死而复生,记起了什么,忘了什么,又打算用这一世换什么。 她抬起手,对着窗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月色,看着那只镯子。翠色极好,通透无一丝杂质。她分不清那是他重生后特意寻来的,还是从某个角落翻出的旧物,也不想分清。 “娘娘!”青芜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见宁梓韵已然“醒”了,忙不迭地拍着胸口,“还好您及时翻窗进来了,奴婢方才真的要吓死了。” 宁梓韵放下了手。 “你说,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里没有欢喜,只有无尽的迷茫。 “许是皇上想起了从前的亏欠,想补偿您吧。”青芜叹了口气,“瞧这镯子的成色,怕是把私库都翻遍了。” “补偿?”宁梓韵嗤笑一声,唇角浮起一抹从未有过的苦涩。 她看向青芜,眼中的困惑如同迷雾:“青芜,你觉得……本宫该原谅他吗?” 如果是前世的宁梓韵,只要得他一个眼神,便能原谅他千百次的践踏。可这一世,她的心被寒冰封了一层又一层。 青芜沉默了一瞬。她是陪着宁梓韵长大的,那些在寂静深夜里无声流下的泪,那些剪也剪不断的白发,她都看在眼里。 “不。”青芜眼神坚定,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娘娘,大不敬地说一句,您爱着皇上的那几年,奴婢从未见您真正笑过。既然痛苦远比快乐多,那这份爱,不要也罢。”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劈碎了宁梓韵心中最后一丝游移。 她缓缓伸出手,捏了捏青芜的小脸,唇边绽开了一抹舒展的笑意:“本宫的青芜,总算是长大了。” 青芜被她捏得瘪了瘪嘴,却没有躲,只是红着眼眶低下头去。 宁梓韵低头看向那翡翠镯子,神色逐渐冰冷,却并未将其褪下。 这补偿,既然是他主动送上门的,那她便收着。 只是他的心,她早就……不稀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御书房内, 龙涎香气氤氲,与淡淡的墨香交织在一起。 案前,女子左手轻轻扶住案角,右手执着墨锭, 正专注而缓慢地磨着墨。几缕调皮的青丝从她的鬓边垂落, 随着动作轻拂过白皙的面颊。她想抬手拂去, 奈何双手皆不得空, 只能微微皱起鼻尖, 那双灵动的狐狸眼里顿时盛满了无措。 坐在一旁的亘安目光一旦落在宁梓韵身上,便再也挪不开半分。 他伸出手, 指尖轻柔地将那缕缠人的发丝别到她耳后。指腹不经意间触碰到那柔软的耳垂,竟让他贪恋得忍不住多摩挲了几下, 最后带着几分克制的占有欲, 轻轻捏了一捏。 喉结在阴影中无声滚动,亘安猛地移开手,连灌了数口早已凉透的茶水。 “怎不见你戴那对翡翠耳环,可是不喜欢?” 宁梓韵尚未从方才的亲昵中回神, 闻言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低头掩饰:“臣妾喜欢的, 自然是喜欢极了, 才会连这手镯也时刻戴在腕上。至于那耳环……” 她垂下眸子, 掩去眼底深处的冷意, 声音细若蚊蚋:“那翡翠一看便是倾城的极品,臣妾哪里舍得轻易戴出来。若是不小心磕了碰了, 臣妾该心疼死了……” 话未说完,她的脸颊已悄然浮起两朵红云。此时的她,看上去与平日里那副清冷傲然的模样判若两人, 倒真像个沉浸在恩宠中的娇弱妃子。 亘安顺势握住她的手,低声宽慰道:“磕坏了朕再给你买就是,大周国库里多的是。你是朕的皇后,自然要用世间最好的。” 他看着她,眼前浮现出宁梓韵当年初入宫时的画面。那时候她虽在尚书府认祖归宗,却因母家复杂的背景而备受冷落,若非太后周旋,她甚至无法在宫中立足。他只觉得越回忆越心疼,右手轻轻一拉,便将宁梓韵整个人揽入怀中,紧紧按在自己宽阔的胸口。 亘安的每一句情话,落在宁梓韵耳中却如冰冷的寒风入骨。 这些日子亘安态度的巨变,那股子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捧给她的劲头,无一不在昭示着——他也是那个从地狱爬回来的重生者。唯有重活一世,他才会这般突如其来地转了性,将所有的温情都砸向她。 她未曾感动,只觉讽刺。 前世她求而不得的怜惜,这一世竟要用一条命和满心的疮痍来换,值得吗? 答案是死一般的寂静。 连日来,他为边境战事殚精竭虑,眉宇间尽是倦色,可想到再过几日就要御驾亲征,他看着宁梓韵,眼神里尽是不舍。 “梓韵,边境局势你应也知晓了几分。朕过几日便要亲征霄饶镇,朕不在宫中这段时日,若有变故,你可直接与国师商议。万事小心,知道吗?” 听见“边境”与“亲征”二字,宁梓韵的身子不自觉地颤了一颤。 亘安以为她这是在为他担忧,心中一软,亲昵地吻了吻她的发顶:“别怕,朕是大周的皇帝,定能平定祸乱,很快便会回来。你乖乖在宫里等着朕。” 宁梓韵将脸深埋进他的胸口,掩住那抹冰冷的讽刺,声音闷闷地传来:“臣妾……就不能跟着皇上一同去吗?” “乖,听朕的话。军营那种地方环境恶劣,哪里是你能受得了的?”他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你待在宫里,朕才放心。等朕凯旋归来,下次西北狩猎,朕必带你同往。” “皇上说话可得算话,臣妾可都记在心里了。” “君无戏言,若朕失信于你,任你处置!” 宁梓韵低垂着头,没有说话。意浓情真之时,边关急报再次打破了御书房的宁静。亘安终究是按下了心头的情动,松开怀抱,与他的红颜暂别。 * 边境战事愈演愈烈,亘安决定提前出征。 翌日清晨,青龙门外旌旗猎猎,战马嘶鸣。宁梓韵亲至城门口送行。其余妃嫔无一人到场,据说是由禁卫军得了圣旨,严加看守各宫不得出入,而这些细节,都是宁梓韵后来才听青芜提起的。 亘安一身玄金铠甲,英武不凡。他俯身,与宁梓韵额头相抵,炙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鼻尖,带着几分临行前的不舍与暧昧。 “皇上……”宁梓韵轻声微动,欲拉开几分距离,却被那只铁甲覆盖的大掌牢牢圈住。 “别乱动。”帝王嗓音低哑,宽大的手掌覆在她纤细的腰肢上。仅仅是一个拥抱,便让他几乎无法挪动脚步。 “皇上,辰时已到,将士们都在等着,您该出发了。”宁梓韵伏在他耳畔软糯地提醒着,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做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实则是在轻轻推搡。 “朕很快回来。你乖乖待在宫中,哪儿也不许去,知道吗?” 前世,她是为追回淑妃才随了军;此生,亘安布下重兵守住凤仪宫,为的就是断了她出逃或者涉险的任何可能。 “臣妾谨遵皇上吩咐。” 目送着浩浩荡荡的军队远去,宁梓韵脸上的笑容在转身的刹那消失殆尽。 “娘娘,皇上刚才那话,该不会是怀疑您……”青芜小声嘀咕。 “嘘,别瞎想。”宁梓韵眼神清明,压低声音道,“等消息就行。” 其实,宁梓韵早已将讯息传了出去。经过上次字条可能被劫的教训,她这次不再假手于人,而是将字条直接搁置在隐蔽的窗台上。果不其然,字条放上去不过一刻钟,便有人将其取走,原地只留下一朵带露的茉莉。 “那奴婢需要先整理行囊吗?”青芜在屋内一边扫尘一边低声询问。 宁梓韵看着指甲上淡粉色的蔻丹,神色从容地点了点头:“带几件耐脏的常服,把你入宫前的那些旧首饰带上。至于那些宫里赏赐的、华而不实的东西,一件也别带,路上太重反而是累赘。” “首饰只带入宫前的?”青芜有些不解,“娘娘,若要为了以后变卖,宫里赏赐的那些不是更值钱吗?” “傻青芜。”宁梓韵冷笑一声,“宫里打造的东西都有特殊的内造印记,拿去民间的当铺变卖,那不是摆明了告诉官府我们的行踪吗?至于亘安送的那些……”她眼神微微一暗,“我嫌脏,不带。” 青芜恍然大悟:“还是娘娘考虑得周详!” * 下午,宁梓韵在御花园逗留了许久,采集了些新鲜的花瓣和露水,正欲回宫,却在凤仪宫不远处被一道身影拦下了。 “淑妃,今日怎有闲情雅致来此?” 拦路之人正是多日不见的李思然。见宁梓韵手中提着花篮,一副闲适淡然的模样,淑妃便气不打一处来。 “宁梓韵,你还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淑妃压低声音,语带急切。今早皇上出征,她本想趁乱跟去,可禁卫军将庆和宫守得死死的。 “淑妃,你在庆和宫待了这么久,脑子没长进,脾气倒是越发见长了。”宁梓韵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你!”淑妃作势要扑上来。 “本宫答应的事,自然会做到。”宁梓韵侧身避开,朝青芜使了个眼色,“你急什么?” “真的?”淑妃将信将疑。 “嗯。今晚,我会让人送东西过去。剩下的,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宁梓韵摆手,领着青芜径直离开。 当晚,淑妃便收到了宁梓韵派人送来的一盒桂花糕。糕点清香扑鼻,内里却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清晰地标明了今夜禁卫军巡逻的空隙以及出宫的秘道图。 看着那张字条,淑妃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娘娘,皇后娘娘的话,真的可信吗?”小娟在一旁忧心忡忡。 “已经到了这一步,由不得本宫不可信。”淑妃深吸一口气,“宁梓韵可以没有皇上,但本宫若没了宠爱,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 凤仪宫内,丑时将至。 宁梓韵站在偏殿的门槛前,手里攥着一支蜡烛,烛光在夜风里颤了几下,险些灭掉。 她看了看那间积了多年的偏殿——里头堆着些旧年的账册和无人问津的节礼,木架子上落了一层灰,角落里还搁着几盆早已干死的花草。那些花是凤仪宫的老物件,她搬进来时就已经死了,换也懒得换,就那么放着,谁也没去管。 她俯身,将那支烛火凑近了角落里一摞干透的旧绢纸。 火舌舔上去的那一刻,没有迟疑,没有犹豫,只是一道细小的光在黑暗里慢慢大了起来。 宁梓韵退出门槛,转身往寝殿走去。她没有回头。 青芜已经裹好了包袱,缩在门边等她,见她出来,那双眼睛里有惊惶,也有问句,却没有开口。 “走了。”宁梓韵只说了两个字,披上黑色的斗篷,将帽沿压低。 “娘娘,您快看!”青芜还是忍不住,压着声音惊呼了一句。 她们站在凤仪宫的院子里,看着那座偏殿的窗纸从里头透出越来越亮的橙红,随即听见第一声木梁发出的闷响,浓烟开始从屋脊的缝隙里往外涌。 “着火啦!凤仪宫走水了!快救火啊!” 喊声从宫道那头蔓延过来,脚步声乱作一团。禁卫军们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引开了注意力,纷纷往火场奔去。 淑妃在庆和宫中惊醒,愣了片刻,随即背起早已收拾好的包袱,拉着小娟消失在了庆和宫后门的阴影中。 而在火光映射的另一边,宁梓韵立在院中,没有动。 那座偏殿烧得很旺。火光将整片夜空都染得微微发红,映在她脸上,暖的,却照不进她眼底去。她在这宫里住了三年,从没有踏进过那间偏殿超过两次,可不知为何,此刻看着它烧起来,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不舍。 只是确认。 “娘娘。”青芜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口。 宁梓韵收回目光,转过身,抬脚迈出了凤仪宫的院门。 那把烧起来的火,她没有再看第二眼。 黑色的斗篷裹住她单薄的身形,她和青芜一前一后,没入了宫道深处那片尚未被火光照到的黑暗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按照原定计划, 淑妃本应在偏僻的耳房静候接应之人,可火势起得比她预想中还要猛烈。她等了又等,始终未见人影,听着外头嘈杂的呼喊声越来越近, 终究是坐不住了, 带着小娟提早前往御花园西北角的凉亭外侧。 那处茂密的林荫掩映间, 藏着一扇经年累月被荒草遮盖的小门, 那是她今日才从那盒桂花糕的字条中得知的命门。 “娘娘, 咱……咱真不再等会儿吗?”小娟望着那不足半人高、满是蛛网泥泞的小门,语带犹豫。 门扇窄小破旧, 一看便知是为运送秽物或宫中下人私相授受所设,绝非贵人所出。让一位盛宠三年的妃嫔从这种狗洞爬出去, 若传扬开来, 这辈子的体面也就彻底扫地了。 淑妃却猛地一摆手,眼中闪过一抹狠戾:“若再不走,就真没机会了!皇后先前说过午夜会制造混乱,如今凤仪宫火势滔天, 禁卫军都被引了过去。若是等火灭了,禁卫军各归其位, 咱们就是插翅也难飞。” 凤仪宫走水非同小可, 整座皇宫的防线此刻都向东南倾斜。淑妃看着远方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 心中说不出是快意还是战栗。那个看似清冷的宁梓韵, 动起手来竟这般不要命,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那位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皇后。 见主子心意已决, 小娟不再多言,两人顾不得锦衣华服上的泥尘,咬牙从小门匍匐而出。 依据纸条上的指引, 她们在宫墙外的密林里寻至一棵挂满奇异骨饰的老榕树下。两辆马车正静静地停在阴影里。一辆朴实无华,车身斑驳,似是寻常农户进城送菜所用;另一辆则稍显华贵,虽然没有任何铭文,但车幔上悬挂着的一面黑色小旗,旗上的图腾与字条所绘的分毫不差。 马车旁的几名黑衣男子神情自若,见她们现身并未露出异样,只微微颔首示意。 淑妃提起被划破的裙摆正要登上那辆华贵的马车,却忽然停下脚步。她眼珠一转,朝小娟递了个狠辣的眼色,指尖微不可察地掠过那辆朴素的马车,微微抬了抬下巴。 小娟跟随主子多年,立刻心领神会。她趁着淑妃与护卫交谈、核对身份之机,动作极快地绕到那辆朴素马车的后侧,用随身藏着的尖锐簪子在轴承处做了些暗记,又往内里泼洒了些刺鼻的桐油,这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淑妃身边。 马车快速行进离京,直到颠簸感逐渐平稳,小娟才压低声音,惊魂未定地问:“娘娘,方才让奴婢在那车里动脚,是为了……” “嘘——” 淑妃将食指轻抵在小娟唇前,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此时车厢内除了她们二人,只有车外策马的黑衣侍卫。虽说这些人是来救她的,但在没见到亘安之前,她谁也不敢信。 “那辆车定是宁梓韵给自己留的后路。我在车上动了手脚,若禁卫军追上来,那辆烂车就是最好的挡箭牌;若没人追,让她在那车里吃点苦头,也算报了这几年的仇。” 小娟讨好地笑了笑,替主子轻揉着僵硬的肩膀,却未察觉淑妃在低头的一瞬,眼底滑过的一丝哀怜。 早前掀开车帘的一瞬,她还能依稀望见宫城方向盘旋的滚滚黑烟。那火,烧得那样大,宁梓韵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淑妃心事重重,在马车的摇晃中感到头脑昏沉,终究是没能入眠。 * 同一时间,大周皇宫内已乱成一锅粥。调动了大半宫城的禁卫军,终于在两个时辰后彻底扑灭了凤仪宫的火势。 然而,大局虽定,人心却散了。皇上御驾亲征在外,太监总管李鹤随侍身侧,如今凤仪宫的主子在大火中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头儿,您说该怎么办啊!好端端一个活生生的皇后,怎么就凭空消失了呢!” 禁卫军副统领卢广此刻一个头两个大,急得满头大汗。他想起帝王出征前,还特意召他去朝阳殿叮嘱,定要守好后宫各处,尤其是凤仪宫。这下可好,皇上走后不到一日,天就塌了。 禁卫军平日训练严峻,个个面如石雕,可现如今面对这一片焦土,他们连冷静都维持不住,深怕帝王得讯后一怒之下,让他们全军陪葬。 “都先别嚷嚷,把嘴给老子闭严实了!”卢广一边狠捏着人中让自己清醒,脑中飞快转着,试图寻出一丝活路。 还没等他理出头绪,远处又有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声音凄厉得如同鬼哭—— “头头,大事不好了!庆和宫……庆和宫……” 卢广眉心猛地一跳:“庆和宫又怎么了?是不是也着火了!” “不……不是,是庆和宫的淑妃娘娘也不见了!” “什么?!” 卢广眼前一黑,胸口一阵气闷,差点直接栽倒在石阶上,幸得身侧副手眼疾手快扶住。 “疯了……全疯了!”卢广稳住身形,声音嘶哑地咆哮道,“事关大周国本,所有人听令!兵分二路,一路持最高军令急书送往霄饶镇呈给皇上;另一路立刻封锁京城九门,方圆百里之内,禁止一切马车进出!给我搜,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回来!” 卢广交待完,脱力地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望着凤仪宫那块被熏得乌黑、摇摇欲坠的匾额,发出了一声近乎绝望的叹息。 一场大火,带走了两位最重要的嫔妃,若说这背后没有预谋,打死他也不信。只是,这利刃究竟藏在谁的袖中,他却再也看不透了。 * 天际刚泛起鱼肚白,京城的街坊已然显露出晨起的忙碌。 各家店铺拆下门板,摊贩们推着木车备货迎客。在通往西城门的一处僻静角门,两道穿着华贵却有些凌乱的女子身影立于人群阴影中,显得与这市井气息格格不入。 “娘娘……不,姑娘,您还好吗?要不咱们先进前面的小摊歇片刻?”青芜扶着宁梓韵坐在一侧。此时店铺尚未全开,晨风袭来,带着深宵未散的寒意,吹得两人瑟瑟发抖。出来得太过匆促,她们只带了一些首饰细软和保命的文书,却忘了清晨的温度会骤降得如此厉害。 宁梓韵不停地搓着手臂取暖,脸色苍白却眼神清明。她朝着青芜摇了摇头:“不用,不能停。这时候城门的防备最松,若耽搁了,等宫里的消息传到九门提督府,咱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可……可是他们说好要过来接应的,怎么时辰都到了还不见人?”青芜小声抱怨着,紧紧护在宁梓韵身侧。 禾凛未如约出现,宁梓韵虽心生疑惑,却并未惊慌。两世为人,她对禾凛的人品有着近乎直觉的信任,他既然答应了要带她离去,绝不会食言。想必是京城内外的防线变动,让他受了阻。宁梓韵心中更多的是忧虑,怕自己这一场火引来了太多目光,连累了他。 正思量间,一阵极其规律的马蹄声从巷尾传来。接应的人,终于现身了。 两辆马车停在了角门外。一辆木质简陋,外涂青漆;另一辆外表朴素,内里却隐隐透出华贵的气息,车辕上刻着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弦月标记。 “宁姑娘,请上车。”说话的是一位年轻小伙子,笑起来时脸颊两侧有两个深深的酒窝,透着一股子机灵劲。 “宁姑娘?”许久未听闻这出阁前的称谓,宁梓韵竟然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即鼻尖一酸。 小伙子挠挠头,憨笑道:“是咱爷吩咐这么喊的。属下康腾,以后便是您身边的护卫,有事尽管使唤。这位是思洛,爷专门挑来伺候您的,她懂些拳脚,护着您最是妥当。” “奴婢思洛,给姑娘请安。”一侧面色冷冽的姑娘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 “姑娘若有问题,待会儿在车上细说,时间紧迫,先出城。” 尚未弄清禾凛究竟在哪,宁梓韵已被半推半扶地送上了那辆带有弦月标记的马车。 尚未坐稳,马车便是一个颠簸。宁梓韵身子不稳,往前扑去,一头撞上了一堵“墙”。一股清冽混杂着松木香的气息扑鼻而来,她皱着鼻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 待看清眼前的画面,她整个人僵住了。那所谓的墙,竟然是个活生生的人。 “三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惊觉禾凛竟然就在车厢内,宁梓韵顿时如受惊的小鹿般连连后退,却因厢内空间狭窄,退无可退地靠在了角落,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壁板。 等了许久,不见禾凛发话,宁梓韵这才悄悄地抬眼望去—— 只见他一袭月牙色暗纹长衫,腰间束着一条水蓝色的丝带,手中正捏着一卷诗书,一边慢条斯理地品着盏中热茶,一边神情闲适地翻阅。那俊美的侧颜,在昏暗的车内透出一种光风霁月的矜贵,与这仓皇出逃的情形格格不入。 “看够了吗?” 宁梓韵一愣,不知何时,禾凛已将视线从诗书上挪到了她身上,正噙着一抹揶揄的笑意望着她。 “我……我只是……”被当场抓包的窘态让宁梓韵面红耳赤,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转移话题,“我是在想,三爷贵为摄政王,怎会冒这种大险,亲自潜入大周接我?” 禾凛声音平淡如常:“计划是本王提的,人自然也要由本王亲手接回来。否则,你若出了事,本王拿什么赔给宁家?” “那……刚才这一路是不是遇上事了?我见康腾他们神色匆匆。”宁梓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衣角的一丝血迹。 禾凛神情未动,眼底却飞快掠过一抹杀意:“只是临时换了马车,耽搁了片刻,是本王来迟了。” 见他唇角抿得死紧,宁梓韵便知他在瞒着自己,也没有再追问。 “对了,本王已为你安排了新的身份。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大周的皇后,而是我大秦摄政王的远房亲戚——昭阳郡主,禾宁。” “……”宁梓韵听得哑然失笑。这身份,升迁得倒快。 “姓禾……这会不会太扎眼了?”她有些迟疑。大周逃掉的皇后,转头成了秦国摄政王的远亲,这简直是把“真相”贴在脑门上。 禾凛放下茶盏,笑容里透着一股子掌控全局的狂傲:“放心,本王安排得妥妥帖帖。在大周,你是死于大火的废后;在大秦,你是一直养在别苑的郡主。只要本王点头,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他看着她,语调忽而变得温柔:“只是要委屈你,从一国之母的尊荣,降格成一个闲散郡主了。” 宁梓韵释然地摇了摇头:“不委屈。在大周那座金色的牢笼里,有没有那个虚衔都是一样的。现在,我只想做我自己。” “不过……我这远房亲戚突然出现,秦国朝堂那群老狐狸真的不会起疑吗?” 禾凛微微侧头,月光透过帘隙照亮了他眼底的寒星。 “他们纵有疑心,也无胆质疑。因为……本王不准。” 宁梓韵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了。 马车行至西城门时,她伸手挑起了一角车帘。晨光里,京城的街道正缓缓展开,摊贩的叫卖声从远处飘过来,稀薄而寻常。她回头望了一眼,宫城的飞檐在天光里渐渐变小,那一片琉璃黄在晨雾中沉默地退远,直到被路旁的屋檐遮住,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 她放下车帘。 “宁宁。”禾凛开口,声音不高。 “嗯。” “往后的路,本王陪你走。” 宁梓韵没有立刻应声。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那双手,看了片刻,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马车辚辚,驶出了城门,驶进了更广阔的晨光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不待宁梓韵细想, 禾凛忽又开口,语气悠然却不容拒绝:“日后在外人面前,一律喊本王三哥,以免被人抓了把柄, 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宁梓韵微微抿唇, 总觉得这称呼听着哪里透着股怪异, 但见禾凛神情自若地翻阅着手中的诗书, 一派光风霁月的端正模样, 又觉得自己许是死里逃生后太过敏感,想得多了。 “愣着做什么?喊一声来听听。”禾凛合上书, 脸上波澜不惊,唯独那双深邃的褐眸中藏着几分隐秘的笑意与狡黠。 宁梓韵尚在迷惘之中, 自然没注意到他眼底的盘算。马车之外, 负责驾车的康腾一边操纵马匹,一边将车内的对话听了个全。 他自幼耳力极佳,加上这辆马车不过是临时雇用的民用之物,车板薄得很, 毫无隔音可言。 在他心中一向矜持疏离、仿佛断绝了七情六欲的主子,竟破天荒地在女子面前如此放软了身段, 甚至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这等异象令康腾怀疑自己是不是在那场混乱中撞坏了脑子, 正置身梦中。他悄悄狠掐了自己一把, 下手没个轻重, 疼得眼角直接滑下一滴生理性的泪水。 嘶——疼!竟然是真的! 康腾内心翻江倒海,而车内的宁梓韵却一无所知, 此刻她正被禾凛那种极具侵略性的眼神死死困住。 那双眸子深处仿佛带着钩子,她想躲,却发现车厢狭窄得无处可逃。她越往角落缩, 他的视线便跟得越紧,明明那笑容还是温和如春风,却压迫得她心头乱跳。原本到了嘴边的拒绝,在那种气场下只能生生咽了回去,鬼使神差地轻声开口:“三……三哥?” “嗯,我在。”禾凛盯着她,见那张秀丽的脸上染上一抹羞恼的红晕,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所幸她此刻低着头不敢抬眼,未曾发现他在听见那句娇糯的“三哥”时,耳根早已红了个通透。禾凛低笑一声,掩饰性地轻咳,将一盏温热的茶推到她面前。 “今夜会先在清安镇歇息一晚,明晨辰时再动身前往秦国。若有什么缺的、想要的,直接跟康腾或思洛说一声便是。” “谢谢,三……三哥。” “宁宁无需客气。” 禾凛伸手在她的发顶轻拍了几下。与亘安那种带着掌控欲的亲昵不同,禾凛的动作极其自然,透着一股润物无声的温柔,并不令人排斥,反而让宁梓韵紧绷了一夜的神经莫名安稳了下来。 就这样,她莫名其妙地多了位“亲三哥”。本想再多问几句秦国的情况,但马车一阵阵的颠簸,加上昨夜为了营造那场火场逃生的假象耗尽了心力,精神透支之下,宁梓韵不知不觉便阖上了双眼,沉入梦乡。 禾凛垂眸盯着诗书,余光却始终锁在她恬静的睡颜上。他无奈地摇头轻笑:“你是不是对我太信任了些?怎么会认为……我对你毫无非分之想?” 他小心翼翼地解下自己腿上的毯子,改覆在宁梓韵身上,随即往车壁上一靠,闭了眼。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和车轮辗过石板路的辚辚声交叠在一起。 他就这样听着,没有再动。 她睡着的样子安静得出奇。三年在深宫里,怕是连睡觉都是绷着的,如今反倒在这辆颠簸的马车上睡得这般踏实。禾凛看了片刻,扯了扯嘴角,重新拿起那卷诗书,翻开,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马车辚辚,数个时辰后,终于抵达了清安镇。 清安镇以瓷器与赌石闻名天下,此时正是华灯初上,街道两侧的商铺门前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玉石原矿。熙攘的人声夹杂着各地的方言,热闹非凡。 宁梓韵睁开眼,入目便是漫天灯火,耳边尽是人间烟火气。 “到了?”她声音里带着刚醒的软糯,脸颊上还压着一处红痕,眼神迷茫又娇憨。 禾凛移开视线道:“嗯,已经到了。见你睡得沉,便没让康腾喊你。” “怎么不喊我?害你们白白坐着等。”宁梓韵有些心虚地坐直身子,“万一……大周的官兵追来……” “他们追不上。”禾凛截断她的话,语气极其笃定,“就算真撞上了,本王也有法子带你走。宁宁,别怕。本王既答应了护你,就一定会做到。” 宁梓韵抬眸望着他,望进那双深邃如海却又温柔至极的眼底,心底最后一丝不安也悄然平复。 下了马车,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街市的嘈杂与炭火的温热。宁梓韵在马车旁站了一下,只是站着,把这些气息一点点吸进来。三年了,她上一次在宫外的夜风里站着,已经是入宫之前的事。 远处有小贩在吆喝,街角传来孩子追跑的笑声,旁边摊子上的油灯被风吹得一晃,差点灭了,摊主弓身护住,又燃起来。寻常得很,却让她站在那儿,一时没有挪步。 青芜凑过来,轻声问:&quot;娘娘,您怎么了?&quot; &quot;没事。&quot;宁梓韵回过神,&quot;走吧。&quot; 接应的落脚处是一间极气派的酒楼,外表虽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江南水乡的婉约中透着大秦的粗犷,错落有致。一进门,便能听见丝竹声从楼上某处飘落下来,散在这满楼的人声里,不显突兀,反而让整间楼显出一种从容的富贵气。 宁梓韵自幼被锁在深闺与高墙,从未来过这种地方,正四下打量时,目光落在了一处墙角雕刻的古怪图腾上。 禾凛跟在她身侧,特意为她准备了面纱,只露出那双灵动明澈的眼眸。他看着她四处打量的样子,没有开口。 “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禾凛笑道。 宁梓韵迟疑片刻,小声问道:“这酒楼……莫非也是三……三哥的产业?” 禾凛看着她那差点改不过口的模样,眸光微暗,点头承认:“是。” “果然,三哥才干卓绝。”宁梓韵轻声说着,心中却在翻腾——霄饶镇的那家铺子也有同样的图腾,难道在那时,禾凛便已经掌握了她的行踪? “莫要妄自菲薄。若你喜欢,这酒楼送你又何妨?” 话音落下,一旁的阿元差点没站稳。这酒楼可是秦国在外的头号情报据点,主子竟说送就送?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阿元立刻换上笑脸掩饰惊骇:“不知郡主对今夜的赌石会可有兴趣?天字厢房已经备好了,若是郡主想看,奴才这就去安排。” 阿元那声“郡主”叫出来,宁梓韵愣了一下才应上。那是头一回有人用这个称谓唤她,新身份从这一刻起算是正式启用了。 “既然没看过,那便去瞧瞧。看中了什么,尽管拍下来。”禾凛看穿了她的好奇,“你现在是郡主,总要学学这些秦人的喜好。” 宁梓韵颔首道:“多谢……三哥指点。” 禾凛看着她,没有答话,只是将茶盏推到她面前。 * 相对于清安镇的灯火辉煌,驻扎在霄饶镇外的大周军营,此刻却被一股足以冻毙活人的阴冷死气笼罩。 “把方才的话……再说一次。” 主帐内,跪在正中的传讯太监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声音细若游丝:“皇、皇上……凤仪宫突发大火……禁卫军抢救不及……等、等火灭了回过头寻去,庆和宫的淑妃娘娘……失踪了……” 亘安坐在阴影里,眸光如刃,呼吸粗重。 “朕问你,皇后呢?” 太监的头死死抵在地砖上,冷汗湿透了衣襟:“奴才……不知。凤仪宫废墟里只寻到了这个……”他颤抖着举起一枚烧得焦黑、却依稀可见“宁”字的残破玉牌。 “砰!” 亘安猛然挥袖,案几上的茶盏瞬间碎成粉末。他起身,一把抓起座椅的扶手,竟生生将其捏成了齑粉。 “你们这群废物!朕走的时候是怎么交代的!” 雷霆之声震颤整座军营。亘安胸口剧烈起伏。他前世亲眼看着她从城楼跳下,那一幕烙在他记忆最深处,这一世本以为能护住,竟又是这个结果—— 他猛地抬手,将帐帘一把撩开,站在帐口,对着夜色里看不见边的黑暗,定了片刻。 找到她。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不知多少遍,却在这一刻变了一个形状——不是“让她回来”,而是“不许她消失”。这两句话听起来差不多,可他清楚,不是一回事。 “传朕旨意——”他转身,语气比帐外的夜风还要冷,“给朕搜!哪怕把大周翻过来,也要把皇后找回来!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至于淑妃……”亘安冷笑一声,眼神冷得骇人,“若没找到皇后,她也不必回来了。” 话音未落,帐外的侍卫们已经听清了命令,各自领命散去,脚步声在夜色里迅速消失。帐营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风吹帐帘的一阵动静。 太监连滚带爬地出了帐营,心中惊骇莫名:所以,皇上的眼里,竟自始至终只有那一个人吗? 帐内沉静下来。亘安重新坐回那张椅上,那把被他捏碎了扶手的椅子,已经歪斜着撑不起来了。他把它踢到一边,在案几前站着,目光落在地砖上那摊碎瓷片里,那枚烧焦的玉牌就搁在中间,“宁”字朝上。 他没有再动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丝竹乐曲袅袅入耳, 宛如轻烟在梁柱间盘旋。天字厢房内别有洞天,不仅隔绝了外头的嘈杂,更显出一份矜贵的静谧。 不同于酒楼外头江南水秀的温婉风情,这里的装潢风格更显异域华贵。厚重的暗金色帷幕垂落, 遮掩了前方通往观景台的石阶。脚下的地砖花纹犹如玫瑰盛放, 那是用秦国特产的瑰岩细细雕琢而成, 触感温润。 宁梓韵踏进来的时候, 第一眼先落在了那几盏悬在梁上的宫灯上。灯罩是磨砂的, 光透出来是暖的,比大周宫里的灯光更柔, 照在人脸上不刺眼,倒像是特意为让人放松而设的。她没说话, 只是在门口站了一瞬, 把这里的气息先收进来。 角落里有一炉香在烧,气息清淡,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木香,不浓, 只是散在空气里,不经意就闻见了。宁梓韵在大周宫里住了三年, 那里烧的都是龙涎香, 稠腻, 像是要把人裹住。这种轻的、散开来的香气, 反而让她觉得可以自在地呼吸。 她暗自思忖:自己这一场以命为注的逃亡,是否真的赌对了人?禾凛身居高位, 声望显赫,却待她这般毫无保留地好。若说这只是为了报答当年的救命之恩,那这份情, 实在沉重得令她难以承受。 她正神情微怔,手腕忽然被一股温热的力道轻轻一扯,下一瞬便稳稳地被按坐在了一侧的圆椅上。她下意识抬眸,本以为是青芜,却撞进了一双温润如玉、带着笑意的眼中。 “怎么心事重重的?”禾凛淡声问道,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动声色的调侃。他自然地收回手,顺势提过桌上的白瓷壶,为她斟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青芜和阿元站在不远处,瞧着这一幕,皆有些瞠目结舌。 “这算不算是……公然示好?”青芜凑近阿元,用眼神示意。 阿元心领神会,连连摆手,压低声音道:“你可别问我,主子之间的事,哪轮得到咱们当下人的置喙。”说罢,他又故作老成地转移话题,“不如好好看看这场赌石拍卖,说不定能碰上个贵人,从此飞黄腾达呢。” 青芜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当奴婢的首要职责是照顾主子,我可没元公公您这般高远的志向。” “您说是吧,元公公。” 阿元被她一句一个“公公”叫得头皮发麻,心里叫苦不迭。若不是为了在秦地暗中行事方便,他哪愿意披着这层皮? “青芜姑娘忠心可嘉,郡主有你是她的福气。”阿元讨好地笑道,“这酒楼是三爷的,安防自然无虞。更何况爷亲自陪着郡主,你还有什么好担忧的?今日拍卖不仅有赌石,还有各国搜罗来的稀罕小食,错过了岂不可惜?” 阿元见青芜眼底的戒心松动了不少,便半推半就地领着她走向一旁的膳食区域,背过身去时,不着痕迹地打了个手势,示意隐藏在暗处的影卫护好主子。 此时,禾凛持起一枚玉质打造的方形牌子,向宁梓韵陈述着规矩:“看中喜欢的东西或原石,便举起这牌子喊价。除非口头加价,否则默认一次举牌以五两为底。” 说罢,他将温润的玉牌轻轻放入宁梓韵手中。 冰凉的触感让宁梓韵从混沌的思绪中彻底回神。她垂眸看向那块玉牌,玉质晶莹剔透,内部精巧地雕刻着花影,她手中这块正是一朵怒放的芍药。 “真美。”她忍不住感叹。 禾凛嘴角微勾:“能进天字厢房的皆是权贵,所用之物自然要与身份相称。你若喜欢——” 见禾凛又要说出什么让她受宠若惊的话,宁梓韵连忙截断:“不用!有一块把玩便够了。” 禾凛愣了下,随即发出一阵悦耳的轻笑:“好,听宁宁的。” 赌石拍卖正式拉开序幕。这场盛会除了赌石,还穿插着许多从西域运来的奇珍异宝,台下许多富商名流正是冲着这些好货来的。随着一声声喊价,几件珍品顺利拍出,终于来到了赌石环节。 宁梓韵托着腮看着台下那些富商争得面红耳赤,心里头的紧绷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些。逃出来了。这件事在刚才那一个时辰里,被铺天盖地的新鲜与陌生压着,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想。此刻坐在这里,看着眼前这副跟深宫截然不同的热闹,那种&quot;真的出来了&quot;的感觉才慢慢浮上来。 “凭直觉出价即可,不必替你三哥省钱。他那私库里的宝贝,几辈子也花不完。”禾凛打趣道,眼神柔和,让宁梓韵一时想不出拒绝的词。 “好嘞各位官爷!接下来的珍品是一件琉璃首饰,起拍价五十两。欢迎各位竞价!” 随着拍卖台上小二洪亮的嗓音,宁梓韵轻眨双眼,顺势将目光从禾凛身上挪开,望向台下。 她原本只是抱着长见识的心态随处看看。台上的小二把那枚首饰托在红布上高高举起,在灯下转了一圈,月牙形的轮廓映着光,宁梓韵的目光无意识地追过去,跟着那道弧线转了半圈——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那枚首饰,她认得。 那是一枚弦月造型的琉璃饰品,月牙微弯,其右下角却有一处扎眼的缺口。 那是她化成灰都认得的东西。 她亲手做的,亲手放进母亲棺木里的,再没有第二件。 “怎么会在这里……” 心中惊涛骇浪,四肢的力气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什么抽走了,连手里的玉牌都快握不住了。禾凛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侧过头,看见她脸色骤然泛白。他没有出声,只是极轻地握住了她颤抖的手,借着她的手举起了那枚刻有芍药的玉牌,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五千两。” 全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哗然。 “是我眼拙了?那东西值五千两?” “谁知道呢,兴许是上头的贵人为博红颜一笑,千金掷地吧。” 众人窃窃私语,纷纷抬头望向天字厢房,却只能看到重重轻纱后朦胧的剪影。 宁梓韵此时才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地握住禾凛的手臂:“三哥,你疯了?那东西根本不值……” 禾凛眼神静如深潭,他并不急着抽回手臂,只是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宁宁,看来三哥要教你第一课了。” 他语调依旧温柔,指尖却细致地抹去了她唇边因为紧张而残留的一丝茶渍。 “值与不值,不在于银两,而在于这东西对你有多重要。只要是你想要的,哪怕倾家荡产,也值得。” 片刻后,那枚琉璃首饰被恭敬地送到了厢房内。禾凛将其放在掌心,递到宁梓韵眼前:“本王从未想过窥探你的过往,但本王盼着你能全心信我。” “为什么?”宁梓韵握着那枚冰凉的琉璃,声音有些哽咽。 “因为本王能重返秦国,皆因宁宁当年相助。无论你信与不信,本王对此终生感激。”他神色坦然,目光如炬。 宁梓韵的心房终于松动了一角。 她想起刚才他握住她的手举起玉牌时,那个动作有多自然,自然得像是早就做过无数次一样。她当时太慌了,没来得及去想这件事。此刻静下来,才隐约觉得,这个人和亘安到底是不一样的。她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只是感觉不一样。 她垂下眼睫,借着烛火看向那枚琉璃。 缺口处虽细微,却清晰可见。里面还封着她当年淘气撒进去的一粒细碎金箔,那是她从母亲妆台上偷来的,那年她不过六岁,以为藏在里头就是秘密,就是她和母亲才知道的事。后来母亲走了,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那粒金箔的存在。 此刻它就在她的掌心里,冰凉的,安静的,像一段从未消失过的旧时光。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粒金箔还在里面。完整的,没有人动过。 宁梓韵的鼻尖微微一酸,低下了头。 “确定是它吗?”禾凛问。 “确定。”宁梓韵轻声道,“这缺口是我幼时扑向母亲时撞坏的,那次我还被罚跪了祠堂……后来,我亲手把它放在了母亲枕边。” 她握紧了那枚弦月,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良久,她才低声开口:“三哥……若是不为难的话,咱们前往秦都的路上,能不能在月霞镇停留片刻?” 月霞镇在清安镇东北方,而禾凛原本制定的路线是直取西北。但他没有半分迟疑,点头道:“本就打算从那边绕行,不麻烦。” “谢谢三哥!”宁梓韵终于破涕为笑。那泪还没干,笑就出来了,弄得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着,反而比平时多了一分难得的鲜活劲儿。 禾凛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笑起来的样子,和他在宁府见过的那个少女一模一样,眼睛弯起来,两侧浅浅的弧度,像是把整个人都照亮了。那些年,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张脸忘得差不多了,没想到此刻撞见,还是分毫不差。 他转过脸,看向窗外那片夜色,嘴角压了压。 得再等等。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第31章 “呜——” 充斥着肃杀之气的军营大帐内, 寒风穿透帘缝,带起一阵令人胆寒的哨音。微弱的啜泣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李思然跪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单薄的身子如狂风中的残叶般剧烈抖动。 她死死咬着唇, 哪怕尝到了血腥味, 也不敢发出半点大的声响, 生怕惊扰了上首那尊如冰雕般的男子。 她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膝盖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剧痛从小腿钻入骨髓。她身后, 两排披甲卫兵如铁铸石雕般冷峻伫立,投下的阴影将她重重笼罩。坐在主位龙椅上的男人, 一手撑着额头,眼帘微垂, 仿佛正陷入沉沉的假寐。他那一向俊美且多情的面容, 此时宛若覆了一层万年不化的寒霜,连一丝一毫的目光都不屑分给她。 李思然眼眶红肿,泪眼婆娑地望向亘安身侧——那是正执着羽扇小心翼翼伺候着的李鹤。 往日里,只要她一个眼神、一点打赏, 这位太监总管总能巧妙地替她周旋,让她在帝王的薄怒中化险为夷。 “……李公公……”她几乎是用气声在哀求, 声音颤抖得如秋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然而, 话音未落, 李鹤那常带笑意的脸庞却冷冷地瞥了过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应声, 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对着身侧的卫兵使了个眼色。 随即, 两个侍卫大步上前,在那李思然惊恐的注视下,粗鲁地将一块满是污秽的粗布塞入她口中。 “唔!唔唔……” “淑妃娘娘, 喔不对,现在该称呼您为李美人才对。”李鹤缓缓摇着扇子,声音四平八稳,却透着彻骨的凉意,“李美人,得罪了。皇上方才下了死命令,要您好好跪着。没旨意,谁也准开口。奴才不过是照令行事,皇上的性子……您侍奉了三年,应当最明白,不是吗?” 李鹤皮笑肉不笑地垂下眼帘,那副看丧家之犬的眼神,深深刺痛了李思然。她那双曾经盛满灵气的杏眼,如今只剩下扭曲的不甘。 她猛地伸出手,先是颤抖地指着李鹤,随后又指向依旧纹丝不动的亘安。 亘安甚至没听她一句辩解,便在大众广庭之下剥夺了她的封号,降为最末流的美人,让她在满营将士面前受尽屈辱。更让她崩溃的是,为了立威,亘安竟然当着她的面,将她的心腹小娟当场斩杀。 她低头看着自己残破的裙摆,上面的点点暗红,正是小娟临死前溅上的血。 “大胆!竟敢在御前指桑骂槐,直指当今圣上!”李鹤面色一变,语调陡然拔高,“来人,把她那只不规矩的手给朕砍了!” 两个卫兵动作极快,在李思然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的时候,已经死死按住了她的肩膀。 刀光如电,划破了大帐内昏暗的光影。 “噗——!” 右臂齐肘而断,鲜血如泉涌般喷溅在冰冷的地板上。李思然痛得双眼暴突,张大嘴想要惨叫,却被卫兵死死捂住口鼻。她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在地上疯狂地抽搐、瘫软,浑身沾满了泥土与血污。 帐中血腥味迅速弥漫,浓烈得令人窒息。 李思然几乎要痛死过去,可心底那股疯狂的执念硬是撑着她不肯闭眼。她不信!她不信那个曾夜夜与她相拥、唤她“爱妃”的男人,竟能狠心至此! 她用仅存的左臂,一点点地在血泊中向前方爬去。每一寸的挪动都带出一条长长的血痕,脸上的泪水、汗水与泥血混杂在一起,凄惨得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后方的卫兵作势要将她拽回,却被李鹤一个阴冷的眼神制止。 李鹤缓步上前,靴底重重地踩在了李思然那只吃力支地的左手背上。 “咔嚓——” 指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清晰可闻。李鹤脚掌一旋,睨着脚下如同烂泥般的女人,阴恻恻地笑了:“李美人,您还真是学不乖啊。咱家都说得这么明白了,别叨扰皇上,您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李思然痛得眼前阵阵发黑,目眦欲裂。若眼神能杀人,李鹤此刻怕是已被她千刀万剐。 “啪!啪!” 李鹤手中的拂尘如同毒蛇般抽打在她的背上,本就破碎的衣裳瞬间绽开几道血口子。在那怵目惊心的鞭笞声中,那个坐在高位上“假寐”的男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没有一丝温度。 李思然象是见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撞开了卫兵的阻拦,撕心裂肺地吼出了口:“皇上……皇上!求您……听臣妾解释!只要一下……一下就好!” 亘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却沙哑得如同砂石磨过。 “爱妃,你想和朕说什么?” 这一声久违的“爱妃”,让李思然燃起了最后一丝希冀。她忍着剧痛跪直身子,满眼哀婉:“皇上……臣妾真的只是想念您,想来军营照顾您,臣妾发誓绝对没有窥探军机的心思……您最了解臣妾的,不是吗?” 她哭得肝肠寸断,却没注意到李鹤眼中那一抹近乎怜悯的讥讽。 亘安站起身,玄色的龙袍划过冰冷的地砖,发出的摩擦声像是死神的低吟。他一步步走到李思然面前,嘴角甚至挂着一抹温柔的笑意,那是李思然曾经沉溺了三年的温柔。 她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想要拉住他的衣角,甚至想要他像从前那样将她拥入怀中安抚。 “砰——!” 下一秒,亘安猛地一掌按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狠狠扣在了一旁的案几上。案边的小刀离她的眼球不过寸许。 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头骨捏碎。 “李思然,你以为朕生气,是因为你私自跟来军营?”亘安伏在她耳边,嗓音阴沉得象是来自地狱最深处,“你怎么……还是这般蠢?” 李思然浑身一僵。 上一次听他喊她的全名,还是在三年前的那个酒楼。那时候,亘安只对她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倒是有点像她,可惜,没她那般倔。” 第二句是:“只要你乖乖听话,朕就许你一世荣华。” 在那一瞬间,李思然如遭雷击。她终于明白了。 这三年的万千宠爱,这三年的锦衣玉食,她不过就是一个影子!她是宁梓韵的影子,也是用来迷惑太后、平衡宁家权势的一块抹布! “哈哈……哈哈哈哈!” 李思然突然疯了一样大笑起来,笑得眼角渗出了鲜血,“亘安……你够狠!我傻……我真傻!我竟然以为这三年来,你对我哪怕有一分真情……” 她喘着气,那股笑停不下来,停下来就要哭,哭了就没了气力。她不想在这里哭,她只剩这一点尊严。 “废话少说,朕只问你最后一遍。”亘安拿起那柄小刀,冰冷的刀锋贴在她的脸颊上,一寸寸划过,“她人在哪里?” 李思然冷冷地看着从脸颊滑落的血珠,事到如今,她对生死已再无畏惧。 “皇上既然如此神通广大,肯定已经查到了吧?”她笑得极其快意,带着玉石俱焚的狠辣,“我让人在那马车的轮轴上动了手脚,浸了桐油。那马车跑得越快,烧得越旺……如今,怕是早已翻落在哪座荒山野岭,化成一堆焦炭了吧!” 颈间的力道骤然加重,亘安的呼吸变得粗重如野兽。他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这种失控的反应让李思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原来,他也会痛。 “你心疼了?哈哈!你不是一向最厌恶她吗?我是在替你动手啊!”李思然嘶吼着,“可怜的宁梓韵,生前不得丈夫半分怜爱,死后竟也没人能为她收尸,真是……死得好啊!” “噗——!” 亘安手中的小刀毫不留情地刺入了她的腹部。 李思然连吐数口鲜血,整个人伏倒在案,气息微弱。她用最后的意志,死死拽住他的衣角,断断续续地问道:“我……就想问……最后一句……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亘安面无表情地抽回衣角,声音冷得不带半点起伏。 “你以为,朕会让你这种脏东西,留下朕的血脉?” “至始至终,朕从未碰过你。每当看见你那张模仿她的脸,朕都觉得恶心。” 这几句话,比这帐外的寒风更冷。 李思然瞳孔骤缩。最后一根理智的弦,断了。 她一边喷着血迹,一边疯狂地在案上磕头,撞得头破血流,笑声回荡在大帐上方,惊得满营将士噤若寒蝉。 “哈哈……报应……都是报应!”她抬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死死盯着亘安,“就算她活着,她也绝不会再爱你了!没有女人会爱一个满身算计、冷血至此的怪物!” “亘安……你根本不配得到爱!你会在你的皇位上,孤独地烂掉!我等着你……在下面等着你……” 李思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眼眶中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上方的黑暗。 那目光里,最后一刻,有的不是恨,而是不甘。不甘自己活了这一场,什么都是假的。 庆祥三年冬,宠冠六宫的李美人突染恶疾,暴毙于随军途中。无人知晓真相,唯有那一滩被洗刷干净的血迹,见证了一个弃子如何惨烈地终结了她那场奢靡的锦绣残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李思然的尸身被拖走时, 像一袋毫无重量的败草。 亘安坐在阴影里,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半分。李鹤敏锐地捕捉到那一记冷漠的眼神,心领神会,挥手示意侍卫快动作。 不过转瞬, 帐营内的血腥与污秽被清扫得一干二净, 唯余角落里一束芍药静静绽放。那花瓣红得近乎妖冶, 在沉闷的空气中幽幽散发着冷香, 仿佛在嘲弄这帐中名为“深情”的荒冢。 李鹤不敢惊动沉入思绪的帝王, 他弓着腰,脚尖点地, 正打算借着这空档溜出去。他这肚子早就敲起了退堂鼓,饿得很。 方才见过了血, 他眼下只想喝碗清淡的蛋花汤, 好生安抚一下受惊的五脏庙。 谁知,脚刚挪开半步,身后便传来了那道沉如古潭的声音。 “你也觉得……皇后她,很可怜吗?” 亘安凝视着那束芍药, 目光迷离。那花朵娇艳欲滴,像极了初见宁梓韵时她那双含笑的眼, 教人一眼沉沦, 却又在清醒后满心荒凉。 “这……” “朕让你说就说。李鹤,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般畏首畏尾了?” 话音刚落, 一只白玉茶盏擦着李鹤的耳际飞过,带起的风惊起他几缕鬓发, 随即在后方的屏风上撞得粉碎。 李鹤双膝一软,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听着都疼。 “既然皇上要奴才说实话, 那奴才便拼了这条贱命,如实禀报了。”李鹤咬咬牙,心一横,左右是个死,不如吐个痛快,“皇上从前对皇后娘娘,确实……过分了些。太后在时您尚且维持面子,可一旦太后移驾,您便将娘娘当成空气。她半夜熬的粥,您让奴才倒了;她精心备的生辰礼,您看都不看就锁进库房。这般冷遇,换做谁,心能不凉透?” 李鹤越说越觉得替宁梓韵不值,索性豁出去了:“也就娘娘性子温顺才肯忍。换做旁人,早就想方设法逃出这没有温情的囚笼了。您既然从未碰过庆和宫那位,又何苦瞒着娘娘?偏要在那儿演戏,这下可好,戏演砸了,人……人也没了。” 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蜡烛偶尔爆开的一声轻响。 李鹤心底一毛,赶紧找补:“不过娘娘毕竟是尚书府出来的大家闺秀,最是知书达礼。待她归来,听了您的解释,定会……” 话音未落,亘安猛地一脚踹在他肩头。李鹤踉跄倒地,愣是不敢叫出声,只能赔着笑脸缩在一旁。 亘安起身,走到那束芍药前。他伸手,掌心收拢,将那盛放的花骨朵生生揉碎,残破的花瓣如血般坠地。 “旁人瞧着都觉得委屈,更何况是她。”他声音低哑,透着一股近乎自虐的悔意,“朕想弥补,想把这三年的亏欠都还给她。可如今,朕把她弄丢了。”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李鹤:“你们是不是都觉得,皇后不是失踪,而是蓄意出逃?” 李鹤屏住呼吸,不敢应声。 “你以为朕想不到吗?朕只是不敢承认。”亘安自嘲地大笑三声,眼中却毫无笑意,“搜遍周遭七日,连片衣角都寻不着。她那样怕黑、怕疼的一个人,若非早有谋划,怎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引火焚宫?妙啊,真是妙极了!” 他想到临行前宁梓韵那反常的温柔与娇嗔,原来那都是告别,是他这辈子听过最温柔的诅咒。 是夜,亘安屏退左右,独坐帐中。他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支着额头,在那明明灭灭的灯火下,神色恍惚。 “你也是重活一世之人吗?”他对着虚空喃喃自语,“倘若是,你为何还要在那几日里对朕笑?倘若不是,你又为何逃得如此决绝?”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朕明明已经想好了……为什么!” 哐当一声,酒壶在地上摔得稀碎。碎片划破了他的手腕,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他的衣袍上,他却像失了魂一般,不知痛楚。 帐外,刚想进营帐换烛火的小太监被李鹤一把拦住。李鹤站在帐帘外,听着里头那些断断续续的呢喃,一动不动。夜风把帐帘吹起来,又放下,吹起来,又放下。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多时辰了,脚底早麻了,腰也酸了,但他没有移步。 小太监压低嗓子:“师傅,皇上他……” 李鹤掀了掀眼皮,像个看透红尘的老僧:“咱家方才睡着了,什么也没听见。你也是,明白了吗?” 小太监忙不迭地点头,缩在帐外打起了哈欠。 而李鹤虽闭着眼,耳中却清晰地听见帐内传来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泣。他叹了口气——主子这辈子,怕是都要困在那场大火里出不来了。 李鹤当了这么多年太监,见过数不清的主子,有志在天下的,有贪图享乐的,有心狠手辣的,也有温文尔雅的。可像眼前这位,他还是头一回见。能把一个女人惦记至此,搭上了整座大周、整盘棋局,只为了搏那人回头看他一眼。 值得吗。 李鹤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夜帐里那些话,他一句也没听见。 “朕都想好了,等打完仗,带你去江南……你最怕冷,那里春暖花开,你定会喜欢。” 他端起酒壶,发现早就空了,便把空壶搁回桌上,看着那截粗陶的壶口,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先前的视而不见,是朕瞎了心。你怎就不肯再多等我几日?就几日,朕便能光明正大地告诉你……”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黑暗里的什么人听。 亘安伏在案上,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心悦你,很久,很久了。” 深夜,一缕清凉的夜风吹开帐帘。 一双精美的绣鞋踩过地上的碎瓷片,停在亘安身侧。女子轻叹一声,解下身上的披风,温柔地覆盖在醉倒的男子背上。她注视着他眼底那抹浓重的青黑,摇了摇头,随即便随同身旁的高大男子离开了。 “太上皇,太后,皇上他还没醒。”李鹤一见救星驾到,喜得眉梢乱颤。 亘泽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行礼:“让他睡吧,这烂摊子,等他醒了朕再找他算账。” 语毕,他牵起蓝渺渺的手,另一只手轻揽她的肩膀,耐心地听着怀中女子小声的碎碎念。两人的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极度合拍,倒衬得这大周军营里的杀伐之气淡了不少。 * 隔壁帐营。 蓝渺渺从行囊中取出一幅未完成的画作,精致的眉头紧锁:“阿泽,你觉得他这道坎,能跨过去吗?” 亘泽冷哼一声,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木案:“是男人就得跨过去。哭哭啼啼像个奶娃,朕当年打江山的时候,他还在襁褓里吃奶呢。大周交到他手里三年,差点让匈奴钻了空子,真是废物。” 见蓝渺渺眼眶微红,一副要垂泪的模样,这位曾经杀伐果断的战神瞬间卸了火,动作熟练地将人抱在腿上轻哄。 “渺渺,我的好芙蓉,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哭,你一掉眼泪,我这心都碎成渣了。” 蓝渺渺抽了抽鼻子,靠在他肩头闷声道:“我不是怪你,我是怪我自己。我早该发现那些梦魇不对劲……倘若我能早点算到那孩子要走,或许就不至于……” 她停下来,没有继续说。帐外传来远处营地更换守卫的号声,沉闷的,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 亘泽吻去她眼角的泪珠,无奈道:“傻丫头。那小子自个儿作的死,怪不得旁人。该提醒的我们早说了,他不珍惜宁家那个姑娘,现在才来后悔,那是他自负。别人随便煽点阴风,他就信了,蠢得让我想自己生一个。” 蓝渺渺轻捏他的衣角:“他毕竟是我养大的。他信了那些谗言,也是因为太害怕失去。但现在……” 她想起白玉画笔勾勒出的那些虚影,神色愈发沉重。 亘泽见状,故意挑了挑眉,试图活跃气氛:“你想怎么帮?总不能直接告诉他,关于“重生”这件事,他的养父和养母才是真正的行家里手吧?” 蓝渺渺语塞,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这么多年了,这男人虽然宠她宠得没边,但这“直言不讳”的臭毛病,真是一点没改。 “不过,既然那个宁家丫头也回来了,这局棋,倒是有意思了。”亘泽搂紧怀里的人,目光看向远方,“我倒是想看看,这两个回来的人,能不能把这死局给走活了。” 蓝渺渺没有接话,只是把那幅未完成的画卷轻轻展开了一角。画中人的面容还没有勾好,只有眼睛画完了——清冷,安静,带着某种遥远的执念。 她看了许久,才慢慢地将画卷重新卷起,放回匣子里。 外头的号声已经停了,营地沉入了深夜的寂静。亘泽看着她将匣盖合上,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多说什么。 两个人并肩坐在灯火下,都没有说话。帐外偶尔有巡逻的脚步声经过,在砂石地上踩出细碎的声响,又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深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月霞镇 赶了数日的路程, 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宁梓韵记忆中的故土——月霞镇。 夕阳正缓缓没入远山层叠的轮廓,余晖如碎金般洒落在镇中心的千镜池上。湖面水平如镜,倒映着晚霞的瑰丽,粼粼波光闪烁, 宛如坠入凡间的仙境, 美得令人屏息。 自从在拍卖会上见到那件琉璃弦月首饰, 宁梓韵的心神便始终有些恍惚。她总觉得这一切巧合得不寻常, 指尖不自觉地隔着轻薄的衣料, 摩挲着颈后那枚重新系上的坠子。 她将那琉璃饰品配了红绳,时刻贴身佩戴。许是心底对母亲的思念太甚, 自从戴上它,她便频繁梦回儿时, 那些模糊的片段逐渐拼凑出与母亲相处的点滴。 她渴望探寻当年的真相, 却又心存畏惧——怕那真相太过沉重,会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再次击碎。 记忆中的湖畔,温柔的母亲总是牵着她的手漫步,轻声念着画册上的故事。故事情节早已模糊, 可那份如水般的柔情与安定,却跨越了两世, 依旧刻在骨子里。 她记得母亲的手是凉的, 手背上有一道细小的疤, 是被砚台磕到留下的。那道疤她小时候摸了无数遍, 摸着摸着就睡着了。如今再想,连那道疤的形状都快记不清了。 思绪飞散间, 宁梓韵盯着眼前的湖景出了神,连身旁禾凛低沉的唤声也未察觉。 直到头顶被温热的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她才如梦初醒, 转头轻唤:“三哥?” 这几日的相处,她已能自然而然地喊出这个称谓,不似初时那般拘泥羞赧。 禾凛压下眼底翻涌的暗流,温声道:“这几日便先在此歇下。我已派人去各处查探,若有关于那件首饰的线索,定会第一时间告知。” 见她柳眉微蹙、愁思未解,他忍不住又补充一句:“三哥答应你的事,何曾食言过?宁宁莫非还是不信三哥?” “没有的事!”她脱口而出,反应之快连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红着脸补救道:“自然是信的。只是……太久没回来,有些近乡情怯,一时失神让三哥见笑了。” 禾凛想起她年幼时便被送往京城尚书府,寄人篱下,一晃竟已近二十年。这些年她困于深宫,心中虽一直挂念母亲的故乡,却终究身不由已,那处境想来确实艰难。 “既然回来了,那可得劳烦宁宁带三哥好好逛逛,让三哥也一饱眼福。” 宁梓韵水光潋滟的狐狸眼眨了眨,看着眼前这个想尽办法哄她开心的男人,终是压下心底的阴影,轻笑点头。 为了不在这纯朴的小镇引人注目,宁梓韵再三确认面纱遮掩妥当,才掀起车帘。由于这辆马车是临时借用,踏板设计偏高,她上下车都需藉助绣凳。 她拎起裙摆,习惯性地朝车门边的思洛伸出手。 思洛动作极快地稳住了她的手,那一瞬的厚实与温热,让宁梓韵倍感安心。 终于踏上平稳的青石地面,她默默松了一口气,正要收回掌心,忽觉异样。她余光瞥见思洛不知何时竟站在了她的左侧——那么此刻正紧紧牵着她右手的,又是谁? 心中掠过某个大胆的猜测,面纱下的耳垂瞬间染上了诱人的绯色。 瞧见那双狐狸眼中闪过的窘态,禾凛也不再贪恋掌心那一抹娇嫩,大方松了手,神色自然道:“时辰还早,宁宁带三哥去街上瞧瞧吧。” 宁梓韵点头如捣蒜,双手死死攥着衣袖,小碎步走得飞快,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架势。 禾凛看着前方那欲盖弥彰、越走越急的背影,低笑一声,握拳掩住嘴角那一抹得逞的弧度,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她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阿元与康腾紧随其后,将方才那溢满甜腻氛围的画面收进眼底。 阿元早已从最初的惊骇变得习以为常,只是牙根偶尔还会泛酸,觉得这场面有些“辣眼睛”。 反倒是跟随时间尚短的康腾,从未见过自家主子这般模样。在他印象中,秦国摄政王当年身为太子出猎时,多少名门贵女假借扭伤、迷路之名想要求助,主子虽噙着温润笑意,眼底却冷若冰霜,看人都像看石块,半个眼神都不屑施舍。 在那京城贵女圈中,主子可是有着“笑面阎罗”的雅称。 康腾不禁感叹:怪不得那些庸脂俗粉入不了主子的眼。 “行了,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小心被三爷灭口。”阿元语重心长地拍拍康腾肩膀,“有些事我这做奴才的不敢明说,但你跟在郡主身边,早晚会习惯的。” “毕竟咱家主子啊……”他望向前方,只见那位素来冷峻的男子,正不着痕迹地移动轮椅位置,巧妙地挡住西斜的烈日,为身旁的女子遮出一片阴凉。 曾经那双冷冽的黑眸,如今盛满了暖意,而这一切,皆因那一人而起。 康腾与阿元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嘿嘿一笑:“铁树开花。” “伺候好郡主,你的好日子才刚开始。不过回了秦国后得机灵点,那些官家女子的嘴碎得很。”阿元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只需记住,主子落魄时,唯有郡主不畏艰难相助。主子这辈子的生气,全都在郡主身上了。” 康腾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又悄悄地往前方看了一眼,只见那位一向不苟言笑的三爷,正侧着头,不知道跟郡主说了什么,引得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康腾收回视线,抿着嘴,没说话。 他在秦国摄政王身边当差将近两年,那是头一回听见主子说话不带刀锋。 * 宁梓韵在桥上逛得欢快,桥上摆满了各式摊位,叫卖声此起彼落,热闹非凡。 “姑娘,虽说您戴着面纱,但这双眼瞧着就知道定是个绝色美人。我们摊子虽小,但首饰样样精致,您过来瞧瞧吧,价格都好商量!” 吆喝的小伙子眼尖,见宁梓韵身侧那男人气宇轩昂,一看便是非富即贵的主儿,赶紧使劲招揽生意。 摊上的首饰样式确实独特,宁梓韵随手拿起一支金簪,对着铜镜在发间比划,偏头问向青芜:“好看吗?” 青芜对自家主子的容貌那是盲目崇拜:“姑娘戴什么都是顶好看的。” 这答覆毫无建设性,宁梓韵忍俊不禁,正欲转头问问思洛,却见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指尖捻着一支弦月星河与太阳造型的金簪,轻柔地插入她的发髻。 “我觉得这支更衬你。” 铜镜中映出禾凛含笑的深邃黑眸。宁梓韵不自在地挪开视线,赶紧让青芜付钱。 “姑娘您这未婚夫果然好眼光!一挑便挑中了咱这儿最特别的一支。您二位……一看就是外地来赶祈愿灯会的吧?” “祈愿灯?”宁梓韵微怔,脑中闪过一些朦胧的残影,却抓不住。 “是啊!今几个可是咱月霞镇的祈愿节,瞧您二位郎才女貌,不妨也去许个愿吧,就在千镜湖畔,那儿可灵验了!” 小伙子咧嘴一笑,从桌下取出两盏花灯:“咱月霞镇的传统,凡买首饰必送花灯。今日多谢姑娘助咱开张,多送一盏!” 见思洛手中捧着两盏与她冷峻气质极不相符的花灯,宁梓韵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思洛茫然回望,宁梓韵赶紧摆摆手挪开视线,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青芜接过思洛手中的花灯,好奇问道:“小姐,这祈愿节究竟有什么来头啊?” 宁梓韵这才从玩笑的心思中回神。 “祈愿节啊……”顾及禾凛在侧,她斟酌着用词,“据说这千镜湖与湖心的神木是两位神仙幻化而成的。正因有他们守护,月霞镇才得以在战乱中几度保全,后来便有了这祈愿的习俗。” “那为何说灵验?” 宁梓韵敛下眼睫,复诵着记忆中母亲的温柔语调:“几百年前,先祖为了安抚战后的恐慌,开始在湖中放灯祈愿。一传十,十传百,便成了如今这副盛况。信则灵,不信则罢。” 很神奇,方才分明什么都想不起来,可随着她向青芜解释,那些模糊的记忆竟一点点清晰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姑娘果然博学,嘻嘻。”青芜由衷赞叹。 宁梓韵受不了这直白的夸奖,嗔了她一眼,耳根却更红了。 禾凛静静看着这一切,眼神温柔得化不开。 宁梓韵余光瞥见禾凛那副风度翩翩、当真打算去放灯的样子,心中突然有些焦急。 她刚才尽量简略地介绍了由来,却唯独忘了说一件事。 这月霞镇的祈愿节……在当地人心目中,其实变相就是另一个“七夕”。 要不要现在坦白?如果不说,等会儿到了湖边,岂不是尴尬到了极点? 宁梓韵的狐狸眼中闪过一抹明显的懊恼,连手里的花灯都不知道该怎么拿了。 她想了想,终究还是决定不说。 反正,到时候再随机应变吧。 她把花灯往青芜手里一塞,挺直了背脊,往前走去,脚步间不知为何莫名带了几分气势,活像是去赴一场无关风月的正经约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千镜湖的湖水, 仿佛是大自然遗落在人间的一面宝镜。一日三巡,清晨的烟波浩渺,黄昏的碎金落玉,再到入夜后的流光溢彩, 每一刻都在诉说着月霞镇千百年的寂静与繁华。 此时正逢祈愿节, 整座城镇仿佛从沉睡中苏醒, 湖心的千年神木上挂满了红丝绸带, 每一条绸带都承载着一个沉甸甸的期许。 湖面上, 成千上万盏花灯如繁星坠落,随着微弱的水流缓缓摇曳, 将漆黑的湖水映照得如梦似幻。 宁梓韵站在人群中,面纱下的呼吸略显急促。她看着周围那些并肩而行的男女, 他们或低头私语, 或执手许愿,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甜蜜。 这种平凡而真实的烟火气,曾是她前世在深宫枯井中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每当感受到身侧那道温热且存在感极强的视线时, 心跳便会不由自主地漏掉一拍。 禾凛站在离她半步之遥的地方,玄色的衣袍在灯火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个局促不安的女子, 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狐狸, 总是在不经意间偷瞄他, 一旦四目相对, 又会受惊般地迅速移开视线。 “走吧,宁宁。”禾凛轻声唤道, 嗓音低沉,在喧闹的祭典中清晰地钻进她的耳廓。 随行的侍卫与丫鬟早已在阿元的带领下,极有眼色地退至数丈开外。青芜虽然心中有些打鼓, 担心自家姑娘的名声,但在阿元那如簧巧舌的安抚下,也只能半推半就地守在远处。 “元公公,你家主子平日里……待人接物也这般和颜悦色吗?”青芜盯着前方那道高大且温润的背影,语气中充满了不真实感。 阿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面不红气不喘地答道:“那是自然,我家王爷向来如此风度翩翩。对下人那是宽厚仁慈,对百姓那是慈悲为怀,放眼整个大秦,谁不知道我家主子是一等一的大善人?” 噗嗤一声,一旁的康腾没忍住笑,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到。他太清楚自家主子私下里那副杀伐果断、冷戾如修罗的模样了。把“大善人”这三个字安在摄政王头上,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要荒谬。阿元狠狠瞪了他一眼,康腾赶紧捂住嘴,装作在观察远方的敌情。 青芜并未察觉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宁梓韵身上。 她这几日看得分明,这位秦国摄政王的心思简直就像湖面上的花灯,亮堂得全镇人都知道了。每当他看向主子时,那眼神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青芜私心想着,主子前半生太苦了,若是真能有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护着,倒也是极好的。 宁梓韵与禾凛并肩蹲在湖畔的青石阶上。她手里拿着笔,对着空白的祈愿灯凝思良久。 钱财、地位、名利,这些曾让她在前世如履薄冰的东西,如今看来不过是过眼云烟。至于姻缘……她低头看了看湖中自己的倒影。她曾是那般卑微地爱过一个人,最后却落得个火焚凤仪宫、假死逃亡的下场。在世俗眼中,她早已是不详之人,甚至连这具身体,似乎都还残留着皇宫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味。 她自嘲地笑了笑,压下心头那抹挥之不去的苦涩,落笔写下:“愿身边之人皆平安顺遂。” 禾凛始终侧头凝视着她,没有出声。 “宁宁写了什么?”他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鬓。 宁梓韵像个得了彩头的孩子,将写好的灯面转向他,语带认真:“希望身边之人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了。” 禾凛伸手,在她的发顶极轻地拍了拍,动作里尽是珍视:“嗯,肯定会实现的。” “那三哥你呢?你在灯上写了什么?”宁梓韵好奇地看向他手中那盏已经推入水中的灯。 禾凛看着那盏顺水而逝的灯,灯面朝着远方,她看不见半个字。他嘴角勾起一抹调皮的弧度:“说出来可就不灵了,怎么能让宁宁知道呢?” “你……三哥你又欺负人!”宁梓韵故作薄怒地瞪了他一眼,那双狐狸眼在灯火下流转着动人的灵光。 “三哥与你玩笑呢。宁宁不必担忧,就算神木不显灵,我也定会替你实现愿望。只要我禾凛活着一天,你的愿望便不会落空,明白吗?”他话语说得极其自然,眼神却深邃得如同一场蓄谋已久的深情。 宁梓韵被他盯得耳垂发烫,慌乱地转过头去,捏着微凉的耳郭转移话题:“对了,我还没来得及问,昭阳这个封号是秦国内务府拟定的吗?读着怪好听的。” 两人起身,依照先前的安排准备前往墓园。此时大部分民众都聚在湖边放灯,通往镇外的小路反而显得格外清幽。 “日后有机会,我再慢慢解释给你听。”禾凛落后她半步,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柄金钗上,没有说话。 月霞镇的墓园坐落在镇子西北的半山腰上。这里没有京城皇陵的巍峨壮丽,却胜在纯朴宁静。村中故去的人大多安葬于此,村民们每逢时节都会自发地清理杂草。宁梓韵凭着儿时那点微弱的记忆,顺着蜿蜒的泥路,终于在一棵枯老的大槐树下找到了那座矮小的石碑。 石碑由于年深日久已经有些风化,上面刻着“祝心华”三个字。字迹歪斜且粗糙,那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女儿,在最穷困潦倒的时候,咬着牙变卖了发簪才求得的一方刻石。 宁梓韵的双膝重重地跪在潮湿的泥土上,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的碑面,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楚:“娘……女儿来看您了。对不起,女儿不孝,直到今日才回来见您……” 泪珠成串地跌落在枯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不敢大声痛哭,只是咬着唇,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种失去至亲、漂泊半生的委屈,在那一刻喷涌而出,看得人心碎欲裂。 青芜想上前拥抱她,却被阿元挡住了去路。 “元公公你干什么?你没看我家姑娘哭得伤心吗?”青芜急得直跺脚,“让开,我要去陪着主子。” 阿元硬着头皮,压低嗓子道:“青芜姑娘别急,咱王爷这不是在跟前儿吗?这种时候,让他陪着更合适。” “什么叫更合适?王爷再好那也是个男子,男女授受不亲,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待在墓地,要是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青芜一脸倔强。 阿元抹了一把冷汗,胡诌道:“咱秦国国风向来开放。若是在这等极度悲伤的特殊情况下,抱一抱安慰一下,那在秦律里是……是合乎礼法的!康腾,你说是不是?” 康腾一连接收了阿元好几个求救的眼神,立刻板着脸道:“自然是真的。青芜你放心,谁要是敢嚼舌根,王爷保证让他后半辈子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青芜被康腾那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这才暂时按捺住上前的念头。 而墓碑前,禾凛静静地陪在宁梓韵身侧。他并未立刻将她拥入怀中,而是以一种守护的姿态,给予她发泄的空间。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复,他才伸出温热的大掌,轻轻覆在她的头顶。 “宁宁,别哭了。你再这么哭下去,我可怎么跟祝伯母交代?” 宁梓韵抬起红肿的眼,神情茫然:“交代什么?” “你说,只有你我二人在此。你哭成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若是被哪个过路的小鬼瞧见了传出去,说是我这个当三哥的欺负了你,我这名声可就算是彻底毁在你手里了。”禾凛一本正经地开着混账玩笑。 宁梓韵愣了一瞬,心中的哀伤被他这不着调的话打散了大半。她吸了吸鼻子,有些嫌弃地拍开他的手:“你胡说什么呢,你堂堂秦国摄政王,还怕我这一介女流毁你名声?知不知羞啊。” “不知羞。三哥只知道我的宁宁眼泪止住了,又笑了,这比什么都强。”禾凛的语调忽然转柔,在那寂静的墓园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他不等宁梓韵反应,便在她身侧跪了下来,神情肃穆。 “祝伯母,我是禾凛。今日初次拜访,走得匆忙未备厚礼,望您海涵。但您放心,往后的日子里,我会好好照顾宁宁,保她一世衣食无忧,绝不再让她受半点委屈。”说罢,禾凛对着石碑重重地叩了三个头。 宁梓韵怔怔地看着他,心头翻涌起惊涛骇浪。他行的是子侄礼,还是……她不敢深想。 “宁宁,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或许有些大逆不道。但我必须求一个真相。”禾凛使力坐回轮椅,眼神示意身后的康腾带人上来。 宁梓韵看着他们手中的铁锹,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惨白地倒退一步:“你要……开棺?” “宁宁,我在拍卖会上见到的那枚琉璃,绝非偶然。如果那东西是真的,那这里面葬的,未必就是我们要找的人。”禾凛按住她的肩膀,目光如炬。 宁梓韵握紧了领口下的琉璃坠子。那是她变卖了所有家当,在那场大雨中亲手下葬的母亲。她咬了咬牙,点头道:“开。” 随着泥土翻动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响起,宁梓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当腐朽的棺木露出一角时,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气息。她踮起脚尖,既恐惧又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冀。 吱呀一声,棺盖被撬开。 “竟然是……空的?!”宁梓韵失声惊呼,整个人晃了晃,若不是禾凛及时将她揽入怀中,她怕是要跌进那空荡荡的土坑里。 棺木里除了几件已经腐烂了大半的衣物和一双绣花鞋,连一根骸骨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娘!我娘呢?”宁梓韵崩溃地揪住禾凛的衣襟。 禾凛将她紧紧锁在怀里,不断拍打她的后背:“宁宁不怕,我在。既然棺材是空的,说明祝伯母当年或许根本没死。这是好事,我们要往好处想,明白吗?” 不远处的康腾看着主子终于如愿以偿地抱到了心上人,抹了一把脸,小声对阿元嘀咕:“所以,主子刚才对着那个空坑磕了三个响头,是不是白跪了?” 阿元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低声怒斥:“你懂个屁!这叫诚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大周边境, 霄饶镇外的城墙之上。 晚风如刀,卷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焦灼的火油味。亘安身披玄金重甲,手握尚未干透血迹的利剑,整个人如同一尊不知疲倦的杀神。他的目光由于连日的熬战而变得猩红, 喉咙沙哑却依然在咆哮:“大周的将士们听着——每斩获一颗敌军首级, 赏黄金十两!加官一等!给朕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杀光这群畜生!” “杀——!!!” 城墙下的喊杀声如雷霆贯耳。重赏之下, 原本已显颓势的大周士兵仿佛被注入了疯狂的血性。他们咆哮着, 挥舞着长戟,与城下的匈奴蛮夷联军展开了最原始的肉搏。 战况极其激烈。亘安立在城头, 左手紧紧攥着那柄宁梓韵曾送给他的精致小刀。那是他此刻唯一的精神寄托。每当杀得精疲力竭时,只要摸到那冰冷的刀柄, 他便能想起那双清冷如月、又带着一抹委屈的狐狸眼。 “韵儿……你在看着吗?朕会杀光这群杂碎, 朕会替你报仇。” 他嘶声低语,猛地挥刀指向北方的城楼,示意炮手准备火攻。然而,就在这瞬息万变的战场上, 苍穹中突然降下一阵遮天蔽日的箭雨。那箭矢并非来自正前方的敌人,而是侧翼的山坡之上。 士兵们惊呼着围拢在他身前, 试图用盾牌筑起一道铁墙。亘安心中警铃大作, 他推开挡在身前的护卫, 定睛望向侧翼。 那里竟然出现了第三队人马。他们既没有匈奴人的皮裘, 也没有大周人的盔甲,如同一道灰色的洪流, 带着肃杀之气席卷而来。 “那是谁的人?!” 不待将领回答,一道尖锐的哨音划破长空。一支带着凌厉劲气的长箭,直取亘安的咽喉。 护卫们正被大面积的箭雨牵制, 竟无人能瞬时阻挡。亘安大骇,挥动利剑连挡三箭。每一支箭撞在剑刃上的力道都让他虎口发麻,对方显然是个武功极高的绝顶高手,且对他怀有必杀之心。 就在他力竭的一瞬,第五支箭如同毒蛇钻出了阴影,速度快得超出了人类反应的极限。 嗖——! 冰冷的箭头在那一刻直接刺穿了他的左眼。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亘安跪倒在城墙之上,意识在模糊与清醒之间反复横跳。就在他彻底坠入黑暗前,他仿佛看见远处的山坡上,有人高举着一束火红灼人的芍药,在那清冷的月色下,笑得绝望而凄凉。 “啊——!” 亘安猛然从榻上坐起,全身被冷汗浸透。入目是御书房熟悉的宫灯和墙上的金雕图腾,他急促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负责守夜的李鹤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到榻边。 亘安死死地抓着领口,那种左眼被刺穿的剧痛仿佛还残留在神经末梢,真实得让他发抖。 “韵儿……宁梓韵呢?”他嘶哑着嗓子问,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李鹤的脸色僵了瞬,随即小心翼翼地低下了头,不敢应声。 自从处置完曾经的宠妃李思然,皇上已经昏迷了整整三日。期间太后蓝渺渺衣不解带地守着,国不可一日无君,太上皇亘泽不得不重新出山,暂代政务,以压制朝中蠢蠢欲动的各种势力。 “朕在问你,皇后在哪里?”亘安一把揪住李鹤的衣领,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回……回皇上,如先前呈报凤仪宫的余烬已经清理完毕了。除了发现一块烧焦的玉牌,还有……还有几片皇后的衣角,其余的……什么也没留下。”李鹤的声音颤抖着。 亘安僵住了,他松开手,整个人瘫坐在软榻上。那个梦,那个前世临死前的梦,难道是在预示着什么? “李鹤,伺候朕更衣。朕要去凤仪宫看看。” “皇上,不可啊!”李鹤急得跪倒在地,“太后下了严旨,您大病初愈,又受了极大的刺激,这几日必须在御书房静养。至于凤仪宫……那里已经被太上皇下旨封锁了。” 亘安自嘲地笑了一声:“封锁?连他都要防着朕?” 他在李鹤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着这金碧辉煌却冷寂如冰窖的寝宫。他费尽心思重活一世,甚至不惜提前出征,不惜自毁名声去惩治李思然,到头来,他还是弄丢了那个满眼是他的女孩。 他想起临行前,宁梓韵靠在他胸口撒娇的模样。那时候的他狂喜过望,以为她终于回心转意。如今想来,那哪里是温存?那分明是她临行前送给他的最后一道枷锁,是要他在余生里每时每刻都沉浸在“亲手推开爱人”的自责中。 “妙啊……宁梓韵,你果真是尚书府教出来的千金,算得真准。”他低语着,眼角滑落一颗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泪。 甘露宫外,此时正哭天抢地。 亘安亲下的口谕如同雷霆扫穴。那几个曾在淑妃得宠期间借机煽风点火、甚至在皇后饮食里下过慢性药引的宫人,此刻正被禁卫军粗暴地拖出殿外。 “李公公,求您饶命!我们也是受了淑妃娘娘的指使啊!” 李鹤板着脸,手中的拂尘一扬,语气冷得像冰碴子:“皇上有旨,甘露宫上下心怀叵测,挑拨帝后。凡有罪者,一律带发修行,送入北境苦修庵,终身不得回京。带走!” 处理完这些腌臜事,李鹤不由得感叹。若是皇上早有这份雷霆手段去护着皇后,又何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 与此同时,尚华宫内。 原本应该清静养老的太上皇亘泽,此时正对着满桌如山般的奏折咬牙切齿。他一手抓着朱笔,另一只手却有些不规矩地伸向一侧,捏了捏正在给他剥葡萄的蓝渺渺。 “阿泽,别闹。”蓝渺渺轻笑一声,将剥好的葡萄喂进他嘴里,“这些奏折都压了三天了,你再不批完,那群老臣明天又要跪在殿门口哭先皇了。” 亘泽冷哼一声:“那帮老东西就是出张嘴行。那个逆子,大周交到他手里三年,江山差点丢了,心上人也弄跑了,到头来还得老子给他擦屁股。” “阿泽,你就少说两句吧。安儿这次是真的伤到根本了。”蓝渺渺叹了口气,手抚过亘泽眼底的乌青,有些心疼,“抱歉,明知道你已经不想碰这些俗务,可我总不能看着这天下乱了。” 亘泽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眼神里满是溺死人的温柔:“渺渺,我说过,在我面前永远不需要道歉。这天下是你守住的,我守着你便是了。” 两人相知相守数十载,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轮回。在他们眼里,皇权地位不过是一场戏。唯有此刻的温情,才是永恒。 “不过,那小子倒是醒悟得晚了些。”亘泽撇开朱笔,神色恢复了冷厉,“踢到了硬铁板才知道疼。宁家那丫头走得干脆,这一把火,烧得真是痛快。” 就在这时,暗卫卫五现身:“主子,皇上求见。” 蓝渺渺整理了一下裙摆,正色道:“让他进来吧。” 亘安走进尚华宫时,整个人显得异常颓然。他没有往日的桀骜不驯,而是在蓝渺渺面前笔直地跪了下去。 咚,咚,咚。 三声闷响,他在地砖上行了最郑重的三跪九叩大礼。 “从前种种,皆是儿子不孝。受人蒙蔽,误解母后,忤逆父皇。儿臣知错了。”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音。 蓝渺渺眼眶一热,赶紧上前将他扶起:“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地上凉,快起来。” 亘安却不肯起,他抬头看着蓝渺渺,眼底满是破碎的哀求:“母后……儿臣把宝珠弄丢了。以前那样对她……儿臣现在该怎么做,才能把她找回来?” 蓝渺渺看着这个她一手拉扯大的孩子。虽然他性情偏执,虽然他曾说出那样诛心的话,但看着他此时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做母亲的心终究是软了。 “安儿,这世间的事,强求不得。”蓝渺渺轻抚他的头顶,“尽你所能去弥补,去做一个好皇帝该做的事。不留遗憾地走下去。无论那颗宝珠还在不在,只要你问心无愧,终有一天,你会寻到你的归宿。” 亘安沉默了很久。那种窒息般的悔恨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口。 “不留遗憾吗……儿臣明白了。”他缓缓站起身,看着眼前这对历经风霜却依然恩爱的父母,忽然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尚华宫太清冷了,若母后觉得寂寞,不妨给儿臣生个弟弟。儿臣保证,这次一定会当一个最好的哥哥,护他一世周全。” 蓝渺渺愣住了,随即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啐了他一口:“胡说八道什么!快走快走!” “站住。”一直坐着没动的亘泽终于冷冷开口。 他指了指案桌上那一堆成山的奏折,面无表情道:“把你这些烂摊子全带回你的朝阳殿去。朕老了,眼花,看不得这些密密麻麻的字。要是明天早朝朕还没看到你坐回那个位子上,你就滚去冷宫扫一辈子地吧。” 亘安扫了一眼亘泽那双精明无比的眼睛。前几日还吹嘘自己百步穿杨的人,这会儿就眼花了? 他拱了拱手:“儿臣遵命。” 亘安领着一众内侍离开尚华宫。他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极其落寞。身后,依然能听见书房里蓝渺渺对亘泽的轻声娇嗔,和那个男人豪爽的大笑声。 宫道幽长,李鹤在后面走得战战兢兢。他看着自家主子孤零零的身影。 大周的战神依然有着他的芙蓉。 而大周的新帝,却在他真正懂得什么是爱的那一刻,成为了这世间最孤独的寡人。他在心里发誓,哪怕踏遍天涯海角,哪怕要用余生所有的寿元去交换,他也一定要找回那个曾躲在芍药花后对他微笑的少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丝竹之声悠扬绕梁, 雅室内茶香缱绻。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坐在矮几前的男子吸引。 他指尖随意拨弄,琴音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即便只是随兴而为,他举手投足间也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那张俊朗的面容含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叫人根本移不开眼。 “大人……” 被唤来问话的女子怯生生地开了口。她本在坊间与人闲谈, 却莫名被带到了此处。原先满心的困惑与惶恐, 在见到拨琴男子的那一刻, 竟悉数化作了惊艳, 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惊为天人。她这辈子从未见过这般出尘脱俗的人物。 女子眸中那抹毫不掩饰的惊慕,尽数落入了男子的眼底。 “谈论怪力乱神之事的人, 就是她?” 禾凛信手止了琴音,抬眼望向立在眼前的女子。他唇角挂着一抹玩味的弧度, 风流倜傥。 阿元站在一旁, 轻哼一声,强压下心头的鄙夷,垂首应道:“正是,就是眼前这位方若姑娘。” 方若尚未看清雅房内还有哪些人, 便被那声“方姑娘”唤得心神荡漾,双颊绯红。 “方姑娘, 贸然请你走一趟, 我先致歉了。”禾凛无奈地瞥向一旁的随从, “不过是几个问题想请姑娘解惑, 这群粗人竟如此无礼,实在欠缺管教。” 话音未落, 阿元已心领神会地带着人跪地请罪。 “奴才知错,请三爷责罚。” 在外称“三爷”,是众人心照不宣的规矩。 方若哪见过这种阵仗, 只当禾凛是在为自己出气,羞涩地绞着帕子,声音也轻飘了几分:“大人言重了,民女……民女是愿意来的。” 她那副我见犹怜的娇羞姿态,看得阿元一阵恶寒,心下叫苦:每当主子这般诱骗懵懂少女,他就觉得罪过,偏偏自己还得当那个唱黑脸的共犯。 雅室内正上演着贵公子与乡野女子的温馨谈话,无人留意到屏风后那一抹静立的人影。 这两间厢房本就是相通的,中间有一道精巧的暗门藏在座屏之后,若不细查,断难察觉。宁梓韵就住在隔壁,正巧发现了这个机关,本想过来找禾凛商议启程回秦之事。不料刚靠近,便听见了里头的交谈声。 宁梓韵示意青芜噤声,自己则从容不迫地坐在一张绣墩上,借着窗台铜镜的折射,端详着厢房内那名女子。 那副含羞带怯、如柳扶风的模样,让宁梓韵眉梢微挑。她想起宫里那位“好姐妹”李思然,忍不住无声冷笑。 也不知那位苦心孤诣的李美人是否已如愿抵达军营。往事如烟,分明才过去没多久,此时想来却像是隔了一整个前世。 她看着禾凛,看着他在那女子面前那副温润谦和的样子,和他对自己说话时的语气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比。对外人,他用的是工具;对她,不一样。宁梓韵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是感觉得出来。 她收回视线,继续看戏。 从亮安到禾凛,宁梓韵在这两个男人面前都当过观众。只是前者让她如履薄冰,不得不时刻揣摩他的情绪;而这个人,她看着他施展手段,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好像无论他在外头如何算计,回头面对她的那个人,始终没变过。 宁梓韵在心里轻叹了一声,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这种感觉,干脆不去想了。屋里的灯烧得稳,丝竹声还从楼下某处隐约飘来,覆在这一室算计上头,显得格外地讽刺又平静。 “自愿的便好。我有一事想请教方姑娘。” 雅室内的谈话打断了宁梓韵的思绪。 “大人请讲,只要民女知晓的,定知无不言。” 见方若回应得急切,禾凛轻笑一声:“那便请方姑娘解惑,今日你在茶馆所提的“古宅诅咒”,究竟是何来由?” 方若放松了几分,忙答道:“原来是那件事呀。大人还真是问对人了,就在咱们月霞镇北边,有座荒废了几十年的大宅子。奇怪的是,一旦有人靠近,那人没几日便会……没了。” “没了?”禾凛挑眉,似有不解。方若压低声音,伸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就是大人想的那个意思。也因这邪门的诅咒,镇上没人敢靠近。可就在几日前,又出现了一名枉死之人。” 见主子递了个眼色,阿元立刻催促道:“方姑娘快说呀,我们爷正听着呢。” 方若抿了抿唇,续道:“那人名唤张显,是个屠夫,据说那日喝醉了走错路。隔日被发现时,人已经凉了,更邪门的是,他的手正好指着一个方向——正是那座古宅!” 说完,方若不安地看向禾凛,却见对方依旧神色温和地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折扇一开一合,扇面上的山水画衬得他愈发儒雅。 “我知晓了。多谢姑娘告知,但我还有一事想请教。” “大人请讲。” “舍妹素来喜爱首饰,我瞧方姑娘头上这支金钗样式独特,不知是哪间铺子买的?我也好差人去寻一支回来送她。” 见禾凛笑意盈盈,一派疼爱妹妹的模样,方若心头狂跳,一时口快道:“这金钗不是买的,是……” 意识到失言,她连忙垂头闭嘴,指尖紧紧攥着帕子:“是民女记岔了,这簪子是在昨日市集买的。如祈愿节已过,店铺早走了,大人怕是要失望了。” “可惜了。那质地上乘,一看便非凡品。我竟不知,区区一名卖花女,也能买得起这等不俗之物?”禾凛的语调慢条斯理,却带着一股寒意,“不如方姑娘再与我讲讲,你是如何靠卖花发财致富的?” 方若面色惨白,惊愕地仰起头,转身欲逃,却发现阿元等人早已守住了退路。 “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民女不过是来回话的,您这般不放人,未免太不讲理了!”方若带着哭腔,泪水夺眶而出。 可惜,禾凛连半分余温都未曾施舍。他慢悠悠地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余光扫过屏风,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此时,方若竟大着胆子想伸手去扯他的小腿求饶。禾凛脸色瞬间一沉,手中茶盏重重掷于地。 砰——! “啊!”方若吓得尖叫缩手。 屏风后,宁梅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已给过你机会说实情,你却一再左顾而言他。”禾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先前的温情荡然无存,只余冷冽,“来人,将她送往衙门,按律处置。罪名便是:散播谣言动摇民心,谋财害命。” “大人!我说!我说实话!求大人饶命啊!” 方若终于彻底崩溃,抖成了一团。她反应再慢也该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掌握的权势,足以让她无声无息地消失。 “那天在市集,有个小厮买光了我所有的花,给了双倍的钱,只要我去传一些古宅诅咒的话。我想着不过是动动嘴皮子……” “那你可知,张显的死因是被金钗刺穿脑门?”禾凛用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冷冷道,“而在张显床底下找到的那支金钗,恰好与你头上这支,一模一样。” “不可能!那人说这金钗是特意打造的,世上仅此一支!”方若惊恐嘶吼,“人不是我杀的,大人救我!” “那人是谁?” “民女……民女只见过那个小厮一面,后来传递消息,都是通过书信。” 禾凛摆摆手,阿元随即呈上一叠书信。信中字句竟全是男女间的陈词滥调。 “还真是谨慎。”禾凛冷笑一声。一枚废棋,再问下去也是浪费时间。他挥手示意将人带走。 “民女……真的可以走了?”方若如获大赦,忙不迭地跟着侍卫退出。 “爷,您就这样放她走?那幕后之人居然找个卖花女,实在蹊跷。”阿元忍不住出声。 禾凛重新阖上眼,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月牙色的衣袍流转着如水的光泽。 “你在本王身边这么多年,怎么脑袋就没长进呢?”禾凛淡淡开口。 “放她走,是因为她是活饵。”他抬了抬眼皮,指尖轻敲扶手,“幕后之人知道她被我们问过,必然要灭口。我们的暗卫跟着她,就能顺藤摸瓜,抓到那个真正发令的人。” 阿元恍然,随即一拍脑袋,悲催地低下头:“奴才愚钝,让爷见笑了。” “去吩咐下去,盯人的事不能用本地人手,太显眼。” “是。”阿元领命退出。 屏风后,宁梓韵本以为会看到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不曾想却是一出猫戏老鼠。她掩唇而笑,忍得辛苦。 “行了,戏看够了,也该出来缴个观赏费了。宁宁,还躲着做什么?” 宁梓韵心中一紧,原本快溢出的笑意生生僵在嘴边。被点到名了,她只能慢吞吞地从屏风后挪了出来,后头跟着一脸懵的青芜。禾凛看着她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嘴角压了压,没有说话,只是将茶盏重新端起,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青芜在一旁看了看自家主子,又看了看禾凛,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怎么了, 宁宁?这就看完了?” 禾凛的语气透着一股子浑不吝的散漫,指尖轻轻拨动轮椅,缓缓逼向那扇绘着山水墨迹的薄屏。话音未落,他指尖轻轻一推, 那扇看似稳固的屏风便应声侧开, 露出后头躲藏不及的主仆二人。 宁梓韵猝不及防地暴露在明亮的灯火下, 此时的她垂着螓首, 发间的簪子因先前的动作有些松落, 摇摇欲坠。她指尖死死攥着烟青色的衣角,由于羞窘, 双颊飞上了两抹动人的红霞,连视线都局促得不知该往哪儿放。 禾凛瞧见她这副娇憨模样, 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眼底的调笑之意几乎要溢出来:“就算不打算赏这一场戏的银子,也得让阿元他们听个明白,总不能让人家白唱了一场吃力不讨好的黑脸大戏吧?” “我的理解……也不见得就一定准确。” 宁梓韵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 总算牵着余惊未定的青芜从屏风后款款走出。阿元与康腾虽是精锐,但方才全身心都投入在审讯方若那个滑头的卖花女身上, 倒真没留神自家主子早已安排了“观众”。 “你尽管说, 哪里说得不周全, 我替你补上就是。”禾凛那鼓励的眼神温厚如春, 让宁梓韵心中的不安消散了大半。 宁梓韵太清楚自己的性子。昔日在深宫里,她虽也曾暗中运筹帷幄, 却因为身份与处境,鲜少能有一个旗鼓相当的人与她共商。太后在宫里时,她尚有个遮风避雨的港湾;可太后一走, 万事便只能她那双柔弱的肩膀独撑。 如今这场景,竟让她有些恍惚地回想起了当年在尚书府的旧时光——那时禾凛应她父亲之邀暂住府中,名为休养,实则顺带指点她那个不长进的异母弟弟功课。她总喜欢装作不经意地经过廊下,听着他清冷却透彻的教书声,将那些惊世骇俗的见解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那时候,她也是这般“偷听”他的课。 自嘲一笑,宁梓韵从纷乱的回忆中抽出身来,目光微沉,缓缓开口:“方若会否就此消失尚不得而知,但……按照那幕后之人的狠辣作风,被揭穿的棋子多半会去寻找旧主求援,方若自然也不例外。” “可惜……”她语带迟疑,略带忧色地瞥了禾凛一眼。见他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而阿元等人依旧一脸迷茫,她才低叹道,“若我没猜错,方若此去,大概是命不久矣了。” “什、什么!”青芜向来被宁梓韵保护得极好,闻言忍不住惊呼出声,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宁梓韵并未停顿,语气也随之变得冷凝:“至于背后那人,为何大费周章选一名身份卑微的卖花女来散播所谓的古宅奇谈,其实不难猜。市集人潮混杂,唯有卖花的女子能借着叫卖之名四处走动,且不惹人怀疑。一回生二回熟,奇闻自然不胫而走。等整个月霞镇都陷入这种莫名的恐慌,那人想要的效果,也就达成了。” “可我怎么越听越糊涂,那人费这么大劲,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阿元终于忍不住挠了挠头问道。 宁梓韵挺直了背脊,轻轻扶正了发间那根微松的簪子,缓缓开口:“很简单——他想让某个特定的人知道这件事,并引导此人出手探查。而在月霞镇,能引起这般动静且有能力查下去的“贵人”,似乎只有我们。”她语声一顿,转而看向禾凛,眼神幽深,“至于那个人针对的是谁……我暂时还无法断定。但这支带血的金钗,也许就是他递过来的开局柬帖。”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忽然响起。禾凛噙着笑意推着轮椅上前,在宁梓韵略显僵硬的注视下,极其自然地伸手将那根微斜的簪子重新插稳。他的指尖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她的鬓发,拂起一缕冷香,那动作温柔得近乎暧昧。 “宁宁果然聪慧过人,倒是不枉费当年在府上授课时,你总喜欢躲在墙角偷听的那份苦心。” 这语声含笑,却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空气。 宁梓韵的脸涨得通红,仿佛火烧云一般。见青芜和阿元他们眼神复杂,一副“原来还有这段往事”的看热闹表情,她羞恼得直跺脚:“不准问!更不准提!” 她咬了咬牙,语速飞快地找补道:“儿时旧事不值一提,眼下最要紧的,是立刻加派人手盯着方若,保住她的命,我们才能顺着这根线摸到大鱼。” 这一番欲盖弥彰的辩解,听在众人耳里却更添了几分粉色的旖旎。识趣的下属们纷纷低头掩唇而笑,屋内的气氛倒是因为这一闹,散去了几分方才审讯时的阴冷。 禾凛看着她那副想恼却又透着娇气的模样,心痒难耐,只得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逗弄她的欲望。 * 夜色逐渐低垂,别院中的灯火在风中摇曳如豆。窗外的月光清冷如刀,像是要将这人间所有的秘密都剖开。 正厅里,气氛再度陷入了沉寂。 宁梓韵端坐在案前,面前的花茶早已没了热气。她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样式古拙的簪子,簪身上透出的冷意,仿佛连接着某种被尘封的血色记忆。 一旁的禾凛斜倚在长榻上,目光始终胶着在她身上,未曾移开过片刻。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眉心那抹化不开的微蹙,正欲开口宽慰,便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康腾匆匆撞进门,顾不得擦去额上的冷汗,便“噗通”一声伏身行礼。 “主子,出事了……方若,死了。” 室内瞬间死寂。宁梓韵手中的簪子“啪”地掉在桌上,她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愕。 “……怎么死的?不是让你们在成衣铺外守着吗?” 康腾低垂着眼,嗓音沙哑:“人是死死守着的。可她进入成衣铺试衣后,足足两刻钟未出。我们冲进去时,后窗已被撬开。最终在西巷的一处废弃民居中发现了她的尸身。她背对着门口跪坐在地,被人以利簪穿透后颈,一击毙命……现场,还留有血书。” “血书?”青芜紧紧捂住嘴,脸色惨白如纸,“难道又是……” 康腾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临摹的图纸,眉头紧锁:“尸体后颈处插着的,正是与方若先前佩戴的那支极为相似的仿制簪子,上面刻着一个“平”字。至于那墙上的血书……写的是“查下去”。” 查下去。 简简单单三个字,在这阴冷的深夜里,却像是一道来自地府的索命符。 宁梓韵攥紧了拳头,指关节由于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禾凛缓缓坐直了身子,语声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这场戏,显然是给咱们搭好了台子。至于是冲着大秦的摄政王,还是大周的皇后,很快就会见分晓。” 宁梓韵摇了摇头,语气冷冽:“无论针对谁,那人都算准了我们的性子。他知道,我们绝不会坐视一个无辜的卖花女枉死在眼皮子底下。他这是阳谋。” “偏偏……”她声音微颤,平静中带着一丝决绝,“他这样的推测,一点也没错。” 禾凛来到她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其中,语气如铁:“你不用慌。我这半生树敌无数,月霞镇这点手段还难不倒我。若是针对你而来的,我更会陪你走完这盘残局。” 宁梓韵对着他轻轻一笑,眼底闪过一抹淡淡的暖意:“但若真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三哥……我希望你能保住青芜和阿元他们。他们不该被卷进来。” 禾凛弯下腰,与她平视,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郑重:“那一日永远不会到来。你,也永远不是一个人在走。” 一室灯火摇曳,那支掉落在桌上的簪子,斜斜地指着月影,仿佛一笔尚未干透的血书,正静候着下一个入局之人的落子。 * 半个时辰后,西巷废屋。 夜风卷着湿凉的泥土气息,在空旷的巷弄间回旋。几只野狗在废墟门前徘徊,喉咙里发出呜咽,却迟迟不敢靠近,仿佛动物的本能正警告它们——这里,死气弥漫。 当宁梓韵随禾凛赶到现场时,几名暗卫已将此处封锁得水泄不通。 “屋内无人进入,尸身保持原状。”暗卫低声道。 禾凛点了点头,率先推门而入。屋内烛火点燃的刹那,一股混杂着铁锈味与陈腐土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正中央,方若的尸身伏倒在地。她那头平日里引以为傲的长发如墨色海藻般散乱,一支金簪精准地刺入了她的后颈大穴。冷光微闪,在这破败的废屋里,那是死亡唯一的信标。 禾凛下意识地侧过身,想要挡住宁梓韵的视线。 可宁梓韵却轻轻推开了他的手。她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异常坚定:“三哥,我经历过比这更惨烈的事。我想看个明白。” 她蹲下身,指尖在距离簪尾寸许的地方停住。那处有一道极为隐蔽的细微裂痕,只有极熟悉珠宝工艺的人才能察觉。 “是仿制的。”宁梓韵的语气十分笃定,“工艺虽高,却神合形离,末端瑕疵明显。这不是专业匠人的活计,倒像是为了今天这一幕,急匆匆赶制出来的残次品。” 一旁的康腾正在小心翻动方若的掌心,他低声道:“主子,您看!她指尖留有红漆。” 一股浓烈的异味窜入众人鼻端。宁梓韵凑近闻了闻,低语道:“这不是红漆,也不是人血,而是混了朱砂的羊血。这种墨料极难调配,通常只有秘教祭祀或者极其讲究阴阳风水的人才会使用……” 她站起身,视线缓缓移向墙面。在那斑驳的土墙上,用这种诡异的墨料写着斗大的三个字:查下去。 笔力劲拔,偏斜处带着一股不屈的劲道。 宁梓韵看着那字迹,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脱力地晃了晃。 “青芜,你认得这字吗?” 青芜颤抖着从指缝中看了一眼,随即发出一声呜咽,死死捂住嘴巴:“姑……姑娘,这笔迹,分明是……” 这笔迹,分明是宁梓韵在尚书府时练下的行文风格。一笔一划,连那个微妙的收尾习惯都分毫不差。 “你想得没错。”宁梓韵的声音冷得像北方的坚冰,“有人不仅在监视我们,还对我的过去、甚至我的习惯了如指掌。他这是借死人之口,用我的笔迹,给我下了一道战书。” “乍看极像,但细节处笔力不逮,笔锋藏头未收。这不是你的字,而是刻意模仿者的拙劣之作。”禾凛向前一步,将手搭在她的肩头,“但这人确实见过你的亲笔信,甚至可能常年观察你的言行。方若不过是个棋子,路边卖花的丫头也是棋子。那个买朱砂、造金簪、甚至潜入这废屋写下这几个字的人,才是我们要抓的鬼。” “主子!”阿元从外面快步走入,“邻近药铺的掌柜说,昨日的确有个全身罩在黑袍里的男人买走了整罐朱砂。” “画像。让画师连夜画出来。”禾凛冷声吩咐,“查最近入城的所有生面孔,特别是那种深居简出、举止怪异的人。还有,把这簪子拿回营里,查查谁最近私下动过炉火。” 宁梓韵望着墙上那抹刺眼的红字,轻声呢喃:“他希望我查下去……如果我真的如他所愿,最后等我的,会是什么?” 禾凛收紧了搭在她肩上的手,语气坚定如磐石:“不管前面是什么,你且往前走。若是找到了他,我替你杀了他;若是他想逼你现身,那我就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些局,入了,便再也出不去。” 屋外,月黑风高。风铃在檐角发出急促而清脆的低鸣,仿佛在为这场已经拉开序幕的生死博弈,敲响最初的丧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清晨微光乍现, 薄雾如轻纱般缭绕于街巷之间,给这座边陲小镇添了几分凄迷的朦胧。天色尚未全亮,宁梓韵便已起身。她披了一件浅紫色的外衫,静静立于窗前, 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那抹若有若无的鱼肚白。 昨夜那堵断墙上的血字仍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些扭曲的笔画仿佛一张无形的蛛网, 将她密密实实地困在了一场未明的棋局之中。 她的目光移向案几, 落在了昨夜带回的那枚银簪上。 那是唯一的物证。簪身镂刻得极其细致, 流云纹路如活物般蜿蜒,而簪尾处, 赫然雕刻着一个苍劲锐利的“平”字。刻痕极新,在烛影的余光下透着股冷意, 与墙上的血书如出一辙。 “……太刻意了。”她纤细的指尖抚过那冰冷的金属, 声音低得近乎自语,透着浓浓的困惑。 整件案子从头到尾,无论是死者颈间的凶器,还是那模仿她笔迹的血字, 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仿佛是有人精心修剪了一段引路, 非要逼着她踏入陷阱。若说凶手只是为了杀方若灭口, 法子多得是, 何必大费周章地将矛头对准她? 这种被人窥探、被人生生拖入局中的感觉, 令她不寒而栗。 她闭上眼,回忆昨夜看过的血字。笔画匀称, 力道稳重,那字迹看似带着冲天的怨气,实则透着一股骨子里的……冷静。 “若真是将死之人的绝笔, 怎会写得如此规整?这笔迹,不仅是在模仿我,更是在嘲讽我……” “你发现了什么?” 一道低沉而平和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宁梓韵转过头,掩去眼底的一丝惊诧:“三哥?你怎么过来了?” 禾凛由阿元推着轮椅进门。他今日穿了一身极素的月白色长袍,衬得面容愈发清贵。他停在宁梓韵身前两步之遥,视线落在她手中紧握的簪子上,温声道:“你整夜未合眼,青芜急得在院子里转圈,硬是把我请了过来。怎么,还在想昨晚的事?” 宁梓韵有些汗颜,暗叹青芜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沉不住气。 她回过神,才意识到他刚才说的是&quot;我&quot;,不是&quot;本王&quot;。她没有点破,低头道:“只是心里压着事,睡不安稳,不算什么。” 禾凛未再多言,只是自然地从她手中取过那枚银簪,在指间转了转,细细打量着:“除了昨日看出的那些,你还发现了什么?” 宁梓韵深吸一口气,语气微微凝重:“簪尾这个“平”字的刻痕太深了,边缘甚至还有细碎的金属毛刺。这不像是铸造时一气呵成的工艺,更像是……事后硬生生加刻上去的。” 禾凛眸色微暗,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所以,你怀疑这是有人刻意留下的引子?” “也许是杀人者故意设局,想借我的手去查某些东西。但“平”这个字……”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细如蚊蚋,“对我而言,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禾凛目光陡然一凝:“与你母亲有关?” 宁梓韵颔首,眼眶微酸:“她名唤心华……字,平芷。”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禾凛沉默片刻,低声问道:“你曾说,你当年亲眼看着她下葬。可后来我们开棺,里头却空空如也。如今这枚带着平字的簪子突然出现……” “我不知道。”宁梓韵摇摇头,眼神有些飘忽,“我自私地想让她活着,可又不敢去想。若她真的活着,为何要在这种血腥的案子里给我留信?若她已经……” 她自嘲地笑了笑,思绪散落在尘封的记忆中:“我之所以对簪饰工艺了如指掌,是因为年幼时,母亲总在灯下描摹图谱。她指尖飞舞时,像是在变戏法。她去世后,我翻遍了她留下的书册,每一页都有她手写的注解。所以,我一眼就能看出这簪子的手法,出自……” “出自她的派系?”禾凛接话道。 “是。”宁梓韵的手微微颤抖。她把那枚银簪放回案几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没有再去碰它。 屋外传来青芜催早饭的声音,然后是阿元劝她&quot;娘娘昨夜没睡、先让她歇着&quot;的低声,两人在廊下小声拌了几句嘴。宁梓韵听着那些寻常的声音,心里稍微松动了一点。 正当气氛凝重时,阿元神色匆匆地跨入室内:“主子,那药铺掌柜的口供变了。” “怎么说?” “掌柜的说,昨晚那买朱砂的黑衣人,言谈间面部肌肉僵硬。他起初以为是天冷冻着了,刚才反复回忆才察觉,那人说话时的口型与发声极不协调。极可能是……易容。” 宁梓韵目光一闪:“易容之术?还有那利落的一击毙命……” “是死士。”禾凛接过话头,眉头微蹙,“只有各大家族私下培养的死士,才有这般精密的杀人手段和掩藏身份的本领。” 死士出动,意味着这背后的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 宁梓韵握紧窗沿,喃喃道:“会易容,能模仿笔迹,且对我的家事了如指掌。除了她,我想不到别人……” “不对,我娘性子温顺,绝不会杀人的。”她猛地摇头,似乎想把那个荒诞的念头甩出去。 禾凛看着她焦虑不稳的模样,开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果决:“不要乱了阵脚。此人未必是你母亲,但定是了解你母亲的人。他费尽心思布这一场局,就是想让你自乱阵脚,引你入瓮。” 他伸手,隔着衣袖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臂:“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走,陪你出去散散心。” “这种时候,哪有心思出去?”宁梓韵不解。 “此人既然想演这出《局中局》,那我们就干脆把戏看全。”禾凛唇角微勾,“今日镇上有戏班子,你不是爱看吗。陪你去透透气,戏文中藏着世道真相。” * 不多时,两人抵达了镇中的戏台。 祈愿节未歇,此时的戏台周围人声鼎沸。幕布拉开,笙箫骤起,台上演的正是一出凄婉的《后宫怨》。 台上的旦角唱腔哀怨,诉的是帝王宠妃灭妻,皇后在深宫中孤立无援的悲凉。当那句“红颜泪,玉阶声,谁人记得正宫名”落下时,宁梓韵的心尖竟也跟着颤了颤。 她看着台上那道披着凤袍、却满目疮痍的剪影,仿佛看到了自己旧时在凤仪宫的那些冷寂岁月。 “戏中人,原来也是局中人。”她苦涩低喃。 她想起那些年在凤仪宫的夜晚。亘安从不去,灯油燃尽,她一个人守着一殿的黑。那时候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好,后来才明白,再好也没用——有些人的眼里,根本没有装她的位置。 禾凛侧头望她,见她神色黯然,甚至手心都沁出了细汗。他低声招了招手,片刻后从侍者那里接过一盏清凉的冰酪,推到她面前:“吃点凉的压压惊。” 宁梓韵接过,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掌心,那股暖意瞬间穿透冰凉,直抵心底。 “你怎么总知道我什么时候需要什么?”她轻声问。 禾凛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回答,眼神落在台上那出正演到高潮的戏里。 台上皇后在冷宫中染病垂危,临终前唱道:“既是深宫梦一场,来世不愿再为妃。” 宁梓韵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忽然问道:“三哥,如果一个人活着的意义是为了守一个梦,可梦碎了,他该怎么活?” 禾凛看向远处摇曳的灯笼,声音极轻却极其坚定:“若是旧梦碎了,那便由我……陪你筑一个新梦。你不是那戏台上的笼中鸟,别把自己困在那段过去里。” 宁梓韵垂眸不语,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她把那盏冰酪搁在膝上,没有再开口。台上的戏还在唱,人声嘈杂,她却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道凤袍的背影慢慢走向台子深处,走进布景里的那片虚假的黑暗。 * 入夜,客栈内。 棋盘上黑白对峙,厮杀正酣。禾凛凝视着局势,指尖捻着一枚黑子,暗卫的回报声冷冰冰地落入他耳中。 “回主子,那名死士在被抓捕前,已在西郊废宅淋油自焚,尸骨无存,未留活口。” “属下办事不利,请主子责罚。” “砰!” 一枚黑子重重落下,将棋盘上的格局瞬间搅乱。随行多年的暗卫吓得立刻噤声。他知道,主子动了真怒。 禾凛面无表情,但那一子落下的力道,竟在棋盘上震出了一道裂纹。 “确实该罚。”他冷冷开口,眼神如霜刃,“若非对方早有死志,凭你们的本事,断不至于连根指头都留不住。传令各处据点,封锁出城要道,查所有药铺、铁匠铺。对方虽然烧了身子,但易容的药水、订做的金簪,总有来路。” “是!” 暗卫退下后,室内重归死寂。 禾凛凝视着指尖那枚碎裂的棋子,黑色的粉末滑落,沾了他一手。 “我甚至不忍让她在那戏园子里多流一滴泪,那人……凭什么敢用死人的血,来脏她的眼。” 他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棋盘上那道裂纹横亘在黑白之间,像是某种无声的预告。他用手指将棋子一颗颗重新收入盒中,盖上盒盖,推到一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离开了承载着童年细碎记忆的月霞镇, 一行人并未多作停留。宁梓韵掀开帘角,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早已物是人非的旧宅,便决绝地收回了目光。 马车在通往莲心镇的官道上缓缓前行。两侧是绵延起伏的苍翠丘陵,低矮的河川绕岗而过。此时虽非盛夏, 但远处的峰峦层叠间, 水田里竟浮动着一池又一池淡粉色的莲花, 如云烟氤氲, 美得有些不真切。 宁梓韵望着那片静谧而诡异的莲田, 轻声打破了车内的寂静:“真奇怪,明明地处西北边塞, 本该是朔风凛冽之地,这里的莲花竟能四季不凋……” 青芜坐在她身侧, 正细心地替她整理斗篷, 闻言应道:“奴婢曾听老一辈的人提起过,莲心镇地下有独特的地热与水脉,温养着这一方水土,才教那莲花常开不败。也正因如此, 这里的“莲心香”千金难求,宫里的娘娘们为了那一颗香丸, 可是没少费心思。” 宁梓韵眼神微动, 语气里透着一丝飘忽的怀念:“我记得……淑妃最爱这莲心香。她每年都要从这里运送大批新鲜莲花入宫, 还专门请了调香师, 制出一款独属于她的香丸,美其名曰“能压下宫中百花之气”。” 坐在对面的禾凛闻言侧目, 语气淡然中带着一丝探究:“她与你素来针锋相对,你竟将她的喜好记得如此清楚?” 宁梓韵浅浅一笑,并未接话。 她与淑妃的恩怨, 早已跨越了两世的生死。从前的针锋相对,到后来看着对方为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一次次弃守底线,她只觉得荒唐且可悲。 她曾隐晦地劝过,可李思然终究是溺死在了权势与虚妄的爱恋中,无法自拔。 “她……最后离开宫了吗?”宁梓韵忽然问道。 禾凛沉默了一瞬,指尖摩挲着青瓷茶盏,缓声道:“按照你先前的计划,我安排了人送她往霄饶镇。但她心性多疑,似是怕你在马车上动了手脚,中途便强行下了车。”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淡淡的讽刺:“后来正好赶上战事爆发,大周的军队在军营附近发现了她,将她接了回去。” 宁梓韵心头一紧:“那大周的战况如何?” “大周赢了。大胜匈奴,连下数城。”禾凛看着她,眼神变得幽深,“只是奇怪的是,亘安自始至终未曾现身督战。反倒是那位隐居已久的太上皇亘泽,亲自出面平定了战乱。” 宁梓韵沉默了一下。亘泽和蓝渺渺——那两个人,她在宫里三年,从没见过他们为难过她。 蓝渺渺每年生辰都记得给她送一盆宫外寻来的芍药,亘泽教她下棋,从不让着她,赢了也不说一句宽慰的话,只让她再摆一局。那时候她心里有亘安,没有太认真感受过这两个人的好。如今倒过来想,才觉得当年欠了他们不少。 “连太上皇都惊动了……”宁梓韵呢喃着,指尖下意识地蜷缩。 她的离开,那场火,似乎都在牵动着更远处的事。在前世,这场仗打得极其惨烈,可这一世的轨迹早已偏移,偏到了她预料不到的地方。 至于李思然,她只能在心中默念一句:自求多福。 车窗外那片莲田已经远了,换成了绵延的黄土坡地。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了会儿眼。 这条路走出来,代价是什么,她一直清楚。宫门、亲人、旧日的名分,一样一样地舍掉。值不值得,现在还说不准,但她已经不想再回头了。 * 马车内陷入了一阵冗长的静谧,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吱呀声。 青芜极有眼色地借口去前头帮康腾看路,悄悄退出了车厢。一时间,逼仄的空间内只剩下宁梓韵与禾凛两人。 “宁宁,你是在怪我没有早些告诉你这些吗?”禾凛低声问道。 他压抑着想要挪到她身边的冲动,只静静地坐在原处,目光如水,将她脸上的困惑、惊愕与那一抹难掩的愧疚一一收进眼底。 宁梓韵抬眸,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愣了愣:“我为什么要怪你?” 禾凛低头,捻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收紧,语气中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听完大周的消息后,你神情有些不对。我以为……你在为他难过。” 宁梓韵怔了怔,随即摇头轻叹:“我不是为了亘安难过。我只是想到……太上皇与太后待我如亲生女儿,若他们得知我放火烧宫出逃,定会对我失望透顶。这份情分,我终究是辜负了。” 禾凛听她解释,眼底的寒意瞬间消融,语气也柔和了下来:“等我们在秦国安顿下来,你可以修书一封送回去。那两位都是明理之人,若他们知道你在那宫里过得是什么日子,定会理解你的抉择。” 宁梓韵轻轻点头,心中那股不安却并未因此全然消散。 “若他们真的寻来,我会亲自向他们请罪。”她语气决然。 禾凛嘴角微弯,语气平静:“你已经走出了那道宫门,便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宁宁,你不是为了某一个人而活。”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外头是车轮声,偶尔有风把帘子掀起一角,透进来一截山路,又放下去。宁梓韵盯着那角透进来的光,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只是有些事,道理上明白,心里转过来,还需要一点时间。 * 马车缓缓停下,一股沁人心脾的凉香透帘而入。 “姑娘,到镇口了。”青芜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宁梓韵掀开车帘,只见莲心镇的城门雕刻着精美的双莲交抱图样,迎风招曳的旗幡上绣着淡金色的莲芯印记。 进入镇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不是花香,更像是某种经过煎熬的草药混合了蜜糖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沁得很深,走了几步仍然散不去。 街道两旁的墙壁上,绘满了大片的壁画,描绘着莲心镇如何从一片荒芜变为今日的繁华。而壁画的正中央,总会出现一名戴着莲花玉簪、神态圣洁的女子。 宁梓韵在一间名为“沁香居”的铺子前驻足。铺子里正在晾晒香丸,其形状与色泽,竟与当年淑妃在宫中视若珍宝的香药一模一样。 “掌柜的,这香丸叫什么名儿?”宁梓韵轻声问。 掌柜的一脸自豪地笑道:“姑娘好眼力!这叫“蝶恋丸”,是我们镇上流传了几代的老方子。瞧见那壁画没?这方子就是画里那位“莲心娘子”留下的。可惜啊,那位娘子多年前死于一场大火,连尸首都没找着。镇民们感念她的恩德,才造了莲心庙供奉。” 宁梓韵心头猛地一颤。 火灾?尸首无踪? 这一切听起来,为何与她在月霞镇遇到的空棺谜团如此契合? “她……也是建议镇民种莲的人?”宁梓韵追问道。 “正是!娘子是我们全镇的再生父母。”掌柜指着远处的山丘,“那边大排长龙的地方就是莲心庙,姑娘若是有心,也可以去求一卦。” 正午的烈日有些刺眼。宁梓韵往那山丘方向望去,心里已经压了太多事情,一时有些失神。 “还在想那“莲心娘子”的事?”身旁传来禾凛的声音。 宁梓韵回神,看见他已让阿元推着轮椅到了她身旁,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素色绸伞,撑开遮在她头顶。正午的日光被挡去大半,她肩头一凉。 “三哥,这不合礼数,让我来吧。”宁梓韵想接过伞柄。 “你都喊我三哥了,还在乎谁撑的伞?”禾凛微微使力,按住了她的肩膀,“兄长照顾妹妹,天经地义。” 宁梓韵被他直白的话语堵得说不出话来。 “刚才那个“蝶恋丸”,你觉得有问题?”禾凛重新将话题引回。 宁梓韵沉思片刻,轻声答道:“说不上是问题,只是觉得太完美了。一个女子改变一个城镇,被全镇供奉,却又死得如此离奇。而且……”她指了指壁画,“画中女子戴的是莲花簪,可我们进镇以来,从未见过任何女子佩戴相似的饰物。这更像是有人在刻意抹除某种痕迹。” 禾凛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语气宠溺:“既然存了疑,那便在这儿多待几日。不查个水落石出,咱们不走。” “可是秦国的政务……” “在宁宁心里,我竟是个会被那点政务牵绊住的糊涂官吗?” 他说着,从旁边的花农手里买下一朵含苞待放的红莲,递到她面前。 宁梓韵接过那朵微凉的红莲,指尖微颤。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接。她低头看着那朵花,莲瓣还没有完全展开,带着露水,凉的。 禾凛没有再说话,只是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街市的声音在两人周围散开,叫卖声、孩子跑过的脚步声、远处莲心庙传来的隐约钟声,一层一层地叠着。宁梓韵站在那里,攥着那朵还没有开的红莲,没有动。 有些事情,还没想清楚。但她知道,不用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莲心镇的夜晚, 悄无声息,唯有莲池深处偶尔传来细微的水声,似是鱼跃,亦似心跳。 宁梓韵伫立窗边, 指尖轻抚着禾凛早前送来的那盏香灯。灯芯火苗微弱地闪烁着, 透出阵阵清冷的莲香。 按原定计划, 今日该去往莲心庙, 只因白日信众拥挤生了乱子, 甚至有人受了伤,才临时作罢, 只待明日寺庙重开再去瞧上一眼。 她本想借着夜色理一理凌乱的思绪,转身之际, 却发现屋门并未掩实。禾凛推着轮椅静静地立在门口, 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古潭般沉静。 “这么晚了,还未歇息?”他的声音低柔,略带沙哑,在这静谧的夜里温润如拂面的风。 宁梓韵抿唇一笑:“倒是三哥, 你才该早些歇息。如今虽是大暑,但夜晚寒气重, 你双腿受不得冻, 要多注意保暖。” 禾凛没有立即应声, 只是缓缓推动轮椅入内, 停在离她两步之遥的地方。宁梓韵顺势走上前,将搭在椅背上的披肩轻轻盖在他的腿上。 “宁宁, 这几日……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何会……”他顿了顿,似是在斟酌字句, 最终低声吐露,“……心悦你。” 宁梓韵手下的动作猛地一僵,没想到他竟如此直白地拆穿了这层窗户纸。 “我确实不明白。”她索性坦然开口,清冷的嗓音中透着一丝困惑与踌躇,“年少时我们并无太多交集,重逢后你虽万般护我,我都记在心里。但……我不明白,为何是我?” 禾凛闻言,唇角微弯,笑意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苦涩。他注视着她因羞赧而泛红的耳垂,眼中尽是温柔。 他声若呢喃:“当初我在朝中以残躯立足,旁人眼中,我不过是一个行动不便、可有可无的质子。可你,从未避让我,也从不以异样眼光看我。” “你甚至为了助我回秦国,不惜破了规矩。” 宁梓韵怔了怔,下意识地垂下头去。禾凛看着她,轻声续道:“难道是我误解了?其实宁宁也看不起我身有残疾?” “这怎么可能!”宁梓韵想也不想地反驳道。 “你既然不嫌我残疾,那我又怎会在意你曾入过深宫?” 这一句落下,让宁梓韵猛地抬头,眼眶竟莫名有些发酸。 禾凛凝视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我确实不在意你的过去。但我嫉妒他,嫉妒他曾拥有过你的那些年岁——陪你用膳、为你披衣,理所当然地握着你的手。” “早年旁人赞我光风霁月,如温润君子;近年则说我城府深沉,冷血无情。” “可无论是哪个我,在宁梓韵面前,都只是一个凡人。一个面对心仪姑娘,会妒忌、会渴望被注视的普通人。” “我不奢望你现在就回应什么。”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语调也异常坚定,“只求你……若有朝一日,你要选择谁共度余生,能否先想起我?将我……放在你心上的第一位。” 宁梓韵眼眶微热,许久才颤声问:“但我曾对亘安……” “我知道,我都知道。”禾凛轻声打断,语气中没有任何责难,只有深深的疼惜。 “你以为我在意你曾心悦于他?”他轻笑一声,自嘲道,“不,我更在意的是,从今往后,你还愿不愿意……让我走进你的世界里。” 宁梓韵望着他,那一瞬间,她仿佛真的看见了那个年少时总是守着分寸、却独独对她宽容一分的少年。 她喉咙发紧,低声问道:“若我不曾入宫,你是不是早就会说出这些话?” 禾凛垂下眼睑,似在压抑翻涌的情绪。 “也许是。”他顿了顿,笑意清浅,“但也许不是。那时的我,没现在这般底气能护住你,也没这份能力让你依靠。如今我说出口,便是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宁梓韵心中百感交集,她想要回应,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轻声吐露: “你……就不怕我最后依然没有选择你吗?” 禾凛的眼神不曾波动,仍是一如既往的坚定:“我不怕你没选我,我只怕,你从未真正对我动过心。” 这一句,堵得她再也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才低声喃喃:“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嗯?” “若我终究没有选择你,希望你……不要恨我。” 禾凛望着她,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问。他眼底闪过一抹深沉的暗光,却仍点了点头。 “我不会恨你。”他笑了笑,笑意竟比方才还轻松了几分,“我只会再设一局,把你赢回来。” “所以宁宁,你不要害怕做决定,因为我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无论……是以什么身份。” 这话他说得风轻云淡,却听得宁梓韵心跳乱了节奏。 她沉默了片刻,垂下眼睫,慢慢将那盏香灯重新放回窗台,看着灯芯在夜风里轻颤了一下,没有灭。 窗外莲香轻送,她没有再说话。 * 次日清晨,莲心镇天色微曦。晨雾未散,整个镇子仿佛笼罩在一层薄纱之下。街道上已有零星香客,沿石阶朝山上的莲心庙走去,个个神情虔诚。 宁梓韵一早便梳洗完毕,换上一身墨蓝色绣莲纹的常服,外披素白披风,发间仅簪一支素银簪,显得清雅静谧。 “姑娘,香备好了,咱们何时出发?”青芜推门而入,手中提着精致的香篮,装满了上好的清香与金纸。 宁梓韵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窗外的远山,若有所思。 禾凛并未同行,只留话说稍后会在镇后的茶楼会合。言语间似是有意放她自由观察,亦或是早就洞察了她心中的重重疑团。 不多时,主仆二人便循着信众的脚步,登上了通往莲心庙的长阶。 石阶年久失修,缝隙里钻出苍青的野草。途中可见不少百姓手持莲花香烛,合十肃立。越往上走,那股香气便越发浓郁,却不是她记忆中那种精致的香膏味,而是一种微带苦涩、幽远自然的莲根气息。 庙前的香炉烟火不熄,两侧石墙绘满了壁画,记录着镇子的传说与兴衰。宁梓韵缓缓走过,目光从贫瘠的水乡移到盛开的莲池,最后定格在一位“莲花女子”身上。 那女子身披素衣,眉目柔和,发间插着一支盛放的莲花簪。 宁梓韵的步履猛地停住,盯着画中那支簪子看了许久。 “姑娘?”青芜察觉到她的异样,也停了下来。 “这画……被动过。”宁梓韵低声说,指着画中发际与莲花之间的细微处。 细看之下,那莲花簪的线条与整体画风略有出入,尤其是花苞的走势,竟与她记忆中母亲遗留的那支极其相似。 “这支簪子……我在母亲的遗物中见过一模一样的。”她眉头紧锁,神色愈发凝重。 母亲出身书香世家,精通香道与绘事,即便后来家道落拓,那份才气也未曾减损。宁梓韵记得清楚,母亲曾亲手为她画过莲花簪的样稿,说是家族传承的样式,寓意“心净如莲,不染尘埃”。 这种独门图样,怎会出现在这偏远镇子的庙宇壁画中? “姑娘,你瞧这边,还有一幅画。”青芜指着墙角的一处阴影。那里原本被灰尘与烟火熏得漆黑,隐约可见一个手捧香丸的女子虚影,画风模糊,似是曾被人刻意涂抹过。 宁梓韵走上前去,青芜掏出帕子轻轻拂去灰尘,画像逐渐显现。 女子侧身跪在神坛下,青丝盘起,一支断裂的莲花簪斜插其间,神情温婉中带着几分哀婉。 “香铺店主说那位娘子死于火灾,却无人见过尸骨……”宁梓韵呢喃着,心中疑窦丛生。 此事,绝不单纯。 此时庙内香客渐多,僧人的诵经声响起,四下烟雾缭绕。 “姑娘,你闻闻……这香味,好像……”青芜话未说完,宁梓韵已经皱起了双眉。 那是一种混合了莲香与苦涩油脂的香气,极淡、极细,但她的嗅觉向来灵敏,还是捕捉到了其中那一缕熟悉而诡异的味道——正是“蝶恋丸”的气息。 可这里是庙宇,并非香铺。 “这香味是哪来的?”她低声追问。 青芜四下张望,最终将目光定在供坛后方的藏香炉上。 两人靠近一瞧,只见那炉中燃着的,竟正是同样模样的香丸,外形与香铺售卖的别无二致,只是气味更加浓烈。 “怎么连庙里也用这种香?”青芜难掩惊诧。 “不是普通的香丸。”宁梓韵沉声说道,取出随身香盒比对,确认原料略有不同。 她想起昨夜禾凛曾提过,“蝶恋丸”的来源尚未查清,他已派人暗中追查制香人和旧配方的根源。而这源头,似乎就锁在眼前这间庙宇里,锁在那位“娘子”的传说中。 “青芜,回去后先把这香丸样本收好,切记不可外传。”宁梓韵低声叮嘱,语气里带了几分警惕。 “是。”青芜心中一凛,连连点头。 正说着,一名穿僧衣的中年僧人忽然从内殿走出。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两人,忽地一顿,似乎想说什么。 但在看清宁梓韵脸庞的那一刻,他神色猛地一变,随即迅速低头合十,匆匆退回了烟雾弥漫的殿后。 宁梓韵心头颤动,转身离去。从高阶向下望去,镇上的街市已是熙熙攘攘,烟火气十足。 而在远处的茶楼窗前,一抹熟悉的暗色衣袍正静静地伫立。 那人,自然是禾凛。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宁梓韵与青芜步出莲心庙时, 旭日已高悬中天,微凉的山风裹挟着清苦的莲香扑面而来。当两人推开茶楼二楼雅间的房门时,禾凛正静坐窗边。他侧影沉稳,深色的袍服在光影交错间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三哥。”宁梓韵轻声唤道。 禾凛转过头, 见她眉心微蹙, 眼底那抹凝重并未散去。他不动声色地推开身旁的梨木椅, 示意她坐下。桌上早备好了两盏茶, 那是她常喝的茉莉, 温度刚好,像是算准了她回来的时辰。 “发现什么了?”他语气平缓, 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洞察力。 宁梓韵坐定后,目光在他的侧颜停留一瞬, 低声开口:“莲心庙的壁画被动过手脚。画中女子发间的那支莲花簪, 与我母亲遗留的那支……几乎分毫不差。” 禾凛指尖微微一顿,并未露出惊讶之色。他从案几旁取出一份叠好的拓印纸和两截折断的香丸碎块,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提前遣人入庙勘察所得。”他将拓印纸徐徐展开,“那幅被涂改过的画, 原貌大抵便是如此。” 宁梓韵定睛看去,画中女子眉目清疏, 神态极为安详, 发间那支莲花簪的花瓣峭立、蕊中嵌珠, 正是宁家旧时独有的匠造风格。 “你……早就怀疑了?”她抬眸看他。 “只是合理推测。”禾凛目光深邃, “蝶恋丸所用的主材与你母亲当年留下的香经记载极度吻合。据我所查,莲心镇的香方在十多年前曾发生过剧变, 绝非土生土长的草方。” 他顿了顿,手指轻敲着那两截香丸碎块:“更关键的是,这改变发生的时间, 与画中女子出现在镇上传说里的时间,分毫不差。” “你是说……有人接手了这镇子的香火传承?”宁梓韵迅速捕捉到了关键。 禾凛微微颔首:“画中女子出现在那个时间段的传说里,传闻死于火灾,却无一人见过尸骨。这种巧合,更像是为了掩盖某种真相而刻意制造的消失。她没死,只是被彻底从这镇上的记忆里抹去了。” 宁梓韵心头剧颤,仿佛有什么破碎的记忆在意识深处疯狂翻涌。 “你还查到了什么?”她声音轻颤。 禾凛从袖中取出一封略显陈旧的密信,纸张边缘泛黄,透着岁月的沉重。那纸张保存得极为仔细,四角都用细绳压着,像是有人特意装裱过,绝非随手搁置的旧物。 “这是从镇中一名老香工手中重金买下的。当年他曾替那位娘子调香,亲眼见过她的笔迹。” 他将信纸翻至末页,一行娟秀的小字跃然纸上:“幽心如兰,不问浮世。” 署名处,是一个清晰的字眼——芷君。 “芷……那是母亲的小名!” 宁梓韵的声音陡然轻了,指节攥得发白。那个字眼落进眼底的一瞬,她愣了很久,久到青芜在旁边轻轻叫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眼眶瞬间温热,鼻梁也跟着酸了起来。 “若那人真的是我娘,她当年为何隐姓埋名来到此地?又为何留下了蝶恋丸的残方?” 禾凛覆上她的手背,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我会查到底。但可以肯定,你母亲当年并非偶然路过。蝶恋丸与莲心镇的兴盛,背后藏着极大的秘密。你那支簪子如今何在?” 宁梓韵平复了一下心绪,用力抿了口凉茶:“当年她离世匆促,我只来得及藏下一枚,其余遗物多被老嬷嬷收纳,我需回去翻找。若能找到当年的工匠,或许能验明身份。” 她停顿了一下,抬眼看着禾凛:“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这件事的?” “拍卖会上,我见你看见那枚琉璃饰品时的反应。”禾凛答得简短,“那不是看见陌生珍品的神情,那是认出了某样属于自己的东西。” 禾凛沉思片刻,眼神却陡然变得锐利:“不过,宁宁,有一件事你需警觉。这镇上的香铺、寺庙皆因那位娘子而起,背后的势力错综复杂。你今晨在庙中的举动,恐怕已经惊动了某些人。” “那个僧人。”宁梓韵低声道,“他看我的眼神不对,那种震惊……他在压抑着某种恐惧。” “我会盯死他。”禾凛答得斩钉截铁。 宁梓韵饮了一口半凉的茶,清凉的液体划过喉间,让她心头的燥意稍减。屋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了一下,随即远去。她环顾了一圈这间普通的茶楼雅间——摆设寻常,窗帘陈旧,墙角还有一道被岁月熏出来的淡淡黄迹。很难想象,就在这样一间地方,她刚刚拼出了关于母亲的一角拼图。 她放下茶盏,看向禾凛:“三哥,若这真的是母亲留下的局,我绝不能退。” 禾凛淡淡一笑,低声承诺:“我既然说要护你,便会陪你走到底。” 宁梓韵接过他重新添满的茶盏,手指悄悄收拢,握住了杯壁的温热。 * 窗外莲香愈发浓烈。两人对坐片刻,宁梓韵忽然开口:“三哥,若蝶恋丸真的能影响情志,甚至控制人心,那它在大周皇宫中……” 禾凛面色凝重:“我怀疑,这一局,是从你娘那一代便开始布下的。它不只是香药,是制人之术。” 话音未落,窗外忽传一声细微的破空响。 一封折成纸鹤模样的信笺从檐下飞落,稳稳地停在红木桌面上。 禾凛眼神骤冷,指尖微动将信拆开。 其上字迹清丽,只有短短一行:“莲心后山,夜半子时,香火长燃处。” 署名:芷君。 宁梓韵瞳孔骤缩:“这是她的亲笔信!连末尾那个微小的收钩都一模一样!” 禾凛盯着那封信,神情严肃:“这不是旧物,墨迹尚未全干。这意味着……她,或者一个极其了解她的人,就在这镇上。” 夜色渐浓,莲心镇在月光下陷入了诡异的静谧。茶楼里有人在弹弦,那声音从楼下飘上来,本是寻常的曲调,在此刻却显得格外不合时宜。禾凛将那封信折好,袖入衣中,站起身。 禾凛与宁梓韵并未带随从,两人换上轻便的夜行服,沿后山小径而上。山路湿滑,两侧的草丛里不时传来不知名的虫声,月色被厚云遮了大半,只剩下禾凛手中那盏细如豆的引路灯在黑暗里摇曳。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与那一缕若隐若现的香火味交织在一起,令人脊背发凉。宁梓韵踩稳脚下一块突出的石头,没有出声,只是跟着那道暗色的背影,一步一步往上。 不多时,前方出现一间残破的弃庙。唯一的香炉里,正燃着一缕与蝶恋丸气息极其相似的清香。 “小心。”禾凛拔出短刃,挡在宁梓韵身前。 推开神龛后半掩的暗门,一条窄长的石阶直通山腹。约莫百步,一处隐秘的石室赫然入目。室内堆满了陈旧的香材与泛黄的香谱,而正对着门口的墙上,挂着一张女子的侧影画。 发间簪花,神色温婉,画中人那熟悉的气韵,让宁梓韵几乎站立不稳。 她没有立刻开口。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画里那双眼睛——那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的眉眼,和她幼时趴在母亲膝上望上去时见到的一模一样,温柔,安静,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什么都不必说。 “是她……真的是她。”她跌撞着上前,指尖颤抖地抚摸画框。 禾凛却在翻看案上的图谱,脸色愈发冷峻:“这些是蝶恋丸的变方……其中几条,是足以致命的毒香。” “你是说,母亲不仅是调香师,还是……”宁梓韵不敢说下去。 “她可能曾是某场权争中的执棋人,或者是最大的牺牲品。”禾凛话语低沉。 就在此时,石室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禾凛示意宁梓韵隐入画后的夹层,自己闪身伏在门洞阴影中。 半晌,石阶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比寻常人小心得多,每一步都在试探地落下。禾凛屏住呼吸,眼神在阴影里锁定了来者的方向。 一名僧衣男子猫着腰潜入,手已经伸向案上的香谱,指尖快要触到书脊的那一刻,一道雪亮的寒芒抵住了他的咽喉。 “谁派你来的?”禾凛声音冰冷如刀。 那僧人惊慌失措,竟欲咬破藏在齿间的毒囊,却被暗卫从暗处飞出的一枚碎瓷片击中麻穴,瘫倒在地。 禾凛翻开他的袖口,一枚纹饰诡谲的刺绣符印显露出来——玄青底纹,岭云云纹。 “岭云宗。”禾凛瞳孔微缩,“西南那个最神秘的用香宗派。果然,他们已经入局了。” 宁梓韵望着地上的僧人,又看向墙上母亲的画像。那双画中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样温柔,还是那样安静,却像是在透过这十几年的尘封,望着站在石室里的她。 真相如同这石室内缭绕的烟雾,虽然步步生烟,却也正在一丝丝现出最残酷的轮廓。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禾凛:“三哥,这一局,我不想再当那个被保护的人了。” 禾凛看着她,缓缓收起短刃,露出一个带着宠溺的笑:“好。那我们就一起,把这莲心镇的香火,彻底翻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唯有案几上那半截残香在香炉中不甘地吐着细烟,烟气在阴冷的空气中扭动,如同一条濒死的蛇。昏黄的火光投射在青石墙壁那幅女子的画像上,让那双温柔如水的眉眼显得忽明忽暗, 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诡谲感。 禾凛缓缓收回了抵在僧人咽喉处的短刃。他侧过头, 看向站在画前的宁梓韵。只见她面色惨白, 正死死盯着那幅画像, 呼吸急促而紊乱, 那双原本清澈的狐狸眼中,此刻翻涌着极度的怀疑、恐惧与痛苦交织的情绪。 “阿元, 弄醒他。别让他这么轻易就把秘密带进棺材。” 禾凛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位居上位者惯有的肃杀之气, 在空旷的石室里激起阵阵回响。 阿元闻令而动, 动作利落地在僧人耳后的穴位上猛地一掐,力道之大几乎听得见骨骼的脆响。紧接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枚赤红色的丹药,不由分说地塞进僧人紧闭的口中。那僧人发出一阵剧烈而沉闷的咳嗽, 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瞳孔在看清眼前的阵仗时, 先是迷茫, 随即被一种近乎疯癫的畏惧所占领。 尤其是当他的目光落在宁梓韵那张与画像几乎如出一辙的脸上时, 他像是见到了从地狱归来的幽灵,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身子拼命向后缩去。 “岭云宗的人, 什么时候也学会潜入弃庙、装神弄鬼了?” 禾凛转动着轮椅,木轮在石地上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每一下都像是踏在人的心尖上。他微微俯身, 阴影将僧人笼罩,语气冷厉:“说,这香方和画像,究竟是谁让你们守在这里的?这地下的石室,又是为谁而建?” 僧人咬着牙,嘴角还挂着宁梓韵先前那一击留下的暗红血迹,他惨然冷笑道:“摄政王果然神通广大,连这深山的石室都能寻到。但这局是老天爷亲手布下的,凡夫俗子谁也逃不掉。宁姑娘,你既然认得这笔迹,又何必来问我?血脉里的牵引,难道不比贫僧的废话更真实?” 宁梓韵猛地向前迈出一步,即便她的双腿因紧张而微微打颤,但声音却清冷如冰:“这信封上的署名是我母亲的名字,你若是想以此引我入局,便该知道我的脾气。我平生最厌恶被人当作提线木偶,你若是不说实话,今日这废庙便是你的葬身之地。岭云宗虽远,但杀一个弃子,三哥还是做得到的。” 她虽然语调平静,但垂在袖中的手却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熟悉的笔迹、特有的收笔习惯,却像一把带钩的利刃,生生扯着她的心口,让她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贫僧……不过是个传递消息的走卒罢了。” 僧人在阿元亮出的那排泛着幽蓝光泽的银针面前,终究还是软了骨头。他喘息着,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半年前,宗门接到密令,说芷娘当年的残方就藏在这里,若能寻到那张足以控制万人心智的母方,便可令消失已久的蝶恋丸重现人间,届时天下格局必将易主。至于那封信……” 他费力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眼中闪过一抹挣扎:“信是上头交办下来的,那人算准了你一定会回月霞镇,算准了你会追着香气寻到这里。他说只要见到画像中人的后辈出现,便以此为引,带你走向“归宿”。” “上头是谁?”禾凛厉声追问,周身散发的威压让石室内的油灯火苗剧烈晃动。 僧人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真实的恐惧:“我从未见过那人的真面目,他总是隔着重重紫烟。但每一次接头,我都需要潜行数百里,前往……大秦都城。” “秦都?” 宁梓韵的心头猛地一跳,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她下意识地退后半步,目光惊疑不定地落在禾凛身上。她本以为逃离了大周的皇宫,越过了边界的烽火,便能离那些阴谋与旋涡远一些。却万万没想到,所有的线索竟然直指禾凛的核心领地,那是他的权柄所及之处,亦是大秦的心脏。 这到底是命运的巧合,还是禾凛从一开始……也参与了这场针对她母亲的围猎? 察觉到宁梓韵眼中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疏离与疑虑,禾凛的心狠狠沉了下去。 “在秦都何处接头?”他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涩然,声音冷若冰霜。 “永安巷,醉芳斋。接头者持……持那一枚莲花墨玉令……只要对上暗号……” 僧人的话音刚落,脸色却突然由惨白转为铁青。他猛地瞪大双眼,眼球布满血丝,几乎要裂眶而出。黑色的鲜血顺着他的鼻腔和口角汩汩流出,瞬间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腥臭药味。 “断念散?”宁梓韵惊呼一声,前世在宫中她见过这种毒药,专门用于死士,只要触发了禁忌之语,毒性便会瞬间爆发。她不忍地正欲上前施救。 “别动!” 禾凛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生生拽回自己身后,“那是岭云宗秘传的虎狼之药,一旦开口泄密,气血随心跳上涌便会催发毒性,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宁宁,小心这血里有蛊。” 不过数息时间,那僧人便在石室的角落里化作了一具冰冷的尸首,死状极其凄惨。 密室内重新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宁梓韵看着地上的尸首,又看向那幅母亲年轻时的画像,只觉得浑身冰凉。线索断在了秦都,那里是禾凛的地盘,也是她眼下唯一的去处。 “宁宁,秦都之事,我回京后定会动用所有暗线查个水落石出。”禾凛缓缓松开她的手腕,语调放得极缓,“醉芳斋背后的势力,无论牵扯到谁,我都会给你一个交代。你要相信,我绝不会害你。” 宁梓韵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将手藏进袖中,垂下眼帘,语气带着一丝客气而疏离的淡漠:“三哥言重了。既然事关我母亲,我身为女儿自然责无旁贷。只是……这秦都既然藏着能模仿我母亲笔迹的人,怕是比我想象中还要危险百倍。三哥回京后政务繁忙,我的事,若是顺手便帮一帮,若是不便,我自会想办法。” 她没有说“我相信你”,只是用了“不便”和“想办法”这种将彼此划清界限的词汇。禾凛听出了那层意思,心中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温润如玉、波澜不惊的笑意。 * 回到客栈时,夜色已深如重墨。 宁梓韵神情惫极,一言不发地回了房。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没有去点灯,而是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颤抖着指尖,抚摸着领口下那枚琉璃坠子。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禾凛在石室中那副冷静得近乎冷酷的模样,以及他那轮椅背后隐藏的深沉杀机。 那个男人,真的如他表现出来的这般光风霁月、单纯只是为了报恩吗?还是说,他一直在利用自己的身份,诱导她走向某个预设好的结局? 而在另一侧的厢房内,禾凛推着轮椅停在窗前。他同样没有点灯,任由惨白的月光洒在他那双被厚重薄毯覆盖的腿上。 确定四周已被暗卫死死封锁,绝无窥视之人后,禾凛缓缓伸手,掀开了那条象征着他“残废”与“软肋”的薄毯。 他没有依靠任何外力,也没有借用轮椅的扶手。在那寂静无声的黑暗中,他稳稳地、缓慢地站了起来。 由于长久以来的伪装,他的骨骼在舒展时发出了轻微的声响。他站得笔直,身形颀长健硕,脊背如松,在这黑暗的室内如同一柄终于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他试着在屋中缓慢地走了几步,步伐轻盈、沉稳且富有节奏感。 早在三年前,他便在秦国边境的一处隐秘山谷中寻得了一位异世神医,配出了重续断脉的奇药。加之这些年来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剧痛,没日没夜地苦练内功底子,这双腿早就康复如初,甚至比受伤前更具爆发力。 但他一直瞒着,瞒得密不透风,甚至瞒过了最亲近的阿元。 她才刚刚逃离亘安那个牢笼。若他以一个毫无破绽、能翻云覆雨的摄政王形象出现,她只会逃得更远。所以,这场戏还得演下去。 禾凛走到铜镜前,借着窗外的微光看着镜中那个面容清俊却眼神阴鸷的男人,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偏执的疯狂。 “宁宁……别怪我。”他对着虚空低语,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温柔与渴求,“若不以此法留你在身边,你又要逃到哪里去?” 外头传来阿元极轻的叩门声:“主子,那幅画像后的夹层里的东西,已经取出来了。” 禾凛在刹那间重新坐回轮椅,动作行云流水,快到肉眼难辨。他将薄毯仔细地盖好,每一处褶皱都调整到那个习惯性的、略显无力的姿势。 “进来。” 阿元推门入内,低着头,并未察觉主子方才那惊世骇俗的异样。他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递上一枚从石室夹层中搜出的木钉和一张残破的生辰八字:“主子,那上面的八字……是大周皇帝亘安的。而且,那八字上被涂满了黑狗血,还浸了腐蚀神魂的邪药。看来,这莲心镇背后的人,是想要亘安的命,而且是让他魂飞魄散的那种死法。” 禾凛接过那枚刻满了恶毒咒文的木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指尖微微用力。 “咯吱”一声,坚硬的桃木钉竟在他指间生生碎成了齑粉。 “派人去秦都盯死醉芳斋。既然对方处心积虑把宁宁引向那里,那我们便顺了他们的心愿。告诉秦都府邸,给郡主准备的“秋水阁”要按王妃的规格暗自加等,所有的陈设都要宁宁喜欢的。本王要让她进城的那一刻起,就觉得这大秦都城,才是她唯一的家。” 他的眼神在昏暗中明灭不定,像是一团终年不散的浓雾。 阿元领命退下。屋内再次只剩下禾凛一人,他看着窗外的明月,心中却在计算着回到秦都后的每一步棋。 * 次日清晨,朝露尚未散去,马车便已整装待发。 宁梓韵推开房门时,清晨的寒意扑面而来,冻得她缩了缩肩膀。她正撞见康腾在搀扶禾凛。由于“昨夜受了惊扰,旧疾复发”,禾凛此时看起来格外虚弱,额角甚至沁出了细细的冷汗,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宁梓韵心中原本筑起的那道高高的防线,在看到他这副“艰难”移向马车、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模样时,终究还是在那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种习惯性的关怀与愧疚再次涌上心头。她加快脚步,上前稳稳地托住禾凛的手臂:“三哥小心,康腾你慢点。” 禾凛顺势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她的肩头。他闻着她身上那股沁人心脾的淡淡草木香,感受着她纤细却努力支撑自己的力量,在心底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他虚弱地笑了笑,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劳烦宁宁了。这几日山中湿气重,这双腿确实有些不争气,让你看笑话了。” “说这些做什么。你救我于火海,带我奔波至今,本就是我欠你的。” 宁梓韵避开他那过于灼热的视线,努力压下心头的异样,将他扶稳坐好,“咱们出发吧。秦都……无论那里藏着什么,总归是要面对的。只要能找到我娘,什么样的龙潭虎穴,我都闯得。” 马车轮轴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载着两世的恩怨与谎言,离开了这个香气弥漫却又危机四伏的莲心小镇。 官道两旁的景色飞速倒退,从漫山遍野的残荷,到苍茫辽阔的荒原。随着距离大秦国都越来越近,空气中的肃杀感也越来越重。 宁梓韵靠在车窗边,看着渐行渐远的故土,心绪如麻。她虽然依旧礼貌、周全,甚至会在途中主动为禾凛煮茶、盖被,但她始终在这份亲近中维持着一种令人绝望的距离感。 她不再会在他闭目养神时,偷偷替他理一理鬓边的碎发;也不会在下车时,那种毫无保留地将全副身心都托付给他的信任。 禾凛看着她那副清冷且克制的侧脸,心中那股扭曲的占有欲如疯狂生长的藤蔓,将他的理智一寸寸勒紧。 没关系。他看着她,心想。 哪怕这是一场由谎言编织的骗局,只要能让你在回头时第一眼看到的总是我,那这双腿,我就能再废它十年、二十年。 而在数百里外的秦都永安巷,醉芳斋的掌柜正用一方绣了莲花的帕子,细细擦拭着那一枚刻有“灵”字的墨玉令。 他抬头看向北方,眼中露出一抹诡异的期待,低声呢喃着:“快了……天命所归的“灵主”,终于要带着那一身血脉,回到这个埋葬了所有人的地方了。” 马车碾过荒原上的碎石,向着那座繁华璀璨、却又被阴影笼罩的秦国心脏,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马车缓缓驶入大秦都城永安门的刹那, 一阵沉重而肃穆的号角声在城楼上方轰然回传。那声音不似大周京城迎接贵客时的丝竹管弦那般悠扬,反而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仿佛一柄沉重的铁锤,重重地敲击在每个入城者的心坎上。 宁梓韵揭开车帘的一角,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锦缎, 却被映入眼帘的景象震慑得微微屏住了呼吸。如果说大周的京城是一幅精雕细琢、处处透着脂粉气与雍容华贵的工笔画, 那么大秦的都城——锦城, 便是一尊用生铁与苍石生生铸就的庞然巨兽。 这里的街道宽阔得近乎荒凉, 足以容纳八马并进,建筑多以玄黑与深青为主色调, 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冷峻。最让宁梓韵感到压抑的,是这座城市的质感。她曾听人随口提过, 大秦都城别名“锦城”, 并非因为丝绸繁盛,而是因为建城所用的岩石是一种极为特殊的黑曜苍石,石中蕴含着极细碎的云母。 每当烈日当空或是夕阳西下,那如墨的城墙与街道便会折射出一种冷冽、细碎且破碎的暗光, 宛如黑色的锦缎包裹着整座城池。那是一种带着刀锋气息的美感,美得让人窒息, 也冷得让人脊背发寒。此刻, 在这座“锦城”的阴影下, 宁梓韵只觉得整个人仿佛被带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笼, 周围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宣示着这个王朝的强悍与冷硬。 这里的行人步履匆匆,即便穿着常服, 眉宇间也少了几分大周百姓的闲散,却多了一份刻进骨子里的刚毅与紧绷。甚至连沿街叫卖的摊贩,声音也显得厚重沉稳, 混杂在凛冽的北风中,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行军仪式。 “三哥,这便到了吗?”宁梓韵收回目光,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惊悸,看向对面坐着的禾凛。 禾凛此时正微微垂着眼,膝头覆着那条在大周时就形影不离的薄毯。他闻言睁开眼,那双深邃如古潭的眸子此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薄雾,掩去了所有的锋芒,只剩下一种如履薄冰的虚弱感。他对着宁梓韵温润地笑了笑,那笑容在玄黑色车厢背景的衬托下,显得苍白而无力。 宁梓韵抿了抿唇,看着他那张因为长途跋涉而愈发透明的脸庞,习惯性地伸手替他掖了掖毯角。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覆盖在毯子下的膝头,她能感觉到那里的肌肉似乎在微微战栗。 禾凛在人前始终维持着这种“病弱破碎”的模样,宁梓韵心里多少明白几分。在这片信奉强者的土地上,一个手握重权的摄政王若是表现得过于刚猛,只会招来无休止的忌惮。 他这副残缺的身体,固然是他的累累伤痕,却也成了他在秦国朝堂上最好的保护色。他在用这种无声的示弱,去麻痹那些老狐狸的警惕,让他们误以为这尊杀神依然有着无法跨越的致命弱点。 “三哥脸色不好,先顾着自己吧。”宁梓韵轻声道,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与那一丝挥之不去的客气。 禾凛顺势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他的掌心是冰凉的,却带着一种如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执着。那动作极轻,并没有任何强迫的意味,只是像寻找某种虚幻的慰藉一般停留了片刻,随即很快松开。 “我不碍事,只要把你平安安顿好,我的心也就定了一半。”他说这句话时,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淡的、近乎虔诚的满足感。 马车在锦城如墨的街道上穿行约莫两刻钟,最终在一座名为“衔芳阁”的邸宅门前缓缓停下。 这里虽然挂的是私邸的名头,但宁梓韵下车时,却被门前那威严的石狮与庄重的墨色大门震慑了片刻。那门楣上的牌匾虽不显山露水,但那木料竟然是极其罕见的深山沉香木,在锦城特有的云母反光映照下,散发着幽幽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暗光。 禾凛在阿元的搀扶下,动作迟缓且费力地移上了轮椅。他仰起头,看着宁梓韵,眼神里满是那种令人心疼的歉疚。 “宁宁,朝中堆积了不少急务,那几个老头子知道我进城,怕是已经等在禁宫门口了。我得先回宫一趟,你且在这里安顿。阿元会留下,你想休息还是想出去逛逛,都由着你。让他远远跟着便是,别让他拘着你。” “三哥去忙吧,正事要紧。”宁梓韵微微垂眸,维持着那份生疏而礼貌的体贴。 禾凛点点头,眼神示意阿元好生伺候。随后马车再次启动,载着那个依然在众人面前维持着“残疾脆弱”形象的摄政王,渐渐消失在铁青色的街道尽头。 直到那马车的余音彻底被锦城的风声吞噬,宁梓韵才在府内管事的引领下,步入了这间名为“私邸”的衔芳阁。起初,宁梓韵以为这只是一处寻常的宅院,可越往里走,她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穿过第一重垂花门,眼前的景致豁然开朗。按理说,秦国气候苦寒干燥,可在这一方院落里,回廊两侧竟然簇拥着大片大片在南方极难成活的南国芍药。此刻正值花期,层层叠叠的花瓣红得滴血,在这冷峻的黑色建筑背景下,显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妖冶。 那不是自然生长的态势,每一朵花都开得恰到好处,仿佛是被人用秘术强行催熟,又用金钱与心血日夜灌溉出来的。 脚下的石阶不是寻常的青石,而是经过精细打磨的温润白玉。在大秦这种尚武、崇尚简朴的地方,如此铺张,已经不仅仅是奢华,更像是一种对礼制的公然挑衅。 “姑娘,这便是您的寝殿——秋水阁。”管事躬身推开一扇沉香木雕花的红漆大门,姿态谦卑到了泥土里。 宁梓韵踏入室内的一瞬间,身形猛地一僵。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面而来。作为曾经在大周宫廷浸淫多年、甚至位居贵妃之尊的宁梓韵,只闻了一口,心脏便漏跳了一拍。 作为大周的贵妃,她曾受尽万千宠爱,对这世间的奇珍异宝、名贵香料早已司空见惯。可此时这股香味,却让她感到了一种从脚底升起的寒意。 那不是宫廷中常见的龙涎香或檀香,而是她在凤仪宫最绝望的那段日子里,为了寻求一点心理慰藉,亲手调配的“归隐香”。那是极淡的芍药花粉混合了一丝冷冽的雪松,比例极其刁钻,从未流传出宫。在大周时,她只有在心情极度压抑、想要一人独处时才会点燃这种味道。 即便她贵为皇后,这也是她私藏的、连亘安都未曾察觉的小小秘密。没想到,远在大秦的禾凛,竟然连这种私密且细微的喜好都了如指掌。 她缓步走到窗前,指尖划过那张用整块紫檀木雕琢而成的贵妃榻。榻上铺着的锦缎,竟然是千金难求的“织金锦”,这种料子触手生凉,阳光一照便流转出细碎的金芒。最让她心惊的是,她坐下去时,那榻的高度与软硬程度,竟然完美契合了她脊椎微小的旧疾。 那是当年她在冷宫落下的病根,极少对外人道。 宁梓韵站在屋内,环视着四周的一切。这里的陈设极尽奢华,却并不显得突兀,每一件古董摆件、每一幅挂画,竟然全都是照着她的眼光挑选的。从花瓶的釉色到窗帘的褶皱,都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精准”。 这种温柔太重了,重得像是一张无形且粘稠的网,正一寸寸地收紧,试图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进去。 “三哥他……到底准备了多久?”宁梓韵低声呢喃,声音在空旷且静谧的卧房里回荡。 作为曾经掌控过大周后宫的女子,她太清楚这种“了解”意味着什么。这绝对不是临阵磨枪能做出来的,这意味着在那些她未曾察觉的岁月里,始终有一双眼睛,跨越了国境,跨越了重重宫墙,在阴影中死死地盯着她、临摹着她。 那种被全方位洞察、被从头到脚“投其所好”的安排,让宁梓韵在感到温暖的瞬间,心底深处也涌现出一股巨大的荒凉与恐惧。 禾凛就像一个极其耐心的猎人,他不用暴力,不用枷锁,他只用这种无微不至、连呼吸都被照顾到的“温柔”,试图让她产生一种依恋的错觉。 宁梓韵在屋内待得久了,竟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仿佛那熟悉的香气变成了一只只细小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咽喉。 “青芜,随我出去走走。”宁梓韵对着正在归置衣物的青芜吩咐道。 青芜停下手里的动作,有些局促地看了看四周:“姑娘,咱们初来乍到,这里冷冰冰的,路又宽得吓人,不等王爷回来吗?万一……” “三哥说了,我想去哪儿都由着我。”宁梓韵换了一身利落的浅蓝窄袖裙,戴上一顶垂着半透明薄纱的帷帽。即便不再是大周的贵妃,那种深入骨髓的高傲与审慎依然让她习惯于隐藏自己的情绪。 阿元正守在院门口,见宁梓韵要出门,不仅没有任何阻拦,反而殷勤地凑了上来,那张苍老的脸上堆满了和蔼的褶子。 “姑娘要出去逛逛?那敢情好,秦都的‘宝庆街’最是繁华,姑娘可以去那儿瞧瞧。奴才这就给您备车,再带几个机灵的小厮跟着,保准没人敢冲撞了您。” 阿元这种态度,让宁梓韵本就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些。看来,禾凛确实给了她极大的自主权。 锦城的街头比她预想的还要热闹,却是一种极为肃穆的热闹。这里的建筑大开大合,给人一种极强的视觉冲击力。每走一段距离,都能看见全副武装的黑甲哨兵巡逻,那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像是鼓点一样敲在人的心头上。 宁梓韵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透过帷帽的薄纱观察着这里的一切。 然而,还没走多远,她就被茶摊旁的一阵议论声吸引了注意力。 “听说了吗?昨几个摄政王接进城的那位……身份可不简单。”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男人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敬畏。 “定下来了?叫什么?” “昭阳。昭阳郡主!听说这封号可是王爷几年前就亲自向先皇求来的。啧啧,那名分,这地位,以后谁见了不得称一声郡主殿下?” 宁梓韵脚下的步子猛地一滞。 昭阳郡主? 这个封号在大秦不仅代表着地位,更代表着一种近乎图腾的归属。她转头看向阿元,薄纱下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阿元,他们口中那位“昭阳郡主”,是指我吗?” 阿元嘿嘿一笑,神色中透着一种隐晦的自豪,他对着宁梓韵微微躬身:“回姑娘,这“昭阳”二字,王爷可是足足守了多年。王爷说了,这封号最是衬您。至于具体的由来……王爷交代了,等晚些时候他亲自陪您用膳时,再细细说与您听。这可是王爷心心念念的大事,奴才不敢僭越。” 阿元虽然表现得恭敬,但言辞间却密不透风,这种“延迟的真相”让宁梓韵心中的疑虑更甚。 “几年前?”宁梓韵心头巨震,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蔓延。 几年前,她还在大周的权力中心与亘安博弈,在贵妃的位置上权衡利弊。而那时的禾凛,竟然就已经在大秦这种铁血之地,为她求下了一个昭阳郡主的名分? 那时他在大周当质子,受尽凌辱。他在那种朝不保夕的情况下,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那个深不见底的泥潭里,为她勾勒出了这大秦“昭阳”的虚影? “哎,这位昭阳郡主听说是王爷寻了许久的远亲。”茶摊那边的议论还在继续,“王爷为了迎她,连衔芳阁都重新翻修了。你们瞧瞧今日那几道祥云,老人们都说是昭阳归位,大秦的运气又要来了。” 宁梓韵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种心机,这种耐性,简直到了让她觉得恐怖的地步。他不是在救她,他是在用一种极其温柔且无可挑剔的方式,将她一步步诱入他精心布置的迷阵中。 “姑娘,您怎么了?手怎么这么凉?”青芜担心地扶住她的手臂,感觉到宁梓韵在微微发抖。 宁梓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再是大周那个只能依附皇权而活的贵妃,她是她自己。 “今日有些累了,先回去吧。”她轻声开口,原本想探查永安巷的心思被这突如其来的册封消息彻底打乱了。 回程的马车上,宁梓韵一直沉默不语。她想起禾凛在大周时,那双总是带着病弱、无害且依赖的眼睛。想起他拉着她的衣袖,轻声喊她“宁宁”的样子。 可现在,那个在大秦皇宫里只手遮天、甚至在几年前就开始布局要将她带回来的摄政王,真的是那个她认识的“三哥”吗? 与此同时,大秦禁宫,宣政殿。 大殿内的香炉里焚着大秦特有的苦香,这种香味能让人保持绝对的冷静。禾凛坐于轮椅之上,玄金色的披风垂落在地,面前是秦国年幼的皇帝与满朝神色各异的文武。 “摄政王,那位昭阳郡主当真如传闻中那般?”一位老臣试探性地问道。 禾凛合上手中的折子,眼神轻飘飘地扫过去,却带着千钧之重:“她是我大秦最尊贵的郡主。本王带她回来,不是为了听你们议论是非,而是为了让她在大秦平安喜乐。若谁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一扣,发出的清脆响声却让在场所有人噤若寒蝉。 处理完政务,禾凛在康腾的护送下离开大殿。 此时夜幕将垂,风中带着凉意。 处理完政务,禾凛在康腾的护送下离开大殿。此时夜幕已经悄然降临,锦城的黑石建筑在月光下闪烁着那种细碎且冰冷的磷光,像是一面面巨大的镜子。 “主子,姑娘今日出去了,听到了“昭阳”的消息。”康腾压低声音汇报。 禾凛转头看向衔芳阁的方向,眼中原本那抹处理政务时的冰冷狠戾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希冀。 “随她去吧。宁宁很聪明,这些身份瞒不住她,我也没打算瞒。” 禾凛看着自己的指尖,他想起在大周的那些夜晚,他拖着残废的身体,跪在大周宫殿的阴影里,远远看着丽华宫的灯火。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废物,是个可以随意践踏的泥种。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那漆黑的泥沼里,是用怎样的意志在支撑。他在锦城一砖一瓦地盖起衔芳阁,在先皇面前一次次拿军功去换一个封号。 他不在乎这江山,不在乎这权势。他做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够强大,他甚至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如果他不是大秦的摄政王,他怎么能把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周贵妃带回自己的世界? 他骗了她很多事。他骗她说他双腿无力,骗她说他归国之路艰辛。他甚至利用了她的愧疚与同情。 但他唯一没有骗她的,是那颗在黑暗中跳动了十年、只为她而活的心。 “康腾,今晚的膳食准备得细致些。”禾凛的声音在冷风中显得有些沙哑,“她在大周受了太多的苦,见惯了太多的虚伪。我要让她慢慢明白,这里不是牢笼,这里……是她的归宿。” 他推着轮椅,缓慢地行进在深邃的宫道上,背影显得孤寂而执着。 马车驶入夜色,宁梓韵在秋水阁内,对着摇曳的烛火,心中的不安却愈发浓重。 永安巷的秘密,母亲留下的线索,以及这个权倾天下的禾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秦都的午后, 阳光穿过散不去的薄雾,斜斜地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这整座城市透着一种沉稳而冷峻的气息,仿佛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大秦百年的铁血风霜。 宁梓韵端坐在窗前,推开这扇沉香木雕花的窗棂, 看着街头攒动的人头。由于大秦尚武, 即便在这太平盛世, 锦城的空气里也似乎捕捉得到一丝金戈铁马的肃杀。 她换了一身禾凛差人送来的缎裙。那是一种极为特殊的色泽, 在大秦被称为“月牙色”。它不同于纯白的扎眼, 也不同于米色的温软,而是一种透着清冷微光的、仿佛能融进月色里的白。宁梓韵发间仅攒着一支普通的素玉簪, 瞧着镜中那张清丽却透着些许病态苍白的脸,心中五味杂沈。 禾凛在“衔芳阁”安排得极好, 这里虽是他的私邸, 却与那座威严赫赫的摄政王府仅有一墙之隔。若从高处俯瞰,两座宅邸的建筑走势隐隐相连,据说在这两府之间,还藏着一道唯有禾凛才知晓的暗门, 方便他随时能越过重重宫禁与府规,出现在她面前。这种比邻而居的安排, 给了宁梓韵充分的自由, 却也让她感到一种无处不在的、被包裹的压抑。 “姑娘, 王爷交代了, 怕您对这锦城的地界不熟,特意让康腾和思洛一起留在衔芳阁护着您。”阿元的声音在门外想起。 康腾一进门, 那魁梧的身躯便让狭小的偏厅显得局促了几分。 他这一路上一直护送着宁梓韵,两人早已相熟,只是他那性格向来直率且略欠圆滑, 此时进了这精雕细琢的衔芳阁,反而显得手足无措。他怀里抱着重剑,对着宁梓韵嘿嘿一笑,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郡主,王爷说了,从今儿起,俺老康就在这门口守着了。思洛姑娘心思细,管屋里的事,俺管外面的。您要是想上哪儿逛逛,尽管招呼,俺这把剑保准给您铲平了路。” 思洛从康腾身后探出头来,有些无奈地看了这个铁憨憨一眼,对着宁梓韵福了福身:“姑娘别听他胡说,王爷是怕您初来乍到受了惊扰,特意让康将军这种直肠子来守着,省得那些没眼力见的下人冲撞了您。” 宁梓韵抿唇一笑,原本紧绷的心弦倒是松了一分。她知道禾凛的用意,康腾虽不圆滑,却胜在忠诚耿直,且武功极高,有他在,确实比任何隐卫都让人安心。 “那便劳烦你了。青芜,思洛,咱们去“听风楼”坐坐吧。”宁梓韵挽起方丝帕,起身走向门口。 康腾见宁梓韵走出来,看着她那一身月牙色的长裙,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宁梓韵眼里,倒成了另一种古怪的沉默。 * 秦都的繁华与大周完全不同。大周是软红十丈、纸醉金迷,街头的香味是甜腻的脂粉;而秦都则处处透着一股利落的劲儿,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铁锈与干燥泥土的粗犷。街边的商铺招牌多以玄铁锻造,漆黑发亮,字迹龙飞凤舞,透着刀锋般的锐气。 宁梓韵走在青石板路上,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地放慢。她看着街头穿行而过的巡防营甲士,那些墨色的盔甲在日光下泛着森冷的光,这就是禾凛所统领的世界——一个以规矩与铁血筑起的庞然大物。 然而,随着离繁华的宝庆街越来越近,宁梓韵察觉到了一丝极其诡异的违和感。 在大周,贵女们偏爱大红大绿,以此彰显家族的底蕴;可这锦城的百姓,即便是在这尚黑的国度里,无论是富家千金还是贩夫走卒,在他们的衣着细节上,竟然都若有若无地带着一抹“月牙色”。有人是袖口的滚边,有人是系腰的丝带,更有人像她一样,穿着一整身素净的月白。 更让宁梓韵心惊的是周围人的反应。 当她迈入宝庆街最繁华的地段时,原本嘈杂的街道似乎在瞬间静了一瞬。那些大秦百姓原本刚毅冷峻的神色,在触及她这一身月牙色长裙时,纷纷露出了惊愕、怀念甚至是近乎虔诚的敬畏。 宁梓韵正穿过一个卖草药的摊位,那摊位后坐着一位满头银发、双眼微瞢的老妇人。老妇人原本正颤抖着手整理药材,却在宁梓韵掠过她身侧的那一刻,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触及宁梓韵那一身清冷的月白色时,竟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光亮。 “是……是她吗?”老妇人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竟然不顾年迈的身体,踉跄着从摊位后扑了出来,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宁梓韵吓了一跳,本能地伸手去扶:“婆婆,您小心些。” 老妇人并没有起身,她的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想要触碰宁梓韵的裙摆,却又在半空中生生止住,仿佛那是某种不可亵渎的神迹。她仰着头,老泪纵横,嘴里喃喃自语:“回来了……真的回来了……那抹光,终于回锦城了。” 周围的百姓也纷纷停下了脚步,他们并没有像大周百姓那样围观起哄,而是沉默地、肃穆地站在原地。那种目光让宁梓韵感到一种巨大的心理压迫,仿佛她身上穿的不是衣服,而是一层神圣的甲胄,又或者……是一场延续了二十年的鬼魂。 “婆婆,您认错人了。”宁梓韵低声说了一句,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甚至没敢回头看那老妇人的神情。那种盲目的、近乎疯狂的崇拜让她感到恐惧。她明明只是个从大周逃来的、满身疲惫的女子,为何这些秦人会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主子,这……这怎么回事啊?”青芜也吓得不轻,紧紧抓着宁梓韵的衣袖,“这锦城的人,怎么看咱们像看神仙下凡似的?” 宁梓韵没有回答,她加快了步子,直到推开“听风楼”二楼临窗的雅座,关上雕花木门,才靠在门板上急促地喘息。 “听风楼”是大秦最有名的消息集散地。宁梓韵选这个位置,本是想避开喧闹,顺便听听民间的传言。可她刚坐定,甚至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云雾青,楼下大厅的一声惊堂木响,便让她再次陷入了那种被命运窥探的错觉。 “啪!” 台上的说书人张先生抖了抖折扇,那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环视四周,声音压得极低,却传遍了整个茶馆。 “各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讲那古时的英烈。咱们来讲讲昨日刚进城的那位——圣上亲封、摄政王亲自在永安门外迎了三里的,昭阳郡主!” 宁梓韵正欲端杯的手猛地一僵,指尖甚至有些微微发颤。 昭阳郡主。 先前禾凛只说给她安排了一个名分,却未曾细说这“昭阳”二字在大秦意味着什么。 台下的茶客们瞬间竖起了耳朵,有人急促地问道:“张先生,这位郡主到底是何方神圣?王爷为了她,连当年为何家求情的老臣都给贬了,这昭阳郡主,莫非真是咱们锦城丢了二十年的那颗珠子?” 张先生故作玄虚地抚了抚胡须,冷笑道:“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们可知这“昭阳”封号,摄政王求了多久?那是七年前,王爷还只是个在边境立了战功的无权皇子时,他不要金银,不要封地,唯独在先皇驾前长跪三日,只为求一个空悬的封号。当时所有人都觉得王爷疯了,守着一个空名字做什么?” “可如今瞧瞧,王爷为了接这位郡主入城,亲率一千玄甲铁骑。传闻那位郡主降生时便有异香绕梁,更是曾在二十年前那场……” 张先生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他似乎极为忌惮地看了一眼禁宫的方向,摆了摆手道:“那些往事,老朽不敢明说。但各位只需记住,在这锦城,你可以不认摄政王的令,但你若敢冲撞了昭阳郡主的一片衣角,那便是自绝于大秦万民。因为那位郡主,是摄政王哪怕豁出性命,也要留住的唯一一抹光。” 宁梓韵坐在二楼,隔着屏风,手脚冰冷。 七年前。 那时候禾凛还在大周当质子,双腿残废,在大周的冷宫里艰难求存。那时候的她,还是那个对他偶尔施舍一点温情、却又在权力漩涡中挣扎的尚书府千金。 他竟然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在筹谋大秦的“昭阳”了? 那个口口声声喊着她“宁宁”,在她面前卑微得像个孩子的男人,背后到底藏了多少她看不透的局? 更让宁梓韵感到窒息的是那个名字——昭阳。在大秦,这个封号似乎承载了某种超越了权力的、近乎信仰的重量。而禾凛,竟然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将这个沉重的壳子扣在了她身上。 他是真的爱她,还是要把她塑造成一个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属于大秦的图腾? “主子,咱们回吧。”青芜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连声音都带了哭腔,“这地方太古怪了,那说书的把王爷说得像个疯子,把您也说得……说得像个早该死掉的人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宁梓韵缓缓起身,目光落在自己那抹月牙色的袖口上。这种颜色,这种封号,这种近乎全城的崇拜。 她走出听风楼时,特意压低了帷帽。一路上,那种被人暗暗注视、却又在触及到这一抹白色时纷纷垂首避让的感觉,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她的脊背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回到衔芳阁时, 夕阳已经坠入西山,金红色的余晖将秦都的玄色墙瓦染上了一层凄迷的美感。 宁梓韵刚走进院子,便看见一队神色肃穆的亲兵守在门口。禾凛的马车已经停在阶下。 阿元推着禾凛进了花厅。禾凛显然是刚下朝,身上那套玄青色的、刺着金丝蟒纹的朝服还没来得及换下。那蟒纹是用暗金色的丝线绣成的, 在夕阳残照下若隐若现, 衬得他原本清俊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戾气与威压。 但在见到宁梓韵站在廊檐下的那一刻, 他眼底那股足以冻结朝堂的阴鸷瞬间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如履薄冰、甚至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温柔。 “宁宁, 回来了?”禾凛转动轮椅停在阶下,微微仰起头看她。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眼神却亮得惊人,满是清澈的欢喜。 宁梓韵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迎上去, 她只是站在阴影里, 任由微凉的晚风吹乱了鬓角的碎发:“三哥辛苦了。今日在外面,我倒是在街上听到了很多不得了的事。” 禾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他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在轮椅扶手上微微收紧,眼神里闪过一抹极其微弱的慌乱。他挥了挥手, 示意众人退下。 康腾虽然憨,但此时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赶紧拉着思洛一溜烟跑了。 宁梓韵走下台阶, 习惯性地接过轮椅把手。禾凛的身体在这一刻明显放松了一些, 那种眷恋而依赖的姿态,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是个对她毫无保留的男人。 “三哥,我们谈谈吧。”宁梓韵低声说。 “好。”禾凛顺从地应道, “先用膳。今日陈记送来了你最喜欢的云片糕,那莲心苏也不苦了。” 晚膳摆在临湖的小轩里,月色初升, 洒在平静的水面上。晚膳很是丰盛,菌菇汤的鲜美混合着芍药花香,这本该是极温馨的场面,宁梓韵却觉得食不下咽。 禾凛表现得极其细心。他在席间一句话也没提朝堂上的纷争,也没有问她在街上遇到了什么,只是耐心地替她剔去鱼刺。他的动作慢条斯理,那双曾经握过杀人剑的手,此时正极其温柔地将一块雪白的鱼肉放进她的碗里。 “宁宁,怎么不吃?还是不合胃口?”见她盯着筷子出神,禾凛柔声问道,语气里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 宁梓韵放下银筷,目光越过禾凛的肩膀,望向窗外那抹深沉的月色。 “三哥,今日在街上,我遇到一个老妇人。”宁梓韵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她一见到我这身月牙色,便向我跪拜。她说……那抹光终于回锦城了。” 禾凛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 “还有听风楼的说书人。”宁梓韵转过头,直视着禾凛的眼睛,“他说,你为了“昭阳”这个封号,在大周当质子的时候就已经在谋划了。三哥,你告诉我,这昭阳郡主到底是谁?我又成了谁的影子?” 原本温潤的气氛在瞬间凝固。 禾凛沉默了片刻,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瓷盖与杯缘碰撞出一声清脆的脆响。他并没有立刻解释,而是操纵轮椅,缓慢地靠近了宁梓韵,在那极近的距离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是冰凉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宁宁,你不是谁的影子。”禾凛的声音低了下来,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执拗,“你就是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想留住的人。” 他看向窗外的月色,眼神中闪过一抹极其幽深的回忆。 “你问我为什么封你为“昭阳”,为什么让全城的百姓穿这抹月牙色。那是因为,在大秦百姓的心里,曾有过一个穿月牙色的女子,在那场寒疫横行、满城哀鸿的时候,是她终日行走在那些最肮脏、最绝望的角落,亲手施药,亲手安抚亡魂。” “那时候的秦都,是一座黑色的死城,唯有她那一抹月牙色,成了所有秦人心里的光。他们管她叫“昭阳”,意为照耀秦地的暖阳。” 禾凛回过头,深深地看着宁梓韵,那目光仿佛穿越了二十年的漫长时光。 “后来那位女子因为皇权倾轧,为了保住家族,在那场大火里化作了烟。大秦的百姓记了她二十年,锦城的城墙尚黑,可秦人的心里却始终留着那抹白。我给你这个身份,不是想把你变成她,而是因为……”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指尖微微用力,像是要把宁梓韵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是因为你本就是祝家的后人,你的骨子里流着跟她一样的血。更因为……我要让这大秦的百万百姓,都成为你的盾牌。我要让你穿上这抹月牙色,走在锦城的每一条街道上,都没人敢对你指指点点。” “宁宁,大周的皇帝负了你,他把你当成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但在大秦,我要把你捧到神坛上。我要让你站得足够高,高到哪怕有一日我禾凛护不住你了,这整座锦城的百姓,也会因为这抹月牙色,而为你以命相抵。” 宁梓韵听着他这段惊世骇俗的剖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这种爱太沉重了。重到不仅仅是私欲,而是他把整个国家的信仰都当成了筹码,强行捆绑在了她身上。 “七年前……你真的求了这个封号?”宁梓韵颤声问道。 禾凛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抹极其疯狂的狠劲。 “是。那时候我在大周的冷宫里,看着你受尽委屈。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日我能带你回秦都,我一定要给你最好的。那时候大秦北境被围,我身处大周,借着质子的掩护,利用暗卫搜集的情报在万里之外推演战局。我不仅给父皇送去了退敌之策,更借刀杀人,诱导大周出兵替秦国扫清了外患。我不要那万两黄金,也不要任何实权,我只求父皇赐下这‘昭阳’封号,并许诺将这封号空悬,直到我接回我的神。” “那时的我一无所有,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可我就是想给你留条退路。我想着,如果你在大周皇宫里心碎了,只要你肯跟我走,这里永远有个位置是属于你的。”宁梓韵怔怔地看着他。月光下,禾凛的面容一半隐没在阴影中,一半被月色勾勒得如妖如魅。 这个男人,在那样卑微如泥的日子里,竟然就在脑海里一砖一瓦地为她建起了一座名为“昭阳”的神殿。 这种极度的反差和精准的算计,让宁梓韵在感到温暖的同时,心底深处却涌起一股巨大的不安。 “三哥,如果你发现,我根本成不了你口中的那抹光,你会失望吗?” 禾凛听到这句话,竟然轻轻地笑了。他伸出手,极其温柔地抚摸着宁梓韵的脸颊,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世间罕见的琉璃。 “宁宁,你不用发光。你只需要待在神殿里,看我为你杀尽那些挡路的人。” 他眼底那股藏得极深的阴戾在那一刻闪现,随即便又是那副无害的笑容。 “百姓喜欢月牙色,是因为怀念那份善意。我让你穿上它,是因为我想把你藏在所有人的怀念里。只要你顶着这个封号,哪怕大周的亘安调动千军万马,他也休想踏进锦城一步。这就是大秦给你的底气。” 宁梓韵看着他,感受着他手心传来的温度。 这一夜,锦城的风似乎柔和了一些。 可宁梓韵知道,这繁华与尊荣背后,是禾凛用鲜血和谎言织就的一张网。 他让她站得这么高,让她成为全城的信仰,其实也是在变相地告诉她——这天下,除了他禾凛身边,她再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而是大秦皇权的共生体。 “三哥,谢谢你。”宁梓韵低声开口,掩去了眼底那抹复杂的情绪。 禾凛怔了怔,随即便笑开了。那笑容极灿烂,仿佛连积压多年的惫色都一扫而光。 “傻丫头,我说过,在大秦,没人能欺负你。” 这一夜,宁梓韵睡得很安稳。可在梦里,她却又看到了那个老妇人。老妇人跪在黑色的云母石上,指着她那一身月牙色的长裙,凄厉地喊道:“这不是光……这是锁链啊!” 宁梓韵猛地惊醒,却发现天色微明。 * 大周京城,凤仪宫。 这座在火灾后被亘安不计代价、限期重建的宫殿,如今已恢复了往日的辉煌。金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每一根柱子的雕龙都栩栩如生,仿佛那场惨烈的大火从未发生过。 可只有亘安知道,这里冷得像座冰窖。 他开始频繁地出入这处复原后的凤仪宫。每当踏入殿门,他便会屏退所有宫人,独自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待上一整天。他会坐在那张复刻的凤椅上,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扶手,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的芍药。 他后悔了。 这种悔意像毒蛇一样,清晨还能维持冷静处理政务,但每到深夜就开始啃食他的心。 他想起她在大周皇宫里那些温婉的笑容,想起他为了稳固皇权而故意冷落她时,她眼底那抹一点点熄灭的光。他以前总觉得她是太后的眼线,却忘了她首先是他的妻子,是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 “皇上……”李鹤在珠帘外小心翼翼地开口,“秦都那边传信……禾凛接回了娘娘。封号,定为了“昭阳”。” 亘安的手指猛地收紧,那朵枯萎的芍药在他指尖瞬间化为齑粉。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深邃的眸子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执拗。 “昭阳?他在那黑色的大秦,给朕的梓韵封了一个太阳的名字?”亘安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悲凉而嘲讽。 他起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略显憔悴的男人。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她时,是准备领军去霄饶镇。那一刻,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为什么会觉得,她受了那么多的委屈,还会永远待在原地等他? “朕错了。”亘安对着镜子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他伸出手,抚摸着镜面,仿佛想透过那层冰冷的琉璃触碰到她的笑脸。他想起她离开前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眼神,那是诀别,可他竟然在那时候觉得她只是在闹小性子。 “李鹤。”亘安突然开口,眼神骤然变得狠戾而坚定,那种属于帝王的压迫感再次回到了他身上,只是这一次,更多了一份孤注一掷的疯狂,“调动咱们在大秦所有的影卫。朕不管禾凛设了多少局,朕都要把她带回来。” “皇上,大秦那边如今防守严密,摄政王禾凛……” “朕不在乎!”亘安猛地转身,带翻了妆台上的玉蝉,“朕能给她全天下最尊贵的地位,朕能让她做唯一的皇后!朕要把之前欠她的,通通补回来!” 他不是在愤怒,而是在恐惧。他恐惧宁梓韵真的爱上了那个残废,恐惧她真的在大秦找到了所谓的“归宿”。 “梓韵,朕求你……别对他动心。”亘安跌坐在地,看着满地散落的首饰,眼角滑落一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泪滴,“朕会去接你的,哪怕这大周的江山朕不要了,朕也要把你抢回来。” 在失去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对她的思念面前溃不成军。 而在大秦的摄政王府。 禾凛已经在案前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他的面前是一份关于“永安巷”的地图。 “爺,何家那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近日总有些小鬼在衔芳阁附近晃悠。”阿元在暗影中低声汇报。 禾凛头也没抬,指尖在地图的一角轻轻点过:“让他们晃。等大典过后,一并清理了。宁宁想查她娘的事,那就让她查。但那些脏手,别想碰到她的一片衣角。” 他合上地图,站起身。那双本该残废的腿,在寂静的室内走得极其平稳。他走到窗前,看着衔芳阁的方向。那里住着他的月亮,他的救赎。 “宁宁,我知道他在找你。但我不会让他碰到你的一根头发。”禾凛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偏执的暗芒。 他甚至有些期待亘安的到来。他要让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大周皇帝亲眼看看,他是如何一点点侵占宁梓韵的每一寸呼吸,如何让她在那温情的谎言中,彻底忘掉大周的那些肮脏岁月。 而此时的宁梓韵,在秋水阁的庭院里散步。 她看着那些盛放的芍药,又看向那黑色的、折射着幽光的围墙。 这种被极度宠爱却又被严密监控的感觉,像是一场华丽的噩梦。 “郡主,王爷请您去趟前厅,说是有位“老故人”,想见见您。”阿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宁梓韵心头一跳。 故人? 在大秦,她唯一的故人就是禾凛。 难道是……大周派来的人?还是那个隐藏在永安巷背后的真相? 她整理了一下那一身依旧清冷的月牙色长裙,指尖触碰到那支素玉簪,眼神逐渐变得坚毅。 “走吧。” 她知道,在这座锦绣沉沦的城市里,她终究要用自己的手,去捅穿那重重叠叠的迷雾。 阳光彻底破开薄雾,照在那白玉阶上,那一抹月牙色,显得如此耀眼,又如此孤寂。 秦都锦城,在这一刻,仿佛真的因为这抹颜色的到来,而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步入前厅的那一刻, 一股陈腐而又透着极其微妙张力的药香,瞬间钻入了宁梓韵的鼻腔。 那老掌柜已换了一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极干净的青色布袍,诚惶诚恐地跪在地砖上,脊背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而禾凛则坐在一侧的轮椅上, 玄金色的披风委顿于地, 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那双常年“无力”的腿。他的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茶盖,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声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尖上。 “宁宁, 坐。”禾凛抬头,原本凝在眼底的那抹如深渊般的阴郁, 在触及到她的一瞬,如同春雪消融般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宁梓韵再熟悉不过的、如履薄冰般的温柔。 他指了指身侧的位置, 示意宁梓韵坐下,随后又低声补充了一句:“这位林伯,曾是你母亲在秦都时,平家药铺里唯一的执事, 也是在那场大火里,唯一活下来的祝家旧仆。” “老奴林忠, 叩见昭阳郡主, 叩见……小主子。”老掌柜伏地叩首, 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宁梓韵快步上前, 指尖在触碰到他干枯如老树皮的手臂时,却又猛地缩了回来。作为曾经大周的贵妃,她的谨慎已成天性。 宁梓韵退回半步, 目光在那老掌柜身上打量了许久。母亲走时她不过五岁,可那几册手抄的药谱她翻了七八年,翻到某些气味比文字更先入了骨子里。她走到桌边,看向那排药罐。 “林伯既然是祝家旧仆,想必对药性极熟。我这儿有几味还没过秤的碎药,不知林伯能否辨出一二?” 林伯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这是在考验他,更是宁梓韵在确立自己的立场。他抹了抹眼角的泪,颤巍巍地起身,指着第一只玉碟里的枯叶道:“这是采自大秦北境悬崖的‘断肠草’,虽有剧毒,但若配以火炙三日的当归,便是活血化瘀的良药。” 宁梓韵不置可否,又指向第二只。 林伯凑近,闻了一下,才答:“这是‘雪山莲蕊’,只有极寒之地才有,寻常人服之会心脉受损,但在祝家人手里,它是调配‘安魂香’的主料。” 宁梓韵没有立刻追问,自己先伸手在那第二只碟子上轻捻了一下,凑到鼻尖。林伯说的没错——那本最旧的手抄册子末页,有一行小字写着这东西的气味描述,当时她还觉得奇怪,说一味药材的气味干什么,现在才明白那是辨认时的线索。 她没出声,又指向第三只。 林伯还没开口,宁梓韵的手已经停住了。 她只是指尖碰了碰那堆粉末,还没凑近,便怔了一下。这个气味她不该认识——那册子里根本没写这一条。但她偏偏认识,认得清楚,认得像是在某处真正闻过,不只是读过。 “化灵粉。”她声音放轻了些,“林伯,这东西……我在哪里闻过?” 林伯的眼神骤然一变,随即深深垂下头,声音带着某种极沉的重量:“郡主,祝家香道,从不是为了悦人鼻息,而是为了……定江山。” 林伯看向一旁的禾凛,见禾凛微微颔首,才低声吐露那段被尘封的秘辛:“郡主可知,大秦皇室血脉中,从开国起便带有一种隐秘的‘狂躁之症’?每当权欲滔天或心智动摇时,那股毁天灭地的魔性便会吞噬宿主的理智。而每一代祝家的嫡系,便是天生的‘灵主’。唯有祝家灵主调配出的奇香,才能在那股‘火’烧尽皇室血脉前,引来清凉之‘雨’。” 宁梓韵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所以,大秦皇室的生杀大权,其实握在我的香炉里?”宁梓韵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目光在禾凛那双“无力”的腿上停留了片刻,“那三哥你呢?你也需要这份药吗?” 禾凛的神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他正欲开口,前厅外便传来了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 “主子,宫里来人了!”康腾快步入内,原本直率的面容此刻紧绷得厉害,“长乐宫的那位太后娘娘发了话,说幼主课业有疑,在那儿哭闹不止,请您务必即刻入宫商议。传旨的公公说,若您不去,幼主今日便不进膳了。” 禾凛的眉宇间迅速闪过一抹极其浓烈的厌恶,那抹阴冷甚至让厅内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转头对宁梓韵时,又变回了那副如水般的温润。 “宁宁,林伯先留在府中,你若还有什么不解,只管问他。大秦的局势复杂,这些真相,你需要一点点去消化。我入宫一趟,晚上……等我回来陪你用膳。” 宁梓韵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她看着禾凛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去,那玄色的背影在那一刻显得格外孤寂,却又透着一种掌握生死的萧瑟。 * 此时的大秦皇宫,长乐宫内。 何太后今日穿了一身极尽奢华的朱红色绣凤朝服,领口开得极低。她正斜靠在凤榻上,手中捏着一卷书,眼神却始终飘向殿外,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贪婪。 整座大殿内,香烟缭绕。那并非宁梓韵习惯的那种清雅之气,而是一种混合了西域曼陀罗、麝香以及数十种催情生幻成分的浓郁脂粉香。那香味厚重得近乎粘稠,钻入鼻腔后直冲天灵盖,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神智涣散。 “摄政王还没到吗?”何太后漫不经心地合上书,嗓音中带着一种成熟女子特有的、如钩子般的妩媚。 “回太后,王爷的马车已进了永安门,正在御道上。”身边的老嬷嬷低声答道,连头都不敢抬。 不多时,一阵木轮碾压过大殿地砖的沉闷响声传来,禾凛坐在轮椅上,缓缓步入了大殿。 “臣禾凛,叩见太后。”他垂下眼睫,声音清冷如寒冰,与这殿内炽热且浑浊的气息格格不入。 “摄政王免礼。”何太后亲自起身,赤足踏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一步步走向禾凛。随着她的靠近,那种名为“绕指柔”的攻击性香味愈发浓烈,几乎要将禾凛整个人包裹进去。 “哀家也是没法子,幼主今日在偏殿背不出那篇《治国策》,哭得嗓子都哑了。你是他的三哥,也是这大秦的顶梁柱,哀家只能请你过来,手把手地教教他。” 何太后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弯下腰,半个身子几乎都要贴到禾凛的肩膀上。她那双涂满了蔻丹的手,状若无意地搭在了轮椅的扶手上,指尖甚至有意无意地擦过了禾凛的手背,带着一种卑劣的挑逗。 禾凛的神色依旧冷淡,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半分:“皇上的课业,自有帝师负责。臣一介武将,又是一介残废,恐怕不便教导。” “王爷这是哪里的见外话?”何太后娇笑一声,竟然直接在禾凛轮椅旁的软凳上坐了下来。她拉过幼主的手,强迫幼主坐在禾凛膝头,而她自己则几乎依偎在禾凛的身侧,那温热的吐息甚至喷到了禾凛的颈侧。 禾凛的手指在轮椅下微微收紧,眼底的厌恶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他在朝堂上杀伐果断,却唯独对这个顶着太后名分的疯女人感到棘手。他必须维持这个“残疾且尽忠”的摄政王形象,直到他将何家最后的残余势力一网打尽。 直到天色将暗,禾凛才找到机会抽身而退。 “太后自重。”他猛地转动轮椅,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语气中已带了杀伐决断的森寒,“臣告退。” 马车驶出永安门时,禾凛正用那方宁梓韵送他的手帕,反复擦拭着刚才被何太后触碰过的地方,动作之大,几乎要在那层白皙的皮肤上搓下一层皮来。 * 衔芳阁内,宁梓韵放下笔,原本想整理一下林伯留下的笔记。夕阳的余晖洒进窗棂,将她的身影拉得极长。 听见外头的动静,她走到门口,看见他回来,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招呼。“三哥辛苦了。”,可话还没说完,她的身形猛地一僵,脚下的步子生生停在了三尺开外。 她的鼻子极灵。 一股极其浓烈、甚至带着疯狂攻击性的脂粉味,混合着曼陀罗与麝香那种特有的腻歪感,正从禾凛的身上疯狂地散发出来。那味道太厚,太脏,即便在冷风中吹了这么久,依然像是某种粘稠的、怎么也甩不掉的污垢,死死地缠绕在他那身玄色的衣袍上。 在大周宫廷待了那么多年,宁梓韵太清楚这种味道代表着什么。那是嫔妃之间为了争宠,为了将帝王留在榻上,常用的一种名为“绕指柔”的媚药香粉。 那一瞬间,大周后宫里那些肮脏的、龌龊的回忆瞬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想起了亘安曾经带着满身的胭脂味推开她的殿门,想起了那些女子为了权力而扭曲的脸。 她以为她逃离了大周的牢笼,到了这大秦,终究能得一份清净。 “宁宁?怎么了?”禾凛见她脸色煞白,心中不由得一慌,下意识地想要推动轮椅靠近。 “三哥累了,早些歇息吧。”宁梓韵往后退了整整三步,语气平和得没有一丝起伏,却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决绝,“回宫面圣、侍奉太后,本就是你作为摄政王的本分。想来那长乐宫的茶,定是极香的。” “宁宁,事情不是你闻到的那样……”禾凛急切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狼狈与惊惶。 “三哥不必向我交代。”宁梓韵轻轻福身,动作优雅却生疏得像是一个路人。她垂下眼帘,不再看他,只是低声吩咐道,“青芜,去把花厅的窗户都打开,透透气。再去取些晒干的苦松针来,给王爷洗漱的地方多熏几遍……去去这宫里的脏气。” 说完,她转身便走,裙摆掠过地砖,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留给禾凛的,只有那抹清冷且疏离的月牙色背影。 禾凛坐在轮椅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重重珠帘后,眼神中的那抹温柔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戾气彻底取代。 “阿元。”他低声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汪死水,却透着彻骨的杀意。 “主子,奴才在。”阿元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去,备水。要极寒的冰水。”禾凛死死地盯着自己被何太后碰过的衣袖,“去把本座偏殿里的那身衣服烧了。还有,把长乐宫今年送来的所有贡布、所有香粉,通通给我扔进护城河里。” “何家今年的贡盐,一分也不准进内务府。太后既然觉得宫里的味道不够香,便让她去冷宫那儿闻闻泥土的气息。” 那个夜晚,衔芳阁的偏殿内水声不绝。 禾凛赤着上身,在那几乎能结冰的冷水中,用粗硬的毛巾反复揉搓着自己的皮肤。他的动作极其粗暴,甚至可以说是残忍,皮肤被搓得通红、渗血,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 “脏……太脏了。”他低声咒骂着,眼神里透着一种病态的洁癖。 他在官场斗了这么多年,从未在意过别人的看法,可唯独在宁梓韵面前,他想要自己是一张最干净的白纸。 冷水带走了他体内的热量,也让他在不知不觉中染上了风寒。可他依然不肯停手,直到那股该死的脂粉味彻底从他身上消失,直到他整个人被冻得面无人色,才罢手瘫坐在地,嗓音沙哑地呢喃着:“宁宁……别不要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秦都的清晨, 霜浓雾重,仿佛整座锦城都被笼罩在一层厚重的、湿冷的蚕茧里。衔芳阁的回廊下,青石板被露水打得透亮,倒映着宁梓韵那身孤清的月色。 昨夜那场无声的对峙, 终究是在这园子里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宁梓韵坐在秋水阁的窗前, 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案上一只剔透的白瓷药罐。青芜正细心地为她披上一件雪白的狐裘, 指尖触碰到宁梓韵冰凉的手心, 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眼眶微红,低声劝道:“主子, 您坐了一整夜了。这锦城的风硬,不比大周, 您这身子骨哪能熬得住?喝口热茶暖暖吧。” 宁梓韵盯着那茶盏里升腾的雾气, 鼻息间依旧萦绕着昨日那股挥之不去的曼陀罗味,尽管阿元已经让人在花厅里熏了半宿的苦松针与沉香,可那种属于权力漩涡底层的腐朽气,似乎已经渗透进了衔芳阁的每一寸砖瓦里。 “青芜, 你说,在这锦城里, 真的有干干净净的路吗?”宁梓韵淡淡开口, 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青芜愣了愣, 随即抹了抹眼角:“主子, 当初咱们在大周的时候,总觉得换个地方就能重新开始。可现在瞧着, 这大秦的摄政王府和咱们尚书府也没差多少,都是一样的吃人不吐骨头。宁伯远那个没良心的,当年为了自己的尚书位子, 能狠下心抛弃您和夫人,这世上的男人,心狠起来都是一样的。” 宁梓韵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宁伯远,她的生父,大周的礼部尚书。为了锦绣前程,他隐瞒了在月霞镇与母亲的一段情,任由她们母女流落民间。直到母亲病逝,才将五岁的她接回大周京城。 “郡主,林伯在那边候着了,说是有些夫人的旧物,非得亲手交到您手上。”思洛在门外轻声唤道。 宁梓韵敛起心神,微微点头:“让他进来吧。” 林伯进屋时,怀里抱着一只沉香木匣,那木匣边缘已经磨损,透着股岁月的沉淀。他跪下行礼,起身后却没有急着打开匣子,而是从怀里取出一枚通体漆黑、形如泪滴的香丸,递到了宁梓韵面前。 “请郡主辨香。”林伯的神色极其严肃。 宁梓韵接过香丸,指尖触碰的刹那,竟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凉意。她低头轻嗅,眉头瞬间紧锁:“这是……枯骨香?这种香早已在大周绝迹,传闻是以极寒之地的腐木为引,辅以祝家秘传的化灵散,是用来镇压极度狂躁之人的心脉。林伯,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你手里?” 林伯叹了一口气,苍老的眼中满是凄凉:“郡主果然博学。这正是当年夫人离京前,亲自炼制的最后一炉。夫人临走前说,大秦皇室的狂躁之症,本质上并非病,而是历代杀戮太重留下的心魔。祝家的灵主,其实是大秦皇权的净水。可这水,是拿命换的。” 宁梓韵心头一颤:“拿命换?” “每一代灵主在调配这种镇魔香时,都要以心口血为引,才能赋予香料灵性。夫人当年之所以逃,不仅是为了躲避何家的算计,更是因为她不愿再看着祝家的女儿,一个个在那暗无天日的密室里,为了这锦城的安稳,耗尽心血而死。她想让您做一个平凡的女子。” 林伯说着,将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笺和一枚断裂的墨玉簪。 宁梓韵看着那枚玉簪,指尖微微发抖。原来,所谓的“昭阳郡主”,所谓的“灵主尊荣”,背后竟是一场延续百年的血色祭祀。而禾凛,他知不知道这一切?他接她回来,到底是为了救赎,还是为了找回那一味能让他在这疯狂权欲中保持清醒的“药”? 她坐在那里,没有动,窗外的光一点点亮起来,照在那枚断裂的玉簪上。 “郡主,王爷他……烧得厉害。”阿元的声音突兀地在廊下响起,带着哭腔,“医官说王爷是积郁成疾,心火倒灌,加上昨夜那冰水受了凉,此刻已经在说胡话了。奴才求郡主,过去瞧瞧吧。” 宁梓韵看着匣子里的玉簪,又看向窗外那抹依旧阴沉的锦城天色,终究是闭了闭眼,起身道:“带路吧。” 衔芳阁偏殿内,药味浓郁得化不开。宁梓韵还没转进内室,就听见了禾凛那急促且破碎的喘息声。那声音不似平日里的温润,倒像是一头受伤的困兽在绝望中挣扎。 她绕过那扇巨大的云母屏风,只见禾凛半靠在枕席上,由于高烧,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唯有颧骨处泛着两抹病态的绯红。他那双腿,在锦被下无力地摊着,右手却死死地攥着床沿的帷幔,手背上青筋暴起。 “宁宁……别走……”禾凛低声呢喃着,双眼紧闭,冷汗顺着他的鬓角不断滑落。 宁梓韵走上前,接过阿元手中温热的湿帕子,指尖触碰到他额头的刹那,那股惊人的热度让她的心微微漏跳了一拍。她轻叹一口气,动作生涩却细致地擦去他脸上的汗水。 “三哥,你这又是何苦。”宁梓韵轻声开口。 似乎是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禾凛的身子猛地僵住,他费力地睁开眼,那双原本深邃如墨的眸子此时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近乎涣散的迷离。他盯着宁梓韵看了许久,像是确认这不是一场梦,才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如烙铁,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宁梓韵的手腕折断。 “宁宁,我不脏……”禾凛盯着她,语速极快,嗓音嘶哑得厉害,“那香气……我洗了。你别那样看我……在大周的时候,你最讨厌这些。我记着的,我都记着的。” 宁梓韵被他捏得生疼,却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在高烧中露出的那份近乎病态的卑微。 “三哥,你病糊涂了。”宁梓韵想抽出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我没糊涂……宁宁,七年前……在大周京城的灯会上,我躲在暗处看你。”禾凛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凄凉而扭曲,“那时候你还没进宫,还没成为那个人的贵妃。你站在桥头上放花灯,那一脸的无忧无虑。我在那泥泞的冷宫里,在那吃人的地方,就靠着那一面之缘活下来。后来你进了宫,你被那些嫔妃算计,被那个人冷落……我每晚都守在丽华宫外的阴影里。那时候我就发誓,只要我能回大秦,我一定要给你造一座比大周更华丽、更干净的宫殿。” 宁梓韵呼吸一滞。七年前,她一直以为那时候的禾凛只是个自顾不暇的质子,却不想,他早已在暗处守着她这么久。 “三哥,所以这昭阳的封号,真的是你在大周当质子时,就已经向大秦求来的?” “是。”禾凛剧烈地咳嗽起来,甚至带出了一丝血色,“七年前,大秦北境动荡,我身在大周,利用暗卫搜集的情报替父皇立下大功。那时候……我只要了这个封号。我说……我要给我的恩人留一个回家的位置。宁宁,我知道你想要自由,可大周给不了你。那个人也给不了你。只有我可以……哪怕这自由是锁链,我也想把你锁在我身边。” 他烧得糊涂,竟将心里最阴暗、最偏执的念头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宁梓韵看着这个即使在病中也依旧试图掌控一切的男人,心中那股好不容易垒起来的防御,终究还是在那一声声执拗的坦白中,裂开了一道缝。 这种爱太沉重了,重到让她感到窒息,却又因为那长达七年的隐忍与守护,而让她无法轻易推开。 “宁宁,永安巷……别去。”禾凛的神智开始模糊,声音也低了下去,“那里藏着祝家的血……那是二十年前的火。我查了很久,那场火不是天灾……是大周和何家一起点的。他们想要祝家的命,想要你的命。宁宁,别信那个姓宁的男人……他带你回大周,本就没安好心。” 宁梓韵心头巨震。二十年前,带她回大周的,正是她名义上的父亲——宁伯远。难道说,宁家当年参与了大秦祝家的灭门案? “三哥!你说清楚,宁家当年做了什么?”宁梓韵俯下身,语气中带了一丝急迫。 可禾凛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那只抓着她的手缓缓垂了下来。他陷入了更深的昏迷,嘴里依旧含混不清地重复着:“宁宁……我只要你……” 内室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宁梓韵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即使在睡梦中也依旧紧皱眉头的男人。他提到了永安巷,提到了二十年前那场火灾里的“大周人”。林伯说,祝家灭门是大秦内部的博弈,可禾凛却看到了大周的影子。 难道说,当年的事,背后还有大周的手笔?或者是宁家? 宁梓韵只觉一阵眩晕,真相像是一张巨大且黑暗的网,将她和禾凛都死死地困在其中。 “郡主,药熬好了。”阿元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走进来,“这安魂引是王爷多年来的救命药,每逢他狂躁发作或像今日这般高烧,离了这药是不行的。” 宁梓韵接过药碗,苦涩的味道钻进鼻腔,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她看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汁,想起林伯刚才说的话——灵主调香,需以心口血为引。 “阿元,这药是谁调的?”宁梓韵突然问道。 阿元低着头,神色闪烁:“回郡主,是王府里的老医官按着祝家的残方调的。虽不及夫人当年的万分之一,但也勉强能用。” 宁梓韵没再追问。她知道阿元在撒谎。这药里的那股淡淡的腥气,绝不是寻常草药能发出来的。 她将药一口口喂进禾凛的嘴里,看着他的呼吸逐渐平稳,看着那股病态的潮红一点点褪去。喂完之后,她把那只碗放回阿元手中,没有声音,动作极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三哥,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她轻声呢喃。 这一整天,宁梓韵都待在偏殿。她翻阅着林伯留下的信笺,试图从那些琐碎的家常中拼凑出母亲当年的绝望。青芜在一旁安静地守着,时不时帮她换一盏热茶,主仆二人都没怎么说话,空气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微弱声响。 夜色再次降临锦城。衔芳阁的灯火摇曳,像是黑暗中微弱的火种。 宁梓韵推开窗,看着隔壁那座威严的摄政王府。那里漆黑一片,像是一口巨大的黑棺。而她身处的衔芳阁,虽然锦衣玉食,却也透着一股寒到骨子里的冷意。 就在这时,阿元再次走了进来,神色间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担忧,手中还捏着一封烫金的凤帖。 “郡主,长乐宫那边送来了帖子。”阿元压低声音,“太后娘娘说,感念郡主平安归国,特意在明日午后设下私宴,请郡主务必光临。还说……若王爷病着不便随行,她也会替王爷照看好郡主的。” 宁梓韵盯着那封红得刺眼的帖子,眼神逐渐变得冰冷。何太后选在这个禾凛病倒、守备松动的时间点发帖,显然是有备而来。 “何太后吗?”宁梓韵冷笑一声,指尖轻轻划过那张凤帖,“我在大周当贵妃的时候,最不缺的就是这种鸿门宴。既然她这么想见我,那便去会会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与此同时, 大秦皇宫,长乐宫内殿。 何太后斜靠在描金凤榻上,慵懒地剥着枇杷,耳边是自己长兄何景生那一贯油滑的声音:“娘娘, 那宁梓韵毕竟是刚进秦都的新鲜人, 又是王爷的心尖子, 咱们这当口设宴, 不怕她不来。只是来了之后, 您打算怎么出这口气?” 何太后将枇杷皮随手一丢,皮屑在地砖上摊开:“出气?哀家要出的不只是气。”她抬起眼, 眸中带着一种积年的阴毒,“那祝家的灵主一日不除, 禾凛这条疯狗就有人替他续命。可哀家若直接动手, 禾凛的刀比任何人都快。所以啊,得让这两个人先窝里斗,斗到元气大伤,才是哀家动手的时候。” 何景生蹙眉:“可娘娘, 那女人看着不好惹。” “不好惹才有意思。”何太后冷笑,“你备好那瓶情蛊引, 哀家自有办法让她在禾凛面前乱了阵脚。一旦禾凛认为她心性不稳, 那昭阳郡主的名分, 迟早是个笑话。” 何景生领命退去, 殿内重归于静。何太后望着窗外那片阴沉的秋空,慢慢地转动着手上的赤金护甲, 缓缓道:“祝家的人,哀家见一个,灭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 阖上眼:“那个女人的母亲,哀家派人烧了她的铺子,她偏偏活着跑了。二十年了,如今把女儿送来,莫非是来报仇的?” 殿里没有人敢接这话。 太后娘娘的记性,从来不因岁月而减损半分。 * 辰时将至,宁梓韵坐在梳妆台前,由青芜替她挽发。 铜镜里,那张精致的脸沉静如水,丝毫看不出昨夜彻夜未眠的痕迹。她穿了一件极素的白地缎面长裙,发间只插了一支细细的碧玉簪,腕上不戴任何首饰。这副打扮在金碧辉煌的长乐宫里,难免会显得寒酸,可宁梓韵偏偏要这份寒酸——她不打算扮演任何人眼中的角色。 “姑娘,康腾在外头候着了。”青芜替她理好最后一缕鬓发,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担忧,“真的要去吗?那何太后可不是好相与的。” 宁梓韵站起身,平静地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去。在大周的时候,比她难缠的我见过。” 马车里,宁梓韵靠着车壁,闭着眼。昨夜禾凛烧里说的那些话还在耳边绕——宁家当年参与了祝家的事,宁伯远,那个她从未叫过一声&quot;父亲&quot;的男人,和这一切都有牵连。 她不知道这场宴席会告诉她什么,但她知道,何太后选在这个时间点发帖,绝不是巧合。 马车驶向皇宫方向,康腾骑马跟在一侧。到了长乐宫外宫门前,传旨太监拦下了宁梓韵的车驾,说是奉命核验随行人数。 “郡主只可带一名贴身侍女入内,其余人等在宫门外候着。” 宁梓韵掀开帘子,表情淡然。 “这是太后娘娘的规矩?还是何景生公子的好意?” 那太监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还没答上来,一旁的康腾已经利落地翻身下马,一步跨到太监跟前,比了比身高,居高临下地俯视道:“爷是第一次进这长乐宫,今儿还当了回规矩见识了。不知这规矩是从哪年哪月立下来的,麻烦公公替爷查一查,若真有这条,爷回去禀给王爷知晓,请王爷明日在朝堂上当面问问太后娘娘,这规矩是不是专门为昭阳郡主一人立的?” 那太监被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讷讷地退到了一旁。 宁梓韵睇了康腾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随即从容地带着青芜步入了长乐宫。 长乐宫的私宴设在东侧的暖阁,六七位宫中的贵妇人已经落座。何太后高坐主位,一身金凤钗环,气势压人。见宁梓韵进来,她脸上堆起一个极其精准的笑容:“昭阳郡主来了,快坐。” 宁梓韵向她行了一礼,落落大方地在指定的位置坐下。 席间起初还算平静,不过是些寻常的问候与奉承。宁梓韵一一应对,不冷漠也不热络,游刃有余。 席间有人递上一盏清茶,宁梓韵端起来,鼻子先于手动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把茶盏搁回去,换了另一只碟里的点心。这个动作极小,除了坐在她斜对面的何太后,几乎没人察觉。 何太后的手指在桌沿轻轻一顿,笑容没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这女人的鼻子,比她想象的更灵。 “郡主从大周来,想必是个见过世面的。”何太后放下茶盏,语气转为意味深长,“只是哀家听说,大周的皇后当年死于一场大火,最后连骨灰都没找全。哀家瞧着郡主这身段、这气度,竟有几分相似,不知是不是哀家老眼昏花了?” 宴桌上的贵妇们瞬间噤若寒蝉,连呼吸都轻了。 宁梓韵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放下,动作不疾不徐:“太后娘娘真是见多识广,连大周那位死掉的废后都记挂着。只是那位可怜的娘娘已经魂归天际,太后娘娘何不让她安息?若是想找人说话解闷儿,锦城里活着的人多得是,不必去招那些死人的魂。” 几位贵妇俱是低下头,拼命忍着笑。 何太后脸色微僵,随即换了一副惋惜的神情:“哀家也是一片好心,想着郡主初来乍到,这锦城权贵云集,不乏有些落井下石之徒。哀家这长乐宫,永远是郡主的容身之处。” “太后娘娘的好意,臣女心领了。”宁梓韵浅浅一笑,放下茶盏,语气中透着一股让何太后如鲠在喉的平静,“地狱虽然可怕,但若地狱里的王愿意为你撑一把伞,那这地狱,臣女也待得下去。” 这话说得四两拨千斤,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她的意思——她不需要何太后的庇护,而且她对禾凛的信任,也不是何太后几句话能动摇的。 何太后盯着她看了许久,那张保养极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真实的裂缝。她放下杯盏,摆了摆手:“郡主舟车劳顿,今日就先到这里吧。” 宁梓韵起身,再行一礼,转身离去。走出暖阁那一刻,她没有回头,脚步不停,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子凛然的寒意。 宫道上,青芜攥着帕子,压低嗓子道:“姑娘,您刚才那句话,说得真解气。” 宁梓韵没有答话,只是垂着眼,把手炉握得更紧了一些。茶盏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异味还在鼻尖。她认得,那是极淡的&quot;情蛊引&quot;,单独闻不出,混在茶香里更难察觉。若不是她这几年反复接触过各类香药,今日大概就喝下去了。 何太后的手段不止一套,这不过是个试探。 她捏紧手炉,抬头看了看那片压得很低的秋云,往前走去。宫墙两侧的白杨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在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没有声音。长乐宫在她身后渐渐远去,暖阁里那几位贵妇的眼神也跟着远去。她们里头有真心示好的,有奉命观察的,有纯粹来看热闹的,宁梓韵一个个都记住了。 * 衔芳阁后方,有一间极少有人知晓的密室。 密室四壁布满了大秦各地的密报与舆图,正中摆着一张简朴的案几,烛火昏黄,将那一片墨迹纵横的图纸映出深深浅浅的阴影。 站在图纸面前的男人,此刻没有坐在轮椅上。 他站得笔直,脊背如松,那双原本被锦被覆盖的腿,此刻稳稳地立在地砖上,没有半分颤抖。身量颀长,整个人在烛火下投下一道笔直的影子,和那把空着的轮椅并排。 阿元守在角落,头低得几乎要贴到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跟了主子这么多年,他见过主子杀人不眨眼,见过主子在朝堂上谈笑间将政敌一网打尽,却从没想到,让主子藏得最深的东西,不是权术,而是这双腿。 禾凛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大周的位置,指尖缓缓划过霄饶镇的轮廓,最终定格在那道通往大秦的山道上。三年了,他用尽了所有的耐心,将那双腿藏在轮椅和锦被之下,只为了靠近那个女人。 “康腾如何?”禾凛开口,声音沉稳,没有丝毫病中的虚弱。 “回主子,已护送郡主平安出了长乐宫。”阿元小声道,“郡主走时神色如常,瞧着没受什么委屈。” 禾凛沉默片刻,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密室角落那架轮椅。动作熟练地坐下,将锦被仔细地盖回原处,每一道褶皱都调整到那个惯常的、略显无力的姿势。 这场戏还得演下去。 “去备热水,郡主回来之前,把偏殿的帷幔都换成她喜欢的藕色。”他吩咐道,语气平静如常,“还有,把长乐宫今年送来的那批熏香,全部封存,一粒不许入衔芳阁。” 阿元领命退出。 密室里重归于静,唯有那一盏烛火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摇曳。禾凛坐在轮椅上,看着舆图上那条通往大周的路,指尖轻轻叩着扶手。 只要她还没离开衔芳阁,只要她还肯让本王拉她的手……这棋,就还没走完。 密室里有一扇极小的暗窗,正对着衔芳阁通往宫道的回廊方向。宫道上,那一抹白色的身影正穿过廊下,越走越远。禾凛盯着那道背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转角处,才收回视线,看向舆图,若无其事地拿起朱笔,继续批注。 批了两行,笔停了一下。 他把朱笔搁回笔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收拢,再松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秦都的深秋, 天色亮得越来越晚。灰蒙蒙的云层低压在飞檐之上,秋风穿过雕花窗棂,透着一股肃杀的清冷。 衔芳阁内,地龙烧得极旺, 博山炉里吐纳着淡淡的松针香。这是宁梓韵特意让青芜换上的。自从那日从长乐宫回来后, 她对那种浓郁甜腻的曼陀罗脂粉味便产生了生理性的排斥, 只有这清冷的木质香气, 才能让她在那重重迷雾中寻得片刻清明。 宁梓韵坐在临窗的暖榻上, 手中捧着一卷半旧的香谱,心思却全然不在那字里行间。七年, 禾凛七年前就已经求来了昭阳郡主的封号——何太后那句话象是一颗生了锈的钢针,精准地扎进了她原本试图归于平静的心湖。 “姑娘, 王爷方才打发人送来了陈记的云片糕。说是您在大周时最惦记的那一口, 特意请了老师傅进王府现做的,这会儿还热乎着。”青芜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宁梓韵连头也没抬,视线依旧凝固在香谱上:“搁在那儿吧, 若是凉了就分给下人们吃,不必再报给我听。” “青芜, 去把药房的灯点亮些。我要去看看林伯送来的那些旧方子, 有些关于“灵主”的记载, 我得亲自核实。”宁梓韵站起身, 将厚重的披风系紧。 * 药房位于衔芳阁的西侧,比起主殿的奢靡, 这里多了一份草药浸润出的清苦。宁梓韵刚踏入院门,便看见阿元正站在廊下指挥着下人搬运药材。 “阿元。”宁梓韵停下脚步,淡淡唤了一声。 阿元快步走上前, 恭敬行礼。阿元并非真正的太监,而是禾凛从小带在身边的暗卫统领,在大周那七年,为了方便行事,才一直披着内侍的皮。 回了秦都后,对外他仍是那副太监腔调,但在衔芳阁内,尤其是在宁梓韵面前,那层壳就不怎么维持了。这是爷的意思——郡主是自己人,不必瞒着。 “阿元,回了秦都后,我怎么感觉你没以前在大周时那么欢脱了?”宁梓韵走到廊下,状若无意地翻看着那些新采的冰晶草,“连话都少了许多。” 阿元愣了一瞬,随即挠了挠头,露出一抹有些憨厚的笑:“在大周时,咱们爷受尽冷落,在那波弦宫里,奴才若不欢脱些,日子还怎么熬得下去?如今回了大秦,爷是摄政王,盯着这衔芳阁的眼睛比锦城的飞雪还多,奴才若是再没个遮拦,怕是会给爷招祸。” “阿元,你跟着三哥多久了?”宁梓韵话锋一转。 “回郡主,奴才自小就跟着爷,打从爷五岁那年起。算起来,在大周的那七年,也是奴才陪着爷一寸寸熬过来的。”阿元如实禀报。 “那七年前,他的腿……到底是怎么伤的?”宁梓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阿元的肩膀微微一颤,眼底浮现出一抹真实的戾气。 “爷的腿伤,是大秦皇室欠他的债。”阿元的嗓音低了下去,带着一股子沙哑的狠意,“七年前,爷还是这大秦最意气风发的太子。那年冬猎,几位成年皇子因为嫉恨爷生母受宠,竟在围猎场设下陷阱。他们诱导爷追逐一只白鹿,生生将爷骗入了深山里一处废弃的枯井。” 阿元的手死死攥紧,骨节由于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爷在井底待了一夜,腿骨被枯井底的生锈铁钩生生刺穿,加上那晚严寒入骨,整个人几乎被冻成了一块冰。可那帮人还不死心,他们在井口扔下巨石,直到听见爷没声了才离去。先皇不仅没有惩治那些元凶,反而为了平息皇子间的争端,把双腿废掉的爷送去了大周当质子。” 宁梓韵听着,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蔓延。那是禾凛二十岁那年的旧事。 “原来是这样。”宁梓韵低低应了一声,随即步步紧逼,“阿元,既然伤得这么重,为何这些日子三哥的起居脉案,林伯总是三缄其口?” 阿元的眼神开始游移,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他喉头艰涩地滚动了一下:“那……那是因为爷不想让郡主担心。爷哪里舍得让您看到他求医问药的苦处?” 宁梓韵看着阿元那副心虚至极却不得不硬扛的模样,心中的疑虑愈发笃定。阿元说得太顺了,顺得象是一段刻意背诵过无数次的戏词。 “罢了,你忙吧。”宁梓韵收回目光,带着青芜走进了里间的库房。 库房里堆满了大秦皇室多年来的珍稀药材。宁梓韵借着调香的名义,将所有关于“断骨再生”和“金蝉脱壳”的古籍翻找了出来。 她想知道,自己这些年来,到底是被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守护着。 “姑娘,您是在找这个吗?”青芜从书架的最底层抽出了一本布满灰尘的残页。 宁梓韵接过,指尖在“祝家灵主:血引脉息”几个字上停住了。 上面记载:灵主之香,感于心,发于血。若受香之人有生机隐匿,灵主可通过“醉仙灵”辨其真伪。 宁梓韵眼神一亮。那是祝家秘传的一种香料,无色无味,却能让长期服用燥火药物或者伪装脉息的人,在瞬间气血逆流,露出其最真实的面貌。 她随即翻出了林伯送来的旧物匣子。里头的药材都是祝家的旧货,她上午已经逐一辨认过。找了片刻,找到一小包结成晶块的原料,正是醉仙灵的主材。配方在手稿里,原料就在眼前,她要做的不是从头调制,而是按着手稿上的法子将它稀释激活。 这一整天,宁梓韵都待在药房里。直到傍晚时分,一小瓶透明如水的香露,终于出现在了她的掌心。 “姑娘,王爷派人来说,他已经在勤政殿处理完政务,正往衔芳阁赶呢。”青芜在门外低声禀报。 宁梓韵收起瓷瓶,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让他来吧。” * 半个时辰后,禾凛坐着轮椅,如约而至。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暗龙纹长衫,在宁梓韵面前,总是不自觉地收敛起那股杀伐果断的霸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 “宁宁,听说你今日在药房待了整整五个时辰。”禾凛转动轮椅停在暖榻边,目光落在宁梓韵略显疲惫的脸上,“虽然祝家的香道博大精深,但你身子骨弱,莫要累坏了。” 宁梓韵坐在榻边,没有应声,只是自顾自地拨弄着香炉里的灰烬,将那瓶“醉仙灵”悄无声息地滴入了炭火中。 “怎么,还在生我的气?”禾凛轻声叹气,伸手想要去拉她的衣角,却在触碰到她疏离的眼神时,又讪讪地缩了回来。 “三哥,明日我想去永安巷看看。” 禾凛的神色瞬间凝固。 “那里乱,不安全。”禾凛语气生硬了几分,“你若是想看大秦的风土民情,我可以让人把最好的东西都搬到你面前。” “搬过来的东西,终究是死的。”宁梓韵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的双眼,“三哥在怕什么?是怕我看到祝家当年的那片废墟,还是怕我看到些别的?” 禾凛的心猛地一沉。 说话间,香炉里的“醉仙灵”已然挥发。宁梓韵细细观察着禾凛的反应。按理说,若他真的是双腿废弃之人,气血凝滞,这香对他毫无影响。可若是他体内内劲充盈,此刻必然会感到心脉如火灼。 禾凛的脸色突然变了,他的呼吸粗重了一瞬,手掌死死扣住轮椅扶手,指甲几乎嵌入木头。可他竟硬生生压下了那股翻腾的血气,对上宁梓韵的目光时,依然只有那抹化不开的温柔。 宁梓韵看着他那双充满破碎温柔的眼眸,心头却是一片荒凉。 “不必了。我有康腾保护,想来也没人敢动昭阳郡主。三哥病着,还是好好在府里静养吧。”她特意加重了“病着”两个字,看着禾凛微微颤抖的指尖,逐客之意已明。 * 禾凛在黑暗中坐了许久,目光死死地锁住那抹月牙色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门帘后。 走出秋水阁,原本温润如玉的摄政王,面色瞬间阴沉得如同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阿元。”禾凛坐在轮椅上,手指由于用力而节节泛白,“今日郡主在药房,都干了什么?” 一直低眉顺眼的阿元,此时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冷峻犀利:“回爷,郡主翻阅了祝家的医经和皇室的旧案,还单独调配了一味香露。奴才瞧着,郡主怕是对您的腿伤起了疑。今日她在廊下试探奴才,奴才虽按着之前的剧本答了,但郡主的心思,怕是没那么容易应付过去。” “何太后那个疯婆子,看来是不想活了。”禾凛冷笑一声,手中的白玉扇骨被他瞬间捏碎,“她既然想让宁宁查,那本王便在大典之前,送她一份大礼。传令给康腾,明日郡主去永安巷,不仅要护她周全,还要让那些&quot;该死&quot;的人,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面前。她想撕开真相,本王就替她把舞台搭好。” 阿元领命,退入黑暗中。 禾凛坐在廊下,夜风扑面,那双被锦被覆盖着的腿纹丝不动。他抬头看向宁梓韵所在的方向,那屋内的灯还亮着,橘黄的光透过窗纱映出她静坐的轮廓。 他就那样看着,没有挪步。 *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大周军营。 中军帐内烛火通明,斥候单膝跪地,将一封密报呈上。 亘安将那卷密报展开,目光在其中某行定格了片刻。 “大秦摄政王将于月底举行祭香大典,昭阳郡主作为祝家灵主后人,将出席主祭……” 帐内静了许久。 亘安把密报叠好,放回案上,没有说话。他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看了看外头的夜色,又放下。 “备马。”他说,声音极平,“朕要去看看,那个位子,究竟适不适合他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秦都锦城的秋雨, 断断续续地下了两日,将那些蜿蜒幽深的石板路洗得黑湿,也将永安巷那处荒废了二十年的旧址,衬托得愈发死寂。 昨日他让人送来了云片糕, 说是特意请了老师傅现做的。宁梓韵让青芜转手给了下人。今日的这个日子, 她无心管他又送了什么。 清晨, 一辆马车缓缓驶出了摄政王府。康腾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走在最前方, 一身劲装在秋风中透着杀气, 身后跟着两百名摄政王府的精锐亲卫。阿元没有骑马,只是换下了平日的内侍服色, 着一身灰布窄袖,混在最外侧的随行队伍里, 不显眼, 却时刻盯着四周动静。 这阵仗,与其说是出行,倒不如说是行军。 宁梓韵坐在马车内,指尖死死地攥着袖中那枚冰冷的瓷瓶。昨日剩余的醒仙灵她另分装了一小瓶带着, 以备不时之需。青芜坐在一旁,正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小银炉里的炭火, 炉上温着清茶, 偶尔发出毕剥的声响。 “姑娘, 这秋雨下个不停, 湿气重,你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住?”青芜叹了口气, 眼神里写满了担忧。 “回不去的,青芜。”宁梓韵轻声呢喃,声音几不可闻, “有些真相一旦裂了缝,就再也没法当它不存在。” 马车轮轴碾压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当帘布掀开一角,宁梓韵看向窗外时,发现繁华的锦城街道在靠近永安巷时,那种喧闹突兀地消失了。这片曾经代表了大秦香道巅峰的圣地,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 当马车在巷口停稳时,宁梓韵走下车,被迎面而来的秋风吹得身形一晃。康腾立刻上前,如同一座铁塔般挡在风口,瓮声瓮气地开口:“郡主,这巷子里都是些废墟残垣,脚下不稳,让我给您开路。我临行前答应了我家王爷,若是您少了一根头发,我这颗脑袋也就不用留着了。” “三哥到底是怕我少了一根头发,还是怕我听到些什么不该听的话?”宁梓韵淡淡一笑,语调中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康腾这个战场上的硬汉也不由得僵了僵身子。 “我只负责护您周全,旁的,我不懂,也不敢懂。”康腾避开她的目光,重剑随手一挥,将挡在路中央的一块腐烂木梁拨开。 永安巷内,断壁残垣间覆盖着薄薄的秋霜。这里曾经是祝家的根基,是大秦灵主代代守护的地方。 宁梓韵每走一步,都觉得心口那处隐隐有些发热,那是身为祝家灵主,血脉中天生的感应。她仿佛能听见,在这些焦黑的泥土下,在那层层泥土中,埋藏着无数不甘的怨气与哀鸣。 二十年前,一场大火将祝家灭门,四岁的她流亡大周。七年前,大周尚书府也有一场火,十七岁的她被困火海。两场大火,跨越了十二年的光阴,将她死死锁在了一场她从未真正看清全貌的局里。 她以为她重活了一世,已经看穿了很多事。但站在这片二十年前的灰烬上,她才意识到,她看见的,一直都只是别人愿意让她看见的那一部分。她重生了,可那个局从她出生之前就已经铺好了,她不过是比上辈子多走了几步而已。 走过几个转角,一处被烧毁得只剩地基的残屋出现在眼前。这里的焦味即便过了二十年,似乎依然未曾散去,与周遭的冷冽融为一体。宁梓韵停下脚步,闭上眼,那股深深刻在骨子里的、属于祝家灵主的嗅觉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她闻到了朽木的味道,闻到了陈年香料腐烂的气息,还闻到了……一抹极淡的、熟悉的苦松针香。 “郡主,这就是醉芳斋的旧址了。当年这里出产的香料,千金难求。”康腾停下脚步,语气沉重。 宁梓韵在废墟前站了一会儿。那地基的砖石已经被野草穿透,缝隙里长出细细的枯茎,在秋风里微微抖动。她俯身,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块砖角——凉的,但还留着当年烧过的痕迹,浅浅的焦色嵌进石纹里,洗不掉,也磨不平。 二十年。她母亲在这里活过,然后被赶走了。 宁梓韵直起身,没有说话。 正欲继续往里走,却见原本寂静的巷弄深处,忽然晃过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那是一个看起来花甲之年的老者,他手里抓着半根焦黑的木棍,正疯疯癫癫地在废墟里挖掘着什么,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模糊不清的词句。 “血……都是血……贵人来了,快跑啊……别被他的眼睛勾了魂……”老者疯癫地笑着,又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凄厉得如同寒鸦夜啼。 宁梓韵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 “站住!”康腾猛地伸出手,重剑横在宁梓韵身前,眼神中爆发出极其强烈的杀意,“保护郡主!此处有疯子出没,恐有变故!” 几乎是同一时间,阿元从队伍侧翼无声闪出,手中匕首已然出鞘,向那疯癫老者扑去。动作太快,太利落,那是不留活口的姿态。 “不许杀他!我要活口!”宁梓韵厉声喝止。 阿元动作猛地一滞,但脚步并未停。眼看匕首将至,宁梓韵猛地甩袖,袖中的“醉仙灵”在一片寒芒中激射而出,在空中炸裂成雾。阿元吸入那一缕药露,身手在刹那间产生了迟疑。 “退下。”宁梓韵挡在老者面前,那双清冷的狐狸眼中第一次燃起了极其愤怒的火光,“我是昭阳郡主。我说话,在这府里是不是已经不算数了?” 阿元收起匕首,躬身退后,没有说话。 宁梓韵没理会他,转身扶起那个被吓得瘫倒在地的老者。那老者浑身颤抖,在看清宁梓韵的脸时,突然像见了鬼一般大叫起来。 “芷娘……不,你不是芷娘,你是那个孩子……你是那个在枯井边哭的孩子!”老者的手枯瘦如鸡爪,死死抓着宁梓韵的手腕,“快走……别信他……那场火……那场火里有人在骗你……” 宁梓韵如遭雷击,俯身低声追问:“什么人?是谁放的火?” 老者疯癫地摇头,嘴里的词句越来越碎。他忽然将一只死死攥在掌心的东西塞进了宁梓韵的手里,随即被康腾强行拉开。 宁梓韵低头一看,是一块半截焦黑的木质令牌。令牌已经残破,但一角的印鉴尚可辨认——那是大周礼部的官印。 大周礼部。 她生父宁伯远,正是大周的礼部尚书。 她捏着那块令牌,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焦痕是真的旧,烧法也和这里地基残壁的颜色一致,不像是后来放进来的。二十年前,大周礼部的官印,为什么会出现在大秦祝家的灭门旧址里? 禾凛烧里说过:“别信那个姓宁的男人。” “郡主,该回了。天色暗了。”阿元再次开口,语气中多了一分催促。 宁梓韵将那块令牌握紧,藏入袖中,没有出声。她没看阿元,也没看康腾,而是转过身,在一地的废墟中,一步步走向马车。背影单薄,却挺拔。 马车缓缓启动。宁梓韵靠在软榻上,将那块礼部令牌握在掌心里翻了又翻。她还不知道那场二十年前的大火里究竟藏着多少人,但禾凛烧里说过的那句话压着她:别信那个姓宁的男人。 他早就知道。 宁家参与了祝家灭门,他知道。她在大周三年受尽冷落、差点丢了性命,而她的生父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也知道。他把她带回大秦,给她昭阳郡主的名分,给她衔芳阁的安稳,却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这些。 她想起他烧里说的那些话——他守着她、为她牺牲了什么、爱了多少年。那些都可能是真的。可一个人可以同时爱你,也同时选择不告诉你真相。这两件事不矛盾。 这才是最让她无从开口的地方。 而在永安巷尽头的茶楼之上,一扇不起眼的窗户被微微推开一条缝隙。禾凛站在窗前,脊背笔直,左腿在秋风中微微颤抖着昨日醉仙灵留下的后劲。他俯瞰着那辆离去的马车,那一抹月牙色的流苏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巷口。 他看见了她在永安巷里挡在那个老者面前的那一幕。他的人,她拦下了。他派去的影卫,她用醉仙灵压住了。她的眼神,他看不透。 她越来越不像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越来越像一个在等着什么的人。 这让他既心疼,又隐隐生出一种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恐惧。 马车驶入摄政王府时,天边最后一抹残阳被乌云吞没。宁梓韵走下马车,看见禾凛守在廊下。 他依旧坐在轮椅上,披着月牙色的狐裘,见她回来便含笑开口:&quot;宁宁,厨下备了姜汤,永安巷风大——&quot; 宁梓韵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她从袖中取出那块半截焦黑的礼部令牌,轻轻放在了他轮椅扶手旁的石墩上。 放下,抬头,对上他的眼睛,看了一秒。 然后转身走进了衔芳阁。 禾凛盯着那块令牌,笑容在唇角一点点凝固。 他伸手,慢慢地将那块令牌拿起来,指节收紧,捏得骨骼微响。 廊檐上最后几片枯叶被秋风吹落,落在石墩上,无声无息。 禾凛坐在廊下很久,没有挪步。灯火把他的影子拉长,拉在那片空荡荡的青石地板上,像是一道困住自己的牢笼。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第51章 秋夜的风声凄厉地穿过重重回廊, 在空旷的王府里激起一阵阵令人心悸的回响,最终重重地撞击在衔芳阁紧闭的朱门上。 屋内,地龙虽烧得极旺,却似乎怎么也暖不透宁梓韵那一身几乎要凝固的血液。她独自坐在药房的案几前, 手边堆满了泛黄的祝家医典。那些纸张早已变得干脆, 翻动间带着一股陈年的尘土气。面前是一只尚未熄灭的药炉, 炭火微红, 在那半明半暗的阴影中, 映照出她那张写满了疲惫与荒凉的脸庞。 就在不久前,禾凛才差人传了话, 三日后便是大秦二十年一度的祭香大典。身为祝家唯一的灵主血脉,她必须在那天登上祭天台, 引燃那柱象征国祚绵长的神香。禾凛说这话时, 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可宁梓韵听得明白——那是他在用整个大秦的国运压力,将她生生推向那个万众瞩目的高台。 他要让她在全天下人面前, 刻上摄政王府的烙印。这种爱,像是最华丽的绫罗, 一层层缠绕上来。 那股苦松针的味道在药炉热力的持续催发下, 像是一把精准且冷酷的手术刀, 切开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 露出了里面鲜红跳动的伤口。 宁梓韵的思绪忽然一阵恍惚。那些碎片化的梦境——在她重生之初,她曾一闪而过的画面, 此刻竟然跨越了两世的迷雾,清晰得令她战栗。 梦里,那是她前世跃下城楼、魂归离恨后的残局。在一片冰冷的灵堂内, 在一片死寂的哀戚中,有一个男人轻手轻脚地抱起了她那具已经冰冷的尸身。那人穿着一袭象牙色的衣袍,那颜色在漫天白纸钱中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洁净。他戴着精致的发冠,背影挺拔,却又透着一种与世绝缘的疯狂。他在她耳边呢喃,说要带她离开那座冰冷的牢笼。 当时作为孤魂的她,费尽心思也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那一袭象牙色衣袍拂过她脸颊时,带来的那种令人贪恋的、微弱的安心感。 宁梓韵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石药杵,指关节泛起青白。 象牙色。那是十年前,禾凛在借住尚书府时,最常穿的颜色。那时候的他,是风光霁月的大秦太子,每当他站在那片芍药花田旁,衣摆微动,便是她少女时代最明亮的一抹色彩。 原来,不只是这一世的守护,甚至在前世,在她已经心死如灰、化作一捧枯骨之后,他也曾在那座冰冷的灵堂里,用那种近乎偏执的温柔,试图接她回家。 “三哥……”宁梓韵闭上眼,声音细如蚊蚋,那道象牙色的背影还在眼皮后浮着。前世他来了,这一世他也在。可无论哪一世,他都是先决定好一切,再把她放进去的。她从来不是选了他,她是被选的。 *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最深处的暗室里,只有一盏孤灯如豆,火苗在阴冷的空气中瑟缩摇晃。 禾凛没有坐在轮椅上。他正赤着上半身坐在冰凉的石榻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左腿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紫色淤青。那是昨日宁梓韵用“醉仙灵”试探后,他为了不露出半点破绽,强行运转内力压制气血导致的经脉严重逆流。 他的呼吸沉重且急促,右手正一根接一根地将细长的金针,精准地刺入自己的膝盖穴位。每一针落下,他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一下,可他始终紧咬牙关,没有发出哪怕一声闷哼。唯有那双扣在石榻边缘的手,指甲几乎要抠进坚硬的石缝里,抓出斑驳的白痕。 阿元守在暗处的阴影中,看着自家主子这副近乎自残的模样,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颤。那日在长乐宫回来后的密室里,他第一次亲眼看见爷从轮椅上站起来,那之后再没能装作不知道。 “爷,收手吧。”阿元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颤音,“醉仙灵引发气血逆流,您若不用金针压住,明日太医把脉必然发现异常。可这般重手,经脉伤得越深,往后压制起来只会越难。大典在即,您又何必把自己逼成这样?” “你懂什么。”禾凛从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他的唇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眼底,燃着一抹令人心惊胆战的猩红。 他停下动作,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双因长年苦练而远比常人健硕的腿。这是他这辈子最厌恶的伪装,却也是他用来锁住宁梓韵最依赖的枷锁。 “在大周那七年,如果本王能站起来,大周皇帝会放过本王吗?”禾凛自嘲地勾起唇角,那笑容凄凉而疯狂,“他只会用最残忍的手段杀了我,再将宁宁作为祝家的灵主,彻底沦为他的玩物。只有本王是个废人,才能在这权谋的缝隙里,护她一线生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是一根金针刺入。 “如果本王表现出一点点强者的姿态,宁宁也会被本王牵连。在那座吃人的尚书府里,在那座阴冷的深宫里,为了让她能多一点庇护,本王必须是那个废掉的、毫无威胁的质子。只有本王烂进了泥里,她才能在那个所谓的救命恩人的羽翼下,活得久一点,活得安稳一点。” 禾凛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七年前尚书府那场漫天的大火。那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烧断了他所有的退路。那天,他忍受着腿骨在烈火的炙烤中再次碎裂的声音,不顾一切地催动全身内力冲进火场,将他的月亮背出了地狱。 出了火场,他精疲力竭地倒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看着亘安匆匆赶来接走了她,看着她睁开眼,对着那个卑劣的男人露出死而复生的笑容。那时候,他瘫倒在污泥里,看着自己那双血肉模糊的腿,那种由于再次透支而可能永远站不起来的恐惧,远比死亡更让他绝望。 但他还是选择了沉默。因为那时的他,护不住她。 “爷……” “够了。”禾凛低喝一声,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将最后一根金针刺入最后一个穴位,整个人无力地伏在石榻上喘息。 “这些苦,比起她在大周受的那些委屈,算得了什么?”禾凛的声音平复了一些,透着一股死寂般的冷硬,“阿元,去看看她。她这两天在药房待得太久了,去把我前些日子寻来的冰晶草加在她的炉子里,别让她察觉。” 阿元看着主子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此刻却只是在石榻上吃力地摸索着,想要去拿那条用来盖住双腿的薄毯。他的心里像是被塞了一把生锈的碎铁,又酸又疼。 “爷,郡主回房之后,让青芜把灯全熄了,一个人在里头坐了很久,没有传膳,也没有出来。” 禾凛没说话,他缓缓坐回轮椅,将那条薄毯重新盖在腿上。脸色比秋夜还要苍白。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那块令牌,她没有质问我,也没有当场发作。”他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一下,“这比质问更难应付。” 阿元低着头,没有接话。 * 次日清晨,锦城的秋雨稍歇,灰蒙蒙的天空透着一股沉闷的压抑。 宁梓韵坐在衔芳阁中,看着那些如流水般送进来的华贵衣料。那些锦缎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凤凰纹路,在昏暗的室内闪烁着冰冷的光泽。她看着这些,心中却愈发压抑,仿佛那些细密的针脚正一寸寸缝合她的咽喉。 她决定出去走走,不带王府那些如影随形的侍卫,只领着青芜。禾凛给她的自由其实很多,只要她不出锦城,那些暗卫通常只在远处缀着。 她换上一件极简的月白色斗篷,兜帽低低压下,遮住了那张倾城却也憔悴的脸。两人低调地走进了锦城最繁华的街道。大典将近,街头巷尾都透着一种紧绷的喜庆。 宁梓韵走进了“云芳斋”。这里是大秦贵女最爱流连的香料铺子,香气浓郁,二楼更是成了权贵消息汇聚的雅阁。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听着楼下百姓议论纷纷。 “二十年了,祝家血脉终于回归。这次大典,祭天台的神火若能燃起,咱们大秦的国运可就稳了。” “听闻昭阳郡主不仅美若天仙,更有着前无古人的灵主天赋,只是可惜了……” 那半截话没说完,便被一个温和如玉的声音接了过去。 “可惜,引灵之时需以灵主心头血为媒,祭奠天神,这一场盛事之后,也不知郡主那柔弱的身子,还能剩下几分生机。毕竟,有些恩赐,本就是建立在血肉之上的。” 宁梓韵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滴在她的指尖,她却浑然不觉。 她回过头,只见邻桌坐着一名白衣胜雪的男子。那人瞧着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极其清俊,眼角眉梢带着一抹不染尘埃的书卷气。他手里摇着一把描金折扇,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名门望族才有的贵气。见宁梓韵望过来,他微微一怔,随即极有礼貌地起身行了个礼。 “姑娘莫要见怪,在下何书羽,方才一时感叹,失言了。” 何书羽。宁梓韵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他是何太后母家的人,何景生的侄子,京中名声极好。 宁梓韵压下心头的惊骇,故作不解地压低嗓音:“何公子方才所言,心头血为媒,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听说大典是为国祈福的好事,怎会牵扯到性命?” 何书羽见她神色真切,眉宇间掠过一丝淡淡的怜悯。他坐近了些,声音如春风拂面,却带着令宁梓韵通体发寒的内容。 “看来姑娘并非大秦之人。这祭香大典,名义上是祝祷,实则……是对灵主的献祭。祝家灵主之所以能沟通天地,全因那一身血中含香,与常人有异。若要引动那祭天台上的万年沉木,唯有用灵主在极度虔诚、灵力达到顶峰时取出的三滴心头精血作为火引。” 何书羽轻叹一声,折扇抵着掌心,“二十年前,祝家在那场大火中灭门,许多古籍残卷被毁。百姓们只记得祝家的荣光,却忘了这荣光背后的代价。每任灵主在完成大典后,轻则灵力全失沦为废人,重则寿元折损过半。摄政王爷急着办这大典,想来是为了平息朝中的质疑,巩固权柄,只是苦了那位刚回秦都不久的郡主。她恐怕还以为,那是一场为了她办的加冕礼。” 何书羽说得极其自然,眼神清亮,仿佛真的只是在感叹一个美人的红颜薄命。他甚至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是在下在翰林院翻阅祝家旧籍残篇时,亲手拓印下来的记录,本是为了研究丹青之法。姑娘若是有缘,权当个民间志异看便是。只是千万莫要在外头声张,当今摄政王手眼通天,若知道在下私下议论大典底细,怕是整个何家也保不住在下这颗脑袋。” 宁梓韵接过那册子,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她能感觉到,眼前的何书羽虽笑容温润,但其背后或许藏着何家更深的算计。可她的理智告诉她,何书羽说的这些……恐怕不是空穴来风。因为在祝家医典的断句里,确实隐晦地提到了“血契”二字。 册子上画着祭天台复杂的阵法构造,以及引灵时那让人心惊胆战的血色纹路,字里行间清晰地记录着血荐轩辕的惨烈代价。 “多谢何公子告知。”宁梓韵匆匆收起册子,那一瞬间,她觉得这雅阁内的熏香变得极其刺鼻,让她再也坐不住了。 “姑娘保重。”何书羽在身后温和地目送她离开,那笑容始终完美无缺。 直到宁梓韵与青芜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彻底隐入了街头的人流中。何书羽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才缓缓透出一抹深不可测的幽光。他折扇轻敲手心,自言自语道: “既然禾凛想让你当他的金丝雀,把你护得滴水不漏……那我便亲自推你一把,让你看看那牢笼外面的阳光,到底是救赎,还是足以把你烧成灰烬的刀山火海。” 窗外,秋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将宁梓韵留下的脚印,一点点地掩盖在无尽的湿冷之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大典前三日, 锦城落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 那雪来得悄无声息,清晨窗外还只是一层薄霜,到了傍晚便已积了厚厚一寸,将王府里的回廊、石阶、枯枝, 全都压在了一片沉默的白色之下。秦都的冬天总是这样, 不知不觉间便换了天地。 宁梓韵回到衔芳阁时, 肩头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冷气顺着斗篷的缝隙钻进里衣, 激起一阵阵细碎的寒意。她顾不得拂去身上的落雪,径直走进了内室。青芜赶紧迎上来, 替她解下那件月白色的斗篷,触手一片冰凉, 忍不住低声埋怨道:“姑娘今日在外面待得太久了, 这身子骨若是受了寒,王爷怕是又要责罚底下人了。” 宁梓韵坐到暖榻上,并没有接话,只是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今日在云芳斋见到何书羽, 那一幕幕画面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盘旋。那个男子的眉眼、摇扇的姿势,甚至连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 都像极了多年前那个总在尚书府偏院讲课的少年。她从妆奁的夹层里取出何书羽给的那本册子, 指尖划过那粗糙的纸张, 心中像有一团乱麻, 剪不断,理还乱。 还没等她细想, 屏风外便传来了沉稳且略显沉闷的脚步声。 “郡主,爷让奴才送些补气血的“归元膏”过来,说是大典将近, 让郡主好好养着气色。”阿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青芜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来了。”随后才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推开了门。 阿元站在门槛外,并没有进屋。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劲装,腰间束着玄色宽带,整个人站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冷硬。他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盒,姿态虽然恭敬,可那双低垂的眼里却再也瞧不见半分往日在大周时的灵动与讨喜。 “拿进来吧。”宁梓韵淡淡地开口。 青芜接过盒子,阿元行了个礼,便头也不回地隐入了外头的风雪中。他的步履极轻,轻得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像是一道游荡在王府里的影子。 直到门重新关上,青芜才猛地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坐到宁梓韵身边,一边拆木盒一边小声抱怨:“姑娘,您说这阿元,怎么回了秦都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奴婢方才接盒子的时候,正巧撞见他的眼神,那冷飕飕的模样,直叫奴婢想起那日在永安巷……他拿着匕首对着那个老疯子的时候,那表情,活脱脱就是要吃人的恶鬼,哪还有半分从前的影子?” 宁梓韵端起茶杯润了润喉,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语气悠悠:“在大周时,他是陪着三哥演戏的小太监,自然要欢脱些才能讨人欢心,也才能让人放下戒备。如今回了大秦,他是摄政王府暗卫的首领,若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如何能震慑得住底下那些刀口舔血的人?” “奴婢知道这个道理,可就是觉得心里发慌。”青芜将一碗温热的药膏递到宁梓韵面前,还在自顾自地感叹,“在大周那会儿,他还会帮着奴婢去摘后山的枣子,也会因为被王爷训了跑来跟咱们讨甜头吃。现在倒好,见着面连个笑容都没有,那板着的脸,简直跟王爷发怒时一模一样。姑娘,您说这王府,是不是真的能把一个人的心都给换了?” 宁梓韵没接这话,她看着药膏散发出的淡淡苦味,突然话锋一转:“青芜,你方才在云芳斋,可见着那个何书羽了?” 青芜点点头:“见着了,那位何公子长得真是极其俊俏,只是瞧着身子骨比王爷还要单薄些。” “你有没有觉得,”宁梓韵压低了声音,眼神中透出一抹探究,“他长得很像某个人?” 青芜愣了愣,随即歪着头认真回想了片刻。她跟着宁梓韵多年,心思虽然没自家主子细,但也算机敏。她猛地瞪大了眼,捂住嘴惊呼道:“姑娘这一说,奴婢倒真想起来了。那位何公子的身形,还有他说话时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竟像极了十年前……十年前王爷刚到大周、在咱们府上当夫子时的模样!尤其是那股子清冷的劲儿,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宁梓韵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凉薄。何太后果然是好算计。在这锦城里,能找到一个身形、神态都这般酷似禾凛当年模样的人,怕是费了不少心力。找这么一个替身来接近她,揭开那些所谓血淋淋的真相,就是想让她在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让她觉得禾凛对她的所有好,都是建立在算计之上的。 她并不恨禾凛。即便知道了这七年的伪装是他亲手设下的局,她心底更多的也只是那种被剥夺了知觉的无力感。他救了她的命,却又用另一种方式囚禁了她的自由。 宁梓韵将何书羽给的那本册子重新摊开在案几上。册子上的墨迹很新,显然是刚拓印不久的。她借着昏暗的灯火,一页页翻看过去。上面记载着祝家百年前引灵的阵法,字里行间确实提到了“血契”与“心头血”。 “何家说,引灵需要我的心头血,禾凛瞒着我是为了拿我当祭品?”宁梓韵轻声呢喃,指尖划过那些繁复的纹路。 她虽不是寻常闺阁女子,但对这深宫内苑的阴暗手段再清楚不过。何太后抛出这个饵,是为了让她在大典上生变,最好能反噬禾凛。而禾凛呢?他之所以不肯说,真的是想在大典上牺牲她,还是觉得这真相太残忍,他舍不得让她知道,只想自己背负着所有的骂名和罪孽,把她送上那个受人景仰的神坛? “姑娘,您在想什么?”青芜见宁梓韵盯着册子发呆,有些担心地凑过来。 “我在想,这两边的人,到底谁的话里藏着真,谁的话里又透着毒。”宁梓韵合上册子,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她并没有被何书羽骗到。何家的人若真是为了她好,断不会在这节骨眼上出现,更不会把这种会致人于死地的秘辛说得这般轻松。何书羽想引她将计就计在大典上反戈,而禾凛想让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这场加冕。 “既然他们都想利用大典做文章,那我就给他们一个机会。”宁梓韵站起身,走到窗边。 她的目光穿过漫天风雪,仿佛看向了遥远的祭天台。她不想成为牺牲品,也不想成为禾凛手里那个永远长不大的金丝雀。 “青芜,去把药房里那罐雪山参取来。三哥最近身子虚得厉害,我亲手熬一碗汤给他送去。” 青芜应声而去,宁梓韵却站在原地,眼神幽暗不明。 她并非不心疼禾凛。进门时她已经看见他的脸色,唇色发白,额角带着没擦干净的冷汗——那是这几日积累下来的,压着自己不露出来,才显得更难看。可心疼归心疼,她送这碗汤,不是为了计划,也不完全是为了示好。她只是忽然想到,大典快到了,不管最后怎样,有些东西她想先还给他。 他欠她的,她不会假装没有。但她欠他的,也一样。 半个时辰后,宁梓韵亲自端着托盘走进了禾凛所在的偏厅。 屋内没有点太多的灯,只有一鼎熏香炉里散发出淡淡的檀香。禾凛正坐在轮椅上,膝盖上依然盖着那条暗金云纹的薄毯。他背对着门,似乎正在翻看奏折,听到脚步声,他先是习惯性地皱了皱眉,却在闻到宁梓韵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时,神色猛地一松,甚至带着几分局促地将手中的卷轴掩进了袖口。 “怎么这么晚过来了?外头雪大,这种事吩咐底下人做便是。”禾凛转过轮椅,脸上原本阴沉的气息消散殆尽,看向宁梓韵的眼神里,满是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甚至在灯火下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透明感。 宁梓韵走上前,将参汤搁在小几上,语气平静:“听阿元说你这几日旧疾发作得紧,偏又遇上大典忙碌。我便取了祝家的方子,亲自熬了这碗汤。三哥,喝一点吧。” 禾凛受宠若惊。他那双修长的手,在接过瓷碗时微微颤抖了一下。他低头喝了一口,苦涩的参味在舌尖化开,可他心里却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暖流,熨帖得让他鼻尖微酸。 “宁宁熬的汤,确实好喝。”他轻声说着,眼底那抹终年不散的孤独,在这一刻似乎消融了不少。 宁梓韵自然地蹲下身子,手轻轻搭在他的膝盖上。薄毯下透出一阵阵异样的热气,那种灼烫不像是寻常的体温,倒像是什么东西在被死死压制着。 “三哥,大典之后,秦都的春天是不是就快到了?”她仰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他。 禾凛摸了摸她的发顶,眼神中闪过一抹破碎的挣扎,随后却是极其坚定地应道:“是。大典之后,我会扫清所有的障碍。到时候,我会带你去南疆看十里杜鹃,去塞外看长河落日。只要你愿意,这天下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宁梓韵在那一刻,心弦被猛地拨动了一下。 可他却唯独忘了,他口中的自由,如果也是建立在牺牲与隐瞒之上,那和牢笼又有什么区别? “好,那我等着那一天。”宁梓韵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决绝。 离开偏厅时,宁梓韵与阿元擦肩而过。阿元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审视和一丝古怪的敌意。宁梓韵知道,阿元一定是查到了她今日见何书羽的事。 可那又如何? 回到衔芳阁,宁梓韵立刻将自己关进了内室。 她不是要证明他的腿是真是假,这个她早就知道了。她只是想看清楚,在那个最不能伪装的瞬间,他会选哪一个——那把椅子,还是她。 如果他坐着,让她就那么出事,那这七年不管多真,也不如那把椅子重要。如果他站起来,那至少有那一刻,是不掺算计的。 这也是她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她摊开纸笔,开始回忆祝家医典里关于逆转引灵的记载。何家想要她的血,禾凛想要她的灵力,而她想要的,是在这两方的拉扯中,找回自己。 她要将计就计。何书羽想让她在大典上自毁来反抗禾凛,那她就顺着这个局演下去。但她自毁的不会是性命,而是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僵局。 “禾凛,既然你舍不得折断我的翅膀,那我就赌你这份舍不得。”宁梓韵盯着纸上的墨迹,轻声自语。 接下来的两天,摄政王府内前所未有的平静。禾凛送来的礼服已经摆在了内室的正中央。 那是一件美得令人屏息的华服。不同于寻常庆典的火红,这套礼服呈现出一种极致纯净的月牙色,裙摆处用银丝暗线绣着流动的云纹,在微弱的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冷光,象是将整城的月色都裁了下来,披在她的身上。领口处点缀着几颗罕见的北海月珠,莹润如泪,衬得整件衣服愈发超凡脱俗。 宁梓韵看着这件月牙色的礼服,指尖轻轻划过那冰凉的缎面。禾凛知道她不喜张扬,也知道秦都百姓对灵主的仰望。他给了她最符合身分的华丽,也给了她最冰冷的枷锁。 她每天依然按时吃药,温顺得像是一只收敛了所有爪牙的小狐狸。禾凛为此每日都要来衔芳阁坐上许久,虽然大多时候两人只是沉默地相对而坐,一个看书,一个批阅公文,但在禾凛看来,这已是上天给他的最大恩赐。 大典前夕,宁梓韵亲自调配了一炉清心香。 “姑娘,这香里加了引灵草,若是王爷闻了,怕是会勾起体内的内劲,对他那本就受损的经脉不利吧?”青芜不解地问道。 宁梓韵将香料装入香囊,眼神冷寂:“他那是自找的。他若不肯放下那个残废的身份,不肯真正站起来,那这股内劲就会像火一样烧着他。青芜,你要记住了,有些真相,是要带血才能撕开的。” 她将香囊系在自己的礼服内侧。大典之上,这股香气会成为诱发一切的引子。 夜深了,宁梓韵躺在床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多年前少年夫子的象牙色衣角。那时候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本书、一盏灯、两个人。 她在黑暗中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而与此同时,摄政王府的暗室里。 禾凛正死死地攥着阿元呈上来的密报。上面记录了宁梓韵这两日私下与何家暗哨接触的所有细节。 “爷,郡主怕是真的信了何家的话。她这两日在调配禁香,恐怕是大典那天要鱼死网破。”阿元跪在地上,语速飞快,“要不要奴才现在去把那香搜出来?” “不必了。”他缓缓合上眼,嗓音沙哑得令人心碎,“既然她想要闹,那就随她闹。大典那天,本王会护着她。哪怕她要自毁,本王也陪她一起。” “可您的身体……” “死不了。”禾凛冷笑一声,那是属于战神秦都王爷的狂傲,“何家想要这大秦的天变色,本王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血洗祭天台。宁宁想要真相,本王便给她真相。哪怕那个真相,是要本王这双腿再断一次,本王也在所不惜。” 这一夜,两人隔着重重回廊,各怀鬼胎,却又在某种名为偏执的情绪里,殊途同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腊月二十三, 大寒。 秦都锦城的祭天台,像是一尊沉默了千年的远古巨兽,在漫天残雪中冷冷地注视着脚下的苍生。 九百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从云端垂落,每一级都被冻得晶莹剔透, 寒气顺着鞋底直往骨头里钻, 连皮肉都要被冻得麻木。 这一日, 风雪虽然稍歇, 但那股透骨的严寒却像是要将整座城的生气都彻底封印在冰层之下。灰蒙蒙的天空低垂着, 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厚重的、令人窒息的云层,整座锦城在这股压抑的气息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宁梓韵坐在前往祭坛的辇轿中, 怀里抱着那只沉香木盒。那是大秦皇室传承百年的祭礼法器,此时握在手中, 竟比外头的冰雪还要冷上几分。 她今日穿着那一袭月牙色的凤凰礼服, 那是她在大秦百姓心中“灵主”身份的象征——清冷、神圣、不染半点尘嚣。领口处缀着的北海月珠散发着莹润的冷光,衬得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像是一场随时会消散的雪梦。礼服上的银丝暗纹在微弱的晨曦下若隐若现,每一道走线都仿佛是命运提前编织好的枷锁。 她很清醒,从未有过的清醒。 辇轿微微晃动, 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枯燥的咯吱声。宁梓韵垂眸看着指尖那道淡淡的红痕。那是昨日研磨药粉时不小心划破的伤口,如今在严寒中隐隐作痛, 却时刻提醒着她, 今日这祭天台上将要上演的, 绝非一场简单的祈福仪式。 从云芳斋何书羽递出那本册子开始, 她就在心里搭起了一个巨大的天平。一端是何家人的挑唆,字字句句都在剜着她的心, 说她是禾凛延续性命的“药引”,是那一味名为“活祭”的饵;另一端是与禾凛十年的相识、大周冷宫里的温存,以及那双为了护她周全而彻底废掉的腿。 “三哥, 如果你要的是我的血,其实你大可以直说。”宁梓韵在心里轻声呢喃,声音被厚重的轿帘隔绝,化作一抹无声的叹息。 她并不完全相信何书羽,一个长得太像多年前那位“夫子”的人,出现的时机又如此精准,其背后为何太后铲除异己、挑拨离间的算计,她看得很清楚。可她也同样不敢再完全相信禾凛。七年的谎言如同一道无法横跨的深渊,哪怕深渊下开满了花,那底色也是带血的。 祝家医典里曾隐晦地提到过,大秦皇室血脉强悍,却带有一种名为“狂躁”的诅咒。这种血脉天赋赋予了秦氏子弟惊人的武学造诣,却也如烈火烹油,修为越高,内息便越发狂暴,燥意越盛。若无祝家馨香之血的安抚,秦室子弟大多活不过四十岁,便会经脉干裂、神志疯癫。 这种“药”与“药引”的关系,就像一根横在两人之间的刺,拔不出来,却时刻提醒着她——这份爱里,究竟掺杂了多少权衡利弊?他在大周忍辱负重七年,甚至不惜自废双腿,真的只是为了在那场大火中救她,还是为了今日能名正言顺地将她这味唯一的“主药”带回秦都? “昭阳郡主,请登台引灵——” 随着礼官一声高亢苍凉的长喝,大典正式拉开帷幕。那声音在寂寥的寒空中回荡,惊起了一群在祭坛周围啄食残雪的寒鸦。 宁梓韵踏下辇轿,那一抹月牙色在满场玄色铁甲的衬托下,显得那样惊心动魄。她站在台阶之下,并未急着移动,而是下意识地看向身后的那个男人。 禾凛坐在那架紫檀木轮椅上,玄色的朝服衬得他脸色如纸,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压,却又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寂寥。他那双死死扣住扶手的手,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宁梓韵转过身,不再看他。她挺直了脊梁,一步步踏上了那通往云端的汉白玉台阶。 她的步伐极稳,那是属于祝家灵主特有的气度。每上一级,她腰间暗藏的香囊便散发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寒。这香名唤“鉴骨”,并非什么玄门法术,而是她昨夜在那衔芳阁的暗室里,亲手研磨而成的试金石。它能诱发一切阴毒燥热的内力,是极致的清醒,也是极致的残忍。 何家人为了速成武功,多年来一直服用何太后密制的“暗影丹”,那药里有一味毒引,极怕冰晶草这种纯寒之物的诱导。宁梓韵垂下眼帘,心中一片冷冽。她要看看,这高台之下,到底藏着多少何家的死棋;她也要看看,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他的“燥”到底到了什么地步,是否真的如传闻中那样,非她的鲜血不可活。 石阶上,宁梓韵的裙摆层层叠叠地掠过冰面。石阶下首,禾凛的视线始终凝固在那个不断攀升的月色背影上。他感觉到了周围空气的变化,那股清冷的香气顺着寒风钻进他的口鼻,瞬间引燃了他体内苦苦压制了七年的狂暴内劲。但他今日瞒着宁梓韵准备的,并不是取她的心头血。在那份被秘密封存的祭文里,他写下的是以己身为引,损耗半生修为强行冲散皇室血脉里的那份天罚。他想给宁梓韵自由,让她不必再背负“灵主”的枷锁。 可这一切,宁梓韵并不知道。两人在这祭天台上,一个在求真的死局里博弈,一个在舍身的骗局里沉沦。 当宁梓韵走到祭坛中心的青铜巨鼎前时,风突然猛烈了起来。狂风卷起她的长发,那墨色的青丝在风中乱舞,与月牙色的礼服交织在一起,美得惊心,也凄得切骨。 “灵主滴血,引神香入世——!” 何太后坐在高台之上,保养得宜的脸上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狠戾。她身边的何书羽则微微合扇,目光在宁梓韵身上反复逡巡,他在等待那个瞬间,等待宁梓韵在众目睽睽之下引火自焚。 宁梓韵缓缓拿起了那柄纯金打造的匕首。她站在鼎前,最后一次俯瞰那宏伟的祭天台。视线所及之处,除了重甲卫兵,便是那些满怀算计的脸。 “三哥,你送我的生辰礼,我收到了。”她在心里低语,眼神却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锋利,“现在,该我还你一件礼了。看看是你藏得深,还是我断得快。” 她将匕首划破掌心,鲜血在那银色的寒芒中滴落,落入青铜鼎内的那一刻,她顺手将袖中藏匿的一整瓶“鉴骨”香粉全部撒入了炭盆。 刹那间,一股浓郁得近乎凝固、带着苦松针与冷梅味道的青烟腾空而起。这烟雾并不像寻常香火那般向上飘散,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厚重感,顺着祭坛的台阶,低低地向四周蔓延开来。 观礼台上,原本正襟危坐的几名何家宗室成员,几乎是在嗅到那股冷香的瞬间,脸色便发生了剧变。他们体内的药性被这香气瞬间引燃,经脉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钩子在疯狂拉扯。那种发自肺腑的窒息感让他们甚至顾不得仪态,一个个脸色由青转紫,相继从高位上跌落。 “怎么回事!护驾!快护驾!”何太后惊恐地尖叫起来。 一瞬间,祭天台上乱作一团。那股冷香同样没有放过石阶下的禾凛。那压制了七年的“狂躁”,在宁梓韵亲手调配的香气诱导下,在那滴落的鲜血刺激下,彻底在他体内炸裂开来。 “唔……” 禾凛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鲜红的液体溅在那玄色的狐裘上,瞬间隐没不见。他那双为了护她而“残废”了整整七年的腿,在这一刻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骨骼震动声。十八根封入骨缝的金针在皮肉下疯狂抖动,那是内劲即将冲破枷锁的预兆。 宁梓韵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在轮椅上痛苦挣扎的男人。她看着他大口咯血,看着他颤抖,心中原本预设的报复快感却在那一刻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荒凉。 “三哥,你不是想要我的血吗?”她的声音在大典的喧嚣中显得格外空灵,又带着一种近乎审判的清醒,“你费尽心机把我找回来,甚至不惜在大周蛰伏七年,等的就是这一刻吗?可你瞧,仅仅是这一点余香,你就已经承受不住了。如果你连站起来面对我的勇气都没有,你拿什么说你爱我胜过你的江山与性命?” 她终究还是误会了。在这场充满了猜忌的博弈中,她以为禾凛此时的痛苦,是血脉求而不得“心头血”的反噬。她以为他此刻的颤抖,是在权衡利弊后终究控制不住的疯狂。 “宁宁,不是……那样……” 禾凛嘶哑地喊着,他的声音被风雪撕得粉碎,喉咙里溢出的全是粘稠的血沫。他想要起身,想要冲上去告诉她,他从未想过要她的血。可那十八根金针像是一道生死的封印,死死地将他钉在那张轮椅上。 此时祭坛下方,原本就心怀鬼胎的几方势力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失去了控制。何太后看着台下乱成一团的亲信,看着在痛苦中几乎坐不稳的禾凛,她知道大势将去。 “灵主发狂,意图弑君!众将士听令,诛杀妖女,清君侧!”何太后孤注一掷地咆哮道。 几名何家顶尖高手,强压□□内的不适,如同几道黑色的残影,直指祭坛上的宁梓韵。 宁梓韵站在祭坛中心,看着那些寒芒闪烁的剑尖向自己逼近。她没有躲,只是站着,目光清冷地盯着那些剑尖,也盯着剑尖后面那个在轮椅上挣扎的男人。 她在等。 等他做出他的选择。 “宁梓韵——!” 禾凛在那一刻,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足以穿透灵魂的怒吼。 他看着那些刺向她的长剑,眼底最后一点名为“理智”的防线彻底崩塌了。什么大局,什么秘密,都不重要了。如果连她都守不住,他要这双腿何用,要这天下何用! “砰!砰!砰!” 一连串如铁石爆裂般的闷响从他膝盖处传来,声音之大,甚至盖过了祭坛周围的喊杀声。 在那万众惊骇的注视下,禾凛猛地从轮椅上摔落。伴随着金针被暴走的内力强行逼出皮肉的剧痛,那个原本“残废”了七年的男人,竟然双手撑地,生生踏碎了面前的汉白玉石阶,站了起来。 那是真正的震碎。不仅是膝盖里的金针,更是他维持了七年的所有枷锁。 鲜血瞬间染透了他的玄色朝服,顺着他的裤管在白玉石阶上开出了一朵朵妖冶的血花。他毫无知觉,眼中只有那个祭坛上的月牙色身影。 他站起来了。 那个“残废”了七年的战神,在那场名为生辰的祭礼上,踩着那些带血的金针,一步一步,走上了那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他的每一步都重如千钧,每一步都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但他走得极稳,走得极快。 “滚开!”他一把夺过身旁侍卫的长戟,在那一瞬间,他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冲上了祭坛。长戟挥出,那些逼近宁梓韵的何家高手瞬间被击退,浓重的血雾在空中弥漫开来。 宁梓韵愣住了。她看着那个血肉模糊却站得笔直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毁灭的哀求。那一刻,她心中的那座天平彻底坍塌了,所有的算计和恨意在那一抹血色面前都显得那样苍白。 “骗子……”她轻声说着,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就在这时,祭坛下方的混乱被推向了最高点。不知是谁点燃了埋在祭坛石缝下的火雷,巨大的震动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席卷了整座祭天台。火光冲天而起,整座祭坛在这股恐怖的力量面前颤抖着,仿佛天崩地裂。 “轰——!” 整座祭天台在剧烈的震颤中开始倾斜,浓烟与火光瞬间吞噬了一切。宁梓韵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推力将她推向那高台的边缘。背后是深不见底的荒山悬崖。 禾凛拼了命地伸出手,想要去抓那一抹月牙色的衣角。他的每一步都重如山岳,鲜血已经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依然在狂奔。 “宁宁——!” 就在那电光石火之间,宁梓韵为了躲避一枚被气浪掀飞的流石,身体在崩塌的碎石中猛地一扭,重心瞬间失衡,随即像是一只折翼的凤凰,跌入了那万丈深渊。 禾凛在那火光与浓烟中,没有半分迟疑,跟着那一抹月色,纵身跳了下去。 风,在耳边疯狂地呼啸。 宁梓韵在那失重的坠落中,仰头望去。她看见禾凛也跟着跳了下来,那张清俊绝望的脸在飞速接近。他在半空中拼命向她伸出手,指尖离她的衣角只有寸许。漫天的红火与黑烟成了他们坠落的背景,衬得这一幕如同宿命的祭典。 在那一瞬间,宁梓韵的心脏猛地剧烈抽搐起来。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最深处的灵魂里破土而出。那是情蛊在叫嚣,在那一刻,所有的误会、愤怒、欺瞒,竟然在死亡面前,幻化成了一种几乎将她撕裂的深情。 她想起前世。前世她跳下城楼的时候,她是真的对亘安彻底心死了。在那之前,她为了护他,受尽折磨,生生熬白了那一头墨发。但在她从城楼一跃而下的那一刻,她放下了所有的执念,断绝了所有的爱恨。所以在那一刻,她那满头银发,从发梢处迅速褪去了所有的白,在那跳落的一瞬间,重新化作了如墨的黑。那是神明对她心死的见证,让她走得干净利落,不带半分眷恋,魂归离恨天。 可这一世,在此时此刻。 当她坠入这无尽的深渊,当她看见禾凛为了接住她而毫不犹豫地随她赴死,当她在那双红得滴血的眼睛里读到了超越生死的偏执和那份不掺杂任何权谋的真挚时,她的心房像是被重锤狠狠击碎。 在她下落的过程中,在那被长风掀起的层层裙摆掩盖的青丝间,宁梓韵那头原本乌黑如绸的长发,在这一场极限的爱恨翻涌中,在那情蛊疯狂的啮咬下,竟然从发梢处开始,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速度,迅速蔓延开了一抹荒凉的、绝望的、死生不渝的——雪白。 那白发蔓延得极快,顺着寒风向上攀爬,像是要在这一瞬间将她所有的爱意都刻画在三千青丝之上。那不仅仅是颜色的改变,更是她这一生注定无法挣脱的枷锁。 情灭时,发梢复黑;情动时,青丝成霜。 她终究还是在这场焚心刻骨的棋局里,彻底输掉了她的心,输给了这个骗了她一辈子的男人。 今日是腊月二十三。宁梓韵的二十四岁生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断崖之上的轰鸣声还在层云间闷闷地回荡, 祭天台坍塌激起的烟尘如同一条狰狞灰龙,在狂风中肆虐翻滚。腊月二十三的大寒之雪,在此时竟带了几分刀剑切口般的凛冽,将那一地的血腥与混乱强行掩埋在白色之下。 “主子!郡主!” 阿元的嘶吼声在空旷的崖壁间被风撕得支离破碎。他那张常年冷硬如石的脸庞, 此刻在寒风中剧烈颤抖, 眼底是几欲疯魔的赤红。祭坛坍塌时, 他亲眼看着禾凛震碎双腿的枷锁, 如同一道不顾一切的黑影, 随着那抹月牙色的衣角纵身跃入了万丈深渊。 “影卫听令!顺着崖壁下潜,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康腾率先垂下长索,带着人冲进了浓烟之中。 然而大典上的火雷威力实在太大, 爆炸激起的气流在那幽深的峡谷间形成了恐怖的旋涡。禾凛拼命向宁梓韵伸出的手, 在半空中被一股猛烈的横风生生切开。巨石崩落,巨大的冲击波将他狠狠推向了东侧的密林深处,而宁梓韵则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没入了西侧深不见底的裂谷迷雾中。 生死一线, 两不相见。 * 宁梓韵觉得自己似乎一直在坠落,失重的感觉剥夺了她对时间的感知。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 胸口处, 那久违的、犹如万蚁噬心的剧痛正疯狂地席卷全身。 那是情蛊。 这只蛊, 原本种在大周皇子亘安的体内。当年在那场困局中, 她让国师生生将这足以让亘安毙命的蛊虫转到了自己身上。她原以为,只要她这一世守住心门, 不动情,不生念,这蛊便会随她一同化为枯木, 彻底沉睡。可她算错了一件事——禾凛站起来的那一刻,那一地的鲜血和那双破碎的眼睛,生生撞碎了她自以为坚不可摧的理智。 情之所起,蛊之所至。 “嘶——” 尖锐的树枝刮破了她的皮肤,月牙色的礼服在坠落中成了残破的碎片。宁梓韵的身体在茂密的古松间接连撞击、下坠,最终伴随着一声闷响,横挂在了一棵斜生在石缝间的千年枯木上。 宁梓韵猛地呕出一口鲜血,那血还没落地便在寒风中结成了细小的冰晶。她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是位移了,尤其是左肩,传来阵阵令人晕眩的脱臼感。可比起□□的伤,更让她惊恐的是,她能感觉到自己垂落在肩头的发丝,正在那一寸寸向上蔓延的冷意中,由乌黑化作刺眼的雪白。 她自嘲地笑了笑,鲜血顺着嘴角滑落:“前世跳楼,青丝变墨;今生落崖,墨发成霜。我还真是可笑。” 求生的本能让她强忍着剧痛,在枯木上艰难地支撑起身体。枯木下方正对着一个半掩在石壁后的斜坡,斜坡尽处隐约可见一个幽深的洞口。她顺着坡道滑了下去,跌跌撞撞地撞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 石洞内,意外地并没有预想中的阴湿,反而透着一股干燥的草药清香,甚至隐隐有一丝不属于这寒冷冬日的暖意。 “谁?” 一道苍老却空灵的声音在洞穴深处响起,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 宁梓韵瞳孔微缩,手中的匕首下意识地横在胸前。她借着洞□□入的一抹微弱天光,看见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个穿着灰布麻衣的女子,赤着足,步履极轻。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长及曳地的银发,不同于宁梓韵此时那种带着死气的雪白,女子的银发流光溢彩,透着一种圣洁的质感。 女子在看清宁梓韵样貌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了原地。 “你……你的眼睛……”女子快步走上前,那只布满老茧却纤长有力的手抚上了她的脸。女子的目光剧烈颤动,仿佛穿透了宁梓韵的皮囊,看到了某个早已陨落的故人,“你是祝心华的孩子?” 宁梓韵心尖一颤。祝心华,那是她生母的名讳。自从二十年前祝家满门罹难,那个名字就像是成了大秦权谋里的一个禁忌,几乎没人敢在明面上提起。 “前辈……认识家母?”宁梓韵低声问道,由于失血过多,她的声音细碎如砂。 女子并不急着回答,她的视线缓缓下移,最后停留在宁梓韵那一头触目惊心的白发上,眉头骤然拧紧,发出一声带着怜悯与自嘲的长叹。 “祝家的女儿,终究是命苦。当年心华跪在灵堂前求我,说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保住这一脉的清净。没想到二十年后,她的女儿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女子的手穿过宁梓韵的发丝,眼神中掠过一抹利芒,“这情蛊……原本不该在你身上。你从那个姓亘的皇子身上转过来的?” 宁梓韵愣住了:“是。” “还以为你是从那个疯起来不要命的禾凛身上转来的。”女子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跨越岁月的傲骨,“你倒是这个傻孩子,人人避之不及,你还往身上引。瞧瞧你现在的模样,这白发从发梢向上蔓延,是心动已极、命不久矣的征兆。” 宁梓韵抿唇,不发一言。她确实动了心,在那绝望的祭天台上,看到那个骗了她一辈子的男人为了救她,宁愿折断自己的命。 女子看着她那倔强的神色,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洞内的一角。那里摆放着几尊残破的药石和一堆散发着古怪气味的草药。 “看你的样子,是不打算让他知道这头发的事了?”女子背对着她,手中的药杵在石臼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个姓禾的小子也在漫山遍野地寻你。他那一身皇室血脉在”鉴骨“香的冲击下早已失控,强行震碎金针站立,无异于剔骨自裁。他若是看到你为了他变了发色,怕是这辈子都要把你拴在裤腰带上,再不放手。” “我不想让他看见。”宁梓韵声音冷硬,“那是他的债,不是我的情。我要让他觉得,我还是那个清醒的、随时准备离开的灵主,而不是一个为了他命不久矣的痴人。” 女子停下动作,回过头,眼神中闪过一抹激赏:“好。祝家的女人,就要有这股狠劲。” 她将石臼里捣出的墨绿色汁液倒进一碗温热的水里,又在那碗中加入了几滴暗红色的药引,递到了宁梓韵面前。 “这是墨幽草。生在断崖阴湿处,不入药,只染墨。寻常染料遮不住情蛊带出的死气,但这东西能渗入发髓。”女子的手抚过宁梓韵的长发,语气突然变得温柔了几分,“孩子,这过程会很疼。因为它不是染发,是利用药性强行压制你体内向外溢出的情蛊死气。每半月需重染一次,你若是受得了这钻心之苦,我便帮你遮了这白。” 宁梓韵接过瓷碗,看着里面映出的那张狼狈却眼神坚毅的脸,没有半分迟疑,抓起那浓稠的汁液便往发间抹去。 那一瞬间,确实如女子所说,一股灼热的痛感从头皮炸裂开来,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钢针在每一寸发根处疯狂搅动。宁梓韵的额头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她死死咬住唇瓣,原本止住血的伤口再次迸裂,在那月牙色的礼服上晕染开一朵刺眼的红梅。 但她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哀鸣。 女子在一旁看着,眼中流露出一种跨越岁月的悲悯,语气也柔和了几分:“和你母亲一样,是个狠得下心的。心华若知道你如今回了大秦还要受这份罪,怕是泉下有知也要哭湿了整座祭天台。” “成了。”女子接过残存的药液,又顺手在宁梓韵破损的裙摆上泼洒了一些,将原本显眼的月牙色,生生变成了沉郁阴冷的墨青色,“去吧。这洞外风雪大,却遮不住那男人的疯气。他这会儿,怕是已经快要把这山翻过来了。” 女子说完,身形一闪,竟是直接消失在洞穴深处的密道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宁梓韵站在空荡荡的山洞里,听着外头越来越近的呼喊声,深吸一口气,整理好面部的表情,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洞口。 夕阳那暗红色的光芒瞬间灌了进来,晃得她眯起了眼。 禾凛就那样站在洞口。 他那身华贵的玄色衣袍已经破烂不堪,衣袖和下摆沾满了粘稠的血迹。他的脸色比这地上的残雪还要苍白,握剑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节节发白。当他的目光落在缩在角落、虽然狼狈却安然无恙的宁梓韵身上时,那种几乎要把他理智焚毁的疯狂,在刹那间凝固了。 他丢下了手中那柄湛卢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跌跌撞撞地扑到了宁梓韵面前。 “宁宁……” 这声呼唤带着哭腔,带着一个从深渊爬上来的人对唯一的救赎的祈求。 宁梓韵还没回过神,便被一双有力且滚烫的手死死地锁进了怀里。禾凛的抱得那样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肋骨勒断,他的身体依旧在剧烈地颤抖着,这种颤抖顺着胸腔传到了宁梓韵的心尖上。 他将脸深深地埋进宁梓韵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药草与墨青染料的气息。直到确认那是活人的体温,确认她还在呼吸,确认她并没有变成梦里那个冷冰冰的、苍白的尸体,他那颗几乎死掉的心脏才终于重新跳动起来。 “三哥……我没事。”宁梓韵被他勒得有些透不过气,但感觉到颈侧传来的那股湿润的凉意时,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在哭。 这个在霄饶镇能只身一人杀穿敌营的疯子,现在正抱着她,在这样一个黑暗肮脏的岩洞里,泣不成声。 “别丢下我……”禾凛断断续续地呢喃着,嗓音沙哑得如同被烈火烧过,“宁宁,算我求你,千万别丢下我一个人。” 宁梓韵听着他在自己颈侧呢喃的那句话,心口处的情蛊再次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那抹刚刚被染黑的发根深处,一寸雪白又悄无声息地生长了出来。 她垂下眼眸,遮住了眼中所有的心疼,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开口:“王爷,戏演完,该回去了。” 禾凛听着她那生疏的称呼,抱着她的手猛地僵住,随即抱得更紧,像是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永远都不分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风雪在枯寂的断崖间狂啸了一整夜, 直到黎明时分才渐渐露出几分疲态。稀薄的晨光艰难地穿透铅灰色的云层,惨淡地洒在满是碎石与折木的谷底,将这一片狼藉的战场映照得愈发荒凉。 阿元和康腾立在距离石穴不远处的斜坡上,两人的身影在皑皑白雪中显得孤绝而肃杀。他们身上都挂了彩, 玄色的轻甲被冰霜覆盖, 透着一股透骨的冷意。阿元手中提着长剑, 目光死死钉在那幽深的、散发着古怪药味的洞口, 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他在等, 等那个已经疯魔了的主子,能带回一个活着的讯息。 而在他身侧, 康腾正咬着牙给自己那条被流石划破的手臂缠绕绷带。由于指尖冻得发僵,布条在寒风中不断被吹散,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不得不动用牙齿咬住布头,才勉强止住了那泊泊流出的暗红血液。 “阿元,你说……主子这回,是不是真的动了凡心了?” 康腾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沉闷, 他微微侧头,看向那柄被禾凛随手丢弃在雪地里的湛卢剑。在大秦, 湛卢不仅是名震天下的神兵, 更是摄政王权力的图腾, 见剑如见人。可就在刚才, 那个一向冷静得近乎残酷的男人,竟为了抱住那个月牙色身影, 像丢弃一件废铁般将其弃之不顾。 阿元闻言,甚至连眼角都懒得抬一下,只是冷哼一声,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康大人,您这双眼珠子若是只用来辨别敌我,那确实是有些暴殄天物了。主子动没动心,这种事还需要问吗?” 康腾被噎了一下,有些不服气地收紧了绷带,嘶嘶抽着冷气:“我这不是瞧着那宁姑娘的态度……实在有些邪门。主子为了她,连装了七年的残废都给震碎了。那可是金针入骨,入骨三分啊!每一根针被逼出来,都跟剐肉没什么两样。他就这么跳了下来,命都不要了,换做常人,哪怕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吧?可你瞧郡主刚才看主子的眼神,冷得像冰,嘴里吐出来的话比这崖底的风还割人。我总觉得,主子这回是热脸贴了冷屁股,实在是……不值当。” 阿元转过脸,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似是同情,又似是看透一切的冷漠。 “值不值当,你说了不算,主子说了也不算。主子在那大周冷宫里,守了她整整七年。为了她一句话,他能连夜屠尽满城叛贼;为了她一个笑,他能自损功力逆转经脉。你以为主子是在演苦肉计?康腾,你还是不了解主子。他是那种即便要在地狱里沉沦,也要拉着宁梓韵一起走的人。他不是在求爱,他是在求生。那个女人,就是他的命。” 阿元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向远方,“主子这辈子,所有的理智和权谋,都在遇到那个女人的一瞬间,化成了飞灰。他宁愿自残双腿也要让她看清他的真心,可他忘了,宁梓韵那个女人,比他更清醒,也更狠得下心,不然怎么能从大周来到这里。” “你看着吧,从今天起,这大秦再也没什么隐忍的摄政王了。主子站起来了,这就意味着,谁敢动郡主一根寒毛,他就要灭谁满门。这种爱……是会把人烧成灰的。” 康腾听得头皮发麻,正欲再说什么,远处密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混乱的马蹄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雪谷中格外刺耳,伴随着一种特有的、代表大秦皇室最高密令的铜铃响动。那铜铃声急促而凄厉,每响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预示着锦城那边的天,已经塌了。 阿元神色骤变,身形一晃便挡在了斜坡前,右手瞬间按在剑柄上,浑身杀气毕现:“噤声!备战!” 不到一刻钟,一名满身血迹、背后插着三道金羽令旗的传令兵跌撞着冲到了两人面前。那士兵甚至来不及下马,整个人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来,重重地摔在雪地里,激起一滩混着雪水的泥污。他怀里死死抱着一封漆了重重红泥的密函,嗓音沙哑得如同被火烧过,带着一种绝望的哭腔。 “急报……西北宫变!太子殿下中毒身亡!太皇太后懿旨,请摄政王即刻入宫主持大局!” 那士兵说完最后一个字,便由于过度虚脱和失血,头一歪,彻底昏死在地上。 阿元和康腾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毁天灭地的震撼与惊恐。 太子薨了。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大秦表面的平静。太子虽然体弱,却是名义上的国本,是何太后手中最后的挡箭牌。太子的死,意味着原本就处于崩塌边缘的朝堂,将彻底沦为一场血腥的洗牌。而此时此刻,最有资格、也最有实力稳定局面的那个人,正蜷缩在那个阴冷的石洞里,抱着一个满心冰冷的女子,卑微得像个走投无路的乞丐。 洞穴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宁梓韵任由禾凛抱着,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身体却僵硬如冰。面对禾凛那近乎自毁的深情,她表现出了一种极端的、甚至有些近乎冷酷的冷静。她能感觉到禾凛滚烫的泪水顺着她的颈窝滑落,那泪珠灼热得惊人,却无法温暖她已经冰封的心房。那股混合着苦涩药草味与血腥味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情蛊在她心口疯狂地撞击着,那种每一下都带着撕心裂肺剧痛的律动,无声地出卖了她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宁宁……别这样对我……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禾凛的嗓音沙哑得如同被碎石磨过,透着一种濒临破碎的哀求。 宁梓韵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没有禾凛渴望看到的动容,只有一片死寂的清冷。 “王爷。” 她开口了,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颤抖,却像是一柄薄刃,精准地切开了禾凛所有的软弱。 “戏演够了,情也抒够了。既然您的双腿已经奇迹般地痊愈了,这大秦江山已是您的囊中之物。您又何必在这一处肮脏阴冷的岩洞里,对着我这个药引子自贬身价?您这一跳,救下的不仅是宁梓韵,更是您坐稳皇位的情深意重的名声。不得不说,摄政王这步棋走得极险,却也极漂亮。民女佩服。” 禾凛的身体猛地僵住,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原本紧紧环抱她的手,在那一瞬间颤抖得几乎握不住。他仰起头,凤眸中满是血丝,死死地盯着宁梓韵那双冷漠的眼睛。 “宁梓韵……在你心里,我跳下来,竟然只是为了名声?只是为了这一步棋?”他的声音由于极度的愤怒与哀恸而扭曲,透着一种几乎要喷出血来的质问。 “难道不是吗?”宁梓韵不闪不避地对上他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讥讽,“三哥,你骗了我七年。这七年来,你看着我为了你担惊受怕,看着我为了你甚至不惜在大周瞒着亘安放你出去。你坐在轮椅上,是不是觉得我很蠢?觉得这种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的感觉,特别有成就感?现在你又跳下来救我,是不是想让我感激涕零,从此死心塌地地留在你身边,继续当压制你体内狂躁的灵药?” “我没想要你的血!我更不需要你当什么灵药!”禾凛失控地嘶吼出声,由于用力过猛,他膝盖处的伤口再次迸裂,鲜血染红了大片白雪。他想要伸手去抓她的肩膀,想要大声告诉她他这七年来的煎熬,告诉她他甚至打算用自己的命去换她的自由。 可宁梓韵却在那一瞬间,极快地侧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退避,让禾凛伸出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中。 “够了,王爷别误会,如今这些我已经看腻了。您若真的心疼我,大可以一开始就告诉我真相,而不是把我带回这锦城的火坑,再来演这出舍身救美的戏码。”宁梓韵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散落在耳侧的长发,指尖不经意地掩盖住了那一抹藏在墨色深处的、若隐若现的白。 她的心在那一刻疼得几乎要窒息,可她的脸上却带着一种高傲的冷漠。她必须比禾凛更冷,才能掩盖她发丝变白的秘密,才能掩盖她身体已经背叛了理智、爱上了这个骗子的真相。 就在这时,阿元那带着一丝惶急与肃杀的声音在洞口响起。 “爷,大事不妙!太子殿下中毒薨逝!太皇太后懿旨,命您即刻入宫主持大局,不得延误!京中禁军统领已经带人往这边赶了,请爷以大局为重!” 这句话,像是一盆带冰的凉水,兜头浇在了禾凛那炽热而狂暴的情绪上。 禾凛跪在地上,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渗血的、由于内力走岔而剧痛不已的腿,又抬头看了看宁梓韵那双冷寂如枯井的眼睛。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极其低沉,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癫狂,在这狭窄的洞穴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太子死了。何家完了。”禾凛摇晃着站起身,由于经脉受损严重,他的身体在起立的一瞬间猛地晃了晃,膝盖处传来的剧痛几乎让他再次跌倒,但他终究还是凭着那股几乎自毁的意志,生生站得笔直。 在那一刻,那个在大雪里卑微祈求的少年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权倾天下、眼神阴鸷且杀伐果断的摄政王。他随手捡起雪地里的湛卢剑,剑锋在石壁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火星。 “既然你想要大局,那我就给你看这个大局。” 禾凛垂下眸子,掩盖了眼底最后一点温情,声音冷硬如刀,不带一丝涟漪,“阿元,康腾,带人护送郡主回府。让衔芳阁所有的暗影禁卫戒备,若她少了一根汗毛,你们便提头来见。” 说完,禾凛头也不回地跨出了山洞。他的步伐依旧有些蹒跚,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红的、惊心动魄的脚印。但他的脊梁挺得极直,那一身玄色的狐裘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染了血的旗帜。 宁梓韵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看着他在漫天大雪中逐渐模糊的轮廓,胸口的情蛊猛地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绞痛。那种痛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站立不住,整个人无力地瘫软在冰冷的石壁旁。 她保住了祝家的尊严,她守住了白发的秘密。可为什么,这种赢了的感觉,却比前世死在那冰冷的城楼下还要难受千百倍? 康腾领命上山时,看到的是宁梓韵那张面无表情、甚至透着一股森寒气息的脸。他心里虽然暗骂这女人心真是海底针,但也深知此时的局势容不得半点差池。他在前面领路,指挥着影卫将宁梓韵扶上马车。 “郡主,请起驾吧。王爷的伤势极重,回府后怕是还要劳烦郡主施舍些灵药。”康腾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压抑不住的埋怨。他是真的替自家主子不值,却也明白,这种事外人劝不得。 宁梓韵瞥了他一眼,眼神犀利如刀,刺得康腾心头一颤,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康大人既然知道王爷伤重,就该去催促那些不中用的太医,而不是在这里对着本郡主使性子。怎么,王爷震碎的是自己的腿,康大人倒是替他疼得连规矩都忘了?还是觉得,本郡主现在就成了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康腾被这一通抢白堵得哑口无言,老脸涨得通红,只能讪讪地闭了嘴,指挥着影卫将宁梓韵护送上马车。 马车辚辚,顺着积雪覆盖的山道缓缓驶向锦城。 车厢内,宁梓韵独自坐着。她无意识地理了理裙摆的碎布,指尖碰到一个硬物。她低头,从那一团烧焦的、沾满尘灰的裙角里,取出了一枚半残的白鹿木雕。 木雕已经被大典上的余波震得有些残破,白鹿原本灵动的角断了一个。上面有他的血,未干,渗进了木纹里,洗不掉的那种。 大典爆炸那一刻,他扑过来的时候,就是这么近。近到他身上的东西,落在了她身上。 宁梓韵将指尖按在白鹿那缺失的断口上,感受着那种粗糙的木质感,久久没有动。 她知道,接下来的锦城,将会是一场更惨烈的屠宰场。太子死了,何家完了,禾凛站起来了。 大秦真的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大秦皇宫, 慈宁宫。 太皇太后坐在一片肃杀的阴影中,手中一串百年檀木念珠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着,发出沉闷的声音。她虽然已经年逾古稀,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精明与冷酷, 却让殿内所有的宫人都噤若寒蝉, 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内殿中的楠木龙床上, 太子的尸体被盖着一层厚重的黄绸, 绸带边缘隐隐透着一股发紫的、带着甜腻气味的黑气, 在那庄严的大殿里显得格外诡异。 “摄政王到哪儿了?”太皇太后的声音苍老而威严,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厚重感。 “回太皇太后, 王爷已经快到东华门了。只是……听元公公报,王爷双腿伤势极重, 是强撑着震碎了体内的金针, 恐怕……” “让他直接过来。”太皇太后猛地睁开眼,眼神中掠过一抹利芒,“哀家要亲自问问他,这太子的命, 他是真的救不回来,还是压根就不想救。大秦的江山, 容不得半分虚伪。” 太皇太后手中的念珠咔嚓一声, 檀木珠子散落一地, 在那死寂的大殿里发出沉闷且不详的声响。 禾凛步入大殿时, 玄色的披风在汉白玉地砖上拖曳出沉重的声响。他的双腿在刚才的急行中微微打颤,由于失血和剧烈发力,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火红的烙铁上。可他依然走得极稳,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要用这副肉身生生撞碎这宫里的阴霾。 “王爷……您可算来了。”禁卫军统领跪在地上, 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禾凛没有理会,径直走向那张巨大的楠木龙床前。年仅六岁的太子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双眼紧闭,小小的身体早已僵硬。在他的后脑处,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已经被拔出,静静地躺在旁边的托盘里。 禾凛伸出手,指尖在那孩子冰冷的脸颊上悬了片刻,最终颓然落下。虽然只是同父异母的弟弟,虽然这孩子只是他用来遮挡风雨的棋子,可那终究是一条六岁的命。他今年才学会骑马,才背得住第一篇论语。他死在这里,什么都没看见过。禾凛眼底的戾气几乎化作实质,一字一顿地开口: “谁守的门?谁验的尸?”禾凛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在大殿内回荡。 “回王爷,所有的守卫……都在外头自裁了。”统领颤声道。 禾凛冷笑一声,那是被算计到极致后的愤怒。祭香大典的纷乱,宫里的内应趁虚而入,这一环扣一环,目的根本不是宁梓韵的命,而是要大秦的江山彻底易主。 就在此时,偏殿的帘幕被缓缓掀开。一阵悠远而空灵的木鱼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苍老却极具威严的脚步声。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在这死者面前,连这点敬畏都没有了吗?” 禾凛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 只见一位身着素色禅衣、发丝全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在两名素衣宫女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她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眉眼间早已没了俗世的烟火气,可那双浑浊的眼中偶尔闪过的精芒,却让人不敢直视。 这便是大秦那位闭关吃斋念佛整整十年的太皇太后——皇室里真正的“老祖宗”。 “孙儿见过老祖宗。”禾凛躬身行礼,那是他在皇宫里唯一保留的敬畏。 太皇太后走到龙床边,看着太子的尸身,并没有露出如何哀戚的神色,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孩子,命薄。大秦的江山,压不住他的福气。” 她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禾凛,尤其是盯着禾凛那一双隐隐渗血的长腿。 “凛儿,你的腿,好了?”她的声音不咸不淡,却让禾凛心头一沉。 “是,七年前便已康复。”禾凛并无隐瞒,在这样的老人面前,谎言没有意义。 “好,好得很。”太皇太后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几分,“七年前便好了,却一直坐在那把轮椅上,看着哀家这把老骨头为了这支离破碎的宗室操心,看着何家那个贪婪的女人在这宫里上蹿下跳,看着这江山一点点落入岭云宗的算计……禾凛,你这出戏,演得可真是够久的。” 禾凛沉默。他知道,老祖宗是在责他当初的逃避。 “你扶持这个孩子,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个清净。你想带着那个祝家的丫头过你的快活日子,对不对?”太皇太后逼近一步,声音陡然转厉,“可你看看,你求的清净在哪里?你求的安稳在哪里?你以为你退了一步,这天下就能放过你?如今太子死了,皇室嫡脉只剩下你一人,你还想往哪里逃?” “孙儿并无逃避之意。”禾凛垂眸。 “胡说!你若不逃,七年前就该坐上那个位子!你若不逃,今日这孩子就不会死!”太皇太后重重地将佛珠拍在案上,“这大秦的江山,流的是你父皇的血,也是你禾凛的骨!今天哀家出关,不是来看这孩子死得有多惨,而是来问你一句——那个位子,你坐,还是不坐?” 禾凛的眼皮跳了跳。他想起了宁梓韵,想起了衔芳阁里的那抹月牙色。如果他坐上那个位子,他便再也不是禾凛,而是大秦的皇帝。他与她之间,将隔着百官,隔着后宫,隔着永无止境的权谋。 “老祖宗,大秦祖制,残疾者……” “够了!”太皇太后打断了他,“你的腿已经好了,在大典之上万民皆知。你若还是那句话,哀家今日就撞死在这龙床前,去地底下向列祖列宗谢罪!禾凛,你要么今日登基,清剿何家与岭云宗,给这大秦一个交代;要么,你就看着这江山彻底崩塌,看着你的宁姑娘被那些人撕成碎片!” 老人的话字字如雷。禾凛看着那枚毒针,又看了看自己满是血污的双腿,心中的那道防线终于在一片血色中彻底崩毁。 “孙儿……领命。” * 那一夜,宫门紧闭。 何家虽于昨日大典上折了颜面,太后昏厥,几名亲信在祭坛上当众出丑,但底蕴依旧。何景生正站在朝堂中央,对着一众大臣慷慨陈词。 “摄政王狼子野心!太子在位,大秦尚有一丝法统,如今太子暴毙,摄政王便顺理成章地要登基。这天下哪有如此巧合之事?”何景生吐沫横飞,“诸位大人,咱们若是不在此时讨个公道,来日这大秦的天,可就姓了禾了!” “何大人慎言!”一名老臣反驳道,“王爷为了寻回昭阳郡主,这才疏于防范。且岭云宗的印记还在寝殿墙上,这分明是外贼所为!” “外贼?我看是内外勾结!”何景生冷笑,“谁知道那位昭阳郡主是不是大周派来的妖女,专门来祸害咱们大秦的血脉!” 朝堂上,吵闹声、弹劾声此起彼伏。原本因为祭香大典而归拢的民心,在“弑君夺位”的传闻下变得风雨飘摇。 晌午时分,王府外的形势愈发严峻。几名激进的御史竟然跪在王府门口,大声宣读着弹劾禾凛的奏章,引得无数百姓围观。 宁梓韵站在院子里,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辱骂声,脸色愈发苍白。她知道,那些人是在拿她做文章,想以此逼禾凛下马。 就在这时,康腾急急奔来。 “主子,宫里传出消息,太皇太后……老祖宗在大殿上晕倒了,说是气急攻心,要见主子最后一面!” 屋内的禾凛猛地推开门。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墨色长袍,长发被一枚白玉冠束起,神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那股迷茫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吞噬一切的冷。 禾凛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落。他的双腿依然在疼,每一步都在渗血,但他走得极稳,如同一尊行走在世间的杀神。 王府大门轰然打开。 跪在门外的御史们被那股强大的气压震得止住了哭喊。禾凛看也不看他们,翻身上马,对着康腾冷声下令: “所有在王府门口喧哗者,以扰乱军心罪论处,杀无赦。” “是!” 惨叫声瞬间在王府门前响起。禾凛策马扬鞭,在漫天飞溅的鲜血中,向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宁梓韵站在院中,听着那凄厉的叫喊声渐渐远去,缓缓闭上了眼。外头那些跪着的人,她认出来几个,都是大周使臣在锦城安插的眼线,混进了御史台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能一眼看出这些人。大周教会了她这些,这算是那三年唯一有用的东西。 窗外的雪又开始落了,落在那玄色的屋脊上,掩盖了昨夜未干的血迹。她知道他去做什么,也知道他回来之后,这王府里的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有些门,一旦走进去,就再也不是从前那扇门了。她不知道自己准备好了没有,但她知道,准备好了没有,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那枚白鹿木雕,将它攥紧,没有再动。 她让青芜去备了药——不是给自己的,是给太皇太后的。那颗护心丹从她离开大周起就贴身藏着,是她最后的保命符。可她想了一夜,决定还是送进宫去。不为别的,只因她不能让老祖宗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青芜捧着药盒要出门,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她。 宁梓韵没有解释,只是说:“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慈宁宫里的香烛还亮着, 太皇太后躺在那张雕花楠木床上,面色虽然苍白,气息却已平稳。阿元守在门外,见禾凛大步走来, 迎上前压低声音: “爷, 老祖宗已经转危为安了。太医说, 要不是那颗护心丹来得及时, 怕是今晚就……” 禾凛脚步一顿。 “护心丹?” “是。”阿元看了禾凛一眼, 神色有些复杂,“是郡主让青芜送进宫的。郡主身上带着这颗丹药已经有一段日子了, 太医说那是顶级的保命符,寻常人家得了, 一辈子都舍不得动用。郡主就这样送进来了, 什么话都没留。” 禾凛站在廊下,没有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还未结痂的伤,沉默了很久。那颗护心丹, 他早就知道她带着。从大周出来之前,他派人确认过她行囊里的东西, 清单里有这一条。他没有动它, 因为那是她的。他宁可她把它用在自己身上。 可她没有。那颗护心丹, 他知道她带着。从大周出来之前, 他就知道了。那时候他派人确认她行囊里的东西,报上来的清单里有这么一条。他没有动它, 因为那是她的。他宁可她把它用在自己身上。 可她没有。 外头的锦城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风暴。何家的人四处奔走,企图在这短短的时日里重整旗鼓,收买人心。可大典那天的事已经传了出去——灵主归秦, 摄政王站起来,那九百九十九步的血路,百姓们都看见了。 从东市到南街,从茶馆到酒楼,那场大典的故事已经以各种各样的版本在锦城流传。 “听说了吗?摄政王在大典上站起来了!” “可不是,那台阶上的血迹昨日我亲眼见了,每一步都是真的!他双腿那样的伤,还是一步步走上去的!” “可有人说,王爷是弑君夺位……” “说这话的人自己去看看太子寝殿里的岭云宗印记再说!人都糊涂了,外面的贼没进来,自家的主子反而成了乱臣贼子?” “那昭阳郡主……” “昭阳郡主才是真的命苦。一个人站在那祭天台上,那些刀剑对着她,她一步没退。你们说,那样的女子,王爷疼她,有什么不对?” 锦城的民心,比那些御史台的文官要直接得多,也清醒得多。 街上的热议从清晨一直延续到午时还未散。茶馆里的说书人已经开始用那场大典编故事,版本越传越离奇,但有一件事所有版本都一致——那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上的血,是真的。没有人能假装那些血迹不存在。 午门城楼之上,禾凛站在高处,俯瞰着城楼下那片人头攒动的广场。 朝中那些跪在午门外的官员,依旧在喋喋不休地痛陈他“图谋不轨”的罪行。他们的声音在寒风中飘散,义正言辞,慷慨激昂,却在这一片灰蒙蒙的天色中,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禾凛站在那里,看了他们很久。 他开口说话了,声音沉稳,不急不缓,却如石落入深湖,一字一字地砸进每个人的心里。 “诸位大人,本王问你们一件事。” 广场上渐渐静了下来,连风声都仿佛轻了几分。 “七年前,本王以大秦太子之身,入大周为质。那七年间,大周数次意图以本王之命要挟大秦边境退兵,本王受辱、受囚、受刑。这七年,诸位大人在朝堂上做了什么?” 四下无声。 “本王在大周七年,从未开口要过援兵,从未送过求救的密信。因为本王知道,若大秦出兵,边境的百姓就要死。百姓不能死,所以本王的命,得留在那里换。” “可本王也知道,若本王一直留在那里,这大秦的朝堂迟早要被蛀空。所以本王用了七年,在大周布局,找到了那些混入朝堂的岭云宗探子,一个一个地,将他们送上了黄泉路。” 禾凛的声音并不激烈,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 “本王今日站在这里,双腿流着血,不是来向诸位请罪的。本王是来问诸位一句话——” 他顿了顿,视线缓缓从那些低着头的官员脸上扫过。 “若易地而处,你们谁,能做到?” 那些原本义愤填膺的文官,此时竟无一人敢抬头直视这个男人的眼睛。他们自诩文人气节,自诩铁骨铮铮,可在这一刻,在那双经历了七年风霜、渗着血却仍旧笔直站着的眼前,那点气节显得苍白而滑稽。 “太子薨逝,社稷动荡。本王无意揽权,更无意弑君。可如今大秦需要有人站出来,本王不站,诸位谁来站?” 他们没有人回答。 “好。”禾凛收回视线,转过身,声音变得极冷,“那便由本王来。” 他走下城楼,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带着那道沉甸甸的血迹,却没有半分踉跄。 慈宁宫内殿,太皇太后坐了起来,让宫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禾凛一人。她看着眼前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孙儿,叹了口气。 “那颗护心丹,是那丫头送来的。”太皇太后开门见山,“你知道那颗丹对她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可知,她为什么要送?”老人眼神悠远,“不是因为她爱你爱得死心塌地,是因为她看得清楚。她知道老祖宗若出了事,这宫里乱起来,最后遭殃的还是百姓。她不希望有更多的人死。” 禾凛沉默。 “这丫头啊,心里装着太多事了。装着祝家,装着百姓,装着你,也装着她自己那点清醒。”太皇太后捻动佛珠,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白雪上,“你知道你为什么爱她吗?不是因为她美,也不是因为她是灵主。是因为她是这世上少有的,能把你拉出那口深井的人。你这孩子,从小就太冷,冷得连你自己都以为自己不需要暖。可遇上她,你就乱了。”她转过头,看着禾凛,“凛儿,只有权杖足够高,她身边的风雪才会停。你明白吗?” 禾凛看着太皇太后那双历经风霜却仍然清明的眼睛,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 * 衔芳阁内,夜已深了。 宁梓韵坐在铜镜前。 那碗墨幽草的汁液刚刚用完,她把碗和羊毫笔一并收进了妆奁的夹层里,合上了盖子。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也不打算让别人知道。 炭炉里的火发出轻微的毕剥声,她在铜镜前坐着,看着镜中那张平静的脸。 门被推开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这么晚了,王爷有何事?” 禾凛走进来,在她身后站定,看着铜镜里那道清冷的侧影。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苦涩气味,他没有多想,只是在她身侧拉了把椅子坐下。 “护心丹的事,”他开口,声音平稳,“谢谢你。” 宁梓韵没有说话。 “那颗丹,是你的命。” “不是。”宁梓韵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是该还的。老祖宗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大秦不能乱。她老人家如果出了事,接下来的一切都会更难收拾。” 禾凛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我可以跟你进宫。”宁梓韵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脸,慢慢说,“但这不代表我愿意成为你的金丝雀。我进那道门,是因为我自己愿意,不是因为你把门关上了。” 禾凛放下茶盏,看着铜镜里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醒,带着他最熟悉的那种冷,也带着他在山洞里第一次感觉到的那一点、极微小却真实存在的松动。 “好。”他说。 就这一个字。他没有再说更多,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直到更深时分她才开口让他回去。他站起来,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她,没有说话,然后推门出去了。 * 翌日,慈宁宫。 太皇太后端坐在凤椅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颁下懿旨。 那道旨意很长,写尽了大秦皇室这一脉的血泪,也写尽了禾凛这七年的隐忍与牺牲。可所有人都在等的,是最后那句话。 “着摄政王禾凛即日继承大秦皇位,改年号为——开平。” 那两个字落地的瞬间,大殿内鸦雀无声。 随后是如浪潮般席卷的山呼海啸。 “吾皇万岁!” 禾凛跪在那片呼声里,穿着那件还来不及换的、沾了血迹的玄色朝服。他没有流泪,只是静静地接受了那道旨意,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殿外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从慈宁宫传到午门,从午门传到街巷,从街巷传到锦城每一个还在议论昨日大典的百姓耳中。 禾凛站在那片山呼声里,却只是抬头,透过大殿的云纹穹顶,看向某个方向。 开平。 开太平之世,平天下之乱。 他记得那一年她说的话,她说,她只想过几天太平日子。那时候他笑了,觉得她的心愿小得可怜。后来在大周冷宫里,他才慢慢懂了,那句话并不小,那是这世上最难实现的愿望之一。 现在他有了那个位子,他可以试着给她了。 但他清楚地知道,太平日子不是他给的,是他们一起走出来的。他能给的,只是这条路上少一点风雪。那已经够了。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为任何人觉得什么事情“够了”,唯独她,他愿意。不是因为她多好,是因为她就是她。而他,就是他。这两件事,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大周皇城, 御书房内残香未冷。 窗外的雪落得无声,象是要将这整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都埋入死寂之中。李鹤推开沉重的殿门,寒气顺着他的衣角溜进屋内,激得案几后的身影微微一颤。他躬身行礼, 手中的密报微微发烫, “主子, 秦都那边传来消息, 禾凛……称帝了。” 案几后的男子抬起头, 掠过一抹极淡的讥讽。大周皇帝亘安伸手接过密报,指尖在“开平”两个字上反复摩挲。 “称帝?那双废了七年的腿, 倒真是好得及时。”亘安将密报掷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祭天台坍塌, 太子暴毙,他倒是踩着所有人的骨头,名正言顺地坐上了那个位子。李鹤,你说, 他这出戏,是演给朕看的, 还是演给天下人看的?” “回主子, 秦都那边的探子报, 摄政王大典之上震碎金针, 强行站立。虽说是站起来了,但那经脉受损极重, 如今每走一步都在呕血。”李鹤低垂着头,声音沉稳,“只是他手段狠辣, 入宫当夜便血洗了何家,如今秦都文官人人噤若寒蝉。” 亘安沉默了良久,忽然冷笑一声,眼神看向窗外,“朕的这位质子,在大周受了七年的辱,如今一朝得势,怕是恨不得把这天下都翻过来。李鹤,你说,国与国之间,朕是否该送份厚礼去祝贺他登基?” “主子的意思是……” “贺礼自然是要送的。”亘安站起身,玄色的衣袍在灯火下泛着冷光,“传朕旨意,备下南海明珠百颗,蜀中锦缎千匹,另外……把那株刚得的同心草也一并送去。就祝大秦开平皇帝,与他那位朝思暮想的昭阳郡主,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最后四个字,被亘安咬得极重,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阴冷。 “是。”李鹤领命而去,殿门重新合上,将那微弱的灯火再次掩入黑暗。 * 秦都锦城,衔芳阁。 晨曦尚未穿透浓重的云层,细碎且沉重的脚步声便已惊醒了这一方清冷的天地。院落里早已忙碌得热火朝天,宫里拨来的内监和宫女成群结队,轻手轻脚地搬运着各式箱笼。今日,是昭阳郡主正式入宫待封的日子。 就在那一层又一层繁复至极的翟衣被呈上来之前,阿元亲自捧着一只剔红漆木盒子进了衔芳阁。 “郡主,这是皇上命奴才送来的。皇上交待,请郡主随身收存。”阿元站在珠帘外,恭敬地垂首。 宁梓韵正由青芜服侍着净面,闻言动作微微一滞。她看向那只盒子,剔红的纹路在晨光中透着股说不出的杀伐气。青芜赶忙上前接过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宁梓韵面前的妆台上。 盒盖开启,里面并无想象中的珠翠金玉。在层层明黄色的锦缎包裹中,静静躺着一枚四方见长的玄铁印章。那铁色沉郁如墨,握在手里冰冷彻骨,上面刻着的字迹深邃,不象是正式的官印,倒象是一枚私人的私章。 宁梓韵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玄铁,只觉得这东西沉得坠手。她看着那印章,心底掠过一抹淡淡的嘲讽——怎么,如今连我的起居行文,都要盖上他的名字,才算名正言顺吗? “既然是皇上的赏赐,便收着吧。”宁梓韵语气冷淡,示意青芜将其塞入妆奁的最底层。 阿元领命而去,宁梓韵端坐在铜镜前,任由青芜将翟衣往她身上叠加。月牙色的丝绸上绣着银线莲纹,珍珠缀在领口,每一寸都华贵到了极致,却也沉重如枷锁。 青芜手里拿着一柄沉香木梳,一下又一下地梳理着宁梓韵那如墨的长发,手有些发颤,从镜子里看着自家主子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终究是没忍住,鼻尖一酸,小声道:“姑娘,您若是真的不痛快,咱们……咱们跟皇上求求情好不好?这宫里的红墙,您在大周的时候就说那是吃人的地方,如今怎么又要一头扎进去了呢?” “青芜,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愿不愿意。”宁梓韵开口,声音轻得象是一阵风,“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是开平皇帝,这秦都的每一寸土都姓禾。我若不进宫,祝家那些还在外头流亡的残部,明天就会变成刑场上的尸首。” 宁梓韵垂下眼睫,掩盖了眸底那一抹极其复杂的挣扎。她抬起左手,下意识地遮了一下耳后的发根。墨幽草的染料还在隐隐作痛,那股苦涩的味道在瑞脑香的覆盖下,变得不再明显。这头白发是她动心的罪证,也是她唯一的盔甲。如果禾凛知道了她已经深陷情蛊,那这份所谓的宠爱将会变成最可怕的囚禁。 “郡主,药熬好了。” 一道略显沙哑且沉稳的声音在珠帘外响起。 思洛端着药碗缓步走入,今日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宫人服饰,面色透着股大病初愈的苍白,左臂上还缠着厚厚的白纱,那是前几日在祭香大典中为了护住宁梓韵而受的贯穿伤。她将药碗放在几案上,转身欲退:“奴婢先去外头候着,不打扰郡主谈心。” “站住。”宁梓韵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转过身来,在这儿站着。”宁梓韵从镜子里看着思洛的背影,语气里透着一股通透的冷静,“你虽是三哥派来保护我的,但思洛,我也知道,你这双眼睛大抵也有替他盯着我的意思。既然以后我们要在那道红墙里共处,有些话,挑明了说比藏着掖着好。” 思洛缓缓转过身,对上宁梓韵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沉默了良久,终究忍着左臂牵动的剧痛,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青砖地上。 “郡主明鉴,皇上将思洛派到您身边,起初确实存了看顾的心思。那是他在大周时留下的旧疾,他太害怕失去您,害怕到除了自己人亲眼看着您,他连一刻都睡不安稳。” 宁梓韵冷笑一声:“所以,我的一举一动,我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话,最后都会一字不差地落在他的御案上,对吗?这种所谓的看顾,与大周冷宫里的监视有何区别?” 思洛抬起头,那张英气十足的脸上并没有被戳穿后的尴尬,反而带了一种极其罕见的赤诚:“是,但也并非全是为了监视。郡主可知,在祭香大典上他为了救您,强行冲开了还没养好的经脉,每一步踩下去,靴子里都是血。他在洞口抱着您的时候,阿元说,那是他头一次见到一个帝王哭得像个弄丢了唯一念想的疯子。” 宁梓韵的身子微微一颤,手心猛地攒紧。她想起他在雪地里那副样子,想起那个带着血腥味的拥抱,那声破碎的“宁宁”。 “皇上并非要把您当成金丝雀。”思洛忍着疼,声音里带了些许颤抖,“他在大周忍了七年,在那暗无天日的密室里筹谋了七年,他所求的从来不是那个皇位。如果不是为了有足够的力量在秦都护住您的祝家血脉,他大可以带着您远走高飞。唯有在那道红墙里,在千军万马的护卫下,他才敢说能保您这一世周全。” “保我周全……”宁梓韵呢喃着,眼神里多了一抹讽刺,“思洛,在那宫里,最好的保护往往是最大的禁锢。他可以为了我杀光所有人,可谁能保证,他以后不会为了护我,把我也锁死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笼子里?” 思洛的目光落在妆奁底层的那个盒子上,声音又沉了几分: “方才送来的那枚玄铁印章……郡主怕是还不知道它的涵义。那不是皇室的官印,那是皇上的私章。大秦影卫只认章不认人,持此章者,可调动秦都所有的影卫,甚至能开启摄政王府暗室里所有的死士。皇上把这枚章给了您,便是把他的命,连同他手里最阴暗也最锋利的力量,全都毫无保留地交到了您手里。只要您想,持那印章可以调动千军万马,甚至可以……在那红墙内杀出一条血路,亲手了结他的性命。他给您的,从来不是枷锁,而是他全部的生杀大权。” 宁梓韵原本去端药碗的手猛地僵住。 她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盯着妆奁的方向。她以为那只是一块冷冰冰的废铁,却没想到,那是禾凛最后的一条退路,也是他唯一的死穴。 他竟然……疯到了这种地步? “起来吧。”宁梓韵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思洛面前,亲手扶住了她的右臂,“你这伤是为了我受的,以后不必动不动就下跪。至于三哥的真心……我会亲眼去看。但我告诉你,若是哪天这红墙让我喘不过气,我一样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郡主,马车已经到了。” 门外,阿元的声音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恭敬与肃杀。 宁梓韵最后看了一眼衔芳阁的满园残雪,跨出了房门。 * 院落外,那辆代表着昭阳郡主身份的八宝盖金丝舆早已等候多时。两列身着明光铠的禁卫军绵延到了长街尽头,这种规格,早已越过了郡主的范畴,简直是按照准皇后的礼遇在迎接。 禾凛没有出现,但他无处不在。这漫天的红绸与肃杀的军威,都是他向天下人宣告的主权。 宁梓韵坐进轿中,随着一声“起轿”,轿身微微一晃。衔芳阁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凡世的喧嚣。 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跪伏,呼喊着“昭阳千岁”。在秦都百姓的眼中,这位从天而降的郡主是祝家的归来,是大秦香火重燃的象征。可只有宁梓韵知道,她是在用自己的自由,去交换那个男人的安稳。 轿帘被微风吹开一条缝隙,宁梓韵看到了远处那连绵起伏的红墙金瓦。在冬日的残阳下,那宫殿显得瑰丽而孤寂。 “姑娘,您看……”青芜在一旁突然惊呼。 宁梓韵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在那高耸入云的皇城午门之上,有一道玄色的身影正迎风而立。 即便隔着这么远,宁梓韵也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轿顶上的目光。 那是禾凛。 他今日穿着一身大秦帝王的玄色龙袍,金线勾勒出的龙影在寒风中若隐若现。他没有坐在金銮殿受百官朝贺,也没有在温暖的暖阁中等待,而是拖着那双震碎了金针、每走一步都如剔骨般剧痛的腿,站在那最高的城墙上,亲自守着他的昭阳进宫。 风卷起他的黑发,他的身形在空旷的城墙上显得那样孤傲。 宁梓韵的心跳在这一刻漏了一拍。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厌恶这种全方位的掌控,可当她看到那个孤傲的帝王在寒风中那副守望的姿态时,一种极其酸涩且复杂的情感从脚底直冲鼻腔。 可宁梓韵却在那一刻,下意识地拢紧了身上的斗篷。她想起自己那头新染黑的长发,想起那苦涩的墨幽草味道。这种偏执的爱,对现在的她来说,既是救命的稻草,也是致命的鸩酒。 轿子穿过午门,正式进入了大秦皇宫。那厚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锦绣樊笼,入局已定。 禾凛站在城墙上,看着那辆金丝舆消失在宫门深处,这才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主子!”阿元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 禾凛用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死死抓着城墙上的砖石,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白。他擦掉嘴角的血迹,眼中却透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笑意。 “阿元,你看……她进来了。”禾凛低声呢喃,嗓音沙哑如魔,“这辈子,她再也走不掉了。” 阿元心疼得眼眶都红了,却不知该说什么。 * 宁梓韵走下轿子,站在重华宫的门口。 这里,曾是大秦历代皇后的居所,如今却被禾凛修缮得如同衔芳阁一般,院子里甚至还移栽了几株她最爱的寒梅。可宁梓韵站在那里,看着那精致到了极点的装潢,却只觉得一阵阵心悸。 她转过头,对着身后的思洛和青芜轻声说道:“从今日起,把这殿里的瑞脑香撤了。只留苦梅香,越苦越好。” 她得靠那种苦味,来提醒自己不要在禾凛的温存里溺死。也要靠那种苦味,来掩盖她那渐渐失控的、如霜雪般的白。 宁梓韵躺在软榻上,看着天花板上繁复的彩绘,听着外头巡逻禁卫军整齐的脚步声。她伸出手,摸了摸胸口那枚白鹿木雕。 “三哥……你真的,好狠。” * 而在不远处的宸极殿,禾凛忍着剔骨之痛,坐在御案前,正一张张烧掉那些关于祝家灭门真相的卷宗。 那些卷宗里有她苦苦追查的答案,有她从永安巷那块礼部令牌开始拼凑的每一块碎片。他都查清楚了,都整理好了,然后一张张放进了炭盆。 火舌卷起,纸灰飞扬。 他要给她的,是一个干净的天下。即便那个天下,是用无数人的血和他的命换来的。他以为这是爱。 那些灰,落在地上,不留一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夜色渐浓, 秦都的冬夜象是一方巨大的砚台,磨开了粘稠得化不开的墨,将整座重华宫都浸泡在一种冷寂的压抑之中。天边挂着一弯残月,清冷的光辉落在尚未融化的积雪上, 折射出细碎且荒凉的微芒。 禾凛踏入重华宫时, 更漏声刚响过三遍。他没有让宫人通报, 也没有摆出那副新晋帝王的仪仗, 依旧带着一身未散的寒露悄然潜入。他绕过那座绘着千里江山图的巨大苏绣屏风, 便看到宁梓韵正静静地靠在紫檀木榻上。一盏橘红色的烛火在风中微微摇曳,勾勒出她柔和却显得有些苍白透明的侧颜。 她手里正翻着一卷泛黄的香谱, 那是祝家流传下来的孤本,指尖偶尔翻动书页, 发出细微的声响。 “宁宁。”他低声唤着。 那声音里藏着太多的疲惫。但在见到她的那一刻, 他眼底所有的凌厉与阴鸷都象是遇到了初春的雪,瞬间消融成了无可奈何的温柔。 宁梓韵放下手中的书卷,缓缓抬头。眼前这个男人已经换上了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金线绣制的苍龙在烛火下闪烁着威严而冰冷的光, 那是大秦至高无上的象征。即便他此刻立在权力的顶端,那双看向她的眼睛里, 依然带着一种近乎讨好般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没有贸然走近, 只是在离榻前三步远的地方坐了下来。那是一个安全的、不会让她感到冒犯的距离。 “朕……我今日在慈宁宫, 老祖宗提起说想见见你。”禾凛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抹有些孩子气的无奈,“我先给拦下了, 说你入宫时受了些寒,身子骨还没养利索。我怕她那些老派的规矩和宫里的礼数吓着你。宁宁,这重华宫你可还住得惯?若有哪里不喜欢, 尽管跟阿元说。” 宁梓韵看着他,眼神如同一潭死水,惊不起半点涟漪。她并不接他关于体贴的话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皇上费心了,这里很好,并无不妥。” 这种疏离而客气的语气,象是一柄生锈的锯子,在禾凛的心尖上来回拉扯。他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黯然,修长的指尖微微动了动,似乎想伸手去触碰她落在榻边的一角衣袖,却在半途又僵硬地缩了回来。 “你……多歇息。”禾凛终究没有久留,强撑着站起身,原本受损严重的双腿在此时传来钻心的疼痛,身形禁不住微微晃了晃。 宁梓韵的指尖在袖中猛地攥紧,她看到了他额角沁出的冷汗,也看到了他那一瞬间的摇摆。可她最终还是别过了脸,不让自己去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 禾凛苦笑一声,终是咬着牙,一步一步踏着沉重的步履走出了重华宫。 直到那抹玄金交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沉沉夜色中,宁梓韵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软枕上。 她缓缓起身,走到妆台前,借着微弱的烛火看向铜镜。镜中的女子容貌依旧,可在那乌黑如墨的发丝深处,只有她自己知道藏着什么样的惊心动魄。 她伸手抚过那已被墨幽草染黑的发梢,触感枯涩,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药味。她就这样静静地对着镜子,直到烛火燃去大半。 * 清晨,重华宫被一层薄如蝉翼的寒雾死死笼罩,透不进半分暖意。院落里的几株红梅在昨夜的霜雪摧残下,反倒开得愈发冷艳夺目,点点殷红落在白雪之上,如同干涸的血渍。 宁梓韵死死咬住帕子,任由墨幽草的灼热感在头皮上炸裂。她必须赶在青芜进来前完成这一切。这种药草极其霸道,不仅能染色,更能暂时压制情蛊带来的外溢死气。 就在她刚将最后一抹墨色抹匀,匆忙用黑色发带束起长发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姑娘?”青芜推门而入,药盆里升腾的雾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还是看见了宁梓韵那副近乎脱力的模样,“天还没亮,您怎么又一个人在这儿……咳,这屋里的药味怎么这么重?” 宁梓韵撑着墙壁站起身,脸上带着未褪的潮红与冷汗,声音沙哑:“不过是老毛病,祝家的方子苦了些,却最能止疼。你进来做什么?” “奴婢是听见动静不放心。”青芜赶忙上前,用温热的湿毛巾替宁梓韵擦拭额头的冷汗。她看着那盆里黑乎乎的药汁,只当是缓解心绞痛的擦拭药,心疼得直掉眼泪,“这罪……咱们到底要受多久啊?自从进了宫,您这心口疼的次数越来越多,这祝家的药虽然灵,可也太折磨人了。” 宁梓韵闭上眼,平复着呼吸:“受一辈子。只要我还想活,这药便断不了。” “可皇上每天都派人送补药过来,那些名贵药材堆得像山一样,您却让奴婢偷偷倒掉,只喝这苦得入骨的劳什子方子……”青芜一边细心地替宁梓韵披上披风,一边小声嘟囔,“姑娘,若是皇上知道您其实身子骨弱成这样,还天天这般硬撑着疏远他,他该多心疼啊。” “他若知道了,只会觉得我这块药引子快要枯萎了,会用更疯狂的法子把我锁起来。”宁梓韵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青芜,这件事,一个字也不许透给宸极殿。” 青芜被那双眼睛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随我去一趟慈宁宫。老祖宗要见我。” * 慈宁宫,大秦皇室名义上的心脏。 不同于重华宫的极尽奢华,也不同于承干宫的威严肃穆,慈宁宫内常年飘散着一股幽远且厚重的檀香味,处处透着一种阅尽铅华后的沉静。 太皇太后穿着一身素净的青灰色禅衣,坐在罗汉床上,双目微垂,手中那一串沉香木佛珠在指尖缓慢而有节奏地捻动着。 “昭阳给老祖宗请安,愿老祖宗福寿绵长,圣体康健。” 宁梓韵步入内殿,行的是祝家最古老也最隆重的引灵礼,每一个动作都矜贵而淡然。 太皇太后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阅尽了三朝更迭、看透了生死荣辱的眸子,在宁梓韵跪下的那一瞬间,爆发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起来吧。赐座。”老祖宗拍了拍自己罗汉床身边的空位。 宁梓韵依言坐下,脊背挺得极直。她能感觉到,这位大秦最高贵的长辈,正在用一种极其复杂、近乎审视又带着一丝怀念的情绪打量着自己。 “这双眼睛,生得真像她。”太皇太后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寂寥。她伸出那双布满褶皱却异常温暖的手,轻轻覆盖在宁梓韵冰凉的手背上。 “祝心华当年离开大秦时,哀家还不是这慈宁宫里的老太婆。那时候,哀家曾苦苦劝过她。那样刚烈的性子,若是留在这秦都,定是活不长的。可她还是走了,走得干干净净,带着那一身的香骨和满腹的秘密,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宁梓韵的心头剧烈一震,眼眸猛地抬起,直视着太皇太后:“老祖宗……认识家母?” “何止是认识。”太皇太后自嘲地笑了笑,目光穿透殿门,望向院子里的那一株百年老松,思绪似乎回到了那个风云变幻的年代。 “二十多年前,你母亲是这秦都最惊才绝艳的灵主,也是哀家最好的闺中密友。当年哀家还只是皇后,身中岭云宗的奇毒,满朝太医束手无策,都让先皇准备后事了。是你母亲,那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姑娘,竟然孤身一人入了北境荒山,在零下四十度的风雪里守了三天三夜,才取回了百年才结一颗的雪灵脂。” 太皇太后的声音微微颤抖,捻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她在大殿之上燃了一夜的祝家圣火,用自己的心头血做引,硬是把哀家从阎王殿里拉了回来。那夜的火光,哀家这辈子都忘不掉。祝家的一身香骨,最是重情,却也最是伤己。” 宁梓韵紧紧握住了指尖,这种关于母亲的碎片,是她在大周凄凉的岁月中从未听闻过的。在她的记忆里,母亲只是一个被病痛折磨、终日郁郁寡欢的弱女子。她从未想过,母亲曾在这片土地上,有过这般惊天动地的英雄气概。 “老身这条命,是你母亲给的。所以,当初凛儿说要把你接回来,要在祭香大典上定下你的名分,哀家便知道,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执念。” 太皇太后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宁梓韵,那目光仿佛能洞穿她的灵魂。 “凛儿那孩子,偏执、狠戾,他骨子里带着大秦皇室最疯狂的血脉。他把这大秦的朝堂血洗了一遍,杀得那些文臣噤若寒蝉,只为了给你腾出一个干净的位置。他说他要护着你,哀家起初是不信的,禾家的男人,骨子里都是凉的,他们最爱的是权柄,是江山。” 宁梓韵垂下眼睫,心口一阵抽疼,却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沉重的真相。 “可当哀家在那生死关头,看到你送来的那颗护心丹,哀家便明白了。”老祖宗的手微微收紧,“你和你母亲一样,即便身处地狱,即便被这世道伤得体无完肤,也总想着给身边的人留一盏灯。韵儿,凛儿这辈子活得太苦了。他的腿在那围猎场上断过,他现在能站起来,能坐在那个位子上,不是为了大秦,是为了能在这乱世里,给你求一份安稳。” “老祖宗,我……”宁梓韵嗓音沙哑,那种窒息感再次袭来。 “好孩子,哀家知道你在怕什么。”太皇太后叹气,声音低沉如暮鼓,“你怕他的欺瞒,怕这红墙内的算计。可你看看这世间,哪有一份干干净净、不沾鲜血的安稳?凛儿既然坐上了那个位子,这红墙内外的风霜,他便有能力替你挡着。但你……莫要让他等太久。禾家的男人若是疯起来,是会把自己也烧成灰的。” 宁梓韵心中泛起一层又一层酸楚,鼻尖酸涩得厉害。 而是她,可能根本就没有时间等了。那发梢深处隐约透出的冷意,那每一日都在不断向发根侵蚀的霜白,就象是一个无法停下的倒计时。 “老祖宗的话,昭阳记下了。”宁梓韵起身,再次深深下拜。 阳光透过慈宁宫繁复的窗棂洒在她身上,在那身月牙色的翟衣上跳跃。可在那璀璨的光影中,没人看见,宁梓韵垂落在阴影里的发丝,又在那股翻涌的心绪中,透出了一抹让人心惊的微白。 * 从慈宁宫出来时,风雪已停。 宁梓韵走在长长的甬道上,红墙如血,积雪如银。她看着远方承干宫的高耸屋脊,那里住着这世间最爱她也最能毁她的男人。 走到宫墙转角处,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鼻尖忽然飘来一缕极淡的气息,冷冽,带着某种遥远的熟悉感。那是在隐鹿林石窟里,那位银发女子留下过的味道。 宁梓韵缓缓转过头,看向宫墙另一侧。 什么都没有。只有积雪,和那排还没融化的冰柱。 可那气味还在,清楚得像是某人刚刚从这里经过。宁梓韵盯着那段空旷的宫墙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出声,只是继续往前走。 青芜在后头追上来,气喘吁吁:“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宁梓韵收回目光,“走吧。” * 宁梓韵摸了摸腰间那枚玄铁印章,又摸了摸藏在袖子里用来掩盖药味的香囊。 “三哥,如果你知道,我这一头青丝早已为你愁成了霜,你还会觉得,这皇位是保护,而非毒药吗?” 开平元年的冬,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大周皇城, 御书房。 窗外,大周的梅花开了一树,红得妖冶,落在积雪上, 象是谁不小心打翻了砚台。锦城那边的消息, 每隔三日便会摆上李鹤的案头, 再由李鹤筛一遍, 送进这书房来。 “同心草”已经顺着那支贺礼车队, 悄悄抵达了锦城。 李鹤站在那扇沉重的黄花梨木屏风前,声音极低极稳:“主子, 那株草已由礼部官员亲手交付至重华宫,现下种在昭阳郡主的案几上。” 亘安放下手中那杯尚未入口的茶, 抬头, 看着窗外那片苍茫暮色,看了很久,才缓缓勾起一道极淡的弧度。那弧度看起来很平静,只是指尖在茶盏边缘轻叩了两下, 没有声音。 “很好。” 他拿起御案上一册摊开的书,随手翻过一页, 语调极轻, 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残忍:“你们大秦人总说同心草是世间最忠贞的情物, 说它能感知二人之心是否相连。可无论民间如何传说, 这株草从它被发现的那日起,便是朕手中的棋子。” 他站起身, 负手走向窗边,那张清俊而阴鸷的脸在暮色中半明半暗:“开平皇帝在秦都等着它开花,他以为只要花开, 便能证明她还记挂着朕。而朕,只需要等着那个女人的情蛊在“燃心”的催化下,彻底失控。到那时,她的白发便再也遮不住了。” “主子……这是要让昭阳郡主露出原形吗?”李鹤谨慎地开口,“若是郡主的白发被宫人察觉,只怕大秦那边……” “很好。” 亘安没有立刻说话。他转过身,负手走向窗边,看着那棵红梅,看了很久。 “如果那草用了,她没有反应呢?”他轻声问,语气像是在问李鹤,又像是在问自己,“没有白发,没有情蛊发作,那说明她在那宫里,还没有真的动心。说明朕还没有完全输。” 李鹤没有接话。 亘安的手指扣着窗棂,轻轻叩了两下:“所以朕要等。等那边的消息。” * 就在这株“同心草”被送入重华宫的同一日,宸极殿收到了一封来自大周的密报。 禾凛展开信纸,扫了两眼,手指微微收紧。信上的字迹与那株草的来路一并呈报,亘安在信中用一种极其漫不经心的语气写道:“听闻郡主入秦都后水土不服,朕特遣人送去大周原产的同心草一株,聊表心意。此草喜沃土、耐雪寒,与郡主颇为相宜。望郡主善加珍惜,莫要辜负朕的一番盛情。” 短短数行,字字珠玑,句句带刺。 禾凛盯着那最后一行字,那个&quot;盛情&quot;两字,在他眼里看来每一个笔画都象是一根刺。他以为称帝之后,以为她住进重华宫之后,那个名字给他带来的钝痛就会消散。可它没有。 他把信叠好,放在掌心,捏了片刻,最后交给阿元:“烧了。” “是。”阿元接过,低声问,“那株草?” 禾凛沉默了一息,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送去重华宫。” 阿元没有动,只是悄悄看了禾凛一眼,欲言又止。 禾凛抬头,用那双看惯了生死的眼盯着阿元,声音很轻:“送过去。就说大周送来的贺礼,赐昭阳郡主了。” 那株草里藏着亘安的心思,他当然看得出来。可他偏偏要送过去。他要用亘安的东西,来试探宁梓韵看见那株草时,究竟是什么脸色。 他要确认,她心里那个位置,还剩多少留给那个大周皇帝。 他知道这想法本身就很可笑。可他就是放不下。这七年来他把所有的算计用在了天下,偏偏在她这里,他始终算不清楚。 * 那株“同心草”被宫人呈进重华宫时,宁梓韵正在抄写祝家的香谱残页。 那草生得极好,青翠欲滴,叶片宽厚,透着一股湿润的清香。宫人恭敬地说明来处,说是大周专程送来的贺礼,已由皇上转赐。说完便悄悄退出,留下宁梓韵一个人看着案几上那株绿意盈盈的草。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肥厚的叶子。 下午的日光落在那叶片上,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翠绿光芒,那颜色太过浓艳,浓艳得有些不真实。 宁梓韵皱了皱眉。 她站起身,从书架深处取下了一卷祝家药谱的残本,那本书早已泛黄,边角都起了毛边,却被她保存得极好。她翻到关于“情蛊”的那几页,指尖顺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一行行扫过,最终停在了某处。 那段文字极为隐晦,夹在一串繁复的配药记载中间,若非宁梓韵早有警觉,几乎不会留意: “有草名燃心,生于南疆温湿之地,色碧如玉,气清似兰。常人见之无碍,然情蛊宿主近之,则蛊气受其鼓动,如火得薪,短则三日,长则七日,必发作。发作时,宿主心脉如炽,情之所欲,不受控制。” 宁梓韵捏紧了那页书,抬头,看向那株案几上无辜生长着的“同心草”。 那清透的绿,在此时看来,竟象是某种居心叵测的笑意。 她很快在药谱的另一处找到了佐证,“同心草”与“燃心”,两个名字,记载的是同一株植物。民间叫它“同心草”,取其相守之意;可在更古老的秘籍里,它的真名是“燃心”,是一种专门用来引爆情蛊、使宿主无处遁形的催化之物。 亘安知道她身上有情蛊。 所以这株草,是一个局。一旦她动了心,情蛊便会彻底失控,那头白发再也掩不住,禾凛也会随之知晓她的真实状态。 两个男人,用同一株草,守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宁梓韵拿起案几边的剪刀,缓缓走到那株草面前,在它面前站定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株草,那株草安静地生长着,那翠绿的叶脉清晰可见,毫不知情地承受着两个男人赋予它的一切算计。它只是一株草,它什么都不知道。 剪了,三日之内情蛊平息,她仍然是那个从容的昭阳郡主,白发不显,波澜不惊。亘安输了这一局。 不剪,三日之内情蛊爆发,白发蔓延,禾凛知道,亘安的局奏效,她陷入两难之中,再也无法独善其身。 但无论剪与不剪,两个男人都在等着她的答案,而她,根本就不想给任何一方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剪刀。 剪刀的刃口寒光一闪,她对准了那翠绿的茎根,然而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奇异的事发生了。 那株草的叶片,在秦都冬日的微弱日光下,竟隐隐泛出了一丝妖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红芒。 那是情蛊在回应它。 宁梓韵站在那里,剪刀悬在半空,头皮深处开始有一种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滚烫感蔓延开来,那是情蛊被唤醒时最初的征兆。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退后一步。可那股红芒依然在,那株草就放在案几上,整个重华宫都弥漫着它的气息,那气息无处不在,钻进每一口呼吸里。 剪了它,不过三日,情蛊便会重新平息。可这三日,她要怎么撑过去? 她盯着那株草,那株草也仿佛在盯着她。 * 这天夜里,在遥远的大周御书房和大秦宸极殿,两个男人各自坐在灯下,等待着同一个女人的答案。 只是他们等待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亘安等的是:那株草带回来的消息里没有白发,没有情蛊发作,只有昭阳郡主如常起居的平静描述。那样的话,就证明她在那宫里,还没有真的爱上禾凛。就证明他还没有彻底输。 他一直告诉自己,还没有。 禾凛等的是:那株草什么都没有发生,阿元的回报里只字不提异状。那就说明她看见亘安送来的东西,没有心动,没有留恋,那扇门是真的关上了。 同一株草,被两个男人赋予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期待。而宿命的是,对宁梓韵来说,这两种期待都是陷阱。 这注定是一个没有赢家的等待。 而这等待的中心,一个女子站在那株草面前,手里拿着剪刀,发根深处一丝一丝地渗出细微的滚烫。 她到底,会如何选择? 禾凛在那个夜里,站在重华宫外的甬道上,最终没有走进去,只是对着那扇紧闭的殿门低声说了一句: “韵儿,千万别对它动心……求你。” 那几个字,落在了空旷的夜里,没有任何人听见。 重华宫的灯还亮着,橘黄的光从窗缝里渗出来,落在甬道的积雪上。他站了很久,直到那盏灯也熄灭了,才转身离开。那柄剑还插在腰间,他却连拔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是在黑暗里站着,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知道。那盏灯亮着,橘黄的光落在积雪上,那片光很小,他却一直看着,看到它慢慢熄灭,宫道上重新归于黑暗。他在那黑暗里站了很久,才转身走了。 而远在大周的那个男人,此刻坐在御书房里,拿起了一支朱笔,在一份密函上缓缓写下两个字——等待。他等的,是一场他认为必然到来的崩塌。锦城那朵花,他等了很久了。 两个男人,一个在宫外的雪地里站着,一个在千里之外的灯下坐着。同一个夜里,各自等着各自的答案。 而那株草就在重华宫的案几上,安安静静,泛着那一抹妖异的红芒,等着宿命给出它最终的裁决。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第61章 重华宫的地龙烧得极旺, 融融的暖意在内殿里悄然洇开,将窗外那厚重如铅块般的雪气死死地隔绝开来。 宁梓韵换下了一身累赘繁复的翟衣,只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常服,长发被一根不起眼的檀木簪子松松地挽起, 露出一截如上等瓷器般细腻却透着冷意的颈项。 案几上, 此时正摆着一套精细的小巧刻刀, 这还是她前些日子命阿元从衔芳阁里原样带回来的。重活一世, 她在大秦皇宫里的每一日都象是踩在薄冰之上, 唯有这些熟悉的物件,能让她在深夜里寻到一丝活着的实感。除了制香与辨药, 她最擅长的其实是祝家秘传的微雕工艺,那是一种需要极致静心、稍有差池便会前功尽弃的精细活计。 她指尖轻轻划过那几柄熟悉的刀口, 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腹传回心尖, 让她原本因为同心草而略显浮躁的心跳渐渐平缓了下来。最后一次动刀是什么时候? 宁梓韵自嘲地牵了牵嘴角,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大周的那些年。那时候,大周的宫廷里也如今日这般阴冷,甚至更加刺骨。她为了给亘安筹备生辰礼, 不眠不休地熬了数百个大夜,在一块巴掌大的极品乌木礼盒上, 一刀一刀刻下了一朵盛放的如火芍药, 甚至还修复了一把残缺的秦国弯刀作为陪衬。每一刀下去, 都倾注了她那时以为可以换来回应的“真心”。 可那份重礼送出去后, 亘安只是一句冷冰冰的“用不上”,随即便命人将其锁进了那间终年不见天日的库房。他一直将她视为大秦太后塞入大周宫廷的眼线, 从未看上过她那一颗捧在手心、亲手雕琢的赤诚。 那把弯刀从此以后连灰尘都懒得见天日,而她,在那一刻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拿起刻刀了。 如今在这大秦的重华宫里, 在这座名为保护实为囚笼的殿宇中,她重新握住了刀柄。宁梓韵随手从一旁的紫檀匣子里挑了一块质地坚韧的黄杨木,也不去想该刻画什么具体的形象,只是凭着肌肉经年累月的记忆,一下又一下地修整着木料的边缘。 细碎的木屑纷纷落下,在红毡毯上铺了浅浅的一层,带着黄杨木特有的淡淡草木清香。这种掌控一切、雕琢一切的感觉,让她在那道红墙内几乎快要窒息的压迫感稍稍减轻了些许。 思洛这时从外殿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步履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那张英气十足的脸庞依旧透着一丝病态的苍白,左臂微微有些僵硬。 “郡主。”思洛在几步外站定,躬身行礼,视线垂在地毯的木屑上,并不乱看。 宁梓韵没有抬头,手中的刻刀发出一声轻微的切削声,精准地在木料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先前交待的事情,办得如何了?这重华宫里的客人,可是查干净了?” “回郡主,按照您的吩咐,奴婢这两日借着修整园子的名义,已经带人暗中清查了这重华宫及周边的所有井口与地基。果然不出您所料,在后院那口早已废弃的枯井石缝里,搜出了几块浸过落红散的秘制香块。”思洛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这种香块无色无味,若是遇热洇入地下水,长此以往,住在这里的人……神智会逐渐涣散,身体也会一天天败下去,查出来时,只会被当成是忧思过度、体弱之症。” 宁梓韵雕刻的动作微微一滞,嘴角勾起一抹冷冽且讽刺的弧度。 “落红散……这后宫里的手段,过了多少年,倒也还是这老三样,总离不开这些阴损的药石。”她轻轻吹了吹木料上的碎屑,眼神在那抹掩盖在乌发深处的霜白上飞速掠过,“这东西,除了何太后那位在长乐宫里“修佛”的人,这宫里怕是没人有这本事埋得这么深、这么久。她们是算准了我会进宫,提前给我备好了这份“大礼”。” “皇上说,这事交由他来处理,让郡主不必费心,只管在宫里安养。他已经派了影卫在那边盯着了。”思洛看着宁梓韵,眼神中带着一抹欲言又止的挣扎。她想起禾凛昨夜在宸极殿咳血的样子,终究还是忍住了没说。 “安养?”宁梓韵放下刻刀,终于抬起头看向思洛,眼底是一片清醒的荒凉,“在这宫里,安养这两个字最是昂贵。他有他的雷霆手段,我有我的化骨绵掌。既然有人想在这重华宫里演一出鬼敲门,我也总得给这场戏搭个漂亮的台子,否则岂不是辜负了何家这一番苦心?” 宁梓韵并不想事事都依靠禾凛,即便她知道只要自己一开口,他会不计代价地为她杀光所有人。她若想查清当年祝家灭门的真相,若想在将来某一天从这红墙中真正脱身,就必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织一张属于她自己的网。 “东西先留着,别动,原样放回去。”宁梓韵修长的指尖点在木偶的脊背上,语调平静得让人心惊,“让她们以为计划还在顺利进行,她们才会露出更多的马脚。思洛,你应该明白,有些蛇,要引出洞来才好一剑封喉。” 思洛心头一凛,低头应道:“奴婢明白。” * 与此同时,干清宫的正殿内,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香炉里的龙涎香烧得有些急促,袅袅烟雾在空旷的大殿内盘旋。禾凛身着明黄色的龙袍,端坐在那把象征着大秦至高权力的龙椅之上,指尖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冰冷的扶手。每一声脆响,都象是敲在底下众臣的心坎上,惊得人太阳穴突突乱跳。 他那双本该废掉的腿,在这阴冷的雪天里,骨头缝里传来的寒意象是要将他整个人生生拆解、磨碎。那种钻心的痛触及每一根神经,但他面上丝毫不显,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同一只正欲俯冲的雄隼,死死地锁视着底下跪了一地的一众朝臣。 “皇上,臣有本奏!” 兵部的一名给事中率先站了出来。此人姓朱,是为何家马首是瞻的姻亲,平日里对禾凛这种“质子归来、擅权乱政”的行为颇有微词,此时由于雪灾的影响,腰杆似乎也硬了几分。 “说。”禾凛只吐出一个字,声若寒冰。 “今年这场大雪异乎寻常,北境六州已传来加急文书,雪灾严重,已冻死、饿死百姓不下万人!粮草运不进去,赈灾银两也因为山路封锁而迟迟未达。臣等认为,此乃……此乃上天降下的警示,非人力可抗啊!”朱大人一边说着,一边还煞有介事地抹了抹眼角。 禾凛冷哼一声,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全场,“警示?朱大人想说什么?不妨直说。是想说朕德不配位,还是想说朕这江山拿得不干不净?” 底下的何家势力飞速对视一眼,一名老臣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那是何太后的嫡亲堂叔何广年,也是在朝中资历最老、倚仗着“三朝元老”身份自傲的几人之一。 “皇上息怒。臣等也是忧心社稷。自古天降异象,必有冤魂不散,此乃大凶之兆。太子殿下刚去不久,大秦便遭此百年来罕见的寒冬,民间已有流言四起,说是……说是由于皇室血脉凋零,宗法被乱,老天爷这才降下责罚,以示不公啊!”何广年的声音沙哑凄厉,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捅向禾凛的“得位不正”。 这番话,明里暗里都在指责禾凛夺取皇位是违背天意的,所以才引来了这场足以动摇国本的漫天大雪。甚至还有人隐晦地提到,是由于“祝家妖女”归位,冲撞了皇宫的祥气,才导致了灾祸。 “呵。” 禾凛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极其残忍,笑声在大殿内回荡,让不少文官惊得打了个冷颤。他站起身,不顾双腿传来的那种如遭凌迟般的剧痛,一步一步,缓慢却极其稳健地走下汉白玉台阶。 龙靴踩在金砖上的声音,在死寂得掉针可闻的大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老天爷若是公允,当年本王在苍浪关为大秦抵御蛮族、杀敌过万时,它怎么不降雪冻死那些蛮子?朕双腿被打断时,甚至在大周当质子受辱七年,它怎么不降雷劈死那些宵小?”禾凛走到何广年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满脸褶皱的老狐狸,“太子被害,那是逆贼作祟,何大人在此时提起,是觉得朕查得不够彻底,想让朕再去长乐宫好好问问太后娘娘,这宗法究竟是怎么乱的?还是想让朕查查,当年是谁把朕引向了那座断崖?” 提到长乐宫和太后,何广年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本想借着“天象”给禾凛施压,却忘了眼前这个男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根本不信鬼神,只信手里的刀。 “至于昭阳郡主归位一事。”禾凛猛地转过身,声音如洪钟般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帝威,“那是祝家灵主重现,是保我大秦香火不灭、国运昌隆的长明灯!你们口口声声说天降责罚,本王倒要看看,若是这秦都少了祝家的圣火,这场大雪是不是真能把你们这些只会动嘴皮子的废物全都给埋了!” “皇上息怒!臣等绝无此意!”一众官员纷纷跪地求饶,但那低垂的眼神中依然带着不甘与阴鸷。 “朱大人,何大人。”禾凛重新坐回龙椅,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平淡,“既然你们觉得这雪是上天的责罚,那朕给你们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户部刚拨出的五十万两赈灾款,由你们朱、何两家亲自派人押送北境。若是半个月内粮草不到,灾区百姓再死一人,朕便在朱大人的府邸门前,也降下一场人造的天灾,让诸位大人也尝尝这上天的滋味,如何?” 朱大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大雪封山,山路早被封死,半个月怎么可能运到北境?禾凛这分明是要拿他们何家这一系的势力开刀,若办不成,这便是现成的罪名。 “退朝!” 禾凛没有给他们任何辩驳的机会,猛地甩袖离去。 阿元在一旁紧紧跟着,看着禾凛虽然走得稳,但那龙袍下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他知道,皇上的腿伤在大寒天发作起来,那种痛足以让人晕厥,可为了那个在重华宫里不肯低头的女子,他硬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尊钢铁铸就的神像。 * 此时的重华宫内,宁梓韵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刻刀。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些发涩的眼睛看向案几。那块黄杨木在她的精心雕琢下,已经初见雏形。虽然还没来得及刻画出具体的五官细节,却已经能从那身姿中看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那是一个跪在皑皑雪地里的人。脊背挺得笔直,象是被无尽的风雪压弯了,又象是正积蓄着万钧之力要破雪而出。那人影没有皇权的威严,有的只是一种孤注一掷的、令人心疼的倔强。 宁梓韵盯着那尊半成品,脑海里突然不合时宜地浮现出祭香大典上的那个场景——禾凛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生生震碎了膝盖里的金针,满头大汗却一步步走向她的模样。 她的心头猛地一跳,象是被某种滚烫的东西重重地烫到了一般,握刀的手都有些不稳。 “这刻的是谁……”宁梓韵呢喃着。 当她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摹画出的竟然是那个男人的轮廓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慌和羞耻感瞬间席卷了全身。她象是触碰到了什么剧毒之物,猛地伸手将那木偶丢进了盛放碎料的匣子里,还欲盖弥彰地在上头压了一卷书。 “郡主,怎么了?可是刻坏了?”青芜在一旁正剪着灯芯,见她神色不对,赶忙关切地凑过来问道。 “无事,只是觉得这木料太硬,刻得手酸,心里也有些堵得慌。”宁梓韵不自然地转过头,掩饰性地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看向窗外愈发昏暗的天色。 她在那墨色的长发边缘摸了摸,似乎在确认那染料的苦味是否还足够浓烈,能掩盖掉她此刻内心那一丝不该有的动摇。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内侍那尖锐却带着卑微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宁梓韵的背脊瞬间僵硬。 禾凛推门而入时,那身龙袍上还带着未消的寒气和一种刚从宸极殿上带下来的血腥杀意。他走得很慢,即便极力掩饰,宁梓韵还是听出了他脚步声中那种细微的、由于剧痛而导致的拖沓。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坐在灯火下的女子,原本在大殿上那副如修罗般的面孔,在那一瞬间变得柔和且贪婪。 “宁宁,听思洛说,你今日动了刻刀。”禾凛径直走过来,视线在案几上扫过,“刻了什么?让我瞧瞧。” 宁梓韵的心跳在这一刻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她若无其事地将那只匣子往身后挪了挪,冷淡地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不过是些无聊的玩意儿,还没成形就被我毁了。皇上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听说北境雪灾,皇上不该在干清宫里为天下苍生忧心吗?” 禾凛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他并没有拆穿,只是顺势坐在了她对面。两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清苦的药味。 她生病了吗? 他不动声色地伸手,把她放在案几上的手握住了。 宁梓韵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在那昏暗的灯影下,她看到禾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正倒映着一个满头黑发、却满心秘密的自己。 而在窗外,那盆被送来的同心草,在那一声声“宁宁”的呼唤中,叶尖竟然悄无声息地,在那一抹微弱的烛火光照下,透出了一抹极其诡异的、如指甲盖大小的淡粉色。 那是情动的预兆,也是毁灭的倒计时。 宁梓韵在禾凛的注视下,缓缓垂下了眼,不敢看他,更不敢看那盆正在疯狂叫嚣着的草。 “皇上……逾矩了。” 她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带着一种自欺欺人的绝望。 重华宫内,红罗炭在金错火盆里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炸裂声,火星迸溅,却暖不透这殿内胶着成冰的气氛。宁梓韵就那样坐在案几后,长发松垮,手中紧紧攒着那只刻了一半的黄杨木偶,指尖由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禾凛没有动,他依旧维持着那个略显僵硬的坐姿。在大周的那七年里,他学得最好的本事就是忍。忍经脉逆流的苦,忍断骨重组的痛,忍那些皇兄皇弟踩在他尊严上的羞辱。可此时此刻,坐在宁梓韵对面,他却觉得那种名为“冷淡”的滋味,比金针入骨还要让他难以忍受。 “宁宁,这木料太硬,刻久了容易伤眼,记得休息。”禾凛终于打破了死寂。他的嗓音由于多日未曾安枕而显得有些沙哑,在静谧的殿宇里激起一阵低沉的回响。 他没有用那个冷冰冰的“朕”,在大秦的朝堂上他是生杀予夺的君,但在重华宫这方寸之地,他固执地守着最后一点“我”的方寸。 宁梓韵没有抬头,语调平稳得象是一潭死水:“皇上费心了,臣女不过是打发时间。若是不找点事情做,这长夜漫漫,重华宫的红墙瞧着实在让人心慌。” 禾凛眼底掠过一抹痛色,他往前挪了挪身子,想要离她更近一些。然而,这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在瞬间牵动了膝盖处破碎的经脉。金针震碎后的残余力量在大寒天里疯狂叫嚣,如同一万只毒蚁在同时啃食他的骨髓。 他原本挺拔的脊背在这一刻剧烈地颤了颤,脸色在那一瞬间惨白如纸,甚至连呼吸都带上了一丝破碎的颤音。 “三哥?” 宁梓韵几乎是本能地惊叫出声,那个已喊了千百遍、早已刻进骨血里的称呼,在这突如其来的心惊之下脱口而出。她甚至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想要去扶住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禾凛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被暴戾与疲惫填满的凤眸,在那一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神迹的光亮。他死死地盯着宁梓韵,那目光贪婪得象是要在她脸上凿出一个洞来。 “宁宁,你……你叫我什么?”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连带着指尖都忍不住蜷缩起来。 宁梓韵的手在半空中猛地僵住。当她对上禾凛那双盛满了希望、却也卑微到了尘埃里的眼睛时,一种极大的荒谬感和清醒瞬间袭上心头。她象是被某种剧毒之物烫到一般,极快地收回了手,甚至往后缩了缩身体。 “皇上听错了。”她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迅速结成了冰,“臣女是想说,皇上若是身子不适,还是早些回宸极殿召太医吧。这里药味重,别冲撞了龙体。” 禾凛心知宁梓韵的性格,若强行逼她,她只会更退缩。他看着她,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化作一种苦涩的深情。 “好。”他低声应道,起身离去。 而在宸极殿的暗处,大周送来的那封密报正静静地躺在灰烬里。亘安在信里没说的一句话,其实刻在同心草的盆底下: “同心则灵,异心则惊。情蛊穿心,万劫不平。白发催老,余烬飘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宸极殿内的灯火摇曳不定, 几处龙涎香在冰冷的空气中燃烧,却驱不散那股浓重的血腥与药气。 禾凛就坐在宽大的龙榻边沿,那一身玄金色的龙袍凌乱地散开,原本挺拔如松的脊背此时微微蜷缩着。他那双在祭香大典上强行站起的腿, 此刻在微弱的烛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膝盖处红肿得高高隆起, 皮肤由于经脉深处的剧烈冲击而呈现出一种近乎黑紫的颜色, 隐约可见断裂的血管在皮下不安地跳动。 “皇上, 求您了,这药得敷上去, 否则您的经脉会彻底枯萎的……”阿元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碗色泽黑紫、腥味刺鼻的药膏, 声音颤抖得几乎带了哭腔。 此时的阿元, 哪里还有半点身为影卫首领的冰冷与肃杀。自从回到大秦,为了在那些虎狼般的朝臣面前替禾凛撑起威严,他每日都戴着一张毫无表情的面具,活得像一柄不见光的利刃。 可现在, 看着禾凛那双因金针震碎而满是残毒的腿,他所有的伪装都在一瞬间崩解了。他仿佛变回了在大周冷宫里, 那个为了给他偷半碗稀粥而被毒打、却只会守在榻边抹眼泪的瘦弱少年。 禾凛闭着眼, 嗓音沙哑得如同被寒风撕碎:“拿走。朕说了, 朕死不了。” “您这是在剜奴才的心啊!”阿元猛地抬起头, 眼眶通红,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带上了当年在冷宫时的那股子执拗劲,“在大周受了七年的苦,好不容易熬到了今日, 您为了接住郡主震碎了金针,这本就是九死一生的局。现在大寒天毒性发作,您却连药都不肯抹,连水都不肯喝一口。皇上!算奴才求您,您若真的废了,这大秦的江山,您守得住,可郡主您还护得住吗?” 听到“郡主”二字,禾凛那双死寂般的凤眸终于颤了颤。他缓缓睁开眼,看着阿元那副泣不成声的模样,心底那块冰封的角落终究是裂开了一道缝。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极其微弱,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疲惫:“护着她?她刚才喊朕什么,你听见了吗?她喊朕三哥……可她看朕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死人。阿元,你说,朕是不是真的错了?朕以为站起来就能抓住她,可朕站起来了,她却走得更远了。” “郡主那是心里憋着气,她气您瞒着她,气您骗了她这么久!”阿元膝行上前,强行将禾凛的长裤挽起,将搓热的药油敷在那红肿的关节上,“您现在得好起来,您得亲自去哄她,去求她原谅。您这般自虐,她看不见,疼的只有奴才和您自个儿啊!” 禾凛任由阿元折腾,他靠在床柱上,冷汗顺着下颚滴落在明黄色的中衣上。他拒绝喝药,是想用这股钻心的痛楚来提醒自己,他依然欠宁梓韵一条命,欠她一个交代。唯有这种痛,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在那个名为“过去”的囚笼里陪着她。 * 与此同时,重华宫内的空气比宸极殿还要冷上几分。禾凛离开后,宁梓韵便将所有宫人驱赶到了院外。她独自站在那面一人高的菱花铜镜前,由于剧烈的心绪起伏,她的呼吸变得极重。桌上的同心草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强烈的情感波动,原本翠绿的叶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妖异的暗红。 宁梓韵颤抖着手,缓缓拨开了那层乌黑如墨的长发。随后,她的瞳孔猛地一缩。在同心草那股甜腻且不祥的香气中,她鬓角处原本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白斑,此时竟然象是蔓延的霜冻,横冲直撞地覆盖了大半个鬓角,甚至有几缕碎发已经彻底变成了苍白色,刺眼地垂落在她的肩头。 “还是……瞒不住了吗?”宁梓韵对着镜子低喃,眼底满是破碎的绝望。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缓地推开。青芜端着一盏参茶走了进来,本想劝宁梓韵早些歇息,却在看清镜中那半黑半白的残影时,手中的瓷盏“啪嚓”一声碎在了地砖上。 青芜顾不得去擦,几步扑到妆台前,死死盯着宁梓韵指尖掩盖的那抹白:“怎么会这样……怎么又变白了?”她的声音瞬间带了哭腔,泪珠在那双圆润的眼里打转,随即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 当初在大周,为了替亘安挡灾,宁梓韵被迫成了那情蛊的宿主。每当情至深处而不得解,那如墨的青丝便会自发梢开始寸寸变白。 “姑娘,你在大周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青芜一边哭,一边手忙脚乱地从针线笸箩里翻出一把锋利的剪子,“那时候只要发梢变了白,您总是狠心一刀剪了去,说断了就干净了。” “可现在这一大截都快到发根了,您为什么不剪?为什么还要费力去染它?” 宁梓韵捏着染剂的手微微颤了颤,目光落在镜中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为什么不剪?她自己也说不上原因。 在大周时,她剪掉发梢是为了斩断对亘安那点可悲的眷恋。那时候的刀光很快,心也很冷,仿佛剪掉那一寸白,就能剪掉那一段荒唐的过错。 可现在,面对这一头如雪的霜鬓,她却怎么也落不下那一刀。仿佛剪掉了这抹白,就是剪掉了禾凛在祭香大典中为她杀出的那条血路,又像是剪掉了他藏在玄色衣袍下,那双为了寻她而鲜血淋漓的腿。 “染了便好,何必大惊小怪。”宁梓韵垂下眼睫,语气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指尖却在那抹黛青上反复摩挲。 青芜跪在宁梓韵脚边,抓着她的衣摆,哭得更凶了:“姑娘,您别骗自己了,染了它,那蛊虫就不疼了吗?您以前最恨这种不由自主的感觉,可您现在分明是……分明是陷进去了。” 宁梓韵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陷进去了吗?或许吧,在那场大典之后,在那重红墙之内,有些东西早已悄然易主。 过了许久,宁梓韵才强行止住了泪意。她让青芜起身,刚想去拿墨幽草继续补染,殿门外便传来了思洛沉稳的脚步声。 宁梓韵心头一紧,立刻顺手抓起旁边的一条素色面纱,飞快地将头顶大半的头发包裹起来,只垂下一束未染白的墨发。她又往脸上泼了些冷水,强撑着坐回了案几旁。 “进来吧。”宁梓韵的声音带着一丝哭后的沙哑,却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 思洛推门而入,她的视线在地上破碎的瓷盏上停留了瞬息,随即落在了宁梓韵那个略显古怪的发饰上。但思洛是个极有规矩的影卫,她并不多问,只是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加急的密报。 “郡主,秦都城内流言四起,形势怕是对皇上不利。”思洛低声回禀,语气中带着一抹忧虑,“不知从哪儿传出的消息,说今年这场百年不遇的大雪,是因为皇上得位不正,触怒了上苍。现在北境饿殍遍野,百姓们被有心人煽动,说是因为宫里进了不详之人。他们……他们指名道姓说是郡主您克死了太子,乱了大秦的气运。” “不仅如此。”思洛抬头看了一眼宁梓韵,眼神有些复杂,“百姓们现在都在传,说皇上为了护着您,不惜罢黜朱、何两家的重臣,是色令智昏的昏君。有人在城门前请命,要求皇上在登基大典当天……亲手处决“祸国妖女”,以祭苍天,求雪停。” “祭天?”宁梓韵发出一声冷笑,那种祝家灵主特有的傲然与戾气在她眼底一闪而过,“这大秦的百姓,翻脸倒是快。当初我祝家为大秦镇守国运时,他们口口声声喊着圣女;如今受了灾,便要我这祝家唯一的后人去填那冰冷的祭坛。思洛,那皇上是怎么说的?” “皇上……”思洛抿了抿唇,“皇上在宸极殿发了狠。他下令将所有在城门前聚众闹事的领头人全部秘密处决,尸体直接丢进了乱葬岗。他还说,谁敢再提“祭天”二字,便让那人的全族去给北境的死难者陪葬。郡主,皇上这是在用自己的名声,在给您挡刀啊。” 宁梓韵听着思洛的话,心里原本那一丝坚硬的防线再次产生了裂痕。 “身体都不好好顾,还在那自寻死路。”宁梓韵低声呢喃,眼神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心疼,“他若是成了千夫所指的暴君,这皇位他坐得稳吗?”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青芜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她看着自家姑娘那包裹在面纱下的白发,又想到那位在宸极殿自虐的皇帝,只觉得这两个人都在往火坑里跳,却谁也不肯先回头。 “思洛,你去办一件事。”宁梓韵突然站起身,她的眼神变得极其坚定,甚至带了一丝玉石俱焚的果决,“去查清楚何家残部藏在城南的具体据点。他们既然想要在大典上玩一出“祭天”的戏码,那我就给他们送一份更厚的大礼。既然他们说我是妖女,那我就当给他们看。” 思洛领命,在那如幽灵般的步履声中退出了大殿。 待思洛走远,宁梓韵猛地扯下了头上的面纱。那一头黑白交杂的长发在烛光下显得如此诡异而凄美。她转过身,对跪在一旁发愣的青芜说道:“去,把那墨幽草和赤血参混合在一起。我要在那大典之前,将这头白发彻底压制下去。以寿数为代价,我也绝不能在大典上,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姑娘,是药三分毒啊!”青芜惊呼。 “禾凛能为了我震碎全身金针,能为了我背负千古骂名,我为何不能为了他,保住这最后一点假象?”宁梓韵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天光未亮, 重华宫里便已飘出一股极苦极烈的药气。 宁梓韵将那碗混合了赤血参与墨幽草汁液的药一饮而尽。药汁入喉的瞬间,一股烈火般的灼痛从咽喉直窜入血管,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席卷而去。她没有呻吟,只是指节泛白地死死攥着杯盏的边缘, 任由那股药性在体内横冲直撞地燃烧。 发梢那一寸寸白, 在那药力最猛烈的时刻, 肉眼可见地渐渐回归了乌黑。那不是自然的颜色, 而是以气血为炉, 将那抹情蛊催生的死气强行压制在皮囊之内。代价,是她原本已经不算充裕的寿数。 半盏茶的时间, 青芜蜷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连眼泪都捂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宁梓韵站起身, 那双腿在那一刻颤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铜镜看了很久,看那头重新归于乌黑的长发,看那张虽然苍白却仍旧清醒的脸, 最后,嘴角浮现出一抹苦涩而释然的笑。 “值了。”她轻声说。 转身时, 她无意间看向案几上的那只紫檀匣子。 她顿住了。 那只匣子里, 原本应该压着那尊刻了一半的黄杨木偶的。可现在, 匣子是空的。 宁梓韵愣了片刻, 随即看向青芜。青芜摇摇头,表示不是自己动的。宁梓韵的眼神落在那扇门上, 那扇昨夜禾凛离开的门。 她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空的匣子。 那尊刻了一半的、被她仓皇丢进去的木偶,已经不见了。 它在禾凛怀里。 * 没多久, 阿元出现在重华宫外,没有进门,只是隔着门板低声传话。 “皇上让奴才来告知郡主,皇上今晨已遵从太医嘱咐,将那碗药一口喝了,没有剩。”阿元的声音一贯地平稳,“皇上还说,大典前夜,他会亲自来接郡主入场。” 宁梓韵坐在窗边,眸色沉静,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细笔。 “你回去告诉他,”她顿了顿,“祝家的灵主,从来不是躲在男人身后的金丝雀。” 阿元领命退去,屋内重归寂静。 宁梓韵放下笔,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寒风夹着细碎的雪沫钻进来,扑上她的脸颊,带走了那点虚浮的暖意。她看着重华宫院子里那株移栽进来的红梅,梅花在这场长冬里开得格外执拗,每一朵都象是在向这死寂的冰雪宣战。 她想,她或许也是这样的人。明明已经被那情蛊啃噬得只剩半口气,偏还要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撑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 那一夜,禾凛没有踏进重华宫的门。 他只是站在那扇门外,在积雪没膝的宫道上,一站就是半个时辰。宫灯的光洒在他的肩头,将他那道孤傲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最终淹没在黑暗的尽头。 然后,那扇门内传来了烛火的亮光,宁梓韵还未睡。 禾凛垂下眼,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极轻的、只有在深夜里才舍得拿出来的温柔。 “宁宁,我今日在宸极殿翻阅大秦的花谱,翻到了一处关于茉莉的记载。”他的声音隔着一扇厚重的朱漆大门,透进那片烛光里,“大秦的国花,是茉莉。它生在南疆的沃土里,最是娇弱,经不住风霜,也经不住长途的颠簸。可它有一个极其固执的习性——它的香气,永远只在夜里最浓。白日里闻不着它,偏偏在最深最暗的夜里,它反而能把整片天都熏透了。” 重华宫内,宁梓韵靠着门,没有出声。她只是将手掌贴在那扇厚重的门板上,感受着从木头缝隙间透进来的那一丝冷意和那一丝人的气息。 “茉莉……莫离。”禾凛顿了顿,那两个字从他齿间逸出时,带着一种浸泡了七年的执念,“我翻遍了大秦所有关于茉莉的古籍,最早的记载里,它不叫茉莉,叫“莫离”,取的是莫要分离的意思。是后来的人觉得那名字太过沉重,才改成了如今这个轻巧的叫法,用这两个字,掩住了底下那四个字的分量。” “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我也知道,我这七年做了许多你不喜欢的事,藏了许多你想知道的真相。”禾凛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但宁宁,大秦种了那么多年的茉莉,那四个字,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说给你听。今夜,我就在这门外,说给你听——” “莫离,莫离,永不分离。” “我……求你了。” 重华宫内,那一点烛火在那一声“求你了”落下后,轻轻地晃了一晃。 宁梓韵靠着那扇门缓缓滑下,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那碗赤血参的药力在她体内翻涌,她的手死死地捂住了心口,却捂不住那种破防的温热。 “痴人说梦。”她低声笑着,那笑声里带着哭腔,“说得真好听。” 她的指尖穿过门缝,在门的另一侧,触到了另一双手,那双手宽大而滚烫,将她的指尖死死地攥住。 两个人隔着一扇门,谁都没有再说话。 * 千里之外,大周边境的一处行宫别苑内,亘安坐在一张铺满宣纸的书案前,正在作画。 那幅画画的是一株芍药。画工极为精湛,每一片花瓣都似乎带着呼之欲出的生命力,花叶舒展,繁盛如锦,只是在花根处,有一株纠缠已久的茉莉,根系早已枯死,花茎折断,如同一段死掉了的缘分。 “大秦那边,何家可有新的动向?”亘安放下画笔,随手取了一块白绢擦拭手指,语气漫不经心,好似在询问今日的天气。 “回主子,昨日何景生遣了心腹入宫见过何太后,据我们安插在宫里的探子回报,何家已确认准备在登基大典上动手。”李鹤垂首,语气平稳而克制。 亘安嘴角微微一勾,将那幅画翻了个面,不再去看,“何家要做的事,那是他们自己的算盘,朕不管。但那把火若是点起来,朕只要那个女人能在那火里,自己走出来。” 他顿了顿,双眼半眯,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胆战心惊的执念。 “弥补?她凭什么说朕不肯弥补?朕已经改了,也封她为后,甚至想补办封后大典。可她呢?她宁愿死在那火海里,宁愿抛弃皇后的身份去陪一个身份卑微的质子,也要逃离朕的身边!”亘安的声音在那一刻突然拔高,他猛地站起身,将那卷宣纸揉作一团,死死地攥在掌心,“她以为她走了,这事就结了吗?朕放了她七年。七年了,朕以为她会回头,朕等了她七年,她倒好,跑去跟一个大秦的废质子相濡以沫了!” 殿内陷入了死寂。李鹤跪在地上,头低得快触到地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片刻后,亘安慢慢松开了那团宣纸,重新坐回椅上,那股激烈的情绪又被他压进了那张精心雕琢的面具后面。 “朕不是要拆散他们。”亘安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不寒而栗,“朕是在救她,救她脱离禾凛那个虚假的梦境。禾凛这种人,爱起来是会把人淹死的。他让她以为那是保护,其实是囚笼。朕要让她自己看清楚,她在那宫里一日日地沉沦,那不是爱,那是温水煮蛙。” 他的指尖缓缓展开那团被揉皱的宣纸,望着那幅画了一半的芍药,眼神幽深如古井,“命何家动手吧。至于结果——朕且看着。” * 大周,锦绣坊的一处不起眼的药铺内。 林伯坐在那张摆满各色药材的案几后,手边放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就在片刻前,一名风尘仆仆的少年小厮踏进了铺子,在他的手心里悄悄塞进去一枝焦黑了大半的枯芍药。 林伯看着那枝芍药,浑浊的老眼猛地炸出一道精光。 那是约定的信号。他们之间早在重华宫内便定好了:若有危局,便传焦木芍药。 “老头子,看来是该动了。”林伯起身,将那枝芍药收进怀中,转向身后那几名同样年迈、却腰板笔挺的老汉,“各位,二十年了,咱们祝家留下来的这点家底,今日,都给我拎出来亮亮。郡主有难,老夫拼着这把老骨头,也要把人护回来。” * 重华宫内,宁梓韵看着那盆同心草。 花苞已然结出,那抹红,红得如同血色,红得如同即将覆顶的天劫。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花苞上方,没有碰触,只是静静地看着。 架子上那支芍药金簪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着沉静的光泽。宁梓韵轻轻取下,托在掌心。那支簪子是她从大周带出来的,簪身盘着一朵精雕细刻的芍药,花蕊以赤金描就,繁盛如初。 宁梓韵低头看着那朵芍药,嘴角浮现出一抹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的笑。 芍药的花语,她在幼时的古籍里看到过。 芍药的别名,叫将离。 * 宸极殿内,灯火早已熄灭,夜色浓得化不开。 禾凛靠在龙榻上,右手却垂落在榻沿,五指微微蜷曲。 阿元帮他掖好被角,无意间低头,看见了他紧紧握在掌心里那尊刻了一半的小小黄杨木偶。那木偶的轮廓朦胧,还没来得及刻出五官,却已然能看出是个挺拔而固执的身影。 他拿走了她丢进匣子里的那个人形木偶。他知道那刻的是谁,她也知道他知道。 阿元没有说话,悄悄退出了殿外。 门外,大典前的秦都在漫天风雪中沉默地等待,而殿内那人,将那枚木偶握得极紧,极紧,象是那是支撑他独自渡过这场长夜的最后一根稻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大秦开平元年的第一场雪, 下得似乎要将这整座皇城的旧梦都生生埋进那片不带温存的苍白里。祭天台巍峨耸立,一百零八级汉白玉台阶直插云霄,每一道石棱在寒风中都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肃杀。天色微亮,漫天的茉莉冷香被风卷挟着, 混入了祭典特有的檀香气味中, 在大雪里氤氲出一股肃穆而又压抑的氛围。 祭天台下, 早已是黑压压的一片。大秦立国百年, 素有新皇登基大典允许百姓观礼的祖制, 以此彰显君臣同心。此时,那些穿着厚实棉袍的秦都百姓们, 正顶着风雪,目光灼灼地盯着台阶之上。人群中不时传出压抑而兴奋的低语。在他们眼里, 这位曾经在大周忍辱负重七年的太子殿下, 如今能重回秦都并坐上那个位子,简直是上苍眷顾。 “瞧见了吗?那是祭天大鼎,已经几十年没见它燃起过了。太子殿下在大周那七年,咱们百姓心里都记着呢, 如今总算是实至名归,大秦的脊梁骨算是接上了。” “是啊, 看着这位主子的气场, 便知道绝非庸主。天降大雪, 或许正是瑞雪兆丰年, 只要大典一成,咱们大秦往后的日子定能太平。” 百姓们的议论声中透着一种纯粹的希冀。而在石阶另一侧的官员队列中, 气氛却远没有这般温吞。文武百官按官阶分列,深色的小朝服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沉重,他们看着祭天大鼎前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 眼底满是惊疑与不满。 禾凛一身玄金色的龙袍,滚边的金丝在微弱的晨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他负手而立,挺拔如松。而立在他身侧的,却是一身绛红色礼服的宁梓韵。她裹着那件极高的雪白斗篷,一双狐狸眼在兜帽的阴影下显得冷艳而疏离。 “礼部尚书,你且看看,这成何体统?”一名老臣压低声音,胡须被寒风吹得颤抖,“祭天大鼎前唯有天子可立,昭阳郡主虽是祝家后人,可今日是登基大典,她既非皇后,又未受封,怎能在那处越俎代庖?这简直是乱了礼法,坏了纲常!若是不闻不问,明日这折子怕是要堆满宸极殿了。” 另一名官员也跟着附和,眼神不时往上首瞟去:“谁说不是呢?皇上归国以来,事事顺着这位郡主,如今竟连登基这种大事都要带着她。莫非这大秦的江山,往后还要分她一半不成?况且,今日这般场合,本该是太后娘娘主持……” 话音未落,他便自知失言,讪讪地闭了嘴。众人都知道,此时的何太后正被禁足在长乐宫中,寝殿外全是玄甲铁卫,连只信鸽都飞不出去,美其名曰“养病”,实则是被这位新帝彻底废黜了权柄。 众人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了官员前排的一位老妇人。太皇太后穿着暗紫色的缂丝凤袍,拄着拐杖坐在那张象征权威的太师椅上。 她双目微闭,仿佛已经在那寒风中化作了一尊石像,即便身边的议论声再刺耳,她也始终不发一语。这种近乎死寂的默许,让原本想要起头谏言的官员们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太皇太后既然坐得住,他们这些当臣子的,谁敢在此时去触那位新帝的霉头? 官员队列中,何家派系的成员正互相交换着隐晦的眼神。他们指尖在宽大的袖袍里死死攥紧,眼底翻涌着名为不甘与阴谋的戾气。他们在等,等一个能将这对“离经叛道”的男女拉下神坛的机会,而那个机会,已经在大鼎的青烟中缓缓升起。 在这喧嚣与寂静交织的角落里,一道黑影如幽灵般立在观礼人群最边缘的阴影中。 亘安今日穿了一身寻常的玄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掩去了他作为大周皇帝的绝世容颜。唯有那双深邃而又阴郁的眸子,正透过漫天飞雪,死死地钉在宁梓韵的背影上。 他不明白。 他看着宁梓韵安安静静地站在禾凛身边,看着她偶尔侧头时那双狐狸眼里流露出的、虽然冰冷却绝非厌恶的情绪,心口便像是被钝器生生磨过。 他想起他在前线军营时,接到那封凤仪宫失火、皇后失踪的快报。那是他这辈子最自负也最狼狈的时刻。他在千里之外运筹帷幄,满心以为归来时能看到她在宫门迎接他,却被告知凤仪宫失火。后来得知火场中并无她的尸首,他疯狂地搜寻,直到听见探子回报,才发现她竟然宁愿跟着那个落魄质子禾凛到大秦这个血腥的旋涡,也不愿回大周当他的皇后。 难道自幼的相处,竟然抵不过那个在大周受尽欺凌的质子给她的那点廉价承诺? 亘安的手指死死扣住掌心的一盆微缩的草植——那是同心草的母株。此时,那原本翠绿的叶片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如鲜血般的红晕。 同心草,子母连心。子株种在宁梓韵体内,母株在他掌中。此时母株如此反应,唯有一种解释:宁梓韵体内的情蛊正在因为某个人而疯狂律动。她在动情,她在为了那个皇帝禾凛动情。 “韵儿,朕对你不好吗?”他在心里呢喃,掌心由于用力过猛而被自己掐出了血痕。他给过她名分,给过她在大周皇宫活下去的唯一庇护。哪怕那七年里他利用过、算计过她,可他在改了,他在拼命地想要弥补。可这个女人,却像是一只怎么也捂不热的狐狸,宁可一把火烧干净所有的情分,也要奔向这个男人。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 亘安看着祭天大鼎中冒出的袅袅烟气,眼底闪过一抹冷意。他知道,大典持续进行,而他送出的那份“回礼”,已经快要燃到尽头了。既然她真的动了心,那朕就让这大秦的所有人看清楚,你这颗心长出来的,到底是神迹,还是妖异。 祭天台上,登基仪式已进入了最关键的环节。司礼太监尖细而宏亮的嗓音在雪地里回荡:“宣——新帝祭文!” 禾凛动了。他的步履在旁人看来极稳,每一步都踏出了大秦帝王的威仪。唯有离他最近的宁梓韵能察觉到那一瞬间的僵硬。她虽然不精通什么起死回生的医理,但她对禾凛身体的每一分细微变化都了若指掌。 她看着他额角沁出的那一层薄薄冷汗,看着他因为剧烈忍痛而微微发青的指关节,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她知道,龙袍之下,那双被震碎金针肆虐过的膝盖,此刻定然是在经受着剐骨一般的折磨。这个男人为了不让她在万民面前受辱,为了强撑起这大秦的威仪,正在透支他所有的命数。 宁梓韵侧过头,狐狸眼微挑,那一抹原本冷硬的恨意,在看到他微微颤抖的袍角时,终究是软了几分。 司礼太监正要将祭文呈递而上。禾凛似乎想要抬手,可那一瞬膝盖处的剧烈抽搐让他身体微微一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宁梓韵借着宽大斗篷的遮掩,手在袖中微微一动,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禾凛的身侧。 两人的手在袖袍的阴影里短促地交汇。宁梓韵没有在大庭广众下牵他的手,那太张扬,也会给那些老臣留下更多攻讦的借口。 她只是伸出微凉的指尖,在他那宽厚而满是冷汗的掌心里,极其隐秘地、安抚性地挠了一下。 禾凛的身体猛地僵了一瞬,原本因为剧痛而有些涣散的神情瞬间聚拢。那掌心的一点点酥麻感,像是一剂强心针,顺着他的经脉直抵心口,甚至压过了膝盖上的疼痛。他侧头看向她,只见那双狐狸眼里少有地透出一丝嗔怪与担忧,仿佛在说:给我站稳了,若是在这儿倒下,我可不会扶你。 他薄唇勾起一抹极淡的、只有她能看见的笑意。 “朕,领受上苍旨意。”禾凛的声音穿透风雪,沉稳如钟,方才那一丝踉跄仿佛只是众人的错觉。 祭文念到一半,宁梓韵却突然闻到了一股异样的香味。那香味藏在浓郁的祭天檀香中,如丝如缕,若隐若现。 “引灵香……”宁梓韵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身为祝家灵主,她对这种药草再熟悉不过。那是产自大周极南之地的秘药,平时无碍,却是激活情蛊的最佳媒介。她原本以为服下了墨幽草与赤血参,加之自己昨夜对自己下针,体内的情蛊已经彻底沉睡,可此时这股香气,就像是在死灰中投入了一点火星。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感从她的丹田处猛然蹿起,顺着脊梁直抵天灵。那种疼不再是流于表面的针扎,而是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啃噬她的精血,每一个毛孔都在拼命地战栗。 “宁宁?”禾凛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他发现她原本握在袖中的指尖从冰凉变得滚烫,甚至在不住地打颤。 “别……别看我。”宁梓韵死死咬着牙,因为剧痛,狐狸眼尾泛起了一抹惊心的红。她感觉到那股冰凉的药力正在迅速溃散,鬓角处那种被强行压制的霜白色,正在叫嚣着要冲破禁锢。 她之前费尽心机喝药染发,就是为了这一刻能体面地站在他身边,全了大秦的颜面。可她没算到亘安会疯到在大秦的祭天大鼎里动手脚。 “白发……不能在这儿……”她呢喃着,想要后退,却被禾凛一把在袖中死死拽住了手腕。 “有我在。”禾凛低声喝道,那声音透过风雪,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偏执。 祭天大鼎中的火焰越烧越旺,由于引灵香的作用,那烟气在这一刻幻化成了一种诡异的浅红色。台下的百姓们也察觉到了异样,议论声渐渐沸腾起来。 “怎么回事?那烟怎么是红色的?” “快看昭阳郡主,她怎么了?那斗篷怎么在抖?” 官员中,何家派系的成员终于露出了得逞的阴笑。领头的老臣踏前一步,朗声道:“皇上!祭天烟色有异,此乃不祥之兆!莫非是上苍在警示,这祭坛之上,有妖邪作祟?” 这一声喊,瞬间让气氛降至冰点。 城楼阴影里的亘安站直了身体,他看着宁梓韵那摇摇欲坠的身影,眼底满是病态的期待。他要让她在大秦所有的子民面前现出原形,要让她在那一头白发前明白,除了回大周,除了待在他身边,她这辈子无论去哪儿都只会是被唾弃的妖异。 风雪在这一刻骤然加剧。 宁梓韵靠在禾凛怀里,眼前一阵发黑。她听着他那急促却努力平稳的呼吸,感受着他那双为了护住她而死死撑在汉白玉石柱上的腿,心如刀割。 “禾凛……放手……”她哀求道。只要他放手,把她推出去,他依然是大秦最正统的君王。大不了,这满城骂名她来背,祝家的血债她来偿。 可禾凛没有放手。他反而将她的手拉得更紧,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借着宽大斗篷的遮掩,将她整个人半揽进怀里。 “我不放。”他在她耳边低吼,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疯狂,“宁宁,我说过,这辈子哪怕是死,我也要拉着你一起。这大秦若是容不下你,我便毁了这大秦!” 宁梓韵浑身一震。她想,这个人是真的疯了。 就在这一刻,祭天大鼎中的火苗猛地蹿起数丈高。 在那赤红色的烟雾中,宁梓韵鬓角处那一抹被药力强行压制的霜白,如同被野火引燃的枯草,在那众目睽睽之下,顺着那一头柔顺的黑发,以一种惊心动魄的速度蔓延。 大雪纷飞,茉莉冷香。 原本乌黑如墨的长发,在这寒风中瞬息变色。每一寸黑色都被那妖异的霜白取代,转瞬之间,寸寸成雪。 “啊!看啊!她的头发!”台下响起了一片惊恐的尖叫。 “白发!那是祝家的妖女!果然是她克死了祝家,现在要克死大秦了!” “处决妖女!祭天求雪停!” 百姓们的希冀瞬间转为了愤怒与恐惧。在大秦的传说里,灵主白头乃是天降横祸。原本对太子的拥戴,在这一刻被名为“迷信”的恐惧所吞噬。 何家的老臣趁机跪地大喊:“皇上!妖女现世,大秦危矣!请皇上顺应天命,处决昭阳郡主!” “请皇上处决妖女!”一时间,台下跪倒了一大片,那喊声震耳欲聋。 宁梓韵无力地垂下头,那一头如霜雪般的白发垂在身侧,在绛红色的礼服映照下,显得凄美而又绝望。她不敢看禾凛,她怕在他眼里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嫌恶或动摇。 然而,下一刻,她却感觉到了一股温热。 禾凛伸出那双满是冷汗的手,在大半个大秦的百姓面前,在那些叫嚣着要她命的臣子面前,极其缓慢、却极其温柔地捧起了她那一头霜白的长发。 他没有嘲笑,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没有。他只是低头,当着万民的面,虔诚地亲吻了那一抹冰冷的白。 “妖异?”禾凛直起腰,眼神如修罗般扫过台下。他虽然腿疾发作,虽然膝盖早已血肉模糊,但那股帝王的威压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强横,“昭阳郡主为护大秦,在此处舍弃寿元祈神,尔等不思感恩,反倒污蔑?” 他冷笑一声,声音传遍四野:“朕今日在此立誓,这白发,便是大秦最正统的祥瑞!谁若再敢言处决二字,朕便让这祭天台下,再无活口!” 这一声怒喝,生生压住了万民的嘈杂。 宁梓韵抬起头,那双狐狸眼里布满了泪痕。她看着面前这个为了她不惜与天下人为敌、不惜颠倒黑白的男人,所有的防线在那一瞬间彻底崩溃。 “你……” “我说过了,哪怕你要还债,也只能还给我。”禾凛在她耳边轻语。 而在祭坛下方,林伯死死地盯着宁梓韵那一头如瀑的白发。那是之前宁梓韵通过青芜传递给他的最后一道密令:“白发满头日,祝家利刃出。” 林伯看着台上的宁梓韵,老泪纵横,却猛地拔出了腰间的短刃。 “灵主舍命祈福!祝家医卫,护阵清场!” 林伯一声令下,原本混在人群中的几十名祝家旧部齐齐动了。他们根本不需要指挥,因为他们效忠的从来只有祝家的灵主。何家的刺客还没来得及扣响弩机,便发现祝家的短刃已经割开了他们的喉咙。 城楼阴影里的亘安颓然地坐回椅子里,手中的碧玉杯碎成了齑粉。 “疯子……全都是疯子。”他看着那祭坛上相拥的一红一白,看着那个在大典上公然违抗天命的禾凛,心中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名为挫败的情绪。 他明明在大周准备了所有,却唯独没算到,这世间真的有人,宁愿舍弃千秋万代的江山,也要守住那一头不知生死的白发。 祭天台上的火还在烧,雪却渐渐小了。 宁梓韵靠在禾凛的肩头,看着那满城在雪中渐渐清晰的茉莉花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重华宫的大门被一股暴戾的气劲撞开时, 满殿的珠帘叮当作响。禾凛玄金色的龙袍上沾满了祭天大鼎溅出的灰烬与冷冽的雪水,他那双早已在石阶上磨损得血肉模糊的腿,此时竟像是感知不到痛楚一般,稳稳地托着怀中那个已经彻底昏厥过去的绛红色身影。 宁梓韵的脸色白得像是一张被揉碎的宣纸, 唯有那头如霜雪般的白发, 由于惯性从禾凛的手臂弯处垂落, 在大殿的地砖上拖曳出一道凄艳的弧度。 “太医!都死了吗!”禾凛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上, 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他眼底的猩红尚未褪去, 那是刚在祭天台上震慑万民、屠戮刺客后留下的戾气。 阿元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身后跟着几个被禁卫军生拉硬拽过来的老太医。那几个太医方才在祭天台下被那一头白发吓得三魂掉了七魄, 此时跪在地上,指尖触碰到宁梓韵那滚烫得惊人的腕脉时, 头磕得像捣蒜一般。 “皇、皇上……郡主这是气血大损, 心脉处似乎有股霸道的力量在横冲直撞,老臣、老臣实在是看不出病因啊!” “滚出去!”禾凛猛地拂袖,龙袍扫过案几上的药碗,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内惊心动魄, “看不出病因,朕要你们这颗脑袋有何用?” 殿内瞬间跪满了一地, 除了远处的风雪声, 便只有宁梓韵那急促而微弱的呼吸声。禾凛颓然坐在床沿, 双腿再也支撑不住, 剧烈的痉挛让他整个人微微一晃。他顾不得自己,只是颤抖着手, 想要去抚摸宁梓韵那头扎眼的白发,却在指尖触碰到那一刻,像被火烧着了一样缩了回来。 “皇上……”一声极其微弱、带着哭腔的呢喃从角落里传来。青芜不知何时已经跪在了重重帷幔之外, 她的头深深埋在双臂之间,单薄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您救救我们家姑娘吧,拜托您救救她。” 禾凛猛地抬头,眼神如利刃般射向青芜:“你一直守在她身边,说。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芜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她膝行着爬到床榻前,重重地叩了一个响头:“皇上,姑娘不让说……可姑娘现在连命都快没了!那白发……那白发不是天灾,是情蛊啊!” 禾凛的身形猛然僵住,他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情蛊?” 在他先前的认知里,以为这蛊毒定是亘安为了控制宁梓韵而下的卑劣手段,可青芜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道惊雷。 “这蛊……原本不是下在姑娘身上的。”青芜哽咽着,声音细碎如断掉的珠链,“是先前在大周,当时朝堂震荡,太上皇恰巧远巡不在京中,安景帝遭人暗算,不知被谁下了这极其阴损的情蛊。当时国师束手无策,朝中更是流言四起。姑娘……姑娘为了稳住大周江山,为了保住安景帝的命,便让国师生生将那蛊虫从安景帝身上转到了自己心脉处。” 禾凛握住床沿的手指由于用力过度,指甲嵌入了木缝中,渗出点点血迹。他一直以为宁梓韵对亘安曾有过纠葛,却从未想过,她竟然为那个男人做到过如此地步。转嫁情蛊……那无异于替死。 “既然是先前就转的,为何朕后来前往大周时,她是一头青丝?”禾凛的声音低得可怕,透着一种想要杀人的冷。 “因为后来……姑娘突然醒悟了。”青芜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抹迷茫与庆幸,“姑娘原本在那情蛊的折磨下,发梢已隐隐有了斑白迹象,可就在去年淑妃小产那次之后,姑娘像是突然换了一个人,整个人清醒得可怕。她对安景帝再无半点情分,那情蛊以情为食,没了心动,那斑白的发丝竟然一夜之间重新回了墨色。我们……我们都以为那情蛊已经解了,或者已经随着心死而枯萎了。” 青芜提到“淑妃小产”时,禾凛那双狭长的眼眸猛地缩紧。 去年淑妃小产……那也是他在那个“梦境”里,大周后宫最混乱的一段时间。他记得前世的宁梓韵为了那位淑妃一路跟着到军营,后来战争一触即发,最后她为了大周百姓跃下了城墙。 可这一世,她却是在那之后突然与亘安决裂,甚至不惜一把火烧了凤仪宫,跟着他来到了大秦。 那种超越了年龄的冷静、那种对未来局势的精准掌控、那种对他的抗拒中带着的隐隐怜悯……禾凛看着床榻上双目紧闭的女子,一个荒唐却又让他心跳加速的念头升起。 难道,她也和他一样,带着那场噩梦的记忆重新活了一回? 因为经历过一次背叛,所以才会突然“醒悟”?因为知道前世的结局,所以才会对他这般若即若离? 禾凛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但现在不是求证的时候。他看着宁梓韵那头扎眼的银丝,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时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炸开。 难怪,难怪她搬进重华宫后,身上总是带着那股浓郁得散不开的药味。难怪,难怪她昨日非要逼着他喝药,还冷冰冰地说什么“你不喝药大典我便不出席”。她哪里是在威胁他? 她是在用自己的命赌这一个时辰的“体面”。为了不让大秦百姓看到新帝护着一个“白发妖女”,为了不让他登基的首日蒙羞,她竟然强行服下损耗寿元的禁药,将那一头霜雪强行染黑。 “阿元!”禾凛猛地回过头,对着门外的黑影怒吼,“传朕旨意,让暗卫全线出动!不管是大周的皇宫,还是苗疆的深山,给朕查!朕要解蛊的方子!三日之内,若拿不到解法,让那些负责打听消息的人提头来见!” 阿元领命而去,殿内重新归于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寂静。禾凛艰难地撑起身体,由于双腿的残疾在大典后彻底爆发,他此时每动一下都像是被金针在骨髓里翻搅。他慢慢挪动,视线落在了窗台上的那盆同心草上。 那是大周前些日子送来的登基贺礼之一。当初内务府呈上来时,禾凛只觉得这草生得奇特,却并未多想。此时的同心草,在雪方歇的清冷月光下,开得诡异而灿烂。原本翠绿的叶片不知何时已然被血色浸透,每一脉纹理都透着一股妖异的紫红。而在那层层叠叠的枝叶中央,一朵形似芍药、却比芍药更加凄厉的血色花苞,正颤巍巍地吐着花蕊。 同心草,心不动,草不生。 禾凛看着那朵花,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暗芒。他终于明白亘安送这份“贺礼”的毒辣之处了。这根本不是什么爱意的表达,这是亘安放下的“诱饵”和“探测”。亘安要在大秦的皇宫里,借这盆草看清楚,宁梓韵到底有没有背叛那份曾经甚至愿意为之替死的情感。 草开了,花红了,证明宁梓韵的心动了。 亘安在大典上点燃引灵香,就是为了在大秦万民面前,亲手剥开这个证据——告诉全天下,祝家灵主变了心,动了情,成了“妖”。 禾凛看着那朵花,指尖颤抖地抚过那血红的花瓣。花瓣极薄,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易碎感,一如床榻上那个女子的命数。 “宁宁,你若是为了还债才动的心,那我宁愿你这辈子都记着我的欺骗,恨我一世。” 他谋划了七年,骗了她七载,甚至卑微到去偷一个木偶来寻求慰藉。如今这盆花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宁梓韵对他动了情,动得极深,深到连沉睡的情蛊都能被生生唤醒。 可这种快乐,却如同一把裹着蜜糖的利刃,狠狠地刺入他的胸膛。他的快乐,竟然是建立在她的枯萎之上。 “亘安……你想看她在大秦万民面前受尽唾弃?你想看我亲手推开她?”禾凛盯着窗外深紫色的夜空,眼底闪过一抹狠绝,“我偏不。既然这头白发是她动心的证供,那我便要让全天下的人都以为,这是神女降世。宁宁,你若敢死,我便屠了这整座秦都甚至大周,让这江山为你殉葬。” 他停了一停,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只有在深夜里才舍得拿出来的破碎: “就跟前世一样,我把你的尸首给带回大秦,后来与大周开战,将亘安的眼珠给射下。他眼瞎不会识人,那我便让它成真。” “三哥……火……”床榻上的女子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呓语,长睫剧烈颤动着,由于高热,她的呼吸变得极浅极促。 禾凛猛地俯下身,顾不得腿上的剧痛,将她的头紧紧按在自己的肩窝。他用下巴轻轻蹭着她那一头银丝,试图用这种卑微的动作去平复她的噩梦。 “我在呢,宁宁。我在。”他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他看着那盆越开越盛的同心草,心里那股子偏执的戾气又慢慢翻涌上来。既然这天下没人能解这情蛊,那他便自学医理,去寻遍世间的邪法。如果情蛊要吸食精血,他便用自己的命去填。 他不需要神女,他只要他的宁宁。无论黑发,还是白头。无论生路,还是死局。 重华宫的灯火彻夜未熄,照着那一黑一白的身影,也照着那朵在寒夜中疯狂绽放的血色同心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重华宫的内殿里, 地龙烧得极旺,融融的暖意在宽广的殿宇中缓慢流动,却依旧吹不散宁梓韵眉宇间那抹凝结了许久的寒霜。苦涩的药味混杂着上等的沉水香,在静谧的空气中交织出一种粘稠且压抑的氛围。窗外, 秦都的飞雪似乎暂时停歇了, 唯有偶尔从檐角坠落的积雪, 在寂静的深夜里发出“噗簌”一声轻响。 宁梓韵陷在层层叠叠的锦被中, 呼吸急促而紊乱。禾凛坐在床沿守着, 看见她眉头皱着,眼皮在颤, 嘴里呢喃着什么,却听不清楚。他没有点更多的灯, 就让殿里维持着那点昏黄的光, 只是把她手边那杯渐凉的药端开,换了一杯温热的,放在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 她的意识像是脱离了这具残破的躯壳,化作了一缕无依的游魂, 正穿过大秦冷冽的皇城,越过前世惨烈的血火记忆, 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中, 缓缓落在了十多年前的大周京城。 那一年, 是大周京城朱雀大街最繁华的春天。 柳絮在微风中曼舞, 街道两侧的酒楼里坐满了趁着春光出来踏青的贵女。宁梓韵低垂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方微湿的丝帕, 那是她刚从宫中给太后娘娘请安回来。那时,大周的太后娘娘总是私下里对她极其照顾,不仅时常赏赐珍稀药材, 还总会在临走前亲手替她理好凌乱的斗篷,叹息着说:“韵儿,若是你母亲还在……” 可太后的手伸得再长,也管不到尚书府那些见不得光的角落。生母祝心华早已病故,尚书夫人杜氏佛口蛇心,明面上顾及太后的脸面不打不骂,实则在衣食住行上处处放任下人欺凌她。 突然间,街道尽头传来了一阵极有节奏的马蹄声,不急不躁,却带着一种令人侧目的威仪。 “快看!是大秦的那位太子殿下入京了!” 人群爆发出一阵骚乱。宁梓韵被汹涌的人潮推挤到了石狮子的阴影里,她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便在那一刻,被一道如雪般纯净的光彻底定格。 远处,一个骑着白马的少年缓缓行来。他穿着一身月白色滚银边的云纹长袍,腰间束着同色的玉带,墨发仅用一支极其剔透的羊脂玉簪随意绾起。那时的禾凛,双腿完好,身姿挺拔如松,在那灿烂的阳光下,整个人像是从昆仑山巅最无瑕的一捧新雪中走出来的仙君。 他是受大周皇室之邀前来交流治世之道的贵客。此时的他,是大秦最引以为傲的储君,眉眼间尽是霁月清风,还没有后来的阴戾与偏执,只有如初春阳光般的温润。 白马嘚嘚,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宁梓韵看着无数写着芳名的锦帕如彩蝶般飞向街心,而那个少年只是端坐在马背上,偶尔侧头看向人群时,唇角噙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弧度。那笑容中没有高不可攀的傲慢,唯有一种骨子里的皇室修养与风度。 那时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一身浆洗得发白、袖口处甚至还有些紧绷感的旧裙,指尖缩进袖口,第一次生出了某种自惭形秽的仰望。她觉得自己像是阴沟里的野草,而他,是天上触不可及的明月。 她后来想起这个比喻,觉得这世间的比喻都有出错的时候。野草也好,明月也好,到头来不过是一片土地上的两样东西。真正可怕的,是阴沟里的野草,从头到尾都不知道那轮月,早已跋山涉水,低下来照着她。 她原以为,那样尊贵的人会住在守备森严的驿馆,却没料到几日后,宁伯远竟然神色无比恭敬地将这位大秦太子请进了府中暂居。禾凛住进了尚书府景观最好的“揽月阁”,那里推窗便是满池的锦鲤与名品芍药。而宁梓韵居住的“清秋院”,就偏僻地落在揽月阁后方的小山坡下,中间隔着一排高大的古柏。 府中的日子依旧艰难。清秋院冬日里发下来的炭火总是潮湿的,饭菜也常常是下人挑剩下的冷炙。宁梓韵早已习惯了这种日子,习惯得几乎忘了那叫做“委屈”。 然而,自从禾凛住进揽月阁后,一切似乎都在悄然改变。 禾凛在府中闲暇时,应宁伯远之请,教导家中子弟治世之道。宁梓韵身为庶女,自然没资格进那明亮的学堂。但她太贪恋那道清润的声音了。每天午后,她都会借着清扫落叶的名义,躲在学堂外的假山阴影里,隔着那一扇镂空的雕花窗棂,偷偷听着屋内的讲学。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少年的嗓音如碎玉落地,在那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动听。宁梓韵靠在假山那冰冷的石壁上,听得出了神。她那时还不太懂这首诗的意思,只觉得那声音念出来,那些字就变得不一样了,像是真的有什么东西被还来还去,埋在那一行行字里,沉甸甸的。那天午后的阳光太暖,她因为昨夜受了凉,身子沉重,听着那如和风细雨般的读书声,眼皮竟一点点黏在一起。 脑袋在石壁上撞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宁梓韵惊叫睁眼,脸颊的一侧还印着石头的凉意,她慌乱地站起身想要逃走,却发现身前的阳光被一道挺拔的身影挡住了。 那个本该在教室内授课的白衣少年,不知何时竟已走到了假山前。他手里还握着那一卷《诗经》,发丝微动,那一双如春水般温柔的眸子,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看着她。 “假山后湿气重,若是困了,大可回房去睡,免得受了寒。”禾凛的声音极轻,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宁梓韵的耳廓,没有半分责怪,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暖意。 宁梓韵羞赧得语无伦次:“我……我只是路过……惊扰了太子殿下,请殿下恕罪。” “并无惊扰。”禾凛微微弯腰,视线与她平齐,与她的眼睛正好对上。他看着宁梓韵那双惊恐不安的狐狸眼,那双眼睛又大又亮,里头装着满满的戒备,和一点说不出来的委屈。他伸出修长如玉的手,动作极其自然、极其温和地,从她那乱掉的鬓角处,捻下了一片枯萎的柳叶。 “往后若想听课,便坐在那边的廊下。那里避风,也能看得清书上的字。大周的女儿家,不该总是躲在阴影里。” 他说完,对着宁梓韵温润一笑,那笑容纯净得没有半点杂质,随即转身离去。宁梓韵怔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直到那一道月白色的衣角消失在廊柱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心跳不知何时快了起来。她把这种慌乱压了下去,以为只是不习惯被人这样温和对待而已。 可后来,她在大周冰冷的宫殿里待了一年又一年,那种慌乱再没有出现过。她以为那是因为她长大了,变得不容易慌乱了。其实只是因为,再没有人,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在那之后,宁梓韵在府中的处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尚书夫人杜氏突然对她客气了起来,原本扣下的例规不仅补足,甚至还送来了几匹上好的绸缎。宁伯远偶尔路过清秋院,竟然也会停下脚步询问。 府中的下人们私下里嘀咕,说是太子殿下在与老爷弈棋时随口提了一句,说是尚书府的清秋院风景虽好,却显得太冷清,恐有损尚书府厚德之名。宁伯远是个极重面子的人,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清秋院的柴炭换了新的,饭菜的份例也悄悄重订了。 宁梓韵听见这话时,心跳得飞快。她理所当然地以为,那个“太子殿下”指的就是大周的太子,也就是她偶尔能在宫宴上见到的、对她同样温和客气的亘安。 亘安那时对她确实是客气的,每次宫宴上他路过她的位置,都会停下来问一句“宁家小姐可好”。那样的温柔像是一道光,照进了她那时几乎漆黑的日子。她把这道光当成了救命稻草,在心里攥了很久很久。 可她从未想过,那个在大周皇室眼中只是“贵客”的禾凛,为了在不惊动杜氏的情况下改善她的处境,背地里用了多少心思。她以为那道光来自亘安,却不知道,真正蹲在阴影里替她挡风的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他。 那时的禾凛,温润如玉,是这世间最美好的少年。他会在下雨天,悄悄让阿元送来一把画着茉莉的油纸伞。那把伞她用了一整个雨季,用到伞柄的漆都磨淡了,舍不得丢。 梦境里的宁梓韵,握着那把伞,怔了很久。 茉莉,莫离。 那时她还不懂这两个字的分量,也不知道有一个人,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把这四个字刻进了心里。 可是,梦境的画面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始扭曲。揽月阁上方的天空,突然被一股浓稠的黑气笼罩。 宁梓韵在梦里看见那片黑气,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楚的预感。她知道那之后会发生什么。她记得那一夜的及笄礼,记得那一夜的灯火,记得那一夜她以为的“开始”,后来怎么变成了一切的源头。 更大的动荡,正借着那一夜的及笄礼,悄然降临。她在梦里想跑,却跑不动,只能看着那片黑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梦境中的景象一转, 原本明媚的春景被苍凉的冬夜取代。 那是宁梓韵十五岁及笄的那一夜。尚书府的前厅灯火辉煌,锣鼓喧天,京城的名流显贵悉数到场,庆贺嫡次女宁语柔的成年礼。而身为长女的宁梓韵, 却被杜氏以“身体抱恙”为由, 反锁在了荒凉的清秋院。 院子里没有一丝喜气, 只有寒风穿透破旧窗棂的嘶鸣声。宁梓韵一个人蹲在院子里的枯井旁, 试图用冷水洗净那身为了省钱而穿了三年的旧衣。水很冷, 冷得象是一根根钢针刺进她的指骨,疼得她眼眶发酸, 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落下泪来。 “这种时候,怎么还在忙这些?” 禾凛的声音伴随着清冷的月光突兀地响起。他不知何时走进了清秋院, 白色的斗篷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宁梓韵惊觉回头, 本能地想去行礼,却被他抬手止住。 他并未走进屋内,而是隔着一道残破的屏风,安安静静地立在廊下。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寂寥。 “殿下……您怎么过来了?”宁梓韵局促地擦了擦手。 屏风后的少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顺着屏风底下的缝隙缓缓推了过来, 停在宁梓韵脚边。 “及笄之礼, 不该没有一件像样的首饰。原本在大堂观礼, 见你未出, 便差人寻了过来。” 禾凛的声音有些低沉,透着一丝不正常的沙哑。宁梓韵受宠若惊地打开匣子, 里面躺着一支芍药金簪。簪头是一朵盛开得正艳的芍药,而在那重重叠叠的花蕊中央,镶嵌着一块质地极其温润、隐约透着淡淡红晕的暖玉。 在那手指触碰到金簪的一瞬间, 宁梓韵愣住了。一股暖流顺着指尖传遍全身,竟生生地将那渗入骨髓的寒意给压了下去。 “这玉……”她抬起头向屏风后望去。 “姑娘怕冷。这大周的雪,冷得有些过头了。”禾凛隔着屏风,语调虽然依旧平和温婉,却多了一份沉重,“这块暖玉,是我在大秦极北的温泉深处,托人寻了半年才寻到的。此玉名为“镇灵”,最适合你这种体质。收好它,别再碰冷水了。” 那一刻,宁梓韵紧紧握着那支金簪,感受着那源源不断传来的热意,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匣子上。 “谢谢……谢谢三爷。”她头一次,大着胆子,跟着阿元那样的称呼,轻轻唤了他一声。 禾凛听见这声“三爷”,眼底的笑意瞬间散开,他没有纠正她的逾矩,只是温和地挥手,随即转身没入夜色。 她不知道,为了这块暖玉,身为太子的禾凛在黑市博弈时遭遇了刺杀;她更不知道,那金簪原本是一对。 梦境的画面开始飞速崩塌,温馨的碎金转瞬化作了漫天的烈焰。 那是尚书府的大火。火舌象是一群疯狂的恶鬼,瞬间吞噬了清秋院的枯木。宁梓韵被困在断裂的房梁下,绝望地看着火光逼近。 就在这时,禾凛冲了进来。可此时的他,已不再是那个身姿挺拔的太子。因为大秦内部的动荡,他的腿在几日前刚刚被刺客用金针刺骨,鲜血淋漓。 “宁宁……别怕……” 他嘶哑地喊着。宁梓韵在梦里清晰地看见了他跪在地上的膝盖,每一次挪动,都发出令人牙酸的骨头摩擦声。由于双腿受损,他根本无法站立,只能咬着牙,用那双原本只该执笔的手,生生撑起了燃火的房梁,将宁梓韵背在背上。 在那漫天火海里,唯有他骨裂的声响和压抑的闷哼。 “抓紧我……我带你走……” 他用脊背替她挡住了所有坠落的火星。可当宁梓韵再次睁开眼时,入目的却是东宫的金床。 “韵儿,你终于醒了。是孤在火场救了你。你看,这簪子孤替你捡回来了。为了救你,孤连这身蟒袍都毁了,险些被父皇责罚。” 宁梓韵看着那支簪子。她想问:那个在火海里骨头响了一路、脊背滚烫得要把她灼伤的人,真的是你吗? 可那时的她太单纯了,再加上宁伯远为了讨好未来的储君,狠心地封锁了所有真相,甚至任由重伤昏迷的禾凛被像死狗一样拖回了那荒废已久的波弦宫。 真相被埋葬在灰烬里,也埋葬了禾凛那份碎裂的、卑微的深情。 梦境的最后一段,世界彻底变成了暗红色。 宁梓韵看见了前世她跳下城墙后的惨烈。禾凛那一头墨发在一夜之间寸寸成雪,他跪在已经焦黑的尸首前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他从怀里掏出了另一支、他守了整整十年的芍药金簪。 “这一支,持之“永以为好”……这一支,留作“思君莫离”。宁宁……你为什么不肯等等我……” 大秦的铁骑踏平了朱雀大街。禾凛亲自走上城楼,一箭射穿了亘安的左眼,又极其残忍地剜下了他的另一只眼。 “你这双眼,既然看不清她的好,不识谁才是救命恩人……那留着也无用了。” 画面最终定格在一片妖冶的芍药花田里。那些花苞吸饱了血气,每一瓣都红得发黑,象是谁破碎的心。 “不要——!” 宁梓韵再次惊醒,猛地从重华宫的床榻上坐起。 冷汗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浸透了身下的软枕。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可她却觉得如坠冰窖。 “宁宁!我在,我在这儿!” 一双有力且滚烫的大手瞬间稳住了她的肩膀。禾凛连龙袍都没换,那金丝滚边的布料上还残存着祭香台上的硝烟味。他那张平日里清冷孤傲的脸,此刻写满了从未有过的惊惶,狭长的狐狸眼底是一片干涩的猩红。 他将宁梓韵死死按进怀里,力道大得象是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架。 宁梓韵僵硬地靠在他的肩头,那些被掩埋的记忆如同藤蔓死死缠绕住她的心。 “三哥……”她开口,嗓音干涩得如同砂纸磨过,“十年前尚书府的那场火……我好像,看清了那个背影。那时,是不是真的很疼?” 禾凛的身体猛然一僵。宁梓韵能清晰感觉到他的呼吸沉重了许多,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下巴更深地抵进她那一头如雪的白发中。 “我一直以为,是亘安冲进火场救的我。他拿着我的金簪,告诉我他为了救我烧掉了半截蟒袍……”宁梓韵闭上眼,一滴泪滑落,没入禾凛冰冷的金丝领口。 “可刚才在梦里,我听到了。我听到了你的闷哼声。我听到了重木砸下的声音,还有你膝盖骨头摩擦的声音……禾凛,是你对不对?那个在那场大火里,豁出命也要把我背出来的傻子,是你,对不对?” 内殿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静默。 “是我又如何?”禾凛终于松开了手。他微微后退,死死盯着宁梓韵的眼睛,眼底是一片干涩的猩红,透着自嘲的悲凉,“宁宁,那时候我是什么?我不过是一个随时会在大周暴毙的废人。我给不了你以后。亘安有权势,能给你宁家想要的荣宠。我若站出来说是我救的,你觉得你那视权如命的父亲,会相信我,还是会为了永绝后患先断了我的喉咙?” 他惨笑一声,指尖颤抖着抚过宁梓韵苍白的脸颊,甚至不敢用力。 禾凛象是想起了什么,他缓慢而慎重地从怀里摸出一物,塞进宁梓韵的手心。 那是另一支芍药金簪。 “当年你及笄,我亲手做了一对。一支我隔着屏风给了你,原本持之“永以为好”;这一支我留在身边,权作“思君莫离”。”禾凛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在大周的每一个深夜,我都是握着这支玉撑过来的。宁宁,十年前你弄丢了那支簪子,被亘安捡去成了邀功的证物;而这一支,我守了它整整十年。” 宁梓韵看着手心那支金簪。入手的一瞬,那熟悉的、温润的力量再次袭来。原来,在他忍受断骨之痛、孤身守望的那些年里,他也一直握着这份温度。 可她现在,却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宁梓韵突然推开他的手,转头看向铜镜。镜中的女子,一头及腰长发已彻底化作银霜,衬着她那身绛红色的礼服,显得凄艳而又衰败。 “是不是很丑?”她低声问道,声音颤抖。 “不丑。”禾凛俯下身,在那一头银丝中印下虔诚的吻。 就在这时,寝殿外突然传来乱声。阿元隔着珠帘,语气紧张:“皇上……大事不好了。内阁林大人带着几十名官员,还有太常寺的祭司,此时全跪在重华宫外的午门前。他们……他们说祭天大鼎冒出红烟是昭阳郡主白发乱世、天降妖孽的征兆。他们要求皇上顺应天命,交出郡主……将郡主送往寒露寺,终身囚禁,以平天怒!” 禾凛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彻底冷了下去。他缓缓站起身,尽管双腿由于金针反噬而止不住地颤抖,但那股帝王的威压却象是一柄出鞘的利刃,瞬间覆盖了整个内殿。 “囚禁?平天怒?”禾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朕今日登基,正好缺一场见血的热闹。阿元,传朕旨意,玄甲卫全体披甲,去午门——朕要亲自会会这些“忠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重华宫沉重的大门在风雪中发出低沉的呻吟。凛冽的北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瞬间灌入廊道, 将殿内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药香吹散了大半,也让宁梓韵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冷寂。 她拒绝了禾凛再次伸过来的手,只是将那件厚重的狐裘披风裹得更紧了一些。在那如火般鲜红的礼服映衬下,那一头如霜雪般的银丝在风中狂乱地飞舞着, 发梢划过她如瓷器般细腻的脸颊, 留下一道道微凉的触感。 “宁宁, 我说过, 我可以杀光他们。”禾凛跟在她身后, 每走一步,膝盖处震碎的金针都象是在骨髓里翻江倒海, 但他挺拔的脊背在群臣面前从未弯曲。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戾气。 “杀光了他们, 谁来替你治理这大秦的万里江山?谁来替我祝家洗清那百年的冤屈?”宁梓韵没有回头, 她的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禾凛,你可不可以多为自己想一想。你的腿,经不起你这样折腾。” 禾凛心头一震。他发现, 每当宁梓韵不容置喙或是动了真气的时候,便会直呼他的名讳。 午门前的石阶上, 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大秦的冬夜向来严酷, 此时风雪已没过了脚踝, 数十名身着官袍的老臣在那苍茫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凄凉。领头的是内阁首辅林大人, 这位曾历经三朝的老臣,此时手中高举着历代先皇留下的祖制玉帛, 花白的胡须上沾满了冰霜,随着他激动的语调不断颤动。 “皇上!妖女现世,天降红烟, 此乃大秦覆灭之兆啊!”林大人的声音在那空旷的雪地里回荡,沙哑中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道德压迫,“自古祝家灵主皆是守护国运之神,可如今昭阳郡主白发横生,分明是吸食国气、克扣寿元的妖异!臣等斗胆,请皇上顺应天命,将郡主交由太常寺……终身囚禁于寒露寺祈福,以消上苍之怒!” “请皇上交出妖女!平息天愤!” 后方的官员们齐声呐喊,那声音交织成一片巨大的海浪,试图将那座巍峨的午门彻底淹没。太常寺的几名祭司身着玄色祭服,手中挥舞着镇魂的法器,在那诡异的红烟残影下显得尤为阴森。 就在这声浪达到顶峰的刹那,一道绛红色的身影在玄金龙袍的簇拥下,缓缓踏上了午门的城头。 喧嚣声,戛然而止。 众臣仰头望去,无不倒抽一口冷气。在那明晃晃的宫灯映照下,宁梓韵那一头及腰的白发随风张扬。她那双妩媚的狐狸眼微挑,眼尾带着一抹情蛊发作后的惊心动魄的红,冷艳而疏离,竟让下方的祭司产生了一种见到上古神祇降世的错觉。 “林大人,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妖女?”宁梓韵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那群号称“忠君爱国”的臣子。她的声音并不大,却透着一股祝家传承百年的威仪,穿透了狂暴的风雪,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林阁老被那目光刺得微微瑟缩,却依旧强撑着抬起头:“郡主莫要巧言令色!白发乃是枯木死兆,祭天大鼎的红烟更是凶煞之意,此乃万民所见,岂容妳狡辩?” “万民所见?”宁梓韵冷笑一声,向前跨了一步,任由风雪打在她的脸上,“那林大人是否还记得,二十年前大秦南境瘟疫横行,是哪一家倾尽药库,挽救了你林家满门性命?太常寺的各位祭司,你们是否还记得,祝家满门为了守住秦都最后一道防线,全家战死火海的时候,你们又称祝家为何?” 她稍稍停顿,目光如利刃般扫过下方:“那时候,你们称祝家乃大秦之大幸,称我母亲为神女。” 她抬起头,那一头白发在夜色中显得神圣而又诡异:“你们说这白发是不祥。可你们这些自诩博学的文臣,却不知祝家灵主白头,乃是承载了这大秦江山累世积攒的阴寒与厄运,是以一身血肉寿元为媒,为国祈福、化解煞气的征兆!我宁梓韵不求尔等感恩戴德,但若有人想以此为由,欲将我祝家最后的血脉置于死地……” 她转过头,看向身侧那个一直用那种几乎要把人灼伤的眼神守候着她的男人。 “三哥,借你腰间的湛卢剑一用。” 禾凛微微一怔。湛卢乃是帝王之剑,更是斩断一切邪佞的神兵。他看着宁梓韵那双坚定到近乎绝情的狐狸眼,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那双凤眸微微眯起,眼底划过挣扎、心疼,最终化作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宁宁,不准胡来。”禾凛虽是低声警告,却终究还是松开了手。他没有递出剑柄,而是反手握着冰冷的剑身,将剑柄送到了她手中。 龙吟声响彻午门,湛卢剑在雪地里反射出凌厉的寒芒,映照出宁梓韵那张绝美却冷冽如霜的脸。 台下的官员们惊恐地后退,林阁老更是吓得险些丢掉了手中的玉帛,以为这“妖女”被戳穿后要当场大开杀戒。 然而,宁梓韵并没有杀人。她右手翻转,在一片惊呼声中,猛地将那柄削铁如泥的神兵横在了自己的颈项之前。 “宁宁!”禾凛目眦欲裂,身体本能地向前扑去。 “别动!”宁梓韵厉声喝止,随即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下方的臣子,声音在那空旷的雪地里显得神圣而决绝,“尔等口口声声说这白发有罪,说这头发是不祥之兆。好!既然你们觉得它碍了眼,觉得它克了大秦的国运,那我就把它还给这片土地!” 话音未落,宁梓韵右手猛地一挥。 在一片倒抽凉气的寂静中,那一头及腰的长发被湛卢剑生生斩断。无数银白色的断发在大雪中纷纷扬扬地飘落,象是一场盛大的、凄美的落幕。 宁梓韵的头发瞬间只剩下了齐耳的长度。那股原本柔弱的、需要人护在羽翼下的气息在这一瞬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茧成蝶般的凌厉与英气。她站在漫天飞雪中,短发在风中倔强地飞舞,眉眼间的冷艳竟比长发时更胜几分,透出一股子不让须眉的将帅之风。 她将手中的残发随手扬向空中,眼神冷漠如霜,直视着下方那些噤若寒蝉的臣子。 “发落人未死,情断灾已平!”宁梓韵的声音穿透层层风雪,“林大人,这白发我已斩断还给上苍。从今日起,我宁梓韵再不是那个需要人护在身后的昭阳郡主。我既然身为祝家唯一的灵主,这白发的代价我已偿还。大秦明日若再有风雪灾祸,皆由我一身担之!但今日,谁若是再敢在我的面前再提一个“杀”字……” 她猛地将湛卢剑投下,长剑精准地插入了林阁老身前的青石板地砖中。入石三分,剑身剧烈颤动,发出一阵阵令人心跳加速的嗡鸣。 “我就让这大秦的午门,真的变成一片血海。不信的,尽管上来试一试!” 那一刻,狂风骤停。禾凛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单薄却强横的身影,原本翻涌着暴戾情绪的凤眸,此时竟渐渐溢出了一种近乎痴狂的激赏与爱怜。 他突然明白,他的宁宁不需要他一味地以杀戮来保护,她有自己的锋芒,她能与他并肩站在这一世的巅峰,对抗所有的恶意。 这才是祝家的女人。这才是他心心念念了十年的宁宁。 禾凛走上前,当着万民与百官的面,缓缓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象征至高权力的玄金披风。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温柔、极其郑重地将披风裹在了宁梓韵短发下的肩头。 “说法,你们已经听到了。”禾凛的声音低沉而威严,象是一柄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尖,“昭阳郡主已为大秦斩断了所谓的“灾殃”。接下来,谁若是还有异议,直接去问朕手中的刀。愿不愿意听你们的道理。” 天地间陷入了长久的静默。林阁老看着眼前那柄震颤的湛卢剑,终究是颓然地低下了头,缓缓下跪。 “臣等……领旨。恭贺皇上,恭贺灵主。愿灵主与国同寿,永保大秦昌盛。” 随着首辅的下跪,后方那黑压压的一片官员也齐齐俯首,如潮水般跪倒在大雪之中。百官退去,重华宫外的风雪似乎也渐渐小了下来,露出了云层后那抹清冷的月光。 宁梓韵脱力地靠在禾凛的怀里,那一身披风带着禾凛身上灼人的体温和淡淡的药香,瞬间将她包围。她感觉到禾凛由于剧痛而一直在痉挛的身体,悄悄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掌。 “三哥,我们回家。” “好,我们回家。” 两人相扶相依,在这空旷肃杀的皇城前,缓缓走回了重华宫内殿。 回到殿内,阿元早已将准备好的汤药递了上来。禾凛亲自接过碗,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宁梓韵唇边。 “短发也很好看。”禾凛的指尖轻颤,抚摸着她那参差不齐的发梢,眼中全是失而复得的后怕。 宁梓韵喝下苦涩的汤药,感觉体内那股因为情蛊而产生的燥热感正在平复。她看着枕边那两支并排躺着的芍药金簪,一支代表着她前世那错位的报恩与执念,一支代表着禾凛这十年来无声的守护。 “三哥,你手里这支簪子,当初是为了我的体质才找来的暖玉吧?”宁梓韵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和,“在大周尚书府的时候,你对宁伯远说的那些话,也是为了改善我的处境。可是我那时候,却一直以为那个人是亘安。” 禾凛的手指猛地收紧,他低垂着眼帘,自嘲地笑了笑:“我那时候是个废人,是个质子,我连自己都保不住,我拿什么去向你邀功?我只要看着你在清秋院能吃饱穿暖,就已经是上苍对我的恩赐了。” 他突然象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狭长的凤眸里透出一抹危险的光:“宁宁,你是怎么知道这暖玉的由来的?梦里的事情,难道真的那么清晰?” 宁梓韵心中一跳。她知道禾凛一向敏锐,这关于“重生”的秘密,在他面前正变得摇摇欲坠。 “梦里有你,所以很清晰。”她避开了追问,只是主动握紧了他的手。她心中暗自忖度,现在还不是坦白重生的时机,他们之间,还有太多未解的死局。 * 而此时,在遥远的大周境内,御书房。 亘安死死盯着掌心中那一盆盛开得愈发凄厉的同心草母株。那花瓣红得发黑,原本翠绿的叶脉此时竟然透出了一种诡异的枯萎之色,彷佛在预示着某种宿命的凋零。 “断发了?”亘安听着暗卫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 他想起了那情蛊。这情蛊原本是国师为了保住他的命,才设下的转嫁之法。那时他身中奇毒,是宁梓韵,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皇后,为了保住他的命,生生让国师将那蛊虫转到了她自己的心脉处。 “宁梓韵……你替朕受了那么多年的罪,现在想为了另一个男人解脱?”亘安眼底浮现出一抹癫狂的嫉妒,“这情蛊是以朕的精血为媒介转出去的,朕若不放手,你这辈子都断不干净。” 他伸手,极其缓慢地撕碎了手中的密报。 “既然你那么想跟他白头,那朕便让你们,亲眼看着这大秦的繁华,如何在你的白发下凋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大秦开平元年的这场初雪, 在经历了几日的狂躁后,终于悄无声息地化作了屋檐下滴答作响的碎玉。重华宫内,地龙烧得极旺,融融的暖意在宽广的殿宇中缓慢流动, 将那些原本属于寒冬的冷冽死死地挡在了雕花窗棂之外。 熏笼里新换了宁梓韵亲手调制、名为“莫离”的茉莉清香, 雅致的香气压过了那股子盘踞数日的清苦药味, 也让这肃杀的皇宫多了一丝难得的烟火气。 阳光穿过明净的窗纱, 碎金一般地洒在那张宽大的沉香木案几上。案几上, 原本整齐摆放着宁梓韵常用的微雕工具和几个盛放香料的羊脂玉罐,此时却被一摞摞朱漆封皮、散发着淡淡墨香的奏折占去了大半。而那本该在宸极殿批阅奏章、受百官朝拜的帝王, 此刻却正一身玄色常服,好端端地坐在案几后。 禾凛那双狭长深邃的凤眸正专注地盯着手中的折子, 修长的指尖捏着朱砂笔, 偶尔发出细微而匀称的沙杀声。那双在大典之上受损极重的腿,如今覆着一层厚实且柔软的羊毛毯子,安稳地搁在脚踏上。 “三哥,你已经在这儿坐了整整两个时辰了。” 宁梓韵端着一盏新沏的云雾茶走上前, 声音轻软如柳絮,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叹息。她那一头及腰的银丝如今已成了齐耳的短发, 发梢掠过颈项, 显得愈发利落而英气。虽然发色依旧惊心, 但这几日的休养让她那双狐狸眼恢复了往日的灵动, 眼波流转间,竟比从前更多了几分破茧成蝶后的从容。 禾凛闻声抬头, 原本凝在凤眸深处的那抹冷冽,在触及宁梓韵的一瞬,如同春雪消融般散去, 化作了一池柔和的春水。他放下手中的朱砂笔,顺势接过茶盏,却在指尖交会之际,若有似无地勾了一下她的掌心,动作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霸道。 “我这不是怕忘了喝药吗?”禾凛答得理所当然,语调轻缓,甚至带了一丝孩子气般的固执,“太医叮嘱过,这药须得按时服用,少一刻钟药力便会大减。可我一旦埋首在这些陈年旧账和赋税折子里,便什么都记不得了。思来想去,这大秦皇宫虽广,能盯着我、管得住我的人,也只有你一个。” 宁梓韵被他这番冠冕堂皇、甚至有些无赖的理由气得发笑,她索性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狐狸眼微挑,半真半假地嗔怪道:“皇上倒是会给自己找挡箭牌。你这几日赖在重华宫不走,阿元人不在便罢了,这重华宫门口守着的小言子,怕是眼珠子都要惊掉了。哪有帝王将御书房搬到寝宫来的道理?” “他们惊不惊,与我何干?”禾凛将茶盏搁在奏折堆里,凤眸中尽是霁月清风般的温润,全然看不出半点登基之初血洗何家的戾气,“更何况,这宫里虽然金碧辉煌,却始终冷清得很。内务府送来的那些账目一团乱麻,后宫诸事更是无人理会。我整日待在那冷冰冰的宸极殿,对着那些老顽固,确实不如待在这儿舒心。” 他顿了顿,眼神状似无意地扫过内殿那些精致却少了些“主位”气息的陈设,语带暗示地低声道:“这大秦的后宫,这么多年都没个正经的女主人,那些奴才们做事便愈发没了章法。有些东西,总归得有个人替我分担,我才能在那位子上坐得稳些。” 宁梓韵心中一跳,她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她只是垂下眼帘,手指不自觉地抚过领口处藏着的那支芍药金簪,并没有接话。 “又疼了?”宁梓韵察觉到他捏着膝盖的手指微微用力,连忙蹲下身子,隔着毯子动作娴熟地按揉起来,“早说过金针刺骨的伤不是儿戏,大典那天你又是强站又是走动,这几日即便见好,也不能掉以轻心。” “有你守着,确实不怎么疼了。”禾凛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头被自己亲吻过无数次的短发,眼神深处藏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温柔。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相处着。他批折子,她调香,偶尔抬头说一两句话,偶尔沉默,却是那种不需要填满的沉默。 “皇上,午膳的时辰到了,礼部和户部的几位大人还在偏殿候着。”屏风外,传来了小言子怯生生的声音,甚至还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 禾凛凤眸中闪过一抹不悦,却还是耐着性子拍了拍宁梓韵的手背:“我先去处理那些麻烦,你乖乖吃午膳。药熬好了便在那儿温着,等我回来,一定要亲眼看着我喝下去才行。” 宁梓韵看着他那挺拔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的背影走出宫门,轻轻松了口气,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勾起。 禾凛前脚刚走,重华宫内殿瞬间便鲜活了起来。 青芜像只欢快的小麻雀般提着裙摆小跑进来,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挪揄,还没开口便先朝着宁梓韵挤眉弄眼起来:“姑娘,您瞧瞧,您瞧瞧!奴婢在大周皇宫里当差那么些年,见过宠妃,也见过权臣,可从没见过哪位皇帝把折子搬到寝宫来批的。这哪是皇上和郡主呀,这分明就是新婚燕尔、一刻也离不开的帝后嘛!” “越发没大没小了。”宁梓韵面上一红,那种火辣辣的热度直接烧到了耳根子,她随手拿起一个空的香料罐子作势要扔,狐狸眼里尽是羞窘的嗔怪,“我看你这丫头是皮痒了,连皇上的玩笑都敢开,小心我真的把你发配到浣衣局去。” “奴婢才不怕呢!”青芜嘻嘻一笑,灵巧地躲到多宝阁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笑得更欢了,“奴婢是替姑娘高兴。自打回了秦都,皇上虽然对着外人冷若冰霜,雷霆手段杀得那些老臣噤若寒蝉,可一进了这重华宫的门,那凤眸里的杀气简直比三月的春雪化得还要快。您瞧他刚才看您的那眼神,温润得都能滴出水来,奴婢恍惚间,还以为见到了当初大周尚书府里那位风光霁月的太子殿下呢。” 宁梓韵愣了愣,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金簪。是啊,禾凛这几日变了,变得不再像那个刚到大秦时总是带着阴郁与占有欲的男人。现在的他,似乎重新拾起了少年时代那份霁月清风。 “他……只是因为这腿伤,赖在我这儿找个清静罢了。”宁梓韵低声呢喃,声音小得连自己都不信。 “哎呀姑娘,您就别瞒着奴婢了。皇上那心思,全天下都知道啦。他这是在等您给名分呢,您看他刚才说的话,那句后宫缺个女主人,不就是眼巴巴等着您点头吗?”青芜凑过来,大着胆子拉住宁梓韵的手,眼眶微红,“姑娘,您这头头发虽然短了,可奴婢觉得,现在的您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外头那些百姓都传遍了,说您是为大秦祈福才斩发的,您现在是大秦的神女,看谁还敢说您是妖孽。” 宁梓韵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齐耳的碎发衬托得她那双狐狸眼愈发深邃,确实少了几分柔弱,多了几分祝家女子特有的刚韧。 “好了,就你嘴甜。”宁梓韵轻轻拍了拍青芜的手,“快去把那几味镇痛的药材研磨了,一会他回来,我还得在那伤处换药。他那腿,若是不仔细照看,怕是要落下终身隐疾。” “遵命,奴婢的小主子,不,是奴婢的准皇后娘娘!”青芜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转身像只小鹿般欢快地跑向药房。 久违的、清脆的笑声在重华宫的连廊间回荡。 * 与此同时,刚处理完一桩加急税收折子的禾凛,正快步穿过御花园。 他的脚步比往日轻快了许多,甚至没动用那张备在一旁的紫檀木轮椅。这几日,宁梓韵亲手为他熬药、施针、敷药。祝家那秘传的接骨膏药,加上那金簪上千年暖玉的镇压,竟让他那双本该废掉的腿,奇迹般地恢复了五六成。 禾凛在一处被暖房精心呵护的花圃前停下了脚步。 此时虽是大雪方歇,寒冬未尽,但大秦皇室特有的“雪中芍药”却在匠人的催发下,开得异常娇艳,粉白的花瓣层叠,瓣尖儿还挂着点剔透的晨露。禾凛想起梦境中那片化作血水的花田,眼神暗了暗,随即被一抹坚定的光芒取代。 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折下了一束开得最盛的芍药,动作利落而优雅。 跟在他身后的小言子,整个人都快要窒息了。 小言子本是内务府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因为阿元被派去执行绝密任务,这才被临时拨到禾凛身边近身伺候。他年纪尚轻,对这位新帝的印象,还停留在登基前夕那场血洗何家派系的冷酷中。在他眼里,禾凛是那种凤眸一扫便能叫人颈部发凉、手里随时提着湛卢剑的活阎王。 可现在,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这位满手鲜血的帝王,竟然在对着一束花笑,那一向冰冷如雪的侧脸,在阳光下柔和得象是二月的春风。这种和煦感,让在大秦宫廷里摸爬滚打、见惯了生死的小言子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毛骨悚然。 杀人的皇上不可怕,可怕的是……皇上竟然变温情了。 “皇……皇上,这花……”小言子颤声开口,腿肚子都在打转。 “宁宁喜欢这个颜色。”禾凛似乎心情极好,对手下这个哆哆嗦嗦的小太监也多了几分平日里绝不会有的耐心,“小言子,你说,这花若是由我亲手送去,配她那一头白发,好看吗?” 小言子“咚”的一声直接跪在了雪地里,汗水瞬间浸湿了内衫。这哪里是问话?这分明是送命题! “好……自然是极好看的!灵主之姿本就惊世骇俗,配上这初雪后的芍药,那便是人间神迹!皇上眼光卓越,奴才……奴才佩服!”小言子结结巴巴地答道,头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看那双凤眸。 禾凛轻笑一声,没再理会这个吓破了胆的奴才,稳步走向重华宫。 还未跨入门槛,他便听到了里面传来的那阵清脆且无忧无虑的笑闹声。 “哎呀姑娘,您看这支簪子配这短发多俏呀,皇上要是看见了,怕是眼珠子都要定在您身上转不动了。” “青芜,你再说这些浑话,我便真的去寻些针线把你的嘴给缝上!” 那是宁梓韵的声音。清亮、活泼,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羞赧与娇嗔。 禾凛在宫门口生生地停住了脚步。他抬起左手,示意身后的小言子等人屏息禁声。他微微侧身,站在那廊柱的阴影里,静静地听着。 曾几何时,这个女子的声音里只有疲惫、疏离与压抑。在大周的那七年,他无数次在深夜潜入丽华宫的屋檐,听到的都是她对月叹息,或者是受了亘安冷落后的强颜欢笑。那时的他,心如刀割,却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卑微地守着那一抹不属于自己的光。 而现在,这笑声是为他而发的。 禾凛低下头,嗅了嗅怀里那束芍药的清香。这一世,既然我重新站了起来,那这种笑声,我便要守它一辈子。 “皇上?”小言子虽然害怕,但见帝王久久不动,还是忍不住小声提醒了一句。 禾凛收敛了眼底那一抹由极端的爱而生的疯狂,重新恢复了那副霁月清风的模样,抬步踏入门槛。 “宁宁,我回来了。” 殿内的嬉笑声戛然而止。宁梓韵有些局促地站起身,脸上的红晕尚未褪去,狐狸眼亮晶晶的,无端透着一股娇憨。 “三哥,今日回得倒快。”她迎上前,目光落在他怀里那束扎眼的芍药上,微微一怔。 “路过御花园,见这几朵芍药开得还算体面,便带回来给你瞧瞧。”禾凛将花递到她面前,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件随手而为的小事,可凤眸里的温柔却几乎要将人溺毙,“你这屋里总是一股子药味,放些花草,看着心情也好些。” 青芜极有眼色地缩了缩脖子,朝着宁梓韵眨了眨眼,随即拉着恨不得当场消失的小言子,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大殿。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只余地龙燃烧的轻响。 宁梓韵接过花,低头轻嗅,粉白的瓣尖儿划过她的鼻尖,带起一阵清幽的甜香:“大秦的芍药,确实比大周的要香。” “那是自然,因为大秦的土地知道,它是为了谁才在冬日里开花的。”禾凛伸出手,指尖轻柔地划过她耳际的碎发,那里带着皂荚的清爽气息,让他心猿意马。 宁梓韵有些羞涩地避开一点,转身将花插进案几上的玉壶春瓶里,又将那一摞凌乱的奏折理了理:“坐下吧,药温得正好。喝完药,我再给你换一次敷料。祝家的膏药虽好,也经不起你整日这般在宫里走动。” 禾凛乖乖地坐在榻上,凤眸一直追随着宁梓韵忙碌的身影。他看着她剪开纱布,露出他膝盖上那几道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红痕。 “三哥,疼吗?”宁梓韵突然问,声音里带着一抹细微的颤抖。 禾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梦里我看见你背着我,在那漫天的火海里走了好久好久……你的腿一直在流血。”宁梓韵低着头,指尖蘸着清凉的药膏,细致地涂抹在他凹凸不平的伤口处,“那时候,你为什么不喊疼?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受伤了?如果你当时告诉我……” 禾凛长舒了一口气,突然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他的凤眸深邃得如同漩涡,要将她的灵魂生生吸进去。 “宁宁,你记着。”他的声音低沉且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命定般的偏执,“对我来说,这世间最疼的时候,不是金针入骨,也不是断骨之灾。而是看着你走向别人的时候。只要你能在我身边,这种皮肉之痛,对我而言当真是甜的。” 宁梓韵的心猛地一颤。她咬着唇,小声嘀咕:“以后……不准再拿命开玩笑了。” “那得看你,愿不愿意在这宫里一直陪着我。”禾凛凑近她,呼吸喷洒在她的鼻尖。 宁梓韵的手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那里面的情愫太过厚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慌忙收起药匣,眼神躲闪着,低声说:“药……你记得喝。我有些困了,先去内间歇会儿。” 不等禾凛回答,她便转过身,略显慌乱地逃进了内室。 禾凛看着她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原本紧绷的嘴角微微上扬,凤眸里满是如水的笑意。 他端起那碗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很苦,可他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甘甜。 而在重华宫外,小言子正蹲在石阶旁,心有余悸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言公公,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一名路过的小宫女好奇地问道。 “没事,没事。”小言子摆摆手,声音还在发虚,“我只是觉得……这重华宫的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酥。咱们这位皇上……对着灵主的时候,简直成了活菩萨了。可我总觉得,这菩萨背后,更吓人了。” 他想起刚才禾凛折花时的眼神,哪里是折花,那分明是在折自己的肋骨给那女子做屏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大秦开平元年的腊月, 雪意渐消。锦城瓦垄上残留的白影在正午阳光下缓缓化作晶莹的水滴,顺着檐牙滴落,发出“叮咚”的脆响。虽然空气中依旧带着透骨的寒,但这几日的秦都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快与生机。 重华宫内, 宁梓韵正坐在窗边, 手中拿着一柄精巧的银色剪子, 细细修剪着盆栽中几枝枯萎的叶片。那一头及腰的长发在午门自断后, 如今已长到了耳根处, 虽然依旧是惊心动魄的银霜之色,却被她修整得利落且齐整, 愈发显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精致夺目,透出一股祝家女子特有的冷傲与英气。 “姑娘, 慈宁宫那边传话过来, 说是太皇太后请您过去一趟。”青芜掀帘而入,将一件厚实的紫貂皮大氅披在宁梓韵肩头,一边压低声音嘀咕,“奴婢瞧见领路的嬷嬷手里还捧着好几叠厚厚的册子, 看着倒象是内务府的进出帐。” 宁梓韵手下的动作微顿,狭长的狐狸眼里划过一抹思虑。 半刻钟后, 宁梓韵踏入了慈宁宫。 内殿的地龙烧得极暖,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太皇太后正歪在铺着厚实暖毯的软榻上, 手里捻着一串润泽的翡翠念珠, 案几上果然摆放着一摞摞朱漆封皮的册子。 “韵儿来了,快, 坐到哀家身边来。”太皇太后招了招手,那双历经沧桑却依旧清明的眼睛在宁梓韵的短发上停留了片刻,流露出一抹真切的疼惜。 宁梓韵依言坐下, 温声问候:“老祖宗今日气色瞧着不错,可是有什么喜事?”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指了指案几上那些册子,故作愁苦地揉了揉太阳穴:“喜事倒是有,这不,小年夜快到了,紧接着又是除夕大宴。若是往年,何氏那个不安分的在,哀家虽然瞧着她眼烦,但宫里的大事小情总有个支应的人。如今何家倒了,那群吃里扒外的奴才被凛儿杀了一批、贬了一批,内务府里乱得象是一锅粥。哀家这把老骨头,实在是看不得这些琐碎的数字了。” 说着,太皇太后随手拿起一本关于宫中炭火与分赏的册子,直接塞进了宁梓韵手里:“韵儿,你曾在大周宫廷里历练过,那边的规矩比咱们这儿还要繁复。你帮哀家瞧瞧,这小年夜的内贡分配,还有各宫的分赏,有没有哪里需要调整的?” 宁梓韵先是一愣,随即象是被烫到一般,连忙摆手,将册子放回原位,神色局促:“太皇太后,这……这于理不合。昭阳不过是暂居宫中的郡主,尚未有名分,掌管宫务乃是后宫女主之责,昭阳万万不敢僭越。” 她心中透亮,这哪里是请她帮忙,这分明是太皇太后在替禾凛铺路,要亲手将这大秦后宫的权柄交到她手里。 “于理不合?”太皇太后故意把脸一沉,翡翠念珠在案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难不成,你还真打算让哀家这个一只脚踩进棺材板里的老婆子,去管那些炭火米粮、布匹分赏的琐事?哀家只信你,也只有你,能替凛儿把这后院给镇住。” “昭阳绝无此意……” 太皇太后抬手制止她,语气不容置疑:“既然没这心思,那便接过去。凛儿那孩子,这几日为了前朝那些乱七八糟的赋税已经熬青了眼,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前头辛苦,这后院却连口像样的团圆饭都吃不上吧?” 宁梓韵看着太皇太后那双充满期待与深意的眸子,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终究是化作了一丝无奈的叹息。 “那……昭阳便暂且替老祖宗分担一二。”宁梓韵终究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叠沉甸甸的帐册。 从慈宁宫出来时,宁梓韵手中多了几枚象征内务府最高权限的令牌。青芜跟在后头,整个人乐得合不拢嘴:“姑娘,太皇太后这是明摆着把您当自家人了。往后那些拜高踩低的奴才,怕是要绕着咱们重华宫走了。” 宁梓韵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就你话多。令牌虽然接了,但这差事却是个烫手山芋。走吧,先回重华宫,让内务府的管事们过来见我。” 而与此同时,宫墙外的锦城街头,又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正值正午,朱雀大街上的集市热闹非凡。一个卖菜的老汉一边收着摊,一边对旁边的货郎说道:“你听说了吗?新皇下旨了,今年关内的赋税减免三成,连那些往年巧立名目的苛捐杂税都给一并去了。” “早听说了!不光是赋税,我听说新皇还把何家那些强占的良田都给发还了。”货郎抹了一把汗,脸上洋溢着实打实的喜悦,“那何家在位的时候,咱们的日子过得叫一个憋屈。如今这世道,总算是清朗了。” 百姓们的感触最为直观。茶摊上,几个落魄文人也感慨着那个“风光霁月的太子殿下”终于重新活过来了。 “是啊,听说这几日皇上脸色都和煦了不少,不似前几日那般骇人。我看啊,那位温润如玉的贵公子,总算是重新活过来了。” “这大秦的脊梁,算是被他给撑起来了。” 这种平和安稳的氛围,穿过厚重的宫墙,也传到了禾凛的耳中。 刚处理完一上午急务的禾凛,正步入重华宫的院落。他的脚步比前几日轻快了许多,腿脚好了不少。他刚跨进内殿,便看见那平日里清冷的重华宫,此时正被几十个躬身候命的内务府管事围得水泄不通。宁梓韵端坐在主位上,翻阅帐册的速度极快,每一句问话都切中要害,那股子从祝家血脉里带来的灵主威仪,配合着大周后宫磨炼出的精明,竟将那群老油条管事训得不敢抬头。 跟在禾凛身后的小言子看得心惊肉跳。他原以为皇上会因为郡主干涉宫务而动怒。可他抬头一看,却发现禾凛正靠在朱漆廊柱的阴影里,凤眸含笑,竟是看得出了神。 “皇……皇上?”小言子壮着胆子小声提醒。 “嘘。”禾凛抬手制止,眉眼间尽是温柔。 他看着那个在帐册与琐碎事务中显得游刃有余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曾几何时,在大周尚书府的小院落里,他也曾这样远远地看过她。那时的她为了省下一块木炭冻得指尖发青,只能在案几前哈着气练字。府里没人把她当回事,她一个人哈着冷气练字,写到一半又把写过的那行字用袖子擦掉,因为纸太贵,要留着正面再用。 而现在,她正站在光亮处,成了这座宫殿真正的主人。那些曾经俯视过她的人,此时全都低着头。 “都处理完了?” 宁梓韵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她并没有抬头,却象是背后长了眼一般,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气息。 那群管事吓得连忙跪地高呼万岁。禾凛无奈地摸了摸鼻尖,缓步走上前去:“我瞧着宁宁训人的模样太好看,不忍打扰。” 他对着那群管事一挥手:“都滚吧,按郡主说的办。办砸了,直接去辛者库报到。” 管事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内殿。 殿内重归寂静。宁梓韵这才放下笔,有些嗔怪地看着他:“老祖宗让我接这宫务,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禾凛走上前,很自然地拿过她手中的帐册合上,俯下身,鼻尖几乎触碰到她的额头,“这宫廷太冷,你是这宫里唯一的火种。宁宁,我想让这大秦的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这后宫唯一的真凰。” 宁梓韵面上微热,别过头去,避开了他那灼人的视线:“令牌只是暂代。我方才查过,往年小年夜的份例克扣得厉害,今年我特意做主,给底下那些辛苦的奴才多发了两成赏钱。” “你做主便是。”禾凛伸手,指尖挑起她耳边的一缕银丝,声音低沉得如同古琴的共鸣,“只要你能高兴,这大秦的江山,分你一半又如何?” “三哥,百姓们都在夸你。”宁梓韵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禾凛愣了愣,随即轻笑,那笑容里带着一抹久违的疏朗:“夸我什么?杀人杀得快,还是抄家抄得狠?” “夸你是那个风光霁月的太子殿下。”宁梓韵仰起脸,狐狸眼里满是真切,“我也觉得,你变回了当年的那个太子殿下。” 禾凛的手指僵了僵,随即收拢,很想将她揽入怀中,但不敢。 “只要你在,我便一直都是。” 这句话说完,禾凛拿过一本搁在案几旁的奏折,继续批起来。宁梓韵低下头翻账册。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只有翻页的声音。那沉默并不难受,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宁梓韵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看手边那叠还没整理完的账册,指尖轻轻按了上去。两个人就这样在那昏黄的烛光里,安静地待着。窗外偶尔传来巡逻禁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青芜端着茶盘从外面进来,看见这一幕,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重华宫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这个冬夜映得暖而宁静。等春天来了,那窗外的梅花也该开了,还有他说过的南边的茉莉。到那时候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第71章 大秦禁宫的冬夜, 被乾坤殿内溢出的煌煌灯火映照得宛若白昼。 禾凛将开平元年的首场小年夜大宴定在此处,不仅是为了震慑那些余孽未净的世家,更是以一种近乎偏执的强硬,向全天下昭示宁梓韵那无可撼动、即便未封后却已胜似皇后的尊崇地位。 殿内, 数尊硕大的瑞兽金猊炉里燃着上等的无烟丝炭, 融融暖意将严冬的凛冽彻底拒之门外。 宁梓韵端坐在禾凛身侧略微下首的位置, 一袭暗红色的缠枝纹长裙在摇曳的烛影下流转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那一头被她自己修整过的银色短发, 在那支简约却温润的暖玉簪子挽束下, 显出一种跨越世俗、惊心动魄的冷艳。 “昭阳郡主当真是天生的贵相。老身在这锦城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次见人在小年夜这种日子踏入乾坤殿。郡主理宫务的手段更是了得, 这席间的排布、分赏,竟比往年还要周全几分, 真叫咱们这些做长辈的自叹不如。” 领头说话的是内阁首辅林大人的诰命夫人, 语调里透着一股粘稠而迫切的奉承。 宁梓韵端起面前的白瓷茶盏,浅呷一口,回以一个得体却透着疏离的微笑:“林夫人过誉了。昭阳不过是承蒙老祖宗厚爱,暂时帮着看顾一二。” 紧接着, 又是几位一品、二品的诰命夫人围拢上来,有的夸赞她指尖那微雕出的花纹精巧, 有的探听重华宫那茉莉香气的配方。宁梓韵听着这些如潮水般涌来的虚伪客套, 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 她不经意间抬头, 正撞上禾凛那双深邃的凤眸。禾凛今日的神色格外和煦, 在宁梓韵望过来的一瞬,微微挑了挑眉,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洞若观火的了然,仿佛在问她是否觉得此处太过嘈杂。 宁梓韵心中微暖,找了个借口, 带着青芜悄然离席,走向了正殿后方那片幽静的千镜湖畔。 湖畔的风夹杂着残雪的凉意,瞬间吹散了她身上那股浓郁的脂粉与沉香味道。宁梓韵扶着石栏,看着倒映在冰冷湖面上的那一轮残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逃出来了。”宁梓韵自嘲地笑了笑,指尖抚过那微凉的短发。她靠在石栏边,湖面的倒影映出她那一头银白,冷而清,风一吹,就碎成了一湖的细纹。她盯着那片碎影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重活了一辈子,结果还是在一个冬夜的湖边发呆。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议论声从假山背后的廊桥上传来。 “哎,你们可听说了?内务府那几位总管这两日正为了初春十三的旧例发愁呢。说是老祖宗发了话,今年那场宴,规格得比今晚还要高出一截。”一个小太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其中的兴奋。 “初春十三?那不是皇上的生辰吗?”一个宫女惊呼一声,“可我怎么听说,皇上从前在大周的时候,从来没过过这个日子?” “此一时彼一时嘛。如今皇上登基,这可是开平元年的首个万寿节……” 宁梓韵站在阴影里,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指尖猛地扣紧了栏杆的边缘。 初春十三。 重生以来,她满脑子都是祝家的血债、情蛊的纠缠以及禾凛那双为了她而震碎金针的腿,却从未真正去探寻过他的生辰。宁梓韵回想起前世那些不经意的片段。有一年的初春十三,大周正下着凄冷的寒雨,她路过波弦宫那扇破旧的侧门时,曾隐约看见一抹玄色的背影在台阶上孤坐。那时候,她正忙着给亘安缝制大典的披风,甚至未曾停下脚步去看他一眼。 原来,那天是他的生辰。原来,他已经在那样漫长的孤独和屈辱中,度过了整整七个春秋。 “青芜,三哥的生辰是初春十三,这事……你怎么一直没提过?”宁梓韵的嗓音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颤抖。 青芜一愣,随即小声辩解道:“皇上以前在波弦宫的时候,从来不许任何人提他的生辰。那时候咱们凤仪宫的人跟波弦宫也几乎没交集,要不是这两天内务府开始张罗,奴婢也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宁梓韵默然。是啊,那时候的禾凛,卑微如尘埃,他的生辰对他而言,大概只是一个记录受辱年岁的残忍符号。那样的人,是不会允许任何人为他庆生的,因为那会把他的脆弱放到明面上来,而他等不起那种被同情的眼神。 “初春十三……那便是立春后的第九天。”宁梓韵低声计算着,“现在已是小年夜,距离那个日子,满打满算也就只剩下两周左右的时间。” 青芜感慨了一句:“您这般温驯体贴的人,偏生是腊月里那种最冷的时候出生的。倒是皇上,那一身杀气重得能叫人骨头缝里都发凉,没曾想,他反倒是初春万物复苏、最温柔的时候诞生的。” 宁梓韵听着青芜的感慨,脑海中却浮现出梦境里那个在假山洞口为她捻掉柳叶的白衣少年。初春,柳色青青,他在尚书府里讲着《诗经》,声音温润如碎玉落地。那时候的他眉眼舒展,像是被整个世界温柔以待过,不是后来那种蜷在暗处的锋芒毕露,而是真正地、从骨子里地,放松着。 “春发万物,却也最是料峭刺骨。”宁梓韵轻声呢喃。她想起他在火场里断掉的骨头,想起他膝盖上至今未愈的红痕。他这一生的痛苦与转折,大多也都是发生在那本该温暖的春天。 宁梓韵转身往重华宫的方向走去,步履虽然稳健,心底却已经开始飞快地搜索祝家秘传的那些绝技。唯有那微雕工艺——她要用祝家的“冰魂雕法”,在那块千年暖玉上,为他刻出一场永不凋零的春暖花开。禾凛膝盖上的旧疾,每逢阴雨便钻心刺骨,这件礼物,是她唯一能给他的“药”。 两人回到内殿时,禾凛竟然已经等在那儿了。他已经卸下了沉重的龙袍,只穿了一身素净的玄色常服,正坐在宁梓韵平日里看账册的案几前,手里把玩着她那一套精巧的微雕刻刀。他把那几柄刀逐一拿起来看,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读什么东西。 看见宁梓韵进门,禾凛立刻站起身,将她微凉的双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眼中全是藏不住的心疼。 “去哪儿了?湖边风大,你体质畏寒,情蛊又未全解,怎么总是不听话?” “我没事,只是在席上闷得慌,出去透透气。”宁梓韵仰起头,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褪去了杀气后显得异常清隽的脸。 她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三哥,立春快到了。” 禾凛的手指微微僵了一瞬,凤眸深处划过一抹极其隐晦的波澜。他没有接话,只是牵着她走到塌边坐下,语调平和:“立春了,你体内的那股药气就能散得快些。等到了初春,大秦南边的茉莉花也该有信儿了,我带你去瞧瞧。” 他依然只字不提自己的生辰。仿佛对他而言,那一天只是一个承载了太多阴暗回忆的日期,不值得任何期待。 宁梓韵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的愧疚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三哥,如果你生在腊月,也许我们就不用受这么多苦了。”宁梓韵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 禾凛愣住了。随即,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玩笑,爽朗地低笑出声,那笑声带起胸腔的微震,顺着交握的手心传到了宁梓韵的心尖上。 “傻丫头。若我生在腊月,在那天寒地冻的时候,我拿什么力气冲进尚书府的火场去抱你?我生在初春,那是万物生发的时辰,说明老天爷给我留着命,就是为了让我等春天来的时候,能有力气重新站起来,把你抢回家。” 他凑近她,呼吸喷洒在她的睫毛上,眼眸深处满是宠溺。 “宁宁,这大秦的江山,我可以守;这皇位的权柄,我也可以分出一半。但我生在这个时辰的唯一意义,就是为了遇见你。” 宁梓韵心跳漏了一拍,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她急忙避开他灼人的视线,有些局促地收回手。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可那衣袖本来就整整齐齐的。禾凛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什么都没再说。 而在重华宫外,小言子正指挥着管事们撤去多余的灯盏。他回头望向那映在窗纸上的两道交叠的人影,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他发现,只要这位昭阳郡主在场,那位杀人如麻的新帝便真的能变成那个如霁月风光般的少年。 但阿元公公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这总管位置真不是人当的。小言子摸了摸额头的冷汗,一脸苦相。 宁梓韵闭上眼,脑海中却已经勾勒出了那初春十三微雕的最后一笔。这一世,她要在那万物复苏的时节,给他一个从未有过的、洒满阳光的生辰。那是她给他的,一份迟到了十年的春晖。 窗外,爆竹声断断续续地从宫外传来,带着新生的希冀。宁梓韵在黑暗里睁着眼,把那初春十三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直到那个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大秦开平元年的除夕夜, 在一场细密而温柔的瑞雪中悄然而至。 禾凛下旨,今夜入席者,非朝中二品以上重臣及其正室诰命不得入内。宫墙外,红绸翻涌如火, 巨大的宫灯在蜿蜒的甬道两侧摇曳, 将禁宫映照得如同一座沉睡中苏醒的不夜城。而在此时的重华宫内, 却弥漫着一股异样的静谧。 宁梓韵站在青铜鸾镜前, 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影子。那一头惊心动魄的银白色短发, 此时正被一层极其服帖、由最上等的黑蚕丝与真人发丝混合编织而成的黑色假发所覆盖。 “姑娘,这黑发戴上去, 倒真像回到了从前在尚书府的时候。”青芜跪在宁梓韵身后,正小心翼翼地用一种无色无味的特制胶质在宁梓韵的鬓角处进行最后的加固, “那时候您的头发乌黑油亮, 垂在腰际像缎子一样。哪像现在,为了大秦、为了那场午门大戏,生生受了这断发之苦。” 宁梓韵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冰冷而柔顺的黑发, 唇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皮相而已,何必挂怀。黑发是为了出宫方便, 白发之身在锦城太过扎眼, 若被人认出昭阳郡主在除夕之宴前夕私自离宫, 怕是又要给三哥惹来御史的口舌。” 她顿了顿, 目光落在妆台上那个沉甸甸的锦盒上,眼神变得柔和且坚定:“更何况, 那块千年暖玉的质地远比我想象中更为坚韧。要刻出万物生发的灵动,必须借助极细的乌金钻和最纯净的金刚砂进行微调。宫里内务府送来的那些工具,总少了那么几分民间匠人的野性火候。” “三哥今日在保和殿接见几位封疆大吏和月支等国的使臣, 席间礼节繁重,没两三个时辰他脱不开身。”宁梓韵拿起一件厚实的玄色狐裘披风,遮住了内里那一身素色常服,“走吧,青芜,趁着这最后的一点空档,去西市的珍宝阁看看。” 凭着那枚内务府最高等级的令牌,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穿过重华宫后的角门。那里早有一辆外观极其低调的青篷马车在等候。 除夕的秦都锦城,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空气里弥漫着爆竹燃放后的硝烟味和家家户户炖肉的香气,这种久违的平和安稳,瞬间击碎了宫墙内那种粘稠的压迫感。 宁梓韵在珍宝阁挑到了心仪的乌金钻,那钻头细如牛毛,却坚硬无比。又在老掌柜的引荐下,买到了一小瓶用翡翠残粉调配的磨砂液。等这一套足以辅助“冰魂雕法”的工具全都收入袖中,宁梓韵心头压着的那块重石才算落了一半。 “姑娘,离除夕宴开始还剩一个多时辰,咱们走回去怕是会撞上禁卫军巡逻,不如在那边歇歇脚?”青芜指着不远处一座巍峨的酒楼——“望春楼”。 那里此刻竟然热闹非凡,二楼整排的雕花竹帘半掩,一楼的大堂中央搭建了一个临时的彩台,正有丝竹乐声从中飘出。 宁梓韵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也好,正好听听锦城的戏。” 踏入望春楼,一股夹杂着茶香与炭火气的热浪扑面而来。宁梓韵选了二楼一个不起眼的临窗雅座。台上的锣鼓点子敲得急促且充满肃杀感,一出近期在锦城名声大噪的新戏——《孤龙还都》正唱到最激昂的一折。 戏台上,一名身着月白色儒生袍子的生角,正骑着一匹纸糊的白马,动作舒展,眼神中透着一种模仿出来的皇家威仪。那戏中人的经历,分明就是禾凛从小到大的真实写照。 戏词里唱的是少年太子的意气风发,紧接着是大秦内部那场夺嫡动荡,再到孤身远赴大周、沦为朝不保夕的质子。 宁梓韵听着,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边缘。戏曲中将那七年的质子生涯唱得如同一段磨砺意志的传奇,美化了那些连炭火都供不上的冬夜,也抹去了禾凛在波弦宫内为了重新站立而一次次强行震碎金针时,那些不忍卒听的闷哼。 世人只看他归来时的荣耀,唯有她,亲眼见过他在地狱里攀爬时的血泪。 戏台上的场景飞速变换,台上的生角换上了一身玄黑色的金线滚边战袍。戏词里唱的是他在登基大典上如何“一指定乾坤”,如何在那万众瞩目下,与那位“白发祈福、神女降世”的昭阳郡主在午门城头定下了生生世世的盟约。 “好!唱得妙!”满堂的酒客纷纷起身叫好,说着“天要兴大秦”,说着“神迹”。 宁梓韵听着这些带了几分夸张、却又透着真心崇敬的议论,心中五味杂陈。原来,在他的子民眼里,禾凛已然涅槃,不再是那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残废质子。她想,他宁愿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冷血的修罗,也不愿再让世人窥见他那一身的伤痕。 就在戏曲唱到最后,戏子们正欲合唱一曲“春江花月庆太平”的圆满收尾词时,一个极其刺耳、且带着浓郁异域腔调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一般,在原本喧闹的大堂中央猛地炸开。 “胡说八道!简直是乱唱一通!这种骗人的戏,你们也听得下去?” 宁梓韵握着茶盏的手猛然收紧。她眉头微蹙,透过竹帘细密的缝隙向下望去。 只见在一楼雅座最显眼的正中央,一名女子正猛地拍案而起。那女子生得极美,却绝非大秦女子那种含蓄或端庄。她眉深鼻挺,眼窝微陷,一双眸子在昏暗的烛火下竟然透着一股子极其罕见的幽绿光泽,野性且充满攻击性。 她身上裹着镶有大颗绿松石与赤金饰品的暗红色束身皮甲,露出一截线条紧致的小腹,腰间系着一根缀满银铃的编织长带,随着她那剧烈的动作,铃铛发出一阵阵清脆且极具压迫感的金属撞击声。 这副装束,与除夕锦城那种张灯结彩的汉家喜气格格不入。 那异域女子冷笑一声,两步跨上戏台,一把夺过旦角手中的描金折扇,随手一掰,坚韧的竹骨竟在她指尖如朽木般寸寸断裂。 “你们口中的禾凛,根本不是这种为了女人可以舍弃一切的痴情种!”女子指着台下的酒客,语气轻蔑,那一双绿色的眸子里跳动着不安分的火焰,“他那个人,骨子里冷得像塞外的万年寒冰!冷血、阴鸷、残忍,这才是他的真面目,你们竟然把他唱成了一个心怀慈悲的圣人?” “放肆!哪里来的疯婆子!竟敢直呼圣上名讳,还在此大放厥词!”酒楼的管事招呼一众健仆围了上去。 那女子却丝毫不惧,纵情大笑起来。她腰间的银铃随着笑声发出一串诡异且高亢的响声,竟生生压过了全场的喧嚣。 “还有那祝家的灵主,若真像你们唱的那般柔弱,她怎么可能从大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她那一头白发,分明是……” 女子站在戏台中央,目光如隼一般在堂内扫视一圈。最后,她竟然鬼使神差地,缓缓抬起头,那双透着幽绿色寒芒的眸子,隔着二楼重重的珠帘与那层氤氲的烟雾,精准且凌厉地钉在了宁梓韵那双惊愕的狐狸眼上。 那种目光太熟悉了。 宁梓韵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凝固。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关于这些日子处理宫务时翻阅过的所有名册、关于外交礼宾的所有记录,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重合在了一起。 这女子腰间那串银铃的样式,不是寻常部落能用的,那是月支王室特有的“引魂铃”。而在昨日礼部呈上来的除夕宴外邦名单里,排名第一的,正是那位传闻中性烈如火、精通蛊术的月支小公主——哈丽玛。 更让宁梓韵心惊的是,哈丽玛公主此刻嘴角勾起的那抹邪气且挑衅的笑意。 虽然两人隔着珠帘,哈丽玛也没有发出声音,但宁梓韵清晰地看懂了她的唇语。 那女子在说:“祝家宁梓韵,这一头黑发……戴得可还舒服?” 宁梓韵心中翻起惊涛骇浪。她这层连禾凛都不知道的假发伪装,竟然在踏出宫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就被这个素未谋面的异域女子给识破了。 体内的情蛊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同源力量的牵引,开始在心口处疯狂地叫嚣、冲撞。 “姑娘……她,她在看我们!”青芜吓得脸色青白,本能地想要拉着宁梓韵往后躲。 “别动。”宁梓韵强撑着冷静,隔着珠帘,与台下那个张狂的公主对视着。 在大堂内的混乱进一步升级、官差的哨音已在街角响起之时,哈丽玛公主挑衅地朝二楼挑了挑眉,随即身形一闪,在一片惊呼声中,如同一抹暗红色的残影,消失在了酒楼错落的后窗之间。 宁梓韵坐在雅座内,手心全是冰冷的细汗。 “回宫。”她声音冷硬且带着一抹不容置疑的果决,“此地不宜久留。” 雪还在下,秦都的爆竹声依旧此起彼落。 宁梓韵坐在马车里,手心的细汗还没有干透。那个绿眸的女子,那双识破一切的眼,那句&quot;戴得可还舒服&quot;,反复在她脑海里盘旋。她低头,看了看袖中那几件刚买回来的工具,又看了看脑顶这头假发。 有些人的出现,从来不是偶然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大秦禁宫的除夕之夜, 被无数盏巨大的宫灯点燃,宛如一条赤色的巨龙盘踞在锦城的轴心。风雪虽然未停,但在保和殿外围,地龙散发出的暖意与禁卫军身上那股冷峻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竟让落雪在半空中便化作了缥缈的雾气。 宁梓韵与青芜乘坐的青篷小车避开了热闹的朱雀大街, 绕过几道幽深的巷弄, 终于在宴席正式开启前的一个时辰, 赶回了宫门一侧的偏僻角门。 “快, 动作轻点,莫要惊动了巡逻的侍卫。”青芜一边掀起帘子, 一边紧张地回头张望,手心里全是冷汗。 宁梓韵拢了拢玄色的狐裘披风, 低着头, 正欲快步跨入那扇朱漆斑驳的小门,却在抬头的一瞬间,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处。 风雪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抱着拂尘, 在那角门的石狮子旁缩着脖子不停地踱步。那人穿着一身簇新的内务府总管服制,正是被禾凛提拔上来的小言子。他此刻冻得鼻头通红, 眼神里写满了“天要塌了”的惊恐, 一见到宁梓韵, 整个人像是见到了救命菩萨, 险些直接跪进雪地里。 “哎哟,我的小主子!昭阳郡主, 您可算是回来了!”小言子压低了声音,嗓音颤抖得像秋风中的残叶,“奴才在这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 若是您再不现身,皇上怕是要把这重华宫的宫女太监全发配到辛者库去了。” 宁梓韵心头猛地一跳,一种果然如此的预感沉沉地压了下来。她看着小言子那副恨不得当场哭出来的模样,语气虽然平静,却带着一丝无奈:“三哥……何时发现的?” “皇上处理完外邦进贡的清单,原本想回重华宫陪您用盏茶。谁知推门进去,里头只有几个吓得连话都说不全的小丫头……”小言子抹一把脸上的雪水,苦丧着脸凑近,“皇上什么都没说,只让奴才在这守着。可奴才瞧见皇上临走时那眼神,虽没了登基时那种杀气,却深沉得教人心慌。主子,您待会儿进了殿,可得好好说说好话,奴才这条小命全指望您了。” 宁梓韵听着这番话,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她原以为禾凛忙于接见各国使臣,至少能给她留出一点空隙,却忘了禾凛如今是大秦的主,这座禁宫里的每一寸土地,只要他想看,便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知道了。他既让你守着,便是没打算当众发作。走吧,先回重华宫更衣。” 踏入重华宫的那一刻,一股浓郁的茉莉与药香扑面而来,将外头的寒气彻底隔绝。内室里,灯火通明。内务府的几位掌事嬷嬷早已候在屏风外,每个人手中都捧着镶金嵌宝的红漆托盘,托盘上覆着华贵的锦绸。 “郡主,这是皇上早前亲自交代的,让尚衣局紧赶慢赶才做出来的礼服。皇上特意叮嘱,今夜除夕大宴,请郡主务必以此身装束出席。”一名老嬷嬷恭敬地俯身。 宁梓韵由着青芜服侍,摘下了那一层沉重且充满欺骗性的黑色假发。当那一头惊心动魄、齐耳的银霜重新暴露在温暖的空气中时,她才觉得自己象是活了过来。 换上这套礼服的过程漫长且繁复。那是用极其罕见的织金玄锦制作而成的翟衣,衣料极重,垂坠感极好,领口与袖口处镶嵌着一圈如火般艳丽的赤狐毛。更令人心惊的是,裙摆上用最细的缂丝工艺绣着九朵盛开的红芍药,每一朵花心的蕊丝都用细碎的红宝石点缀,随着她的动作流转着妖异且高贵的光芒。 “姑娘,这衣服……”青芜捧着一串血玉禁步,手有些发颤,“这黑色配上赤红,与皇上平日里的玄金龙袍颜色极像。皇上这是要告诉全天下,您是他身边唯一的伴侣啊。” 宁梓韵看着镜中的自己。黑色的深沉压住了白发的冷冽,而那抹芍药红则点亮了她眉眼间的英气。这套衣服,并非郡主的规矩,隐隐已有了几分“真凰”的气场。 青芜在她耳后替她别上那支芍药金簪,动作极轻,神色却格外郑重,仿佛深知这一身装扮意味着什么。 宁梓韵对着铜镜看了许久,最后收敛心神,随小言子往保和殿去。 角门到保和殿的路并不短,一路上礼乐声渐近,夜风里夹着爆竹燃放后淡淡的硝烟气。宁梓韵走着,感觉到那件礼服的重量,想起他为这套衣服叮嘱尚衣局改了又改,觉得有些好笑,也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安静地落了下来。他把这些细节藏在礼服里,不说,却让整个大秦都看见了。 当宁梓韵踏入保和殿时,原本嘈杂的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死寂。 保和殿内,席位排布极其讲究。能坐在这里的,无一不是大秦二品以上的权臣,或者是承袭爵位、手握重兵的老王爷。在他们眼里,这位传闻中的昭阳郡主,虽然有着祈福的神迹,但终究身份不明,甚至还顶着大周和亲归来的名头。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从宁梓韵身上移向高坐在龙椅之上的禾凛时,所有的疑虑都化作了心中的震惊。 禾凛今日穿着大秦开平帝的玄金龙袍,那是纯粹的墨黑色,领口与龙爪处滚着金线。更刻意的是,他在龙袍内里衬了一件赤红色的交领常服,那抹深红从金线交错的领口透出来,与宁梓韵裙摆上的芍药红交相辉映,宛如一体,浑然天成。 两人一坐一立,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那种在视觉上强行捆绑在一起的亲密度,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这不是帝王与功臣,这是天造地设、凤凰同辉。 禾凛凤眸微垂,手中的朱砂酒盏在指间轻轻转动。他在宁梓韵进门的第一秒,视线就精准地锁死在了她的身上。那目光中没有想象中的狂风暴雨,反而带着一抹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只有宁梓韵能读懂的、由于她“偷溜”而生出的无奈宠溺。 “过来。”禾凛开口,声音低沉有力,在大殿中激起一阵细微的回响。 宁梓韵稳住心神,踏着宫廷古乐的节奏,在一众惊艳且探究的目光中,步步走向上首。 她的席位就在禾凛龙椅下首、半步之遥的位置。那张金楠木案几上摆放的吃食,与在场的所有官员都截然不同——一盏冒着清甜香气的茉莉参茶,几碟精致的药膳糕点,甚至还有一碗温热的白玉果仁露。显然,是有人特意关照过,考虑到了她的体质。 宁梓韵坐定后,下意识地朝下方看去。在右侧使臣的席位中,一道极其凌厉且灼热的视线如利箭般射来。 是她。那个在望春楼戏台前张狂大笑的月支公主哈丽玛。 此时的哈丽玛已经换上了一身华贵的月支宫装,但那标志性的绿松石边饰依旧显眼。她捏着赤金酒杯,那双幽绿色的眸子在烛火下显得愈发诡异,正毫不避讳地盯着宁梓韵那一头银丝。 “听闻大秦新皇回都,不仅平定了动乱,更有神女降世守护,看来大秦的气运当真是转过来了。”哈丽玛公主突然举杯,声音清亮,传遍全场,“只是不知这神女,是否如传说中那般不可触碰?” 禾凛凤眸微眯,扣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森冷的杀机。他只是转过头,极其自然地拿起案几上的白玉短匕,削了一块鲜嫩的果肉放进宁梓韵席前的瓷盘里。 “公主远道而来,还是多品品我大秦的酒。”禾凛的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质疑的威严,“至于大秦的神女,自然是只有大秦的君王才能触碰。公主若想领教,等初五复朝,朕再安排陪练与公主切磋。” 哈丽玛挑眉一笑,没再多言。 以林首辅为首的几位老臣率先起身,贺词里那隐晦的“同庆”二字,无疑是另一种形式的效忠。禾凛举杯,宣布各部连休四日,语气平和中又带着那句令人脊背发凉的“初五之后,大秦的朝堂,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宴席间,歌舞升平。禾凛偶尔侧过头低声与宁梓韵说话,语气带了一丝由于她偷溜而残存的薄怒,却又掩不住的心疼:“西市的东西,能有我给你备的好吃?宁宁,你若是再敢戴着假发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我不罚你,但会把重华宫门口的石狮子都给劈了。” 宁梓韵忍着笑,轻声回道:“三哥,今日在西市,确实遇到了个有趣的人。” “有趣的人,往往也最危险。往后这种危险,别再自己一个人去碰。” 就在此时,下方席位中,一位礼部的员外郎或许是多喝了几杯,借着酒劲大着胆子站了起来,斗胆提议皇上“充盈后宫,为大秦皇室开枝散叶”。 这话一出,保和殿内瞬间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林首辅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他偷偷瞟向上首,却见原本还带着一丝温润笑意的禾凛,手中的金杯发出“咔嚓”一声细微的闷响。 禾凛没说话,他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指尖缓缓拂过宁梓韵裙摆上那一朵艳丽的红芍药,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比殿外的风雪还要深不见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保和殿内, 原本升腾的热气仿佛被这一句“充盈后宫”生生冻住,连香炉里盘旋而上的瑞脑烟都显得僵硬了几分。 那位酒意上头、大放厥词的礼部员外郎,在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便被周遭死一般的寂静惊出了一身白毛汗。 禾凛没有说话, 他右手那只白玉酒盏在指尖不紧不慢地转动着, 凤眸微垂, 视线落在酒液里晃动的灯影上。 他左手却在案几之下, 力道适中地握住了宁梓韵那截藏在宽大袖袍里的皓腕。他的掌心很烫, 带着一种引而不发的紧绷感,仿佛只要一个念头, 他就能将这平和的除夕宴再次变成那日血流成河的大典现场。 宁梓韵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那种熟悉的、属于“三哥”特有的偏执与占有欲, 正隔着薄薄的衣料, 一寸寸渗透进她的皮肤。 她侧过头,瞧见禾凛那紧绷的下颌线,心中原本因为月支公主而升起的警惕,竟莫名地被眼下这荒唐的场面冲淡了不少。 她想起此时正躲在慈宁宫里图清静的老祖宗, 唇角竟不受控制地向上勾了勾,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足以让禾凛听清的轻笑。 “三哥, 你瞧。”宁梓韵微微倾身, 那如柳絮般轻软的嗓音钻进禾凛的耳廓, 带着一抹淡淡的、揶揄的笑意, “连慈宁宫的老祖宗都没急着抱重孙子,今日挑着除夕夜, 反倒是你的子民们先替你操上这份心了。看来三哥近来的好脾气,倒真是让诸位大人觉得,这帝王家事也是能随口议论的消遣了。” 禾凛听着耳畔传来的那声轻笑, 原本积压在眼底的那抹能冻结山河的暗色,竟奇迹般地散去了大半。他在心底发出一声冷哼,左手指尖在宁梓韵的掌心惩罚性地挠了一下,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感。 “宁宁,你这是在笑话我?”禾凛也压低了声音,语气中虽然带着几分帝王的威严,但那凤眸里的宠溺却多得几乎要溢出来。 “昭阳不敢。”宁梓韵嘴上说着不敢,狐狸眼里的笑意却愈发浓了,“只是觉得有趣。往日里若有人敢如此提议,三哥怕是早让康腾把人拖出去了,今日竟能忍到现在,看来这大秦的百官,还是该多敬三哥几杯酒才是。” 禾凛重新坐直身子,目光冷淡地掠过那位跪在席间瑟瑟发抖的员外郎,语气平稳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充盈后宫?朕才登基数月,这大秦的国库尚在填补,百姓的赋税也才刚减下,尔等身为主政官员,不思如何为国分忧,倒是一个个盯上了朕的寝殿。怎么,是觉得朕这保和殿的酒太烈,还是大秦的律法不够严,让大人的脑子都不清醒了?” 那员外郎吓得魂飞魄散,“咚咚”地磕着头求饶。 “有没有私心,不必你来断。”禾凛的手指在案几上轻叩,每一下都像是踏在众臣的心尖上,“朕只知道,这大秦的后宫,有一个昭阳郡主便足够热闹了。朕年岁尚轻,子嗣之事不劳诸位费心。今日是除夕,朕给诸位留一分回家的体面,若再有妄议朕之私事者,初五复朝后,便不必回官署复职了,直接去给朕守太庙吧。” 林首辅见状,连忙起身打圆场,举杯高呼:“皇上英明!今日家宴,唯论国运,不议私事!来,老臣敬皇上与郡主一杯,愿大秦山河永固,太平长安!” 百官纷纷跟随,原本僵硬的气氛这才在那辛辣的酒香中缓缓回温。那位员外郎被同僚悄悄扶起,脸色白得如同一张宣纸,足足在席间对着酒盏发了一刻钟的呆,才算回过神来。他知道今日能走出这保和殿,全凭林首辅那句话;也知道从今往后,皇上私事的边界在哪里,绝不是他这样的人能踩的地方。 然而,在这一片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的掩盖下,那道来自使臣席位的目光始终如芒在背。宁梓韵端起面前那碗温热的果仁露,浅呷了一口。她能感觉到,在右侧席位的阴影里,那位月支公主哈丽玛正毫不避讳地盯着她,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没有半点含蓄,只有一种极其露骨的审视。 宁梓韵没有躲开那道视线。她只是很平静地转过头,与那双绿眸对视了片刻,随即又淡淡地收回视线,继续慢慢喝着手里的参茶。不疾不徐,不示弱,也不挑衅。 哈丽玛微微挑了一下眉,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就在席间气氛渐入佳境时,月支国的大使突然推开身侧的美酒,缓步走到大殿中央。他对着禾凛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秦礼,虽然姿态恭敬,但那双在北境风沙中磨砺出的眼睛,却透着一股子野性。 禾凛放下手中的白玉酒盏,凤眸微眯,并没有立刻应下,而是换了一个更冷硬的坐姿,顺势理了理宁梓韵领口处那圈火红的狐毛,动作极尽温柔,眼神却在那一瞬间变得锐利如刃。 “月支大人的不情之请,朕今晚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禾凛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抹漫不经心,“朕今日心情尚可,大人不妨先提提看。” 月支使臣随即代表月支国主,提出了那个早已谋划好的请求——将哈丽玛公主许配给大秦皇室,以换取五千匹精锐战马与两国的永世盟约。 哈丽玛在那一刻缓缓站起身,那一身暗红色的皮甲在宫灯的映照下,折射出一种诡异的光泽。她对着上首的禾凛,勾起一抹极其邪气且挑衅的笑容。 宁梓韵坐在那里,手心不由自主地一紧。 “和亲?”禾凛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冷笑话。他侧过头,当着众臣与使臣的面,极其自然地执起宁梓韵那只微凉的手,将她的指尖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眼中闪烁着疯狂且偏执的冷意。 “大秦的太平,从来不是靠卖女人换来的,更不是靠娶一个女人能维系的。”禾凛看向哈丽玛,语气虽然平稳,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月支大人的好意,朕领了。但这后宫,朕已经嫌太挤了。” 哈丽玛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她死死盯着两人交叠的手,幽绿色的眼底闪过一抹不甘。 月支使臣脸色微变,试图补救:“皇上,五千匹战马……” “朕的大秦,不缺马。”禾凛打断,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若月支国主真心想与大秦结好,朕倒有个提议。北境这几年粮草紧缺,月支若愿以精粮十万石换取大秦铁器工艺的技术授权,那才是两国真正的长久之计。马是消耗品,粮是命脉,月支大人,回去想清楚再来谈。”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再度陷入短暂的寂静。月支使臣没有料到禾凛会如此直接地把联姻彻底堵死,又反手提出了一个让月支难以拒绝的条件,一时间竟无话可接。 那不甘里不只是政治上的失算,还有某种更深的、更私人的情绪在哈丽玛的眼底浮动。 晚宴在一种微妙的对峙中渐近尾声。禾凛没有给月支使臣再次开口的机会,直接宣布除夕宴毕。百官纷纷叩谢,如蒙大赦般退出。宁梓韵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那场对峙已经结束,但那双幽绿色的眼睛,还在她心里留着一道影子。 哈丽玛公主在离席时,经过宁梓韵席位旁边,特意放慢了脚步。她没有说话,只是在宁梓韵侧面停了一息,那腰间银铃发出轻微的一声响,随即继续走出了大殿。宁梓韵没有回头,指尖微微收紧了手边的茶盏。 银铃的声音消失在殿门外,那股从望春楼就有的、某种来自情蛊深处的共鸣感,也随之沉寂了下去。 宁梓韵坐回席间,看着这个自除夕宴开始就热闹不断的大殿,心里把今晚的事情从头过了一遍。月支使臣、联姻提议、哈丽玛在席间那双锁定她的眼——这些放在一起,指向的是某个已经布好的局。她重生以来已经习惯了这种把散落的碎片拼起来的感觉,只是这一次,那个局的终点,她还看不清楚。 但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哈丽玛认识她,而能让一个月支公主专程出现在大秦除夕宴上、还识破她的假发伪装的人,不会是个陌生人。 宁梓韵放下茶盏,抬头看了一眼高处的禾凛。他正在与礼部尚书说着什么,神色平静,看不出方才的那一丝戾气。他把该压的都压住了,把该露的也露出来了,那种拿捏得极其精准的分寸感,让她有时候忘了他其实也只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她想,这个除夕,他们两个都不容易。但至少,他们坐在同一张席上,那颜色是一样的。 大秦开平元年的除夕宴就这样落幕了,带着联姻的波折,带着哈丽玛那一眼,也带着他在众目睽睽下握她手时的那份笃定。 有些事情已经说清楚了,有些还没有;有些人已经亮出了牌,有些人还藏着。 宁梓韵跟着禾凛走出保和殿,夜风迎面扑来,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还没想明白的先压下去。今夜先过除夕,其余的事,明日再说。 凤凰同辉,今夜之后,这大秦的人都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保和殿外的风雪在那场无声的博弈后, 似乎变得愈发狂乱。 辞旧迎新的爆竹声在秦都锦城的上空接连炸响,碎裂的红纸屑被寒风卷起,又很快被新落的白雪覆盖。众臣在禾凛那句冷硬的“清算”之后,再不敢多留片刻, 皆是行色匆匆地退入夜幕之中。 宁梓韵任由禾凛牵着她的手。他的掌心虽然很烫, 但指尖却带着一种由于极度克制而产生的紧绷感。 两人并肩走下汉白玉阶, 玄色的金龙披风与赤红色的翟衣在风雪中交织, 那颜色极近, 在昏暗的灯影下竟透出一种荣辱与共的错觉。 “宁宁,我先送你回重华宫。”禾凛侧过身, 细致地替宁梓韵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狐毛领子,凤眸微垂, 掩去了眼底那抹尚未褪尽的暗芒, “今日你理宫务本就累了,又私自出宫耗了心神,该早些歇息。” 宁梓韵停下脚步,仰起脸看向他。她知道, 那双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指尖,此时依旧带着属于帝王的怒火。 “三哥。”宁梓韵轻声开口, 嗓音在冷风里显得有些轻软, 却带着一股能抚平躁动的魔力, “你难道真打算在这开平元年的第一个除夕夜, 就这么孤零零地回寝宫对着那些冰冷的政务?” 禾凛微怔,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解。 “三哥登基以来, 为了平定后方、清洗朝堂,已经许久没去慈宁宫陪老祖宗好好说说话了吧?”宁梓韵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心,那动作极轻, 却象是一根羽毛撩拨在禾凛的心尖上,“今日除夕大宴,老祖宗因为不喜喧闹而未露面。与其我们两人在这重华宫里相对无言,不如……三哥陪我去慈宁宫守岁,如何?” 禾凛的身形僵了一瞬。 守岁。这个词对他而言,向来是冰冷且乏味的符号。在大周波弦宫的那七年,每一年的除夕,他都是对着一盏残灯,听着远处宫殿传来的欢声笑语,独自忍受膝盖里金针传来的刺骨寒意。对他来说,除夕不过是证明他又在那地狱里多活了一年的标记。 “我……从未在除夕夜去过慈宁宫。”禾凛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局促,“老祖宗礼佛,我怕那一身杀孽气,惊扰了她的清修。” “有我在,什么杀气都惊不着。”宁梓韵挽住他宽大的袖口,并没有像恋人般紧紧依偎,只是那样若有似无地借了一分他的力气,带着他往御辇的方向走,“走嘛走嘛。不去处理什么外邦进贡的折子,也不去想那月支公主的挑衅。今夜,三哥就只是孙辈,陪我去喝一盏老祖宗亲手熬的消食茶。” 禾凛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狐狸眼,那里面盈满了期待,终究是软了心肠,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好,都听你的。” 御辇穿过寂静的宫道。踏入慈宁宫内殿,一股温润的檀香混合着茶香扑面而来。太皇太后见两人进来,脸上那抹淡然的神色瞬间化作了真切的笑意。 禾凛卸下了那身厚重的金龙披风,对着太皇太后行了个规整的家礼,动作依旧带着上位者的从容,却少了在外的冷厉。 “折子是批不完的,但人心若是凉了,这江山坐着也是冷的。”太皇太后叹了口气,眼神深邃地看着这个外冷内热的孙儿,“韵儿是个细心的,她懂你,你也该多学学她,别整日里把自己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就在殿内温情流转,宁梓韵正笑着谈起西市热闹的时候,屏风外传来了小言子有些急促的呼吸声。禾凛凤眸微动,随即起身,对宁梓韵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掌心:“你陪老祖宗说会儿话,别走开。” 宁梓韵点点头,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回廊里,心中的那根弦却悄悄绷紧了。她知道消息不会是小事。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和太皇太后说话,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慈宁宫的回廊下,禾凛立在阴影里,声音冷得如同含着冰凌:“何事?” 小言子低声回禀:月支哈丽玛公主离席后并未直接回驿馆,而是去了西市附近的密宅,在那儿见了一个带着大周口音的神秘客,对方递了一封带有血迹的信函。 禾凛的指尖死死扣住朱漆的廊柱,力道之大,竟在坚硬的木料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白痕。大周口音、密函、血迹——这些字眼重合在一起,瞬间勾起了他对大周皇城里那个疯魔男人的厌恶。 “告诉康腾,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禾凛冷笑一声,凤眸中那抹压抑已久的幽暗之火在雪夜中跳动,“至于那么主……若她敢踏入禁宫半步,直接拿下,必死不论。” 而在此时的慈宁宫内殿,原本温馨的气氛在禾凛离去后,变得有些微妙。太皇太后放下手中的念珠,目光悠长地落在正安静低头拨弄香灰的宁梓韵身上,缓缓开口。 “今日在保和殿上,月支使臣提出联姻,甚至愿意奉上五千匹精锐战马。这事,你怎么看?” 宁梓韵放下香匙,目光清亮地看着太皇太后,并没有半点退缩或嫉恨的神色。 “昭阳觉得,这场联姻不只是联姻,更是一场针对三哥的买卖。月支国地处北境,向来以骑兵著称,五千匹战马不是小数目。 但凡是从前朝走到现在的官员,都知道这种礼,不是凭空送来的。”宁梓韵回答得很慢,字斟句酌,“五千匹战马确实是重诱,但若是用三哥的婚约去换,那换回来的不是边境的太平,而是对三哥性格中最后一点光亮的扼杀。 他在大周那七年,受够了被当作货物、被当作人质交易的屈辱。若回了大秦,坐上了这至高无上的皇位,还要被迫娶一个他不爱、甚至带着威胁意味的异邦女子,那三哥眼底好不容易燃起来的那点人性暖意,恐怕会彻底熄灭。到那时,一个疯魔且冷血的君王,对大秦而言,比失去五千匹战马更可怕。” 太皇太后听完,长久未语。她看着这个二十四岁的女子,看着她那一头银丝下透出的孤傲与睿智,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赏。 “那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怕,这联姻若是成了,那哈丽玛公主入了后宫,会分了你的宠?甚至……夺了你这尚未到手的凤位?”老人家继续问,语调里带了一丝玩味。 宁梓韵轻笑出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重生之人看透世事的淡然,也带着一种独属于祝家灵主的自信:“昭阳不怕。因为昭阳知道,三哥的命,早就跟我绑在了一块了。只要我不点头,这世间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真正走进他的心里。再者,若他真是一个会被美色或五千匹战马动摇的人,也就不值得昭阳费尽心力守到今日了。昭阳要的,从来不是那个名分,而是他那颗只属于大秦、也只属于我的心。” “好!好一个“不值得费心”。”太皇太后爽朗地大笑起来,拉过宁梓韵的手,用力握了握,“祝家的丫头,果然个个都是带骨气的。韵儿,只要老身在这慈宁宫一天,这后宫的大门,老身便替你守着。那月支公主即便带着十万大军压境,也进不了这锦城的重华门。” 禾凛重新踏入内殿时,看到宁梓韵平安坐在一旁,原本紧绷的面部线条迅速柔和了下来。 太皇太后于是提起了初春十三的万寿节,将筹备生辰宴的重任交到了宁梓韵手里,说要见着红,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凛儿值得被这世间万物偏爱。宁梓韵面上飞起两抹红霞,低声应下。她悄悄侧过头,偷偷看了禾凛一眼,只见他面上虽然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但耳根处那一抹微不可察的红意,出卖了他此刻真正的心情。宁梓韵忍住笑,低下头,继续陪着太皇太后喝茶。 她想起重华宫案几上那件即将完工的暖玉微雕,想起那上面被她一刀刀刻下的、承载着祝家百年灵气的春意,心中默默祈祷: 二十七岁,三哥,这一世的春天,你肯定会有个干净且温暖的开端。 她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年在大周尚书府的春天,他说大周的女儿家不该总是躲在阴影里。那时候的他,眉眼舒展,像是被这世界温柔以待过。这一世,她想把那个春天还给他,从二十七岁开始,一年一年还。 这一年走到了尽头,带着初春十三的期待,带着那件暖玉微雕,也带着那封血色斑驳的信函,一起进入了新的一年。 子时的钟声在那一刻悠扬敲响,穿透了慈宁宫厚重的墙垣。大秦开平元年的除夕,在这一片玄红色的温存与即将到来的万寿节筹备中,缓缓落下了帷幕。 而就在慈宁宫墙外的一处暗影中,哈丽玛公主正盯着手中那封血色斑驳的信函,嘴角露出一抹极度疯狂且兴奋的笑容。那信函上由大周君王亲笔写下的字,如同一道跨越国界的诅咒,在雪夜中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带她回。” 她的眼里,是志在必得的笃定。 爆竹声在远处此起彼落,锦城迎来了开平元年的第一个新年。而那封&quot;带她回&quot;的血函,正随着哈丽玛的脚步,深入锦城的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大秦开平元年的第一声钟响, 如沉闷而悠远的雷鸣,越过重重红墙,传遍了整座秦都锦城。慈宁宫内,最后一炉檀香已燃至尽头, 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青烟, 在暖烘烘的殿宇中盘旋。 太皇太后虽然精气神尚好, 但终究上了年岁, 在那钟声落下后, 眉眼间也染了几分浓重的倦意。她看着下方坐着的两个年轻人,一个玄黑沉稳如深渊, 一个银发清冷似落雪,在那红烛残影的映衬下, 竟显出一种让人不忍打扰的静谧。 “好了, 这钟声也听了,岁也守了。”太皇太后将手中的翡翠念珠收进袖中,语调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外头的雪瞧着越发大了, 回重华宫的路不仅远,还积了厚雪。凛儿, 你也别折腾韵儿了。今夜, 你们便都留在慈宁宫歇下吧。偏殿老身早已让人换了崭新的火墙, 被褥也都是下午刚烘过的。你们年轻人, 也该多待一会儿,别整日里只知道盯着那些冰冷的折子。” 老人家这番话, 名为留客,实为撮合。 宁梓韵面上飞起两抹红霞,在那赤红狐毛领子的映衬下, 愈发显得娇艳动人。她下意识地看了禾凛一眼,却见对方正用那双深邃如潭的凤眸静静地注视着她。 “既然老祖宗发了话,孙儿便恭敬不如从命了。”禾凛站起身,动作优雅而从容,随手取过一旁的长绒斗篷,极其自然地披在了宁梓韵的肩头,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她温软的颈侧,激起一阵不易察觉的悸动。 太皇太后看着这一幕,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随即在老嬷嬷的搀扶下转入了后殿。 诺大的内殿,瞬间只剩下宁梓韵与禾凛,以及几个屏息凝神立在远处的奴才。 “走吧,送你去偏殿。”禾凛伸出手,虚虚地托在宁梓韵的腰后。两人并没有过分的肢体接触,但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酒气的气息,却始终如影随形。 慈宁宫通往偏殿的回廊极长,两侧的宫灯在寒风中微微摇曳,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脚下的青砖被地龙烘得有些微微发热,隔着软底的锦鞋传上来,却依旧抵不过外头那刺骨的严寒。 宁梓韵低着头,看着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拉长。刚才在殿内时,她就察觉到禾凛在听到太皇太后提议大办生辰后,虽然神色如常,但眼底那抹压抑的暗影却始终未曾散去。 那种落寞,甚至比刚才在保和殿面对联姻挑衅时还要沉重。 “三哥。”宁梓韵停下脚步,侧过身,仰起脸看着他。 禾凛也停了下来。回廊外的落雪纷纷扬扬,有些许飘进了廊下,落在他玄色的肩头,瞬间消融。 “嗯?”他的嗓音低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磁性。 “三哥是在因为刚才老祖宗决定大办生辰的事情,心里不痛快吗?”宁梓韵问得小心翼翼。 禾凛的神色僵了一瞬,凤眸里的温润在这一刻有一丝丝的皲裂。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那漆黑一片的禁宫深处,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 “没什么痛不痛快的。在大周那七年,我习惯了那个日子是一个人的沉默。如今要把它搬到光亮处,让百官朝拜、让外邦窥探,我只是觉得……有些陌生罢了。” 他说的是“陌生”,可宁梓韵听出来的却是“防备”。 他在地狱里待得太久了,以至于当有人想要把春天强行塞进他怀里时,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担心那花瓣下是否藏着致命的刀锋。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嫡亲祖母,他这种刻进骨子里的不安感,依旧让宁梓韵感到一阵揪心的疼。 “三哥骗人。”宁梓韵上前了半步,裙摆上的红芍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你明明就是害怕了。害怕那个日子一旦热闹起来,就会提醒你过去那些年到底有多冷。” 禾凛猛地低头,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死死地盯着她。被戳中心事的难堪与那股无法宣泄的情愫在他眼底交织,那一瞬间,他周身的气压陡然降低,仿佛回到了那个在大周质子府里,阴鸷得让人不敢直视的暴戾少年。 “宁宁,有些事情,知道得太清楚,并不是什么好事。”他的声音冷了几分,甚至带着一抹警告。 换作旁人,此刻怕是早已跪在地上发抖。可宁梓韵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清亮且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可我就是想知道。”她轻声回道,语气温柔得如同一汪春水,“我想知道三哥心里的每一道伤,因为这样,我才能在初春十三的那天,把它们一点点地补回来。三哥,老祖宗说得对,你今年二十七岁了。在大周那七年,你受够了委屈;回了大秦,你又为了这江山社稷把自己变成了修罗。这一次,我想让你在那一天,只是禾凛。” 禾凛看着她。看着她那一头惊心动魄的银色短发,在那忽明忽暗的灯火下,闪烁着不属于凡间的微光。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原本想要推开她的手,竟然鬼使神差地攥紧了衣袖。 那是他的宁宁。是他在这冰冷的人世间,唯一想抓住、却又怕弄脏的月亮。 “宁宁,别对我太好。”禾凛低叹一声,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划过她的脸颊。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膜拜的克制,全然不见方才在殿上的狂傲,“我是个贪心的人。你给的一点点甜,我都会想方设法地霸占一辈子。若是真到了那天,我发现这春天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我怕自己……会真的疯掉。” 宁梓韵鼻头一酸。这种暧昧中带着卑微的讨要,让她觉得眼前的男人不再是大秦至高无上的皇,而是一个在荒原上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一抹火光的孤独旅人。 她没有说话。 两人就在这积雪的回廊下对视着。风雪在他们身后咆哮,而这窄窄的一方天地里,却流动着一种足以融化坚冰的、名为“心动”的暧昧气息。 偏殿的红灯笼在前方跳动,那光晕映在宁梓韵的眼底。她突然做了个让禾凛,也让远处偷看的奴才们全都惊掉下巴的动作。 宁梓韵咬了咬唇,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微微提起裙摆,在那金砖地面的微热中,缓缓地垫起了脚尖。禾凛身形高大,宁梓韵即便垫起脚,也才堪堪触碰到他的下颌。趁着禾凛还没反应过来,宁梓韵伸出双臂,极其轻快地环住了他的腰。 那是一个很轻、很浅的拥抱。 她的脸颊紧紧贴在他那身冰冷、坚硬的玄金龙袍上,能清晰地闻到那股混合着风雪、烈酒与他本身气息的味道。那种隔着衣料传来的、有节奏的心跳声,在这一刻,比除夕的钟声还要响亮。 “三哥。”宁梓韵伏在他的心口,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新年快乐。愿你来年,如意顺遂,岁岁有今日,年年有我在。” 禾凛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彻底僵在了原地。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动了动,想要反手将她狠狠地揉进怀里,想要撕碎这种若即若离的暧昧。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凤眸中翻涌的,是足以将万物吞噬的偏执。 然而,就在他张开双臂的那一刹那,宁梓韵却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动作灵巧地退开了半步,顺势挣脱了他的气息。 她那巴掌大的小脸上,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耳后根。狐狸眼亮得惊人,却又带着一抹得逞后的狡黠。 “三哥,你早点歇息。”宁梓韵说完,根本不给禾凛开口的机会,拎起裙摆转身便跑向了偏殿的大门。那抹赤红色的翟衣在回廊下划过一道艳丽的弧度,随即伴随着清脆的开门声,消失在了暖黄色的灯火里。 “砰”的一声,殿门紧闭。 回廊下,只剩下禾凛一个人立在风雪中。他呆呆地感受着胸口处那一抹尚未散去的温热,感受着她刚才那一瞬呼吸留下的残影。他二十七年来,受过刀伤、受过箭伤,更受过金针刺骨的剧痛,可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这般,心口悸动得让他甚至有些站不稳。 “呵。”禾凛突然低笑出声。那笑声清亮而疏朗,在寂静的慈宁宫内显得格外清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眼神里那一抹阴鸷,终于是彻底地碎在了宁梓韵的那个拥抱里。 而在回廊的阴影处,两个瘦小的身影正挤在一起,屏息凝神地见证了这历史性的一刻。 小言子激动得差点咬碎了手中的拂尘,一张老脸憋得通红,拼命朝着身旁的青芜使眼色,那眼神里全是“你瞧见了没”的兴奋。青芜更是直接捂住了嘴,以免自己尖叫出声。她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盈满了泪花,那是替自家姑娘高兴的泪水。 “进、进展了!进展了!”小言子压低声音,嗓音里全是破音的颤抖,“老天爷啊,奴才还是头一次见皇上笑得跟个傻子似的。昭阳郡主这一抱,怕是能顶过内务府一年的安神香啊!” “什么傻子!那是咱家姑娘有本事。”青芜骄傲地挺了挺胸口,虽然也在发抖,但更多的是一种总算盼到头的欣慰,“你瞧皇上那眼神,恨不得直接把偏殿的墙给拆了。小言子,我告诉你,这除夕之后,你那内务府的活儿可得仔细点,咱们姑娘,那是这大秦天底下唯一的宝贝疙瘩。” 回廊下,禾凛终于重新动了步子。他的脚步比往常轻快了许多,即便踩在积雪上,也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意气风发。他并没有走向自己的寝居,而是站在那扇紧闭的偏殿门前,驻足良久。最后,他隔着那扇雕花朱门,用那足以温柔岁月的声音,极轻地呢喃了一句:“新年快乐,宁宁。” 这一夜,宁梓韵在偏殿的软榻上,听着外头风声,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意。而禾凛在另一侧的内室,看着窗外的残月,第一次觉得,生在这个冷酷的皇家,或许真的是上苍的一种恩赐。 而在那不远处的驿馆里,月支公主哈丽玛正死死地捏着手中那枚被火漆封死的竹管。她那一双幽绿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桌上的残烛,神色明灭不定。 “抱得越紧,到时候碎得就越响。”哈丽玛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抹嫉恨的疯狂,“禾凛,宁梓韵,这一场生辰宴,我会让你们明白,在这世间,有些孽缘,是连神佛都无法救赎的。” 她猛地吹灭了蜡烛。黑暗中,只有她腰间那串银铃发出的微弱响声,在除夕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而那封来自大周的血书,正悄然地躺在桌案上,信纸的一角,赫然被鲜血浸透,显露出一个狰狞的“宁”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大秦开平元年的正月初一, 在一阵阵未曾停歇的爆竹残响中拉开了序幕。重华宫内,地龙烧得极旺,炭火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成了这静谧清晨唯一的乐章。 宁梓韵换下了一身累赘繁复的翟衣, 只穿着一袭月白色的交领长衫, 外罩了一件半旧的浅青色掐丝小袄。那一头齐耳的银色短发未着珠翠, 只随手用一根红色的丝带松松地系了, 愈发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脸庞清丽绝俗, 透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恬淡与疏离。 她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中捏着一柄精巧的银色剪子, 正专注地在一张薄如蝉翼的赤红宣纸上游走。随着剪尖灵活地翻转,细碎的红纸屑如雪花般落在她的膝头, 又被她轻轻拂去。 前世在大周后宫, 她为了排遣那些漫长且无望的寂寞,曾练就了一手极好的剪纸功夫。祝家的微雕工艺讲究的是“稳”与“精”,而这剪窗花,则是讲究“神”与“韵”。宁梓韵此时剪的, 并非寻常的福字或瑞兽,而是一朵交叠着的芍药与茉莉。 芍药繁复热烈, 茉莉清幽孤傲。两花交织在一起, 像极了她此时的心境——明明想要抽身离去, 却又在这一场跨越两世的博弈中, 与那个男人的命运死死地缠在了一起。 想起昨夜在慈宁宫回廊下那个略显仓促的拥抱,宁梓韵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那是她第一次在大秦的土地上, 主动去触碰禾凛的体温。虽然只是垫起脚尖的一个轻触,虽然她在那之后便落荒而逃,但那股混合着冷香与烈酒的气息, 仿佛至今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姑娘,这大过年的,您怎么又动上剪子了?仔细累着眼睛。”青芜端着一盏冒着热气的参茶走了进来,瞧见宁梓韵手下的图案,忍不住惊叹道,“这花儿剪得真跟活的一样,若是让皇上瞧见了,怕是又要讨要了去。” 宁梓韵轻笑一声,将剪好的花样平铺在案几上:“随手剪着玩罢了。宫里休沐四日,我若是不找点事做,怕是脑子里全在转那初春十三的事。” “郡主,思洛有事禀报。” 一道冷冽的声音打破了主仆间的闲谈。思洛不知何时已立在屏风一侧,她今日依旧是一身黑色劲装,眉宇间却少见地染了几分凝重。 宁梓韵放下剪子,抬眸看向思洛:“何事如此匆忙?” “回郡主,长乐宫那边……似乎出了点状况。”思洛压低了声音,“守门的禁卫军回报,何太后自昨夜子时钟响过后,便如同着了魔一般。今晨送饭的奴才进去时,发现她正赤着脚在雪地里跳舞,嘴里还不停地喊着一些疯话。” 宁梓韵眉心微蹙。长乐宫,那是何太后如今被软禁的地方。自从禾凛登基、血洗何家后,那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女子便彻底沦为了禁宫里的影子。禾凛留她一命,不过是为了成全所谓的母子名分,也为了让他在复仇的快意中,亲眼看着那个毁掉他半生的女人如何在悔恨中腐朽。 “疯话?她说了什么?”宁梓韵站起身,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思洛神色有些迟疑,最后还是如实答道:“她说……“铃铛响了,芍药要喝血了”。还有一句,她说“白发的妖孽要带走大秦的皇”。” 宁梓韵心尖猛地一跳。铃铛。昨夜在望春楼,月支公主哈丽玛腰间那串银铃发出的声音,与何太后嘴里的“铃铛”是否有所关联?而那句“芍药喝血”,更是触动了她内心深处关于情蛊最阴暗的担忧。 “去看看。”宁梓韵没有任何犹豫,随手披上那件玄色的狐裘大氅,“我倒要看看,她是真的疯了,还是有人故意让她疯。” 半刻钟后,宁梓韵在思洛的护送下,踏入了长乐宫的范围。 相比起重华宫的锦绣繁华,长乐宫显得阴冷且肃穆。由于被禁足,这里的宫人大多被遣散,只剩下几个哑巴太监和上了年岁的嬷嬷。刚一踏入门槛,宁梓韵便听见一阵凄厉且嘶哑的笑声,伴随着瓷器碎裂的清脆响声,从大殿深处传了出来。 “走开!都给哀家走开!那不是月亮……那是祝心华的眼睛!她在看着我……她在看着我杀掉她的女儿!哈哈哈!” 宁梓韵拨开那层灰蒙蒙的纱帘,入眼的一幕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往日里那个雍容华贵、哪怕在困境中也强撑着仪态的何太后,此时正穿着一件单薄的素服,赤着脚蹲在满地的白瓷碎片中。她的双手被割破了,鲜血顺着地砖缝隙蜿蜒,可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疯狂地撕扯着一本经书。 “何太后。”宁梓韵站在三步开外,声音清冷如霜。 何太后听到声音,动作猛地僵住。她缓缓抬起头,那张凹陷下去、布满了青灰色阴影的脸庞在看清宁梓韵那一头银丝时,爆发出了一声足以刺穿耳膜的尖叫。 “鬼……鬼啊!”何太后象是被火烫着一般,疯狂地往后挪动,背部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石柱上。她指着宁梓韵,眼底满是惊恐,“你回来了……祝心华,你带着你的孽种回来讨债了!我杀掉你的祝家,我震碎了那个孽畜的腿,你还能怎么样?你还能怎么样!” 宁梓韵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得如同一面死水。她看着眼前这个疯癫的女人,并没有上前,只是冷冷地注视着。 “看清楚了,我是宁梓韵。”宁梓韵走前半步,在那阴暗的光线下显出一种诡谲的艳丽,“你的儿孙都已经成了枯骨,何家的荣光早就碎了一地。你在这里疯言疯语,到底是在怕谁?” “怕谁?”何太后突然停住了尖叫,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其诡异的神采。她趴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铃铛……昨晚我听见了。那是月支的招魂铃。韵丫头,你以为禾凛带你回来是为了什么?他那是为了用你的灵主之血,去填他命格里的那个窟窿!初春十三,那就是他的献祭之日……你们一个都活不了!龙若回头,必有血祭!” 宁梓韵脸色微白。献祭之日?月支招魂铃?这些词汇连在一起,象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正缓缓朝她收拢。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却略显轻盈的脚步声。 “宁宁?” 一道带着些许试探与焦急的嗓音在殿门处传来。禾凛大步跨入,他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玄色常服,长发仅用一支白玉簪束起,那张原本清隽的脸庞此时满是担忧。他快步走到宁梓韵身边,用那双带着微凉气息的手,极其小心地扶住了她的双肩,指尖微微颤抖,凤眸深处闪烁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恐惧。 “怎么跑这儿来了?”禾凛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竟带了一丝微弱的、只有宁梓韵能听出的乞求,“我找了你许久。这里冷,又乱,你身子弱,受不得这些阴气的。” “三哥,我听说何太后病了,我又负责宫务这才想着过来看看……” “这些事,有康腾,有我。”禾凛温柔地打断了她的话,他微微侧过身,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宁梓韵看向地上的视线,彷彿那疯癫的太后是什么会灼伤眼睛的怪物。他低头看着宁梓韵,语气柔软得不可思议,却又带着一抹抹不掉的偏执,“宁宁,我备好了马车,想带你去南郊逛逛,那里有锦城最干净的烟火。你答应我,今天陪我一整天。这些长满蛆虫的旧事……就让它们烂在这里,好吗?” 他的眼神清亮,那里面装满了对宁梓韵的珍视。他不是在发火,他是在害怕——害怕好不容易才让她露出的笑容,又会因为这些疯言疯语而消失。 宁梓韵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大臣眼里杀人不眨眼的帝王,在此刻竟像个怕弄坏了宝贝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哄着她。 “好。”宁梓韵轻声回道,唇角绽开一抹浅笑,“那现在走,还来得及看灯火吗?” 禾凛见她笑了,原本紧绷的心弦才终于松开。他转过头,看向地上的何太后时,眉眼间的温柔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帝王那种冷漠的疏离感。 “太后癔症严重,不宜见客。”禾凛对着殿外的康腾吩咐道,语气平稳得听不出波澜,“从今日起,封死长乐宫,除了送饭,不许任何人打扰太后清修。” 他伸出手,虚虚地护着宁梓韵的后心,带着她步履优雅地走出了这间腐朽的宫殿。 直到走到了阳光洒满的甬道上,禾凛才轻声叹了口气。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而优雅。他并没有立刻策马,而是俯下身,看着站在车边的宁梓韵,声音里带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懊恼:“本想带你看些干净的东西,偏生又让你受惊了。宁宁,往后若是想出门,等我回来陪你,别再一个人去冒险,好不好?” 马车缓缓启动。宁梓韵靠在车窗边,看着前头策马而行的背影。此时的禾凛,在大秦百姓眼中是重塑乾坤的神,在文武百官眼中是冷血深沉的魔,可落在她的眼底,却只剩下一个让她心疼不已的男人。 她想起他刚才在长乐宫那种近乎疯狂的、想要遮住她视线的举动。他觉得自己是“脏”的。那些在大周受辱的日子,在他眼里是无法抹去的污点。他那样迫切地想带她看“干净”的东西,不过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份干净。他的强大是保护色,而他那刻进骨子里的自卑与患得患失,才是支撑他走到今日的动力。 “傻三哥。”宁梓韵轻声自语,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没有告诉禾凛,方才她在长乐宫的地面碎纸屑中,隐约看见了一张带有月支特殊香气的信笺残角。 看来何太后的疯,是哈丽玛送给她的“新年礼”。而禾凛对她的这份保护,虽然温暖,却也象是一层厚厚的茧,将她紧紧包裹在其中。有些脏活,她得自己动手去清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马车轮毂碾过积雪的声音在静谧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随着马车缓缓驶离禁宫那道高耸沉重的红墙, 那种压抑在心头的陈腐与肃杀,才算是一寸寸地被甩在了身后。宁梓韵靠在厚实的锦缎软垫上,车窗帘子被她微微掀开一角,目光越过飞扬的雪沫, 紧紧锁在了前方那一抹策马而行的身影上。 禾凛今日换下了一身象征至高权力的玄金龙袍, 穿了一件极其内敛的苍青色滚边锦袍。那一头原本束在金冠中的墨发, 此时仅用一根质地温润的青玉簪挽起, 几缕散发垂在颈侧, 平添了几分江湖游侠般的狂放与不羁。他还用宫中秘制药膏在眼尾与唇角处做了极细微的勾勒,让那张原本攻击性极强的面孔变得平和了不少, 倒像是个身家丰厚的世家公子。 即便是这副模样,他骑在马背上的脊背依旧挺拔得如同出鞘的利刃。在宁梓韵的视线里, 他在前方引路, 宽大的袍袖随风猎猎作响,仿佛能为她挡下这世间所有的寒流。 然而,宁梓韵的心里却并不像表面这般平静。 她的脑海里始终盘旋着方才在长乐宫见到的那一幕。何太后那双惊恐到几乎失焦的眼睛,以及地面上那一角残留的、带有月支王室曼陀罗暗纹的紫色碎纸, 都在无声地提醒她,这场所谓的“疯病”绝对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禾凛说他会处理, 宁梓韵相信他有那个雷霆手段。可她更明白, 禾凛如今的“处理”方式, 往往是建立在绝对的掌控与彻底的隔绝之上的。他心疼她, 不想让她在大年初一就沾染上那些污浊的过往,所以他会用最极端的墙, 把那摊污泥连同真相一并封死。 但宁梓韵不再是前世那个在大周皇宫里苦等救赎的女子了。有些真相,如果不是自己亲手握住,永远都只是别人施舍的太平。 马车行至长乐宫外围那道宫道的交汇处时, 路面湿滑,车身猛地晃动了一下。宁梓韵趁着这个空档,掀开车帘,向前探了半寸,惊呼一声:“三哥……” 前方的禾凛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勒马回首,原本平和的眉眼在一瞬间凝结成了紧张的焦虑。 就在禾凛视线扫过来的一刹那,宁梓韵飞快地转过头,朝一直不远不近跟着的思洛使了一个隐晦至极的眼色。她的目光先是朝长乐宫内殿的方向点了一点,随即右手指尖在袖口处轻拂,做了一个极其隐秘的“取证”手势。 思洛是聪明人,她明白有些事禾凛不想让宁梓韵碰,是因为“不舍得”;而宁梓韵非要碰,是因为“必须要守护”。思洛极其自然地停下马步,俯身整理靴扣,口中低声嘟囔:“靴子里进雪了,请皇上、郡主恕罪,奴婢稍后便追上来。” 禾凛此时的一颗心全系在宁梓韵身上,见她只是虚惊一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他骑马靠近马车,长臂伸出,隔着垂帘在那只纤细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别怕,这路不平,我让车夫赶慢些。” 宁梓韵揭开帷帽的黑纱,露出一张清丽的小脸,对着他浅笑了一下:“三哥,我没事。方才只是觉得那墙根的梅花开得好,走神了。你不是说带我去南郊吗?咱们这便走吧。” 禾凛盯着她看了半晌,确认她眼底没有因为何太后那些恶毒的咒骂而生出半点惊惧或疏离,那一身僵硬的肌肉才缓缓松弛了下来。他策马先行,在风雪中为那辆青篷小车劈开了一条洁净的路。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南郊最富盛名的“听松阁”门前。 这里地处半山,视线极佳,正好能俯瞰到底下那连绵数里的灯火集市。此时正值正月初一,台下的空地上早已搭建好了高耸的彩台,无数百姓围在一起,欢呼声与锣鼓声穿透了厚厚的积雪,直冲云霄。 禾凛翻身下马,亲自走到马车旁,伸出一只手。宁梓韵搭着他的掌心跳下马车。他几乎是用自己的身体将宁梓韵与喧闹的人群隔绝开来,带着她步履稳健地走上二楼。 听松阁二楼那间正对着戏台的雅座屏风半掩,桌上已经摆好了宁梓韵最爱的茉莉茶与几碟民间特有的红枣糕。 “今日这出戏,是锦城最红的班子专门排的。”禾凛倒了一盏温热的茶,推到宁梓韵面前,语气恢复了往常那种波澜不惊的清冷,“我听礼部的人说,大秦的百姓很喜欢看这些。” 宁梓韵揭开帷帽,那一头惊心动魄的银色短发在雅间昏暗的烛火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她坐定后,视线顺着敞开的窗棂,落在了下方的戏台上。 锣鼓点子骤然急促,清亮的胡琴声穿透了雅间的竹帘。 戏台中央,一名身着月白色长衫、眉眼间画得英气勃勃却带着三分忧郁的小生缓缓出场。他手中执着一柄残破的折扇,步履间刻意模仿着一种落寞却不失尊贵的皇家仪态。 宁梓韵刚喝了一口茶,整个人便愣住了。这小生的扮相,分明是当年在大周波弦宫落难时的禾凛。而戏台的另一侧,又出现了一个身着火红翟衣、戴着白玉面具的女角,手中拿着一枝盛放的红芍药,象征着那个在大雪中为他祈福、为他断发的昭阳郡主。 戏台上唱腔陡然变得激昂且凄切: “离故土,涉关山,质子孤身入虎穴。寒露重,秋霜烈,波弦宫内残灯灭。恨那奸佞坏我骨,悲那红颜隔世绝。十年饮冰血难冷,一朝归秦震天梯……” 台下的百姓爆发出一阵阵雷鸣般的掌声,不少人甚至激动地红了眼眶。在他们的故事里,禾凛是一个卧薪尝胆的圣君;而昭阳郡主则是天降神女,用一身福泽护住了大秦的根基。 宁梓韵听着那高亢的唱腔,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民间把所有的痛苦都美化了。他们唱的是英雄,可谁知道在那每一个唱词背后,禾凛是怎样在深夜里因为膝盖的剧痛而生生咬碎了牙根? “三哥……”宁梓韵侧过头,想要说些什么来缓和这种微妙的气氛,却发现禾凛的视线根本没有落在戏台上。 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凤眸深处的阴翳比外头的寒夜还要浓重。 “宁宁,你看,在他们眼里,我的一生就是一出精彩绝伦的戏。”禾凛突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他们唱我隐忍,唱我克制,甚至唱我在大周受尽欺凌是为了大秦的社稷。可谁问过我,在那七年里的每一个深夜,我是不是宁愿把这天下都烧成灰,也想抱一抱当年那个对着我笑的你?” 他说着,身体微微前倾。他伸手,捏住了宁梓韵的下颌,指尖微微用力,强迫她对上他那一双翻涌着幽暗与疯狂的眼。 “刚才在长乐宫,何太后骂我是克亲的孽障。你听到那句话时,在想什么?”禾凛的话音沉郁,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由于过分保护而产生的压迫感,“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满手的血腥,早就把那一身龙袍给染脏了?所以我带你看这些干净的社戏、看这些繁华的灯火,你依然觉得我是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是想利用你祝家的血脉去填补我命格里的窟窿,对吗?” 宁梓韵的心脏剧烈抽动了一下。 “三哥,你看着我。”宁梓韵没有挣脱他的手,而是迎着他的目光,狐狸眼里盈满了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清明。 “戏台上唱的是假的,何太后骂的也是假的。我眼里的禾凛,是那个在尚书府偏院里教我识字的少年,是那个为了让我重新看见春天而宁愿震碎自己膝盖、忍受多年金针之苦的男人。” 宁梓韵的话字字如铁,砸在禾凛那颗几乎要风化的心上。 “三哥,这世间谁都有资格嫌你脏,唯独我没有。因为你这一身的血和伤痕,有一大半,是为了护我才留下的。如果你是地狱里的鬼,那我便是那鬼身后的影子。你想带我看干净的东西,是怕我嫌弃你,可你不知道,只要能与你并肩,哪怕是陪你坐在那修罗场里,对我而言,也是这天下最干净的地方。” 禾凛捏着她下颌的手颤了颤,那种原本由于不安而生的攻击性,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化作了一抹近乎脆弱的颤抖。他从来不需要百姓的崇拜,也不需要史书的夸赞。他拼了命地想把最好看的春色捧到宁梓韵面前,不过是想从她口中讨要到一个“你并不肮脏”的肯定。 “宁宁,我这一生,除了你,已经没有退路了。”禾凛低叹一声,声音里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偏执。他重新坐直身子,那种帝王的威压再次覆盖了方才那一瞬间的软弱,但他眼底的温柔却变得厚重且真切,“既然你不嫌弃,那这大秦的春天,我便陪你一起看下去。若是谁敢来弄脏你的眼,我便让这天下都为之陪葬。” “好。”宁梓韵轻声回道,她没有避开他的气息,反而大方地让他的手掌覆在自己的颈侧,“既然三哥没有退路,那以后我便是你的退路。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禾凛缓缓闭上眼,唇角终于浮现出一抹极其真实、却又透着一分克制的笑意。他重新端起面前那盏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此时,底下的戏曲唱到了高潮,唱的是“英雄挽佳人,同守太平春”。台下的欢呼声再次响彻山谷。戏台上的故事太圆满了,圆满得像一场刻意为之的谎言。可雅座里的两个人,谁都知道,这大秦的太平,还远没到可以松手的时候。 “三哥,戏看完了。”宁梓韵打破了沉默,存了心想逗逗他。她站起身,走到禾凛身侧,极其自然地伸出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挽住了他的手臂。 宁梓韵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那苍青色锦衣的一瞬间,禾凛那原本挺拔如松的身躯,极其僵硬地颤了一下。那种在大秦官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从容,在那一刻碎成了齑粉。 “听闻南郊的红枣糕不错,三哥,咱们去买一些带回去给老祖宗尝尝吧?”宁梓韵故意将身体往他那边依了依,语气里带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娇憨。 禾凛没有说话,那张易容后显得平和不少的脸上,此时竟然奇迹般地浮现出了一抹可疑的红晕,且那红晕迅速从脖颈蔓延到了耳根。他干咳了一声,视线有些局促地移向窗外,可那被挽住的手臂却不自觉地往内侧缩了缩,像是想把那份温软更紧地贴在自己身侧。 “……好。” 禾凛低声吐出一个字,嗓音里还带着一抹未及掩饰的慌乱。他同手同脚地带着宁梓韵走出雅座。 就在跨出门槛的一刹那,宁梓韵看见一直隐在走廊尽头阴影里的思洛,正微微低垂着头,左手在腰间的佩剑处轻轻叩了三下。那是两人之间“证据已得,一切顺利”的暗号。 宁梓韵心中微定。 哈丽玛,你想要利用禾凛的自卑来摧毁大秦,那这一局,我便让你明白,祝家的灵主,从来不只是躲在男人身后的神女。 夕阳渐渐沉入远处的雪原,锦城的灯火如繁星坠地。马车前,禾凛亲自扶着宁梓韵登车。当他的指尖再次触碰到她的手背时,那种由于暧昧而生的羞涩虽然还未全然消散,但凤眸深处却多了一份名为“归宿”的安稳。 宁梓韵坐在车厢内,指尖在袖中紧紧攥住那块由思洛秘密带回来的紫色残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南郊集市的喧嚣在夕阳完全没入地平线后, 非但没有散去,反而随着万家灯火的点燃而愈发炽热。空气中,红枣糕的甜糯气息混合着屠苏酒的醇香,在寒风中勾勒出一幅极具生活气的百态图。 禾凛与宁梓韵并肩走在人群边缘。此时的禾凛, 虽然依旧被宁梓韵挽着手臂, 但他整个人却显得有些紧绷。那张易容后面部线条平和了许多, 但此刻, 若是凑近了瞧, 便能看见这位大秦新帝的耳根处正晕开一抹极其可疑的淡红。 他不习惯这样的亲近,或者说, 他不习惯在众目睽睽之下,由着自己心尖上的女子这般全心全意地依偎。那种隔着苍青色锦衣传来的温软触感, 让他每一次迈步都象是踩在云端, 有些失了以往的沉稳。 “三哥,那个不错。”宁梓韵并不知晓禾凛此时内心的局促,她依旧像个贪玩的小女孩,被前方一个小摊位吸引了注意力。 两人走到摊位前, 只见架子上挂满了琳琅满目的彩绘面具。有庄严的神佛,也有俏皮的飞禽, 更多的是一些民间传说中的灵兽。 宁梓韵伸出纤纤素手, 在一堆面具里翻找了片刻。她先是取下了一张雪白的长耳兔面具, 对着自己的脸比划了一下, 随即转过头,从那堆积如山的竹篾制品中, 翻出了一张通体漆黑、唯有双眼处用金粉勾勒出凌厉弧度的墨狼面具。 “三哥,戴上这个。”宁梓韵笑盈盈地将那张墨狼面具递到了禾凛面前,狐狸眼里盈满了狡黠的亮光。 禾凛微怔, 凤眸在那张冷峻的狼首面具上停留了一瞬,有些迟疑地开口:“狼?” “嗯,狼。”宁梓韵点点头,语速轻快,带着一抹只有她自己懂的深意,“狼虽然生性孤傲,常行于暗处,但它比世间任何一种生灵都要忠诚。它会用尽一生去守住自己的领地,更会不计代价地保护自己的同伴。我觉得,它和三哥很像。” 在宁梓韵眼里,禾凛从来不是戏台上唱的那条高高在上的“金龙”。龙是图腾,是百姓仰望的神祇,离这烟火世间太远。而狼是肉体凡胎,是在荒原上流着血、忍着痛,一步步杀出重围的勇者。他那满心的自卑与不安感,在那张狼首面具的遮掩下,反而化作了一种坚不可摧的守望。 禾凛看着她那认真的神情,原本到了嘴边的婉拒,生生地咽了回去。他低头,将那张易容后显得平和的脸庞主动凑近了宁梓韵几分,声音沙哑得厉害:“既然你觉得合适……那你替我戴上。” 宁梓韵也不推辞,她大大方方地踮起脚尖。两人此时的距离极近,近到她能看清禾凛那被金粉映衬得愈发幽深的睫毛,也能感受到他那因为紧张而微微急促的呼吸。 她抬起双手,细小的指尖轻轻撩起禾凛额前的散发,将面具的红丝带绕过他的耳际。她的动作很慢、很柔,那带着淡淡药香的气息喷洒在禾凛的鼻翼间,象是一根轻柔的羽毛,不断扫在他那颗原本坚硬如石的心上。 禾凛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他屏住呼吸,任由宁梓韵在他的脸上摩挲。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那种从未有过、名为“羞色”的情绪,几乎要冲破那层易容的药膏。 “好了,真俊。不愧是当初被称作大秦第一美男的人。”宁梓韵退开半步,打量着戴上墨狼面具后的禾凛,满意地拍了拍手。随即,她也飞快地将那张雪兔面具戴在了自己脸上。 禾凛透过面具狭窄的孔洞看向眼前的宁梓韵。一黑一白,一狼一兔,在这繁华且杂乱的市井中,竟生出一种荒诞却又极其和谐的宿命感。他伸手,隔着面具极其轻微地在宁梓韵的鼻尖点了一下:“既然买好了,那我带你去个地方。那里的视野,比听松阁更好,也没有这么多人聒噪。” 禾凛说着,再次反手扣住宁梓韵的手心,拉着她穿过渐浓的夜色,朝着集市尽头那一座直插云霄的高塔走去。 而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青芜正手中提着两包刚买好的、还冒着热气的红枣糕,看着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出神。 “小言子。”青芜转过头,看着身旁正一脸愁容、揉着发酸小腿的小言子,有些好奇地问,“我进宫的日子浅,不懂你们大秦的规矩。我就是想问问你,往年大秦在大年初一的时候,也会放这般阵仗的烟火吗?” 小言子一听这话,象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连腿都顾不得揉了,猛地挺直了腰板。 “怎么可能!”小言子压低声音,嗓音里透着一股看透宫廷冷暖的沧桑,“青芜姑姑,你可别被这满城的灯火给晃了眼。大秦先皇在位时,为何家所掣肘,内库亏空得厉害,大年初一大家都在府里缩着祭祖呢,谁敢在这锦城的夜空里点火星子?”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复杂地看向主子们离去的方向,神色中竟带了几分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感动:“青芜姑姑,你可得记着。这烟火,哪是给这锦城百姓放的啊?这是皇上早在登基之后,就亲自交代内务府秘密准备的。听闻那硝石和火药的配比,皇上都亲自过目过几次。皇上说,锦城太冷了,得有点暖和的东西给郡主瞧瞧,怕郡主无聊。这大秦的百姓啊,今晚全都是沾了咱们郡主的光。” 青芜听着这话,心头猛地一震,手中的红枣糕仿佛又沉了几分。 “所以说……皇上费了这么大的周折,又是易容出巡,又是大动干戈地准备烟火,全都是为了让姑娘在大秦第一个过年,能有个乐子?” “那可不!”小言子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摇了摇头,“奴才跟了皇上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见他这般小心翼翼地护着一个人。他那是想把这世间最好看、最干净的东西都捧到郡主面前,又怕自己的手太脏,弄坏了那些春色。你瞧皇上刚才戴面具时那手抖的样儿……啧啧,这若是在朝堂上,谁敢信?” 青芜看着远方高耸入云的古塔,鼻头微微一酸。她想起主子在大周被冷落的那几年,眼底的光几乎都被磨灭了。如今到了大秦,虽然依旧处在风暴中心,但至少,有一个男人愿意用他那有些笨拙、甚至有些病态的偏执,去为她造一个纯白的梦。 与此同时,锦城最高处——栖霞塔顶。 这里是大秦祭祀先祖后的望风台,平日里禁卫森严,从不许百姓踏入。而此时,塔顶唯有他们两人。塔顶的风很大,刮得檐角下的铁马铃铛发出清脆且急促的声响,那声音与长乐宫内殿诡异的铃声截然不同,透着一种空灵且自由的味道。 禾凛站在风口处,他解开了自己的玄色狐裘,不由分说地将其严严实实地裹在了宁梓韵身上。随后,他展开双臂,将宁梓韵整个人圈在了自己与塔栏之间,用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那刺骨的北风。 “三哥,我不冷。”宁梓韵隔着雪兔面具,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 “披着。”禾凛的语气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手心紧紧攥住狐裘的边缘。两人的身体几乎是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宁梓韵能清晰地感觉到禾凛胸膛传来的热度;而禾凛则能嗅到她颈侧那抹若有似无、在寒风中愈发清冽的茉莉香气。 “宁宁。”禾凛突然开口,他的下颌轻抵在她的发顶,嗓音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低沉与感性,“你看这脚下的锦城。这万家灯火,这百里山河。这是我在那阴冷潮湿的波弦宫里,做梦都不敢奢求的东西。如今,我如愿以偿地拿到了……” 他顿了顿,手上的力道猛地加大,象是要确认怀里的人并非幻觉:“可如果没有你,这锦城再繁华,在我眼里,也不过是一座巨大的废墟。” “三哥,你看那儿。”宁梓韵并没有直接回应,而是抬起手,指着远方漆黑的苍穹。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 “嘭——!”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栖霞塔的正前方炸开。紧接着,一道璀璨的银色火光直冲云霄,在最高处猛地散开,幻化作了漫天纷落的芍药花瓣,晶莹剔透,美得惊心动魄。 “嘭!嘭!嘭——!” 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响彻整座秦都。一簇簇绚丽的烟火接连升起,有金色的茉莉、赤红的同心结、还有如流水般的银河倾泻而下。整座锦城的夜空,在这一刻被生生点燃,亮如白昼。 那烟火的光芒映在宁梓韵的雪兔面具上,也映进了禾凛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 “漂亮吗?”禾凛在她的耳畔低声问道,呼吸滚烫。 宁梓韵缓缓转过身,隔着两张面具,与他四目相对。在那一明一灭的火光中,她突然伸出手,轻轻摘下了自己脸上的雪兔面具。随即,她的指尖微动,也摘下了禾凛脸上的墨狼面具。 禾凛那张易容后的、依旧带着几分局促与不安的脸庞,彻底暴露在了她的视线里。他甚至有些狼狈地想要避开她的注视,害怕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卑微与依赖,会被她看穿。 “三哥。”宁梓韵轻声开口。这一次,她没有挽住他的手臂,而是主动伸出双臂,环住了他宽阔且僵硬的颈项。她将头轻轻靠在他的心口,感受着那里如鼓点般狂乱、却又极其真实的心跳。 “这些烟火很漂亮,很干净。但三哥,这大秦江山、这满城繁华,对我而言都只是风景。” 宁梓韵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得如同万载不化的玄冰,却又透着如春水般的温存。 “在这世间,我想留下守护的,从来不是这些身外之物,而是你禾凛这个人。” 禾凛的身形彻底僵住了。漫天的繁花依旧在不知疲倦地绽放,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极长。禾凛缓缓伸出手,有些颤抖地回抱住她。他没有再说那些疯话,而是将脸埋进她的肩头,深深地汲取着那份只属于他的宁静。 “好。”他轻声回了一个字。 远处的烟火渐渐落幕,余烬在夜空中盘旋,最后化作了冰冷的尘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栖霞塔顶的余烬随风散去, 最后一抹烟火的微光消失在漆黑的云层深处。塔下的锦城依旧灯火璀璨,但那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已渐渐稀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喧嚣之后愈显深沈的静谧。 宁梓韵缩在禾凛那件玄色狐裘里,双手还环在男人的颈项上, 头轻轻靠在他的心口。隔着厚实的冬衣, 她能听见那如鼓点般沉稳且狂乱的心跳, 每一下都象是跨越了两世的重逢。 禾凛没有立刻推开她, 也没有说话。他活了二十七年, 在波弦宫的污泥里挣扎过,在夺嫡的血海里拼杀过, 他以为自己早已修成了一尊不毁不灭的石佛,却没想到, 宁梓韵的一句话, 竟让他溃不成军。 他伸出略显僵硬的手,极其缓慢且珍惜地回抱住了她的腰。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却克制得惊人,彷佛怀中的女子是这世间最易碎的琉璃。 “走吧。”良久, 禾凛在她的发顶落下一声低叹,嗓音沙哑得如同被烈火灼过, “夜深了, 雪又开始落了。” 两人走下塔楼时, 谁也没有重新戴上那两张滑稽的面具。面具被禾凛随手收进了宽大的衣袖里, 象是藏起了一个不可告人的、温柔的秘密。 塔楼下,暗卫们早已列队整齐。康腾立于马侧, 原本正一脸严肃地观察周遭动向,却在见到两位主子并肩走出的那一刻,眼珠子险些瞪了出来。 他家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是能在刑部大牢里一边喝茶一边看人受刑的主, 是连觉都睡不安稳的孤狼。可现在,主子那张易容后的脸上虽然依旧冷峻,但那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还有看昭阳郡主时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柔情,简直让康腾怀疑空气里被人下了什么致幻的迷药。 马车旁,车夫已经拉开了帘子。按照原定的计划,回程时禾凛应当继续骑马在前引路。然而,禾凛看了一眼那辆青篷小车,又看了看站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形单影只的宁梓韵,脚步一转,竟直接朝着车厢走了过去。 “主子?”小言子在后头愣愣地唤了一声,“这……这马匹已经备好了,前头的路雪深……” 禾凛没理会他,修长的腿一跨,直接登上了踏板。他挑起帘子,转过头对着宁梓韵伸出一只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外头风大,我陪你。” 宁梓韵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她搭着他的手进了车厢,带起一阵清冽的风雪气息。帘子落下,隔绝了外头探究的视线,也隔绝了小言子那张张得老大的嘴。 青芜和小言子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天塌了”般的震惊。青芜很快反应过来,拍了拍小言子的肩膀:“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赶车。皇上这是体恤我家姑娘,你难不成还想让皇上在风地里吹着?” 小言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残雪,一边拉起缰绳,一边嘟囔:“这何止是体恤啊……奴才就没见他跟谁同挤一辆小车。这昭阳郡主,当真是这宫里的活祖宗。”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集市边缘的积雪,朝着那重重宫墙驶去。 车厢内,地龙的热气依旧氤氲,却因为多了一个人的存在,而显得有些促狭。宁梓韵坐在一侧,禾凛坐在对面,两人的膝盖偶尔会因为马车的颠簸而轻轻碰撞。 “三哥,那红枣糕再不吃,怕是就冷透了。”宁梓韵率先打破了沈默。她从身旁的锦盒里拈起一块还温着的糕点,递到了禾凛面前。 禾凛低头看着指尖那块小巧的糕点,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他却一点都没品出来,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宁梓韵那双亮晶晶的狐狸眼上。 “宁宁。”他突然低声唤她,目光深沈且专注,“方才在塔顶,你说……我是你唯一的依靠?” 宁梓韵的手指颤了颤。她大方地点了点头,并没有丝毫的闪躲:“在大周的时候,三哥是护我的恩人;在大秦,三哥是懂我的知己。三哥你……总是能在那火海边缘拽住我的手。若不依你,我又能依谁呢?” 禾凛此时已经摘下了面具,那张被药膏勾勒得平和了不少的脸庞上,竟然奇迹般地浮现出了一抹可疑的暗红,且那红晕正迅速从脖颈蔓延到了耳根。他干咳一声,有些局促地避开了宁梓韵的目光,伸手理了理袖口。 宁梓韵瞧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股淘气的劲头又冒了上来。她故意欠了欠身,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若有似无地往他那边靠了靠,手肘撑在膝头,仰着脸端详着他:“三哥,你刚才在塔顶对我说的那些话,可是真心的?” 禾凛的身子猛地僵住,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那股带着茉莉清气的气息就喷洒在他的下颌处,象是一团微弱却足以燎原的火。 “我……从不开玩笑。”禾凛低声吐出这几个字,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锦袍的边缘,指尖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发白。 “那三哥为什么不敢看我?”宁梓韵伸出一根指尖,轻轻勾住了他苍青色的袖袍,语气轻软得如同柳絮,“难道在三哥心里,我竟比那些边境的战报还要难应付?” 禾凛喉结微动。他终于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宁梓韵那双亮晶晶的狐狸眼,那里面盈满了狡黠与得意。 “宁宁,你别仗着我宠你,就这般试探。”禾凛的声音沙哑且低沉,带着一抹引而不发的威压,却也藏着无尽的无奈,“我说过,我是个贪心的人。你今日若非要问个明白,那我这辈子,便真的不会再给你后悔的机会了。” 宁梓韵听着这番近乎威胁、却又沈重得让她心悸的承诺,手指颤了颤。她没有退缩,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将那截袖袍攥得更紧了些。 “我本就没打算给自己留退路。”宁梓韵一字一顿地说着。 车厢内的空气在那一刻似乎停止了流动。两人对视着,那份若有似无的暧昧在寂静中疯狂滋长。 一个时辰后,马车终于在重华宫的宫门前停下。禾凛率先下了车,随即转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宁梓韵从车厢内抱了下来。这一次,他的动作少了几分往日的克制,多了一种象是宣示主权般的利落。 “三哥,早些回去休息吧。”宁梓韵低着头,避开了他那灼热的视线。 “我知道了。”禾凛看着她,指尖在她鼻尖轻点了一下,眼神中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柔情,“宁宁,做个好梦。” “皇上起驾——回宸极殿!”小言子的嗓音在大年初一的夜色中悠扬响起。 宁梓韵立在重华宫门口,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心中默默咀嚼着“宸极殿”这三个字。 回到内殿,青芜凑过来,语气戏谑:“姑娘,奴婢可是瞧得真真切切。方才皇上下车的时候,那脸色红得简直比那戏台上的关公还要精彩。您到底在马车里跟皇上说了什么,竟让那尊大秦的杀神成了那副纯情公子的样儿?” 宁梓韵坐在妆台前,一边拆着发间的红丝带,一边透过铜镜看着身后一脸兴奋的青芜:“能说什么?不过是吃糕点罢了。”话是这么说,眼角眉梢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宁梓韵听着青芜喋喋不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带回来的紫色残纸。她眼中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静的凝重。 “青芜,你觉得,三哥现在高兴吗?” 青芜愣了愣,回道:“高兴啊。奴婢瞧着皇上今晚笑的次数,比前阵子加起来都要多。” “是啊,他现在高兴。”宁梓韵低声呢喃,“因为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干净的。可如果他知道我正在算计着月支公主……他还会这般高兴吗?” 宁梓韵抬起头,看着铜镜里自己那一头惊心动魄的银霜。 “青芜,备水。我要沐浴。” * 与此同时,宸极殿内。 禾凛刚换下了那身苍青色的锦衣,换上了一身单薄的黑色寝袍。他坐在巨大的龙榻边缘,手心里攥着那一张被宁梓韵摘下的墨狼面具。 他回想着马车内那份近乎真实的温暖,回想着宁梓韵靠在他肩头时的重量。那种由于暧昧而产生的悸动,在此刻安静下来后,竟化作了一种近乎卑微的战栗。 在大周那七年,他习惯了在黑暗中摸爬滚打。如今,他手里握着大秦的江山,怀里揣着心爱女子的承诺,他却觉得自己象是一个走在薄冰上的孩子,随时都可能坠入万丈深渊。 他突然起身,走到屏风后。在那里,放着一套尚未完工的玄色铠甲,领口处却点缀着一抹红芍药的刺绣。那是他背着宁梓韵,亲自盯着尚衣局改制的生辰礼之一。 他知道宁宁在背后搞的小动作,也知道她与思洛之间的那些眼色。可他舍不得拆穿她,舍不得毁了她那份想要护住他的赤诚。 “你想护着朕,那朕便让这大秦的江山,都为你陪葬。” 远处,最后一声爆竹响过,锦城的街道重归寂静。 他放下那套铠甲,重新走回龙榻边坐下,将那张面具收进了枕下。窗外的雪还在落,覆盖了所有的算计与杀机,也覆盖了今夜这场温柔的余烬。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第81章 正月初二的晨曦, 穿过重华宫琉璃瓦间残存的薄雪,将一室冷寂映照得微亮。博山炉内,瑞脑香已燃了大半,细长的青烟在空中盘旋交织, 却始终压不住那一抹淡淡的、来自祝家密药的苦参气息。 宁梓韵坐在窗前的紫檀木长榻上, 指尖轻轻摩挲着昨夜思洛从长乐宫内殿带回的那一角残纸。紫色的宣纸在大秦并不常见, 其上隐约浮现的曼陀罗花纹, 像是某种古老而邪异的图腾, 正对着这座巍峨的禁宫露出狰狞的笑。 有些真相,禾凛舍不得让她看, 那便由她亲自动手,替他把那些阴影里的蛇虫鼠蚁清理干净。 “姑娘, 思洛过来了。”青芜推门而入, 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燕窝参汤。 思洛步履轻捷地跨入殿内,今日她并未着那一身肃杀的黑衣劲装,而是换上了月影青色的宫装长裙,长发梳成了利落的女官髻, 只簪了一支素银钗。这副打扮将她那份隐而不发的锐利完美地收敛在端庄的仪态之下。 “参见郡主。”思洛走到长榻前,行礼如行云流水。 宁梓韵将手中的残纸往案几上一搁, 微微挑眉:“果然还是这身打扮看着顺眼些。在三哥身边待久了, 总觉得你快要把自己活成一把没鞘的刀了。说吧, 那落红散的方子, 追得如何了?” 思洛起身后,神色迅速变得肃穆。她先环视了一圈内殿, 确认暗卫皆在警戒位后,才低声回禀道:“回郡主,奴婢昨夜趁着皇上带您出巡、宫中换岗的空档, 重回了长乐宫。在那佛像基座下的暗格里,除了这角残纸,还搜出了一些未燃尽的香灰。奴婢连夜送去密室验过,那香灰里混了“海沙曼”。” 宁梓韵的指尖猛地一顿:“海沙曼?月支国特有的那种入梦引?” “正是。这种毒草若是单独焚烧,只会让人产生些许幻觉。可若是配上月支王室特有的曼陀罗花粉,再辅以那“落红散”入水,便能制成一种名为“孽海潮”的慢性毒。这种毒最阴损之处在于,它能根据中毒者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化作梦境。何太后本就心虚,这些日子怕是在梦里被祝家的冤魂索命,才会被生生吓疯。”思洛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不寒而栗的冷。 宁梓韵冷笑一声,指尖在温热的汤盏边缘划过:“哈丽玛倒是舍得下本钱。在大年夜的保和殿上,她腰间那串银铃想必就是激活这“孽海潮”的最后一道引子吧。她想利用何太后的疯,逼着三哥亲手封死自己的过去,让他再次跌入那个“克亲命格”的自我怀疑里。只要三哥心神失守,她月支的使团就能在这秦都横着走,甚至以此要挟联姻,借机夺取大秦的边防图。” “郡主,这件事……皇上虽然封锁了长乐宫,但看他昨日的反应,怕是并未察觉这背后的月支手段。我们要不要通报宸极殿?”思洛有些迟疑。 宁梓韵沉默了片刻,随即摇了摇头:“先不要告诉三哥。三哥正忙于初五后的复朝议程,那是大秦国库充盈的阶梯。哈丽玛既然想玩秘术,那我就陪她玩一场大的。我要在她的强项上,亲手断了她的念想。” “郡主打算如何做?” 宁梓韵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些在寒风中傲然挺立的冬梅,眼中闪烁着算计。 “我记得,过几日便是正月初十,是大秦礼法中定下的宫廷小叙之日?” 青芜在一旁答道:“是,姑娘。往年这日,宫里都会邀各家诰命夫人入宫喝茶,不过今年皇上体恤大家辛苦,本是打算取消的。” “不能取消。”宁梓韵转过身,目光落在案几上的那张百花林堪舆图上,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传我的话给内务府。就说昭阳郡主接掌宫务,想在百花林办一场“赏花宴”。规模不必太大,但要邀各国使臣及眷属一同参加,尤其是……月支公主哈丽玛。” 青芜失声喊道:“姑娘!您从前在大周的时候,不是最讨厌这种虚与委蛇的赏花宴了吗?那时候李思然三番五次邀您,您可是宁愿躲在凤仪宫里抄经都不肯露面的呀。如今在大秦,正是咱们歇息的时候,何苦去招惹那些长舌妇?” “那是从前。”宁梓韵淡淡地回道,语调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从前我是为了自保而避,如今我是为了破局而进。哈丽玛既然躲在暗处放冷箭,那我就给她搭一个最好的戏台。我要看着她,如何在那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掀开自己的底牌。” “可是郡主,这个时节,百花林里除了腊梅和几株老松,根本没什么花可看啊。”思洛皱眉不解。 “谁说要种芍药了?”宁梓韵的指尖点在堪舆图的中央,那是百花林引自地下温泉的暖房位置,眼底浮现出一抹冷傲,“大秦的春天,向来是由人说了算的。思洛,让内务府撤掉原定要催熟的所有花卉。我要这百花林在初十那日,开满最清雅、最冷幽的茉莉。” “茉莉?”青芜微怔,有些迟疑,“这大雪纷飞的季节,强行催开,怕是要耗费不少灵药与人力。” “茉莉香气清雅,是哈丽玛那“孽海潮”中曼陀罗香最天然的克星。我要用这满园的国花清香,把她藏在脂粉里的邪气,一寸寸地逼出来。”宁梓韵的神色变得庄重且肃杀,“正因为是国花,才更显庄重,谁也挑不出错处。” 接下来的三日,宫中异常忙碌。禾凛得知赏花宴的消息后,问都没多问,只道“由着她”,随即让康腾安排玄甲卫封锁百花林外围。他知道她在布局,不拆穿,只是默默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那道防线筑得更牢。 正月初九,百花林内,原本荒芜的冬景已被一种瑰异而壮丽的景致取代。 在宁梓韵的亲自操持下,数百名花匠利用温泉引出的暖流,在林中搭建了半透明的薄纱屏障。在那暖如仲春的空间里,一朵朵如雪般洁白的茉莉竟真的奇迹般地吐露了芬芳。每一株茉莉的根部都埋了祝家特制的“活灵散”,那种浓郁却清雅的香气,混合着温泉的水汽,在大雪纷飞的季节里,营造成了一片梦幻般的仙境。 宁梓韵站在花丛中央,眼神很冷,手心里紧紧攥着那一枚紫色残纸。她就这样静静站着,任由那茉莉的香气将她包围,感受着那股清冽压住她体内情蛊的暖意。 “郡主,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思洛低声回禀,“内务府那名副管事今晨借着送酒的名义,在百花林的西侧水源处动了手脚。奴婢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那里的水换成了“引灵汤”。只要有人在那处水源附近施术,那香气便会瞬间变得刺鼻。” 宁梓韵看着远处隐没在暗影里的宫墙,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她能感觉到,就在那黑暗的角落里,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住这里。 哈丽玛,你以为你在捕猎。却不知,猎物与猎人的位置,从你踏入大秦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对调了。 你想利用禾凛的自卑来摧毁大秦,想让初春十三成为一场绝命的葬礼。可你忘了,这宫里还有一个人,比你更早就开始布局了。 “青芜,明日不必为我点那繁复的妆。只管取那件最素的月牙白翟衣过来便是。发间不戴金翠,只簪一朵开得最盛的茉莉。”宁梓韵轻声吩咐。 青芜怔了怔:“姑娘,月牙白……这颜色太素了,配着您那头白发,会不会显得太……” “那才是最好的。”宁梓韵淡淡接道,“越素,越显得无害。越无害,猎人就越容易失去戒心。” 既然是引蛇出洞,她自然要扮成那最容易被吞噬、最惹人怜爱的模样。 而就在这一夜,重华宫的偏殿内,宁梓韵独坐灯下,她从袖中取出了那一枚由思洛秘密交给她的碎玉残角。 那是从长乐宫内殿的一座残缺佛像基座下发现的,碎玉上隐约可见一个刻工极其隐晦的符号,像是一条回头的龙。 宁梓韵凑近灯火,仔细辨认。 “回头龙……”她低声呢喃着。 在祝家的微雕秘术里,这个符号象征着“归墟”,是万劫不复的死局。有人早在何太后发疯之前,便已经在这长乐宫内布下了这个符文。若说何太后发疯是给禾凛的一记耳光,那么这个符文,便是有人为初春十三悄悄备下的绝命葬礼。 宁梓韵的手指收紧,将那枚碎玉攥进掌心。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一院的茉莉花苞,在夜色中安静地等待着明日的开放。 可她们算错了一点。宁梓韵活了这两世,最不怕的,便是“万劫不复”。 她将那枚碎玉收进袖中,在黑暗里静了片刻。明日,百花林会开满大秦的国花。明日,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会走进这场宴席。有些事情,该到了水落石出的时候了。 宁梓韵慢慢吹灭了灯,闭上眼睛。 那枚碎玉上的回头龙符文,藏在她的袖中,在黑暗里无声地等待着。 窗外,茉莉花苞在寒夜里无声等待。那香气穿过薄薄的窗纸,清冽,干净,是属于大秦的国花气息,也是她为初春十三备下的第一道屏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正月初十, 锦城。 虽已过立春,但北方大地的寒意犹在,沉重的铅云低低地压在皇城的琉璃瓦上,象是要将这一年的新禧都锁在冰冷的残雪里。然而, 大秦皇宫东南角的百花林, 此时却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壮丽的盛景。 为了这场赏花宴, 内务府几乎搬空了南境所有暖房的珍稀花卉, 更在地龙与温泉水的交织下, 于林中搭建了一座巨大的、由半透明蝉翼纱围合而成的温室。纱影重重,内外温度截然不同, 林内雾气氤氲,红芍药与白茉莉交错绽放, 那股子浓郁得近乎凄艳的冷香, 生生在严冬里撕开了一角春色。 重华宫内,宁梓韵正坐在象牙纹的妆台前。 青芜手中握着一柄玳瑁梳,正专注且小心地梳理着主子那一头惊心动魄的银丝。午门断发后,宁梓韵的发丝如今才刚没过耳根, 短促利落,却被青芜用药油抹得顺滑如绸, 在烛火下闪烁着月华般的光泽。 “姑娘, 真的要穿这一身吗?”青芜看着托盘里那一袭月牙白的素锦长裙, 忍不住低声嘀咕, “今日可是您回秦后头一回在百官家眷面前露面,月支那位公主穿得跟团火似的, 巴不得把全天下人的眼珠子都勾了去。咱们穿得这么素,岂不是让那些碎嘴的妇人看低了?” 宁梓韵对着镜子,指尖轻轻划过下颌处若隐若现的暗纹。那是情蛊沉睡后的痕迹, 如同一枚勋章,时刻提醒着她前世的惨烈与今生的博弈。 “这林子里已经是万紫千红,我若是再穿得鲜艳,岂不是成了那花丛里的泥土,显不出半分骨气了?”宁梓韵微微一笑,狐狸眼里闪烁着清冷的光,“况且,我办这场宴,本就不是为了求那虚名。既然要做“神女”,自然得有神女的清冷劲儿。” 青芜叹了口气,动作依旧轻柔。她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心中的困惑,抿了抿唇问道:“姑娘,奴婢跟着您这么久了,有些话……憋在心里总觉得难受。从前在大周的时候,安景帝生辰,您为了讨他欢心,不眠不休地亲手绣那江山图,还忍着病气办什么赏花会。那时候您说,那是皇家的体面。可奴婢看得出,您办得累,办得苦,连笑都是僵的。可如今到了大秦,同样是爱人,同样是办宴,您明明比从前更讨厌这些交际,为什么却愿意为了皇上,去算计这些脏活呢?” 宁梓韵手中的动作一顿,镜中那双灵动的眼眸微微收缩。 “同样是爱人吗?”她轻声呢喃,语速极慢,仿佛在仔细分辨这两个字的重量。 过了许久,宁梓韵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抹穿越时空的通透:“青芜,你不懂。亘安要的,是这世间最完美的木偶。他希望我大度、得体、永远穿着皇后的衣冠,替他守住那座冰冷的皇宫。在他眼里,我是宁家的女儿,是大周的脸面,唯独不是宁梓韵这个人。所以那时候我办宴,是为了“求”一份垂怜,自然办得卑微且辛苦。” 她转过身,看着青芜那双写满了心疼的眼,语调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可三哥不同。三哥他……他宁愿自己跌进泥潭里,也要把我托到干净的高台上。他带我看烟火,带我出巡,明明自己在那波弦宫里受尽了凌辱,却还要小心翼翼地问我“脏不脏”。他要的不是神女,而是一个能陪他走入黑夜、也能拉他看见春天的宁宁。我办这场赏花宴,不是为了讨好他,而是为了护住他。青芜,为了护住那个把命都给我的男人,别说是一场宴,就算是这百花林变成了修罗场,我也愿意亲自走这一遭。” 青芜听得眼眶微红,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从前的姑娘总是那副未语先哀的神情,而如今的姑娘,却能在这百花林里稳稳地踏出每一步。 “奴婢明白了。今日这妆,奴婢一定为您定得稳稳的,让谁也瞧不出破绽。” 与此同时,百花林内的宴席已然过半,却还未见主人的身影。 温室内,蝉翼纱屏风后炭火通明。几十位大秦高官的夫人、小姐坐满了席位,案几上摆放着精致的红枣糕与刚泡好的茉莉花茶。虽然周围奇花异草环绕,美不胜收,但这些贵妇人们的心思显然不在花上。 “你们听说了吗?长乐宫那边……前两日封得死死的,连送饭的小太监都不敢往里瞅。”一名穿着暗红刻丝褙子的老夫人压低声音,手里攥着帕子,眼神鬼祟地打量着四周。 “怎么没听说?听闻是那位昭阳郡主过去探望了一回,太后娘娘便彻底疯了。”另一名年轻些的夫人接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畏惧,“嘴里一直喊着什么“克亲”“祭献”,那动静,隔着两道宫墙都瘆得慌。” “嘘!你小声点!”最先开口的老夫人急忙制止,脸色煞白,“那位郡主可是祝家的灵主,手段通天着呢。你瞧瞧这一头的银发,不是妖孽就是神迹,谁敢乱嚼舌根?更何况,皇上那性子……如今杀伐果断,连何家都被血洗了,咱们这些做家眷的,还是乖乖喝茶,莫要惹祸上身。” “可我听说,月支那位哈丽玛公主,今日也是要来的。”一名打扮俏丽的官家千金插了一嘴,眼神里透着几分看热闹不嫌大的兴奋,“那位公主可是带着月支王室的秘宝过来的,一心想着联姻。你们说,今日这百花林里,到底是芍药胜了茉莉,还是这外来的胡花开了盛?” 此言一出,席间陷入了一阵短暂而微妙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却带着几分张扬的银铃声,自屏风外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哈丽玛公主穿着一身火红色的月支民族服饰,腰间环绕着数圈金铃,那双略带幽绿色的眸子里满是戾气与傲慢,大步跨入温室时,周身裹挟着一抹极其浓郁、甚至有些刺鼻的“海沙曼”香气。 “哟,都在呢?”哈丽玛冷笑一声,径直走到了上首原本为宁梓韵预留的位置旁,随手拈起一块红枣糕,在鼻尖嗅了嗅,随即便一脸嫌恶地扔回了碟子里。 “大秦的郡主,就用这种粗鄙的东西招待贵客吗?本公主在月支的时候,喂马的草料都比这红枣糕要金贵些。看来,这位昭阳郡主即便是生了一头白发,骨子里的那股子穷酸气,还是改不了。” 底下坐着的夫人们面面相觑,谁也没人敢在此时触这位月支公主的霉头。 哈丽玛见没人搭话,气焰愈发嚣张。她转过身,目光如毒蛇般扫过林内绽放的芍药:“花开得倒好,可惜,都是些短命的种。 引了地龙、烧了温泉,也不过是求来这一刻的虚幻。正如有些人,仗着那一身蛊毒牵引,便真以为自己能坐稳这大秦的皇后位了。却不知,龙若回头,必有血祭。大年初十……这花儿开得有多艳,过几日,这地上的血便会有多深。” “公主殿下,背地里议论他国郡主,这似乎不是月支王室的礼教吧?”一道冷冷的声音从纱帘后传来。 思洛迈步而出,她此时虽然只是一名宫女的打扮,但那股子从祝家遗迹里杀出来的血腥味,却让原本嚣张的哈丽玛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你是谁?宁梓韵养的一条狗吗?”哈丽玛稳住心神,冷声讽刺道。 思洛面无表情,眼神如刃:“奴婢奉命守护昭阳郡主。公主殿下若是觉得这茶凉、糕点硬,大可以回月支。若是在这里吐纳毒气,坏了各家夫人的兴致,属下怕皇上怪罪下来,月支的驿馆会变得和长乐宫一样安静。” “你敢威胁我?”哈丽玛大怒,腰间的银铃发出一阵急促且尖锐的声响,“本公主要办的事,连禾凛都拦不住,你算个什么东西!” 就在气氛紧绷到了极点,甚至连四周的夫人们都屏住了呼吸之时—— “既然皇上拦不住,那本郡主来拦,公主可有异议?” 一道清冷、通透、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圣感的嗓音,在百花林上空徐徐降落。 百花林的入口处,厚重的蝉翼纱帘被两名宫女缓缓挑起。宁梓韵现身了。 她没有穿哈丽玛预想中那种能够艳压群芳的盛装,甚至连发饰也简单到了极致,只用一支素银的簪子横贯而过。她那一身月牙白的裙摆上,没有任何花纹,唯有在那腰间系了一根朱红色的丝带,在那极致的白中勾勒出一抹惊心动魄的血色。她那一头银色的短发在雾气中微微湿润,映照着林内的灯火,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她并没有看哈丽玛,而是步履闲适地走在花丛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昭阳见过各位夫人。”宁梓韵走到主位前,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随后,她转过身,狐狸眼微眯,第一次正视了哈丽玛那双挑衅的绿眸。 “公主方才说,龙若回头,必有血祭?”宁梓韵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语速缓慢,却字字如惊雷,“本郡主却听过另一个说法。龙若回头,那是为了看清身后跟着的,到底是忠诚的狼,还是披着人皮的狐。若是狐狸想在大年初一的梦里动心思,那龙回过头的第一件事,便是要了那狐狸的命。” 哈丽玛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攥紧了衣袖,冷笑道:“宁梓韵,别以为你仗着禾凛的宠爱就能在这里大放厥词。你瞧瞧这一头的白发,你自己不觉得恶心吗?祝家的灵主,不过是个被情蛊啃噬干净的残废!你拿什么跟我争?” 宁梓韵没有动怒。她甚至主动往前走了两步,逼近了哈丽玛。那一股清冽的、带着苦参味的药香瞬间冲散了哈丽玛身上的腻人甜香。 “争?”宁梓韵轻笑一声,眼神清明得让哈丽玛心悸,“本郡主从来不与畜生争长短。我只是好奇,公主那日掉在长乐宫内殿的那角残纸,三哥虽然看不出端倪,但我这双眼睛,却认得那上面的月支符咒。公主觉得,若是三哥知道你利用何太后的梦境来诅咒他的生平,他还会不会让你安稳地坐在这一刻的赏花宴上?” 此言一出,哈丽玛彻底僵住了。她眼底闪过一抹极度的慌乱,但很快又被那股偏执的恨意给盖了过去。 “证据呢?没有证据,你凭什么诬陷本公主!” “证据,不就在这百花林里吗?”宁梓韵悠悠地转过身,对着那群已经吓傻了的夫人们笑了笑,随后对思洛使了个眼色,“思洛,传我的话。今日这场宴,除了赏花,本郡主要请各位夫人,看一出“引狐”的好戏。公主殿下,请落座吧。好戏……才刚刚开场。” * 此时,在百花林外围。 那一棵高耸入云的古松下,原本应当在宸极殿处理政务的禾凛,正一动不动地立在阴影里。他换回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凤眸透过蝉翼纱的缝隙,死死地锁在宁梓韵那抹瘦削却坚韧的背影上。 他听见了她的每一句话。听见了她对青芜说的“为了护他,百花林变修罗场也愿意”。 在那一瞬间,禾凛眼底原本浓郁的戾气,竟奇迹般地化作了一抹带着剧痛的感动。 “康腾。”禾凛低声开口,嗓音沙哑。 “臣在。” “撤掉外围的弓箭手。今日,把这戏台,全部交给她。朕……在后头看着,谁若敢伤她一根汗毛,朕便让整个月支陪葬。” “是!” 风雪渐紧,但百花林内的炭火却烧得更旺了。 宁梓韵坐定,亲自提壶,为哈丽玛倒了一杯早已加了“料”的茉莉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百花林内的雾气浓郁得几乎要将人的衣角湿透, 蝉翼纱屏风后,地龙引出的暖意与温泉水升腾的白雾交织在一起,将这一方天地烘托得如同江南三月的春。 宁梓韵素手提壶,澄澈的茉莉茶汤打在白瓷杯盏中, 发出叮咚的脆响, 在这原本紧绷到落针可闻的席间, 竟显出一种诡异的闲适。 哈丽玛公主盯着面前那杯茶, 又看了看宁梓韵那张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甚至连一丝怒气都寻不到的清冷面孔, 心头那股被蔑视的燥火燃得更旺了。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恶毒的话想要激怒对方,甚至已经做好了在大庭广众之下撕破这位“神女”假面的准备, 可宁梓韵的反应,却象是一团无底的深潭, 将她所有的攻击都消解于无形。 “宁梓韵, 本公主在问你话,你少拿这些劳什子的茶艺来糊弄我!”哈丽玛猛地一拍案几,腰间的银铃随之发出一阵短促而刺耳的尖叫,“你不过是仗着祝家的灵主血脉, 在禾凛面前装出这副高洁模样。若没了他,你在这锦城里, 连块挡风的破布都不如!” 席间坐着的夫人们齐齐缩了缩脖子, 有些胆小的已经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遮掩眼底的惊惧。 这位月支公主的跋扈, 确实是大秦贵女们从未见过的, 那种野性与杀意,在这讲究温婉得体的宫廷宴席上显得格格不入。 宁梓韵却只是轻轻放下茶壶, 抬起那双盈满了清冷月光的狐狸眼,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极浅、却让人无端感到如沐春风的笑意。 “公主何必动怒?”宁梓韵温声开口,嗓音通透得如同敲击在冰面上的玉石, “这茶是南郊新摘的茉莉,配上大秦皇宫的甘草露,最是能平肝火、定心神。公主远道而来,这锦城的风硬,怕是伤了公主的肺气,多喝两杯总是没坏处的。至于公主说的那些“仗着谁”的话……”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林内那些开得正艳的红芍药,语气不紧不慢:“在这世间,谁不都是仗着些什么才活着的?雄鹰仗着翅膀,恶狼仗着牙齿,而公主……不也是仗着月支王室的秘术与那一身公主身份的银铃,才敢在大秦的百花林里这般大放异彩吗?” 宁梓韵的语气平和,并没有半分讥讽,却字字如针,精准地挑开了哈丽玛那层骄傲的皮囊。哈丽玛被噎得语塞,这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让她那双幽绿色的眸子几乎要冒出火来。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哈丽玛冷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靠,甲套在白瓷杯边缘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你们大秦的女人,就是这般虚实难辨。想要什么不敢说,恨谁也不敢认,整日里躲在这劳什子的纱帘后算计。不像我们月支,喜欢的男人,抢也要抢到马背上;恨的人,直接用弯刀割了喉咙放血。” “哦?”宁梓韵眉梢微挑,似乎真的生出了几分兴致,她并没有接那关于“算计”的话头,反而象是闲话家常一般,微微前倾了身子,“公主说,月支的习俗是“抢”?这倒是新鲜。我自幼生长在大周,后来回了大秦,见惯了那些“以礼相待”、“三书六礼”的繁文缛节,倒真想听听,公主若是看上了一位男子,在月支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对应这份感情?难不成,仅凭一柄弯刀就能让他回心转意?” 哈丽玛见宁梓韵非但不理会她的挑衅,反而一副虚心求教、甚至是有些钦佩的模样,心底那股属于草原儿女的优越感顿时膨胀了起来。 在她看来,这个银发的病弱郡主,终究是被这深宫高墙养废了,连基本的还手之力都没有,只能靠打听这些异域风情来掩饰尴尬。 “弯刀那是最后的手段。”哈丽玛提到感情时,眼底那一抹常年不散的戾气竟奇迹般地消散了瞬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痴迷。她下意识地拨弄着腰间的银铃,眼神变得悠远。 “在月支,若是看中了草原上的雄鹰,女子便会在每年的银铃节上,将自己腰间最清脆的那串铃铛,亲手系在那个男人的马鞍上。”哈丽玛低声说着,语气里竟多了一抹罕见的、带刺的温柔。 “如果他也中意这个女子,便会当众策马狂奔三圈,将女子的头巾挑在枪尖上。若他不中意……”哈丽玛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且傲慢的弧度,“那就用铃铛里的“牵魂散”,让他这辈子除了这个女子,再也看不见别的颜色。哪怕他心里藏着千万重冰雪,我们也总有办法,让他跪在那裙摆下,求着我们别离开。宁梓韵,你说,这种法子是不是比你们大秦那些哭天抹泪的哀求要痛快得多?” 宁梓韵静静地听着,指尖在茶杯边缘摩挲。牵魂散,果然,月支王室的手段,向来是与这些能控制神志的蛊药脱不开干系的。她想起思洛查到的那些关于落红散的线索,心中冷笑:哈丽玛公主,你这法子确实痛快,可惜,你用错了地方。 “听起来,倒象是一场以命相搏的博弈。”宁梓韵似笑非笑地看着哈丽玛,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能让公主不惜跨越千山万水来到锦城,甚至不顾大秦与月支之间那点脆弱的平衡,也非要以此作为筹码。公主口中的那位“雄鹰”,想必一定是个威震四方的豪杰了。在大秦人的眼里,能配得上这番描述的,怕是也只有那位正忙于复朝议程的……” 她故意将话引向禾凛,想要看看哈丽玛的真实反应。 然而,哈丽玛听到宁梓韵提到禾凛,眼底却飞快地划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那不是羞涩,也不是志在必得的爱慕,而是一抹浓重的不屑,甚至是带着一丝淡淡的嫌恶。 “禾凛?”哈丽玛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讽刺,震得席间的宫灯都微微晃动,“他确实很强,甚至强得超出了我月支父王的预料。大典之日震碎金针,血洗何家,这种狠辣果决,确实是个像样的对手。但宁梓韵,你太小看本公主了,也太小看这天下的男人了。你以为我是为了他才留在这冷飕飕的锦城?你以为我费尽心思弄出那些动静,是为了爬上大秦的龙床?” 宁梓韵的指尖猛地一顿,心口的一处象是被什么细小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不是禾凛? 如果不为了禾凛,哈丽玛为何要在长乐宫布下那个局?为何要利用何太后的发疯来攻击禾凛最深的恐惧?为何要在那井水里投下落红散?这些动作,每一个都是在针对禾凛最看重的人和事。 “公主的话,我倒有些听不懂了。”宁梓韵微微垂眸,掩盖住眼底那一抹陡然升起的疑虑。她重新提起茶壶,继续给哈丽玛续茶,语调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既然公主看不上皇上,那又何必在这大年初一的时候,在这宫里闹出这么多动静?总不至于是为了在这百花林里看一场雪吧?” 哈丽玛抿了一口茉莉茶,那股沁人心脾的清香似乎让她彻底放松了警惕。 活灵散生效了。 她看着宁梓韵,眼神变得飘忽而悠远,象是透过这重重半透明的蝉翼纱,看向了遥远的、早已被烽火与控制欲淹没的过去。 “我喜欢的那个人,他才不是禾凛这种只会用暴力和阴沉去征服一切的野兽。”哈丽玛低声说着,语气里竟多了一抹罕见的、近乎病态的柔情,“他比这世间任何一个男人都要优雅,也比任何人都要残忍。他喜欢穿着那一身玄青色的儒衫,坐在那绘满了江山如画的御案后。他不喜欢那些粗俗的刀兵,他更喜欢在深夜里,一个人在那座冷冰冰的寝宫里,守着那株枯萎的、却被他用秘法留住颜色的红芍药。” 玄青色儒衫?御案?枯萎的红芍药? 宁梓韵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这几个词,在大秦人的记忆里,或许会联想到某些雅士。但落入宁梓韵的耳中,却象是一道劈开重重迷雾的惊雷,震得她灵魂都在发颤。 大秦尚黑,皇室子弟多穿玄色或赤金。而大周,那位执掌乾坤三年的帝王,最爱的便是那玄青色的常服,那是他伪装温润儒雅最好的皮囊。 “他不爱说话,却能一眼看穿你所有的秘密。”哈丽玛继续呢喃,似乎已经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的叙述中,丝毫没察觉到宁梓韵那逐渐僵硬的神色,“他喜欢掌控,那种掌控不是让你死,而是让你活得生不如死,却还要跪在他脚边谢恩。他告诉我,他弄丢了一件这辈子最完美的“作品”。他在那座重新修建的、空荡荡的凤仪宫里坐了一夜又一夜,他在等,等那件作品自己走回去,或者,等别人帮他带回去。” 凤仪宫。 宁梓韵此时觉得,这温室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连那地龙传来的暖意都变得冰冷彻骨。 那股子熟悉的、混合着龙涎香与陈腐气息的味道,仿佛跨越了霄饶镇的战火,再次死死地缠绕在了她的脖颈上。 哈丽玛喜欢的,竟然不是禾凛! 她是月支的公主,在某次边境的会盟,或者是在月支与大周暗中交换情报、商议如何联手对付秦国的某个瞬间,见到了那个坐在大周权力顶端的男人。 是大周皇帝——亘安。 这个念头一旦成型,先前所有不合理的地方瞬间变得严密无缝。 为什么哈丽玛要攻击禾凛的不安?因为亘安要的是秦国的动乱,要的是禾凛身心俱疲,无法再成为宁梓韵的靠山。为什么哈丽玛要针对她宁梓韵?不仅仅是为了月支的利益,更是因为嫉恨! 哈丽玛嫉恨那个能让亘安在深夜里守着枯萎芍药的名字,嫉恨那个让亘安宁愿顶着“废物”的骂名也要重建凤仪宫的女人。哈丽玛之所以要用那些阴毒的手段,是为了帮亘安“带回”他的作品,更是为了毁了这件让亘安念念不忘的作品! “看来公主喜欢的,是一位真正的“帝王”。”宁梓韵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指尖在袖中死死攥住那枚碎玉,声音虽轻,却带上了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他让你来大秦,不仅是为了联姻的假象,更是为了帮他收回那个“弄丢的作品”,对吗?” 哈丽玛愣了愣,随即象是反应过来了什么,那张张扬的脸上闪过一抹极其古怪的快意。她猛地站起身,逼视着宁梓韵,腰间的银铃发出一阵极其狂乱的鸣响,在这温室内回荡。 “你猜到了?”哈丽玛凑近宁梓韵,压低了嗓音,在那股子茉莉香气中,吐出了最恶毒的真相。 “宁梓韵,你以为你逃到了大秦,禾凛就能保得住你?你以为你换了一头白发,就能洗掉你曾经是大周皇后的事实?他告诉我,你是他的,哪怕是一具尸首,也只能埋在大周的皇陵里。你瞧,这场赏花宴,不就是你最后一次在人前风光的戏台吗?大年初十过后,不论是你,还是这大秦的江山,都会在那场生辰大宴上,彻底成为他棋盘上的残局。” 哈丽玛笑得癫狂,绿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宁梓韵那一头雪白的长发,充满了病态的满足感。 宁梓韵看着她,眼底的惊愕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决绝。 原来如此。 所有的局,从长乐宫到重华宫,从落红散到入梦蛊,源头竟然都在那个远在大周的疯子身上。亘安不仅想要她的命,他还要利用哈丽玛的嫉妒,去摧毁禾凛对她唯一的信任。 他想让禾凛知道,他这个大秦战神,在亘安眼里,不过是个收捡破鞋的质子。 宁梓韵突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风雪的穿透力,瞬间压住了哈丽玛那刺耳的银铃。 “公主,你真可怜。”宁梓韵缓缓站起身,在那一地惊恐的官员家眷注视下,显得高洁且凌厉。 “你以为你是在为爱人奔走,殊不知,在亘安眼里,你连当他手中那些傀儡的资格都没有。他让你来,不过是看中了月支的毒,想借你的手,在大秦的土地上帮他杀人放火。等他真正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你猜,他会如何处置你这个在大秦百花林里大放厥词的“棋子”?” 哈丽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猛地扬起手,似乎想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宁梓韵一个教训。 “住手!” 思洛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挡在了两人之间。她并没有拔剑,只是用左手死死扣住了哈丽玛的手腕,手心传来的内劲震得哈丽玛腰间的银铃都哑了火。 “公主殿下,这里是大秦。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得了郡主一根毫毛。”思洛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却透着一股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肃杀。 温室外的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急了,沉重的脚步声在林外响起,那是康腾带着玄甲卫在进行例行的巡逻与布防。虽然禾凛没有现身,但这整个百花林,此时都笼罩在一种蓄势待发的威压之下。 宁梓韵挥退了想要上前的青芜,她整理了一下身上月牙白的素锦长裙,看着哈丽玛那张因为羞愤而扭曲的脸,语速缓慢且清晰。 “公主既然提到了大年初十的“引狐”之戏,那本郡主便如你所愿。这茶你也喝了,话也说了。若是真有那个本事,便在那初春十三的月亮升起时,让本郡主看看,你那位“优雅”的帝王,到底有没有胆量踏进这大秦的秦都。” 宁梓韵说完,不再理会哈丽玛,而是转过身,对着座下那些早已吓得不知所措的官员家眷,优雅地行了一个告退礼。 “花已赏完,各位夫人请自便。青芜,我们回宫。” 她走得极其从容,每一步都踏在厚实的红毡毯上,留下一串若有似无的冷香。那一头银丝在灯火下流转,宛如神祇离去时的残影。 回到重华宫的路上,宁梓韵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思洛,加派人手,去查锦城内近期所有的外来商队。我要知道,大周的影子到底渗进来了多少。”宁梓韵在轿中低声吩咐,指尖陷进了掌心的软肉里。 “是!那月支公主那边……” “由着她去。”宁梓韵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禾凛那张局促却真挚的脸,“哈丽玛只是个被嫉妒冲昏头的蠢货。真正的蛇,藏在那些所谓“恭贺生辰”的礼单里。” 亘安,既然你重生后依旧执迷不悟,既然你非要跨过这关山万里来夺我的春天。 那这一世,我宁梓韵便亲手送你去陪你那座复建的凤仪宫,彻底化为灰烬。 龙若回头,必有血祭? 这一局,龙不会回头。 龙,只会噬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正月初十的余晖, 象是在百花林的重重雾气中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只剩下大秦皇城上方那一抹惨淡的铅灰。 重华宫的内殿里,地龙依旧安静地吐着暖气,将室温烘托得如仲春般和煦, 可宁梓韵却觉得那股子寒意是从自己的骨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 自从赏花宴结束后, 她便屏退了所有人, 将自己关在这间巨大的、充满了茉莉与苦参气息的寝殿内。她没有点灯, 任由浓重的阴影在屋内恣意蔓延, 最后像粘稠的潮水一样没过她的脚踝,没过她的腰身。 宁梓韵靠坐在妆台旁的红木踏脚上, 指尖在冰冷的地砖上无意识地划动。 她的脑海里,哈丽玛公主那带着草原野性的嘲讽声正一遍遍回响——“他告诉我, 他在等, 等那件作品自己走回去,或者,等别人帮他带回去。” “作品……”宁梓韵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且荒凉的弧度。 在大周皇宫的那三年, 是她两辈子加起来最清冷、也最荒芜的时光。安景帝亘安,给她的从来不是什么炽热的情爱, 而是足以杀入无声的冷淡。从丽华宫再到那座名为凤仪宫的华丽囚笼里, 亘安即便驾临, 也多是坐在离她三步开外的案几后, 神色淡然地说着违心之论。 他很少看她,即便看了, 眼神里也并没有温度,更象是在审视一副挂在墙上、绝对不能出半点差错的古画。 他不爱她,永远都不会爱她。这是宁梓韵前世临死前最清醒的认知。 哪怕她为他刺绣, 为他操办三宫六院,为他守着那座空荡荡的宫殿直到化为灰烬,他那一双清冷的眼底,也从未映照出过她的影子。 可既然不爱,为何这一世他要追到大秦? 他不在乎她是否痛苦,他只在乎他的“作品”是否还打着他亘安的烙印。 还以为亘安重生后对她有些许愧疚,如今想来只是彻头彻尾的圈套罢了。 就在这一片粘稠的思绪中,一个名字如流星般划过宁梓韵的脑海——李思然。 前世大周宫廷里,那个独占圣宠、甚至让她这个皇后成了后宫笑柄的女子。宁梓韵突然惊觉,自她重生回到大秦,关于大周后宫,关于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李思然,竟然是一片死寂。 在前世,李思然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凭着那一副温婉可人的皮囊成了亘安手中最顺手的棋子。这样一个本该活跃在权力中心的女人,为什么在这一世里,竟然消失得如此彻底? 宁梓韵脊背一僵,一种寒凉感顺着她的脚底板直冲头顶。如果亘安真的是重生的,如果他这一世的目标根本不是平衡前朝,而是想要重新掌控她这件“逃走的作品”……那么,那个原本用来当工具的孤女李思然,现在的下场会是什么? 那个疯子。那个穿着玄青色儒衫、看起来温润如玉的男人,他一定是把所有碍眼的东西都清理干净了。他现在正坐在那座重新修复、空荡荡的凤仪宫里,手里捻着那枚黑玉棋子,看着大秦的方向,等待着血祭的开始。 “梓韵,你会回来的。因为除了朕的身边,这天下再没有你的容身之处。朕会好好弥补你的。” 幻觉中,亘安那低沈且冰冷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响起,带着一种要把她拉入深渊的引力。 宁梓韵猛地站起身,却因为一日滴水未沾而感到一阵眩晕。她踉跄了几步,重新跌坐在厚红的地毯上。体内的情蛊似乎感受到了宿主极度的不安,开始在那心口的位置隐隐作痛。 “姑娘……求求您了,您好歹喝口水啊。这若是让皇上知道了,奴婢这条命怕是都保不住了。”青芜在门外跪了整整一日,嗓子早就哭哑了。她看着紧闭的朱漆大门,听着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心急如焚。 终于,在月上柳梢头时,青芜一咬牙,提起裙摆,跌跌撞撞地往御道的另一端冲去。 她知道,这世间如果还有谁能撬开那扇门,如果还有谁能把宁梓韵从那大周的噩梦里拽出来,便只有那个此时同样在宸极殿内、独自面对满案奏折的男人。 约莫过了一刻钟,宸极殿的方向传来一阵极轻却极有压迫感的马蹄声,随即重华宫门口的玄甲卫齐齐低头行礼。 禾凛没有换下那身冰冷的玄金龙袍,金丝绣成的龙纹在寒风中闪烁着幽光。他每一步都迈得极稳,可那紧抿的唇角和手心里被揉皱的帕子,却泄露了他此时内心的狂乱。 在听到青芜那句“郡主自囚寝殿、滴水未进”的消息时,他正与户部商议春耕。那一刻,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凝结成冰,吓得满朝文官瑟瑟发抖。他没有怒吼,也没有发火,只是用那双沈如古潭的凤眸扫了一眼青芜,随即便一言不发地掠出了宸极殿。 “宁宁。” 禾凛站在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前,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听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有那尾音处的一抹颤抖,出卖了他此时的惊惶。 他伸出手,指尖轻触着微凉的门板,动作温柔得近乎卑微。他在怕。他怕宁宁会像前世那样,在他的视线之外,再次选择决绝地离开。他在怕他好不容易筑起的那些温柔,在那个名为“亘安”的阴影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宁宁,开门。是我,是三哥。” 禾凛低声唤着,嗓音被压得很低,象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飞鸟。屋内,依旧没有半点回应。 禾凛闭了闭眼,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宁宁那一头银发的模样。那一抹白,是他这辈子最深的痛,也是他欠她最重的债。如果她要在这屋子里枯萎,那他宁愿亲手毁了这大秦的江山,也要换她一刻的清醒。 “宁宁,你若是再不应一声,我真的要进去了。” 他等了三息,五息。直到那一阵令人窒息的沈默几乎要将他的理智蚕食干净。 “我进去了。” 禾凛沈声说了一句,随即右手掌心抵在门缝处,内力暗吐。原本牢固的木栓在他的掌风下发出一声闷响,应声而断。 他没有大步流星地闯入,而是缓缓推开门,象是生怕惊扰了屋内的孤魂。门外清冷的月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在地毯上拖出一道窄长的光带。禾凛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缩在妆台下的身影。 宁梓韵此时正坐在地上,双臂环抱着膝盖,整个人小得象是一团揉皱的纸。那一头银发在黑暗中散乱地铺在肩头,显得格外凄清。她微微仰着头,一双狐狸眼里没有半点泪光,有的只是那种让人心惊的、如死水般的空洞。 “宁宁……” 禾凛的心在那一瞬间象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块。那种极度的心疼与自卑交织在一起,让他立在原处,竟然有些不敢上前。 然而,就在他那声带着微弱颤音的呼唤落下的刹那—— 宁梓韵长长的羽睫颤了颤。她缓缓转过头,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狐狸眼,在撞见禾凛那张写满了焦虑与隐忍的脸庞时,终于有了一丝流动的光。 那种徘徊在灵魂深处的、关于亘安的冷漠,关于凤仪宫的孤独,在看见眼前这个为了她连龙冠都有些歪斜、眼底满是破碎红血丝的男人时,奇迹般地消散了。 “三哥……” 宁梓韵轻声呢唤了一句,原本积压在胸腔里的恐惧与疲惫,在那一刻轰然决堤。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在那地毯上借了一把力,整个人猛地扑进了禾凛的怀里。这一扑的力道极大,撞得禾凛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稳稳地、且极其用力地将那具冰凉且颤抖的身体锁进了自己的怀抱中。那股熟悉的茉莉清气混杂着淡淡的苦参味,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膛,也将他那颗几乎要因为恐惧而爆炸的心,稳稳地托住了。 “我在……我在,宁宁,别怕。” 禾凛收紧了双臂,力道重得象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将脸埋进她那一头银发中,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试图驱散她那一身的寒意。 宁梓韵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颈窝里。那里有冷香,有风霜,还有这个男人身上最真实的跳动。她死死地揪住他龙袍的领口,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掐进了金丝绣纹中。 “别让他把我带走……三哥,我怕……他说我是他的作品……我怕我躲不掉……” 她低声抽泣着,那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颤抖,让禾凛那双原本盛满了温柔的凤眸,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幽深。 “谁也带不走你。” 禾凛低头,吻在那一头凌乱的银丝上,嗓音低沈得如同地狱里的低吟,“我说过,这大秦的春天是我给你的。你的每一根发丝也都是我的。亘安若是敢来,我便教他明白,什么叫有来无回。” 宁梓韵从他怀里微微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眼底有从未有过的疯狂,那种偏执虽然依旧让她感到心惊,但这一次,那股偏执是为了守护她。 她不想再去回想前世那场凄冷的一生,也不想再去揣测那个坐在废墟的宫殿里等待的疯子。她要活在当下,活在这个会为她耳根通红、会为她震碎金针的男人身边。 宁梓韵伸出双手,捧住了禾凛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禾凛微微一怔,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那抹在大秦臣民面前从未露出的局促再次爬上了他的眉梢:“宁宁……?” 宁梓韵没有说话。她只是借着微弱的月光,在那双写满了不安与自卑的凤眸上流连。下一刻,她微微仰头,主动贴了上去。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当宁梓韵的唇瓣触碰到那抹熟悉的、带着些许燥热的温度时,原本沈寂的内殿似乎被某种无声的力量点燃了。宁梓韵的动作极其生涩,带着一抹飞蛾扑火般的决绝,她在他的唇上轻轻辗转,指尖陷进他龙袍上的龙纹里。 禾凛整个人如遭雷击。他原本环在她腰间的手猛地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他不敢动,甚至不敢闭眼,唯恐这只是那该死的情蛊幻化出来的、最残忍的一场梦。 然而,当那抹清冽的茉莉香气夹杂着泪水的咸涩,在那方寸之间彻底炸开时—— 禾凛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低吟。那股由于极度自卑而强行压抑的占有欲,在这一刻被这主动的亲昵彻底点燃。 他发出一声沈重的叹息,反客为主地扣住了宁梓韵的后脑勺,指缝穿过那一头柔软的银丝,力道重得象是要将她整个人揉碎了融进自己的骨血。他要夺走她所有的呼吸,要让她全身都沾满他的气息,好让那个远在大周的阴影再也没有地方落脚。 内殿里的气息变得粘稠而炽热,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将那些关于大周、关于恐惧的阴霾全部隔绝在外。禾凛亲吻得极狠,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乱。 宁梓韵在这样的力道下微微战栗,却并没有退缩,反而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许久,当室内的空气都快被耗尽时,两人这才缓缓分开。 禾凛垂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凤眸里满是惊心动魄的红血丝与温柔。他看着她红肿的唇瓣,看着她眼底重新燃起的光,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有着前所未有的畅快。 “三哥……你对我好,我都知道。”宁梓韵揪着他的衣襟,嗓音软得一塌糊涂,“以后,别再问我嫌不嫌弃你。你要是脏,这世间便没有干净的东西了。哪怕那是通往地狱的修罗场,我也陪你一起杀过去。” 禾凛收紧双臂,将她再次深深按进怀里,象是在拥抱他失而复得的整个春天。 “好。一辈子,都不撒手。” 窗外,月色如洗。原本压抑在重华宫上空的阴霾,在这一场无声的交付中彻底散去。 然而,宁梓韵并不知道,远在锦城西郊的一处驿馆内,一只带着大周印记的骨笛被轻轻吹响。 阴影中,一名穿着玄青色儒衫的男子,正对着一盏残灯,指尖轻抚过一枚刚刚刻好的银发木雕。 男人低声呢喃,眼神中闪烁着一抹毁灭一切的温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大秦开平元年的正月初十过后, 锦城的风雪似乎也染上了几分急躁。整座皇宫像是一根无形的弦被缓缓拉到了极致,那种紧绷感不仅体现在御道上愈发密集的巡逻甲胄声中,更体现在每一处宫殿屋檐下摇曳的红灯笼里。 大秦新皇禾凛的万寿节即将在正月十三到来,这不仅是新朝的首个盛典, 更是锦城各方势力博弈的终点。 重华宫内, 地龙烧得极旺, 博山炉里缓缓吐纳着淡雅的茉莉参香, 试图抚平空气中那一抹化不开的肃杀之气。 宁梓韵一袭素雅的月白锦袍, 端坐在紫檀木宽榻上。她那一头惊心动魄的银色短发,在跳动的烛火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自那夜在寝殿内与禾凛彻底摊牌、并在那个吻中汲取了些许面对前世的勇气后, 她便再也没有流露出半分软弱。 她现在是祝家的灵主,是这禁宫内唯一握有实权处理大典琐事的女子, 她必须在那些暗处的毒蛇咬过来之前, 为禾凛筑起一道铁铸的防线。 “姑娘,这是司礼监送来的流程图,最后一遍了。”青芜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眶,将一卷厚厚的朱红绢帛递了过去。 宁梓韵接过绢帛, 并未立刻展开,而是看向一旁静立的思洛:“百花林那边的暗哨, 换成咱们自己的人了吗?” 思洛微微躬身, 嗓音低沉且干脆:“回郡主, 康统领已经调配了最亲信的三十名暗卫, 伪装成司乐和花匠入场。百花林底下的排水道也已经用铁栅封死,绝不会有人能从地底潜入。至于那月支使团的动向, 奴婢一直派人盯着,哈丽玛公主自赏花宴后便深居简出,只是……” “只是什么?”宁梓韵抬眼, 目光如刃。 “只是她们驿馆内每日排出的废水量比往常多了一倍,且隐约带着一股腥甜味。奴婢怀疑,她们在准备某种大型的蛊毒。”思洛如实回禀。 宁梓韵冷笑一声,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动,节奏沉稳却带了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果然不死心。她们既然想在大典前夕玩阴的,我们就给她们搭一个更大的戏台。传我的话给各司管事,大典当天的香料、祭品、甚至是给文武百官回礼的锦盒,在进入泰安殿之前,必须经过重华宫药庐的绝灵香熏染。” “我担心的不是死人,是那些能控制活人的玩意儿。”宁梓韵眼神一凛,“龙若回头,必有血祭。这本是何太后发疯时吐出来的谶语,但我这双眼睛,却认出了那残纸上的月支咒文。既然有人想在那一天请龙回头,那我就让这龙,在回头的一瞬间,先把那些心怀鬼胎的杂碎给撕碎了。” 她展开绢帛,朱砂笔在“泰安殿祭天”的那一栏重重划了一个圈。那一处位置极高,风也最大,若有人要在高处动巫蛊之术,那是最好的祭坛。 宁梓韵一边勾划,脑海里一边掠过这几日锦城内外的动静。阿元依旧未归,李思然在大周的消息也彻底断绝,这种极致的安静,反而更像是暴雨将至前的窒息。 她想不明白亘安为何这一世如此偏执,但她很清楚,她欠禾凛一个干净的春天。为了这个春天,她不介意把这百花林变成杀人的修罗场。 * 就在宁梓韵紧锣密鼓地布置防线时,宸极殿却陷入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甚至有些诡异的气氛中。 殿内,原本应当批阅奏折的御案上,此时竟然铺开了一卷大秦开国时期的“立后大典”规制。 禾凛坐在龙椅上,盯着那图卷上的“凤舆迎亲”流程,凤眸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可在那专注之下,却藏着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局促与紧张。 “小言子。”禾凛突然开口,嗓音沙哑。 “奴才在!奴才在呢!”小言子赶忙倒腾着小碎步凑了上去,心惊胆战地抹了把额头的虚汗。 “你说,若是在那万寿节大典上,朕除了万寿节的贺礼,再给宁宁一份惊喜……她会受惊吗?”禾凛指尖轻抚过那图卷上关于“凤冠”的朱笔批注,眼神瞬间柔和得不像话,“朕总觉得,司衣局做的那些样式太繁琐,太重。宁宁的身子骨弱,那一头银发又薄,若是冠子太沉,她在那祭天台上站久了,颈子怕是要疼的。” 小言子嘴角抽了抽,心说我的万岁爷诶,那可是皇后的凤冠,全大秦最好的金匠熬了多少个通宵才弄出来的,您这会儿竟然担心人家颈子疼? “皇上,郡主那是何等神采?只要是您送的,便是千斤重,郡主心里也是甜的。再者说了,咱们大秦的皇后翟衣,内衬可是加了最轻省的冰蚕丝,稳当着呢。”小言子伶俐地找补道。 禾凛抿了抿唇,重新靠回椅背,眉宇间的冷戾之气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情窦初开”的笨拙。 “不成。你去,再去一趟重华宫。”禾凛坐直了身子,语气严肃得像是要下达什么杀伐果断的圣旨,“宁宁这几日忙着操持大典,朕瞧着她清减了不少。你寻个机会,避开宁宁,单独问问青芜那个丫头。问问宁宁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物件?或者是……有没有什么她看着极不顺眼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了一抹不确定的探究:“朕记得,在大周的时候,她曾因为凤仪宫里的一盆红芍药而发了半天的呆。她到底是喜欢红的,还是喜欢月白色的?还有,她最近调香时,有没有念叨过哪味药材找不着了?或者是锦城哪间铺子的红枣糕更好吃些?” 小言子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心里犯嘀咕:这还是那个大典上震碎金针、一剑封喉的杀神皇上吗?这简直是个为了讨心上人欢心而患得患失的毛头小子啊。 “奴才领命!奴才这便去,保准打探得清清楚楚,还不让郡主察觉半分!”小言子打了个千儿,正要退下。 “等等。”禾凛又叫住了他,凤眸中闪过一抹深沉,“若是重华宫里哪处摆设旧了,或者是宁宁嫌炭火太燥了,你立刻回来告诉朕,朕亲自去内务府揭了那些管事的皮。” “是,是,奴才明白!” 两刻钟后,重华宫西侧的抄手游廊尽头。 小言子贼头贼脑地躲在一根合抱粗的廊柱后,见青芜正提着一篮子刚洗净的茉莉花瓣走过来,赶忙捏着嗓子轻唤:“青芜姑姑!这儿!往这儿瞧!” 青芜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手一抖,篮子险些掉在地上。她定睛一瞧是小言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走过去压低声音道:“言公公,你不在宸极殿伺候皇上,跑这儿来扮什么土地爷?这宫里现下正紧着呢,仔细被禁卫军当成细作给拿了。” 小言子赶忙合十作揖,一连串的好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好姑姑,奴才是受了圣上天大的重托而来的。皇上这几日心里跟猫挠似的,惦记着郡主呢。皇上想问问,郡主这几日吃得可好?睡得可香?还有……郡主私底下有没有跟你念叨过,想要点什么特别的小玩意儿?” 青芜看着小言子那副认真的模样,心思转了转,随即露出一抹促狭的笑:“哟,皇上这是想通了?想在那万寿节给咱们姑娘一个天大的面子?” “姑姑小声些!”小言子急得直跳脚,一把拉住青芜的衣袖,“皇上千叮咛万嘱咐,说是立后的惊喜绝不能提前泄露,否则皇上怕是连那万寿节都不想过了。您就心疼心疼皇上那份心思,给指点指点迷津?” 青芜听了这话,原本戏谑的神色渐渐收敛,化作了一抹带着暖意的复杂。她想起宁梓韵这几日深夜里挑灯对这流程图沉思的背影,想起姑娘在铜镜前摸着银发时的决绝。 “实话告诉你吧,言公公。”青芜叹了口气,语调有些发涩,“我们姑娘现在心里哪有心思想要什么星星月亮啊?姑娘她……她是怕极了。她这些日子反复核对神乐署的乐曲,亲自去改了那《龙吟曲》,就是怕那天的乐律太燥,会冲了皇上尚未痊愈的经脉。她这一整天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在十三那天护住皇上。” 小言子听得心头一颤,鼻尖竟也有些发酸。 “不过……”青芜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声补充道,“前两日我在姑娘案几上瞧见了一张剪坏了的纸。上面画的是尚书府以前的一处旧偏院。姑娘曾无意中感叹过一句,说这锦城的冬天太冷,这宫墙也太重,若能在那正月十三,瞧见满城的茉莉与芍药一同盛开,或者是……或者是能有一个真正叫家的地方,那她这辈子就算不白活了。她总说,国花茉莉虽然清雅,却太孤单,若能有芍药那抹红衬着,才像是个有烟火气的人家。” 茉莉与芍药盛开,真正的家。 小言子将这些字句一笔一划地刻在脑子里,重重地点了点头:“奴才明白了。青芜姑姑快回吧,别让郡主起了疑。这茉莉与芍药啊,皇上定会想办法让它在雪地里开出来的。” 小言子一溜烟跑回了宸极殿,将青芜的话原原本本地学给了禾凛听。 宸极殿内,禾凛在听完那句“真正的家”后,长久地立在巨大的琉璃窗前,身形寂寥得如同一尊冰雕。他看着窗外那些被厚雪覆盖的枯枝,眼底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自责。他懂了。宁宁在护着他,可他却连一个能让她心安的“家”都还没给到名正言顺。 “她想要家,朕便给她一个天下最尊贵的家。”禾凛低声呢喃,凤眸中闪过一抹偏执的亮色,“她想要红白相映,朕便让这满城的积雪,都化作她脚下的芳菲。康腾!” “臣在!” “去。传朕的口谕给工部和内务府。调配所有暖房的炭火和灵引水,三日之内,朕要泰安殿到重华宫的那一整条御道两旁,全部开满茉莉。至于芍药……”禾凛顿了顿,“去取朕私库里那批南海红珊瑚,让巧匠连夜雕成芍药的模样,缀在茉莉花丛中。还有,命人去南境寻最好的温房,若有活的芍药,不惜一切代价,快马加鞭送进宫来。朕要在那天,让这大秦的皇城,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春天。” “还有,传暗卫密令。在大典那日,开启秦都永安钟。那原本是立后方能开启的丧乱禁音,朕要在万寿节那天,用那钟声告诉那大周的疯子——这天下,谁才是真正的凤凰主。” “是!” 接下来的两日,锦城的雪虽然未停,但大秦皇宫内的气氛却变得极其诡异。宁梓韵带着思洛出入神乐署,更改祭天曲调,要求每一名参加庆典的侍卫衣领内缝制祝家特制的避毒丹。而另一边,禾凛则时不时问小言子:“凤冠上的那颗昭阳珠擦亮了吗?”或者是“司礼监拟的册后诏书,辞藻是否还不够华丽?”这种一明一暗、一刚一柔的牵引,让整个开平元年的春天,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张力。 * 正月十二,深夜。 宁梓韵正伏案疾书,由于过度操劳,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唯独那双狐狸眼依旧明亮。 “郡主,歇会儿吧。”思洛送来一盏温补的参汤。 宁梓韵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思洛,你说,大周那边真的会派使臣过来送寿礼吗?” “礼单已经到驿馆了。”思洛压低声音,“礼单上写的是江山如画微雕一座,送礼的人落款是大周国师。” 微雕?宁梓韵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想起哈丽玛说的“作品”,想起亘安近日对微雕那近乎变态的痴迷。 “用国师的名义是吗,倒是有些期待见到这些故人了。”宁梓韵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这份礼,怕是藏着足以让我们粉身碎骨的引子吧。他想用这微雕来告诉我,这天下依旧在他的指尖掌控之中。可惜,他忘了,这儿是大秦。” 宁梓韵屏退了所有人,独坐在窗下。她手里握着那枚刻着大秦江山图的羊脂暖玉,指尖细细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那是她给三哥准备的贺礼,里面藏着一根能逆转乾坤的银针。 “三哥,明天就是你的生辰了。”她轻声自语,“那些诅咒,那些血祭,那些债……明天,我陪你一起面对。你想要我陪你看一辈子的春天,那我就在这万寿节上,亲手把那些杂草都拔干净。” * 与此同时,宸极殿的灯火燃了一整夜。禾凛看着那一套已经准备就绪的、月牙白与朱砂红交织的翟衣,手心紧紧攥着那一卷拟好的诏书。他知道,这寂静之下隐藏着无数双狼一样的眼睛。哈丽玛的银铃、亘安的嫉妒、还有那些隐藏在大周礼单里的阴谋,都已经在这秦都的夜色里拧成了一条致命的绞索。 但他并不慌张,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宁静。因为他知道,在这座冰冷的宫墙之内,有人正为了他的命而奔走,有人正为了他的未来而筹谋。 “小言子。” “奴才在。” “传旨康腾。明日大典起始,泰安门闭。不管是大周的铁骑,还是月支的毒虫,只要敢踏进这锦城半步……”禾凛缓缓睁开眼,凤眸中是如深潭般的冷寂,“格杀勿论。” 那一夜,锦城的茉莉与芍药,竟然真的在那场鹅毛大雪中,在工部和内务府不要命的温养下,奇迹般地吐露了第一抹芳华。红白交织的花影在积雪中若隐若现,像是用鲜血与纯白勾勒出的江山画卷。 正月十三的黎明,在那一抹红白交织的花香中,缓缓降临在锦城之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正月十三, 大秦锦城。 这一日的黎明比往年都要来得早一些。当第一缕微光划破北方那沉重如铅的云层时,泰安门外的钟声便在寒风中激荡开来,三长两短,宣告着大秦开平元年的第一个万寿节正式拉开帷幕。 街道两旁的积雪早已被清扫一空, 取而代之的是成千上万盏错落有致的红纱灯。最让百姓惊叹的, 莫过于泰安殿延伸向外的十里长街两侧。 原本在严冬里应当枯萎的枝头, 此刻竟然奇迹般地簇拥着洁白的茉莉。那是工部调配了数万斤炭火, 日夜不休地在地底引了温泉水, 生生用大秦的国库温养出来的。而茉莉花影之间,更有无数由南海红珊瑚雕琢而成的芍药, 在晨光中闪烁着润泽的红光,真花之清苦与假花之瑰艳交织, 竟在大秦的土地上, 拼凑出一副只属于春天的幻梦。 “老天爷,这辈子都没见过雪地里开茉莉的,咱们这位新皇,当真是对昭阳郡主宠到了心尖上。”一名提着菜篮子的老妇人停在路边, 看着那红白交织的奇景,忍不住连声感叹。 “嘘, 这种时候还喊什么郡主, 过了今日, 怕是要改口喊皇后娘娘了。”身旁一名老儒生摸了摸胡须, 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由衷的欣慰,“只要皇上在, 咱们大秦的腰杆子就能挺直了。那些批判声,说什么昭阳郡主发色妖异,早就被这满城的茉莉香给盖过去了。咱们做百姓的, 求的就是个安稳日子,管她头发是什么颜色呢。” 集市上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欢天喜地中偶尔夹杂着几声关于“龙若回头,必有血祭”的惊恐,却也很快被爆竹声掩盖。 与此同时,皇宫泰安殿内,香烟缭绕。 今日的万寿节大典,除了接受百官朝贺,最核心的环节便是祭天。对于禾凛而言,这场祭天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他曾在敌国受辱七载,如今回归故土执掌乾坤,必须在这庄严的仪式中,当着苍天的面,向整片江山宣告大秦的正统龙气已然回归。 晨曦顺着高耸的穹顶倾泻而下,照在正中央那一尊巨大的祭天鼎上。禾凛今日换上了一身最为隆重的玄金龙袍。那玄色沉稳如夜,其上用极细的金丝绣着九条腾云驾雾的真龙,每一片龙鳞都随着他匀称的呼吸而流转着尊贵的光芒。 他稳稳地立在龙椅前方,虽然指尖依旧带着一抹病态的苍白,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帝王威压,压得下首百官连大气都不敢喘。 宁梓韵坐在他侧后方的凤位旁。那是禾凛特意加设的位置,虽然礼部官员曾对此颇有微词,但在禾凛那如同寒冰般的眼神扫射下,所有人都选择了闭嘴。宁梓韵今日穿了那件月牙白与朱砂红交织的翟衣。月牙白的底色衬得她那一头银丝圣洁如神祇,而那用大秦最正的朱砂勾勒出的凤羽,又赋予了她一抹如火般的凌厉。她坐在那里,狐狸眼中清冷无波,指尖却在袖中摩挲着那一枚羊脂暖玉。 她在等,等这场“血祭”的第一枚棋子落下。 “万邦来贺——礼部唱名!”小言子清脆且高亢的声音在泰安殿内回荡。 随着一声声唱名,各国使臣鱼贯而入,在这恢弘的大殿内恭敬叩首。每一个入殿的人,在经过那十二尊巨大的博山炉时,都会闻到一股极其特别的清冷香气。那是宁梓韵亲自调配的“绝灵香”,看似清雅,实则能让一切潜伏在体内的蛊虫进入假死状态。 哈丽玛公主带着月支使团走在队伍的中段。她今日穿着一身极其罕见的暗金色月支礼服,腰间的银铃被她用丝帛缠住,发不出声音,但她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兴奋。 她跪在殿中,抬头看向禾凛,又掠过宁梓韵,嘴角泛起一抹诡谲的笑。 “月支使臣哈丽玛,献月支秘宝“还魂犀”一座,祝皇上……得偿所愿。”哈丽玛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内显得格外刺耳。得偿所愿,这四个字,她咬得极重。 禾凛只是冷冷地垂眸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并没有多言。康腾带着玄甲卫,如同一道铜墙铁壁守在周围。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唱名声渐渐接近了尾声。百官们交换着眼神,原本紧绷的神经似乎也稍稍松弛了一点。 “大秦各州府贺礼唱名完毕——” 小言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正欲宣布祭天仪式开始。按照礼制,此时泰安大门应当合拢,由皇上亲率百官登上祭天台。 然而,就在那厚重的朱红大门缓缓移动、发出一声沉重的摩擦声时—— “报——!!!”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内廷广场,声嘶哑得几乎撕裂,“大周使臣——姗姗来迟!已至泰安门外!” 全场死寂。 泰安殿内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冻结。所有百官都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那大开的殿门。 宁梓韵的指尖猛地僵住,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大周使臣。 按理说,大秦与大周此时虽然由于她的缘故而停火,但边境依旧摩拳擦掌,这种势均力敌的大国,君王之间顶多是互遣二品以下的副使送一份贺礼。更何况,当初她在凤仪宫放火自尽,大周给外的说法是皇后暴毙。可这传令兵的声音里,为何带着那种惊恐到极致的、仿佛见到了鬼魂般的颤抖? “请大周使臣入殿——!”小言子在禾凛的眼神示意下,颤着声喊道。 沉重的脚步声,从汉白玉阶梯下一级一级地传上来。那脚步声并不沉重,反而透着一种极其优雅的韵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节点上。 在那漫天飞舞的积雪中,在那御道两旁半真半假的繁花掩映下,两道身影缓缓现身。 走在前方的那人,穿着一袭玄青色的儒衫。那青色极淡,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却又在那刺眼的雪地里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陈腐感。他并没有佩戴象征大周皇权的冠冕,只用一根简单的黑玉簪子束发,手中甚至还优雅地撑着一把绘有红芍药的竹伞。 儒雅、清冷、温润如玉。他对外的假象。 可当他踏入泰安殿门的那一刻,宁梓韵只觉得曾经在大周皇宫里的冷寂,再次死死地卡住了她的喉咙。 大周皇帝——安景帝亘安。 跟在他侧后方的,是面容平和的首领太监李鹤,手里捧着一个狭长的乌木匣子。 泰安殿内,百官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发出一阵惊恐且细碎的嘈杂声。 禾凛原本扶在龙椅扶手上的左手,在那一瞬间,手背青筋微动。但他并没有失态,更没有露出被激怒的痕迹。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冷意层层堆叠。 两世为人,这是他回到大秦执掌权柄以来,第一次正面面对这个给了他七年凌辱的死敌。但他知道,这也是他的主场。 亘安在殿中央停下了脚步。他收拢了竹伞,随手交给一旁的李鹤。他并没有向禾凛行礼,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跪在地上发抖的各国使臣,最后,极其精准地落在了宁梓韵那一头惊心动魄的银发上。 他的眼神依旧是冷的,带着一种上位者审视“作品”般的偏执。 “梓韵。” 亘安开口了。他的嗓音如同一汪死水,听不出半点久别重逢的激动,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这一头的白发,倒真是比那深宫里的紫色凤袍,更衬你的身分。朕当初便认为你天生适合这些清冷的东西。只是没想到,你竟为了躲朕,宁愿把自己磨成这副模样。” 整个大殿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连风声都止住了。 “亘安。” 禾凛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殿柱的威严,沉稳得听不出半分怒意。那是一种极致的内敛,将所有的杀机都封存在了平静的表象之下。 “这里是大秦。你身为大周之主,不打招呼就踏进朕的国境。你觉得,朕今日若是让你的人头也成了祭天的一枚贡品,你大周的那些老臣,敢来这锦城收尸吗?” 亘安面对这种致命的威胁,竟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温润,却让人毛骨悚然。他侧过头,看向禾凛,眼神里闪过一抹极其深刻的讥讽。 “质子凛。在大周的那七年,你倒是学会了如何虚张声势。” 极具侮辱性的说法。 “朕今日来,不为战争,只为送礼。朕想先送梓韵一份礼物。” 他说着,从李鹤手中接过了那个乌木匣子,指尖在匣盖上缓缓摩挲,语气突然变得异常柔和,却冷如毒蛇:“有人告诉朕,朕的作品在这里受了委屈。朕想,既然是朕亲手雕刻出来的东西,无论坏成什么样,总归是要带回去修一修的。这不……朕把当初在凤仪宫里,你最喜欢的那枚凤印带过来了。” 匣子被猛地推开。宁梓韵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匣子里,竟然是一堆焦黑的残渣。在那残渣的最上方,静静地躺着一枚已经被火熏得发黑、却依稀能辨认出样式的——皇后凤玺。 那是宁梓韵为了逃离大周,放火焚烧凤仪宫时,故意留在那灰烬中的唯一物件。它代表着她与大周彻底的决裂,也代表着那个名为“皇后”的囚笼被焚毁。 可如今,亘安竟然把它带到了这里。 “梓韵,你瞧。没有朕的点头,你便是烧了那宫殿,这皇后的壳子,也依旧刻着你的名字。你以为你剪了发、换了国,就能洗干净这凤玺上的灰吗?朕既然能给你这个位子,就能让你哪怕成了灰,也只能待在大周的皇陵里。” 整个泰安殿死寂得可怕。 然而,就在那股如影随形的窒息感即将吞噬她的时候—— 一只宽厚且滚烫的手,在御案下,悄无声息且极其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 禾凛没有回头,他的视线始终平稳地落在亘安身上。他握得很稳,那种从掌心传来的、恒定的力量,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将宁梓韵整个人稳稳地护在了身后。 “亘安。朕今日在此祭天,是要告诉这天下,这大秦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草木,都有了新的主。”禾凛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君临天下的气度,“至于你手里的那些破烂,朕既然能在大典上震碎体内的金针,就能在这泰安殿上,震碎你所有的残梦。梓韵不再是大周的皇后,她是朕此生唯一的妻。你若想要这凤玺,朕今日便在这祭天鼎中,将它炼成真正的飞灰。” “妻?”亘安嘴角的笑容消失了,眼神中翻涌起极度的不悦,“禾凛,你凭什么?凭你这副在那大周波弦宫里跪了七年的身体?还是凭你这几分偷来的运道?” “就凭朕现在是大秦的皇。” 禾凛冷冷地扫了小言子一眼,语气平淡得没有波澜,却透着一股不容质疑的威严。 “启祭天礼!朕要让大周的皇上看清楚,大秦的龙脉,究竟是如何重生的!” 礼乐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不再是那种温软的雅乐,而是带着肃杀之气的编钟齐鸣。宁梓韵在那激昂的乐声中逐渐冷静下来,她反手回握住禾凛,银发在微风中飞扬。她看向亘安,眼神中不再有恐惧,只剩下一种如冰雪般的坚韧。 “亘安。既然你亲身降临,那便在这儿坐着看吧。”宁梓韵平视着他,嗓音清冷透彻,“看清楚,你所谓的作品,是如何在大秦的祭天礼中,将你的过去彻底埋葬。” 百官在惊恐中重新落座。原本庄严的祭天,成了三位重生者跨越两世、不死不休的正面交锋。 礼部官员战战兢兢地递上祭天的符文。禾凛拉着宁梓韵的手,站起身。他并没有急着下阶梯,而是先耐心地为宁梓韵理了理翟衣上的褶皱,动作轻柔得仿佛周遭那数千名玄甲卫与强敌都不存在。 亘安撩开袍子,就在大殿的一侧随手拉过一张太师椅坐下,李鹤静立于其后。他端起一旁尚未撤下的茶盏,看着那升腾的热气,眼底闪烁着毁灭一切的占有欲。 高台之上,狂风呼啸。禾凛与宁梓韵并肩而立,下方是满城的茉莉与芍药。 “祭天——跪!” 禾凛掀袍下跪,向苍天祈求,愿这万寿节后的每一日,都能换来她的展颜。 宁梓韵站在他身侧,闭上双眼。她能感觉到,亘安那毒蛇般的视线,正死死地缠绕在她的背影上。 祭天鼎中的火焰腾空而起,那一抹幽蓝色的火苗,照亮了泰安殿的半边天空。大雪如席,掩盖了所有的足迹,却掩盖不住那泰安殿内汹涌的杀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祭天大鼎中的幽蓝火光在北风的盘旋下逐渐熄灭, 最后一抹青烟顺着大秦阴沉的天际线缓缓没入厚重的云层。 原本预想中惊心动魄的变故并未在大典上爆发,这场备受瞩目、人心惶惶的万寿节祭天礼,竟顺遂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不真实。 禾凛立于高台之上,玄金龙袍在凛冽的风中猎猎作响。他挺拔如松, 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扫视着下方如潮水般跪拜的百官与异国使节, 神情平静得近乎冷冽。即便面对那个他两辈子最不想看见的死敌, 他也能将满腔的戾气封存在那副清隽的皮囊之下, 不露分毫。 亘安依旧安稳地坐在那张特意加设的太师椅上。他身姿挺拔, 手中把玩着一只碧玉茶盏,面上挂着一抹若有若无、温和友善的笑意。若是不知情的人瞧了, 定会以为这位大周皇帝是真的不远千里、跨越边境,只为给一位“故友”观礼送贺。 宁梓韵站在禾凛身侧, 月牙白翟衣上的朱砂红凤纹在雪色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瞬间消散。虽然面上维持着祝家灵主的清冷淡漠,但她心底那根弦却绷得快要断裂。 就在礼官宣布大典告成,众人准备移驾内廷“麟德殿”进行寿宴的间隙,宁梓韵鬼使神差地低头, 视线再次与站在亘安身侧的大周首领太监李鹤撞在了一起。 李鹤今日穿着大周内廷总管的服制,藏蓝色的锦袍将他衬得愈发干练。他见宁梓韵看过来, 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谄媚或算计的笑, 甚至连眼神中的心机都收敛得一干二净。那是一双清亮、甚至带着几分忐忑的眼睛。 李鹤依旧紧紧抱着那个装过焦黑凤玺的乌木匣子。他并没有看向身旁的亘安, 而是迎着宁梓韵探究的视线, 极其缓慢地、沉重地眨了一下眼,随即指尖在匣子的乌木边缘连续叩击了三下。 那动作轻微且隐秘, 是大周皇宫内廷中的暗语,宁梓韵自幼出入宫廷自然知晓其中的端倪。 那是“绝命”的意思。 李鹤在告诉她,死局已定, 退无可退。他看向宁梓韵的眼神里,除了那抹微弱的、仿佛在报答往日恩情的怜悯外,更多的是一种对即将到来的毁灭的平静接受。 他想传递什么?他在亘安身边侍奉多年,难道连他也觉得亘安这次疯得无可救药了吗? 不对,这不对劲。为什么李鹤表现出来的态度是“死局无法解”,就象是……他已经预知了结局。宁梓韵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恐怖的念头划过心头:难道大秦内部有人告密?有人将他们的部署,甚至将她和禾凛的打算全部告诉了亘安? “礼成——!移驾麟德殿——!” 小言子清脆且高亢的喊声穿透了沉闷的空气,打破了宁梓韵的沉思。 禾凛牵起了宁梓韵的手。他的掌心很烫,那股子滚烫的温度透过微凉的指尖,试图将她从那种如坠冰窖的恐惧中拉回来。 “宁宁,别看他。”禾凛的嗓音极低,带着一种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沉稳力量,“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人群缓缓向麟德殿走去。按照规矩,帝王与灵主应当乘坐巨大的龙舆先行,但禾凛却在踏下祭天台阶的一瞬,对身旁的小言子打了个手势。 “轿辇先行,朕与郡主从西苑的梅林绕道。朕想在那边采一枝刚开的红梅,回头带去殿上,替郡主衬衬这身白衣。” 禾凛的语气平常一如既往地平静,甚至带了几分闲适,可小言子却分明听出了那言语下的杀气。 礼部尚书刚想出列劝阻,却在撞见禾凛那双古井无波、却隐约透着一抹疯狂偏执的凤眸时,生生地把剩下的全吞进了肚子里,“老臣……遵旨。” 禾凛径直拉着宁梓韵转入了一条幽静的石板小道。 西苑的这处梅林与通往麟德殿的主道隔着一重重高耸入云的红墙与密集的假山,原本吵闹的人声与金石之音随着脚步的深入,渐渐变得遥不可及。风,被高墙挡住,梅林里竟然生出了一种诡异的静谧。 直到进入一处早已被康腾带人清场、地势略高的八角石亭后,禾凛才缓缓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出双臂,将宁梓韵整个人护在了怀中。他的怀抱一如既往的宽阔温暖,却比往日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颤抖。 “三哥……你刚才看见李鹤的眼神了吗?”宁梓韵将脸贴在他胸口的金丝龙纹上,轻声呢唤。 “看见了。”禾凛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指尖穿过她那些柔软的银丝,语气中带了一抹自嘲般的冷硬,“我也看见了亘安眼底的那份志在必得。宁宁,他在等我自乱阵脚。他故意带着那枚被烧焦的印章,就是想提醒我,无论我现在坐得有多高,在大周的那些年岁里,你曾是他的嫔妃、他的皇后。” 禾凛微微松开手,扶住宁梓韵的肩膀,低下头,视线死死地锁住她那双盈满了疼惜的狐狸眼。 “我以为我已经杀光了何家,已经站起来了,这江山已经握在手里了……可宁宁,只要看着他站在那里,我就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块。” 他的声音依然保持着内敛的低沉,可宁梓韵却听出了那背后的不安。 宁梓韵伸出双手,反过来捧住禾凛那张清隽却带着几分自卑的脸庞。 “禾凛,你看清楚,现在的宁梓韵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谁的作品。”她一字一顿,眼神清亮得如同雪后的初阳,“亘安手里捧着的是焦炭,是过去。他能带走这世界上任何一件东西,却带不走一个已经对他死心的灵魂。你难道还不明白,我这根发丝,这身傲骨,早就是你的了。” 她说着,主动踮起脚尖,在禾凛那微凉的薄唇上轻柔地印下一吻。这个吻极其圣洁,带着安抚,带着献祭般的诚挚。 禾凛的身形猛地一僵,凤眸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云在这一瞬间竟然奇迹般地散去了大半。他并没有失控地回应这个吻,而是深深地汲取着她身上那抹淡淡的茉莉香气。 就在这时,禾凛敏锐地捕捉到了百步开外的异动。 在高墙下的长廊转角处,一抹青色的儒衫影迹正静静地立在那里。是亘安。那位大周帝王竟然不知何时甩开了宫人,只身一人循着这条幽径跟了过来。他正立在一株半凋的梅树旁,手中依旧撑着那把绘有芍药的竹伞,目光隔着重重花影,死死地钉在亭子里相拥的人影上。 亘安的脸色在白雪的映照下显出一种不健康的惨白,那双原本深沉如海的眸子,此时却翻涌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灼痛。 禾凛的眼神在这一刻瞬间变得锐利如刃,但他面上却露出了一抹温柔且挑衅的微笑。 他不仅没有推开宁梓韵,反而顺势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他调整了一下站姿,利用自己宽大挺拔的身躯和那袭厚重的玄金大氅,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壁,将宁梓韵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阴影之中。 他故意微微侧过头,让自己的脸颊贴近宁梓韵的耳侧,做出一个极其亲昵且缠绵的姿态。从亘安那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大秦的皇帝正以一种近乎亵渎与掠夺的姿势,在梅林间深深地占有着他心目中那件完美的“作品”。他能看见两人的衣袍交叠,能看见大秦皇帝那充满爱意的俯首,却唯独看不见宁梓韵此刻的脸。 禾凛却始终精准地掌控着角度。 他让亘安看见他们的重合,看见他们的亲密,看见他的梓韵是如何顺从地依偎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但他绝不让亘安看清宁梓韵此时脸上的半点表情。他要用这种方式告诉那个远在大周的疯子:看,这就是你日思夜想的人儿。现在她在我的怀里,为我展颜,被我守护。而你,连看一眼她为我动情的模样,都不配。 这种内敛到极致的报复,比当面咆哮更让亘安感到挫败。 宁梓韵察觉到了禾凛动作中那抹突如其来的、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她微微一怔,试着转头去看,却被禾凛的大手轻柔却坚定地按回了怀中。 “别回头。他在看。”禾凛在她耳畔极低地说道,嗓音中带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冰冷快意,“我要让他明白,这锦城的春色,他只配看个残影。” 宁梓韵瞬间明白了。她感受到这个男人散发出的那种浓烈的较量,心中那点关于李鹤暗语的恐惧,竟然被这一刻男人流露出的这种“孩子气”般的霸道给取代了。她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淡淡的莞尔的笑意,没有挣扎,反而顺从地配合着他的动作,甚至伸出纤细的手指,反握住了他腰间的玉带。 良久,直到那远处的一抹青色身影像是再也忍受不住这般无声的凌迟,猛地收拢竹伞,转身消失在梅林深处的阴影中后,禾凛才缓缓松开了紧抱的手。 他抬起头,凤眸中的猩红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与冷静。他看着宁梓韵有些迷茫的狐狸眼,伸出温热的指腹,极轻地在那上面点了一下。 “宁宁,李鹤那边,我会派康腾秘密接头。”禾凛拉起她的手,步伐重新恢复了帝王的从容,“亘安既然想在寿宴上送大礼,那朕就成全他。这大秦的生辰酒,他也该尝尝其中带毒的苦味了。” 宁梓韵点了点头,面色也重新凝重了起来:“三哥,李鹤那个眼神……我总觉得他是在暗示什么。他表达死局的样子太过斩钉截铁,有没有可能,我们之中有人告密?” “龙若回头,必有血祭。”禾凛冷笑一声,眼神看向远处那座灯火辉煌的麟德殿,“不管是祭谁,这祭台,得由我来搭。走吧,别让客人在那儿等得生疑了。” 两人再次步入御道。此时,雪竟然渐渐停了,一抹微弱的冬阳穿透云层,照在那满城的茉莉与珊瑚芍药上。 麟德殿内,丝竹之声再起。当禾凛与宁梓韵再次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两人的神情都显得格外的平和,甚至带着一种相濡以沫的温情。 而坐在客位首座的亘安,此时脸色惨白得有些骇人。他看着并肩而来的两人,看着宁梓韵那只自然而然搭在禾凛臂弯处的手,指缝中紧紧攥着的碧玉茶盏,已经在大理石桌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刚才梅林那一幕,像是一柄烧红的烙铁,将他身为帝王的自负、将他对宁梓韵最后的掌控欲,统统烫出了一个无法愈合的血洞。 那是他亘安,即便给了她皇后的宝座,都从未得到过的东西。不对,曾经有的。只是他自己,亲手在那三年的冷落里,将那束光一刀刀剜掉了。 “皇上,酒热好了。”李鹤在一旁低声提醒,他依旧那样低眉顺眼。 亘安没有回头,他的视线死死地锁住已经落座的宁梓韵,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李鹤,你说……朕这双眼,是不是真的该剜了?” “我只是想与她说说话。” 李鹤心头一震,却并未露出惊恐,只是垂首道:“皇上正值盛年,大周的万民都看着您,请皇上保重。” “剜了也好。”亘安喃喃自语,嘴角的笑意愈发显得癫狂,“看不见,就不会疼了。等这场酒喝完,咱们……就带她回家。不管那是活着的她,还是……” 他后半句话隐没在了麟德殿高亢的编钟声中。 麟德殿的寿宴,在一片繁花似锦的假象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宁梓韵端坐在禾凛身侧,面前摆放着一盏她近日爱喝的茉莉清露。她能感觉到空气中的药香味正在发生细微的变换。那不是她的“万灵香”出了岔子,而是有另一股更为霸道、更为陈腐的味道,正顺着大殿的门缝,一点点地渗透进来。 那味道,她在大周皇宫中闻到过。 那是长年累月,雕刻木头时留下的,黄杨木与生漆的味道。 她猛地转过头,正好看见李鹤正躬身将那个漆黑的乌木匣子,稳稳地呈到了大殿的正中央。 “大周皇帝亘安,为大秦皇帝送上——万寿贺礼。” 李鹤的声音清冷而平稳,在那华丽的宫殿内荡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麟德殿内的金漆雕柱在高悬的宫灯映照下, 折射出冰冷而虚幻的光芒。殿外的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可大殿中央那股子沉重的压迫感,却象是一面无形的巨网,将在座的每一个人死死地罩在其中。大秦的文武百官屏气凝神, 连杯盏碰撞的微响都自觉地收敛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 此时都如利刃般扎在大殿正中央的那道藏蓝色身影上。 李鹤弓着身子, 步伐沉稳地立在汉白玉铺就的地砖中央。他双手高高托举着那只狭长的乌木匣子, 通体漆黑的木料上刻着繁复的大周皇家暗纹,在明暗交错的灯火下, 散发着一种古老而陈腐的气息。然而,即便他极力维持着大周总管的八面玲珑, 那双低垂的眼眸里, 却在此刻抑制不住地翻涌着浓烈到极点的担忧与焦虑。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深处正在经历的惊涛骇浪。 “大周皇帝,为大秦皇帝送上——万寿贺礼。” 李鹤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天地共鸣, 在空旷恢弘的麟德殿内荡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响。随着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的一只手在匣子的底部暗扣上轻巧地一拨, 只听得“咔哒”一声脆响, 那只沉重的木盖便缓缓地向后翻开。李鹤在掀开盒盖的刹那, 眼角余光仓皇地扫过上首的宁梓韵, 眼底的忧虑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就在盒子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得近乎实质的气息, 排山倒海般地从那窄小的匣子里冲了出来。 那是一股长年累月雕刻木头才会留下的、带着黄杨木清苦与生漆辛辣的气味。对于寻常的大秦官员来说,这不过是某件珍贵木雕出土时自带的岁月痕迹,可落在端坐在上首凤位旁的宁梓韵鼻端, 却无异于一场灭顶的灾难。 在那股生漆与黄杨木的味道背后,还隐藏着一缕极其细微、用以引诱深山毒蛊的异香。那味道太过熟悉,熟悉到让宁梓韵在一瞬间便想起了大周皇宫中那些没日没夜的窒息感,以及被剥夺了自由、禁锢在金丝樊笼里的绝望。 还没等她来得及做出任何防备,她胸口深处那一颗原本被暂时压制、平静沉睡着的“情蛊”,仿佛受到了某种来自远古深渊的暴戾召唤,突然毫无征兆地疯狂撕咬起来。 “唔……” 一声极力隐忍的闷哼从宁梓韵的喉间溢出。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带着倒钩的铁爪生生攥住,然后狠狠地往下拉扯。尖锐而绵密的剧痛从小腹一路逆流而上,精准地扎进了她的每一根心脉。体内原本四平八稳的灵息,在遇到那股木匣中散发出的奇特气息时,竟然产生了最惨烈、最不容抗拒的冲突。 宁梓韵的脸颊在一刹那褪去了所有的红润,变得如同一张死白的小殓。她的眉心死死地拧在一起,一双平日里清冷傲然的狐狸眼此时盛满了痛苦的生理性泪光。 端坐在她身侧的禾凛,几乎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原本平稳地覆在膝头的手蓦地一紧,目光如电般射向身侧的女子,声音里带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紧绷:“宁宁?” 可宁梓韵此时已经连回答他的力道都没有了。那股由心悸引发的痉挛来得太过突兀,太过霸道,逼得她不得不彻底弯下腰去,一双素手死死地捂住心口,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将那月牙白翟衣上的朱砂红凤羽捏得彻底变形。她那一头惊心动魄的银丝在寒风中剧烈颤动,几缕碎发垂在耳际,全是被冷汗浸湿的狼狈。 坐在客位首座的亘安此时正微微扬着下巴,那一双温润如玉的眼眸里,正闪烁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期待。亘安知道禾凛当年在大周当质子时受尽折磨,经脉中早被各种阴寒药石侵蚀,前不久在登基大典上又强行震碎金针,如今的经脉脆弱得如同即将干涸的河床。而他今日在匣子里放下的这股气息,乃是大周秘传的“绝脉引”,专门用来催发武者体内的暗伤与残留毒素。 亘安原本预计的,是想让禾凛在闻到这股气味的刹那,感受到万箭穿心、经脉寸断的刺骨之痛。他要在全天下百官和异国使臣面前,将这位大秦新皇重新打落成当初大周那个站不起来的残废,让他再次体会到那种无能为力的羞辱。他已经等了太久了。从宁梓韵离开大周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待一个能当众羞辱禾凛的机会。今日的万寿节,是他算计得最精准的一步棋,也是他两世为人走到此刻,离终局最近的一刻。 然而,时间在一息一息地过去。 端坐在龙椅上的禾凛,依旧那般如松般挺立。他的面色沉静如水,一双深不见底的凤眸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冷漠,没有出现半分气血翻涌、经脉逆行的痕迹。 亘安嘴角的笑意,在一瞬间彻底僵住了。那双按在碧玉茶盏上的手指,不自觉地一根根收紧,眼底翻涌起极度的震惊与震怒。一息,两息,三息。大殿内的时间仿佛被凝固了。 亘安的视线在禾凛的身上疯狂地搜寻,最终,他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了禾凛腰间那一枚看似寻常的苍青色香囊上。 看清那枚香囊的瞬间,亘安的脑海中轰然炸开,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香囊的针脚虽然不算大周宫廷里最顶尖的繁复,但那独特的走线方式、那收尾时习惯性勾勒出的芍药花叶,以及那隐隐散发出的草药味道,却让亘安再熟悉不过。在过去的三年里,在凤仪宫无数个安静得近乎死寂的夜里,他曾无数次看着那个女子坐在灯下,用一模一样的针法,不知疲倦地刺绣着。 那是梓韵的刺绣。那是独属于她的,没有任何人能够仿冒的独门针法。 亘安死死地盯着那枚香囊,眼底瞬间翻涌起滔天的嫉恨与荒凉。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禾凛能在这霸道的“绝脉引”下安然无恙。 原来,宁梓韵在大典开始前,就已经料到了大周可能会动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她瞒着禾凛,不惜耗费心血将能相抵世间一切剧毒的祝家秘传辟毒药,亲手缝制进了这枚由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香囊中。 她把所有的周全与生路都留给了禾凛。她用自己的手艺,日夜守护着另一个男人的安危,甚至在两军阵前,用这样无声的方式,狠狠地掴了他一记耳光。 她想的是护他。她给自己留的,是空的。亘安盯着那枚香囊,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刺穿。在她心里,他算什么?什么都不是。 可亘安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原本用来对付禾凛的这股霸道气息,在麟德殿内散开后,却在阴差阳错之下,与宁梓韵体内本就焦躁不安的情蛊,产生了最猛烈、最无法调和的冲突。那本该取人性命的绝脉之毒,化作了千万根尖针,顺着呼吸尽数扎进了宁梓韵那早已经残破不堪的娇躯里。 那是情蛊的逆流。在大周皇权特有的生漆香熏染下,蛊虫误以为宿主正在被强行摧毁,开始在宁梓韵的心尖上疯狂地反噬、噬咬。 “唔……三……三哥……” 宁梓韵终于撑不住了。那股心悸带来的分崩离析感将她整个人溺毙,她的身形剧烈一晃,那一只原本紧紧攥着禾凛衣角的手指,无力地一根根松开。她感觉眼前的世界开始大片大片地发黑,麟德殿华丽的穹顶在她视线里扭曲、旋转,最后化作了一片看不到底的深渊。 大殿之上的丝竹雅乐在这一瞬间彻底乱了调,乐师们在主位上传来的异动中惊恐地停下了指尖。 原本就紧紧贴在她身侧的禾凛,在宁梓韵身形摇晃的刹那,便已经伸出了双臂。他的右手紧紧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左手则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在她整个人即将瘫软下去的瞬间,直接将她整个人捞进了自己的怀中。 然而,还没等他的手掌将她抱得更稳一些,怀中的女子蓦地张开双唇。 “噗——” 一口滚烫且刺眼的鲜血,毫无预兆地从宁梓韵的唇瓣间喷涌而出。 那血太红,也太烈,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精准地砸在了她那一身月牙色的翟衣上。朱砂红的凤羽与真人的心头血融为一体,将那抹原本圣洁、出尘的白,生生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宁梓韵的面色瞬间如纸般惨白,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倒在禾凛的胸膛上。她的意识在血雾喷出的那一刻便彻底陷入了黑暗,耳畔只剩下大殿内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以及耳边那个男人撕心裂肺的呼喊。 在宁梓韵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隐约听见了禾凛的声音。那声音很近,近到似乎就贴在她的耳廓。她想回应,却发现自己已经动不了了。意识在那一刻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他的声音,还在黑暗里追着她。他喊的是她的名字,不是“郡主”,不是“灵主”,只是那两个字——宁宁。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她在黑暗里听见了,却已经没有力气回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鲜血的甜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盖过了大殿内残存的万灵香气。禾凛的双臂死死地横抱住怀中的女子,将她整个人紧紧贴在自己的心口。那只长年握剑、在大秦三军面前稳如泰山的大手,此时此刻却抖得连龙袍上的金丝都快抓不稳。那种在大周受辱七年、面对万军包围都不曾流露出的惶恐,此时如同决堤的洪水, 将他所有的帝王理智全部冲毁。 他伸出颤抖的左手, 想要去擦拭她嘴角不断涌出的血迹, 可那血却像是不要命似的一直往外冒, 沾湿了她那一头散落的银发。他的掌心、他的胸前, 很快便沾满了那种带着淡淡茉莉香气的猩红。那原本鲜活、灵动的宁宁,此时就那样毫无生气地躺在他的臂弯里, 任凭他如何呼唤,都没有了半点回应。 而怀里的女子, 体温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 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那股子凉意,顺着他的指尖,一路蔓延进了他的骨髓,将禾凛整个人冻得动弹不得。那苍白的皮肤在宫灯冷光的逆照下, 近乎半透明,甚至连脖颈处那细细的血管都停止了往日的跃动。 看着宁梓韵那双缓缓闭上的狐狸眼, 看着她那一头在血泊中散开的银丝, 禾凛大脑深处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耳鸣, 轰然断裂。 眼前的画面,与前世最惨烈、最不愿提及的一幕, 毫无缝隙地重合在了一起。 当他得知大周皇后决绝地从城楼上一跃而下的消息时,他动用了所有隐藏了七年的暗线,不惜背负弑君造反的罪名, 血洗了城楼底下的守卫。将宁梓韵那具已经僵硬、残破不堪的尸身,从冰冷的泥泞里偷偷抱了出来。 他永远也忘不了前世将她抱在怀里时的感觉。 那时候的宁梓韵,身上已经被大火烧得破烂不堪,脸上面纱褪去,露出一张毫无生气、冰冷如石雕的面孔。他将她死死地抱在怀里,疯了一样地用自己的胸膛去捂她,用自己的掌心去搓她冰凉的双手,试图用自己卑微的体温去融化她身上的死气。 他一声又一声地喊着:“宁宁,三哥带你回大秦,咱们看花,去放灯……你睁开眼看看我,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活过来……” 可是前世的她,再也没有睁开眼看过他一次。她就那样冰冷地、决绝地躺在他的臂弯里,任凭他的眼泪砸在她毫无知觉的脸颊上,最后化作了一具没有名字的枯骨。那一世的无能为力,那一世的眼睁睁看着她走向毁灭,是他永生永世无法逃脱的梦魇。 每一个午夜梦回,他都能闻到前世她身上的死气,都能感受到怀里那具尸骨一寸寸冷下去的绝望。他以为重活这一世,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他站了起来,他拿回了江山,他把她接回了大秦。他以为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让她离开他的视线。可是,他还是迟了一步。那个乌木匣子打开的瞬间,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而现在,此时此刻,那种几乎要将他逼疯的冰冷与绝望,再次真真实实地传回了他的掌心。 他怀里的宁宁,此时此刻,体温正和前世那具冰冷的尸体一模一样,没有呼吸,没有温度,只有那大片大片的血迹,在不断地提醒着他——他又一次,没能护住她。他重活了一世,拿到了至高无上的皇权,破开了双腿的封印,可到头来,他依然只能紧紧抱着她,看着她在自己怀里一点点冷下去。 “不要……不要死……不许走……不准再丢下我一个人。” 禾凛喃喃自语,眼眶在一瞬间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他眼底的温柔在这一刻尽数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要拉着整个天下一起沉沦的毁灭欲。 若是没了怀里的这个人,他辛辛苦苦夺回来的大秦江山算什么?这满城的繁华茉莉又算什么?不过是一场滑稽可笑的葬礼! “太医!传太医——!!!” 禾凛仰天发出一声悲愤到极致的怒吼。那声音里夹杂着他精纯无匹的宗师真气,化作了一股恐怖的音浪,在麟德殿内轰然炸开。震得高耸的殿梁瑟瑟发抖,仿佛下一刻这整座巍峨的宫殿就会轰然坍塌。 “砰!砰!砰!” 大殿两侧,几十尊原本平稳燃烧着的博山炉,在这声怒吼下承受不住内劲的冲击,纷纷爆裂开来。碎瓷与炭火四处飞溅,夹杂着未燃尽的万灵香灰,在空中扬起一片刺眼的烟雾。那些由极品白瓷和青铜铸造的瑞兽香炉,在宗师真气的摧残下,脆弱得如同深秋的枯叶,瞬间化作了齑粉。 席位上的案几被生生震塌了数十张,杯盏碎裂的清脆响声此起彼伏,惊得大秦的文武百官齐齐跪倒在地,人人脸上皆是魂飞魄散的惊恐。那些御酒洒了一地,佳肴翻落在汉白玉地砖上,可没有一个人敢去收拾,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没有一个人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整个麟德殿,在这一声怒吼之后,变得比所有人能想象的最深的寂静还要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把自己压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地砖里,消失在那股不属于人间的杀气之外。 大秦的朝臣们伏跪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砖,身体止不住地剧烈颤抖。没有人见过这位新皇流露出如此可怕的姿态,那不是属于人间帝王的气度,那是地狱里走出来的罗刹鬼王,是要将天地都翻覆过来的疯狂。 站在高台台阶下的康腾脸色骤变,他顾不得许多,猛地一挥手,麟德殿四周隐秘的玄甲卫瞬间倾巢而出,刀剑出鞘的摩擦声在殿内铿锵作响,将整座大殿围得如铁桶一般。康腾冷厉的目光直逼大周和月支的使团,寒声道:“没有皇上的旨意,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而在不远处的女席上,月支的哈丽玛公主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她原本以为今日是一场完美的“血祭”,可她万万没想到,宁梓韵吐血倒地之后,禾凛爆发出的真气和杀意会如此恐怖。 在那种排山倒海的威压下,哈丽玛腰间原本用丝帛层层缠绕的秘传银铃,竟然在真气的余波中“啪”地一声生生碎裂,里面的蛊虫连鸣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真气震成了一滩暗绿色的血水。哈丽玛软倒在坐席上,幽绿色的眼眸里再没有了先前的张狂与恶毒,只剩下对弱肉强食最原始的恐惧。 此时的禾凛,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他死死地搂抱着宁梓韵,整个人周身散发出的一股实质般的黑色杀气,将方圆十步之内的空气都生生撕裂。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一双血红的眼眸,隔着满殿的废墟与碎瓷,死死地盯向了一侧的客位。那目光里的冷酷与恨意,如同一柄淬了见血封喉毒药的利刃,狠狠地扎向了那个穿着玄青色儒衫的男人。 “亘、安。” 禾凛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两个字。每吐出一个音节,他体内的内劲便往外暴涨一分,震得他脚下的汉白玉地砖裂开了一道道狰狞的缝隙,如蛛网般迅速蔓延,一直延伸到大周使团的脚下才堪堪停住。 “你怎么敢。” 那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吼,带着无尽的血腥与死志。亘安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再次在他们触手可及的春天里,将他的太阳生生熄灭。 而此时,坐在太师椅上的亘安,也早已没了方才那副霁月清风、温和友善的笑意。 他看着紧贴在禾凛怀里、脸色死白且嘴角不断溢出鲜血的宁梓韵,看着她那一身被心头血浸透的月牙白翟衣,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在一瞬间陷入了一片空白。 他那一只原本捏着碧玉茶盏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着,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那只名贵的瓷盏竟然被他在无意识中生生捏成了齑粉,碎屑刺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淌下来,他却彷彿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梓韵……” 亘安的嘴唇颤了颤,吐出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这辈子从未流露过的、近乎绝望的惶恐。在这一刻,他作为一国之君的从容不迫、他跨越边境而来的成竹在胸,统统化作了最荒诞的笑话。 亘安怔在那里,手心里捏着碎瓷,血流了一掌,他没有察觉。他在前世有一千次机会可以对她好一点,可以让她不那么冷,不那么孤,可以让她不至于在正月十三的那个深夜,选择从城楼上跳下去。他一次都没抓住。这一世,他有一千次机会可以回头,可以放手,可以让她在大秦的春天里安安稳稳地活着。 他也一次都没抓住。他站在满地的碎瓷里,头一次觉得,他那所谓的算无遗策,不过是一个不肯承认自己早就输了的人,最后的体面。 他所有的图谋,从来都是为了把她留住。可他不知道,一个人若是真的不愿意被留住,再精密的笼子,也只是一座坟。那是他两世都没学会的事。他一次都没学会。这才是他真正输掉的地方。 麟德殿内,还有人活着。 这就够了。 先活着,再说其他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怎么会这样?他从未想过要伤她。 他这一世放下大周的皇权, 只身潜入秦都,甚至动用密术,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想将这件“逃走的作品”重新带回身边, 重新锁回那座精心复建的凤仪宫里。 他要在万寿节上拆穿禾凛的虚弱, 他要当着天下人的面告诉梓韵, 只有大周的皇陵和他的宫殿才是她最终的归宿。 他打碎了禾凛的骄傲, 也算准了正月十三的契机, 可他唯独没有算到——宁梓韵竟然在大典前,亲手为另一个男人缝制了相抵的解药;他更没有算到, 她会彻底被反噬的情蛊伤害。 “朕只是想与她说说话……朕没想伤她……梓韵……”亘安在心底疯狂地呐喊,那层儒雅的皮囊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他的眼底闪烁着一种由于极度恐慌而生的癫狂。 他看着被禾凛死死护在怀里的女子, 那抹刺眼的朱砂红,正无情地嘲笑着他两世的自负与可笑。 他重生了,他以为自己能改写前世城楼坠落的结局。前世她死的时候,他在千里之外的战场, 什么都来不及做,只能抱着她已经冰冷的身体发疯。他以为这一世, 只要他先一步布好所有的局, 她就可以活着, 就可以被他完好无损地带回大周。 可到头来, 他亲手设计了一场绝妙的杀局,最后却将利刃, 狠狠地送进了他最在乎的人的心口。他算计了禾凛,算计了大秦,却唯独没有算到她为了禾凛拼了命, 更没有算到他送出去的毒,会反过来伤她。 “这不可能是真的……梓韵,你看着朕!你不是祝家的灵主吗?你刚才不是还在对朕笑吗?”亘安突然失控地站起身,原本整洁的儒衫因为主人的剧烈动作而凌乱不堪,甚至连束发的黑玉簪子也松脱了下来,长发披散在肩头。他想要往前走,想要跨越那满地的狼藉去看看宁梓韵的伤势,却被前方如同实质般的黑色真气给生生逼退了一步。 李鹤立在亘安身后,此时那张平日里八面玲珑、波澜不惊的沉稳脸庞,早已被无比的惊恐与担忧所攻占。他那双眼眸死死盯着高台上大片蔓延的猩红,脸色白得如同死人一般。他顾不得大周内廷总管的仪态,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前迈了一大步,衣袖下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 他在大周后宫见过太多的死亡。 那些死亡或是阴谋,或是失势,他见了,也参与了,他学会了如何让自己的眼睛变得干燥,如何让自己的心跳不因为别人的生死而乱。可他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在大秦的麟德殿里,因为一个他亲手帮着推入险境的女子,而站在那里,手抖成这个样子,眼眶发热,说不出一个字。 这木匣子是他亲手呈上去的,暗号是他敲的,可他本意只是为了辅佐皇上制衡大秦。他在大周后宫时对宁梓韵心存感念,万万没有想到,那原本冲着禾凛而去的“绝脉引”,非但没能伤到禾凛半根毫毛,反倒通过那独特的生漆气息,将他一心想要护其周全的娘娘,逼入了这般吐血垂死的绝境。 “皇上……不能再往前了……”李鹤的声音里带上了极其少见的哭腔,他用尽全身力气拉住了亘安的衣袖。他太了解现在的局面了,高台上的禾凛已经彻底疯了,如果亘安再敢激怒他,这位大秦的罗刹鬼王绝对会不顾任何大局,当场将他们大周使团所有人碎尸万段。 看着高台上禾凛那近乎毁天灭地般的疯魔模样,再看看自家主子那彻底失控、面如死灰的癫狂,李鹤的心一瞬间沉到了无底深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国帝王同时疯魔的代价是什么——这麟德殿内流下的鲜血,将化作吞噬大秦和大周千万条人命的滔天大火。 那藏在阴影里的重重忧虑与大祸临头的恐惧,彻底压垮了他眼底最深处的平静。李鹤有些绝望地闭上眼,他敲响了绝命的暗号,以为自己是在给战局推波助澜,却没料到,他是在为敲响最后的丧钟。 就在这千钧一发、空气中的杀意几乎要凝结成冰的刹那,麟德殿那扇破损的侧门被人猛地撞开。大秦的神医、早已奉宁梓韵之命在暗中守候的太医们,在小言子连滚带爬的带领下,狼狈不堪地冲了进来。 “皇上!太医到了!太医到了啊!”小言子的嗓音哭得完全变了调,他的衣袍上全是刚才炉子爆炸时沾上的香灰,整个人跌在地砖上,却还是拼了命地往高台处挪动。 几名年迈的太医看着满殿的碎瓷与那厚重得让人无法呼吸的黑色杀气,吓得险些当场背过气去。但在禾凛那双猩红眼眸扫过来的刹那,对死亡的恐惧激发起他们最后的求生本能。为首的老太医连医药箱都顾不上拎,手脚并用地爬上白玉台阶,跪倒在禾凛的龙椅之侧。 “给朕救活她……若是她少了一丝生机,朕要这锦城上下,全为她陪葬!朕说到做到。” 禾凛的声音极其沙哑,那因为真气过度消耗而有些逆流的内息,让他的唇瓣也沾上了一抹诡异的乌红。但他的一双手却依然极其小心地将宁梓韵托举着,既不敢松开,又怕自己龙袍上的尖锐刺绣会再次弄疼了她。 老太医浑身发抖,指尖颤巍巍地探向宁梓韵那微凉的手腕。在触及到那几乎微弱得察觉不到的脉搏时,老医者的脸色瞬间苍白得像纸一样。 情蛊噬心,再加上皇权禁术的冲击,这位大秦的灵主、昭阳郡主,此时体内的生机正在以一种极其疯狂的速度迅速干涸,就像是一盏在狂风暴雨中随时都会熄灭的残烛。 “郡主这是心脉受了大周气血的反噬……老奴需要立刻施针……还请皇上收敛内劲,莫要让真气再次伤了郡主的心脉!”老太医顶着那股几乎要将他头颅割裂的杀意,声嘶力竭地喊道。 听到“伤了她”三个字,禾凛的身形猛地剧烈一震,那一双猩红凤眸里的疯狂,竟然因为这几个字而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他看着怀里宁宁那张苍白无力的脸,看着她翟衣上大片大片的血迹,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用剧痛强行将体内那股疯狂肆虐的真气死死地压回了丹田之中。 笼罩在麟德殿内的黑色杀气在一瞬间如潮水般褪去,可大殿内的温度,却并没有因此恢复半分。 而在客位上,亘安依旧痴痴地看着那个方向,他的长发彻底散开,凌乱地遮住了他的半边面孔,整个人如同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朕没想伤她……朕只是,想带她回家啊……想带她回家。” 他有些失神地呢喃着,掌心被瓷屑割破的鲜血落入那堆粉末中,将那些原本名贵的碧玉齑粉,染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暗红。 李鹤站在他身后,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慢慢挺直了腰。 看着高台上开始施针的太医,再看看满大殿死一般寂静的秦国官员,他明白,不管今天宁梓韵能不能活下来,这一场关于正月十三的战争,终究是偏离了所有人的算计。 亘安算错了,他算错了。禾凛布的局,宁梓韵已经破了大半。而他们两个谁都没算到的那一步,是宁梓韵会把所有的保全留给禾凛,把所有的危险留给自己。 这世间没有人能算尽另一个人的深情。 李鹤想,他见过很多种死法。有人死于算计,有人死于背叛,有人死于时间,有人死于意外。但他从来没想到,有人会因为太爱护另一个人,而把自己置于绝境。 宁梓韵不是死于任何人的阴谋,她是死于她自己的心意。那枚香囊是她一针一线缝进去的,那枚辟毒药是她精心备下的。她把所有的后路都留给了禾凛,给自己留了一个空——然后那个空,被亘安的毒填满了。 这不是任何人布的局,这是两个人的深情撞在一起,撞出来的最荒诞、最惨烈的结果。 麟德殿外,太阳高悬,可落下来的光,却再也没有了春天的温度。 禾凛死死抱着宁梓韵,一动也不动,就连太医施针时他也没有松开手,只是把她靠得更近了一些,好像这样就能替她多留住一分温度。他的龙袍上全是她的血,可他不在乎。他现在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那根细如游丝的脉搏。 只要还在跳,就还有救。 风雪再起,天地白茫茫一片,将那十里长街上靠温泉灵水温养出来的茉莉与芍药,生生掐灭在了寒渊之中。 那些花是禾凛为了她开的,是用大秦国库的炭火和温泉水硬生生逼出来的春色。它们开了一个清晨,然后就在正月十三的风雪里,一朵一朵地落下去,没入白茫茫的积雪之中,不留任何痕迹。 只有麟德殿内还亮着灯。 那灯光透过破损的窗棂漏出来,落在满地的积雪上,把白色染出一点昏黄,一点暖意,又被风雪吹散,什么都留不住。只有那盏灯还在烧,像是在等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烧。 太医的针还在施,禾凛一动不动地守着。窗外的雪压着枝头,压得那些才开了一个清晨的茉莉,无声地低下了头。 作者有话说: 无 90-100 第91章 麟德殿内的空气自从那一口鲜血喷出去之后, 便再也没有流动过。 殿顶高悬的宫灯在震颤余波中轻轻摇曳,将一片片昏黄的光晕投落在满地碎瓷与倾覆的案几上。 为首的老太医姓钟,行医四十余年。可当他那双苍老的指腹触碰到宁梓韵腕间那一缕脉象时,这四十年攒下来的从容, 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缝。 那脉搏太弱了。弱到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该有的。 “皇上, ”钟太医稳了稳呼吸, 手中的金针从针囊中一根根取出, 并排摆在绛红色锦布上, “郡主眼下的情形,是情蛊与大周秘毒双重冲击心脉所致。两股力道一内一外, 一阴一烈,在郡主心脉处相互撕咬, 已造成极为严重的经脉逆损。老奴须得即刻施针封锁逆流之气, 稳住心脉,再慢慢疏通堵塞的灵穴。此事容不得半点差池,还请皇上允老奴将郡主平放于榻上施治。” 他说最后这句话时,声音不自觉压低了八分。 禾凛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低着头, 看着宁梓韵那张失去血色的面庞,看着她那一头银发在腥红中凌乱地散开。下巴上那根肌肉缓缓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终于, 他松开手臂, 极其缓慢地将宁梓韵从怀中挪开, 放平在了御案一侧临时铺就的软垫上。连那一头凌乱的银发, 他都一缕一缕地理顺,铺展在她的肩侧, 不让它压在她的颈后。 “钟太医。”禾凛直起腰,抬眼,“朕的话你记住。她若醒了, 朕赏你整个太医院;她若出了什么差错,朕今日便叫这麟德殿上上下下,陪她一同去。” 钟太医俯身叩首,额头触地的声音沉得令人心惊。 “老奴必以残躯,护得郡主周全。” 金针入穴的动作随即展开。钟太医与随行的两名太医分工明确,一人持针稳住宁梓韵胸口的几处要穴,一人负责在旁以行气手法辅助疏导逆乱的灵息,钟太医自己则亲自操针,落在最险要的几处心脉穴位上。 金针入肉的一瞬,宁梓韵那张苍白的面庞微微抽动了一下,眉心深蹙,却没有醒来的迹象。禾凛半跪在她身侧,一只手始终与她微凉的指尖相握。 大殿内,除了太医们轻微的呼吸声与偶尔压低的询问,便再无任何声响。那些跪伏在地的大秦文武官员,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浅又轻。 然而,就在这死寂之中,人群边缘处,有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往高台方向移动了小半步。 是亘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太师椅上站起来的。长发已经完全披散,遮住了半边面孔,玄青色的儒衫在他剧烈起伏的胸口上显得皱乱不堪。他的视线越过满地狼藉与跪伏的百官,死死锁定在高台软垫上那个毫无动静的身影上。 康腾几乎在同一时间侧过身,一个无声的手势打出去,两名玄甲卫立刻横移,将亘安的去路截断。他们并未拔刀,只是沉默地伫立着。 亘安的脚步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那两道横亘在面前的人影,嘴角缓缓弯起一抹苦涩的弧度。他不是没有能力越过去,可他清楚,在这麟德殿内,只要他敢往前踏出一步,禾凛就能将他碎尸万段。 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靠回廊柱旁。 而在更靠西侧的廊柱后,断断续续的哭声已经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青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泣不成声了。 她是被思洛带进来的,宁梓韵倒下的那一瞬,思洛在第一时间传令,便飞奔去将青芜找来。青芜赶到麟德殿的时候,正好撞见禾凛那声震碎博山炉的怒吼,那股真气冲击直接把她打了个踉跄,险些没站稳。她看见了高台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猩红——那是她们姑娘翟衣上的血。 青芜的腿当即就软了。若不是身旁的小言子在情急之下伸手扶了她一把,她大概已经直接瘫倒在地砖上。然而就是这样一把无心的搀扶,让青芜在惊惶失措间死死地抓住了小言子的衣袖,然后便再也没有松开过。 小言子起初还想挣,轻轻地往外抽了两下手,可青芜那两只手攥得太紧,手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过度而泛了白。他低头看了看那双颤抖着、泪水已经打湿了袖口的手,到底是没狠下心去挣脱,只好就这么任由她抓着。 “姑娘,郡主吉人自有天相的。”小言子扭过头,压低了声音,好声好气地劝着。 青芜抬起头,那张向来机灵爽利的脸此时哭得一塌糊涂,眼眶红透了,泪水顺着脸颊一道道地往下淌。 “怎么会吉人自有天相,那是血,那么多的血。”青芜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的,“我跟了姑娘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姑娘流那么多的血,那是心脉逆损啊,言公公,你懂什么是心脉逆损吗?那是……那是……” 喉咙里涌上来的哽咽直接截断了话头,转而化作一段压着声音的低泣。 “青芜姑姑,钟太医是大秦最顶尖的医官,皇上又在旁边守着,郡主定然是……” “皇上守着有什么用!”青芜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道激烈的情绪,随即又赶紧将声音压了下去,泪眼朦胧地看着小言子,嘴唇抖了又抖,“我不是要说皇上的不是,我只是……我知道姑娘的身子,那蛊已经把她的心脉磨得不知道有多薄了,她这几日还日夜不休地操持大典的事,她就是这样的,从来不肯叫人知道她在苦……我早该拦着她的,我早该……” 后半句又被泪水淹没了。 小言子叹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试图再劝,奈何这会儿也找不出什么能真正顶用的话来。他再尝试往外抽了抽自己的袖子,青芜那两只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里缩了缩,抓得更紧了。 小言子低头看了看那截已经被揪得皱成一团的袖口,心里哀叹一声,彻底放弃了挣脱的念头,苦着脸在原地立着不动了。 高台上,钟太医的金针已经全数入穴,十几根细如发丝的金针在宫灯光晕下微微颤着。太医们神情专注而凝重,偶尔交换几个极低的字眼,旁边负责辅助疏导灵息的年轻太医,额头上已经浮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却不敢抬手去擦,只是闷着头,将全副心神沉进掌心的行气之中。 钟太医第二次探脉后,眉头皱得比最初更深了。他压低声音对身侧的太医吩咐了什么,那名太医点头,从药箱中取出一支细颈瓷瓶,将里面的丹药倒出一粒,极其小心地送至宁梓韵唇间。 禾凛看见了这个动作,目光骤然锁住:“这是什么药?” “回皇上,是祝家秘传的扶元丹,专以稳固灵主受损的心脉,是在重华宫郡主的药庐里找到的。” 禾凛看着那粒丹药送进去,没有再说话,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 亘安这一次动得比第一次更慢,也更隐蔽。他借着人群退散后残留的一点遮挡,将脚步放得轻之又轻,往高台方向一寸寸地蹭。他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高台——他只是想靠近一点,想看清楚她现在的面色,想知道那脉象到底稳了没有。 康腾的目光微微一横,手背上一个轻扣,身侧的玄甲卫无声侧移半步,将那条迂回的路线堵死。 亘安停住了。他看着那道横在面前的背影,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再往前。 李鹤凑近了一些:“皇上,奴才斗胆,请皇上收敛心神。” 亘安没有回头,只是眼皮微微一动。 “收敛?”他的嗓音沙哑,“李鹤,你告诉朕,叫朕如何收敛。” 李鹤没有接话,垂首,在心里叹了一口沉甸甸的气。 麟德殿内的时间变得很长。 青芜又抬头看了一眼高台,太医们的神情还是那样凝重,她死死咬住下唇,可那泪还是无声地滑下来,滴在她攥着小言子衣袖的手背上。小言子察觉到了,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悄悄地将被她揪着的那半截袖口往她手心那边送了送。 青芜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她的眼睛还死死钉在高台方向。 “姑娘那么好的人,”她低声呢喃,软得几乎没有骨头,“为什么偏偏是她……” 这句话没有指向,也没有问责。小言子听见了,低下头,看着脚下地砖上映出的摇曳灯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钟太医第三次探脉。这一次,他的手在那截手腕处停留的时间比前两次都长。 禾凛感觉到了他手上的迟疑,目光从宁梓韵的脸上移过来,沉沉地落在钟太医的侧脸上,一字不发地等着。 钟太医慢慢地收回手,深吸了一口气。 “皇上,郡主的脉象,眼下稳是稳住了,但……仍是太薄。”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尽。 禾凛盯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地往下坠。 “继续。”禾凛开口,声音平稳得出奇,“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你就给朕继续。” “是。” 廊柱后,亘安将高台上那段简短的对话尽数收进了耳里。那句“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落进他耳中的时候,他整个人倚在廊柱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抠进朱漆柱子的刻纹里,指尖泛白。 他就那样站着。 没有再动。 不是因为放弃了靠近的念头,而是那念头大到无处可去——高台太远,玄甲卫太近,禾凛那双眼睛从来没有真正放开过对他的注视。他能做的,只有站在这里,隔着那段再走不过去的距离,看着那个男人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看着那些金针在灯光中微微发颤,看着那一头银发铺散在软垫上,一动不动。 他站了很久。 “皇上,”李鹤再次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您今日来大秦,本是胜算在握。可眼下这个局,不管郡主最终如何,您都已经输了。再待在这里,不过是在给自己添堵。” 亘安沉默了很长时间。 “添堵。”他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弯起一抹说不清是苦涩还是自嘲的弧度,“你说得对。” 他转过脸,最后看了一眼高台。那一眼看得很长,长到连李鹤都没有再开口去催。亘安就那样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将那个被金针与龙袍覆盖着的身影,用他那双此刻红得发烫的眼睛,细细地描摹了一遍。 最终,他收回了目光。 “走。去找礼官,说朕三日之内,离京。” “是。” 那一袭玄青色的儒衫在宫灯昏黄的光晕里缓缓移动,往麟德殿的侧门方向退去,最终在一阵细密的风雪中消失在了门外。 高台上,钟太医的金针依然颤着。 禾凛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分出半分注意力去感知那道身影的离去。他的所有,此刻都只在那一双紧握着的手,以及那截怎么都暖不热的冰凉指尖上。 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张惨白的脸。眉心的蹙痕已经随着第一轮施针之后渐渐舒开了,那种舒展非但没有让他觉得宽慰,反而让他心口沉得更厉害——那不是睡着的人会有的安详,而是一种脱力之后彻底松弛下来的安静。 “宁宁。” 他唤了一声,嗓音极低,几乎只是气声。 宁梓韵没有任何回应。那一头散落在软垫上的银丝纹丝不动,连眼睫都没有轻颤一下。 禾凛的手指在她掌心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然后再次收紧,如此反复,停不下来。 廊柱后,青芜的眼泪还在不声不响地淌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抓着小言子衣袖的那双手,这会儿已经将那截锦缎攥得连褶痕都透进布料里去了。 殿外的风雪渐渐大了。 茉莉花瓣落在麟德殿的台阶上,白的,落在那片还未完全凝固的暗色血迹上,就那样静静地盖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麟德殿内的时间一寸寸地蠕动着, 沉得像是浇了铅。 高台上,钟太医的金针还在,太医们的行气辅助也还在继续。可那种极度压抑的、随时都可能再次爆裂的死寂,让大殿内所有人的脊背都绷得笔直, 连那些惯于在朝堂上站班的老臣们, 此时也有些支撑不住, 腿根处开始隐隐发酸。 然而, 没有一个人敢动。 连大气都不敢喘得太重。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麟德殿西侧廊道的方向,有一道身影开始悄悄地、极其细微地往侧移。 那动作放得很轻, 脚步几乎无声,甚至连腰间那几缕垂饰都被刻意用手压住, 不让它们发出任何声响。 是哈丽玛。 她那一身暗金色月支礼服在昏黄的宫灯下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腰间那串银铃是空的——一个时辰之前,禾凛的真气将那些银铃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逐一震碎,她试图抢救性地将碎片收回袖中,可那里面的引魂虫早已被真气震成了一摊暗色浆液, 什么都剩不下了。 没有了银铃,她的月支秘术就失去了最重要的媒介。 她只是血肉之躯, 没有了那些引蛊的手段, 在这座充斥着大秦玄甲卫的麟德殿里, 她什么都不是。 哈丽玛知道这一点。 所以, 当亘安那一袭玄青色的儒衫在侧门的风雪中消失后,她等待了大约一刻钟, 确认殿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高台上那场施针上,才开始往西侧廊道那个方向慢慢地蹭。 她打算装成去更衣的样子,混出侧门, 然后一路往驿馆方向走。 最多半个时辰,她就能出城。 出了锦城,她就是月支的公主,大秦的玄甲卫无权扣押她。 她算得很精,脚步也走得很稳,甚至还调整了一下面上的神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走动了一下的普通宾客。 然而,就在她跨过廊道转角的第三步时,一道高大且无声的影子,从侧门处凭空出现,稳稳地站在了她的正前方。 是康腾。 他今日穿着全副武装的玄甲,虽然没有佩戴面甲,但那张沉如冰湖的脸上,却写着一种连动也懒得动的、彻底将对方纳入掌控后才会有的从容。他的手并没有放在刀柄上,只是自然地垂在两侧,却让哈丽玛感觉比任何出鞘的刀锋都更难以逾越。 “月支公主。”康腾开口,声音不大,却稳得像压在地底的岩层,“宴席还没散。” 哈丽玛停住了脚步。她抬起头,那双幽绿色的眸子在对上康腾那双眼睛的一刻,僵了一僵。 “本公主身体有些不适,想先行告退。”哈丽玛稳住神,用并不熟练的秦语道,语气端着月支公主的傲慢,“本公主是月支王室之人,按照两国邦交之礼,本公主有权在宴席中途离席,不知大人这是何意?” 康腾没有说话,也没有让开。 哈丽玛的眼神微微动了一动:“大人拦着本公主,是皇上的意思吗?” “是。” 一个字,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哈丽玛死死地盯着他,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怒意与恐惧,可她没有再开口,因为她知道,在这座宫殿里,她已经连开口的资本都快没了。那个穿玄青色儒衫的男人走了,她能倚仗的那块最大的靠山抽走了,留下的只有她一个人,和这满殿清醒着的大秦爪牙。 哈丽玛最终没有再往前走一步,只是垂下眼睫,退回了原位,重新找了一张角落里的席位坐下,将脊背挺得极直,试图用这样的姿态维持最后一点仅剩的体面。 然而,她的手心里是冷的。 高台上,第三轮施针的收尾工作正在进行。钟太医将最后一根金针从宁梓韵的心脉处缓缓抽出,动作之轻柔,如同抽出一根埋在水底的芦苇,不敢有半点差池。那根金针抽出的瞬间,他第四次探脉,随即缓缓吐出一口压了很久的浊气。 “皇上,”钟太医回身,跪地,声音沙哑,“三轮施针已毕。郡主心脉的逆损之气,已被暂时压住。脉象比方才稳了一些,但底子还是极薄,眼下最要紧的,是将郡主移至温暖的宫殿内静养,切忌风寒,切忌大喜大悲,更切忌一切蛊毒和外邪的刺激。” 他顿了顿,额头再次触地:“老奴尽力了。往后的,全看郡主自己的造化,以及祝家那份灵主传承能否在这段时间里给她一些支撑。” 禾凛没有立刻回话。 他看着宁梓韵那张还是苍白的面庞,看着她眉心因为疼痛和脱力而留下的那抹细淡的蹙痕,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又沉,最终沉进了无法言说的深处。 他抬起手,将那截被自己握了太久而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有些暖意的指尖,再次握稳。 “能不能搬动?”他问。 “可以,但需极为小心,切忌颠簸。” 禾凛站起身,声音重新变得平稳,那种帝王的威压在这一刻像是重新从他的骨子里渗了出来:“朕亲自抱她回重华宫。传令,御道清场,不许任何人靠近。” 小言子连忙应声,跌跌撞撞地往外传令去了。 禾凛俯身,将宁梓韵从软垫上极其轻缓地抱了起来。他的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样一个惯于以杀伐震慑天下的男人,此时却将那具轻得令人心惊的身体托举得仿佛怀里是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火,一丝风都不敢给它吹到。 他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头,低下头,确认她呼吸的节律没有乱。 那呼吸很浅,浅到几乎感觉不到,可的确还在。 禾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睁眼。 他转过身,看向大殿内那片跪伏着的大臣们,看向角落里保持着僵硬姿态的哈丽玛,以及更远处的那些月支使团成员,目光最后在那个始终低着头的礼部侍郎身上多停了一息。 “今日之事,朕有几句话要交代清楚。”禾凛开口,声音在高台上没有任何起伏,却因为那种极度内敛的怒气而显得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跳停顿,“其一,月支使团所有人,即刻移往东苑别馆软禁,由康腾亲自看管,三日之内,全数离境。若在大秦境内,朕再见到任何月支王室的蛊术痕迹,朕不介意让大秦的铁骑,去月支的草原上走一趟,看看那里的王帐,是不是真的如传言那般容易点燃。” 哈丽玛猛地抬头,那双绿眸里闪过一道惊恐与怒火交织的光,她想说什么,可康腾已经出现在了她的侧后方,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搭在了她的肩头。 哈丽玛闭上嘴。 禾凛继续道:“其二,朕要内廷彻查,此番万寿节前后,一切与月支和大周有过任何形式接触的宫中人员,无论是管事还是御前奴才,全数记录在册,交由康腾逐一过审。大典前夕,重华宫周围有人走漏了风声,这笔账,朕会亲自来算,一个都不会少。” “其三,”他的目光在那些俯身的大臣脸上缓缓扫过,“今日之事,凡在场者,皆为见证。朕的郡主因护朕而受了这无妄之灾。这件事朕不会让它烂在麟德殿里,朕会在她醒来之后,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交代。届时,在场诸位,都会收到那份迟来已久的旨意。” “今日宴散。都回去吧。” 最后那四个字,轻得像是随口一说,却让那些跪伏在地的官员们如蒙大赦,连叩首都忘了,跌跌撞撞地往两侧散去。 禾凛没有再看任何人,他抱着宁梓韵,走下了高台。 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仔细,不让她的身体有任何晃动。走过那片满是碎瓷和倒塌案几的地面时,他绕开了那些尖锐的碎片,绕开了那些翻倒的香炉,连她垂下来的那缕银发,都被他用一只手轻轻地压回了她的胸口。 麟德殿的大门缓缓开启。 外头的风雪依旧,御道两侧的茉莉和珊瑚芍药已经被新落的积雪覆了一层,那些原本红白交映的花色,在这一刻全数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只剩下轮廓还隐约可辨。 禾凛踏出门槛,抬眼,看了一眼那条御道。 他走出去的时候,沿途的玄甲卫自发地在两侧肃立,无声地为这一人一抱让开了道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通报,整个御道在那一刻安静得只剩下他的脚步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细碎的风雪声。 禾凛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宁梓韵。 那张面庞还是白的,眼睑上有细碎的青影,睫毛轻轻压着,一动也不动。可至少,那呼吸还在,微弱却有节律,每一次落入他掌心的起伏,都是她还在这里的证明。 “宁宁,”他在风雪里低声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又停住了。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生杀伐决断,从来不缺说话的胆量,可此时此刻,抱着她走在这条被茉莉与积雪覆盖的御道上,他只觉得那些话沉甸甸地堵在喉咙口,哪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走着。 一步一步,稳稳的,朝着重华宫的方向。 而在他身后,康腾已经带着人将哈丽玛和月支使团的所有人控制住,朝东苑别馆押去。哈丽玛走到廊道转角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了那个在漫天风雪中缓缓远去的玄金色背影,以及那截从他怀中垂落的、银霜色的碎发。 她想起了亘安说过的话。 “帮我带她回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命令的强硬,只有一种她从未在那张脸上见到过的、近乎乞求的疲倦。 哈丽玛低下头,跟着那些玄甲卫走向了别馆。银铃碎了,蛊术失效了,亘安走了,她带回去的,只有这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三日。 三日之后,她就能离开这座冰冷的锦城,回到那片她熟悉的草原上。可那个让她甘愿跨越千里而来的男人,他最终会用什么样的眼神来迎接她? 她不确定,也不敢想。 重华宫的灯,在这漫天风雪中,亮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重华宫的地龙在这一夜烧得格外旺, 可那暖意还是没能把内殿里凝结的寒气驱散干净。 宁梓韵躺在床榻上,面色依然惨白,呼吸极浅,几乎感觉不到起伏。钟太医临走前留了两名太医在殿内守候, 叮嘱过每隔一个时辰查一次脉, 若有异动立刻传召。那两名太医此时坐在屏风外的小凳上, 一个在低头看医书, 另一个靠着柱子, 脑袋一点一点的,已经快撑不住了。 青芜在外廊的台阶上坐了大半夜, 后来被小言子劝去了偏殿歇息,临走前她拉着床边侍立的宫女叮嘱了七八件事, 说完一件又想起另一件, 小言子连劝带拉地拽了好一会儿,才把她弄走。她走的时候还在回头看,脚步磨磨蹭蹭的,眼眶还是红的。 偌大的内殿, 最后只剩下禾凛。 他就坐在床榻旁的那把椅子上,椅背靠着, 身子往前倾, 右手的指尖落在宁梓韵那截微凉的手背上。他没有睡, 也没有想过要睡。那两名守夜的太医曾经小心翼翼地提醒过他, 说皇上您也已经大半日没有进食了,要不要先去歇息, 臣等会守着郡主。他看都没看那两个人,只是说了个&quot;不用&quot;,那两个太医便再也没有开口。 这一夜, 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像是有一片极深的水,静得看不到底,可水下面翻涌着的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想起了今日麟德殿里那一口血,想起了她那截越来越凉的指尖,想起了钟太医说的&quot;底子还是极薄&quot;,也想起了前世锦城皇陵旁那一抔黄土。 那些念头不是一个接一个来的,而是全部同时压着他,压得他后槽牙不由自主地死死咬住。 宁梓韵半夜里动了一次。 那是子时刚过不久,外头的雪又大了一点,风吹着廊檐下的铁马铃,发出细碎而空洞的声响。那声响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寂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禾凛坐在那里,把那声响听了很久,想起了前世波弦宫里也有一串这样的铃,被他在某个深夜里取下来扔掉了,因为它一响,他就知道又一个节日过去了。 那是子时刚过不久,她的眉心突然蹙起来,手指微微蜷动,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唇瓣也动了一下,没有声音。禾凛立刻坐直,把她的手握住,低声唤了两声她的名字。那蹙起来的眉心慢慢平复了,手也松开了,她重新沉回那种深而不动的昏睡里。 他看着她的脸,在灯火里坐了很长时间。 大约三更的时候,他起身,在殿内走了几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走到案几旁时,他的目光落在了上面摆着的几样东西:一摞没有看完的宫务折子,一只盛放止痛药的小瓷瓶,还有一个用锦布仔细包裹着的、不大的东西,就那么安静地压在折子旁边。 他站在那里,看了那个锦布包了很久。 他认得那块布。那是重华宫里常用来包贵重物件的芍药纹锦布,宁梓韵的针线活一向细致,连那个结打得都规矩而讲究,可以看出包的时候很认真,甚至可以看出包的人在认真之余还有几分慎重。 他拿起来,缓缓地将那个结解开。 里头是一枚羊脂玉。玉质极好,温润通透,捧在掌心,有一种淡淡的暖意,那是祝家秘传的暖玉特有的触感,与寻常的白玉截然不同。玉的形状是一块薄薄的椭圆,正面被磨得极光滑,可当他凑近灯火仔细去看,才发现那光滑的表面上,刻着极细极密的纹路。 那是微雕。 他认得这门手艺,宁梓韵用的是祝家的“冰魂雕法”,曾经提过一次,说这种刻法要用最细的乌金钻,刻出的线条比头发丝还要细,要借助灯火的折射才能看清楚。他将那枚玉转了个角度,对着烛火,让光线从侧面打进去。 纹路在那一瞬间全部显现出来了。 那是一幅极其精细的画。 他先看见的是花。两种花交缠在一起,一白一红,白的是茉莉,红的是芍药,枝叶相间,开在同一片土地上。那土地的纹路被刻成了细密的颗粒感,像是积雪,又像是破了土的冻地,两种花就从那里面生出来,开得极茂,极认真,像是不知道外头还是寒冬。 他认出这两种花。这是他今天一早命人在御道两侧种下的那片奇景——用温泉水和炭火逼出来的、在正月十三的大雪里盛开的茉莉和珊瑚芍药。 她把它刻进来了。把他今天为她造的这个春天,刻进了她给他的生辰礼里。 禾凛捧着那枚玉,在灯前站了很久。那片雕刻出来的花开得那么认真,那么细,每一片花瓣的脉络都清清楚楚,像是她在刻的时候,舍不得马虎任何一刀。他想起她连夜备工具、借灯光、对着那块玉一刀一刀地刻的样子,然后想起她昨天还在操持大典的事,想起她把辟毒药缝进香囊里,想起她把所有的保全留给他、给自己留了一个空。 禾凛的喉咙动了一下,把玉翻到背面。背面的正中央,被刻了七个极小的字: “廿七岁,合当有人记得。” 禾凛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 他在大周那七年,有六个正月十三是一个人过的。没有人来,没有人记得,连宫里最低等的奴才都知道不必去奉承波弦宫的质子。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不是觉得委屈,是觉得说了也没用,便让它烂在记忆的底层,不去翻它。 可宁梓韵写了这七个字。 她不是听说的,他从未说过;她不是猜的,这种事猜不出来。她知道他有六个生辰是孤零零地过的,知道那个数字,知道那个年岁,知道那些夜里他是什么处境。 只有一种可能。 禾凛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块温润的玉,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松动,像是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开始一寸寸地往下沉。 原来她也是。原来她也记得。 这两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就停在那里了,没有震惊,没有轰然崩塌,有的只是一种又轻又重的、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慢慢弥漫开来,蔓延进他的胸腔里,把一直以来那个独自坐在黑暗里的角落,悄悄地照亮了一点。 他在案几旁站了很久,把那枚玉在掌心里攥着,攥到玉面被他的体温渗透,变得比刚拿起来时更暖了,才慢慢松开手。 他在那里站着,没有叫醒她。 她需要睡着,需要养着,需要把那些心脉里的逆损一寸寸地修复过来。那些话,那些应当说的,以及应当问的,都不急在这一刻。 他走回床边,重新坐下,把那枚暖玉放进了她并拢着的指尖之间,让她的手指自然地合拢在玉的两侧,就像是她自己握着的一样。那玉捂了他这么久,还是温的,贴进她冰凉的手心,像是一点极小的、稳定的火。 他看着她的脸。她现在还不知道他知道了,等她醒来,他们会有一场很长的对话。那些前世的事,那些她独自撑着的秘密,那些他们两个分别带着、却从来没有说出来的重量,到时候可以一件一件地摊开来,放在彼此面前,不用再藏。 但那是之后的事。现在,她还在睡着。 他就那样看着她。 灯火在他们之间跳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燃着。 殿外,天色还是黑的,风雪声比半夜时小了一点,偶尔有几声压低的脚步,是换班的夜卫走过廊道。小言子在廊下靠着柱子眯了一会儿,又不安地睁开眼,朝着内殿的方向望了一望,然后重新闭上。青芜在偏殿的软榻上翻了个身,把薄被拽得更紧了一些,嘴里还含着什么听不清的梦话。 重华宫就这样安静地守在夜里,等着天亮。 禾凛的手指缓缓地落在她的手背上,隔着那枚玉的边缘,轻轻地压着。 他没有开口,没有叫她的名字,也没有问任何问题。 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 他等了她很多年了,不急在这一刻。 外头,天色在漫长的等待里开始慢慢地变灰。风雪渐渐停了,积雪压着屋瓦,偶尔有一块滑落,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又归于寂静。那两名太医最终没能撑住,一个在案几上趴着睡了过去,另一个靠着椅背,呼吸绵长。禾凛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叫醒,只是把外间博山炉里的炭拨了一拨,让那暖意再旺一些。 他重新回到床边,坐下,看着宁梓韵那张还是苍白的脸。她的眉心舒展着,不像昨日那样蹙得那么深了。那截握着暖玉的手指,因为那枚玉的温度,也比半夜时稍微暖了一点点。 禾凛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就那样盖着她的手,不说话。 等她醒来,他们会有很多话要说。可那些都是之后的事,现在,他只是在这里,陪着她,等着天亮。 他重新回到床边,坐下来,把自己的手覆上她握着暖玉的那只手。玉是温的,她的手还是凉的,可比深夜时稍微好了一点点。禾凛低着头,就那样坐着,等着天亮,等着那双眼睛重新睁开来。 他们两个都带着前世,都带着重量,都带着一些对方不知道的秘密。等她醒来,那些可以一件一件地说。 但现在,只是陪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天光是一点一点地渗进来的。 先是窗棂最高处的一条细缝, 然后是琉璃窗纸透出的淡薄灰白,然后是廊檐下积雪的反光,把内殿里那盏燃了一整夜的灯火,慢慢地从昏黄压成了苍白。 外头有人动了, 是青芜的声音, 她在问守夜的太医郡主现在的情形。那太医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脉象比昨夜稳了, 可还需要再看。青芜&quot;嗯&quot;了一声, 然后就又安静下去了。 禾凛坐在床边,一整夜没有真正离开过这把椅子。 禾凛感觉到她的手动了。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深水里的鱼轻轻摆了一下尾巴的动静。他立刻坐直, 把压在她手背上的指尖稳住,低头看向她的脸。 她的眉心动了一下, 然后眼睑也动了。那种蹙拢再松开的过程很缓慢, 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细缝。 外头的天光太亮,她似乎被那光刺了一下, 眼睑又微微合上,停了片刻, 才重新慢慢地睁开。 禾凛没有立刻出声。他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她。 宁梓韵的视线在正上方的穹顶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地移动, 慢慢地落到了侧边,落到了他的脸上。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刚从很深的地方回来的茫然, 有疲倦,有痛,有一点一点地重新渗进来的清醒。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有, 却什么都压住了,只是这样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一件他等了整整一夜才等来的事。 他的眼下有血丝,发也微乱,那件玄金龙袍不知道穿了多少个时辰,领口处有昨日麟德殿留下的痕迹,他一整夜没有离开过。宁梓韵看着他这副样子,胸口慢慢地涌起一种说不清楚是什么的感觉,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沉甸甸的,却不难受。 “水。” 她开口,只说了一个字,嗓子哑得厉害,那个字吐出来带着明显的费力。 禾凛立刻转身,把备在案几上的温水端过来,一只手扶着她的后颈,缓缓地托起来,把杯盏送到她唇边,等她喝了两口,才重新把她放平。 宁梓韵躺下来,缓了一会儿,眼神逐渐清明了一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枚暖玉还在她的掌心里,被她的手指松松地握着,玉面是温的,是那种被人捂了很久之后留下来的温度,不是她自己的。 她看了那枚玉很久,然后重新抬起头,看向禾凛。 他坐在她床边,一夜没睡的痕迹在他脸上藏不住,眼底有细碎的红丝,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醒,那样稳,落在她脸上,一丝都不移开。 宁梓韵看着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他的表情,不是他的姿势,是一种更难说清楚的东西,像是两个人之间原本隔着的那层什么,薄了,或者说,已经不在了。 她低下头,再看了一眼那枚玉,看了很长时间。 “三哥,”她开口,嗓音还是哑的,语速很慢,“你看过这枚玉了。” 这不是一个问句。 禾凛没有否认,也没有开口,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宁梓韵把那枚玉在掌心里攥了一下,又松开,手指抚着玉面的纹路,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你知道了。”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惊慌,没有慌乱,甚至没有特别明显的情绪,只是一种确认,像是把一件悬了很久的事放下来了。 禾凛这次依然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等了一息,然后开口:“我有一些猜测,很久了。但我想等你自己说。” 宁梓韵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殿外有鸟叫,是早晨惯常的那种细碎的声音,从廊下的老树那边传来,平常得很。内殿里那盏灯,因为天光已经亮了,显得格外暗淡,像是快燃尽了。 “我也是重生的。”宁梓韵轻声说,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前世我死在霄饶镇。死了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又重新回来了,回到了被陷害的那一天——那个淑妃小产、有人说是我下的药的那一日。” 禾凛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宁梓韵继续说:“前世我在大周宫里待了三年,以为我爱的是亘安,后来在快死的时候才清楚了,那不是爱,那是驯化。他需要一个能给他撑门面的皇后,而我需要一个能让我活着的人。那不是爱,那是各取所需。” 她停顿了一下。 “前世你帮过我,我一直以为那些事是亘安做的,是大周的太子做的,直到重生以后,我在梦里开始慢慢地看清楚,才知道那些年里是你。那场及笄礼的金簪,尚书府那场火,那把茉莉油纸伞——” “都是我。”禾凛轻声说。 “我知道。”宁梓韵低着头,看着那枚玉,“我来大秦,跟着你走,护着你——不是觉得欠了你什么,三哥。是因为我在前世死的时候,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我把错误的人当成了值得的人,却把真正值得的人,当了多年的背景。这辈子,我不想再那样过。” 禾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宁梓韵抬起头,那双狐狸眼里有疲倦,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却也有一种此刻才有的、彻底放下了什么之后的轻。 “三哥,我这辈子没有以皇后身份来报恩的意思。我护你,是因为你值得被护。我留在大秦,是因为我想留着,不是因为我欠你的。” 她停了停,声音低了一点:“这句话我憋了很久了。” 禾凛看着她,那双原本压着千言万语的眼睛,在这一刻慢慢地松动了,像是什么东西找到了出口。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也很轻。 “我知道的。”他说,“我早就知道了。但我一直在等你自己说这句话。” 宁梓韵看着他:“你为什么不直接问?” “因为这句话,是你的。”禾凛缓缓道,“我想等你在你想说的时候,自己说出来,不是被我逼着说的,不是为了回答我的问题说的,是你自己决定要说。” 宁梓韵盯着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枚玉,想起背面那七个字,想起他把玉放回她手心里然后守了整整一夜、什么都没有问的样子。她想起了他们来往这一路,想起他那些次在她面前局促的样子,想起他扣着她手心问&quot;朕脏不脏&quot;,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想起他每次都把选择权留给她、自己退到一边等着——那些他说的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偏执,现在才明白,每一句都是在给她留退路,留得她可以随时走。 她偏过头,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闭上眼睛。 “三哥。” “嗯。” “我很累。” “我知道。”禾凛的另一只手轻轻覆上来,把她那截攥着玉的手盖住,“睡吧,没有人打扰你,我在。” 宁梓韵没有再说话,就那样靠着他的手背,慢慢地把眼睛闭上了。 那枚暖玉还在她的掌心,玉上刻着茉莉与芍药,刻着今天为她开放的春色,以及背面那七个字——他那些年独自守着的、从来没有人知道的冷。 禾凛就那样坐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等了她两辈子了,等她把那句话说出来,等她自己说出来,等她说她是自己留下来的。 那句话今天说出来了,三个字,“我想留”。她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怕被人听见,可禾凛听见了,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殿外,青芜听见了内殿里的动静,知道宁梓韵醒了,却没有推门进去。她就在外廊上坐着,把膝盖抱住,朝着廊外那几株已经落雪压弯了枝头的老树看了很久。小言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就这样一起坐在那里,等着。 廊檐下的积雪开始一滴一滴地往下化,落在石板地上,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声响。 重华宫的这个清晨,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却又和以前的每一个清晨都不一样了。 那些前世的账,那些这辈子藏着的秘密,那些两个人各自扛着没有说出口的重量——都已经放下来了,放在这间殿里,放在彼此面前,没有什么需要特别交代的,也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原谅的。那些事都是过去的,是前世的,是那个时候的他们各自的处境,已经过去了,就让它们过去。 现在的,是此刻这个房间,是他的手,是窗外化雪的声音,以及那枚还在她手心里的暖玉,温的,稳的,不会熄灭的。 后来,等她真的睡沉了,禾凛才慢慢地把后背靠进椅背里,把搭在她手边的那只手留在原处,没有移走。 他低头看了看那枚玉。茉莉与芍药,在今天为她开放,被她刻进来,又被她握在手里带着一起。 他想,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他等了两辈子,等来的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诺言,而是她在清晨刚醒来、嗓子还哑着的时候,把那件事平静地说出来,然后说&quot;我想留&quot;。 已经够了。 殿外的雪化声还在,细碎,均匀,像是这个清晨专门为他们留着的,不急不慢地响着。 这一夜之后,重华宫里的灯又亮了很多年。 窗外,积雪又滴落了几声。 春天来了,今年的冬天算是真的过去了。 那些话,等她真正好了,会有更多时间慢慢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万寿节之后的第三日, 重华宫终于重新有了些活气。 宁梓韵靠在软榻上,后背垫着一个厚实的靠枕,腿上搭着一张轻薄的绒毯。她已经能坐起来了,手里握着一只温热的茶盏, 只是手腕上还绑着太医留下的细绢, 是这几日针灸固气的痕迹。人还是瘦的, 脸色也还没有完全恢复, 但眼神清明了很多, 不再像刚醒来那两日,看什么都带着一层脱力的茫然。 青芜在她旁边的小凳上坐着, 低头给她绣一双新的软底鞋,说是旧的那双被麟德殿的碎瓷划破了底子, 不能穿了。绣花绷子上已经绣了一半的茉莉, 针脚细密,偶尔抬头看宁梓韵一眼,见她神情平静,才重新低下头继续。 禾凛这几日把奏折搬到了重华宫外殿批, 今日难得出去了一趟,和兵部的人见一面, 说是一个时辰之内必回。 宁梓韵喝了两口参茶, 放下茶盏, 靠着枕子看着窗外。廊檐下的雪已经化了大半, 阳光从瓦缝间斜斜地落进来,把院子里那几株老松照出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就在这时, 廊下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小言子那个极具辨识度的声音,又惊喜又委屈, 压着嗓子却还是漏出去了:“阿元公公!您可算是回来了——您知不知道这几个月奴才是怎么熬过来的!” 青芜手里的绣绷子一顿,猛地抬起头,脸上当即浮出了笑。 宁梓韵也放下了茶盏。 片刻后,帘子被挑开,小言子探进头来,满脸通红,语速很快:“郡主,阿元公公回来了,他说要等皇上,先在廊下候着——” “让他进来,别在外头站着,”宁梓韵说,“皇上那边小言子你先去叫一声,说阿元回了,让他快些回来。” “是!”小言子拔腿就跑。 片刻后,帘子再次动了,阿元走进来。 他比走之前瘦了一圈,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常服,鬓角有些凌乱,那种长途赶路的风尘感还没来得及洗去。手里提着一个楠木匣子,用布带仔细地捆着,那是走了很远的路的人才会用的稳当捆法。 “郡主。”他在门边行了礼,随即直起腰,目光落在宁梓韵手腕上的细绢上,停了一停,“奴才回来晚了,郡主受苦了。” 这话说得直接,没有那些绕弯子的客套。宁梓韵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就是这个性子——在她面前不怎么维持那套内侍腔调,有什么说什么。 “你在外头跑了这么久,才是辛苦的那个,”宁梓韵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等三哥回来再说正事,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阿元没有推辞,在椅子上坐下了。青芜已经利落地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搁到他手边,顺口道:“公公这一走,小言子差点没把重华宫闹翻,您是不知道,那孩子——” “我知道,”阿元端起茶盏,露出一个有些疲惫却真实的笑,“我在锦城门口就被他截住了,走了大半条宫道,还没说完。” 青芜忍不住笑出声来。 宁梓韵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松了一点。他回来了,手里还提着那个匣子,说明没有空手而归,至于里头装的是什么,等禾凛来了再说。 阿元喝了两口茶,放下茶盏,看向宁梓韵:“郡主,南疆那位老蛊师问起过您。他说他见过不少被情蛊缠身的人,大多是撑不住的,但郡主这几年能一直撑着,说明根基还在,这是好事。” “他怎么知道我撑了几年?”宁梓韵微微一怔。 “我说的。&quot;阿元说,&quot;我去找他的时候,把郡主的情况说了个大概。他说,能在心脉上种蛊且让宿主几年都没有察觉的,一定是极高明的手段,但反过来说,宿主的灵主血脉也必然不弱,不然早就扛不住了。” 宁梓韵没有说话,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阿元没有再多说,该说的说了,剩下的等皇上来。 没多久,廊下重新响起脚步声,禾凛大步走进来,步伐比平日快了一些。他进门先扫了宁梓韵一眼,见她好好坐着,才将目光转向阿元。 阿元放下茶盏,站起来,俯身行礼:“皇上。” “起来。”禾凛走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最后落在那双鞋底快磨穿了的靴子上,“消瘦了。” “皇上也消瘦了。” 禾凛没有接这话,在宁梓韵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那个楠木匣子一眼:“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阿元把匣子捧起来,双手呈上,然后开始说这几个月的经过。 他辗转去了南疆月归山。那是一条几乎没有路的山道,进山之后没有向导,只靠着一点残存的线索一路找过去。那里有一位隐居的老蛊师,是百年前最后一支知晓情蛊解法的传人。找到老人的时候,对方年逾八旬,起初闭门不见。阿元便在他门前等着,第一日,第二日,第五日,第十一日。老人最终开了门,说等得住的人,心是诚的。 那以后阿元在山上待了将近一个月,白日随老人学,夜里整理记录,确认那份解法和那株定魂草可以带走,才下了山。 下山又是一段赶路。他手里那个楠木匣子是老人亲手做的,说是定魂草稀罕,要防潮防震,还在盒面画了符文。阿元一路上没有打开过,带过了三条河,翻过两座山,万寿节后第三日踏进了锦城的宫门。 “他说,情蛊的根结在心脉,不可强行祛除,只可以引导。”阿元的语速不快,每个字说得清楚,“需用此物,”他指了指匣子,“名为定魂草的极稀药材,生于南疆深山,百年不过几株。此物泡水服用,连服三月,可稳住情蛊的根系,让它不再侵蚀心脉。” “只是稳住?”禾凛问。 “驱除,还需另外一步。”阿元道,“老蛊师说,情蛊寄于宿主心脉,并非外物,而是借了宿主自身气血而生。若要彻底驱除,须以和宿主生命气息相近之人以真气温养,一点一点将蛊的根系从心脉上剥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须持之以恒。” 殿内安静了一下。 宁梓韵把这段话过了一遍,听明白了。半年,真气温养——在场的人都知道这句话指的是谁,不需要点破。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细绢,然后看向禾凛。 禾凛的神色没什么变化,他把那个匣子搁在案几上,转过头,看了宁梓韵一眼:“半年。” “我知道了。”宁梓韵说。 禾凛重新看向阿元,点了点头:“辛苦了。今日先歇着,不必议事。” 阿元行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他顿了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门帘说:“老蛊师交代,温养期间宿主切忌大喜大悲,需得静养。” “知道了。”禾凛说。 帘子落下。 内殿安静了一会儿。 宁梓韵低着头,想了想,开口问禾凛:“阿元是什么时候被你派出去的?” “登基大典之后没多久。”禾凛说。 登基大典之后没多久。宁梓韵想了想,那是断发那件事刚过去没几日,重华宫还乱着。那时候她只知道阿元忽然不在了,禾凛说有差事,她没有多问。 她没想到那个差事是这个。 那时候她甚至还不知道禾凛已经确认了情蛊的存在。他确认了,没告诉她,直接把人派出去找解法了。 “你当时怎么不说?”她的声音很轻。 “没找到之前说了没用,”禾凛说,语气平淡,“找到了再说。” 宁梓韵没有再开口。 外间立刻传来小言子的声音,那种委屈和惊喜混在一起的腔调,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说这几个月他是怎么过来的,重华宫发生了什么,阿元公公去南疆的路是不是很难走。阿元的回答都是简短的,但他没有打断,就那样一问一答,声音透过帘子传进来,细碎而平常。 内殿里就只剩下两个人了。 禾凛把楠木匣子拿起来,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向宁梓韵:“半年,每日真气温养。我搬过来住,这样方便些。” “重华宫的东厢——” “空着,我让人收拾了。”禾凛不等她说完就接了话,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宁宁,你少说两句,先把身子养好。别的事我来。” 宁梓韵沉默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落在那个楠木匣子的木纹上,把颜色照成了一种温热的棕。 青芜从外间悄悄探进头来,见两人都没说话,便又悄悄把帘子放下,回去继续绣她那双茉莉软鞋了。 重华宫的午后,就这样平静地过着。 宁梓韵靠回软枕,想了想,开口问禾凛:&quot;那位老蛊师,他还好吗?&quot; 禾凛侧过头看她,一时没有料到她会问这个。 &quot;阿元说,精神很好,只是腿脚不便。&quot;禾凛顿了顿,&quot;你在想什么?&quot; &quot;就是问问,&quot;宁梓韵说,&quot;他在山上住了那么多年,阿元在他门前等了十一日,他才肯开门——那种人,大约是见过太多来求东西的,也见过太多承诺过了就忘了的。&quot; 禾凛没有接话。 &quot;等我好了,&quot;宁梓韵轻声道,&quot;让阿元带我去看看他。不一定要送什么,就是去看看。&quot; 禾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quot;好。&quot; 窗外的日头移了一寸,又移了一寸,把那块棕色的光斑慢慢地推过案几,最后散在地砖上,变浅了,变薄了,最终化进了下午那片均匀的光里。 青芜从外间探进头,看了一眼,把帘子轻轻放下,回去继续绣她那双茉莉软鞋,针脚比刚才密了一些,也稳了一些,像是心里的某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个楠木匣子就搁在案几上,里头装着半年的解法和那株用了一个月才换来的定魂草。 外间,小言子还在跟阿元说话,说到了一半突然压低了声音,大概是意识到声音太大了,随即又安静下来。 重华宫的午后,就这样平静地过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禾凛搬进来的那天, 动静并不大。 他没有让内务府走什么流程,没有备什么仪仗,甚至连通知都没有提前通知重华宫的人。那天下午,宁梓韵正在内殿靠着软榻喝参茶, 就听见外头有轻微的搬动声。她侧过头, 看见小言子正指挥着两个小太监, 把一只不算大的黑漆描金箱子从侧廊搬进了东厢, 动作很轻, 脚步很稳,大气不敢出。 然后是禾凛本人, 手里拿着一叠折子,走进了东厢, 顺手把门带上了。 宁梓韵盯着那扇带上的门看了片刻, 转过头,看向还在绣鞋的青芜。 青芜抬头,也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低下头继续绣, 嘴角噙着一抹极小的、努力压住的笑意,一句话没说。 宁梓韵放下茶盏, 也没说话。 就这么住进来了。 宁梓韵后来让青芜悄悄去东厢瞄了一眼, 青芜回来说, 里头就放了一只箱子、一张书案、几叠折子, 另外有一盆禾凛自己带来的松枝,插在一只素色的陶瓶里, 摆在窗边。除此之外,和空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干净, 简单,像住的人本人。 青芜说完,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就是那盆松枝……奴婢不知道皇上从哪里剪来的,枝叶很新,是今天才折的。” 宁梓韵没有接话,只是&quot;嗯&quot;了一声,继续看她的香谱。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东厢和内殿之间隔着一段抄手游廊,平日里各自做各自的事,偶尔走动一下,顶多是在廊下遇见,说几句话,比禾凛每天从宸极殿赶来要近得多。可宁梓韵心里有一种很难说清楚的感觉——不是不自在,是那种知道另一个人的呼吸就在隔壁的、恒定的踏实感。 第二日清晨,禾凛过来,说是钟太医传了话,定魂草的药已经开始泡制,头三日需要煎服,之后改为日常饮用。今日起,同步开始真气温养。 宁梓韵在软榻上坐直了身子:“现在就开始?” “嗯。”禾凛在她对面坐下,伸出手,示意她把手放上来。 宁梓韵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停了一下,才把手搭了上去。 他的手很暖,把她那截还略显凉意的指尖包住了。随即,一股细稳的内力顺着她的掌心渗透进来,不急不躁,像是春天的地气从冻土下缓缓往上渗,一寸一寸的。 那股内力进入心脉的时候,宁梓韵微微屏了一下呼吸。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说不上疼,但也不轻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脉的深处被轻轻触动,原本藏在角落里的东西被翻动了一下。她想起阿元说的“蛊的根系寄于心脉之上”,想起那股细稳的内力正在做的事,便没有说话,只是平稳地呼吸,让那股力量慢慢做它该做的事。 禾凛也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调控那股输出的内力上。宁梓韵偶尔看他一眼,看见他眉心因为专注而微微蹙着,下颌线绷得很直,那是他做事认真时特有的样子。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缓缓抬起头:“今日到这里。” 宁梓韵动了动手指,感觉那截微凉的掌心确实比刚才暖了一点。“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老蛊师说切忌激动,不要大喜大悲。除此之外,”禾凛停顿了一下,看着她,语气很平,“把那些总想自己解决事情的习惯改一改。你一个人扛着太多东西,心脉会累的。” 宁梓韵对上他的眼神,没有反驳,只是把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低头去端茶盏,说了一个字:“知道了。” 禾凛没有再说,起身回东厢批折子去了。 宁梓韵坐在那里,把手放在膝上,动了动指尖。那股内力进来之后留下的感觉已经慢慢散了,只有心口深处还有一点细微的暖,不明显,却是真实的。 青芜端着茶进来,看见她发呆,悄悄把茶放下,什么都没问,退出去了。 日子就这样过下来了。 温养每日两次,早晨一次,傍晚一次,各一盏茶的时间。禾凛雷打不动,宁梓韵也慢慢习惯了那股内力进来的感觉,习惯了在那段安静里什么都不用想,就坐着,把手交出去,让他做他该做的事。 有时候青芜会在外间煮茶,炭炉的声音细碎地传进来;有时候小言子在廊下低声和谁说话,一两句就停了。内殿里只有两个人,一个闭眼调息,一个握着她的手,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不需要说。 这种沉默,和以前那种各自藏着事情的沉默不一样。那时候的安静是有重量的,像是两层隔着玻璃的窗,清楚地看见对方,却摸不到。现在这个安静很轻,轻到有点像睡前的那段时间,什么都放下了,就只是在。 第四天,定魂草正式开始日常饮用。那东西泡出来是一种极浅的草绿色,带着一股说不上好喝也说不上难喝的清苦气,青芜每日盯着她喝完。 宁梓韵喝完第一碗,放下杯子,说:“不算难喝。” 青芜在旁边道:“奴婢先尝了一口,苦的。” “你说不算难喝是什么意思。”禾凛从折子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比大周宫里的某些东西好喝。”宁梓韵说。 禾凛没有再问,重新看折子。青芜端着空杯子出去,路过门口的时候,垂着头,悄悄笑了。 第五天,禾凛在东厢发现了一件小事。 那天宁梓韵去廊下站了一会儿,顺手把东厢的窗推开透气。推开的时候发现那扇窗不太顺,窗轴有些涩,用力推才会开。她顺嘴说了一声“这扇窗的轴该抹油了”,然后就去廊下吹风了,把这件事忘了。 下午傍晚回来,那扇窗已经开合顺畅如新。 宁梓韵拉了两下,没有说话。 第七天傍晚的温养结束之后,禾凛没有立刻起身,坐在那里翻了翻手边的折子,忽然开口:“阿元在山上待的那段时间,那位老蛊师说过一件奇怪的事。” 宁梓韵正在看一本香谱,闻言抬起头。 “阿元等了十一日,老人开了门。阿元问他为什么那天突然肯见,老人说,他是等着看来人够不够诚。”禾凛停顿了一下,“但他还说了另一句话,阿元觉得奇怪,回来之后提了一嘴。” “什么话?” “他说,我早知道会有人来,只是没算到来的不是她。” 宁梓韵手里的香谱停住了。 她没有出声,只是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沉默了片刻,才放下书,说:“他说不是她。” “嗯。”禾凛看着她,没有追问,“阿元当时以为是老人的随口一语,没有深问。但我想起你之前说起定魂草,你似乎并不意外。” 宁梓韵抿了抿唇。她想起那个山洞,想起那个赤足银发、知道她母亲名字的女子,想起她说的“祝家的女儿,终究是命苦”,想起她最后消失在密道里的背影。 “我在山洞里见过一个人。”宁梓韵说,声音很平,“她认识我母亲,给了我墨幽草。后来一闪就不见了。” 禾凛静静听着。 “我一直不知道她是谁。”宁梓韵把香谱放到案几上,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截手腕,“但那位老蛊师说不是她,我忽然觉得,这件事或许不是巧合。” 禾凛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拿起折子,看了她一眼:“你身体好些了,等你真的养好了,我带你去月归山。” 宁梓韵看着他那副说得理所当然的样子,想说什么,又把话压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她想起那个山洞里的女子,想起她说&quot;祝家的女儿,终究是命苦&quot;时的眼神——不是怜悯,是那种看透了很多事之后的平静。她说认识她的母亲,说了墨幽草,然后就消失了,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来得无声,去得也无声。 如果老蛊师说的&quot;不是她&quot;,真的和这个女子有关——那意味着这件事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早过她重生,早过她回到大秦,甚至可能早过她母亲的离开。 宁梓韵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等养好了再说。 窗外,东厢那扇新抹了油的窗框正好被晚风推开了一条缝,暖橙色的落日余晖从那条缝里斜斜地落进来,把禾凛执笔的手背照出了一片暖金色。 宁梓韵看了片刻,低下头,重新翻开了香谱。 重华宫的夜来得很安静。 那天青芜最后熄灯的时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听着东厢那边透出来的、微弱的、灯还亮着的光,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转过身,把内殿的帘子拉好,轻手轻脚地走了。 今晚的重华宫,东厢和内殿都亮着灯,并排的两盏,隔着一段游廊,没有走动,也没有声音,就那样各自亮着。 亮到很晚,才一盏一盏地灭了。 第八天,宁梓韵在廊下站了久一点,看见东厢的窗透着灯光,禾凛坐在书案前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应该是在看折子。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内殿。 她没有去敲门,他也没有出来,但那盏灯亮着,重华宫里就觉得满了一些,不像从前那样,只有她一个人守着一屋子的香气和安静。 今晚的重华宫,东厢和内殿都亮着灯,并排的两盏,隔着一段游廊,没有走动,也没有声音,就那样各自亮着,亮到很晚,才一盏一盏地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温养结束之后, 禾凛去了外殿处理折子,宁梓韵一个人坐在软榻上,没有立刻拿书,只是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日光很好, 把廊道上那一片淡薄的积雪照得透亮, 雪水顺着屋檐往下滴, 打在青砖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是难得清亮的午前。 宁梓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截掌心被他的温度渗了好一会儿, 现在摸着还是暖的,不像入冬前那样一到午后就开始发凉。 情蛊安静地蛰在心脉里, 没有发作的迹象,只是偶尔还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像是一粒细小的砂, 嵌进了不该有它的地方。 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脑子里转起了那七个字。 廿七岁,合当有人记得。 她刻那七个字的时候,想的是他那几个生辰——他从没提过, 却被她在某个做梦的深夜里看见了,那间空荡荡的波弦宫, 一根蜡烛, 一个人坐着, 窗棂外是茉莉枝。她知道他不会跟任何人说那些夜晚, 所以那七个字是她给他的一份证明,证明那些夜晚有人见过。 她把那块玉递给他, 是想让他看见。 可她没想那么多,直到现在。 直到她看见他拿着那枚玉,在灯下站了很久, 才把它放进她的手心。 宁梓韵的手指慢慢收拢,把掌心那点余温握住。 他能认出那七个字的意义,能在那枚玉上读出她想说的话,就意味着他必须记得那些生辰,记得那间波弦宫,记得那些没有人来的正月十三。他不是听别人说的,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那些事,所以他记得,是因为那些事实实在在地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他也有前世的记忆。 他也是重生的。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升起来的时候,出奇地平静,没有什么如遭雷击的震动感,甚至连惊讶都算不上,更像是一块原本缺失的拼图突然找到了位置,咔哒一声,很轻,却合得天衣无缝。 她想了想他们认识的这些年——前世大周的那些年,这辈子在大秦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她前后,做了很多事,藏了很多事,却没有一次开口把那些事说清楚。原来他带着和她一样的重量,也一个人扛着,也没有说。 宁梓韵靠在软枕上,看着梁上那盏还亮着的宫灯,想了很久。 他知道她是重生的,因为那枚玉告诉了他。她告诉了他自己,他没有还她同等的秘密,只是说“我有一些猜测,很久了,但我想等你自己说”。 那她呢?他在等她说,她是不是也应该等他说? 宁梓韵想了想,觉得有点好笑。这两个人,都藏着对方不知道的前世,都在等对方先开口,都不说,最后大概要等到情蛊养完的那天,还是各自揣着一肚子话。 不,她不想等那么久。 她重生了,他也重生了。两个人各自带着前世,各自在这一世里小心翼翼地走着,彼此藏着,彼此试探,藏了这么久,到现在她才想通。 但想通了,也没什么好气的。他等她,她等他,说到底两个人是一样的。 她想起他把那枚玉放回她手心的那个动作,想起他说“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就给朕继续”时的嗓音,想起他搬进来那天不知从哪里折来一枝松枝放在窗边。 这个人藏着重生的秘密,却没有一件事情是冲着那个秘密做的,他做的全都是此刻的、真实的。 青芜悄声进来,给她换了杯热茶,看见她发呆的样子,欲言又止,最终没问,出去了。 宁梓韵喝了两口茶,重新靠回枕子,然后不知为何,又坐了起来。 她想起神乐署的人前几日送来过一份关于春祭乐目的折子,搁在外殿的案几上,禾凛说让她好好养着,那些事他来处理,但那折子里有两处排序明显有问题,她读过一遍,搁下了,可这几日脑子里总要转一转。 她下了软榻,慢慢走到内殿门口,朝外间张望了一眼。 青芜背对着她坐在小凳上绣鞋,但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头也不回,语气平静地开口:“姑娘,太医说了,这几日不能久站。” “我就站一下。”宁梓韵说。 “您上次说就站一下,站了一顿饭的工夫。”青芜依然不回头。 宁梓韵沉默了片刻,换了个说法:“神乐署那份折子,我看两眼就回来。” “折子昨天被皇上拿走了。” “……什么时候拿的?&quot; “您昨晚睡着之后。皇上说怕您看见了忍不住要改,先拿过去他处理。” 宁梓韵看着青芜那一本正经的后脑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转身回去重新坐上了软榻。 她在心里把那份折子的问题默默过了一遍,想着等禾凛回来要找他要回来。神乐署那班人排乐目向来有一套陋习,她在重华宫接手宫务之后已经整改过一次,上回松了手,这回估计又回去了。 这件事非她来处理不可。 她在心里把这话说了一遍,又觉得有点好笑——她刚对禾凛说了“知道了”,转头还是没忍住,这大概就是积习难改。 下午,禾凛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卷轴。 那是一封明黄色底色的卷轴,封口用的是大秦皇室专用的金丝线,轴头雕着双龙,看工艺是内务府按最高规制做的东西,厚重,郑重,放在他随意拎着的手里,却像是一件随手带来的寻常物件。 “这是什么?”宁梓韵看了那卷轴一眼。 禾凛在她对面坐下,把卷轴搁在膝上,低头解那金丝封线,没有立刻回答,等线解开了,卷轴展开,他把轴头压在案几边缘,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向宁梓韵。 “我念给你听。”他说。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像在宸极殿上宣旨,更像是在念一封信。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大秦开平元年,春正月,朕以社稷之重,夙夜忧勤,念皇室纲常,后位久悬,天下仰望。祝氏梓韵,出身尚书名门,承祝家灵主之脉,德容兼备,慧识通达,于朕入秦之初,以柔克刚,以清守正,护佑宫廷,功不可没。今特册封祝氏梓韵为大秦皇后,赐凤印,掌六宫,与朕同享宗庙,母仪天下。愿凤翔云端,芍药不凋,与春同归,与山河共寿。钦此。” 他念完,抬眼看她。 宁梓韵坐在那里,一时没有说话。 这是她第二次和皇后的位置有了关系。第一次是在大周,那场封后大典被取消了,没有仪式,没有翟衣,亘安只是让人传了个口谕,从那天起宫里的人改口叫她皇后娘娘。那两个字冷冰冰的,是他拿来对付太后的棋子,包裹在皇后冠冕里,却空心的,和她本人没有任何真实的关系。 可这一次,禾凛坐在重华宫内殿里,手里拿着卷轴,就这么念给她听,外头没有百官,没有跪地接旨的礼仪,没有那些乌泱泱的排场,只有窗外的雪水声,和他那把略带沙哑的嗓音。 他念到“芍药不凋,与春同归”的时候,宁梓韵知道那不是礼部拟的词,那是他自己加进去的。 禾凛把卷轴卷起来,双手递到她面前。宁梓韵接过去,握在手里,那轴头的金丝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大典的日期等你好些了再定,”禾凛说,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不用急。” 宁梓韵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卷明黄色的诏书,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禾凛,我问你一件事。” “嗯。” “那枚玉上的七个字。”宁梓韵抬起头,直视着他,“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禾凛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眼神微微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细微,是一种意识到对方已经想通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松动。 “你是说,”他慢慢开口,“你想问我为什么知道那七个字是什么意思。” “嗯。”宁梓韵把那卷诏书放在膝上,声音很平,“因为那些生辰你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也没告诉过我。如果你能认出来,只有一种解释。” 禾凛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我以为你早就想到了。” 宁梓韵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无奈,有点释然,有点说不清楚的什么。“你不告诉我,是想等我自己说?” “嗯。”他回答得简单,却是真的。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没有再说别的。外头的雪水声还在,廊下有风,把挂着的铁马铃吹得轻轻响了一下。宁梓韵把那卷诏书重新捧在手里,看着那明黄色的绸面,想了想,说:“你那一世是从哪里开始的?” “封元十七年,刚回大秦。”禾凛说。 他没有问她的起点,她也没有再说——她的那一天,他已经知道了,她早就告诉过他。有些话说过一次就够了。 两个人把那些各自藏了很久的话,就这样三两句说出来了,没有什么惊天动地,没有什么如释重负的痛哭,就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平静得甚至有点轻描淡写。 可宁梓韵知道,这两句话比什么都要重。 窗外的日光慢慢斜了,把那一片雪白照成了淡淡的橙金色。 宁梓韵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卷诏书,又看了看禾凛,忽然说:&quot;芍药不凋那句,是你加的?&quot; &quot;嗯。&quot;禾凛没有否认。 &quot;礼部的人没有意见?&quot; &quot;没人敢有意见。&quot;他说,语气平淡,毫无波澜。 宁梓韵沉默了一下,又把那卷诏书拿起来展开,重新看了一遍那几个字。芍药不凋,与春同归。 这一次的诏书里,他写的是她的名字,写的是芍药,写的是春天。 宁梓韵轻轻地笑了一下,把诏书放到案几上,直起身,重新靠回软枕,闭上眼睛养神。 禾凛也没有再说话,拿起折子,在她旁边看了起来。 两个人,各自带着前世,各自带着那些说出来和没说出来的重量,此刻都放在了同一间屋子里,也都放下了。 重华宫的下午,就这样安静地过去了。 他们在一个下午把两辈子都交代清楚了,加起来不过说了几十个字。 宁梓韵觉得有点奇怪——明明是很重的事,说出来却那么轻,也许是因为两个人都早已各自消化了太久,说出来的时候,那些重量已经被时间磨成了一种能放得下的形状。 或者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彼此,所以不觉得重。 窗外,那盆禾凛搬来时放在东厢窗边的松枝,在午后的光里把影子投进廊道,细细的,随着风微微地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封后的消息, 是在第二日晌午前后传开的。 禾凛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旨。那道诏书是前一天下午亲自念给宁梓韵听的,连礼部的人都是在消息传开之后才确认的真实性。但在这座禁宫里,从来没有真正守得住的秘密,到了第二日早朝散场, 从东华门到西苑角门, 每一个管事的太监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祝贺的人有, 而且不少。 内务府的掌事嬷嬷一早来请安, 脸上那层奉承的笑比往日厚了两分, 话说得极圆,又拐着弯地问皇后大典的准备事宜, 恨不得当场就把章程呈上来。青芜挡在外头打发了她们,说郡主——现在该改口了——说娘娘身子还没养好, 礼数虽重, 但人要紧,一切容后再议。 宁梓韵坐在内殿里,隔着帘子听了这些动静,没说话。 倒是宫外的消息, 比宫内传得还快一些。 锦城东市有个卖字画的老先生,听说封后的消息, 想了想, 当天就挂出了一幅新画, 画的是一支红芍药, 旁边题了“国色”两个字。那幅画从早上挂到晚上,来看的人里有说吉兆的, 有说奇的,也有人驻足看了一会儿就走了,说不上什么感想。 百姓不懂朝政, 但懂一件事——新皇登基之后减了赋税、还了良田,这一年的日子比前几年好过,所以那位和皇上住在一起的、头发银白的昭阳郡主,不管是神女还是旁的什么,他们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 担忧的声音也不是没有。 礼部有个主事,早朝前在西华门口拦住了兵部的同僚,低着声音说了足足一刻钟,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最后各自散去,谁也没有真的说出口要做什么。翰林院里,有位年岁颇长的学士把几部旧典翻出来,似乎是在查什么关于“立后资质”的惯例,查了半天,又把书全推到一边,叹了口气,不知道在叹什么。 从早间就开始,重华宫外侧的宫道上,有几个御史台的小官慢吞吞地踱来踱去,走两步停一步,像是要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宁梓韵听青芜描述他们的样子,大致猜到了几分——无非是那几条反复被提起的老话:身份来路、银发异相、祝家旧事、前朝惯例。 这些担忧并不是无中生有。宁梓韵比谁都清楚。一个曾经在大周宫廷里住过三年、以皇后身份离开、发色又是世所罕见的银白的女子,突然成了大秦皇后。不管是出于惯例还是政治本能,朝廷里总有人会坐不住的。 “让他们踱去吧。”宁梓韵放下手里的定魂草茶,语气很平,“他们想说的话,用不着在重华宫门口说,早朝的时候自然有地方说。” 青芜叹了口气,把帘子放下,去外头守着了。 消息传到宸极殿那边,禾凛已经在批折子,桌上叠着厚厚一摞递上来的“贺表”,但夹在贺表里的,也有几份措辞谨慎的“谏言”,大意不外乎“立后之事事关社稷,宜从长计议,广纳谏言”。禾凛把那几份谏言从一摞折子里捡出来,单独放在一边,眼神平静,没有批也没有扔。小言子在旁边侍立,悄悄看了一眼那几本谏言,心里替那些写折子的人捏了把汗。但他观察了片刻,发现皇上的眉头并没有皱——是真正的平静,不是压着的那种。 “今日暂免朝议,有事折子上说,朕会看。”禾凛吩咐完,重新拿起下一本折子,继续批。 小言子悄悄退了出去,心想,皇上比刚登基那会儿,稳了太多。 消息传到慈宁宫,是在午后。 太皇太后那天靠在暖榻上,手里捻着翡翠念珠,听着身边的老嬷嬷把这几日的宫内外动静一一说完,一个字都没有打断。等那嬷嬷说完了,她才把念珠搁下,拍了拍扶手,吩咐道:“研墨,哀家要写懿旨。” 那老嬷嬷愣了一下:“太皇太后,您……” “研墨。” 她不再解释,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慈宁宫的懿旨当天傍晚便发了出来。措辞不长,一共就那么几句话,却是慈宁宫多年来头一次主动就立后之事开口—— “大秦皇室,自先帝以来,凤位久悬,哀家日夜忧虑。今皇上立祝氏梓韵为后,德容兼备,灵主传承,实乃天作之合。哀家老朽之身,欣慰至极,望百官共贺,勿作无益之议。” 最后一句“勿作无益之议”,五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这道懿旨一出,那几份压在宸极殿案头的谏言,便彻底失去了落地的土壤。 礼部那位翻了半天旧典的学士把书重新归架,听说之后叹了口气,对同僚说了一句“太皇太后都表了态,咱们还说什么”,然后就不说了。翰林院里有人开始重新核对大典的礼制规格,问的方向从“能不能立”变成了“怎么立得最好”。 御史台门口慢吞吞踱步的小官们悄悄散去,内务府的掌事嬷嬷们则换了一副更加积极的面孔,大典筹备的章程连夜就整理出来了。 消息传回重华宫的时候,是傍晚,禾凛刚结束温养,还坐在宁梓韵旁边的椅子上。 小言子进来禀报,说话的时候脸上压不住喜气,把那懿旨的内容一字一句学了一遍,末尾还特别强调:“太皇太后末了那句“勿作无益之议”,礼部尚书今日傍晚就把案头那些折子全撤了。” 禾凛没有说话,只是放下折子,轻轻扣了扣桌角,示意知道了。 宁梓韵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那个午后,慈宁宫里那位手里捻着翡翠念珠的老人,把沉甸甸的内务府令牌塞进她手里,说“哀家只信你”。那时候她还局促,还在说“于理不合”,还在试图推辞。那位老人把她挡回去,说的是“你若真的心疼凛儿,就接过去”。 从那以后,老祖宗从来没有少过她一分支撑,只是都在暗处,不声张,不高调,就这样悄悄地站在她身后。 如今,那个人亲自开了口,用的是整个慈宁宫的名义,用的是“勿作无益之议”这六个字。 宁梓韵眼眶有一点发酸,她没有让那点酸意漫上来,只是低着头,缓缓地把茶盏放回了案几上。 “我想去慈宁宫一趟。”她开口,声音很轻,“等我好些了,亲自去谢老祖宗。” 禾凛侧过头看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观察了她片刻,见她眼角虽有一点异样,但神情是平静的,便点了点头:“等你养好了。不急。” “还有,”宁梓韵抬起眼,看向他,“那几份谏言——” “我知道。”禾凛接话,语气平淡,“不会追究,也不会压着。等大典之后,他们会有新的事情想,就顾不上再说这些了。” 宁梓韵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他的意思。那些担忧不是恶意,是惯性。惯性这种东西,用时间比用刀更管用。等她真正在那个位置上站稳了,等那些人亲眼看见了,那些声音自然就散了,不需要她或者禾凛去逼。 这道理她懂,因为她在大周的那三年,也靠同样的方法熬过来过。 外头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有屋檐底下还挂着几根短短的冰棱,在夕阳里闪着将化未化的光。 小言子出去后,禾凛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太皇太后是那种惯于让事情自然成形的人。该给的支持她会给,但不会大张旗鼓地喊出来。这次破例开了口,是看见有人想借着那点声音把事情搅混,才顺手堵上了。” 宁梓韵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很准确。 “她喜欢你。”禾凛又补了一句,“从你第一次去慈宁宫帮她看那些账册起,她就喜欢你了。” “我知道。”宁梓韵说,“我也喜欢她。”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大周也有疼她的长辈,只是那人常随太上皇出游,不常在宫内,许多时候只能隔着千里传几句话。宫里其他的太妃太后,各有各的算盘,谁都不会平白无故地把令牌塞进一个女人手里。 来了大秦,有了一个不一样的。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很好的事了。 傍晚的温养结束之后,禾凛回了东厢,灯一会儿就亮了。宁梓韵靠在软枕上,想起今天这一整天——从早间那些驻足踱步的小官,到慈宁宫那五个字,到礼部的章程连夜送来。 她想,等她养好了,要亲自去慈宁宫一趟。不是为了谢那道懿旨,是要去见见那个人,就坐在暖榻边上,说说这些日子的事,说说封后的事,说说禾凛,说说那两棵刚破土的芍药苗。老祖宗大概会叫她一声“韵儿”,然后拿翡翠念珠敲一敲扶手,说“这有什么好谢的,哀家看你顺眼,难道还要你来谢?” 宁梓韵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温的东西。她侧过头,看了看窗外那一点透进来的光,把手放在软枕上,手指慢慢松开了。 东厢的灯透过游廊的格窗映过来,把内殿的一角照出一点淡淡的光晕。那光不亮,但在那里,安静地在那里。 大秦的春天来了,今年的比去年快一些,快得像是赶着什么似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封后的诏书发出去大约半个月之后, 内务府的事情被捅破了。 那天没有风,天色却阴,廊道上残雪化得七七八八,只在背阴的角落里还留着几道灰白的印子。康腾进重华宫外殿的时候, 禾凛正在看折子, 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只是说了一个字:“说。” “查清了。”康腾在门边停住, 把一份册子呈上去, “内务府副管事章同,开平元年入秋后开始与宫外的人接头。接头的地点在东市一间纸扎铺, 暗语藏在铺主的进货单里,每月一次, 传的是重华宫用药的采买时间, 以及皇后娘娘每日的行动记录。” 禾凛翻开那本册子,没有说话。 “万寿节前十日,他传了一份东西出去。”康腾继续说,“那份东西是情蛊的详情——娘娘的蛊情进展, 以及太医给出的预判。属下怀疑,亘安那边派哈丽玛入京, 其中关于蛊的那部分情报, 便是从他这里来的。” 折子被禾凛放下了。 他低着头, 指尖在砚台边缘点了两下,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廊道上有两个扫雪的宫女, 正低着头把最后一点残雪归拢到墙角。他看了那两个人一会儿,语气很平:“章同自己开口的,还是旁人招供的?” “自己开口的。”康腾说, “属下没有用刑。” “他是怎么被拿下的?” “小言子发现的。”康腾顿了一顿,“他例行盘查宫人进出记录时,发现章同在几个关键时间点的行踪对不上账,便留了心,往上报给了属下,属下才顺着这条线把章同拿下的。” 禾凛沉默了片刻。 小言子。 他转过身,看向康腾:“章同的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 “经过这几日的查证,章同是单线,背后直接接头的是一个叫岑礼的大周商人,岑礼本人已经在万寿节之后的清算里随亘安的使团出了境。线断了,章同是末梢。”康腾停了一拍,“章同在内务府做了六年,此前并无异状,属下初步判断他是在秋天某次经手郡主药材采买时,被岑礼以重金策反。动机单纯,就是银子。” 银子。 禾凛把那本册子合上,没再看第二遍。 “章同的家眷现在在哪里?”他问。 “锦城外城,有妻有一子,子今年七岁。” “把家眷迁出锦城,遣送回章同的原籍,给安置银两。”禾凛说,“章同,打入狱中,不株连,不审。关到他自己松口了再说。” 康腾低头:“是。” “还有小言子那边,”禾凛顿了一下,“让他去领一个月的双份例钱,不必知道是因为什么。” 外殿重新安静下来。 禾凛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本册子收进案几的最下层抽屉里,拿起原本看到一半的折子继续批。那些字密密麻麻地排在纸面上,他看得很快,红笔批注在空白处落得平稳。 他把笔搁下,转头看了一眼内殿的方向。里头有说话的声音,是宁梓韵和青芜的,声音很细,听不清楚说什么,只知道宁梓韵在说,青芜偶尔接一句,然后是宁梓韵压低了的笑声。那笑声隔着两道门传过来,只有一点,但听得出来是真的。 他重新拿起笔。折子还有半摞,批完了再进去。 下午他再进内殿的时候,宁梓韵正坐在榻上翻一本乐府旧集,见他进来,视线从书上移开,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她问。他平时不会在这个时辰进来,折子通常得批到傍晚。 “内务府那边的事情,”禾凛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章同已经收押了。你之前问过那个内奸的事,我来跟你说一声。” 宁梓韵把书放下,听他把那件事的始末说了一遍,没有表情上的起伏,只是在他说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小言子发现的?” “嗯。” “他怎么发现的?” 禾凛把那个空档的细节告诉了她。宁梓韵听完,低下头,轻轻把那本乐府旧集在膝上拢了拢,没有立刻说话。窗外廊道上有鸟叫,是那种混在融雪声里的细碎声音,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轻得很,隔着窗听起来像是远处的人声。 “小言子这个人靠得住。”宁梓韵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他做这件事不是为了功劳的,是因为觉得不对。” “我知道。” “你把他调来重华宫了?”宁梓韵看着他,语气平平的。 禾凛没有否认,只是嗯了一声。 “青芜早上跟我说的。”宁梓韵重新低下头,“说新来了个掌事太监,还没来得及来内殿请安。” “他不知道是因为这件事调来的,”禾凛说,“就是调任,不必让他多想。” “章同的家眷你怎么处置了?” “迁出锦城,给安置银。” 宁梓韵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那份春祭乐目的折子,”她过了一会儿,转了话头,“你现在能还我了吧。” 禾凛沉默了一秒。 “那折子我已经批过了。” “批了什么?” “按礼部的旧制,调整了两处,发回神乐署按新制排。” 宁梓韵看着他,眼神平静,但那种平静是那种很熟悉的、说明她正在评估这件事的平静。禾凛在她的视线里没有躲避,只是等着。 “哪两处?”她问。 禾凛把那两处改动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宁梓韵听完,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说:“第七曲和第十一曲之间的过渡没处理,你那个改法会让鼓点断了半拍。”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嗯是你说的对。”禾凛看着她,语气一贯地平,“那个过渡我没注意到,等我明日再去一趟,补一个批注。” 宁梓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没有说什么,把乐府旧集重新翻开,低下了头。 禾凛在对面的椅子上坐着,没有起身,重新把折子拿了过来继续看。两个人就这样在同一间屋子里待着,一个翻书,一个看折子,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鸟叫声又响了一声,然后就安静了。 外头的日光慢慢斜了,把廊道上那一截影子拉得很长,挂在廊下的小铁马铃被风轻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又停了。廊道上没有人走动,院子里也没有,整个重华宫这个时候是最安静的,只有两个人坐在屋里,各看各的,偶尔翻一页,没有声音。 重华宫的下午,又这样过去了一个。 * 是夜,外殿的灯还没有灭。 小言子在廊下候差,脚边放着一只手炉,正往里头续炭。里头有说话声,是禾凛在问康腾最近边境的情况,小言子听不懂那些,便把注意力放到了手炉上头,用小铁签把炭块拨了个位置,让它烧得均匀一点。 “言公公。” 青芜的声音从侧廊过来。小言子抬头,见她提着一个食盒,走路很快,披了一件半旧的青色短袄,发间只别了一支素簪。 “青芜姑姑,这时候送什么?”小言子站起来,“皇上今晚不在内殿,姑娘已经用过了。” “我知道。”青芜在他旁边停下来,把食盒搁在廊道的石墩上,低声说,“这是姑娘让我送的。你猜猜是给谁的?” 小言子眨了眨眼。 青芜把食盒盖子打开,里头是一碟子热腾腾的红枣糕,还有一个小巧的油纸包,油纸包上用红线系了个结,看样子是精心扎过的。 “这个,”青芜把那个油纸包拈起来,递到小言子面前,“是姑娘亲手做的。姑娘说,最近有人做了一件好事,她想谢谢他。” 小言子愣了一下,没有伸手。 “我什么都没做。”他说。 “你盯着进出记录,发现了章同行踪的问题。”青芜语气平静,“姑娘说,那条线能断,你是开头。这件事如果不是你留了心,后头会拖得更久,那条线会更难断。” 小言子看着那个油纸包,没有说话。 “你不必跟她说谢或者不谢的话,”青芜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语气依然平,但带着一种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姑娘说,你是个靠得住的人,她想让你知道她知道这一点。” 然后青芜端起食盒,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回内殿方向去了。 小言子站在廊道上,手里攥着那个系了红线的油纸包,站了很久。 廊道上没有风,手炉里的炭还在烧,把那截廊道烘得有一点点暖。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油纸包,扯开红线,里头是几颗南枣制成的小点心,形状做得不大规整,但闻着有一股子甜的香气。 小言子把其中一颗放进嘴里,很甜。 他站在那里,把剩下的几颗用油纸重新包好,放进了衣袖里,然后拾起铁签,重新去拨那只手炉。 里头的炭已经够暖了。 小言子站了一会儿,把铁签放回原处,在廊下又待了片刻。 今日下午有人来传话,说皇上有令,让他去重华宫挂掌事太监的职,明日起上任。那个传话的人说完就走了,没有解释,小言子愣了好一阵,也没想明白是为什么。他在宸极殿当差已经有几年,突然调去重华宫,按说应该有些不舍,但他站在廊道上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其实没有太多的惆怅,反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安定下来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重华宫这边,他本来就已经跑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情蛊温养进入第二个月的时候, 太医钟老专程来了一趟重华宫,不是来复诊,是来汇报一件他觉得需要当面说的事。 钟老在外殿等着,宁梓韵从内殿出来, 青芜跟在后头扶着。她最近走动多了一些, 从榻上到外殿这一段路已经走得稳当, 不用人扶也行, 只是走快了还是会有那种心口发沉的感觉, 所以青芜跟得近。 “郡主请坐。”钟老在椅子上坐着,见她进来, 站起来行了礼。 “钟老不必多礼,请坐。”宁梓韵在上首落座, 看着他, “什么事需要亲自来说?” 钟老在椅子上坐下,把一份脉案从袖里取出来,双手呈上:“回郡主,这是这半个月来老奴每隔三日探一次脉所记录的脉案。郡主请看, 从第一次温养到昨日为止,有一处变化值得一提。” 宁梓韵接过脉案, 翻开来看。 钟老的字写得工整, 脉案里每次复诊的时间和脉象描述都记得很详细, 宁梓韵一行行看下去, 在最后两次的记录上停了一停。 “心脉的底脉转稳了。”她抬头看钟老。 “不错。”钟老点头,神情里有一种老大夫才有的那种稳, 那种稳不是无忧,而是对这件事已经能够评估的沉稳,“郡主心脉在万寿节那次遭了重创, 当时老奴最担心的,是心脉底层的几根经脉是否留下了不可逆的损伤。前三个月,情蛊仍然活着,它的存在会持续消耗那几根经脉的本气,老奴那时候每次探脉,底脉都是空的。” 他停了一停,语气才稍微和缓了一分:“但从这月初六开始,底脉开始回填。老奴仔细分辨过,那不是定魂草的药效,定魂草作用在浮脉,管的是心神的稳定。底脉的回填,是真气温养的功效开始渗进去了。” 宁梓韵把那份脉案放在膝上,没有立刻说话。 真气温养的功效开始渗进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截掌心已经不像两个月前那样动不动就发凉,现在是正常的温度,有时候还会觉得有点烫,禾凛说那是真气在疏通经脉时会有的正常反应,过一会儿就好。 “从现在的进展来看,”钟老继续说,“定魂草三月的疗程已经走完了第二个月,情蛊受药的压制比老奴最初的预估要快一些。按照这个速度,三个月满的时候,情蛊应当会从活蛊变成死蛊的状态,届时它在心脉里便不再有撕咬的能力,剩下的就是靠真气将那层死蛊的壳慢慢消解。” 宁梓韵听完,又问了一句:“消解要多久?” “真气温养如果能坚持,剩余的四个月应当够用。”钟老把话说清楚,没有给不必要的宽慰,“若中途有任何外力干扰心脉,比如强烈的情绪冲击,或者灵主血脉再次被激发,都有可能让死蛊复活。这是老奴最担心的一点,所以今日特意来跟郡主说清楚。” 宁梓韵点了点头:“我明白,你说的这些我都会注意。” “还有一件事,”钟老微微迟疑了一下,然后还是说了,“老奴斗胆,想请郡主转告皇上,温养的时候,真气的输送频率不必每次都压到最大。皇上的经脉并非无损,那种输送方式对输送方的消耗极大,若长此以往,皇上自己的经脉会有亏损。” 宁梓韵看着他,没有说话。 钟老低下头:“老奴只是尽职提醒。皇上那边……老奴不敢直说,只能托郡主。” “我知道了。”宁梓韵把那份脉案收起来,语气平稳,“你辛苦了,这几个月来回奔波,我都记着。” 钟老站起来告了退,青芜送他出去。 宁梓韵坐在外殿,把那份脉案在手里翻了翻,然后搁在案几上,靠回椅背,看着梁上的那盏灯出神了一会儿。 定魂草三月疗程走完了两个月。情蛊受压比预估快。底脉开始回填。 但钟老最后那句话也是真的。 她想起禾凛这两个月温养时的状态。他每次进来,都是在她旁边落座,左手与她的掌心贴着,右手扣在她的腕上,大概维持一炷香左右的时间,结束后他会坐一坐,喝两口茶,才重新去外殿处理折子。他从来没有提过那段时间自己身体上的任何感觉,宁梓韵有一次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然后就把话转开了。 他每次温养结束,那双手都比开始的时候凉一些,不明显,但在她手心里压着的时候她能感觉到。 青芜送完钟老回来,站在门边,见她在出神,没有先说话,只是走过去把那盏灯的芯拨了拨,让灯亮一些。 宁梓韵转过头,说:“青芜,你去帮我看一下,皇上今日在哪里。” 青芜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在宸极殿,兵部有人过来,说是边疆的事,估计要一个时辰才能回来。” “嗯。”宁梓韵站起来,走回内殿,在案几旁坐下,提笔,铺开一张素纸,开始写东西。 她写的不是折子,也不是信,是一份用药的记录表,她把钟老那份脉案里的数字重新整理了一遍,按时间顺序列得清楚,然后在最后空白处,用小字写了一行:真气输送频率过密,请酌减。 她把那张纸对折,压在案几上,等禾凛回来。 禾凛回来的时候,她正在翻另一本书,是本地方志,里头有一章写的是南疆山脉的地势。他进来,她指了指案几上那张对折的纸,没有多说。 他拿起来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袖里,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钟老来过了?”他问。 “来过了。”宁梓韵看着他,“他说底脉开始回填,是好事。但他也说,你那种频率长此以往,经脉会有亏损。” 禾凛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靠进椅背里,像平时一样看着她。 宁梓韵继续说:“我不是要让你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这件事。你自己决定频率,但你要告诉我你的状态,不要说不累。” 禾凛沉默了一下。 “有时候会有点重。”他说,这次没有把话绕开,“结束之后过半个时辰就好了,不影响折子。” “那就把每次的时间稍微缩短一点,”宁梓韵说,“钟老说底脉已经开始回填,不需要再用最大的量了,小一些的量也可以。” 禾凛看着她,没有立刻答。 宁梓韵等着,也没有催他。 “好。”他最后说。 宁梓韵把那本地方志重新翻到刚才的那一页,低下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指着那一章说:“我在看月归山那一带的地势。” 禾凛的眼神微微一收,往那本书的方向看了一眼。 “阿元带回来的那个楠木匣子,”宁梓韵把书放下,声音很平,“里头的东西,我还没有仔细看过。你有没有跟阿元谈过月归山那边的情况?” “谈过。”禾凛说。 宁梓韵等了一下,见他没有继续,才又问:“老蛊师怎么说?” “给了定魂草,给了方子。”他顿了顿,“就是钟老现在用的那套。” “老蛊师有没有再提过那个女人。” 这句话出口之前,宁梓韵自己也停了一下。那个女人的事她从没有跟禾凛细说过——坠崖那天,从山洞出来,她把头发的事压了下去,后来养伤,后来重华宫的这些日子,那件事就搁在那里,没有合适的时候开口。但老蛊师那句“不是她”一直没离开过她,像一根细针,不刺人,却在那里。 禾凛看着她,过了一息才说:“阿元带回来的话里,老蛊师提过一句,说早知道会有人来,只是没算到来的不是她。阿元当时没有深问,只是回来之后顺带提了一嘴。” 宁梓韵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地方志,沉默了一会儿。 老蛊师说“不是她”。那个赤足银发的女人,在坠崖的山洞里认出了她,说认识她的母亲,替她用墨幽草遮了白发,然后消失在密道深处,再没有出现过。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拼出的那个轮廓她隐约能感觉到,却还缺一块。 “你之前说过,等我养好了带我去月归山。”她开口,声音很平,“定魂草的第三个月走完了,情蛊已经是死蛊。” 禾凛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想去。”她说。 禾凛把那本地方志从她手里拿过来,翻了翻,看了看月归山那一带的地势,然后把书放回去。 “再过几日,”他说,“看你走动的状态,若是稳的,就出发。” 宁梓韵看着他,那本地方志的封面被她的手指压着,有一道浅浅的折痕。 禾凛起身,去东厢拿了一件东西回来,放到她案几上。是一个细长的木匣,不大,看工艺是内务府的东西,但没有走内务府的流程,匣盖上有一道手指抹过的新痕,像是刚从某个角落里翻出来的。 “路上用。”他说。 宁梓韵把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只素色的瓷瓶,瓶身小,塞子封得严,拿起来轻轻晃了晃,有液体的声音。她抬头看他。 “定魂草的提炼液,”禾凛说,“钟老备的,月归山那段路有起伏,若是心口发沉,滴两滴在水里喝。” 宁梓韵把瓷瓶重新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没有说谢,只是把那只匣子推到包袱旁边,说:“记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100-110 第101章 禾凛说再过几日看状态, 就真的过了几日。 那几日宁梓韵每天在廊道上走动,早上一趟,傍晚一趟,青芜跟着, 不扶, 只是走得近。走到第三日, 她在廊道走到头再折回来, 没有喘, 腿也没有发软,心口只有很轻微的那种沉,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散了。 第五日,禾凛进来看了她走动一圈, 没有说什么, 回东厢拿了一本薄册子出来,放到她面前。 “月归山的路线图,”他说,“是阿元整理的, 把最好走的那段山路画出来了。你先看看,有什么需要添的, 告诉我。” 宁梓韵低头, 把那本册子拿起来翻开。 里头是阿元的手笔, 字写得不算好看, 但路线画得很清楚,山路的险峻处都用红笔标了出来, 沿途的水源和可以歇脚的地方也一一记了下来。翻到最后一页,附着一张简单的石屋位置示意图,图的角上用小字写着:此处往西一箭之地, 有一处石壁,银发老妪常居于此。 宁梓韵把那几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银发老妪。 她想起坠崖那天的山洞,想起那个赤足银发的女人,想起她说“祝家的女儿,终究是命苦”时的眼神——不是怜悯,是那种看透了很多事之后的平静。她认识她的母亲,说了墨幽草,然后就消失在密道深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来得无声,去得也无声。 现在阿元的手笔写着,她就住在那里,往西一箭之地的石壁边。 宁梓韵把册子放在膝上,没有立刻抬头。 祝心华是祝家的上一任灵主,是宁梓韵的母亲。母亲在她年幼时便去世了,留下的东西不多,那个香方,那支簪子,以及一些在宁梓韵长大以后才慢慢拼凑出来的碎片。 母亲曾去过月归山。 那个女人受过情蛊相关的旧伤,是母亲替她处理的。 这两件事撞在一起,拼出的那个轮廓,宁梓韵模模糊糊能感觉到,但还缺一块,缺那个真正关键的一块。等到月归山,应该就能拼上了。 “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禾凛看着她。外殿的灯在这个时候点了起来,把他的侧影衬得清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稳的什么,不是压着的,就是那种本来就稳的稳。 “定明日起,再等七日。”他说,“你这七日里每天走动,把体力养一养,月归山那段路有上坡,七日之后我来看你的状态,若是稳的,就出发。” 宁梓韵没有反驳,七日就七日。 那七日,她每天走动,从廊道走到院子,从院子走到外殿,走到能在廊下站半个时辰不觉得心口沉的那一天,禾凛进来看了她一眼,说了两个字:“可以了。” 宁梓韵在出发前一晚坐在内殿,把那本路线册子翻了一遍,阿元标红的险峻处,沿途的水源,歇脚的地方,一一默过去,然后合上放到案几上。 青芜进来,见她坐着发呆,没有多问,端了杯热茶搁到她手边,出去了。 她坐在灯下,那碗茶没有喝。坠崖那事她很少去想,那个山洞,那个女人,那碗烧得她头皮发麻的墨幽草——偶尔想起来,那些细节都还是清楚的,清楚到有点奇怪。像是某件本不该发生的事,却发生得太过准确。 灯在桌上亮着,东厢那边也有光透过游廊过来。宁梓韵靠在软枕上,没有睡意,就那样听着外头偶尔有风过廊道的声音,脑子里转着月归山的事,转着那个女人,转着母亲,转着这些问题在心里搁了多久。 后来东厢的灯先灭了。重华宫彻底安静下来。 宁梓韵侧过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窗纸上没有光了。她躺下来,把手放在腹上,盯着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的梁顶,想着明日一早就要出发,想着月归山的山路,想着那个石壁边住了不知多少年的女人。想了一会儿,什么结论也没有,就把那些念头搁下了。她把手里的册子放到枕边,伸手把内殿的灯也吹了。 黑暗里,春风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点,把那两棵芍药苗的叶片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停了。 出发那天,天还没有完全亮。 重华宫的廊道上还没有人声,只有小言子带着两个小太监在院子里搬行囊,脚步很轻,说话也压着声音,大概是怕惊动了什么。宁梓韵站在内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几个忙碌的影子,披了一件厚斗篷,手里端着青芜刚递过来的茶盏,没有喝,就那样握着取暖。 禾凛从外殿走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顿了一下,走过来。 “站这里做什么,外头冷。” “看看。”宁梓韵说,目光在院子里那几个搬行囊的影子上停了一会儿,“重华宫这几个月,我很少这么早起来过。” 禾凛没有接话,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院子。 天色慢慢亮起来,把院子里老松的轮廓照清楚了,把廊柱的影子拉得细长,把小言子那张忙得额头冒汗的脸也照出来了。 宁梓韵看着那些光,没有说话。 禾凛就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样在廊道上站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动静在脚下一点一点收拢,行囊上了肩,马在宫门外候着,一切都在往前走。 茶盏在手里凉了,她喝了一口,把茶盏递给青芜,转身走回内殿换出行的衣裳。 青芜已经把出行的衣裳铺好在榻上,厚夹层的那件,按着山里的气候备的。旁边放着那只细长的木匣,是禾凛昨日拿来的,里头的瓷瓶她没有再动,就放在那里。宁梓韵换衣裳的时候,青芜在一旁帮她系腰带,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出发之前,她在窗台前停了一下。 那两棵芍药苗在她养病的这些日子里悄悄长高了,叶片多了一倍不止,颜色也深了,不再是刚破土时那种嫩得发透的绿。宁梓韵伸手碰了碰最外侧那片叶子,叶片微微晃了一下,带着一点早春才有的水气。 身后有脚步声进来。 她以为是青芜来催,没有回头,只是说:“来了。” 然后那双手从后面环住了她。 不是很用力,只是把她圈住,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稳的。宁梓韵愣了一下,手还搭在那棵芍药苗的叶片上,没有动。 禾凛没有说话,就那样站了一会儿。 宁梓韵等着。 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这间屋子听的:“宁宁,谢谢你还活着。” 宁梓韵没有动,也没有回头,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 那话听进去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心口轻轻地动了一下。不重,却实。 她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搭在叶片上的手收回来,反手握住了他环着她的那只手,捏了一下,就松开了。 “走吧。”她说。 禾凛放开她,退开半步。宁梓韵转过身,没有看他的脸,低头把包袱的系带收紧,走到门口。 廊道上的光已经亮了,把青砖地照得透,老松的影子缩了一截,风从院子那边吹过来,凉的,但不刺骨,是早春才有的那种湿。 青芜站在廊下,把手炉塞进她手里,说了一句山里冷,记得加衣裳。 小言子在院子里拍了拍绑好的行囊,见她出来,站直了,一脸认真。宁梓韵从他旁边走过,顿了一下,说了一句重华宫交给你了,他用力点头,说一根针都别想飞进来。 宁梓韵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禾凛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走进那条长长的宫道。天光从宫墙的缝隙里斜进来,把道路照成一段一段的明暗,前头是光,再前头又是影,交替着,一直延伸到宫门那边。 宫道很长,两个人走着,没有说话。能看见宫门了,宁梓韵才停下来,转头看了禾凛一眼。 他也正好看过来。 两个人就那样对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宁梓韵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出了宫门,锦城的街道还没有什么人,天光薄薄的,把路面照成一种冷青色。阿元牵着马在门口等着,康腾带的四个人站在稍远处,看见他们出来,没有说话,各自上马。 宁梓韵上马,阿元在前头开路,康腾的人分散在左右。锦城的街道还空着,偶尔有早起的摊贩在角落里支炉子,炭火的气味随风飘过来一阵,然后被清晨的冷气压散了。 她没有回头看宫门,只是把手里的缰绳握稳,跟着队伍往南走。街道在晨光里渐渐亮起来,把锦城那些惯常的轮廓一件一件地照清楚——屋檐,旗幌,石板路上某个还没散去的水洼,把天色倒映成一小块灰蓝。 禾凛的马跟在她旁边,不远不近。宁梓韵没有看他,但能感觉到他在那里。 出了城门,山路开始了。路边的树还没有完全发芽,只在枝头挂着几点极小的嫩绿,在清晨的光里若有若无。马蹄踏在山路的碎石上,声音有点空,往两边的山里传进去,散了。山路的第一段是缓坡,走得稳,风从山谷那边送过来,比锦城城里凉得多,把斗篷的边角吹起来又压下去。宁梓韵把缰绳握紧了一点,跟着前头阿元的马步伐往上走。 那句“宁宁,谢谢你还活着”,她没有回应,但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前头的山路还长着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进山的第一日, 没有下雨。 月归山的山路不比官道,出了城门走了大半个时辰,地势就开始陡起来了。路面是碎石和夯土混着的,马蹄踩上去有点滑, 阿元在前头放慢了步子, 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 只是把速度压下来, 让后头的人跟得住。 宁梓韵跟着走,把缰绳握得稳, 目光落在前头那段路上。 情蛊转成死蛊之后,她的心口大部分时候是安静的, 只有走得急或者遇上气温骤降, 才会有那种轻微的发沉感。现在山路陡,她有意放慢了呼吸,走一段,感觉一下心口, 没有异状,才继续往前。 禾凛的马始终跟在她左侧, 没有超过她, 也没有落后, 就是那个位置。她注意到了, 没有说什么。 路边的树渐渐密了,是那种山里才有的深绿, 枝叶交叠,把天光筛得细碎,落在地上是一片摇晃的光影。山风比山脚凉得多, 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气,不难闻,是那种在山里走过才会觉得熟悉的气味。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头出现了一段平缓的山坳,阿元勒马停下来,回头说:“这里歇一歇,前头有段上坡,坡度比刚才陡,歇好了再走。” 宁梓韵下马,青芜在旁边扶了一把,她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活动了一下腿脚,走到路边一块大石旁边坐下。 山坳里有风,从两侧山壁之间穿过来,比山路上的风更稳,不刮人,只是凉。宁梓韵把斗篷的领口拢了拢,接过青芜递来的水囊,喝了两口,抬头看了看前头那段山路。 确实陡。从这里望过去,路面几乎是直着往上的,两侧是高过人头的杂木,枝条横生,把路夹得很窄,只够一匹马通过。 “上坡有多长?”她问阿元。 阿元在旁边蹲着啃干粮,想了想,说:“走快了半个时辰,走慢了要一个时辰出头。上去之后是一段山脊,风大,但路平,从那边看下去,能看见月归山的主峰。” 宁梓韵嗯了一声,把水囊还给青芜。 禾凛在她旁边不远处站着,没有坐,背对着她看着来路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只是站着。康腾走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他点了点头,康腾退开了。 宁梓韵正低头喝水,一件外袍忽然从上方盖下来,搭在她肩上。她抬头,禾凛已经转回身站在她旁边,重新看着前头那段上坡,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低头看了看那件外袍,压了压,没有说话,重新喝了口水。 那只木匣被青芜放在包袱里,里头的瓷瓶还没有动过。宁梓韵摸了摸心口,没有发沉,就放下手,重新看着前头那段上坡。 * 上坡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那段路比歇脚前看着还要难走,越往上越滑,碎石踩上去往下滚,脚要使劲才能踩稳。宁梓韵走到中间一处转弯,脚下一块石头忽然松动,身形往旁边歪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就被人握住了,稳稳地往中间带了回来。 她站稳了,回头,禾凛在她旁边,手还没有松。 “慢点。”他说,就这两个字,然后把手松开了,重新走在她左侧。 宁梓韵没有说什么,往前走,把脚踩得更稳了一些。 到了山脊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整片山脊照成一种暖橙色,风在这里确实大,把几个人的衣角都吹得往后扯。 宁梓韵站在山脊边缘,往前望过去—— 前头的山是深的,一层叠着一层,颜色从墨绿到深青,越往深处越淡,最远的那座,轮廓在薄云里若隐若现,看不真切,却很高。 “那是月归山?”她问。 “最远那座。”阿元站在她旁边,语气很平常,“我上次去的时候也是这个时辰看见它的,比想象中高。” 宁梓韵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 那座山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不大,但阿元说比想象中高。她记下了这句话,转过身,跟着队伍往前走。 当晚在山脊背风处扎营,康腾的人搭了帐篷,生了火,山里的夜来得快,太阳一落,温度就掉了下去,比白日里冷了不止一截。宁梓韵裹着斗篷坐在火边,青芜把热水递过来,她捧着,没有喝,就那样暖着手。 青芜在她旁边把那只木匣拿出来,问要不要滴两滴备着。宁梓韵摸了摸心口,说不用,心口一直稳的,今日走了这么远,也没有发沉过。青芜把匣子收回去,没有再多问。 火光把营地照出一小块橙黄色,把树影压得很深,四周是山里的虫鸣和风声,偶尔有什么鸟在远处叫了一声,又停了。山里的虫和城里的不一样,叫声是那种绵长的、低沉的,不聒噪,反而衬得四周更静。 禾凛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本路线册子,就着火光在看。宁梓韵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本册子。 “明日到?”她问。 “明日午后。”禾凛说,“阿元说老蛊师的石屋在半山,走到那里大概是午后,那个女人住的地方更深,要不要当日就去,看状态。” 宁梓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火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溅出一点火星,被风带走了。宁梓韵盯着火看了一会儿,想起那个女人说的那句话——不是怜悯,是那种看透了很多事之后的平静。她在那个洞里见过的那双眼睛,说不上年岁,只是深,深得像是装了很多年的事情,搁在那里没有地方放。 她想见她。 不是为了问,是因为那双眼睛认识她的母亲,那个和她从未好好说过话的人。 “你见过老蛊师,”她开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禾凛停了一下,把那本册子翻了一页。“阿元见过,我没见过。” “阿元怎么说?” 禾凛想了想,说:“话少,但给了东西。” 宁梓韵听了,轻轻笑了一下。话少,但给了东西——这个描述,她觉得有点熟悉。 禾凛转过头看她。 “没什么,”宁梓韵摇了摇头,“就是这个描述,听着像你。” 禾凛沉默了一下,没有接话,重新低下头看那本册子。 火光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清楚,那道眉,那个鼻梁,那个抿着的唇线。宁梓韵看了他一眼,转回头,继续看着火。 火渐渐小了,康腾的人往里头添了柴,噼啪一声,火苗重新蹿起来,把四周的树影又往后压了一截。宁梓韵把手心凑近了一点,烘着,感觉热气从指尖渗进来,一点一点暖。 她想,明日午后就到了。 那个女人在那里,在往西一箭之地的石壁边,住了不知多少年了。那双眼睛她还记得,深的,不像是会焦急等待的人,但老蛊师说她说对了,你果然来了——说对了什么?等了多久?这些问题压了很久,明日就有答案了。 宁梓韵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下,把斗篷裹紧了一些,靠着身后的石头,闭上眼睛。 山里的夜,比锦城更黑,也更静。 后来有什么轻轻压在她肩上,她睁开眼,是一件披风,叠得整齐,就搭在那里,不是青芜的手法,青芜叠东西有她自己的一套折法,这个不是。 禾凛在她斜对面,靠着背包坐着,头微微低着,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已经睡了,手里那本路线册子还夹在指间,没有放下。 宁梓韵把那件披风往上拉了拉,重新闭上眼睛。 * 第二日一早出发,走了大半日,山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静。 进了月归山地界之后,连风声都小了,像是山把外头的声音都挡在了外面,只留下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树更密了,有些地方枝条低垂,要弯腰才能过,马走到这里已经不好走,阿元把马拴在路边,说后头要步行。 宁梓韵下马,活动了一下腿,跟着往前走。 这段路走得慢,但她的心口一直是稳的,没有发沉,也没有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她把这件事在心里记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走着走着,她想起母亲也走过这段路。同样的山,同样的树,不知道是不是同样的季节。母亲来这里是为了替那个银发的女人处理旧伤,那趟路走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她们说了些什么,那些事都随着母亲一起消失在她年幼的记忆里,什么都没留下。 但那个女人留下来了,一直在这座山里,等到现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的树忽然稀了,现出一小块开阔地,开阔地边上有一间石屋,屋顶铺着厚厚的枯叶,看样子年岁久了,石墙上长着苔藓,但门是关着的,门缝里有一点光透出来。 阿元停下来,回头看了禾凛一眼。 禾凛走上前,在那扇门上叩了三下。 静了片刻。 然后里头有动静,脚步声,很轻,走得慢,像是上了年岁的人才有的那种步伐。门从里头开了,开得不大,就那么一条缝,从缝里看出来一双眼睛,花白眉毛下头,眼神却清明。 “又来了。”那个声音很低沉,像是常年在山里,被山气磨过,“这次带了不同的人。” 他的视线在禾凛身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宁梓韵脸上,定住了。 宁梓韵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躲,就那样让他看。她感觉到禾凛在她旁边微微往前站了半步,没有说话,就是站到那个位置上。 老蛊师把门开大了一些,他是个很瘦的老人,须发花白,腰背微微有些弓,但站在门边的样子是稳的,不像是被什么压弯的,只是那种年岁久了之后自然沉下去的姿态。 他看了宁梓韵很长时间,才开口。 老人的眼神里有一种宁梓韵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惊讶,也不是惊喜,更像是一件等了很久的事终于发生时那种、近乎平静的松了口气。 “银发,”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她说对了,你果然来了。” 宁梓韵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在坠崖的山洞里见过那双眼睛,清明,深沉,认出了她,说了墨幽草,说了祝心华。那些话像是说给一个等了很久的人听的,不像是偶然相遇。 身旁的禾凛没有说话,宁梓韵也没有看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等着老蛊师的回答。远处的山里有风穿过来,把石屋门边的一根枯枝吹动了一下,又停了。 “她在等我?”她问。 老蛊师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往石屋里侧了侧身。 “进来说。”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石屋里比外头暖。 屋子不大, 靠北的石墙边架着一张粗木床,床脚压着两只装草药的麻袋,味道很杂,苦的、涩的、说不清楚的, 混在一起, 却不难闻, 是那种在山里住久了才会有的气息。正中间摆着一张方桌, 桌上搁着半碗未喝完的茶, 旁边压着几张写满字的纸,字迹极小, 密密麻麻。 老蛊师走进来,在那张方桌旁边坐下, 示意他们也坐。 康腾和阿元留在了外头, 进来的只有宁梓韵、禾凛和青芜。青芜在角落里站着,没有出声。 宁梓韵在方桌对面的木凳上坐下,看着那个老人。 他的手很瘦,指节突出, 放在桌上很平稳,是那种长年和草药打交道的手, 指缝里有洗不掉的药渍。他没有立刻开口, 只是低着头, 像是在整理什么, 或者只是让自己的思绪落定。 宁梓韵也没有催他。 沉默了一会儿,老蛊师才抬起头, 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禾凛一眼,最后把目光重新落回宁梓韵身上。 “她让我等你来。”他说, “等了很久了。” “多久?”宁梓韵问。 老蛊师想了想,说:“你上一次来这座山,是腊月二十三。那之后,她就说,那个银发的孩子早晚会来,让我留着门等。” 宁梓韵算了一下,从那次坠崖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一年。 “她在哪里?” “往西走,有一段石壁,她住在石壁边的凹处,自己搭的。”老蛊师顿了一下,“她腿脚不便,不太走动,但每隔一段时日会来我这里坐坐。昨日我叫人告诉她你们今日到,她说知道了。” 宁梓韵听着,没有说话。 “我想先问你一件事,”老蛊师看着她,语气里有一种不是审问却带着分量的东西,“你这次来,是只想知道那件事,还是——”他停了一下,“还是想见见她这个人?” “都想。”宁梓韵说。 老蛊师点了点头,把那半碗茶推到她面前,说:“喝点,然后我带你们过去。” * 石壁在石屋往西走了约莫两刻钟的地方。 那段路没有明显的路迹,只是踩出来的一条细窄痕迹,杂草压了又长,长了又压,两侧的树枝时不时扫过肩膀。老蛊师走在前头,步子慢,但方向很熟,像是走了无数次。 宁梓韵跟着,没有说话。 禾凛走在她旁边,路窄的地方他稍微落后半步,路宽的时候重新并上来。一路上他没有开口,宁梓韵也没有和他说话,但那种他在旁边的感觉,从锦城出发到现在,一直就在。 石壁出现的时候,宁梓韵第一眼没有看见人,只看见了那道石壁。 那是一道很高的石壁,像是山体侧面剥落了一块,留下这么一截几乎垂直的岩面,岩面的颜色是深灰色,带着多年风雨冲刷留下的纹路。石壁底部有一处凹进去的空间,面积不大,却刚好遮风。 那个女人就坐在那里。 她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背靠石壁,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微微弯着,膝盖上搭着一件旧布,手里拿着什么,低着头,在做什么细活。她的头发是白的,在山林的光影里显得很亮,长得极长,随意挽了一下,散落在肩背上。 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有人来了。 “坐吧,”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居山里才有的平静,“石头凉,让老头子拿块布来垫。” 老蛊师已经自顾自地走到旁边去摘什么草了,听见这句话,也没有回应,但片刻之后丢过来一块折叠好的厚布。 宁梓韵把那块布接住,没有立刻坐,先看了她一眼。 那个女人这才抬起头。 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宁梓韵确认了——是她。在坠崖的山洞里见过的那双眼睛,清明,深,不像是会说没用的话的人。只是现在在这山里看见她,和在那个昏暗的山洞里不一样,山里的光打在她脸上,能看见她脸上的纹路,看见她鬓边的白发,看见她眼睛里那种沉了很多年的什么。 “坐。”她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变,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 宁梓韵把那块布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禾凛在她旁边站着,没有坐。 那个女人看了禾凛一眼,然后重新看向宁梓韵。 “你的眼睛,”她说,“比你娘要直接。” 宁梓韵没有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那个女人把手里的细活放下,是一根细竹签,签上刻着什么,她把它搁到旁边,把膝盖上的布掖了掖。 “我叫沈洄。”她说,“你娘认识我的时候,我还不叫这个名字,但这个名字我用了很久了,算是真的了。” 宁梓韵把那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下,没有印象,但她也没有打断,继续等。 “我和你娘认识,是因为我欠了她一条命。”沈洄说,语气平,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我受了情蛊的旧伤,没有人能处理,自己躲在山里养着,越养越坏。你娘走月归山那段路,是路过,不是特意来找我的。她找老头子是为了另一件事,结果碰上了我,看了看,说能处理,就替我处理了。” 她停了一下,往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说:“那时候你娘还很年轻,比你现在小,眉眼和你不一样,但是那种——”她顿了顿,“那种劲儿,是一样的。就是那种认定了要做一件事,什么都拦不住的劲儿。” 宁梓韵的手指在腿上轻轻压了一下。 “后来呢?”她问。 “后来她就走了。”沈洄说,“回去该做她的事,我也继续在山里待着。我腿脚不好,不好下山,又没什么要下山的理由。”她说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就这么待着了,几年。” “然后你父亲来了。”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宁梓韵没有动,但心口有什么东西轻轻收紧了一下。 “你父亲那时候在镇上有些纠纷,被人跟到了山里,砍了一刀,伤在左肩,出血很多,走不动了,就往山里走,走到了这里。”沈洄说,“老头子帮他把伤处理了,他在这里养了一个多月。”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往下说,或者只是让自己把那段记忆重新翻出来。 “他是个话多的人。”她最后说,声音里有一点什么,不是笑,但也不是哀,“我住在这里那么多年,从来没见过那么话多的人。每天往我这边来,说这说那,说镇上的事,说山下的事,也问我山里的事,我不太答,他也不在意,说他的。” 宁梓韵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听着。 禾凛在她旁边站着,也没有出声。山里的风从两侧的树缝里穿过来,把几片枯叶卷起来,又落下去,那块石壁把这里围出了一个小小的背风角落,比外头要静得多。 “他伤好了,没有走,说在山里住着好,清净。”沈洄继续说,语气依然平,“我没有多问,他说什么我就听着。” 她停了一下。 “后来有一天,他说起心华,说起祝家。”她的语气没有变,“我那时候才把这件事拼上——他认识你娘。你父亲年轻时曾去过祝家,两人是那个时候认识的。” 宁梓韵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下,没有立刻追问。 “你没有告诉他,你认识我娘。”这不是问句,是推断。 沈洄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告诉他。” “为什么?” 沈洄没有立刻回答,把手里那根竹签重新拿起来,在手心里转了一下,又放下。 “说不清楚,”她说,“就是觉得,有些事说了,原本的东西就会变。”她停了一下,“他来的时候,我不知道他和你娘是什么关系,后来慢慢猜到了,但那时候——” 她又停了一下,比刚才停得更长。 “那时候我已经不想说了。” 宁梓韵听着这句话,没有插话。 山里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壁上,落在那个女人的白发上,把一切都照得很静。 “他最后走了,”沈洄继续说,语气平,像是陈述一件确定的事,“去找你娘了。我知道他要去,没有拦,也没有说什么。他们后来成了亲,我后来在山里也听到了消息,知道他们过得好,我就——” 她停下来,把那句话收了回去,转而说了另一句:“我就没有再多想了。” “然后你娘来了一封信,”沈洄的声音平了下去,“说生了个女儿,是灵主传承,请我看顾。”她停了一下,“信里没有说别的,就这一句,字很少。你娘写信向来惜字,但这一句,我看出来她是认真的。” 宁梓韵的喉咙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回了信,说知道了。”沈洄说,“之后又过了几年,消息就断了。”她停了一下,“再得到消息,是老头子告诉我——”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把后面那句话说完。 “说月霞镇那边,祝心华下棺了。” 石壁边上,风停了,山里回归到那种极深的寂静里,只有很远处偶尔有鸟叫一声,随即也消失了。 宁梓韵坐在那块铺了布的石头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把那句话在心里压了一会儿。 那年她多小。她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有人来报丧,然后是月霞镇,是一块石碑,是她一个人跪在那里的那段时间。 “她真的死了吗?”宁梓韵问,声音很平。 沈洄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那个沉默,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那个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长到宁梓韵以为沈洄不打算开口了, 长到山里的风重新吹起来,把石壁边上的几根枯草压了又抬起,长到老蛊师在更远处的灌木丛里发出一点细碎的动静,然后重新静下去。宁梓韵没有催, 就那样等着, 把那个沉默也接着。 沈洄才开口。 “没死。”她说, 语气很平, 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那口棺里没有人。” 宁梓韵没有动。 她早就猜到了。 从月霞镇开棺那一刻,从禾凛说“棺是空的”那一刻, 她就已经猜到了。但猜到和听见是两回事,听见这两个字从一个认识祝心华的人嘴里说出来, 是另一种重量。 “她去哪里了?”宁梓韵问, 声音很稳。 “我不知道。”沈洄说,“她走之前没有告诉我,走之后也没有再联系过我。我只知道她活着离开了,去了哪里, 我不清楚。”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然后把剩下的话说完。 “但她走之前, 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我。” 宁梓韵等着。 “祝家灵主和大秦皇室的那桩关系, 你应当知道。”沈洄说, 语气平,“每隔几年, 以香续脉,把那股躁压住。” “知道。”宁梓韵说。 “你娘知道你知道吗?”沈洄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宁梓韵停了一下, 摇了摇头。 沈洄没有再问,只是把那根竹签重新搁下,说:“你娘被认定为灵主那年很小,那桩关系从那时候就跟着她了。她年轻时不觉得有什么,反正每隔几年的事。”她停了一停,“直到她遇见你父亲。” “你父亲那时候在大秦,有些抱负,想走仕途。”沈洄说,“他怎么认识你娘的,我不清楚,你娘没跟我细说过。只说他跟了她很久,她后来点了头。” 她停了一下。 “但那桩关系没有断。她嫁了人,有了你,祝家和大秦皇室的那条线还在。你父亲知道这件事。” “他接受了?”宁梓韵问。 “一开始接受了。”沈洄说,就这五个字,没有再解释。 宁梓韵听出那个“一开始”的重量,没有追问。 沈洄继续说:“他后来去了大周,消息越来越少。再后来,你娘听说,他在大周京城娶了人,是那边一个高官的千金。” 宁梓韵没有立刻说话,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下。 那不是她第一次听见宁父的事,但从沈洄嘴里说出来是不一样的。沈洄认识她娘,是那些年里的旁观者——听她说出来,那件事就从一个模糊的背景,变成了一个真实发生过的时间点:某年某月,你娘在月霞镇,收到了那个消息。 她没有觉得愤怒,也没有觉得意外,只是有一种什么东西在心口很轻地落了一下,然后沉下去了。 “她一个人,带着你,”沈洄继续说,“和大秦皇室的那桩关系还挂着,脱不开。你长大了,是不是也是灵主,那桩关系会不会延续到你身上,她不知道,但她怕。她不想让你生下来就被那件事拴着。” 宁梓韵抬起头,看着沈洄。 “所以她选择消失。” 这不是问句,是宁梓韵自己把那个逻辑走完了。 沈洄点了点头。“假死能切断很多事。切断她和大秦皇室的关系,切断那桩延续了几代的旧约,也切断——”她停了一下,“也切断她和你父亲之间最后的那点牵扯。人死了,什么都清了。她把你留给了宁家,把那封信寄给了我,然后就走了。” “走之前,她没有来见我。” 这句话说出口,宁梓韵自己也没有预料到。那不是责问,只是一个事实,说出来之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 沈洄看着她,没有回避那句话。 “没有。”她说,“她说,见了你,就走不掉了。” 宁梓韵低下头。 那年她多小,那年她跪在月霞镇的石碑前面,跪了很久,地是凉的,膝盖跪到后来也没有知觉了,只知道盯着那块石碑,盯着上面的字。后来宁父来了,扶她起来,她没有说话,被带上了马车,那块石碑就留在了身后,越来越远,直到被路边的树挡住,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一直以为那块石碑下面有人,一直以为。 原来棺里没有人。原来那块石碑只是一块碑,原来她娘那时候还活着,活着,然后走了,去了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见了你,就走不掉了。” 宁梓韵把那句话在心里压着,没有让那点什么漫上来。 她想,见了你,就走不掉了。 那个人了解她娘,才说得出这句话。 她感觉到身旁有轻微的动静,然后是一只手,不轻不重地落在她的肩上,就放在那里,没有说话。 她知道是禾凛。 她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就让那只手放在那里,把那句话在心里再压了一遍,然后慢慢地,把那点收紧的东西松开了。 “沈洄,”她抬起头,看向那个银发的女人,“你觉得她现在还活着吗?” 沈洄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山里的光在她银发上落着,那双眼睛深沉,清明,在宁梓韵的问题里停了很久。 “我觉得,”她说,“她活着的。” 没有解释,就这一句。宁梓韵听着,觉得那不是安慰,是沈洄真的这么认为。 认识祝心华几十年的人说出这句话,和随便一个人说是不一样的。 宁梓韵把那句话收进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旁边,禾凛的手还在她肩上放着,没有动。老蛊师从灌木丛那边走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把什么草,在他们旁边蹲下去,低头理着叶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山里的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石壁上,把一切都照得很静。 宁梓韵在那块铺了布的石头上坐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发丝带动了一下,那一头银白,在山里的光里显出一种很淡的透亮感。 她想,她娘走的时候,也是这头发色吗。 还是说,她走的时候,还是那个年轻时的模样,黑发,眉眼和宁梓韵不一样,但那股劲儿是一样的。 那个认定了要做一件事,什么都拦不住的劲儿。 宁梓韵把那个念头在心里放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那块厚布叠好,放回沈洄旁边的石头上。 禾凛在她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走了。” 不是催,只是一个确认。 宁梓韵回过神,点了点头。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对沈洄说。 沈洄看着她,没有说客气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你娘托我看顾你,”她说,“我没做到什么,你自己长大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什么,不重,但宁梓韵听见了。那不是遗憾,也不是愧疚,是那种经历了很多年之后,见到了当初托付的结果,发现结果已经不需要你了的那种复杂的安静。 “你做到了,”宁梓韵说,“你在这里,就是做到了。” 沈洄重新低下头,把那根竹签拿起来,继续刻她的细活。宁梓韵站了一会儿,看着她低头的侧脸,那道长长的银发垂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那个线条平静的下颌。那个侧脸,像是可以在这里再坐一百年,也不会有什么动静的样子。 宁梓韵没有问她后不后悔,有些话问了反而是扰乱,不如就这样。 宁梓韵转过身,往来路走去。禾凛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那段树影里,身后是那道石壁,是那个银发的女人,坐在背风的地方,不动,像是山里的一部分。 “她还活着。”宁梓韵走了一段才开口,声音很平。 禾凛在她旁边,没有接话,只是走着。山路在脚下一点一点延伸,两侧的树渐渐稀了,光从树缝里多漏进来一些,把山路照得比刚才亮。 树影在脚下移动,山路慢慢宽起来,能看见远处老蛊师石屋的方向了。康腾和阿元在那边等着,应该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但宁梓韵走得不快,禾凛也没有催她。 走到石屋门口,宁梓韵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方向。树把视线挡住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山林深处那种深沉的绿,叠了一层又一层,往里头看不到底。风从那个方向送过来,带着松木和草药混在一起的气味,在鼻尖停了一下,又散了。 那个女人就在那里,在那道石壁边的背风角落里,刻她的细活,等隔一段日子去老蛊师那里坐坐。她在这座山里待了很多年,把自己变成了山的一部分,平静,安稳,不再往外看了。 宁梓韵想,等她有一天找到母亲,她会告诉她,沈洄很好,在月归山住着,一个人,但很好。 她在那里等了很多年,把你托付给她的事情,她记着,做完了。那个欠了祝心华一条命的女人,把那条命换成了在山里等着。等了这么多年,等到她的女儿来了,把该说的都说了。 也许这就够了。 她转过身,走进石屋门口的光里。那光是山里午后的光,不烫,只是亮,照进来的时候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阿元和康腾站在石屋旁边,见她出来,没有说话,只是各自收拾了东西,准备回程。 月归山的下午,还有几个时辰的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回程的马车比来时多了一辆。 来的时候只有骑马, 回去的时候阿元说路上有一段下坡,坡度陡,夜里走不安全,不如租一辆车, 走官道回去。 禾凛没有反对, 让康腾去镇上安排了, 马车午后就到了, 是辆旧的, 帘子洗得有点发白,但车厢结实, 垫子也厚。老蛊师站在石屋门口送他们,没有说什么, 只是摆了摆手, 说去吧,走慢点。 宁梓韵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转过身往石屋里走了,背影很直, 步子很慢,像山里所有古老的东西一样, 不急, 也不等。阿元把那句话接住了, 应了一声, 然后跟着康腾往马车方向去了。 宁梓韵从石屋出来,站在院子里, 看了看那辆马车。 禾凛在她旁边站着,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的神情说不上什么, 就是平静,但那种平静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她惯常的、有点锋度的平静,是那种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之后的、沉一些的平静。 他没有问,抬手把马车的帘子掀开,侧过身,等她上去。 宁梓韵没有多说,踩着脚凳上了车。他跟着上来,在她对面坐下,帘子落回去,车厢里暗了一些,只有帘子边缝漏进来的几道光,把车厢照出一些轮廓。 青芜在另一辆车上,康腾和阿元骑马跟着,这辆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禾凛在对面坐着,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窗外,也没有低头,只是把目光放在车厢壁上那块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那样看着,手放在腿上,指尖没有动。 他把这些看进去,没有说话。起身出去,过了一会儿进来,手里多了一件外袍,折好的,搁到她旁边的位置上,什么都没说,重新在对面坐下。 阿元在外头吆喝了一声,马车动了起来,车轮压过山路的碎石,有些颠,但不大。 车厢里没有说话的声音。 宁梓韵靠着车厢壁坐着,看着帘子那边透进来的光,那光随着车身晃动,一下亮一下暗,在她膝上移来移去。她没有去追那道光,只是看着,手放在腿上,没有动。 禾凛在对面,也没有说话,只是坐着。 山路颠了一阵,到了那段下坡,马车放慢了步子,车厢跟着倾斜了一点,宁梓韵身子往前晃了晃,本能地伸手撑了一下,稳住了。禾凛没有伸手,但他的脚往前顶了一下车厢底板,让自己坐稳,眼神一直在她这边。 下坡走完了,马车重新平稳下来。 宁梓韵把撑着的手收回来,重新靠回去,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厢里还是安静的,山路在车轮下一点一点往后退,树影透过帘缝,把车厢内壁照出细碎的光影。宁梓韵睁开眼睛,看了看对面,禾凛还在那个位置,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有点轻。 “过来。” 禾凛抬起头,看着她。 宁梓韵没有再说话,往车厢壁那边挪了挪,让出来一点位置。 禾凛看了她一眼,站起身,在那个颠簸的车厢里弯着腰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了。车厢不宽,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贴着肩膀。 宁梓韵靠了过去,把头搁在他肩上。 “三哥。”她轻声开口,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叫了一声。 他嗯了一声,就那样让她靠着。过了片刻,她感觉到他的手动了一下,然后那件外袍被搭到了她肩上,轻的,没有声音,搭好了他的手就收回去了。 外头的山路还在颠,偶尔有一段碎石密的地方,车厢抖了几下,把两个人都晃了晃,但她没有把头抬起来,他也没有动,就那样靠着,让那些晃动晃过去。 禾凛的肩膀是硬的,骨骼的弧度很直,不像软枕那种好靠,但宁梓韵靠着,没有换位置。 车厢外头偶尔有风,把帘子吹动一下,漏进来一缕凉气,把外袍的边角掀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 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 宁梓韵没有说话,禾凛也没有。他的手搁在膝上,没有放到她身上,只是让她靠着,给她一个稳的地方待着,别的什么都不做。 外头的山路一段一段地过,从碎石到夯土,从夯土到宽些的山道,阳光透过帘缝的角度也在慢慢变,从左边移到右边,说明日头偏西了,时间走了不少。 阿元在外头跟康腾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楚,说完了就没了,重新是车轮和马蹄踩在路上的声音。偶尔有山风过来,把帘子掀动一下,带进来一点山里的潮气和草木的味道,然后又散了。 宁梓韵听着那些声音,没有睡着。 她想着月霞镇的那块石碑。那年她跪在那里,膝盖跪麻了也没动,只是盯着那块碑,以为她娘在里头。后来许多年,那块碑在那里,她也知道它在。 现在知道棺是空的了,那块碑是另一件事了——不是墓,是她娘用来切断什么的东西。那块碑立在那里,替她说了一句她没有开口说的话。 山路渐渐宽了,车厢的颠簸慢慢稳了下来,官道的青石板声音和山路不一样,平的,匀的,听了一会儿,耳朵就习惯了。 车厢外头传来锦城城郊的声音,是鸡鸣,远的,说明村落近了,离锦城不远了。 宁梓韵在他肩上待了一会儿,把头抬起来,自己往旁边挪了挪,坐正了。禾凛在旁边,没有动,等她坐好了才重新往对面挪,背靠着车厢壁,腿伸直了,就那样坐着。 宁梓韵整了整外袍,开口了。 “沈洄,你觉得她怎么样?” 禾凛听了一下,才明白她在问什么。“见过她的人里,你比我有发言权。” “我是问你的感觉。”宁梓韵没有抬头,声音还是那个低的,“你觉得她还好吗,一个人在那里。” 禾凛想了一会儿。“看起来还好。不是将就的那种。” “嗯。”宁梓韵说,“我也这么觉得。” 车厢外头一段碎石路压过去,声音很响,两个人就停在那个声音里,等它过去。 许久之后,宁梓韵才开口。 “回去之后,我想去慈宁宫。”她说,声音还是轻的,带着一点在他肩上待久了才有的懒散,“早就说好要去谢老祖宗,一直拖着,该去了。” 禾凛听着,没有立刻回应。 “你陪我去。” “嗯。”禾凛说。 宁梓韵把头在他肩上压了压,又说了一句:“你不用进去,在外头等着就行,我自己去坐一会儿。” “进去。” “你进去反而拘束。” “不拘束。”他说。 宁梓韵没有再说,把眼睛闭上。进去就进去,说了也没用,老祖宗大概也想见见他,就这样吧。 车厢外头,锦城的轮廓已经开始出现了,城墙的影子透过帘缝落进来,把车厢内壁照出一道细长的亮。宁梓韵感觉到那道亮,没有睁眼,就那样靠着,听着车轮在青石板上滚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把锦城越带越近。 禾凛的肩膀始终没有动。 宁梓韵在他肩上待着,想起出发那天早上在廊道上喝的那杯凉茶,想起沈洄把厚布叠好递给她让她坐的那块石头,想起老蛊师开门时那双花白眉毛下清明的眼睛。 月归山这两天,装了很多东西,现在在回程的马车上,那些东西在她身体里慢慢安放。 她想,等见了老祖宗,她要好好坐着说说话。不是去谢那道懿旨,就是去坐着,说说这些日子,说说月归山,说说沈洄,说说她娘的事。 老祖宗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见过的事不比她少,说给她听,她会懂的。 宁梓韵想了想,那种有人可以说说话的感觉,让她心口暖了一点。 她把外袍往身上拢了拢,靠着车厢壁,不说话了。禾凛在对面,也是安静的,两个人就那样坐着,锦城越来越近,车轮声越来越平稳,把剩下的路一段一段地走完。 那道从帘缝漏进来的光,慢慢亮了起来,城门近了。 宁梓韵感觉到那道光变亮,把眼睛睁开了,直起身子,把头从他肩上抬起来。禾凛在旁边,没有动,等她坐稳了才重新往对面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两个人重新坐成两边,车厢里还是安静的。 外头传来康腾的声音,说城门到了,进去就是锦城。 宁梓韵把外袍叠好放到旁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锦城的城门在黄昏的光里,把两侧的墙照得很暖,街道上已经有了傍晚的声音,摊贩的,行人的,孩子跑过去的。 她把帘子放下。 “回来了。” 禾凛在对面,“嗯”了一声。 宁梓韵把手放在膝上,看了他一眼。“三哥,你饿不饿。” “不饿。” “我饿。”她说,“回宫之前先吃点东西,不然等进了宫,又是一堆事情。” 禾凛没有反对,掀开帘子吩咐康腾去找吃的。宁梓韵靠回车厢壁,闭上眼睛,听见他在外头说了几句,然后帘子放下来,车里重新安静了。 她说饿,其实也不算很饿,只是想找件具体的事落一落。月归山的两天,沈洄,石壁,空棺,那些东西沉下去了,但人还是要吃饭的,这件事本身就让她觉得好一点。 过了片刻,外头传来康腾的声音,说找到了,是城郊一家摊子,有包子和粥。 宁梓韵说好,把帘子放下,闭上眼睛,等着进城。 锦城的城门就在前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回宫的时候, 天已经彻底黑了。 宫门在暮色里透着灯光,守门的卫兵见了马车,侧身让路,没有多说话。马车进了宫门, 车轮压过内宫的青石板, 声音比外头官道要更清脆, 在夜里传得很远。 宁梓韵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宫道两侧的灯笼已经点上了, 把那条长长的道路照成一段明一段暗的样子,灯与灯之间有一截暗, 但不长,走过去就又是亮的了。 她放下帘子, 转头看禾凛。 “我想去慈宁宫。”她说, “就现在,你说好不好。” 禾凛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不多。 “现在是晚膳的时辰, ”他说,“老祖宗这时候应当在用膳。” “那就去蹭饭。”宁梓韵说, 语气很平, “她上次见我, 我气色不好, 我想让她看看,我现在好多了。” 禾凛没有再说什么, 掀开帘子,让外头的人把马车调向慈宁宫的方向。 宁梓韵重新靠回车厢壁,闭上眼睛, 等着到。 * 回宫之后,宁梓韵和禾凛没有先去重华宫,直接往慈宁宫的方向走。 夜里的宫道比白天更静,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把那条长廊走出了一点空旷的意味。宁梓韵走在禾凛旁边,手没有放进袖子里,就这样垂着,偶尔走到廊道转角,那里的风把她的发丝带动了一下,她抬手压了压,重新走稳了。 禾凛没有说话,走在她右侧,步子放得和她一样慢。 宁梓韵走了一段,忽然开口:“衔芳阁,你打算留着?” 禾凛顿了一下,“嗯。” 宁梓韵没有再问,把这件事在心里搁了一下。衔芳阁,她在那里住过大半年,那是她进锦城后第一个落脚的地方,秋水阁是她的寝殿,有她调香用的药房,有青芜替她种的几株茉莉。她以为那地方迟早要空着,没想到他一直留着。 她没有说什么,继续往慈宁宫走。 慈宁宫的晚膳还没有撤。 侍女说太皇太后今日胃口不太好,吃得慢,还有几道菜没有动。宁梓韵听了,在慈宁宫门口顿了一下,往里头望了望,正殿里头有灯光,暖的,把殿内那几道屏风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她往里头走,禾凛跟在她后头。 太皇太后正坐在软榻上,面前摆着膳食,手里捏着翡翠念珠,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身边的老嬷嬷在旁边轻声劝着,说再用一点。太皇太后摆了摆手,说不用了,吃不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走进来的两个人,手里那串念珠停了一下。 “哀家没有老眼昏花吧?”太皇太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被惊到的意味,“这两个人,不是刚从月归山回来,怎么不好好歇着,跑哀家这里来了?” 宁梓韵走到她面前,在软榻旁边的脚踏上坐下来,离她很近。 “听说您胃口不好,”宁梓韵说,“我来陪您用膳。” 太皇太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把念珠在手里转了两转,才开口。 “气色好多了。”她说,语气平,但那个“好多了”说得很实在,不是客套,是真的说。“眼睛里有光了,你月归山前那双眼睛,光是有,但藏得太深,哀家看着不踏实。” 宁梓韵听见这句话,没有立刻接,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才说:“在山里走了两天,睡得早,吃得简单,人反而松快了。” “月归山的事,找到你想找的了吗?” 宁梓韵停了一下,点了点头。“找到了,不是全部,但够了,够我想清楚一些事情了。” 太皇太后听了这话,把那串念珠在掌心压了压,没有再追问,只是往膳桌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对身边的嬷嬷说:“再加两副碗筷来,让他们两个陪哀家把这顿饭吃完。” 老嬷嬷应声去了。 禾凛在太皇太后旁边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在那里坐着。太皇太后往他那边扫了一眼,说:“凛儿,你这趟也跟着去了?” “嗯。”禾凛说。 “你陪着就好。”太皇太后把话点到这里,没有再往下说。 禾凛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碗筷送上来,三个人重新围着那张膳桌坐了,太皇太后的食欲比刚才好了一些,拣了两筷子菜,嚼得很慢。宁梓韵在旁边陪着,给她夹了一筷子鱼,太皇太后接了,说这个好,是御厨新腌的,你也尝尝。 宁梓韵尝了,说好吃,太皇太后就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但是真的。 “月归山那边,老蛊师还在吗?”太皇太后夹了一筷子素菜,随口问了一句。 “在,”宁梓韵说,“精神很好,话不多,但给了我们需要的东西。” 太皇太后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只是说:“那就好。” 膳桌上的热气把这一小块地方烘得很暖,窗外的夜风偶尔吹过来一点,但进不来。 用膳用了一段时间,太皇太后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放下,看了看宁梓韵,又看了看禾凛,然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说吧,”她说,语气里有一种老人才有的那种洞察,不咄咄逼人,就是知道,“婚事,什么时候办?” 宁梓韵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一下,看向禾凛。 禾凛放下筷子,坐正了,看着太皇太后,开口说话。 “朕有一件事,想请老祖宗允准。”他说,语气不快,是认真在说一件事。 太皇太后的手指在念珠上微微停了一下,没有打断他,等着。 “衔芳阁还留着。”禾凛继续说,“宁宁当年进锦城,头一处落脚的地方,就是那里的秋水阁。朕想把衔芳阁留作她的私产,挂她的名。大婚那日,让她从秋水阁出嫁,当作娘家。” 慈宁宫的正殿里,灯烛不动,外头的夜风也没有声音了。 太皇太后没有立刻说话。她低下头,把那串翡翠念珠在手里捻了又捻,捻了很久,才抬起头,看向宁梓韵。 “你知道这件事?”她问。 宁梓韵摇了摇头,这是她第一次听见。 太皇太后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在禾凛身上,看了他一会儿,神情里有一种很深的什么,说不清楚是心疼还是宽慰,或者两者都有。 “好。”她说,就这一个字。 然后她从软榻上站起来,走到宁梓韵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就像每次见面都会做的那个动作,轻的,稳的,那双手有年岁了,皮肤松弛,骨骼的轮廓很清晰,但那个力道是实在的。 “韵儿,”太皇太后开口,声音不大,“那个地方哀家记得,你在那里住了不短的时间。留着,是该留着。” 她停了一下,“哀家允了。” 宁梓韵低下头,点了点头,说:“好。” 声音稳的,低了一点。 太皇太后拍了拍她手背,把手收回去,重新在软榻上坐下,把那串念珠收进掌心,捻起来,神情变回了平日里那副从容的样子,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婚期,”她说,“就定在明年春天,不要太赶,让她好好把身子养足了再说。哀家替你们把日子看着。” 禾凛应了。 宁梓韵坐在那里,把那个“明年春天”在心里放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放在案几上那串被太皇太后搁下来的翡翠念珠,那翡翠是深绿的,在灯光里显出一种很稳的润泽。 那是一件跟了太皇太后很多年的东西,每次见她,那串念珠就在她手里,捻着,停着,偶尔敲一敲扶手。这么多年过去,那串念珠的颜色还是那样,没有褪,也没有旧,只是更润了一点,是人把它捂出来的温度。 宁梓韵把视线从那串念珠上收回来,看向窗外。 太皇太后说今天累了,让他们早点回去歇着,不用陪着。宁梓韵站起来行了礼,太皇太后摆手,说下次来不用这么正式,来了就坐,哀家这里没有那些虚的。又说,婚事那边礼部若来问,让他们按规制来,但繁文缛节能省的就省,别折腾人。 宁梓韵应了,跟着禾凛走出正殿,走进外头的廊道里。廊道上的夜风比殿里凉,把脸上那点膳食的热气吹散了。 走了几步,宁梓韵在廊道里停下来,仰头看了看那排灯笼,那些灯笼是红的,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把廊道照得暖融融的。 “三哥,”她开口,声音不大,“谢谢你想着秋水阁那件事。” 禾凛在她旁边站着,看了她一眼,“早就该有了。” 宁梓韵低下头,没有说话。那点什么在心口待着,压不下去,也不想压了。 她侧过身,踮起脚,在他下颌的位置轻轻碰了一下,唇触到的地方是那道轮廓很硬的线,贴了一下,就松开了,很轻,像是风把什么东西带过来又带走了。 她重新落回脚跟,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禾凛站在原地,停了一下,才跟上来。 两个人并排走在廊道里,灯光在脚下移来移去,夜深了,宫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走了一段,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没有握,只是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宁梓韵没有说话,继续走着。 明年春天,从秋水阁出嫁。 这件事是真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钟老来复诊, 是回宫之后的第五日。 这五日里,宁梓韵的日子过得比从前松快了不少。慈宁宫那晚定下婚期之后,重华宫里似乎也跟着轻了一层,连青芜整理东西的时候, 手脚都比往日快了些, 嘴角总挂着一点没收住的笑意。 这几日宫里悄悄传开了郡主——不, 皇后娘娘大婚的消息, 定在明年春天, 从衔芳阁出嫁。消息传得不算快,但每一处听见的人都觉得新鲜, 议论了几句,又各自做事去了。內务府那边已经开始悄悄盘点起衔芳阁的旧物, 青芜每日忙着核对一份清单, 说是要把秋水阁重新修整一遍。 宁梓韵没怎么管这些事,太皇太后说了让她好好养身子,她便真的把这件事放下,每日按时温养, 按时用膳,日子过得比从前任何一段时间都安稳。 钟老来的时候, 宁梓韵正在窗边看那两棵芍药苗。 那两棵苗经过月归山一来一回, 叶片又多展了几片, 颜色深了, 茎秆也粗壮了一些,看着不再像刚破土时那样脆弱, 是真正立住了的样子。 “郡主——”钟老进门习惯性地起了这个称呼,说到一半自己改口,“娘娘今日气色很好。” “坐。”宁梓韵转身, 在椅子上坐下,把手腕递过去。 钟老探脉的时候,神情比往常更专注了一些,三根手指压在腕上,闭着眼,停了很久。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仔细分辨什么细微的差别,嘴里无声地数着什么,手指随着那个节奏轻轻点动。 宁梓韵看着他,没有催。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台上那两棵芍药苗的叶片晃了一下,又停了。青芜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只茶盏,没有递上去,只是看着钟老的神情,跟着她的心一起悬着。 许久,钟老收回手,脸上的神情有点复杂,不是坏的那种复杂,是那种谨慎里带着惊喜,又怕自己看错了的那种复杂。 “娘娘,”他说,“老奴想再探一次,确认一下。” 宁梓韵把手腕重新递过去。 钟老又探了一次,这次更久,几乎有一刻钟,期间他眉头时松时紧,像是在比对什么数字。最后他收回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死蛊的壳,”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振奋,“消解了七成。” 宁梓韵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按照之前的进度,”钟老继续说,“老奴原本估算还需要四个月,但这五日里——娘娘是不是这几日心情格外松快?” 宁梓韵想了想月归山那趟,想了想慈宁宫那晚,点了点头。“是。” “老奴猜到了。”钟老的语气里有一种行医多年才有的笃定,“情蛊本就和心境相连,死蛊的壳能消解的快慢,七分靠真气温养,三分靠心境是否安定。娘娘这几日心境定了,那个壳消解的速度,比老奴预想的快了近一倍。” 宁梓韵听着,心口那种轻微的不真实感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很实在的踏实。 “还要多久?”她问。 “若按这个速度,”钟老说,“再有半月,应当就能彻底消解干净。” 半月。 宁梓韵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个数字第一次显得这么近,近得有点不像真的。,从情蛊第一次发作那天起,这件事跟了她多久,她自己已经数不清了,只知道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会带着这个东西走完一辈子。 半月之后,就没有了。 钟老看着她的神情,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种行医多年才有的成就感,又有几分真心的高兴:“老奴行医这些年,治过的病症不算少,但娘娘这一桩,是老奴这辈子最不敢松懈的一桩。” “辛苦你了。”宁梓韵说。 “不辛苦。”钟老摇了摇头,“能看着娘娘一步步好起来,是老奴的福气。” 钟老收拾起药箱,临走前又说了一句:“这五日真气温养的时候,皇上送来的量,老奴看脉案上记着,比从前少了一些。这是对的,死蛊的壳已经薄了,不需要那么大的量,多了反而是浪费皇上自己的元气。” 宁梓韵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钟老告退之后,宁梓韵坐在窗边,又看了一会儿那两棵芍药苗。 情蛊这件事像一块石头,一直压在她心口最深的地方,平日不去想,但它在那里,每一次心口发沉,每一次发作前那种细密的预兆,都在提醒她,这块石头还在。 现在那块石头要被搬走了。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慢慢走到廊道上。 廊道上的光很好,是那种春天才有的、亮而不烈的光,把青砖地照得暖暖的。她在廊道上走了一段,没有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地感觉心口,就那样走,走得比往常快了一点。 走到廊道尽头,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自己走过的那段路。 没有发沉,没有发空,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冲动,想跑一跑。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已经多久没有过这种念头了。她想起小时候在校场上耍刀弄枪的自己,想起在米商家那个不被疼爱却野得很的姑娘,那个姑娘是不怕摔跟头的,是会追着马跑、会从树上跳下来的。后来进了尚书府、大周宫廷,那个姑娘被锁进了规矩里,再后来情蛊发作,连规矩都成了奢望,她变成了一个需要被小心呵护的、随时会倒下去的人。 这具身体,已经很久没有被允许这样不顾后果地用过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然后真的跑了起来。 不是很快,就是那种小步的、试探性的跑,廊柱在身边一根一根地掠过,风从耳边擦过去,带着一点凉意。她跑到院子里,绕着那几株老松转了一圈,心口跳得快,呼吸也急了一些,但那种快和急,是运动本身带来的,不是情蛊的发沉。 她停下来,按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笑了。 青芜从廊下追出来,一脸惊惶,手里那叠秋水阁的清单还没放下:“娘娘!您这是——” “没事。”宁梓韵直起身,脸上还带着笑,“我就是想跑一跑。” 青芜走近了,伸手想扶又不知道该扶哪里,看着她额头上那一点薄汗,看着她还带着笑意的脸,那张脸上的惊惶慢慢褪去,换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又是欣慰又是想哭的表情。“您这是……好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眼睛里蓄了一层水光,没有落下来,但看得出来是真的动了情。这些年她跟着宁梓韵,从大周到大秦,从情蛊初发到现在,她看在眼里的事,比谁都多。 “是。”宁梓韵说,“钟老说,再有半月,就彻底好了。” 青芜听了这句话,眼眶一下子红了,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宁梓韵走过去,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往外殿走,去找禾凛。 外殿里,禾凛正在看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她进来,脸上带着点笑意,又带着点没跑顺的喘。 “你跑什么?”他问。 “我能跑了。”宁梓韵说,走到他面前,“钟老说死蛊的壳消解了七成,再有半月就彻底好了。” 禾凛听了,手里的笔停在半空,没有立刻说话。 宁梓韵看着他,那种沉默不是没有反应,是反应太大,一时不知道怎么表达。他的指节在笔杆上压得有点紧,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到她的手腕上,像是想确认这件事的真假,但又怕一开口,这件好消息就要被验证出什么差错来。 她笑了一下,伸手把他手里的笔拿走,放回笔架上。“你不说话?” “半月。”禾凛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再有半月。” “嗯。”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的手腕拿起来,指尖压在那处脉上,停了很久,像是要自己感觉一下那个变化。 宁梓韵没有躲,就那样让他探着。 “我感觉到了。”他说,“比从前轻。” “是轻了。”宁梓韵说,“轻了很多。” 禾凛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腕轻轻握在掌心里,那个动作很轻,但握得很紧,像是怕这件事是假的,要靠握住才能确认它是真的。 “从万寿节那次,”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到现在。”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但宁梓韵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从她在麟德殿吐血昏迷那天,到现在站在他面前,能跑、能笑、能把脉象交给他亲自验证,这中间隔着多少个提心吊胆的日夜,他比谁都清楚。 “过去了。”宁梓韵说,把手轻轻翻了一下,让她的掌心贴住他的掌心,“都过去了。” 禾凛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然后他松开她的手腕,伸手把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不是轻轻的那种,是真的把她抱住了,手臂收得很紧,下颌埋在她的发顶。宁梓韵愣了一下,然后抬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 他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很多,一下一下,撞在她的耳边。 窗外的春风吹进来,把案几上摊开的那本折子吹得动了一下,纸页翻过去一页,又停了。外头那两棵芍药苗在风里轻轻晃着,叶片上那点早春的水气,在午后的光里显出一点亮。 宁梓韵在他怀里,没有说话,就这样靠着,听着那颗跳得很快的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平稳下来。 半月之后,这件事就真的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那半月过得不算快, 也不算慢。 宁梓韵每日按时温养,按时用膳,偶尔在院子里跑两圈,偶尔陪青芜核对秋水阁的清单, 日子过得很平常, 平常到她有时候会忘了自己身上还压着那件事。 禾凛这半月里, 温养的频率反而比之前更密了一些, 每日都要来一次, 每次的时间也比从前长。宁梓韵问过他一次,说钟老说快好了, 不需要这么勤,他只说, 最后这一段, 更要小心。她没有反驳,让他做他想做的事。 小言子在重华宫这边当差也渐渐熟络了,每日里里外外跑动,把事情打理得妥当, 宁梓韵有时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会想起他例行盘查发现章同行踪有异的那次, 想起这个年轻人身上那种靠得住的劲儿, 到现在还是一点都没变。 直到第十五日的早上, 钟老又来了。 这次他来得比往常早, 天刚亮透,露水还没有干, 廊道上的青砖还带着一点夜里的凉气。禾凛今日早朝定得早,已经去了宸极殿,宁梓韵刚用过早膳, 听见小言子来报,说钟老在外殿候着,便起身去见。 钟老的神情比平常更郑重了一些,行了礼之后,没有多说,直接请脉。 宁梓韵把手腕递过去。 这一次探脉的时间比往常都长,钟老闭着眼,三根手指压在那处脉上,眉头先是微微皱着,渐渐地,那道皱纹一点一点松开了,松到最后,他整个人的神情都变得不一样了,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敢释放出来的振奋。 他睁开眼,看着宁梓韵,一时竟没有立刻开口。 “怎么样?”宁梓韵问,声音很稳,但那种稳里也藏着一点紧张,这十五日里,她其实比自己表现出来的更在意这件事的结果。 “娘娘,”钟老的声音有点抖,“老奴探了三遍,确认了三遍。” “怎么样?” “死蛊的壳,”他说,一字一字地,“消解干净了。” 宁梓韵的呼吸停了一下。 “心脉上,”钟老继续说,“老奴反复探了,没有一丝异样的滞涩,底脉、浮脉、所有的脉象,都是干净的,正常的,就像——”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就像从未中过情蛊一样。”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宁梓韵的发梢,神情里多了几分思量。 “还有一事,老奴不敢断言,”他说,“情蛊本就和发色相连,如今根源已清,娘娘这头发的颜色,往后会如何变化,老奴也说不准。或许会有些变化,但应当是个慢慢来的过程,娘娘不必急。” 宁梓韵抬手摸了摸自己鬓边的发丝,那一头银白还是和往日一样,没有什么异样。她把这件事在心里存了一下,没有多问。 宁梓韵坐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就像从未中过情蛊一样。 她想起大周宫廷里那次情蛊第一次发作的痛苦,想起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承受的那种从心口蔓延出来的撕咬感,想起万寿节那次几乎要她命的发作,想起这几个月来每一次温养时禾凛的手压在她腕上、每一次担忧的眼神。 这一切,现在结束了。 “老奴这就去拟一份诊断的脉案,”钟老说,脸上的喜色压不住,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日高了几分,“呈给皇上看,这是娘娘真正痊愈的凭证。” 宁梓韵点了点头,看着钟老收拾药箱,动作都比平常轻快了几分,连脚步都带着点雀跃的意味,出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才匆匆走了。 钟老走后,宁梓韵独自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处皮肤平平整整的,没有任何痕迹,看上去和寻常人的手腕没有任何不同。但就在十五日前,那处脉里还藏着一个已经死去却尚未消解的硬壳,藏着一段跟了她许多年的旧事。 她抬起手,自己摸了摸那处脉,感觉到的是一片干净的、平稳的搏动,什么都没有,什么异样都没有。 宁梓韵忽然觉得想哭。 不是难过,是那种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卸下来之后,那种说不清楚的、混杂着轻松和怅然的感觉。她坐在那里,眼眶有点湿,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那样坐着,看着窗外。 青芜进来的时候,看见她这个样子,吓了一跳:“娘娘,您怎么——” “没事。”宁梓韵抹了一下眼角,笑了,“钟老说,情蛊彻底好了。” 青芜愣住了,手里端着的东西差点没拿稳。 “彻底……好了?” “嗯。” 青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没有忍,直接哭了,一边哭一边笑,说不出话,只能反复地点头,最后干脆走过来,把宁梓韵抱住了。 “娘娘……”她哽咽着说,“这些日子……” “我知道。”宁梓韵拍着她的背,自己也眼眶发热,“我都知道。” 两个人就那样抱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什么,那些没说出来的话,比说出来的更重。 等青芜的情绪平复了些,宁梓韵让她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小言子,再去内务府支会一声,往后温养的药材可以减半备着了。青芜抹着眼泪去了,脚步比来时更轻快了。 宁梓韵独自在内殿里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台上那两棵芍药苗,忽然想起月归山,想起沈洄,想起母亲。这一路走来,情蛊的事和母亲的事像两条交缠的线,一条刚刚解开了,另一条还悬在那里。她想,等情蛊这条线真正放下了,是不是也该认真去想想,怎么去找那条还没解开的线。 这个念头一起,她没有立刻去想下去,只是把它记在了心里,留着以后慢慢想。 午后的阳光很好,宁梓韵在窗边坐了很久,没有做什么事,就是坐着,感受着这种从未有过的、彻底的轻松。 * 禾凛是傍晚才回来的,今日朝议拖得久,他进重华宫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宁梓韵在内殿等他,听见脚步声,没有起身,就那样坐着,看着他走进来。 他一进门就察觉到了什么不一样,停下脚步,看着她。 “今日钟老来过。”宁梓韵开口。 禾凛的神情瞬间绷紧了一点,那是他这些日子养成的本能反应,每次听到“钟老”和“今日”放在一起,第一反应永远是担心。 “怎么了?” 宁梓韵看着他这个反应,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个反应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悬了多久,悬得他连听见一个名字都会下意识地紧张。 “没怎么。”她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彻底好了。” 禾凛愣住了。 “什么?” “情蛊。”宁梓韵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清楚,“死蛊的壳消解干净了,钟老探了三次,确认了。心脉干净,没有任何异样,就像从来没有中过情蛊一样。” 禾凛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那种沉默和十五日前听到“再有半月”时的沉默不一样,更深,更久,像是这个消息太大,他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真的把它放进心里。 宁梓韵等着他。 许久,他才动了,伸手把她的手腕拿起来,自己探了一下,闭着眼,停了很久,像是不放心钟老的诊断,要靠自己确认一遍。 宁梓韵没有催他,就那样让他探着。 终于,他睁开眼,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宁梓韵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平日那种克制的深,是那种卸下了所有防备之后的,毫无保留的情绪。 “好了。”他说,声音有点哑,“真的好了。” “嗯。” 他把她的手腕放下,然后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双臂收在她的腰后和膝弯下,把她抱离了地面。 宁梓韵猝不及防地惊呼了一声,下意识伸手环住他的颈子,整个人悬在半空中,离地的那一刻,她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衣领。 禾凛把她抱得很高,转了半圈,像是要把这股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用什么方式发泄出来,又像是单纯地,想要把她整个人都搂进自己的世界里,确认这件事是真的。 “从万寿节那次,”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下来,带着一种久压之后的颤,“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会不会有一天……” 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完。 宁梓韵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会不会有一天,那次发作之后,她就再也没能醒过来;会不会有一天,真气温养也压不住那个壳的撕咬;会不会有一天,他失去她。 那些“会不会”,他一直没有说出来过,但她知道它们一直在那里,跟着他,从万寿节那夜开始,跟了他这几个月。 “不会了。”宁梓韵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以后都不会了。” 禾凛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没有再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松开一点,低头看她,伸手把她脸颊边一缕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上来。 那个吻很轻,很慢,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揉进这一个动作里。宁梓韵闭上眼睛,仰起头回应他,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 窗外的风声很轻,重华宫的灯火静静地燃着,没有人打扰这一刻。 许久,他才慢慢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都有点乱。 “明日,”他说,“我陪你去内务府看看秋水阁修整得怎么样了。” 宁梓韵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他想用一件具体的、关于未来的事,来给这个夜晚一个落点,不让这份情绪只停在感慨里。 “好。”她说,笑了一下,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重华宫的灯一盏一盏地点了起来,把这间内殿照得很暖。窗台上那两棵芍药苗在灯光里安静地立着,叶片舒展,茎秆挺直,是真正活过来、立住了的样子。 宁梓韵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那颗心跳得很重,很快,但一下一下都很扎实,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之后,那种真正活着的、踏实的重量。 这几个月的提心吊胆,到今晚,终于可以放下了。 窗台上那两棵芍药苗,在夜色里安静地立着,等着春天,等着明年那个真正属于他们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去看何太后的念头, 是从禾凛那句“我会陪你去看老祖宗”开始的。 宁梓韵躺在他怀里想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和秋水阁完全不相关的事。 “长乐宫那边,”她开口,声音很轻, “何太后现在怎么样了?” 禾凛的身体微微一僵。 “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宁梓韵说, “就是这几个月经历了这么多事, 忽然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 关在那里,没人提起, 也没人去看。” 禾凛沉默了片刻。 “她疯了。”他说,语气很平, 没有任何起伏, “从去年开始,时好时坏,宫人按时送饭送药,没有更多的事。” “我想去看看她。” 禾凛低头看她, 眼神里有一丝不解,但没有反对。 “为什么?” 宁梓韵想了想, 说不出一个特别清楚的理由。“就是想看看。”她说, “她名义上是你的继母, 不管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我没再去见她一面,总觉得是一件没做完的事。” 禾凛没有再问, 只是说:“我陪你去。” * 长乐宫在禁宫最偏僻的一角,比慈宁宫和重华宫都要远,宫墙也比别处低矮些, 墙头爬满了枯藤,看得出常年没有修整。 守门的禁卫见禾凛和宁梓韵到了,连忙行礼,神色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禾凛挥了挥手,让他们开了门。 殿内比想象中安静,没有寻常宫殿那种焚香的气味,只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陈旧的潮气。 宫人见状跪了一地,禾凛让他们都退下,殿里只留了他和宁梓韵。 何太后坐在窗边,背对着门口,一头花白的长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没有梳理。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裙,瘦得几乎脱了形,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头来。 宁梓韵第一次见到她。 那张脸曾经应该是美的,五官的轮廓还在,但眼神是涣散的,落在宁梓韵身上的时候,先是茫然,然后忽然有了焦点,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是……”她开口,声音干涩,“你是那个白发的。” “是。”宁梓韵走近了一些,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何太后看着她,神情忽然清明了一点,像是某个被尘封的角落被推开了一道缝。 “哀家见过你,”她说,“大典那天,你穿着月牙色的礼服,站在祭天台上。” 宁梓韵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些,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哀家那时候,”何太后继续说,声音渐渐低下去,“还想着,要怎么对付你。”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奇怪,介于自嘲和悲哀之间,“现在想想,都没什么意思了。” 殿内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发上,把那些散乱的发丝照得有些透明。 “何家,”她忽然又开口,眼神又涣散了一些,“何家的人呢,怎么都不来看哀家。” 宁梓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知道答案,也知道这个答案此刻说出来没有任何意义。 何太后没有等她回答,自己又陷入了某种思绪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的衣料上抠挖,抠出了一个小小的破洞。 禾凛站在稍远的地方,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宁梓韵能感觉到他周身那种紧绷的、克制的冷。 “她去年还好一些,”他低声对宁梓韵说,“这几个月差了很多。” 宁梓韵点了点头,重新看向何太后。 殿内一角摆着一架古筝,蒙着一层薄灰,弦看上去年久失修,松松垮垮地搭在琴身上。 何太后的目光忽然飘向那架古筝,眼神又是一变,变得专注起来,像是看见了什么熟悉的、能让她抓住的东西。 “哀家以前,”她说,声音忽然又清楚了,“弹得一手好筝。先帝在的时候,最喜欢听哀家弹《长相思》。” 她站起身,脚步有些不稳,宁梓韵想伸手扶她,被她不耐烦地避开了。 何太后走到那架古筝前,坐下,手指搭在那些松垮的弦上,闭上眼,似乎要弹奏起来。 但她的手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任何调子,只是几声杂乱的、走调的弦响。 她皱起眉,神情又乱了,喃喃自语着什么,宁梓韵听不清楚,只是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先帝……何家……白发的……” 宁梓韵和禾凛站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殿内只有那几声断续的、不成调的琴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响,显得格外凄凉。 许久,何太后的手停了下来,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忽然累了。 “哀家累了。”她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不属于任何特定情绪的状态,“你们走吧。” 宁梓韵看着她的背影,那个曾经在大秦权倾朝野的女人,如今坐在一架走了调的古筝前,瘦小,孤独,被困在自己脑海里那些反复纠缠的碎片中。 她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对禾凛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退出了大殿。 * 这件事,宁梓韵以为就这样过去了。 但三日之后,长乐宫那边传来了消息。 那天傍晚,禾凛正在外殿看折子,康腾匆匆进来,神色凝重,在禾凛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宁梓韵在旁边,看见禾凛的神情瞬间沉了下去。 “什么事?”她问。 禾凛沉默了片刻,才看向她。 “何太后,”他说,声音很低,“去了。今晨宫人送饭进去,发现她已经没了气息,应该是夜里走的。” 宁梓韵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吹过廊道,带来一丝凄凉的声响。 宁梓韵想起三日前那个下午,何太后坐在那架走调的古筝前,手指在弦上摸索,却弹不出半个完整的音。那时候她说,先帝最爱听她弹《长相思》。她又想起她说“哀家累了”的样子,那时候不觉得是什么大事,现在想来,那或许是她那天唯一一句完全清醒的话。 “葬礼怎么办?”宁梓韵问。 禾凛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但宁梓韵知道,那种平静底下藏着的,是一种早已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这个女人毁了他半生,他没有办法为她的死感到悲伤,但她到底也曾经是他名分上的母亲。 “按太后的规制,”他说,“简单办了,不张扬。” 宁梓韵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那天夜里,宁梓韵躺在床上,想起何太后那双涣散又偶尔清明的眼睛。她想,这个女人曾经争过权,夺过势,最后小太子没了,何家没了,自己也被困在那座偏僻的宫殿里,疯疯癫癫地过了这么多年。这样的一生,走到这一步,似乎也并不让人意外。 宁梓韵闭上眼睛,没有再去想这件事的对错,只是觉得,这世间的许多结局,本就没有什么对错可言,只有各自的因果,各自走到了各自的尽头。 * 何太后去世的消息,没两日就传遍了锦城。 百姓茶余饭后议论起来,说法五花八门。有人说,这是恶人有恶报,何家当年仗着太子之势横行无忌,如今家破人亡,太后本人也没能善终,是天理昭昭。也有人念及她曾经的尊荣,叹一句风光不过一时,到头来谁也逃不过那个“空”字。 更多的人,议论了两句,也就散了。她被困长乐宫数年,渐渐被人遗忘,连她的死,也没能在市井里留下太久的痕迹。 朝堂上,议论的人更谨慎一些。 有几位老臣私下里议论,提起当年何家覆灭的旧事,言语间带着几分唏嘘,但谁也没敢说得太明白,毕竟那段往事牵连甚广,提多了反而惹祸上身。礼部按着太后规制,简单办了丧仪,没有大肆操办,朝臣们多是按例随了一份心意,便各自散去,没有人真的为此事多费心思。 倒是几位年长的嫔妃私下感慨,说她当年风光时何曾想过会是这般结局,言语间不无戒惧——深宫之中,盛极一时又如何,到头来终究是要看天意如何安排。 宁梓韵听青芜转述这些议论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想,无论是非功过,这世上的人来人去,到最后,大多也就是几句闲话,几声叹息,便随风散了。 窗外,夜色深沉,重华宫的灯还亮着,那两棵芍药苗,在夜里静静地立着,等着属于它们自己的春天。 * 这几日宁梓韵的心情确实沉了一些,话比平日少,常常坐在窗边发一阵子呆。 青芜瞧在眼里,憋了两日,终于想了个法子。 这天午后,她抱着一卷图纸兴冲冲地跑进内殿,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宁梓韵跟前。 “娘娘娘娘,”她把图纸往案几上一铺,眼睛亮得不行,“秋水阁那边的图样定下来了,您快看看,奴婢觉得这个回廊改得可真好看!” 宁梓韵被她这股劲头逗得回过神,低头看那张图纸。 “内务府的人说,”青芜比划着,“原来那处药房太小了,这次要扩出去一半,您往后调香也宽敞。还有院子里那两株老茉莉,他们说根扎得深,挖不得,干脆就绕着它们重新铺了石径,您瞧——”她指着图纸一角,“绕成这个样子,跟当年一模一样,一根枝子都没动。” 宁梓韵看着那个绕开老茉莉的石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还有这个,”青芜又凑近了一点,神秘地压低了声音,“奴婢偷偷跟内务府说了,您寝殿窗外那处,多种两丛芍药,到时候开起来,跟重华宫这两棵能凑成一对,多好。” “你倒是想得周全。”宁梓韵被她这一通张罗逗笑了。 “那当然,”青芜得意地扬起下巴,“奴婢这些日子天天往内务府跑,烦人都烦遍了,图纸改了三回,奴婢这张脸现在他们见了都怕。” 宁梓韵被她这副邀功的样子逗得真笑出声来,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行了,知道你辛苦。” 青芜笑嘻嘻地把图纸又往前推了推,献宝似的:“娘娘您再看看这处,廊子上挂的灯笼样式,奴婢选了好几种……”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把那些图纸一张张铺开,整间内殿都被她的声音填得热闹起来,连窗外的光似乎都亮了一些。 宁梓韵看着她忙活的样子,原本压在心里那点沉闷,不知不觉地,散了大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这几日, 宁梓韵的心绪比从前松快了不少。 秋水阁那边的修整一日日推进着,青芜每隔几天就要拿着新画的图样来汇报一回,今日是廊子上换了新漆,明日是药房的格窗多开了一扇。宁梓韵被她那股劲头带着, 渐渐也开始惦记起那处院子来。 这日午后, 天气难得地晴朗, 宁梓韵正坐在窗边, 看着那两棵芍药苗, 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比平日里宫人走动的声响要快上许多。 阿元的声音先到了。 “娘娘, ”他在殿外禀报,“月归山那边有消息传来。” 宁梓韵心口一跳, 连忙起身。“进来说。” 阿元进来, 手里捧着一封信,封皮是寻常的牛皮纸,边角已经磨损得有些发毛,看得出是经了不少路程才送到的。 “这是老蛊师托人送出来的, ”阿元说,“说是沈洄让他转交给您。” 宁梓韵接过那封信, 没有立刻拆开。她让阿元退下, 自己坐回窗边, 才慢慢拆开信封。 信纸是粗糙的草纸, 字迹也不算工整,看得出沈洄是个不常写字的人, 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像是写的时候很认真,又有点犹豫。 “宁梓韵, ”信的开头这样写着,不带任何称谓上的客套,“这些日子我托了几个相熟的旧人,四处打听你母亲的消息。有了一点眉目,但我自己也说不准,这事先告诉你,是怕耽误了时机,若是你不想白跑一趟,看完了就当没看见。” 宁梓韵停了一下。这句话和沈洄一贯的说话方式不一样,带着一种少见的、不太确定的犹豫。 “江南有个绣坊,叫锦云阁,坊主姓祝,单名一个静字,性子古怪,从不见外客。我托人去查过,那位祝静坊主左手腕上有一道浅疤——你娘当年离开月归山前,左手腕正好添了这样一道伤,是替人配药时被药刀划的。” “但这道疤,老实说,我也是听旧人转述的,没有亲眼见过。江南到月归山隔着十万八千里,这条线是从三四个人嘴里转过来的,我不敢保证每一句都没有走样。” 宁梓韵的手指紧了紧。 “我这些年没怎么出过远门,查得也只能靠托人。若是你去了,扑了个空,我这心里过意不去。但若是不告诉你,往后想起来,我又怕自己后悔。”信的末尾只有一句:“你自己拿主意。” 宁梓韵把信纸放在膝上,久久没有说话。 锦云阁。祝静。江南苏微县。 这些陌生的名字此刻在她心里翻涌着,但沈洄那句“我也是听旧人转述的”,又把那点翻涌压下去了一些——这条线索,从一开始就不是稳的。 她重新把信纸展开,又看了一遍那道左手腕的浅疤,那句“我自己也说不准”。沈洄从不是个会含糊其辞的人,这一次却写得这样小心,像是怕自己说得太满,到头来反而害她空欢喜一场。 这份小心,比信里任何一句确凿的话,都更让宁梓韵觉得,这条线,值得去走一趟。 她把信折好,起身往外殿走去。 禾凛正在批折子,见她神情有异,立刻搁下笔。 “沈洄来信了。”宁梓韵把信递给他,“说她查到一点线索,关于我娘的。” 禾凛接过信,看完,眉头没有松开。 “这条线,”他说,“是从几个人嘴里转过来的。” “我知道。”宁梓韵说,“信里也写了,她自己也不敢保证。” “那道疤,”禾凛继续说,语气很慢,“沈洄没有亲眼见过,只是听说。万一这不是你娘,万一这只是个外貌相似、手上恰好有道疤的寻常绣坊主,你这一趟,劳师动众地去了,扑了个空,回来要怎么办。” 宁梓韵看着他,没有立刻反驳。 “我也想过这一点。”她说,“但这条线,是这么多年里,离她最近的一次。哪怕只有三分像,我也想去看看。” 禾凛沉默了片刻,把信纸又看了一遍。 “江南路远,”他说,“来回至少一个月。秋水阁那边,婚事的章程都还在推进,礼部那边若是知道你这时候要离京一个月,未必肯轻易答应。” “我去跟礼部说。” “礼部不是那么容易说通的。”禾凛说,“他们会拿大婚的章程来压你,说这个时候出远门不合适,说你身子刚好,不宜劳累,说的话条条都站得住脚。” 宁梓韵抬起头看他。“那你的意思是,不去?” 禾凛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案几上的折子被风吹得动了一下,又停了。 “我没说不去。”他终于开口,“我是说,这一趟,要做好万一是空的准备。你心里要先认这件事——去了,未必能找到答案,甚至有可能,这趟回来什么都没变。” 宁梓韵看着他,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我认。”她说,“哪怕是空的,我也想去看一眼。这条线悬了太多年,我不想再让它继续悬着。” 禾凛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把信重新折好,递还给她。 “好。”他说,“我陪你去。但礼部那边,我会去说,你不用自己跟他们周旋。” 宁梓韵愣了一下。“你是皇上,朝政——” “朝政有人理。”禾凛打断她,“但礼部这边,我去比你去要省事得多。他们敢拿规制压你,不敢拿规制压我。” 宁梓韵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下来。她知道这份陪同里藏着他没说出口的担心——这条线索本来就悬,万一是空的,他不想让她一个人扑空,更不想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那份失望。 “好。”她说。 * 礼部那边,果然如禾凛所料,听说皇后要在大婚筹备的当口离京一个月,立刻递了折子上来,措辞委婉,但意思很明白——这个时候出远门,于礼不合,于身体不宜,恳请皇后娘娘以大局为重。折子里还引了几条旧例,说历来后宫离京,必有先兆,必有章程,不可轻率。 禾凛把那份折子留在案上,看了两遍,眉头皱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批,第二日亲自去了礼部衙门。 他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神情比出门时沉了几分。宁梓韵问他说得如何,他在椅子上坐下,先没有说话,倒了一杯茶喝了半盏,才开口。 “他们咬着规制不放。”他说,“礼部尚书提了三回旧例,说皇后离京,必须有完整的章程报备,少则也要十日工夫去拟,这一来一回,时间就耗在那上头了。” 宁梓韵的心一下子沉了。“那……” “我没让他们拟。”禾凛说,“告诉他们,这是皇后的家事,我陪着去,月内必回,误不了大婚的章程,不必另立新例,按我的旨意走。”他顿了一下,“礼部尚书还想再争,我说,这是我的决定,不必再议。” 宁梓韵看着他,没有说话,心里那点被压下去的紧张,慢慢散开了。 这三日里,重华宫忙碌了起来。康腾领着人安排车马和护卫,阿元打探沿途的水路情况。青芜一边盯着秋水阁的修整,一边为这趟出行打点行装,忙得脚不沾地。 “娘娘这次去,”青芜一边收拾箱子,一边念叨,“说不定真能见到夫人。奴婢光是想想,都替您高兴。” 宁梓韵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心里清楚,这趟江南之行,未必就能如愿,但那一点点的希望,已经足够让人愿意奔赴这一程了。 出发前一晚,禾凛来了内殿,手里拿着一份地图,铺在案几上,仔细地把沿途的路线又核对了一遍。 “这一路,”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水路居多,走得快,但夜里行船,颠簸会比陆路重一些,你若是不适,要早些说。” “我知道。”宁梓韵看着那张地图,又看了看他认真核对路线的样子。 “还有,”禾凛顿了一下,把那张地图往她面前推了推,“我之前说的话,你别忘了。这一趟,未必能找到答案。沈洄信里说得很清楚,那道疤,她自己也没亲眼见过。” “我没忘。”宁梓韵说,“但我还是想去。哪怕只有三分像,我也不想错过。” 禾凛盯着她看了片刻,似是还想再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再劝,只是把那张地图重新折好,收进怀里。 “那就去。”他说,“但路上若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比如那绣坊主神情有异,或者那道疤的位置、形状对不上,你要立刻停手,别硬着往前冲。” “好。”宁梓韵答得很快。 “我是说真的。”禾凛看着她,语气重了一点,“这条线不稳,万一是个圈套,我不能眼看你往里头闯。” 宁梓韵被他这句话说得心头一软,点了点头。“我知道分寸,不会莽撞。” 禾凛这才算是放下心来。“睡吧。”他说,“明日一早就要出发了。” 宁梓韵点了点头,靠在他身边,听着窗外的风轻轻吹过。重华宫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廊道上值夜的脚步声偶尔传来,又很快消失。 三日之后,他们就要往江南去了——去寻一个未必有答案的答案,也去走完这条悬了多年的线,不管尽头是什么,她都想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110-120 第111章 启程那日, 天还没亮透,重华宫的灯就已经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宁梓韵醒得比往常早,睁眼时窗外还是一片青灰色,禾凛已经坐在床边, 正低头替她整理一只小巧的药箱, 里面是钟老连夜配好的几样寻常药材, 说是路上颠簸, 备着总比不备好。 钟老临走前还嘱咐了一句, 情蛊虽已消解,但头几个月真气尚未完全回稳, 最好每隔两三日温养一次,两人不宜相距太远, 夜间若有不适, 手边须得有人。 “起了?”他抬眼看她,把药箱的扣子合上,“再睡一会儿,时辰还早。” “睡不着了。”宁梓韵坐起身, 靠在他肩上,“一闭眼就想, 今日就要出发了。” 禾凛没说话, 只是伸手替她把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动作很轻, 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外殿那边,青芜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 夹杂着箱子开合的声响,听得出她比谁都起得早。 “娘娘,”她隔着帘子喊, “车马都备好了,您起来的话,奴婢伺候您梳洗。” 宁梓韵应了一声,起身梳洗,换上一身便于赶路的素色衣裙,没有再戴那些繁复的钗环,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素银钗,是禾凛前几日亲自挑的,说是江南水气重,金饰容易磨损,银的耐用。 出发时,太皇太后特意让人传了话,没有亲自相送,只让宫人送来一只锦囊,里面是一小包定魂草的种子,附了一句话——“若是寻着了,便种在她坊前,也算是个念想;若是没寻着,便种在重华宫,等下一回再去找。” 宁梓韵捏着那只锦囊,鼻尖微微发酸,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收进了行囊最里层。 车马在宫门外列成一队,并不张扬,前后不过十余人,康腾亲自带着几名暗卫随行,阿元先一步出发,去前头探路。一行人轻车简从,不打皇后出行的仪仗,只说是寻常官眷出门探亲,免得惹人注目。 行至京郊渡口,换了一艘乌篷船,沿水路南下。 船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舱内铺了软垫,案几上摆了一只小炉子,青芜跟在后头,一路忙着烧水煮茶,嘴里还不闲着,念叨着江南这个时节该是什么景色,绣坊又该是什么模样。 “奴婢听人说,”她一边倒茶,一边絮絮叨叨,“江南的绣坊,掌事的女子大多手巧又孤傲,平日里轻易不见外客,娘娘到了那儿,可得做好被拒之门外的准备。” “知道了。”宁梓韵接过茶盏,目光却落在舱外。 船缓缓离了渡口,两岸的景致渐渐从京城的灰墙青瓦,换成了疏疏落落的村落与田埂,水面上偶有渔舟摇曳而过,船夫一声悠长的号子,惊起几只白鹭。 禾凛坐在她对面,没有看书,也没有理那些随行带着的折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她望着江面发怔的样子。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宁梓韵转过头,“若是真的见到了,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禾凛沉默了一下。“你想了很久?” “想了很多年。”她说,声音很轻,“小时候不懂事,只觉得娘亲是被夺舍的恶人害死的,恨不得替她报仇。后来大了些, 又想,若是她还活着,该有多苦,一个人躲在哪里,连个名字都不敢用回原来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些年想了太多种重逢的样子,可真到了要去见她的这一步,又觉得什么话都不够。” 禾凛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没有说什么劝慰的话,只是那样握着,握得很紧。 船行了三日,水路渐渐开阔起来,两岸的口音也变得软糯,叫卖声里夹杂着她从未听过的腔调,连空气里都多了一种湿润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味道。 这一日傍晚,船停靠在一处小镇补给,青芜上岸买了些当地的吃食回来,兴高采烈地铺开给宁梓韵看,说这是什么糕,那是什么饼,江南的东西就是精巧。 宁梓韵看着她忙活,心里那点沉甸甸的紧张,被这点烟火气冲淡了几分。 夜里,船泊在岸边,水声轻轻拍着船板,宁梓韵睡不安稳,半夜醒来,发现禾凛也未睡,正坐在舱口,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 “怎么不睡?”她轻声问,挨着他坐下。 “在想沈洄信里那句话。”禾凛说,“她说,那道疤,是听旧人转述的,没有亲眼见过。这条线,从一开始就带着三四道转手的口风,越往后想,越觉得这事悬。” “我知道悬。”宁梓韵靠在他肩上,“但悬归悬,总好过什么都没有。这么多年,连个方向都摸不到,如今好歹有了一个地方,一个名字,哪怕错了,至少我去找过。” 禾凛低头看她,月光从船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他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 “到了苏微县,”他说,“先别急着登门。让阿元先去探一探那绣坊的底,看看那位祝静坊主的脚程、来历,是否真与你娘的年纪、形貌相符,再做打算。” “好。”宁梓韵应了,又问,“还要多久?” “顺风顺水,再有四五日,便能到苏微县。”禾凛说,“若是逆风,要多耽误一两日。” 宁梓韵点了点头,重新靠回他怀里,闭上眼,听着水声一声一声地拍着船板,渐渐有了几分睡意。 接下来的几日,船行得颇为平顺,沿岸的景致越来越秀丽,水道两旁渐渐多了乌瓦白墙的屋舍,远远望去,竟有几分画里的意境。青芜兴奋得趴在窗口看了一路,连饭都顾不上吃,被宁梓韵笑着拉回来才肯坐下。 阿元的消息也陆续传回来,说苏微县确有一家“锦云阁”,专做苏绣,坊主祝静极少露面,平日里只在内堂理事,外头接待客人的事都交给一个老绣娘打理,性子是出了名的孤僻,连本地大户登门求绣,也未必能见上一面。 宁梓韵听完,心口一阵发紧,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她想起信里那道左手腕的浅疤,想起沈洄那句小心翼翼的“我也是听旧人转述的”,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一夜,宁梓韵难得睡得早,却又在四更天的时候醒了,再没能合眼。她披衣坐到舱口,望着外头沉沉的水色,心里七上八下,怎么也安定不下来。 禾凛不知何时也醒了,从背后将她拢进怀里,下颚轻轻搭在她肩头。 “紧张?”他问。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怕。”宁梓韵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怕见不到,又怕真见到了,却认不出彼此。这么多年,她若是真的活着,该是什么样子,我连想都想不出来。” “你娘当年,”禾凛缓缓说,“能在月归山那等地方躲过那些追杀,又只身辗转千里,远走江南,重新立起一个绣坊养活自己——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认不出自己的女儿。她若真是祝静,第一眼见你,认出来的,未必是你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倒可能是你这双眼睛。” 宁梓韵闭上眼,把这句话听进心里,渐渐安定了一些。 第六日清晨,船行至一处水道交汇处,阿元亲自登船禀报,说前方再行半日水路,便可抵达苏微县渡口。 宁梓韵站在船头,望着前方那片渐渐清晰起来的水乡轮廓,白墙黛瓦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恍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 她忽然想,若是母亲真的辗转流落到了此处,会不会也曾这样站在某条船头,望着这样的水色,心里想着,从此往后,便寻一处水边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绣完这一生。 宁梓韵望着越来越清晰的水乡轮廓,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双手交握在膝上,攥得有些发白。 船身轻轻一晃,朝着那片水墨长卷一般的小镇,缓缓驶去。 午后未时,船终于靠了苏微县渡口的码头。 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担的、卖花的、撑着油纸伞的姑娘三两成群地走过,吴侬软语混在一起,听不真切,却处处透着一种京城没有的闲适。康腾安排人在镇上一家僻静客栈先订了几间客房,并不声张身份,只称是远道来访亲的官眷一行。 宁梓韵到了客栈,没有先去歇息,只让青芜替她换了一身寻常人家女眷穿的衣裙,又让她把那支素银钗也摘了,换成一支寻常的木簪。 “娘娘这是?”青芜不解。 “先去看一眼。”宁梓韵说,“不进去,也不打照面,只是想瞧瞧那间绣坊,是个什么样子。” 禾凛没有阻拦,只让阿元和康腾远远跟着,自己换了一身青布长衫,陪她一同出门,看上去倒真像一对出门闲逛的寻常夫妻。 锦云阁开在镇子最深处的一条巷子里,巷子两旁种着几株垂柳,柳枝低垂,遮去了大半日头。绣坊门面不大,黑漆木门半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锦云阁”三个字是手写的,笔锋瘦劲,带着几分清冷的味道。 宁梓韵站在巷口,远远望着那扇半开的木门,脚步忽然有些挪不动。 门内隐约能看见几架绣绷,几个绣娘正低头穿针引线,再往里,是一道挂着竹帘的内堂,帘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露出一截模糊的人影,正坐在案前,低头不知在做什么,看不清面容,只瞧得见一头乌发里,竟夹杂着几缕格外醒目的银白。 宁梓韵的呼吸一下子顿住了。 那道人影似有所感,手中的动作停了一停,竹帘晃动得更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竹帘晃动得越来越急, 那道模糊的人影似乎真的要起身了。 宁梓韵站在巷口,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不敢放大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又快又乱,一下一下撞在喉咙口, 几乎要把那句压了多年的话冲出来。 禾凛察觉到她身形的僵硬, 悄无声息地往她身侧挪近半步, 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心, 没说话, 只是那样无声地提醒她——还没到时候。 宁梓韵咬住下唇,硬生生把那股要往前冲的劲儿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 巷子另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老妇人提着一篮新染的丝线, 正从外头匆匆赶回来, 看见两个生面孔站在巷口往里张望,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两位是?”老妇人停下脚步,眼神警惕地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一眼禾凛那身半旧的青布长衫, 语气虽客气,却带着一种明显的疏离, “锦云阁不接外客, 二位若是想寻别家绣坊, 前头巷口还有两家, 手艺也都不差。” 宁梓韵心里一沉,强自定了定神。 “婆婆, ”她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一些,“我们只是路过,瞧着这绣坊的字号写得好看, 多看了两眼,没有别的意思。” 老妇人却没有被这话糊弄过去,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似是从她的口音里听出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一带的人,说话哪有这样规整的官话腔调。 “路过也好,”老妇人语气更冷了几分,往店门方向侧身挡了挡,“我家坊主性子孤,最不喜旁人在门口探头探脑,二位还是请回吧。” 老妇人说完,又往店门方向挪近了半步,身形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门内的视线。 宁梓韵张了张嘴,那句藏了多年的称呼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咽回去了——她不知道这位老绣娘是否听得懂“娘”这个字背后的全部分量,更不知道,一旦说错了,这扇门会不会从此对她再没有第二次机会。 “婆婆既然这样说,”禾凛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接过话,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异样,“那便不打扰了,只是这字号写得确实别致,不知是何人所书?” 老妇人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顿了一顿才答:“是坊主自己写的,旁的没什么稀奇。”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店内走去,脚步比来时更急了几分,仿佛生怕多说一句,便会泄露出什么。 宁梓韵的目光忍不住又往那道竹帘的方向飘去——帘子已经停止了晃动,那截模糊的人影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踪影,只剩一方空荡荡的案台,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银白发丝,只是她自己心里幻化出来的影子。 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涌了上来,宁梓韵的指尖微微发颤,喉头一阵阵发紧,几乎要落下泪来。 “走吧。”禾凛低声说,手掌轻轻按在她背后,引着她往巷子外退。 宁梓韵被他带着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半开的木门依旧半开着,绣娘们依旧低头穿针引线,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紧张,从未发生过。 直到走出巷口,转过一道街角,宁梓韵才停下脚步,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眶忽然就红了。 “我看到了。”她声音发颤,“禾凛,我真的看到了,那一截发丝,是银白色的,不是寻常人头上夹杂的几缕白发,是一整片,像是……像是被某种东西染过的。” 禾凛握住她的手,神情凝重。“你看清脸了吗?” 宁梓韵摇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没有,帘子挡着,只看见一个轮廓,连侧脸都没瞧清楚。”她哽咽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走到了门口,却连一眼正脸都没能看清,就这样被人赶走了。” 禾凛把她拢进怀里,任她靠着自己的肩膀,没有说任何宽慰的话,只是收紧了手臂,让她靠得更紧一些。 她能感觉到他胸口起伏的节奏,比平日略快了一些。 巷口的风带着江南水汽,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晃动,远处传来几声卖花女子的吆喝,热闹却与此刻她心里的纷乱格格不入。她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只锦囊,定魂草的种子隔着布料硌得掌心生疼,倒让她稍稍有了一点抓得住的实感。 “我们回客栈。”禾凛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先静一静,再想下一步。” 宁梓韵点了点头,任由他扶着自己往回走,脚步却虚浮得很,仿佛刚才那一瞬瞥见的银白发丝,已经把她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镇定都抽空了。 回到客栈,青芜见她这般神色,吓得连忙端了热茶过来,却不敢多问,只是红着眼眶守在一旁。 午饭时分,青芜又端了一碟点心进来,小声劝着:“娘娘多少吃一点吧,从早上到现在,您一口东西都没沾。” 宁梓韵看着那碟点心,胃里却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半个字也咽不下去,只是摇了摇头,把碟子轻轻推远了些。 青芜还想再劝,被禾凛一个眼神拦住,只得叹了口气,把碟子收了下去,悄悄退到了外殿。 宁梓韵捧着那杯茶,半晌没有喝,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 “那老婆子的态度,”禾凛在她对面坐下,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护得太紧了些。寻常绣坊主孤僻,也不至于让一个看门的老绣娘对生客如此警惕,连口音都要细细分辨。” 宁梓韵抬眼看他。“你是说……” “我是说,”禾凛说,“这态度,更像是早就提防着什么人寻上门来,不是单纯地不耐烦外客。” 宁梓韵的手指猛地一颤,茶盏里的水晃出了一点,溅在她指尖上,凉得她几乎没察觉。 “若真是这样,”她声音颤抖,“那她……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找她?” 禾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阿元那边,”他说,“我让他再去查一查,这位老绣娘跟了祝静坊主多久,是从哪里跟来的。若是从月归山那一带跟过来的旧人,这条线,就更稳了几分。” 宁梓韵闭上眼,强迫自己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可那截银白色的发丝,那道急促晃动的竹帘,还是反反复复地在她脑海里浮现,怎么也压不住。 “今晚我睡不着了。”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自嘲的疲惫。 “那就别睡。”禾凛说,把她重新拢进怀里,“我陪你坐到天亮也无妨。” 宁梓韵靠在他怀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截银白的发丝,还有老绣娘那句“我家坊主性子孤”。她忽然低声开口:“要不今晚,我再去一趟,就远远看一眼,不进去,不打扰。” 禾凛的手臂顿时紧了几分。“不行。”他的语气罕见地硬了起来,“那老绣娘已经起了疑心,今晚再去,只会把人逼得更紧,她若真是你娘,这一惊,往后只会更难近身。”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宁梓韵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少见的急躁,“等阿元查清楚来历,等老绣娘放下戒心,这一等,又是十天半月,万一她察觉了什么,连夜带着人走了,这条线,岂不是又断了?” 禾凛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用拇指碾过她的指节。 “我懂你的急。”他终于开口,声音放软了些,“可正因为等了这么多年,才更不能在最后一步上莽撞。你若是今晚闯过去,吓到的人若不是你娘,这一闹,往后锦云阁的门,对我们怕是再没有打开的可能了。” 宁梓韵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股急躁渐渐被压了下去,化成一种沉沉的、说不出的疲惫。 “我知道你说得对。”她靠回他肩头,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怕,怕这一等,又是空等。” “不会空等的。”禾凛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哪怕这一回不是,我也陪你一直找下去,直到找到为止。” 宁梓韵慢慢平静下来,靠在他怀里,望着窗外那一点一点暗下去的天色,没有再说话。 窗外,苏微县的夜色渐渐浓了下去,巷子深处那扇黑漆木门,在夜风里一开一合,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也在等待着什么。 宁梓韵这一夜终究还是浅浅睡了一阵,醒来时天边刚泛起一点灰白,禾凛果然还醒着,怀里的力道一夜未松。 第二日清晨,阿元匆匆来报,神色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 “出事了?”禾凛立刻问。 “倒不是出事,”阿元顿了顿,似是在斟酌字句,“是那位老绣娘——昨夜竟破天荒地提着灯,独自出了门,往镇外去了,去的方向不是城里,倒像是去往城郊一处荒废多年的道观。属下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瞧着她在道观外头站了许久,才又转身回来。” 宁梓韵的心猛地一跳,攥紧了禾凛的手。“她去那里做什么?” “还有一件,”阿元继续说,语气更慎重了几分,“锦云阁的后门,彻夜都亮着一盏灯,没有熄过。属下绕过去看了一眼,那灯亮着的屋子,正是她们平日不许人靠近的内堂——也就是娘娘昨日瞧见竹帘那处。” 宁梓韵猛地抬起头,望向禾凛,两人对视的瞬间,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心照不宣的猜测,已经悄悄在彼此眼底点燃了一星火光——若那扇门后的人真的整夜未眠,又是为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这几日, 宁梓韵话少了很多。 阿元那日来报之后,锦云阁那边再没传出别的动静——老绣娘照常开门理事,后门那盏灯也没再亮到天明,仿佛那一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截银白的发丝, 那道急促晃动的竹帘, 却像是扎进了宁梓韵心里, 拔也拔不出来。 她依旧每日按时起身, 按时用饭, 按时听阿元回报,可眼底那点光, 却一日比一日淡了下去。 这日清晨,青芜端着早膳进来, 见宁梓韵又坐在窗边, 那碗粥放在手边,热气都散了大半,也没动几口,便悄悄退到外殿, 寻禾凛去了。 “陛下,”青芜声音压得很低, 神色里满是担忧, “娘娘这几日, 饭量少了大半, 奴婢瞧着,夜里翻身的声音也多了, 怕是没睡安稳。奴婢劝过两回,娘娘都说没事,可这般下去, 身子要熬坏的。” 禾凛沉默片刻,缓缓搁下手里的折子。“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青芜应了一声,又添了一句:“陛下,娘娘心里苦,奴婢看着也难受,只盼着能早些有个结果,不管好的坏的,总比这样悬着强。” 禾凛抬眼看她,没有说话,神色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转身进了内殿。 内殿里,宁梓韵依旧那般怔怔地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茶却忘了喝,茶面上飘着的那点热气,也早就散尽了。禾凛走过去,轻轻把那杯凉透的茶取下来,指尖触到杯壁,也是一片冰凉。 “今日不等阿元的消息了。”他说。 宁梓韵抬眼看他,有些茫然。“怎么了?” “陪我出去走走。”禾凛把外袍拿过来,披在她肩上,语气不容商量,“整日坐在屋里盯着那条巷子的方向,人会闷出病来。苏微县这地方,既来了,总要看一看,不然回京之后,你又要说白来了一趟。” 宁梓韵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什么心思看景,可看着禾凛已经把帷帽递了过来,到底没拒绝,由着青芜替她系好帽带,跟着他出了客栈。 康腾跟在不远处,离得很远,远到几乎瞧不出是随行的人手,倒像是镶在街景里的寻常路人,连脚步的节奏都装得不疾不徐。 苏微县的街市比她想象中热闹。青石板路两旁开满了铺子,卖绸缎的,卖胭脂的,卖糖人的,叫卖声混在一起,听不真切,却有一种格外熨帖人心的烟火气。河道穿镇而过,两岸垒着低矮的石阶,妇人们蹲在水边浣洗衣物,说着她听不太懂的软语,偶尔传来一阵笑声。 禾凛不疾不徐地走在她身侧,时而停下来看一眼摊子上的物件,时而转头问她要不要尝尝路边的吃食,没有半分要去打探什么的急切,倒真像一对寻常出门闲逛的夫妻。 宁梓韵渐渐被这份悠闲带得松快了些,路过一家卖丝线的铺子,那一排排五彩丝线整整齐齐地挂在架子上,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又在一处卖绢花的摊子前停下脚步,拿起一支淡粉色的芍药绢花看了看,又轻轻放下。 “喜欢就买。”禾凛在她身后说。 “随便看看。”她笑了笑,声音里却没什么底气。 禾凛却已经付了钱,从摊主手里接过那支绢花,亲手替她簪在了鬓边。“配你这身衣裳。”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宁梓韵伸手碰了碰那支绢花,没有说话,唇角却悄悄弯了一下。 两人又沿着河边逛了一阵,路过卖糖画的摊子,禾凛还买了一支兔子糖画给她,她舍不得吃,捧着走了好一段路,才终于忍不住舔了一口。 两人沿着河边慢慢走,行至一处茶棚,棚下摆着几张方桌,几个本地的老者正围坐着喝茶闲谈,声音不算小,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 “……听说前两日,锦云阁那边来了生客,被赶出来了?”一个穿着青布短打的老者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味。 宁梓韵脚步一顿,握着禾凛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几分。禾凛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带着她在茶棚附近一处卖糖水的摊位前坐下,既不显得刻意,又恰好能听见那边的谈话。 “可不是嘛。”另一个老者接话,“锦云阁那位祝坊主,孤僻是出了名的,寻常人哪能近她的身,我家那丫头去年想求一幅嫁衣的绣样,排了三个月的号都没排上,后来还是托了镇上王员外家的关系,才勉强见着了一面,绣样倒是好,可那位坊主自己,愣是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我倒听人说,”一个声音沙哑的老者凑过来,压低了些声音,“她左手腕上有一道疤,夏天也不肯卷起袖子,绣活做得再热,也是长袖遮到手背。有回我家那口子去送绣线,瞧见她伸手接东西,袖口滑下来一点,那疤瞧着不像是寻常磕碰留下的。” 宁梓韵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抵着糖画的竹签,几乎要折断。 “话是少,手艺却是真好。”先前那个老者点头,“我家老婆子前年去世时穿的那身寿衣,上头的牡丹,就是锦云阁绣的,针脚细得跟画上去似的,镇上别家绣坊都说学不来那个针法。” “听说那针法是祖传的,”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妪忽然插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哪家的祖传,这位祝坊主来咱们苏微县也就七八年光景,刚来那会儿,谁都不知道她从哪儿来,孤身一人,租了那间铺子,愣是凭着一手绣活,把日子撑起来了。” 宁梓韵的心猛地一跳,屏住了呼吸,生怕错过半个字。 “七八年前来的?”那穿青布短打的老者问,“那倒是巧,我记得那一年,后山的静云观也是那时候开始有人常去上香的。” “可不就是锦云阁那位嘛。”老妪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说闲话的兴味,“我家就住观后头,瞧得清楚,这位祝坊主,每月初一十五,雷打不动,天还没亮就提着一篮纸钱香烛上山,从不让人跟着,烧的什么,给谁烧的,从来不说,这么多年,街坊邻居都猜,大约是给哪个故去的亲人,只是听说……” 她说到这儿,忽然顿了一顿,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听说那纸钱上,写的不是别的称呼,是‘女儿’。” 宁梓韵手里的糖水碗,“哐”地一声磕在了桌上,碗里的水溅出来一些,落在她指尖,凉得刺骨。 茶棚里几个老者闻声转过头来,那老妪的话也跟着停在了半空,没有再往下说去。 禾凛已经站起身,一手扶住宁梓韵的肩,一手不动声色地往桌上多搁了几个铜板,朝着几位老者颔首致意:“拙荆手滑,叨扰几位了。”语气客气得很,将那点诡异的安静轻轻带了过去。 几位老者也只当是寻常的小插曲,摆摆手又重新围坐说起别的话来,没再多留意这对路过的年轻夫妇,茶棚里的闲谈声很快又热闹了起来。 禾凛带着宁梓韵转身离开茶棚,沿着河边走出一段路,才放缓了脚步。他低头看她,见她脸色发白,嘴唇都没什么血色,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那只手冰凉一片,还在微微发颤,指节也比方才在茶棚时攥得更紧了。 “我没事。”宁梓韵先开口,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我就是……没想到,会从旁人嘴里,听到这样一句话。” 禾凛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挡住河边吹来的风。 “女儿。”宁梓韵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要把它嚼碎了,确认每一个音都没有听错,“这么多年,她竟一直当我已经死了,还要每月两次,瞒着所有人,去后山给我烧纸。”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只剩气音,眼眶却控制不住地红了起来。 禾凛伸手替她拭去眼角溢出来的那点湿意,没有立刻说话。半晌,他才低声开口:“静云观,离这儿不算远。” 宁梓韵猛地抬头看他。 “今日先回去,让阿元再细查一查那观里的香火簿,”禾凛说,语气放得很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若那纸钱上当真写着‘女儿’二字,烧的日子、用的称呼,总该有迹可循。这一回,我们不必再隔着竹帘猜测了。” 宁梓韵望着他,喉头一阵发紧,半晌才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好。” 两人沿着河边往客栈方向走,身后的茶棚渐渐远去,宁梓韵的手心却还是凉的,攥着糖画的竹签,掌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她忽然想起母亲那双绣花鞋还放在月霞镇的空棺里,腐朽了那么多年,原来从来都不是她葬下的那个人,而是她在某个不知名的雨夜,亲手为自己布下的一场假死。 走到客栈门口,宁梓韵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条河,水面被夕阳染成一片浅金,远处隐约还能看见锦云阁那一带的屋脊轮廓。她站了片刻,才转身跟着禾凛走进客栈,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 禾凛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抬手替她将被风吹乱的鬓发,轻轻拢到了耳后,那支淡粉色的绢花,依旧稳稳地簪在原处,他指尖触到她耳际,比方才在巷口时更冷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那一夜, 宁梓韵几乎是数着更次过去的。 她和衣靠在床头,烛火燃了一根又一根,青芜守在外殿,几次想进来劝她躺下歇息,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劝也是白劝。 阿元领命之后便即刻动身, 说静云观的住持是个收了好处便肯通融的性子, 只需备一份足够的香油钱, 再寻个由头, 便能借着查验功德簿的名义,把近几年的香火记录看个清楚。康腾派了两名手脚利落的暗卫随行接应, 一行人趁夜出发,直到东方既白才悄无声息地折返。 宁梓韵几乎是听见院门响动的瞬间就起身的, 披衣冲到外殿时, 脚步带翻了一只小杌子也顾不上扶,正撞见阿元单膝跪地,怀里护着一只蓝布包袱。 “查到了。”阿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赶路的喘息,额角还沁着一层薄汗, 鬓发被夜露打湿,贴在脸侧, 连衣摆下沿都还沾着夜里赶路时溅上的泥点, “住持起初还推三阻四, 后来属下亮明了身份, 又许下一笔修缮道观的银两,他才肯把功德簿借出来——不是原本, 是属下连夜誊抄的一份,原簿不敢带走,怕惊动了什么人。” 禾凛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伸手接过那只蓝布包袱,打开来,里面是几张誊抄得工工整整的纸页,墨迹还带着一丝未干透的潮气。他没有立刻翻看,而是先递到了宁梓韵手里。 “你先看。”他说。 宁梓韵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几张纸,深吸了一口气,才低头看去。 纸页上的字迹是阿元连夜誊抄的,笔锋仓促,却一笔一划都很清楚。她的指尖顺着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记录往下挪,越往下看,呼吸越是急促。 誊抄的内容按年份排列,最早的一笔记录,落在七年前的三月十六——与街坊老者口中“祝坊主来苏微县七八年”的说法,对得上。再往下翻,是一行行重复出现的记录,日期几乎都落在每月初一与十五,烧的是寻常的纸钱与一炷清香,供奉的名目写得简单——“为亡女祈福”。 宁梓韵的呼吸一下子滞住了。 她又往下翻了几页,那几个字像是钉子一样,反复出现在每一行的末尾,从七年前一直延续到今年三月,竟无一月间断,指腹一寸寸划过那些重复的字迹,划得指尖都发了红。 她继续往下翻,手指停在某一页,那一行字让她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那一笔记录的落款日期,是腊月二十三——正是宁梓韵的生辰。 那一年的供奉名目,写得比平常详细了许多:“为亡女梓韵祈,生辰之日,愿来世顺遂,再无苦楚。” “梓韵。”宁梓韵失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是我的名字,三哥,是我的名字,她记得我的生辰,她每年生辰都来……” 她的声音越说越急,几乎是带着哭腔,手里的纸页被攥得簌簌作响。她想起小时候每逢生辰,奶娘都会念叨一句“娘亲若是还在,该多疼你”,那时她只当是哄孩子的客套话,从未想过,那一日,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真的有人在为她燃一炷香,求一句来世顺遂。 “慢一点。”禾凛伸手扶住她摇晃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先坐下,把气喘匀了再说,纸不会跑。” “住持那边怎么说?”他转头问阿元,“这位祝坊主,可有提过自己的来历?” 阿元摇头:“住持只说,这位祝施主每月按时来上香,从不与人攀谈,连年节都不曾间断。问起来历,她只说是早年丧女,旁的什么都不肯多说。倒是有一件事,住持提了一句——他说这位祝施主左手腕上有道旧疤,每回上香添油时,添油的手势都习惯性地往袖子里缩,像是怕人瞧见。” 阿元顿了顿,又补充道:“住持还说,前年冬天落雪那回,祝施主来得比往常早,那日庙里没什么旁人,住持瞧见她在佛前跪了许久,起身时,眼眶是红的,手里的纸钱却一张都没舍得烧得太快。住持本想问一句,又怕唐突,到底没敢开口。” 左手腕的旧疤。 这已经是第二次有人提到这个细节了,从茶棚老者,到这位住持。 宁梓韵的指尖死死攥住那几张纸,纸页都被她攥出了褶皱,她猛地抬头看向禾凛,眼底是一种近乎颤抖的、不敢轻易相信的期盼。 “够了吗?”她哽咽着问,“这样……够确认了吗?” 禾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名字对得上,生辰对得上,旧疤对得上,来此地的年份也对得上。”他一条条数过去,语气克制,却也藏不住几分郑重,“这世上或许真的有诸多巧合凑在一处的可能,但这般多的细节,一处不差地全部吻合,又恰好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我已经很难再说这是巧合了。” 宁梓韵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没有出声哭,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任由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那几张誊抄的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窗纸轻轻作响,屋里却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青芜在一旁早已红了眼眶,捂着嘴不敢出声,怕扰了这一刻,手里还攥着方才没来得及放下的帕子,指节都泛了白,眼泪却也跟着簌簌往下掉。 宁梓韵睁开眼,伸手轻轻抚过那几个字,指尖虚虚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接下来怎么办?”宁梓韵抬眼看他,声音依旧发颤,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不想再等了,禾凛,我想现在就去见她。” 禾凛握住她的手,那只手依旧凉得很,他用力回握了一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缝慢慢渗过来,渗进她有些发僵的指尖。 “好。”他说,“但不是今日闯进去。” 宁梓韵猛地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急切的不解。 “你方才也看到了,”禾凛说,“她每月初一十五,会去静云观上香。明日,便是十五。” 宁梓韵的心猛地一跳。 “与其在锦云阁的门前,被那位护主心切的老绣娘再次拦下,”禾凛继续说,语气一字一句都透着深思熟虑后的笃定,“不如明日清晨,去静云观外头等她。那是她每月唯一会独自出门、不带旁人跟随的时辰——也是这些年里,她唯一卸下所有防备的时候。” 宁梓韵怔怔地看着他,喉头动了动,没有再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握得很紧。 “明日不必带太多人去。”禾凛转头吩咐康腾,“你与阿元远远守着,不必近身,免得惊扰了她。青芜留在客栈候着,若是一切顺利,再派人传信。” 康腾抱拳应下,退到一旁去安排人手。阿元也跟着退了出去,临走前又看了宁梓韵一眼,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烛火渐渐燃尽,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一点鱼肚白。宁梓韵把那几张誊抄的纸页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是在收纳什么易碎的珍宝。 “今晚……不,”她顿了顿,纠正了自己的话,“该说是今日,能睡一会儿吗?” “睡吧。”禾凛扶着她在榻边坐下,替她拢了拢散落的发丝,“明日还有一场重要的相见,总要打起精神。” 宁梓韵靠在他肩头,闭上眼,这一回,那份压了十几年的紧绷,竟难得地松了下来。她又摸了摸怀里那几张纸,纸角已经被她攥得发软,像是怎么也舍不得松开手。 这一觉,她睡得意外地沉,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窗外日头正好,照得满室透亮,她怔怔躺了片刻,才想起昨夜那一桩桩、一件件,并非是一场梦。青芜端了饭食进来,见她神色比昨日松快了许多,悄悄松了一口气,伺候她用过午饭,又陪着她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权当散心。 剩下的大半日,过得格外漫长。宁梓韵几次坐到窗边,又几次起身,翻看着那几张誊抄的纸页,把每一行字都看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它们刻进心里。 她又取出太皇太后那只锦囊,摩挲着里头的定魂草种子,心里默念着,但愿这一回,真能寻着一处地方,把它们种下去。 禾凛大半时间都陪在她身边,处理着随行带来的几份要紧折子,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什么都不说,只是那样静静地陪着。窗外的日头一寸一寸挪过院墙,从正午挪到了傍晚,谁都没催谁说话,屋里只有翻折子和翻纸页的细碎声响。 天色渐渐暗下去,烛火重新燃起,明日便是十五。 “禾凛,”她低声唤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安定,“谢谢你陪我走到这一步。” 禾凛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没有应声,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那几张写满了“亡女梓韵”字样的纸页,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怀里。 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的影子叠在墙上,宁梓韵这一夜,第一次睡得没有再做噩梦。窗外的更鼓一声接着一声,远远传来,数着,数着,便数到了十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天色未亮, 静云观外的山道上还积着一层薄薄的晨露。 宁梓韵和禾凛到得极早,绕开正门,在观外一侧的老槐树下站定,那株槐树树冠极大, 枝叶遮出一片不小的阴影, 既能看清来人, 又不至于叫人一眼就瞧见。禾凛让康腾带人散在更远处, 只留他自己陪着宁梓韵, 两人都换了最素净的衣裳,看上去与寻常香客并无二致。 宁梓韵没有说话, 背靠着树干,盯着山道尽头, 手心里攥着那只太皇太后给的锦囊, 指腹将那一包定魂草种子摩挲了又摩挲。衣裳虽穿得厚,她的手指还是凉的,凉得连那包种子隔着布料传来的硬意,都觉得钝了几分。 山道上静得很, 只有晨风拂过槐叶的声响,偶尔有早起的鸟雀从枝头扑棱棱地飞走, 惊起一阵细碎的动静, 又很快归于平静。 禾凛站在她身侧, 也不说话, 只是不时低头看她一眼。 “若是今日没来,”宁梓韵忽然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或是来了认不出来……” “认不出来也没关系。”禾凛平静地接道,“你们有功德簿, 有旧疤,还有更多时间。今日只是开头,不是终结。” 宁梓韵抿住唇,没有再说话,把那只锦囊握得更紧了些。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山道尽头出现了一个身影。 来人走得不快,步伐沉稳,提着一只竹篮,里面是香烛和一叠纸钱,外头罩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靛蓝色外袍,发间梳得整齐,乌发里清晰可见几缕银白。 宁梓韵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那人走得越来越近,脸上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眉眼秀气,已有几分岁月的痕迹,唇角微抿,神色淡漠,像一个习惯了独处、许久没有与人交谈过的人。 她的左手腕,袖口压得很低,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手背。 宁梓韵的腿动了一下,禾凛的手悄悄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按了一下——还没到时候,让她先进观。 那人走进观门,在神像前摆好香烛,点燃,低头跪下,口中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膝盖落在蒲团上,久久没有起身。 宁梓韵等了片刻,才慢慢走进观内。 她站在那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那道跪拜的背影,喉头发紧,脚步再也迈不动了。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脊背微微一僵,缓缓回过头来。 两双眼睛就这样撞在了一起。 那人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在这一方晨光里,像打碎了的雾,宁梓韵怔怔地看着,忽然想起铜镜里自己的眼睛,也是这样一种颜色——她以前一直不明白,京城里的人眼瞳都是深棕色或黑色,为何只有她是这样,连养她的米商一家都说,这双眼睛太怪,叫人不自在。 那人也在看她。 先是怔住,继而,目光一寸一寸地从她脸上挪到她的发间,停在了那一头银白的发色上。 “你……”那人的声音哑了,像是久久不曾发出过什么声响,“你是谁家的姑娘?” 宁梓韵张了张嘴,胸口酸涨得几乎喘不过气来,那句话在喉头滚了又滚,才颤抖着挤出来。 “我叫宁梓韵。”她说,声音抖得很厉害,“腊月二十三生的。” 那人猛地站起来,竹篮滚落在地,纸钱散了一地,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宁梓韵,脸色白得像灰—— “不可能。”她的声音裂开了,“不可能,你不可能还活着,他们说你……他们说你没了,那时你也不过五六岁,就……” “我活着。”宁梓韵上前一步,眼泪夺眶而出,却忍着没有扑过去,只是站在原地,一字一字地说,“你以为我死了,我以为你死了——我们都活着。” 那人倒退半步,撞在神像台前,手抵着台沿,呼吸急促,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滚出了两行泪,却像是不相信自己所见,只是一遍一遍地看着她的脸、她的发、她的眼睛。 “你左手腕上,”宁梓韵轻声说,“有一道旧疤,腕骨内侧。” 那人愣了一瞬,慢慢地撩起了左手的袖口。 那道疤比宁梓韵手腕上的更深,更长,像是陈年的旧伤,早就愈合了,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横在腕骨内侧,形状却几乎一模一样——月牙形,弯度相同,位置相同。 宁梓韵再也撑不住了,膝盖一软,跪在了那人面前,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哭声压在喉咙里,没有发出来,肩膀却一抖一抖地颤着。 那人的手僵了片刻,颤颤巍巍地抬起来,落在她的发顶,像是第一次触碰什么极易碎的东西,只敢轻轻地、轻轻地摸了一下,然后再也忍不住,俯下身去,将她紧紧搂住,埋首在她颈间,无声地哭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都渐渐静下来,只是谁也没有先松开手,就那样跪坐在蒲团边,靠在一起,神像前那三炷香烧去了大半,香灰细细地落下来,无声地积在香炉里。 观外,禾凛站在那株老槐树下,一动也没有动,只是把视线转向别处,给里头留出一个旁人进不去的地方。康腾远远地候着,见他这般神色,也没敢出声来打扰。 直到那三炷香快要燃尽,祝心华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沙哑而平稳,像是终于把胸口那口气喘顺了。 “我听说你死了,”祝心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破碎而颤抖,“我躲着,不敢露面,只能托人去打听你的消息,传回来的话,说你没了……我以为……我以为……” “是谁告诉你的?”宁梓韵哽咽着抬头。 祝心华闭上眼,两行泪顺着脸颊滑落:“那时我躲在外头,不能现身,只能辗转托了一个我以为可信的人去打听你的下落。消息传回来,说你在寧家没多久便没了,没有旁的话,就这一句。我想去查,又怕一露面,不仅自己,连你都要受牵连——若真有人盯着我,顺藤摸瓜,你便再无安生。”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我对不起你,是我不该信的。” 宁梓韵的手微微一抖。“你逃走,是因为他?” 祝心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不全是。”她缓缓抬起眼,看着宁梓韵,“是因为你。你被寧家接走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你身上带着的那道血脉,迟早会引来不该引来的人。与其等着,不如我先消失——我若不在了,那些盯着我的人,或许也就不会再去找你的麻烦。” 宁梓韵怔怔地听着,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又慢慢地合上。 “结果,”祝心华苦苦地扯了扯嘴角,“你还是长大了。” “我长大了。”宁梓韵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倔强,“长得很好。” 祝心华看着她,嘴角第一次真的弯了起来,带着哭腔,却是笑的。 她伸出手,掌心覆上宁梓韵的脸颊,颤颤巍巍的,像是在描摹什么她等了很多年、却一直以为再也摸不到的轮廓。 “长得很好,”她轻声重复,“像你外祖母,眼睛像我,就是这发色……”她触到那一头银白的发丝,手指停了下来,没有再往下说,只是轻轻捻了捻,神色里多了几分不解。 宁梓韵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摸着,闭上眼,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 祝心华缓缓收回手,在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宁梓韵哑着嗓子,想了想,“磕磕绊绊的,也过来了。” “受了很多苦?” “受过一些。”她顿了顿,“也得了一些不该得的好。” 祝心华听见这句话,眉心微微一动,目 光扫过她身上,像是在看什么她先前没来得及细看的细节,然后若有所思地没再往下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身边有人陪着?” “有。”宁梓韵点头,“就在观外等着。” 祝心华看了一眼观门的方向,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把地上散落的纸钱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折好,放回竹篮里,神情专注,像是要用这些细小的动作,把方才汹涌过来的那些情绪,一点一点地收回去。 “我没有死。”宁梓韵重新低下头,声音闷在她怀里,“娘,我没有死。” 观外的晨光渐渐亮透,漫进那一方小小的神像龛里,落在地上散乱的纸钱上,也落在这两个人相叠的影子上,静得没有一点声响。 禾凛在观外又候了一会儿,才听见脚步声从里头传出来——两个人并肩走出来,一前一后,宁梓韵走在前头,步子里带着一点不稳,走到门槛处停下来,回头看了祝心华一眼,像是怕一转身,人就不见了。 祝心华也停在门里,两人就这样隔着半道门槛对望,谁都没有先说话。 禾凛站在槐树下,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这两道身影,抬手吩咐康腾去备一顶普通的轿子——不必宽敞,只要能遮风便好。 今日她们还不必离开,锦云阁那边还有许多事没有说清,往后的日子,还长得很。 宁梓韵最终还是先开了口,声音在晨光里传过来,细而清晰:“我明日还来。” 祝心华低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个极轻的动作,像是一根针,把她这些年悬在半空的那口气,终于稳稳地落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锦云阁的老绣娘这回没有拦人。 宁梓韵站在那条巷子口时, 还做好了再被挡一次的准备,却见那扇黑漆木门今日开得比昨日宽了一些,老绣娘站在门边,见了她, 神色没有前几日的警惕, 只是低下头, 侧身让开了路。 “坊主在内堂等您。” 声音很低, 听不出什么情绪。 宁梓韵道了谢, 跟着进去。走过放着几架绣绷的前堂,几个绣娘正低头穿针引线, 见了生人也只是抬了抬眼,随即重新低回去, 没有多看。穿过那道竹帘, 才真正走进了内堂。 屋子比她想象中简素,靠窗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几只线筐和一方还未绣完的绷架,窗台上的盆栽只有两株, 叶片墨绿, 养得很仔细。角落里有一只旧式的圆凳, 凳腿有一处磕碰过的痕迹, 漆面脱了, 没有补, 就那么搁着。祝心华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手里握着一截穿了线的绣针, 见宁梓韵进来,把那绣针搁在了绷架边沿,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宁梓韵坐下,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那张长案对望了片刻。 昨日在观里,是晨光和惊慌,是泪水和颤抖的手。今日在这里,光从窗外漫进来,照出满屋的线团颜色,倒生出一种比昨日更难说清楚的安静。 “你昨晚睡得好吗?”祝心华开口,问的是很日常的一句话。 “睡了。”宁梓韵说,停了一下,“没做梦。” 祝心华点了点头,重新拾起那支绣针,手指穿过绷架上绷紧的丝绸,却没有继续绣,只是拿着,像是在想该从哪里开口。 宁梓韵没有催,只是把手搭在膝上,等着。 外头巷子里偶尔传来一声叫卖,远远的,很快又消散了。 “你父亲,”祝心华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像是讲一件她已经放了很久的事,“是在我最难的时候来的。”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把绣针从绷架上抽出来,重新穿了一段丝线。 “那年我刚接了祝家灵主的传承,压力极重,方方面面都有人来寻祝家的麻烦,寻我的麻烦。外头那些说灵主是大秦朝廷的人,不是没有道理——灵主传承跟大秦皇室的那桩旧约,是前几代就定下来的事,不是我能说推就推的。我那时候一个人扛着这些,身边能说话的人不多,老蛊师住得远,沈洄腿脚不好……” 她说着,没有继续,只是把那根穿好的绣针在绷架上轻轻划了一下。 “他来的时候,伤得很重,是被人追杀,翻山逃进来的。”祝心华说,语气依旧很平,“我替他处理了伤,留他住下养着,他伤好了,也没有走。” 宁梓韵的手指在膝上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说他在大周走仕途,路走得不顺,在京里得罪了人,才被追到那里。”祝心华继续说,“他问我灵主是什么,我跟他说了。他没有避开,说不怕,说那是你们祝家的事,跟他无关,说他只看人,不看别的。” 窗外有风吹过,把那两株盆栽的叶片压了压,又抬起来。 “我信了他。”祝心华的语气没有起伏,但那句话落地,比前头所有的话都重,“那时候确实有人真心待我,我就信了。” 宁梓韵抬头看她。 祝心华没有看她,手里的绣针已经落在了丝绸上,走出了一针,停了一停,再走一针。 “后来他在大秦站稳了脚跟。”她说,“你外祖父那时候还在,他去见了你外祖父,说了很多话,把两家的事都定下来了。我和他成了亲,又过了几年,才有了你。” “那段时候……”她停了一下,把那句话收了回去,换了另一句,“那段时候,我以为是对的。” 宁梓韵坐在那里,没有出声。 “后来祝家出了事,一场火,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你外祖父也没能出来。我是从后山跑掉的,身上什么都没带,连祝家的最后一块牌匾烧成什么样子,我都没敢回头看。就剩我一个人,带着你,那桩与大秦皇室的旧约还在,每隔几年,还是要进宫一趟,续那道香火。”祝心华的针脚慢了下来,“他那时候开始说,说我名义上是大秦皇室的人,说那桩旧约把我困死了,说他跟我在一起,自己也跟着困死了。” 宁梓韵手心收紧了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没有想到他要走。”祝心华把绣针停在半空,看了一眼窗外,然后重新放下,“我以为他只是在抱怨,毕竟谁都有心里憋着话的时候,我就听着,没有反驳。” “后来他说要去大周。”她继续说,“说大周那边有机会,大秦这边的路越走越窄,去大周闯一闯。我没有拦他,你那时候还小,我一个人带你,以为他去了还会回来。” “消息一封一封地少,从每月一封,到三个月一封,再到半年没有音讯。”祝心华的声音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起伏,讲得很慢,像是在把一件陈年旧事一层一层翻开来看,“最后来的那封信,不是他写的,是他身边的人替他捎过来的,说他在大周得了一门亲事,娶了那边一位高官的女儿,往后要在大周扎根了。” “信里有一句话,”祝心华把手里那截丝线扯了扯,“说我与大秦皇室的旧约,是大周那边不能接受的。说他的新妻子家里不能容这件事。说请我往后不要再与他通信。” 宁梓韵的喉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祝心华把绣针从绷架上拔出来,在线团上绕了两圈,放进了线筐里。 “那时候我才明白,”她说,“他在大周京里留了把柄,被人追着跑,才一路跑到我这里。后来靠着祝家和大秦皇室的那桩关系,让那些人投鼠忌器,大周的麻烦才慢慢压下去了。等麻烦平了,他也就不需要这里了。” 她说到这里,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拾起另一支绣针,重新穿线。 宁梓韵坐在那里,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往心里压,压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知道那把柄是什么吗?”她问,声音很稳。 “不全知道。”祝心华说,“只知道跟大周那边有关联。他年轻时在大秦和大周之间跑过几趟,两边都有些说不清楚的账,后来在大秦站不住脚,就是因为那些账。” 宁梓韵低下头,把手搭在膝上,指尖在腿侧的布料上轻轻压了一下,没有说话。 那些账,她不是全然不知。宁家,尚书府,那个名义上养她长大的地方,这些年牵连进来的事,有多少与那些“说不清楚的账”有关,她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恨他吗?”她没有预谋地问出这句话。 祝心华停了很久。 “恨过。”她说,“用完了,就不恨了。人只有那么多力气,恨了这么多年,也该停了。” 她重新把绣针落在绷架上,那一针走出来,是一片深红的花瓣,弧线很稳,看得出手法极熟,哪怕是这样说着那些沉在岁月底下的话,手也没有抖。 “你娘,”禾凛的声音从竹帘外头传进来,低沉,隔着帘子,听不出什么表情,“这些年一个人把绣坊撑到这般模样,是很不容易的事。” 祝心华抬起眼,往竹帘方向看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根绣针重新搁下了。 宁梓韵转过头,见禾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竹帘边,没有掀帘进来,只是在外头,声音不大,但清楚。 她没有说让他进来,他也没有再开口,只是那样站着,像是替她撑着这里的另一边。 祝心华低头看了看那方绷架上那片未绣完的花瓣,手指抚了抚绷架的边缘,缓缓开口。 “那封信送到我手里的时候,你刚好三岁多,发了一场烧,刚退热没多久,睡在床上,脸还是红的。”她的声音很轻,没有眼泪,只是很轻,“我坐在你床边,把那封信看完了,然后折好,放进了炭盆里。” 宁梓韵没有出声。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来扛。”祝心华的手重新搭上了绣针,“所以后来你被宁家接走,后来我假死,后来在这里一个人撑了这些年——那都不是最难的事。最难的那一下,是那封信烧干净的那一刻。” 那两株盆栽的叶片在窗边轻轻晃了一晃,又静了下来。 宁梓韵把手搭在膝上,没有立刻说话。她想问,那之后你有没有恨过自己当初信了他,想问那些年一个人带着孩子是怎么熬过来的,想问那封信烧掉以后,你哭过没有。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另一件事。 “他现在,”她说,声音压得很低,“还在大周。” 祝心华的手停了一停,那支绣针悬在丝绸上方,没有落下去。 “我知道。”她说,“这些年,旁的消息断了,但他的消息,偶尔还是会传到我耳朵里。大周六部,是吧。” 宁梓韵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在大周混到这步,”祝心华把那支绣针重新落下去,走出一针,“也算是遂了他当年的心。” 语气里没有讽刺,没有恨意,只是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她毫无干系的事情。 宁梓韵看着她那双走针的手,那双手保养得不算细致,指节处有些粗糙,是长年握针留下的茧,可那针脚走出来,每一针都落得极稳。 宁梓韵望着那方还差几片花瓣才能完工的绷架,那些针脚密密匝匝,一针是一年,一年是一针,把所有没有地方放的东西,都绣进了这里头。 她忽然想起头几日在客栈,掌柜娘子随口说过一句——说锦云阁的绣坊主是个怪人,从不接大富大贵人家的嫁衣,只接寻常人家姑娘的单子,碰上穷苦的,还会少收一半,说不知道图个什么。 那时候她不明白图的是什么,如今坐在这里,看着那双走针的手,才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那段话讲完之后, 内堂里安静了很久。 祝心华没有再拾起那支绣针,只是把手搭在绷架的边沿,看着那方只差几片花瓣就能完成的绣样,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宁梓韵坐在对面, 也没有开口, 两个人就这样各自沉默着, 窗外的日光从左边挪到了右边, 线筐里的丝线颜色在光影里渐渐换了一种深浅。 老绣娘端了两盏茶进来, 放下,悄悄退出去。茶雾细细地升起来, 袅袅散在半空里。宁梓韵捧着那盏茶,没有喝, 只是感受着杯壁的热度慢慢透进掌心, 把那点热意握在手里。 前堂那边隐约传来几声布料移动的声响,是绣娘们换了个姿势坐着,又很快沉寂下去。外头巷子里偶尔有人声飘过来,听不清说的什么, 转眼又远了。 “那个人,”祝心华忽然开口, 声音比先前平稳了一些, “在外头等你的那个——是你未来的夫婿?” 宁梓韵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没有立刻接话, 只是把那盏茶放回了案上,手放在膝上, 看了一眼竹帘的方向,然后重新看向祝心华。 “是。” 祝心华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追问, 只是把那两个字放在那里,像是在等她自己往下说。 宁梓韵指节在膝上压了一下,慢慢开口。 “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有跟你说。”她的语气很稳,稳得有些用力,“这趟来江南,不只是我自己来的,他陪着来的。他是——” 她顿了一下,那一下不长,却让祝心华抬起了眼。 “他是大秦的皇帝。”宁梓韵说,“春天就要成婚了,我是他的未婚妻。” 内堂里的安静又深了一层。 祝心华没有动,只是那双手从绷架边沿滑了下来,落在膝上,指节收拢了一下,又松开,那个动作极小,像是把什么东西攥进了掌心,又放了出去。 “大秦皇帝的未婚妻。”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什么起伏,却让人听不出她在想什么。 宁梓韵没有说话,等着。 祝心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指节粗糙,有常年握针留下的茧,她把右手的拇指在左手的掌心上缓缓碾了一下,像是在想事情时不自觉的习惯动作。 “祝家和大秦皇室的那桩旧约……”她说,没有说完,自己停住了。 “我知道那桩旧约。”宁梓韵接口,“禾凛也知道。那桩旧约,不会再压着你了。” 祝心华把那句话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她不是没想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压了祝家好几代人的那桩旧约,竟然在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大秦皇帝的这一刻,变成了另一种形状。 说起来,若是从结果往回看,倒像是什么都算着似的,可她比谁都清楚,没有什么事情是算着的,都是一步撞一步,撞出来的。 她把手放平在膝上,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没有说出来。 祝心华把头抬起来,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转了一圈,没有说出来,只是沉了下去。 “你是宁家接走的,”祝心华说,“后来怎么到大秦去的?” 宁梓韵想了想,把那些年的弯绕压了一压,只捡紧要的说:“在大周入了宫,后来因缘际会,跟着禾凛到了大秦。” 祝心华听完,顿了一下,“在大周宫里,”她说,语气很平,“可有人为难你?” “有过。”宁梓韵没有细说,“都过去了。” 祝心华把这句话放了一会儿,又问:“到了大秦呢?” “大秦那边,”宁梓韵停了一停,“也有过难的时候,但……都有人陪着。” 祝心华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视线落在她脸上,从额头到眉眼到唇角,慢慢地看,像是要把这二十几年欠下的岁月一并补回来。 “你父亲,”她忽然说,“知道你要嫁给大秦皇帝的事吗?” 宁梓韵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没有想到。“他应当知道一些,但他在大周,大秦这边的事,他插不进手来。” 祝心华听完,把那双眼睛重新落回到手上,没有再说什么。 祝心华沉默了一下,把这句话收进去,没有再追问,只是问:“他待你好吗?”说这个“他”的时候,往竹帘方向带了一眼。 宁梓韵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竹帘,又看回来,轻轻点头。“好。” “那就好。”祝心华把眼睛低下去,指尖在膝上轻轻压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那两株盆栽的叶片被风吹过,轻轻晃了一晃。 宁梓韵站起身,走到竹帘边,低声道了一句。 不多时,帘子从外头轻轻掀起来,禾凛走进来,在宁梓韵身侧停下,看向坐在窗边的祝心华,没有开口,只是站着,等对方先说话。 祝心华抬起头,把眼前这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不躲闪,也不刻意,只是平静地看,看了片刻,才开口。 “坐。” 她说这个字的语气,跟请任何人坐下没有什么两样,没有因为面前是一国之君而多出半分恭敬,也没有刻意的疏离,就是那样自然地说了一个字,像是招呼一个寻常的来客。 禾凛在宁梓韵对面坐下,宁梓韵也重新在自己位置上坐好,三个人围着那张长案,组成了一个说不上来形状的坐席。 “她记挂你很多年了。”禾凛开口,语气平,“这些年,辛苦你了。” 祝心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辛苦”那两个字,只是说:“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的样子像她外祖母。” 禾凛没有接话,等着。 “我外祖母,”宁梓韵在一旁轻声说,“可有留下什么画像?” “只有一张画像,”祝心华说,“放在祝家的主屋里,那场火,画像也一并烧了。但我记得住。”她顿了顿,“那双眼睛,不认错的。” 宁梓韵低下头,没有说话,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了一圈,忍住了。 祝心华把那句话放在那里,低头看了看手,才重新开口,语气不高,却问得很直:“你娶她,是为了什么?” 内堂里安静了一下。 禾凛没有把那盏茶端起来,只是把它放在案上,看着祝心华,缓缓说:“因为这世上,只有她一个。” 祝心华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眼睛往宁梓韵那边转了一下,宁梓韵没有抬头,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 祝心华把那个小动作收进眼底,把什么话都咽了回去,重新低下头,不再问这个。 禾凛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开口道:“眼下有一件事,想请你考虑。” 祝心华把目光从宁梓韵身上挪过来,看向他。 “江南这里的锦云阁,若是有人接手打理,你是否愿意随我们回大秦?”禾凛说,“梓韵身边,缺一个可以依靠的长辈。大秦皇宫,也缺一个她可以归家的地方。” 内堂里又是一段沉默。 老绣娘这时端着一盘点心走到帘边,被祝心华抬手挥了挥,又退回去了。 祝心华把视线重新落在那方绷架上,那几片未绣完的花瓣,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她握起那支搁着的绣针,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下。 “这话,”她说,“让我再想想。” 禾凛点了点头,没有催。 “锦云阁这里,”祝心华顿了顿,“有一个老绣娘,跟了我近七年。若是我走,不能就这么把她撂在这里。” “这件事好办,”禾凛说,“若她愿意一同去,大秦自然安置妥当。若是留下,锦云阁的字号和铺子,也可以照旧留给她,她自己做主。” 祝心华听完,把手里那支绣针慢慢放进了线筐里,没有再搁回绷架边沿。宁梓韵坐在一旁,看着这个小小的动作,没有出声。 宁梓韵坐在一旁,看着她母亲那双手,那支绣针又被拾起来,落在绷架上,走出了最后几片花瓣里的第一针,针脚很稳,不比先前任何一针慌乱。 日头渐渐西移,从窗棂透进来的光斜了角度,打在那方绷架上,把那朵快要完工的深红芍药照得分外鲜亮。 宁梓韵坐在一旁,看着那支绣针在绷架上一针一针地走,深红的丝线在白色丝绸上慢慢成形,一片花瓣,又一片。祝心华走针的时候,话少了下来,只是偶尔抬头看宁梓韵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看,像是要把她这个样子记下来,放进什么地方存着。 宁梓韵被看得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受,又觉得这份难受很值得,就只是坐着,不动,由她看。 宁梓韵起身告辞时,那朵芍药已经多了两片花瓣,差最后一片,就全了。 祝心华送她到内堂门口,在竹帘边停下,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宁梓韵跟着禾凛穿过前堂,走向那扇开着的木门,走进了外头的光里。 宁梓韵走到巷口,忍不住回头。 内堂的竹帘还挂着,隔着帘子,隐约可以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原处,没有动。 禾凛在她身边停下来,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催她。 宁梓韵站了片刻,才重新转过身,跟着禾凛往客栈的方向走,走了两步,想起那包太皇太后给的定魂草种子还揣在怀里,是她一路带过来,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拿出来的。 她把手放在外袍心口处,隔着布料按了一下,想着明日再来的时候,把这包种子带过来,问一问能不能种在锦云阁的院子里。 和第一次来的那一天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回,她知道帘子里头那个人,终于也知道她是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宁梓韵是在第三天才发现的。 前两日她只以为禾凛起得早, 是去处理随行带着的折子,或是找康腾交代什么事。直到第三日清晨,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青芜端着洗脸水进来, 随口说了一句—— “陛下一早就出门了, 说让娘娘多睡一会儿。” 宁梓韵拧了帕子, 擦脸, 没有多说什么。 可她心里记住了这句话。 当日下晌, 禾凛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丝锦云阁那边常有的淡淡檀香——那是祝心华内堂里常点的, 宁梓韵去了几回,早就记住了那个气味。 她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 没有开口问。禾凛坐下来喝茶, 神情平常,像是只是出去走了一趟,没什么特别的。宁梓韵盯着他侧脸看了片刻,终究还是没问出口, 只是低头重新去翻那本翻了一半的游记。 第四日,她早早就醒了, 装作还在睡, 听着禾凛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 推开门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她睁开眼,在床上躺了片刻, 然后起身,告诉青芜今日不想出门,在客栈里待着。 青芜信了她, 端了点心过来陪她坐着,说起这几日镇上傍晚有集市,问娘娘要不要出去逛一逛,宁梓韵摇了摇头,只是把那本游记拿起来,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把书页翻到一半,停下来,想着禾凛每日去见她母亲,说的是什么,问的是什么,母亲又是如何待他的,那些话没有一个字传到她耳朵里,竟让她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怅然。 锦云阁内堂的竹帘今日没有挂起来,只是轻轻搭在一侧,晨风从窗口进来,把帘子吹得偶尔晃一下,又垂下去。 祝心华坐在绷架前,那朵深红的芍药已经绣完了最后一片花瓣,整朵花齐全了,她把绷架搁在案上,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禾凛。 “你每日来,”她说,“梓韵知道吗?” “不知道。”禾凛把茶盏搁在案上,语气坦然,“等她问,我再说。” 祝心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把那方绣完的绷架重新拿起来,拆绷绳。 “昨日你问的那件事,”她说,“我想了一夜。” 禾凛没有催,只是等着。 “当年我托的那个人,”祝心华慢慢开口,把绷绳一圈一圈地取下来,“是月归山附近一个走货的老掌柜,跟我打了将近十年的交道,送过我好几次丝线,我以为他是可信的。” “他把消息传回来说孩子没了,”她停了一停,“但有一件事,我那时候没有细想——他给我带的那句话,用的不是我们惯常传话的法子,是直接找到了我藏身的地方,亲自来说的。” 禾凛把那句话听了一遍,眉心微微一动。 “他知道你藏在哪里?” “那时候,”祝心华把绷架放下,看着自己的手,“知道我藏身之处的,不超过三个人。那老掌柜不该是其中之一。” 内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声巷子里的动静。 禾凛低声说:“我让人查一查那老掌柜的来历和这些年的行踪。” “他前年就没了,”祝心华说,“病死的,在月归山下头的镇子里。我是后来辗转听说的。” “死了也能查,”禾凛说,“能留下痕迹的事,总能找到一点。” 祝心华没有说话,把那方拆好了绷绳的绣样展开来,放在案上,那朵深红芍药在冬日的光线里颜色很沉,像是沉在水底的什么东西。 “你查这件事,”她抬头看向禾凛,语气不算咄咄,却也没有拐弯,“是为了梓韵,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禾凛对上她的眼睛,没有回避。 “为了她,也为了往后。”他说,“那条假消息是谁布下的,往后就是一颗钉子悬在那里,不拔掉,迟早是事。” 祝心华把他这句话放了一会儿,重新低头去看那朵芍药。 “你这个人,”她说,语气很平,听不出是褒是贬,“说话不绕弯。” “弯绕太多费力气,”禾凛说,“你又不是听不出来的人。” 祝心华的手指在那朵芍药的边沿上轻轻碾了一下,没有再接话。 两人就这样各自沉默了一阵,谁都没有先开口。 外头前堂传来一声绣娘低声说话的声音,很快又静下去。 “有一件事,”祝心华的手重新落在那方绣样上,语气还是那般平,“我想问你。” 禾凛没有动,等着。 “梓韵身上带着的那道血脉,”她说,把每一个字都放得很稳,“若是有朝一日,这件事对你的朝局造成了麻烦,你怎么办?” 禾凛低头看了一眼那盏茶,再抬起头,对上祝心华的眼睛。 “那是她的血脉,不是麻烦。” “我说的不是这个,”祝心华把那方绣样放下来,“我是说,若是有人拿这件事来做文章,威胁到你的位子,你怎么处置?” “那就处置那个人,”禾凛说,“不处置她。” 祝心华看了他很久,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定定地落在他脸上,看了一圈,又从头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 她最后把视线重新落回到那方绣样上,没有再说话。 “那条假消息,”祝心华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一点,“我后来想,那个老掌柜单独来找我,用的不是我们惯用的记号,他不可能无缘无故知道那套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 她顿了一顿,“除非,有人先找过他,把我的那套传话的法子告诉了他,再让他拿着那句话来见我。” “也就是说,”禾凛接口,“有人先做了局,让他当了送信的人,而他自己未必知道那句话是假的。” 祝心华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叩了两声,停住了。 “我现在想,能知道我那套传话法子的,只有月归山上的几个旧人。那几个人,不是沈洄,就是……”她顿住,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禾凛没有替她说,只是等。 祝心华把那个没有说出口的名字压在那里,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把那方绣样重新折好,放进了线筐里。 “阿元那边,”禾凛站起身,“若是查出什么,我会来告诉你。” 祝心华拿起那支闲置了两日的绣针,在线团上穿了一截新线,没有抬头。 “嗯。” 宁梓韵是在傍晚才等到禾凛回来的。 她把那本游记放下,看着他进门,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一盏茶,喝了一口,神色平静,没有主动提今日去了哪里。 青芜端了晚饭进来,摆好,又悄悄退了出去,临走时往宁梓韵这边看了一眼,见她神色还好,才放心地带上了门。 饭桌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禾凛吃得很平常,宁梓韵拨了几筷子,也没怎么吃进去,只是看着面前那碗汤发了一会儿怔,最后放下筷子,把手搭在桌上。 宁梓韵把手里的空茶盏在案上转了一圈,转了半圈,停住,抬头看他。 “你去了锦云阁。”她说,不是问句。 禾凛放下茶盏,看她一眼。“嗯。” “去了几日了?” “三日。” 宁梓韵低下头,把那只茶盏重新转了起来,转了一圈,又半圈,没有说话。 禾凛看着她转那只茶盏,没有出声。 “说了什么?”宁梓韵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喉头有点发紧。 “问她你小时候的事,”禾凛说,“以及那条假消息的来龙去脉。” 宁梓韵把手从茶盏上移开,放在膝上,攥紧了一下,没有说话。 “假消息那边,”禾凛继续说,语气平稳,“我让阿元去查了。方向有了,还没查实,等有结果再说。” 宁梓韵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结果,只是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她说我小时候什么了?” 禾凛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说你两岁的时候,有一回偷喝了她搁在案上的酽茶,苦得哭了很久,可一边哭一边还伸手要再喝一口。” 宁梓韵抬起眼,对上他的眼神,怔了一怔,然后低下头,往袖口里藏了一个笑,连带着眼眶都跟着红了一点。 禾凛看着她低着头,把她那个动作收在眼底,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端起那盏茶,静静地喝。 窗外,天色渐渐沉了下去,禾凛喝完了那盏茶,搁下茶盏,看了她一眼。 “想知道我们说了什么,”他说,“可以直接去问她。” 宁梓韵低下头,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问,”她说,声音不高,“你们说什么是你们的事,她愿意说的话会跟我说,不愿意说的,我也不想追。” 禾凛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拿起茶盏,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下。 “那条假消息,”宁梓韵重新开口,语气稳了一些,“查到什么了吗?” “还在查,”禾凛说,“那个传信的人死了几年,痕迹不好找,阿元在想法子。可以确认的一点是,那个人当年能找到你娘藏身的地方,不是偶然,有人给他指了路。” 宁梓韵把这句话压在心里,没有说话。 “给他指路的那个人,”禾凛说,语气很平,“等查出来,我会告诉你。” 宁梓韵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本游记,翻到随便一页,垂着眼,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烛火在窗边轻轻晃了一下,那条查了几日的线索还悬在半空,只是今夜,谁都没有再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那包定魂草的种子, 宁梓韵带了十几日,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拿出来。 她把它揣在外袍里层的暗袋里,每日出门前都会摸一摸,确认还在, 却总是到了锦云阁门口, 又忘了把它掏出来。 说是忘了, 其实也不算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该选哪个时机, 把这一包种子郑重其事地递出去,才不显得刻意, 又不显得轻率。 初见那日,内堂里的气氛太紧绷, 没有机会。第二日讲父亲旧事, 那氛围更不合适。第三日母亲刚刚见了禾凛,说了回大秦的事,也没有插进去的空档。这包种子就这样在她怀里揣了一日又一日,那包细碎的硬粒隔着布料硌着掌心, 反倒成了一种踏实的重量。 这日清晨,她比禾凛起得还早, 坐在窗边梳头, 日头还没出来, 巷子里已经有卖豆腐的担子路过, 吱呀一声,又远了。 禾凛在她身后, 接过她手里的梳子,替她把散落在肩上的发丝慢慢拢起来。 “今日,”宁梓韵望着窗外那条还没完全亮透的巷子, 开口,“我想把那包种子带过去。” 禾凛梳到一半,停了一下,重新继续。 “嗯。” 他没有多问,只是把那一把发丝梳得很仔细,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工夫不赶。银白里,发梢处已经有了一点点细细的黑,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两人到锦云阁时,老绣娘还没开门,只有里头透出一点灯光,说明祝心华已经起身了。老绣娘出来开门,见了他们,低下头,没有多话,侧身让开。 内堂里,祝心华坐在窗边,手边搁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把两手拢在一起,望着那扇还没推开的窗,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宁梓韵走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宁梓韵在椅子上坐下,把手伸进外袍里层,把那只锦囊掏出来,放在案上,推到祝心华那边。 “太皇太后让我带过来的,”她说,“说若是寻着了,便种在坊前,算是个念想。” 祝心华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锦囊,没有立刻去拿,过了片刻,才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太皇太后,”她轻声说,“是好人。” 宁梓韵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她知道你要来找我?” “知道,”宁梓韵说,“是她帮着定下的日子,说趁着婚期还有几个月,早去早回。” 祝心华把那只锦囊放回案上,手压在上面,没有松开。 “我想了几日,”她说,语气很平,“想好了。” 宁梓韵坐直了一点,没有出声。 “我跟你们回去。”祝心华抬起眼,看向宁梓韵,“我想看你出嫁。” 内堂里安静了一瞬。 宁梓韵坐在那里,把这句话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好,”她说,声音有点哑,“那你就回去看。” 祝心华还是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很轻地在她发顶上按了一下,手掌落下来又抬起去,没有再说什么。 宁梓韵没有动,垂着眼,看着案面上那圈木纹,没有说话。 祝心华看着她那双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那只锦囊拿起来,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了一道缝。 外头院子里有几株不知名的矮灌木,叶片在晨风里轻轻晃着,靠近墙根的地方有一片避风向阳的小块泥地,冬日里土色深沉,看上去是常有人翻过的松土。 “就种在这里,”祝心华说,“等开了春,看看能不能长出来。等我回来,还能看见。” 宁梓韵望着那片泥地,点了点头。 两人把那包种子种下去,是宁梓韵动的手,祝心华在一旁蹲着,把松动的土往种子上拢了拢,动作很轻,像是在收拾什么珍贵的东西。 宁梓韵把最后一点土压实了,拍了拍手,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院门那边——禾凛站在门外,靠着那截廊柱,没有进来。 种好了,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也没有说话,只是各自看着那片翻过的土。 青芜从院外探了个头进来,见状又悄悄缩了回去。 晨光从院墙上方漫下来,把那一小片泥地照得暖了几分。祝心华把手上沾的泥土拍了拍,抬起头,望了一眼那片天色。“等开了春,定魂草是白花,不算好看,但香。” 锦云阁的后续,禾凛前几日已经和老绣娘说定了——铺子的字号留下来,不撤也不换人,老绣娘自己打理,若是做不过来,可以从镇上再招两个手艺好的绣娘,开销由大秦那边贴补。老绣娘是个话少的人,把这些条件听完,沉默了半晌,只问了一句:“坊主还回来吗?” 禾凛说:“逢年过节,应当会回来看看。” 老绣娘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一根绣针在指尖转了一圈,说了声好,没有再多问。 祝心华收拾行李,比宁梓韵想象中轻便得多。一只旧木箱,半箱衣裳,半箱是各色丝线和还未绣完的绷架,另有一只小布袋,鼓鼓的,宁梓韵问里头装的什么,祝心华把袋口解开,倒出来给她看——一把旧绣针,长短不一,针眼里有些还穿着断线的尾,在掌心里堆成一小撮,每根都磨得光了,针尖还亮。“舍不得扔,”祝心华说,“用顺手了。” 宁梓韵没有再问,只是让青芜帮着把那只木箱搬出去,搭上了康腾安排的车。 临出门前,祝心华在内堂里又停了一会儿,把那方绷架从绷架架上取下来,单手拿着,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像是在记什么。 线筐,矮凳,窗台上的两株盆栽,最后是那道竹帘,她伸手把竹帘轻轻拨了一下,帘子晃了晃,又垂回去。 “盆栽记得浇水,”她对着门外的老绣娘说,“两株,每隔三天一次,不能多,多了根烂。” 老绣娘低声应了一句,没有抬头。 离开锦云阁那日,是个晴天,少有的冬日暖阳,照得整条巷子都亮堂了一些。 老绣娘站在门口送她们,还是那副寡言的神色,看着祝心华走出那扇黑漆木门,停了一停,又继续往前走,老绣娘往前跟了两步,停住,没有再跟。 宁梓韵回头看了一眼,老绣娘站在门槛边,手里还拿着一卷没用完的丝线,神情说不上来,只是站在那里,目送着。 那扇黑漆木门上,“锦云阁”三个字在晨光里很清楚,笔锋瘦劲,带着几分清冷的味道,和宁梓韵第一次远远望见它时,一模一样。 车马动了起来,一行人往渡口方向去,祝心华坐在车里,把那只盛着旧绣针的小布袋放在膝上,没有往窗外看,只是低着头,拇指搭在布袋口上,没有说话。 宁梓韵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车轱辘在青石板路上滚过去,偶尔轧过一块凸起的石板,车身微微一颠,窗帘晃了一下,又垂回去。外头卖糖水的摊子还没收,吆喝声穿过帘子传进来,拐过一道弯,声音远了,换成另一家卖米的店铺门口的动静,再远,再远,苏微县渐渐被甩在了身后。 渡口边,北风比来时大了一些,水面上有几只野鸭子扑腾着翅膀,惊起一片浪纹。 禾凛站在船头等她们,见祝心华下了车,走上前,没有多话,只是把手边那件备着的厚披风递了过去。 祝心华接过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把披风披上,踩着跳板上了船。她上船时,没有借任何人的手,自己踩稳了,一步一步走上去。 青芜在宁梓韵身边,小声说了一句:“娘娘,祝坊主上去了。” 宁梓韵嗯了一声,还没有动,只是站在渡口边,看着那条还在轻轻晃动的跳板。渡口边有几个等船的货商,扛着麻袋,正朝另一艘船走去,踩得跳板咚咚作响。风从水面上卷过来,把她的发丝吹乱了一缕。 禾凛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侧过身,替她挡了挡渡口上的风。 宁梓韵踩上跳板,回头望了最后一眼苏微县的水乡轮廓,白墙黛瓦在冬日的雾气里有些朦胧,锦云阁在那片轮廓里早就看不见了,只有那条藏在巷子深处的小院子里,一片翻过的松土,等着开春的第一场雨。 船离了渡口,水声渐响,苏微县的轮廓慢慢缩成一道细线,又慢慢没入了雾色里。 祝心华坐在船舱里,把那只盛着旧绣针的小布袋搁在膝上,从里头摸了一根针出来,对着舱内的光看了看,又放了回去,盖好口子,重新搭在膝上。 宁梓韵坐在她身边,看着她这个动作,把手搭在自己膝上,也没有开口。舱外的水声细细地漫进来,船轻轻摇了一下,桌上的茶盏里水面一圈一圈荡开,又慢慢平了。 “这一趟,”祝心华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多久能到?” “顺风顺水,”宁梓韵说,“大约五六日。” 祝心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把那只布袋重新压在了掌心下。 船往北走,水色渐宽,两岸的景致一点一点地换。打鱼的小船靠在岸边,渔网晾在竹竿上,风把它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孩子在岸上追鸡,追到一半滑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追,笑声隔着水传过来,又被风带走了。 苏微县彻底不见了,北边的天光在水面上薄薄地铺着,一层接一层,往远处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回程的船走了五日, 第六日午后,大秦京城的城楼轮廓出现在水道转弯处。 祝心华坐在船头,头一回见这座城,没有说话。城楼比苏微县的所有建筑都要高, 石砌的基座颜色深沉, 上头的朱漆已经斑驳了几处, 却有一种压着人的重量, 往水面上投下大片阴影, 连水色都深了几分。 码头比苏微县的渡口热闹得多,扛货的夫子、卸船的力工、催着让道的车把式, 叫声与吆喝声叠在一起,水鸟飞过去又飞回来, 惊得人群里不知谁“哎”了一嗓子。 宁梓韵站在祝心华旁边, 也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看。这座城她来回进出了太多次,早就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可今日跟着祝心华的视线再看一遍, 才发现码头货架上那堆货箱的涂漆颜色,竟和苏微县绣坊里的线筐边沿是一样的红, 只是这里的红更深一点, 深得像是在这天光里晒了很多年。 货架旁边有个扛货的汉子, 把一条麻绳绕在肩上, 吆喝着让路,步子踩得极快, 一转眼进了人群里,不见了。 船靠岸,康腾早就安排好了人手接应, 马车候在码头边,低调,没有仪仗,连车帘的颜色都选了最素的青灰。 禾凛扶着祝心华上了车,她没有拒绝,却也没有倚靠,只是坐得很稳,把那只装着旧绣针的小布袋放在膝上,车窗帘掀起一道缝,目光随着车轮滚过的街道一路往前移。 宁梓韵坐在她旁边,看她看那条街,偶尔停在某处,比如一家卖绸缎的铺子,门口挂了一排颜色鲜艳的布幔,在风里翻过去又翻回来,她的眼神在那里停了有两三息,才移开。 大秦的街市比大周宽,店铺的招牌式样也不一样,连茶摊的摆设都有几分她没见过的模样。祝心华看了一路,到了宫门外,才把那道帘子放下来。 “进去了,”她轻声说,“就不一样了。” 宁梓韵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没有接话,只是把手覆在她放在膝上的那只布袋上,按了按,就这样按着,没有松开。 太皇太后早就收到信,把衔芳阁西侧的一处偏院收拾出来给祝心华住,院子不大,种着两株腊梅,这个时节正开得好,香气漫出院墙,老远就能闻见。 祝心华进去转了一圈,把每一个角落都看了看,站在那两株腊梅前停了一阵,伸手摸了摸花苞,收回来,在靠窗的那张案前坐下来,把那只布袋放在案上,取了一根旧绣针出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片刻,又放了回去。青芜端了热茶来,祝心华接过,喝了一口,把茶盏搁在案角,没有再动,就这样坐着,看那两株腊梅在院子里透着风晃,香气一阵阵漫进来,屋里渐渐暖了。 宁梓韵让青芜陪着她,自己跟着禾凛回了重华宫。 回宫途中,路过慈宁宫,太皇太后身边的嬷嬷候在门口,说太皇太后想见一见。 两人进去,太皇太后坐在暖阁里,正就着窗光看一封书信,见她们进来,把书信搁下,抬起眼,先问了祝心华安顿得如何,又问了苏微县那边的情形,说了几句,末了嗯了一声,道:“这趟去得值。”又问宁梓韵,那包定魂草种子种下去了吗,宁梓韵说种了,祝心华亲手压的土。 太皇太后点点头,又添了一句:“等开了春,若是发了芽,拍个样子给我看看,我没种过这个,不知道是什么模样。”说完,把刚才那封信重新拿起来,说:“你们去忙吧,改日再叫她过来,我想见见这个人。” 两人退出来,走出慈宁宫的院子,禾凛才低声说了一句:“太皇太后今日接了一封加急的折报,我进去的时候,她手边正压着,我没有问。”宁梓韵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往后走。 积压了十几日的事务堆着,禾凛在内殿处理折子,宁梓韵坐在外间翻了一会儿账册,没翻多久,阿元进来了。 她听见他进来的声音,没有抬头,继续翻账册。 禾凛在内殿放下笔,出来,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下。 “说。” 阿元单膝跪下,没有立刻开口,停了一停,才说。 “属下查那个传信掌柜的来历,查到了一件事——他当年接的那单差,原本是受人之托,托他的人在大周,属下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查到了一个名字。”他顿了一顿,“宁伯远。” 内殿里刚好翻过了一张折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宁梓韵把账册合上,放在案上,没有动。 禾凛坐在那里,把这个名字搁了几息,才开口。“他人在哪儿。” 不是问句。 阿元把下一句话说出来,整个外间又静了片刻。 “在大秦。宁伯远以大周礼部使臣的身份,十二日前已经入境,昨日到了京城,住在礼宾馆,按规制,三日后递国书。” 窗外有风过来,把外间的帘子吹起来,又落下去。 宁梓韵把两只手搭在案上,沿着案沿从左往右推了一下,推到头,又从右往左推回来,没有说话。 禾凛看了她一眼,重新看向阿元。“他来递国书,是早就定好的行程,还是临时起意?” “属下查过,”阿元说,“大周礼部的出使名单,宁伯远的名字是在一月有余前加进去的,原本这趟差没有他。后来临时换了一个随行名额,才改成他。” 一月有余前。 宁梓韵把那个时间在心里搁了一下。一月有余前,他们已经拿到了沈洄的信,已经在备着往江南去的行程,随行的人手、日期、路线,经过的人不算少,消息若是走漏了一点出去,大周那边未必追查不到。 “他知道我们去了江南。”她把话停在这里,没有往下说。 禾凛没有接她这句话,只是对阿元说:“礼宾馆那边,今日起盯着,但不要惊动他。” 阿元领命,退出去。 宁梓韵坐在那里,把那只账册重新拿起来,没有翻开,只是拿着,两手握着封皮的边角,握了一会儿,才放下去。 “我娘那边,”她开口,“今日不说。” 禾凛抬眼看她。 “她刚进京,才安顿下来,第一日,”宁梓韵说,“不说这个。” 禾凛沉默了一下,点头。“好。” “但迟早要说。”宁梓韵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是重华宫的院子,一个小太监正在扫地,竹帚划过青石板,沙沙的一道声响,很规律,扫到角落里,停了一下,再回来。“若是宁伯远来大秦,只是为了出使递国书,与江南那边没有关系,我也不打算专门告诉她,平白添一道事。” 禾凛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把那个小太监扫地的动静也听了几息,才开口。 “若是有关系呢。” 宁梓韵望着院子里那道来回的竹帚,没有立刻答。那个小太监把角落扫干净了,换了方向,从西边往东边扫,落叶在畚箕里堆了半下子,他提起来走远了,院子里就只剩那一道竹帚划过石板的声音。 “若是有关系,她就得知道。” 夜里,宁梓韵去看了祝心华一回。 腊梅的香气已经漫进了屋里,熏得整间屋子都带着点甜。祝心华坐在灯下,把那些旧绣针一根根取出来,在案上按颜色分了几堆,见宁梓韵进来,抬了抬眼,没有停手。 宁梓韵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看她分那些针,分得很细,连针尾的丝线颜色也要分清楚。绿的一列,蓝的一列,红的最多,又按深浅细分了两行,整整齐齐摆在案上。有几根穿着断线的尾,祝心华一一取下,打了个结,收进那只布袋里,一个动作都没有多余的。 分到一半,祝心华拿起一根,对着灯看,针尖折了,照光能看见细小的一个缺口。 她把这根针搁到一旁,单独放着,没有丢。 “坏了也留着?”宁梓韵问。 “留着。”祝心华说,“这根跟了我快二十年了。” 宁梓韵低头看那根针,针身还光亮,只是顶上那一点缺口,在灯光里格外清楚。她没再开口,陪着祝心华把剩下那些针全分完,才起身告辞。 出了偏院,夜风把腊梅香气往外送了一阵,走远两步就淡了。阿元候在廊下,见她出来,没说话,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双手递过来。 宁梓韵接过,对着廊下的灯展开,看了一遍。 纸条上写:宁伯远今日傍晚独自出了礼宾馆,在城东一条旧巷里停留了近半个时辰,那条巷子的另一头,是一处废弃了十几年的旧联络点,从前曾被各方传信的人借用过。 她把纸条合起来,握在手里,站在那廊下,抬头看了一眼那两株腊梅,花苞开得细小,香气却散得很远。阿元还候在一旁,没有开口,只是等着。 “这个废弃联络点,”宁梓韵说,“是谁从前用过的?” 阿元说:“属下查到的,前后接触过的人里,有一个名字和当年月归山附近的几件旧事有所交叉。属下还在核实,明日应当能有结果。” 宁梓韵点了点头,把纸条交还给阿元,走出廊下,腊梅香气散了一阵,随着夜风淡进了黑暗里。 作者有话说: 无 120-129 第121章 宁伯远递请帖是在次日清早。 帖子走的是礼部的正式文书渠道, 措辞周正,说大周使团此行承蒙大秦款待,使臣本人有一事欲请示,冒昧求见准皇后娘娘, 不胜惶恐云云, 最末附上了一句“血脉骨肉, 久别思见, 望乞垂允”。措辞上挑不出任何错处, 连谦辞都用得恰到好处,像是一份经过仔细斟酌的拜帖。甚至连落款的格式都按大秦礼制来的, 左下角压着大周礼部的私印。 康腾把帖子呈上来,禾凛看了一遍, 搁在案上, 没有立刻说话。 “怎么回?”康腾问。 “礼部那边,”禾凛说,“拟一份回函,说宁姑娘近日调养身体, 不便见客,请使臣谅解, 该有的礼数一概不少。” 康腾应声退下。 宁梓韵没有看那份帖子, 只是听着, 等康腾出去, 才开口。“他这是要做什么。” “想来见你,”禾凛重新拿起那份帖子, 扫了一眼,“以父亲的名义。” 宁梓韵把茶盏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 放下,手还搭在杯壁上,没有松开。 礼部的回函送到礼宾馆,宁伯远把那封回函看了一遍,搁在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很平地对随行的从官说:“知道了。” 从官站在一旁,没有多问。 第二日,宁伯远没有再走文书渠道,等了整整一日,在朝会散后,托了一名与大周往来惯熟的大秦礼部官员代为传话,说使臣有一事欲面呈陛下,性质私密,不便经由正式渠道,请陛下拨冗一见,不过片刻即可。 这名礼部官员一开始有些踌躇,宁伯远递了一封措辞得体的手书,又补了一句,说此事关系两国邦交大局,还请代为通融,那官员思虑了片刻,才点头应下。 这次等来的,不是回函,而是禾凛本人。 见面的地点在礼宾馆外的一处偏厅,禾凛只带了两名随侍,没有摆任何仪仗。宁伯远在厅里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才从外头开了,脚步声不疾不徐,宁伯远起身行礼,抬起头,对上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任何温度。 偏厅的窗开着一道缝,外头庭院里有两只鸟雀在打架,叽叽喳喳地闹了几声,又静了。 “宁尚书有何事。”禾凛坐下,没有请他落座。 宁伯远站在那里,没有因为没被请座而显出任何尴尬,只是从容地说:“犬女宁梓韵,有幸承蒙陛下赏识,下官此番来大秦,私心里想着,父女久别,可否请陛下代为通传,让下官得见一面。” “宁梓韵,”禾凛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慢,“是朕定下的人。” “正是。”宁伯远垂着眼,“正因如此,下官才多此一请,不敢擅自登门。” “那朕就替宁尚书省这个麻烦,”禾凛说,“她无意见客。” 宁伯远抬起眼,对上禾凛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转,转了一圈,又压下去了,换上了另一种说辞。 “犬女自幼与下官聚少离多,下官心中有愧,”他说,“此番特意挤进这趟出使的名额,一来为两国邦交,二来……也有几分私心,想当面赔罪。” 禾凛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宁伯远等了片刻,见对方没有动静,把后半段话接了上去:“还请陛下成全。” “宁尚书说,”禾凛开口,语气还是那么平,“挤进这趟名额,是有几分私心。” “是,”宁伯远说,“下官惭愧,确是有私。” 禾凛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着眼,把手边的茶盏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宁尚书,”他说,“当年朕在大周,住过一段贵府的日子。” 宁伯远的身子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语气平稳,“是,那时陛下屈尊,下官有幸叨陪,招待多有不周,惭愧。” “招待周全,”禾凛说,“朕记得。”他没有接着往下说,只是转动了一下手中的茶盏,“只是有件事,朕一直记挂着。贵府清秋院那场火,宁尚书应当也记得。” 偏厅里的空气沉了一层。 宁伯远垂着眼,没有立刻开口,但那只搭在袍沿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年朕的腿已经废了,”禾凛语气极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跪在地上挪进去的,靠手撑起的房梁,把人背出来,出来的时候,膝盖的骨头已经响了很久了。”他顿了顿,“宁尚书当时也在场,见过的。” 宁伯远的喉头动了一下,抬起眼,对上禾凛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沉了一沉,重新压了下去。 “后来大周那位说是他救的,”禾凛继续说,“还拿着朕送她的那支金簪去邀功。宁尚书彼时没有出言纠正,朕理解——那时朕不过是大周一个随时会没的废质子,得罪了未来的储君,划不来。” “陛下……” “不必说什么。”禾凛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那是旧事了,朕也没想算这笔账。只是宁尚书此番来大秦,想见的那个人——”他停了一停,“朕只是想让宁尚书知道,她当年是怎么被救出来的,又是怎么被抹去的。” 偏厅里静了很久。两只鸟雀在窗外叫了一声,一高一低,随即又飞走了。 宁伯远把那些话一字一句听完,把头低了下去,声音比先前轻了许多。“下官……惭愧。” 禾凛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站起身,停了一停,才接上了下一句。 “来得倒是时候,”他说,“就在宁梓韵从江南回来之后。” 偏厅里安静了一下。那两只鸟雀这时候又叫了一声,一高一低,宁伯远的手搭在袍子边沿上,指节没有动,脸色也没有变,只是那一双眼睛停了一停。 “下官不知陛下此话何意。” “没有别的意思,”禾凛站起身,在他面前走了两步,语气依然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只是提醒宁尚书,大秦的宫禁规矩,外臣不得私见后宫,更遑论使臣。宁尚书既是大周礼部尚书,想必比朕更懂这套规矩。” 宁伯远弓了弓身。“陛下教训的是。” “那就好。”禾凛在他面前停住,低头,声音放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宁尚书既然挤进了这趟差事,好好把该做的事做完,安心等着递国书,别的事,不必再想了。” 宁伯远没有动,只是抬起眼,看着面前这张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愤怒,也没有任何讥讽,只是平静,平静得像是这些话对他来说轻如鸿毛,说完就算了,连记都不必记着。这种平静,反而比任何明显的敌意都让人不好受。 他低下头,弓了弓身,“是,下官谨记。”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再看宁伯远,转身往门外走,随侍跟了上去。 偏厅的门被风带上,合得很稳。 宁伯远站在原处,把那扇合上的门看了一会儿,偏厅里没有旁人,他才把那副端着的神色卸下来一点,在椅子上缓缓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把指节上沁出的那点薄汗擦了擦,又收进去,手搭在椅背上,盯着对面的空气,没有动。 从官在门外候着,隔了很久,才听见里头一声轻响,像是茶盏被重新搁在桌上。 礼宾馆那边当日没了动静,直到傍晚,宁伯远走了第三条路——送来了一封亲笔信,收信人写的是宁梓韵的名字,走的是送给宫中女眷的礼物渠道,外头包着的是一匹彩缎,信夹在缎里,叠得很薄。 这封信被康腾截下来,没有拆,直接送到了禾凛手里。禾凛把信拿在手里掂了掂,没有拆,也没有烧,只是搁在案上,让康腾如实呈报,信已送到。 消息是在当晚由阿元带回来的。 宁梓韵坐在灯下,听阿元把那场会面说了一遍,中途没有打断,等阿元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茶盏搁在案上,茶已经凉了,搁下去没有发出声响,托着腮,往窗外看了一阵。夜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廊下那盏灯的光映在窗纸上,晃了晃,被夜风压了一下,又亮起来。 禾凛把那封信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案上,推到她面前。“没拆,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看。” 宁梓韵低头看了看,信封上是标准的馆阁体,她的名字落在封面正中。她把信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又翻了回来,搁回案上,没有拆开。 “你今天跟他说了什么?”她问禾凛,“阿元说你提了——来得倒是时候。” “嗯。”禾凛点了点头。 “你是在告诉他,你知道他为什么来。” 禾凛没有接话,只是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当时什么反应?” “停了一停。”禾凛放下茶盏,“不多。” 宁梓韵把“停了一停”这三个字在心里嚼了一嚼,没再问了。停了一停,说明那句话触到了什么,说明他确实有所准备,只是那个准备没有充裕到可以做出更平稳的反应——或者说,他低估了对面这个人知道的分量。 “他下一步会怎么走?”她问。 “等着看。”禾凛说,“他不会就此收手,但今日这一步走得不顺,他接下来得重新算一算。” 夜深了,阿元退出去之后,禾凛在灯下处理了半个时辰的折子,翻得很快,宁梓韵坐在对面翻书,每一页都停得比平日长一些,那本书翻到最后也没有到结尾,两人都没有再提宁伯远。外头守夜的卫兵换了班,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走远了。 快到子时,禾凛搁下笔,忽然开口。 “阿元今日另外还查到一件事,”他说,“我没让他当着你面说。” 宁梓韵把书放下,看他。 “当年给月归山那个传信掌柜指路的人,”禾凛说,语气很平,“阿元查出来了。那人和宁伯远有关联,当年在大周,受他差遣,是他的旧人。” 灯火在窗边轻轻摇了一下,宁梓韵没有说话,把这句话听完,又坐了一会儿,手搭在那本翻开的书页上,指尖压在纸上,没有再翻动。 书页上印着的是什么,她已经不知道,只是那样坐着,让那句话在心里慢慢沉下去,沉到很深的地方,压在那里。 禾凛没有催她,只是等着,把那盏茶拿起来,又放下,灯芯爆了一粒细小的芯花,劈啪一声,案上的光亮了一下,又暗回去。 宁梓韵把那封信重新拿起来,两手捏着边角,停了一会儿,对禾凛说:“若是有一天,我想见他一次,你还是会拦?” 禾凛没有立刻回答,停了一停,才说:“看你为什么要见。” 宁梓韵把信放回案上,伸手把那本书合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祝心华进京之后, 头几日都没有出过门。 宁梓韵带她在衔芳阁那一带走过几圈,把附近的几条廊道、两座园子都认了个熟,太皇太后那边也见过了一回,说了约莫半个时辰的话, 说的都是寻常话, 腊梅怎么养, 绣活用什么线, 出来的时候, 祝心华神色还算平稳,只是走回院子之后, 在那两株腊梅前站了很久,没有说话。青芜悄悄跟宁梓韵说, 昨日祝坊主在院里坐到快亥时才进屋, 屋里的灯留着,但没听见什么声音。 这日是第六日,祝心华早起梳洗过,问青芜, 宫外的街市什么时辰开。 青芜有些意外,回头看了宁梓韵一眼, 宁梓韵点了点头, 说今日陪她出去转一转, 正好她也有些东西要采买。 康腾安排了两辆不起眼的马车, 宁梓韵和祝心华同乘一辆,青芜在旁边伺候, 出了门,车轮转上了青石板路,外头的动静顿时热闹了起来, 叫卖声,孩童声,远处哪家铺子正在卸货,货箱落地的声响一声接一声。祝心华把帘子掀开了一道缝,往外看,看了很久,没有说什么。宁梓韵侧头也望了一眼,街市和她记忆里的没什么不同,可跟着祝心华的视线再看,倒觉得这些声音比平日更响亮了一些。 她们在一家茶楼落了脚,楼上靠窗的位置,能看见下头整条街的动静,南来北往的人,摊贩的叫卖声,偶尔有马车轱辘碾过,声音很响,过去了又安静。这个时辰街市最热闹,楼下过路的人挨挨挤挤,有两个孩子追着一只跑远了的风筝,从人群里穿过去,一个差点撞上挑担的夫子,被夫子骂了一嗓子,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茶上来,祝心华端着,没有急着喝,只是把窗外的街道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左往右扫过去,从街头一直看到街尾,没有在哪里停留。 “大秦的茶,”她说,“跟江南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苦得更深,”祝心华说,“江南的茶,苦里带着点回甘,大秦这个,苦完了就是苦。” 宁梓韵把自己那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想了想,点了点头。“倒是。” 两人就这样坐着,不怎么说话,听着楼下的动静。楼上坐着几桌客人,临窗那一桌是两个老者在对弈,棋子落下去的声音时而急时而缓,间或有一方捏着棋子停半天,另一方就喝茶等着。 祝心华往那边看了一眼,没有再看,把带来的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说是要趁出来的工夫,给那包定魂草种下的地方买一包肥料,她在苏微县养了些花,知道这个节气需要什么。青芜在一旁记着,说等会儿去问问附近的花木铺子。 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是新来的客人往上走,走到一半,进了旁边那一层。 祝心华把茶盏放下,重新望向窗外,目光落在对街一家绸缎铺子的招牌上,停了一停,又移开了。 就在这时,楼下的街道上,一顶官轿从西边过来,停在了茶楼对面的一家铺子前,帘子掀起,下来的人穿着大周官服,衣料是大周特有的暗纹织锦,颜色沉,身形挺拔,侧脸对着她们这边。随行跟着两名从官,规制不小。 宁梓韵没有立刻认出来,但祝心华先停了。 她停得很突然,茶盏已经端起来了,停在半空,没有送到嘴边,也没有放下,就那样定在那里,眼睛没有离开窗外那道身影,连呼吸都像是浅了一截。青芜注意到了,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也停住了,手里的帕子捏紧了,没有出声。 那道身影在这时候转了过来,往茶楼这边看了一眼,下一瞬,脚步顿住了。 是宁伯远。 他看见了祝心华。 宁梓韵坐在祝心华旁边,角度稍偏,从他的位置不容易发现她,她屏住了呼吸,没有动。 宁伯远站在那里,只有两三息的工夫,可那两三息里,他脸上经过了好几层变化,太快,快到宁梓韵来不及一一分辨,只看清楚了最后那一层——他的身子微微偏了一偏,脚步移了半步,往旁边侧去,像是下意识地要往轿子那边退。 是想走。 可就在那一瞬,祝心华放下了茶盏。 声音不大,就是一声细小的轻响,但她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宁伯远脸上。 两人对上了视线。 宁梓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祝心华的神色没有变。 不是僵住,不是隐忍,不是那种把什么东西压下去的克制——就是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落在宁伯远脸上,像是落在对面街上任意一个路人脸上,扫了一眼,没有停留,没有多一分眼神在那个方向,重新回到了手边的茶盏上。 宁梓韵坐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完,手没有动,脚没有动,只是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绷紧了,一直绷到宁伯远走进那家铺子里,才慢慢松下来。 她把茶盏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楼下,宁伯远站在原处,已经没有了退的动作,但也没有走上前,只是站着,立在那条街上,来往的人从他身边过,没有人注意到他,只有他自己站在那里,像是一根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的木桩。站了约莫一刻,那顶官轿的随从上前来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立刻回应,隔了一停,才重新迈开步子,走进了对面那家铺子的门,帘子放下来,不见了。 宁梓韵把手从膝上抬起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点苦,苦完了没有回甘。她把茶盏放回去,没有再端,就这样搁着。窗外的街道还是那副样子,人来人往,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扛着东西低头赶路,谁都不知道刚才那条街上发生过什么。 青芜在一旁,没有说话,悄悄把桌上那个空了的茶壶移开,把热茶换上来,动作轻,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换完了,退回去坐着,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膝上,低着眼,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看。 祝心华把目光重新移向窗外,对街的绸缎铺子换了一匹新的布幔挂在门口,颜色是深蓝,风把它吹起来一角,里头衬着的是浅金,很好看。弈棋那桌的两个老者还在下,棋子落下去,声音比刚才又急了一些。她看了一阵,开口。 “这边的绸子,料子比苏微县厚一些。” “是,”宁梓韵接了一句,“北边天冷,厚料子好卖。” 祝心华点了点头,把茶盏重新端起来,喝完了最后那一口,把空盏放在托盘上,神色平静。 两人没有再提刚才的事,就这样在楼上又坐了半个时辰,青芜下去问了花木铺子肥料的事,上来回报,说附近有家铺子有现货,量不多,够用。祝心华说买一包,顺带看看有没有细铁丝,她有几株盆栽需要绑扎。 起身下楼的时候,宁梓韵走在祝心华后头,经过茶楼门口,往对面看了一眼,官轿已经不在了,对面那家铺子的门帘垂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没有再看,跟上了祝心华的脚步。 出城之前,祝心华在一处路边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两株腊梅的幼苗,问摊主怎么养,摊主说了一大段话,她听着,把重要的那几句记下来,又多问了一句,说若是想把两种不同的花种在一个院子里,需不需要隔开来,摊主想了想,说要看两种花的习性,不是所有花都能凑在一块儿的。祝心华嗯了一声,付了银子,让青芜抱着,往马车那边走,没有再说别的。 宁梓韵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走路的背影,稳,不快,不停,步子迈出去,就是落地的。 马车在城门口等着,祝心华先上去,把那两株腊梅幼苗接过来,稳稳放在膝上,宁梓韵坐到她旁边,帘子放下,外头的声音隔了一层。 车动了起来。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车轮轧过一块石板缝,车身颠了一下,那两株幼苗险些倒,祝心华伸手扶住了,重新摆正,低头看了看根部。 “你说,”她开口,“腊梅的幼苗,和定魂草,能种在一起吗?” 宁梓韵在心里停了一停,说:“我去问钟老,他懂这些。” “嗯。” 车里安静了一阵,祝心华把幼苗放稳,没有靠回去,只是低着头,看那两株幼苗。 “你住的地方,”她说,“院子大吗?” “不小,”宁梓韵说,“种几株花绰绰有余。” “窗边能晒到太阳吗?” “东南向的,上午有日头。” 祝心华嗯了一声,把那株稍大的幼苗拿起来,用指尖在根部轻轻弹了一下,弹掉一点虚土,重新放回去,“那就能种。腊梅耐阴,怕涝,定魂草要日照,根浅,两样性子不同,种的时候要隔开一点距离,不能挨太近。” 宁梓韵跟着她说的记了一遍,点头。 祝心华这才把幼苗放稳,闭上眼,往车壁上靠了过去,脸侧向那边,手还虚搭在膝上那两株苗上,颈侧那一截银白的发丝随着车身轻轻晃着,晃了几下,停了。 宁梓韵把视线移开,看着车帘外透进来的那一道细缝,街道的声音从那道缝里漏进来,摊贩的吆喝,马蹄声,孩子跑过去的笑声,渐渐淡了,是快到宫门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 “刚才,”她说,“看见他的时候,你心里……”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 祝心华没有睁眼,靠着车壁,沉默了一阵,才慢慢说:“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就是看见了一个人,”祝心华说,声音很平,“从前认识的,现在不认识了。” 宁梓韵没有再问,车里又安静下来,车轮滚过石板缝,轻轻颠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祝心华又开口,说的不像是在回答她,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以为自己会慌,”她说,“后来发现,没有。” 宁梓韵侧头看她,她还是闭着眼,靠着,脸上什么都没有。 车停了,是到宫门了。外头康腾的声音传进来,说可以进了。祝心华睁开眼,把那两株幼苗重新理了理,抱在怀里,等着车帘掀开。 宁梓韵先下了车,回身扶了她一把。祝心华踩稳了,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宫门,没有说话,跟着走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回宫之后, 宁梓韵去看了一回祝心华,说是把腊梅幼苗的事跟钟老问一问,明日再来告诉她。 祝心华说不急,让她去忙自己的事, 手里拿着那根折了针尖的旧绣针, 正在剪一截新线。宁梓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看她穿线, 看了几息, 才转身出去。 从偏院出来,那两株新买的腊梅幼苗已经被摆到了窗台上, 挨着那原来的两株腊梅,四株挤在一排, 拥挤, 但都好好的,叶片朝着不同的方向伸出去,各有各的地方。 夜里,禾凛处理完最后一份折子, 搁下笔,把那叠折子推到一边, 宁梓韵坐在一旁, 手里拿着那本游记, 翻到中间某一页, 停着,也没在看, 只是拿着。窗外起了一点风,把廊下那盏灯的火苗压了一下,屋里的光暗了一暗, 又回来了。 “你今天很安静,”禾凛把折子搁下,抬头看她,“从下午到现在。” 宁梓韵把游记放在膝上,想了一想,开口。 “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你觉得,”她顿了顿,“真的有人能深深爱过一个人,然后就这样放下了吗?放得干干净净,连一点都没有剩。” 禾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灯火在两人之间烧着,他把手搭在案上,手指轻敲了两下,才开口。 “你在说你娘。” 宁梓韵没有否认,“她今天看他,像看陌生人。我坐在旁边,觉得……比什么都难受。” “哪里难受?” “不知道,”她说,“就是难受,说不清楚。”她停了一下,“如果是恨,我能理解,如果还有什么残留,我也能理解,但什么都没有,她看他的眼神和看街上随便一个路人一样,反而让我——”她没有说完,把那本游记翻了一页,又翻了回来。 禾凛没有催她,等了一阵,才说:“你是在问,真的有人能做到这件事,还是在问,这件事是不是正常的。” 宁梓韵想了想,说:“都在问。” “真的有,”禾凛说,“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到这一步。大多数人把自己说服了,说已经放下,底下还压着东西。你娘那个,是真的到了。”他稍停,“她经历的那些事,时间足够长,足够重,有些人就是能把什么都耗干净。” “耗干净了,”宁梓韵重复了一遍,“那还剩什么?” “剩她自己,”禾凛说,“剩那些绣了几十年的针脚,剩苏微县的锦云阁,剩现在那四株花挤在窗台上。她没有什么都没了,只是那一个人在她那里,占的那块地方,空掉了。” 宁梓韵听完,把游记合上,没有说话,靠在椅背上,把那番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窗外有风,廊下那盏灯摇了一下,又稳住了。 “你见过这样的人吗,”她忽然问,“除了她。” 禾凛停了片刻,说:“见过一些。” “他们后来怎样了?” “各有各的后来,”他说,“有人一辈子就这样,有人后来又填进去别的东西,也有人就一直空着,空了很久,反而过得很平静。”他重新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你娘走的大概是最后这条路,只是走得早了一些,走得彻底了一些。” 宁梓韵把头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灰色的木梁。 “我不确定,”她说,“我能不能也到那一步。” “你在说什么的那一步?” “如果有一天,”她说,“也需要把一个人放干净。” 禾凛把茶盏放下,看着她。“你现在有人需要放吗?” 宁梓韵停了一下,“没有。” “那就先不想这件事,”他说,“等真的需要的时候,再看。” “可是,”宁梓韵说,“我今天看见她那个眼神,心里第一个想的,是万一我到了那一步,我做不做得到。” 禾凛把那盏茶重新端起来,又放下,想了一阵,才说:“你娘花了二十年,才到那个地方。你今天是第一次见到那个眼神,所以觉得遥远,觉得没有把握。但事情不是这样算的,放不放得下,不是事先能估的,是到了才知道。” 宁梓韵把眼睛重新落回他脸上,对上那双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放下过什么吗?” 禾凛轻轻敲了一下案沿,“有过一些,”他说,“早年间的事,现在记得清的不多了。” 宁梓韵点了点头,没有再追。窗外那盏灯晃了一下,廊下风过去,什么都没有留下来。她重新把游记打开,翻回刚才那一页,那里画着一条江,她把那幅小画看了好一会儿,才合上书,放到一旁。 次日午后,御花园里来了两拨人。 一拨是宁梓韵和青芜,宁梓韵想着那两株新种的定魂草种子的事,顺路来看看园子里有没有合适的土质,让钟老参考一下。 另一拨是宁伯远。 大周使团按例有一日的御花园参观,是大秦朝廷对外国使臣的惯常安排,礼部官员陪同,走的是西侧那条主道,时辰定的是申初,离宁梓韵来的时辰只差了半刻。 宁梓韵在荷花池边蹲下来,让青芜去问花匠土的事,她自己看着水面,池里的荷叶还没凋尽,枯了一半,剩的一半还带着颜色,水面上有几片落叶漂着,随着水轻轻转。这里离御花园西侧主道远,平日少人来,今日更安静,偶尔有风,把还挂着的几片枯荷叶吹得轻轻摇一下,再停住。 她在那里蹲了一会儿,青芜去了也没回来,大约花匠说的话多,她在那边记着。 脚步声从身后来,不是青芜,步子太稳,太慢。 她没有立刻回头,等那个人走到她侧边约莫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来,才抬起眼,侧脸对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是宁伯远。 他身后没有跟着礼部的陪同官员,就一个人,穿着大周的常服,比昨日在街上见到的那身官服简素了一些,站在那里,看着荷花池,像是偶然路过的。 宁梓韵重新把视线落回水面,没有开口。 “梓韵,”宁伯远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小心,像是怕惊到她,“你还好吗?” 这个称呼让她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知道,”他继续说,“来大秦,是唐突了。但我一直……”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一直不放心你,在大周宫里那几年,我想过来看你,却一直没有机会。你进宫之后,府里的人传过几次消息出来,说你还好,我才稍微放了心。后来听说你到了大秦,我就想着,总要……总要亲眼见一见,才安心。” “宁尚书,”宁梓韵开口,声音平,打断了他,“御花园的参观路线是西侧主道,这里是东侧,不在行程里。” 宁伯远没有接这句话,停了一停,换了说法。“我听说,你在大秦过得很好,我替你高兴。只是……有一些话,我一直想当面说,一直没有机会。” 宁梓韵站起身,拍了拍手,把掌心的土拍干净,这才转过身,正面看了他一眼。他比记忆里老了,鬓角有了白,站在那里,把那些准备好的话压在喉咙里,眼神里有一种刻意的温度,像是特意调出来的,带着一点父亲对女儿说话时该有的样子,只是那个样子,她见得太少,辨不出真假。 “宁尚书想说什么,”她说,“改日递折子进来,朝廷自有规制。” “我想说的,不是公事,”他说,声音低了一些,带上了一点她没料到的柔意,“梓韵,你是我的女儿,这件事没有办法改变。不管从前我做了什么,这个事实……” “宁尚书,”宁梓韵再次打断他,“您说的这个事实,我知道。”她停了一下,“我也知道另一个事实——昨日陛下见过您了,规矩说清楚了。” 她说完,没有再看他,转身往青芜的方向走,脚步平稳,不快。 身后,宁伯远站在原处,荷花池边的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一角,他没有跟上来,只是站着,一直站到她的背影拐过那道月洞门,不见了。 宁梓韵走出月洞门,青芜迎上来,手里拿着一张写了几行字的纸,是花匠说的注意事项。宁梓韵接过来看了一眼,叠好,揣进袖里,往前走,步子稳。 “娘娘,”青芜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要不要让人去告诉陛下?” “不用,”宁梓韵说,“让康腾去礼部说一声,申初的参观行程,约束好使团成员,不要让人单独走散。礼部那边若问原因,说有御花园的花木近日在重新修剪,闲杂人等不得随意进入各处偏园,是正常的安排。” 青芜应了,跟上她的脚步,没有再问。 宁梓韵走了几步,停下来,往身后看了一眼,月洞门那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风把荷叶上最后几粒水珠抖落下来,落进池里,没有声音。 她重新往前走,把那张花匠写的纸从袖里取出来,看了看,收好,想着回去要告诉祝心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宁伯远在年秦的最后三日, 宁梓韵在宫里到处遇见他。 第一次,是在芍药苑外头的夹道。 那日宁梓韵让小言子去太皇太后那边送一样东西,自己顺道走了一段,刚转过那道夹道的弯, 差点撞上正从对面出来的宁伯远。他身边只跟了一个从官, 两个人走得从容, 从礼宾馆一路穿过了好几道宫区之间的年门, 能走到这里来, 那几道门的守卫是没有拦的。 宁梓韵站定,扫了一眼那两个把守夹道门的侍卫, 侍卫低着头,没有动, 靴尖对着地面, 看得出正在刻意回避她的视线。 宁伯远朝她欠了欠身,“巧了,梓——” “宁尚书请回,”她开口, 把那后半句挡住,往旁边让了让, “这里不是使团参观的路线。” 说完, 她自己先走了, 没有回头。 第二次, 是在慈宁宫往回的路上。 太皇太后那日兴致好,留了她多说了一会儿, 出来的时辰比预计晚了半个时辰,在回廊拐角,又碰见了宁伯远, 这回他手里已拿着一只漆木食盒,说是使团带来的年周土产,备了些给太皇太后尝鲜,是礼数。 礼数。 宁梓韵看了一眼那只食盒,又看了一眼带他进来的内务府引路的小太监,那个小太监把头低得更深了,脖子往下缩着,像一只想把头缩进壳里的龟。 “食盒让康腾过目,”宁梓韵说,声音平,“宁尚书的孝心到了,太皇太后记在心里,礼部那边也会转达。外臣不得入内廷,宁尚书想必是记住了的,请回。” 宁伯远不再说成,这回在她脸上停留了更长一点时间,像是已有成要说,最终已是弯腰,跟着小太监往回走了。 第三次,是在重华宫的西角门外。 宁梓韵从钟老那里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廊下的影子拉长了,踩在青石板上,她提着裙子走,已没走到自己的院子,就看见宁伯远站在西角门外的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是站着,连从官都没有带,像是一个人溜出来散步的,只是站的位置,正对着那扇门。 他不可能是误入了。西角门通往的,只有她的住处。 宁梓韵在原地站了三息,把他这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眼,再看了一眼那扇已开着的西角门——有人给他开的,已没来得及关上,说明他刚到没多久。 她没有开口,转身往回走,去找了康腾。康腾听完,脸色变了一变,没有多说,立刻去处置了。 三日之内,三次。 第三次之后,宁梓韵回到自己院子,让人把三次的路线、时辰、每次带他进来的是哪个人,一一记下来,摊在案上,看了很久。三条路线各不相同,带路的人各不相同,从官服到便装,从正式的食盒到单人而来,每一回都换了一套说法,唯一相同的,是每次都踩在换班的空档里,前后差了那么几刻钟,像是被人精心算过的。 内务府这边,引路的不是同一个人,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三次都绕开了当值的主管太监,走的是换班的空档时间,每次刚好差了那么几刻钟,把守的人来不及核对。这不是偶然,是有人提前把当值的班次、换班的时辰,告诉了外头。 她让小言子去摸了摸内务府的底,这件事在宫里内查更合适,走暗卫那条路反而扎眼。小言子在宫里待得久,认识的人多,消息转了半日就回来了——是内务府一个管着宫门值守安排的主事,姓曹,在内务府做了十几话,档案上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岔子,近日却借着中间人的手,收了礼宾馆那边送来的东西,收了三回,恰好和宁伯远三次出现的日子对应,小言子连收了什么、从哪条路送进来的,都问清楚了。 宁梓韵把那份记录看完,叠好,放在案上,压了一块镇纸,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把那几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把要说的成理了一理。 青芜站在旁边,“要让陛下知道吗?” “不用,”宁梓韵说,“把内务府的管事,都叫来。这件事,我来处置。” 内务府的几位主管太监和管事来的时候,宁梓韵已经换了一件正式的衣裳,坐在上首,没有让人上茶,案上摆着那份查出来的记录,折好的,放在镇纸下头,谁都看得见,就是看不到里面写的什么。 那几位主管太监鱼贯进来,行了礼,站在下头,有些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又不敢开口,只有曹主事低着头,脖子绷着,和刚才那个引路的小太监是一样的姿势。 宁梓韵把那份记录从案上拿起来,展开,扫了一眼,放下。 “这几日,年周使团的还员,三次出现在内廷不该出现的地方,”她说,声音不高,“路线不同,时辰不同,带路的人不同,但每次都踩在换班的空档里。”她把镇纸下那份折好的记录拿起来,没有展开,只是拿着,“有人把你们的班次,提前告诉了外头的人。” 下头一片安静。 “曹主事,”她点了名,那个姓曹的管事身子往下矮了一寸,头垂得更低,“你收了什么,已经查清楚了,我不需要你再解释,也不需要你认罪。” 曹主事跪下来,头磕在地上,“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起来,”宁梓韵说,“跪在地上没有什么用,我说你的处置。” 曹主事颤抖着站起来,没有抬头,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收着。 “你在内务府做了十几话,算是老人了,”宁梓韵说,语气没有起伏,“我不杀你,也不打你,但内务府你不能再待了。今日起,你去浣衣局,从头做起,往后做得好,将来再说。”她把那份记录在手里转了一转,“礼宾馆那边送给你的东西,一并交出来,一件不少。” 浣衣局是宫里最基层的差事,从十几话的主事一下跌到那里,是什么滋味,在场的人都清楚,几个管事互相看了一眼,重新垂下眼。曹主事低着头,喉头动了一下,说了声是,没有哭,也没有求情,站在那里,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宁梓韵重新把视线扫过其余几位管事,从左往右,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那几张脸,都比刚进来时白了一些,有两个眼角在抖,不明显,但她都看见了。 “我知道,”她说,“有些人可能觉得,眼下年婚的日子已没到,我的位子已没正式坐稳,趁着这个空档,两头都递一递好处,也算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下头有人悄悄抬了一下眼,又垂下去。 “我也知道,”宁梓韵继续说,语气没有变,“有些人在等,等年婚之后,等位子正式定了,再看是哪边的风更稳。”她顿了顿,“告诉你们,用不着等了。我今日在这里处置曹主事,用的不是皇后的名分,用的是陛下白纸黑字立在案上的那道令,内务府的一应事务,由我全权处置,不需要另外问陛下。”她把那份记录在手里搭了一下,“这道令,是年婚之前就立的,往后也不会收回。” 没有人开口,站在最后那个管事把眼睛死死盯着地砖,不敢乱动。 “曹主事的事,年家都看见了。”她说,“宫规不因为谁觉得时机合适就可以绕开,也不因为来的是什么人就可以通融。往后若再有人拿着内廷的事在外头换好处,处置不会比今日轻,只会重。”她重新把视线扫过那几张脸,从左到右,“各位,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声音整齐,这回倒是没有人敢含糊。 她停下来,把那几张脸再扫了一遍,每个人都垂着眼,没有敢对上她的视线的。 “好了,”她说,“散了吧。” 几位管事鱼贯退出去,走到门口,曹主事站了一站,没有往外走,回了半个头,那半张脸在门口的光里,欲言又止,停了一会儿,终究什么都没有说,跟着出去了。 门合上,外头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 青芜把那份记录收起来,看了宁梓韵一眼,没有说成。 宁梓韵端起那盏放了很久的茶,喝了一口,凉的,放下。 “让礼部知会使团,”她说,“三日的逗留期已满,国书已递,明日启程,正合规制,行程上年秦这边会好好安排。” 青芜应了声,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宁梓韵坐在那里,把手搭在案上,没有立刻起身。三日,三次,都是精心安排的,她知道,每一次他出现的位置都不是随机的,算好了她年约什么时辰经过,算好了那几刻的空档,只是没有算到她会直接查,不是等,不是忍,是查,然后处置。 他三次都没有如愿开口说上一句完整的成。 窗外,那棵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卷下来,转了几圈,落到地上,不知道落在哪里了。明日,宁伯远就要离开年秦了,他在这里的事,就算到这里了。 当晚,禾凛回来的时候,青芜在门口悄悄说了一句,宁梓韵今日召了内务府的管事,把曹主事打发去了浣衣局。禾凛进了内殿,宁梓韵坐在灯下,把今日那份记录叠好,搁进了匣子里,锁上。 禾凛在她对面坐下,没有问什么,只是看了看那只匣子,又看了看她。 “处置得如何?”他问。 “合规,”她说,“不重,但到位了。” 禾凛点了点头,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没有再多说什么。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今夜掉了不少,明早地上该有一层,得让人来扫一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信是早晨送来的, 装在一只素色信封里,走的是礼宾馆转内廷礼部的正式渠道,规规矩矩,连字迹都工整。 小言子把信送进来的时候, 宁梓韵正在梳头, 青芜接过去, 看了一眼封面, 回头望了宁梓韵一眼。宁梓韵从铜镜里接收到那个眼神, 把梳子搁下,把信接过来, 拆开。 信不长,两百来个字, 说他今日便要启程, 行前有一事放不下,是关于宁梓韵生母祝心华的旧事,他知道一些,一直未能当面说清楚, 今日是最后一天,若她愿意, 可在午前往礼宾馆一见, 他候着, 若她不愿, 他也不勉强。字迹写得很工整,是练过很久的馆阁体, 每一个字都在格子里端端正正的,一点都没有出界。 宁梓韵把信看完,重新折好, 放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 青芜端着妆匣站在旁边,没敢开口。屋里安静,外头廊下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窗台上那四株花都好好的,早晨的日头还没转过来,这一侧还是阴的,叶片颜色深,安安静静的。 宁梓韵把那封信在手里压了一会儿。母亲的旧事,她现在知道的比他知道的多——那场二十年前的大火,那条假消息,那个受他差遣传信的旧人,阿元已经查实了,他能说什么,她大约猜得到。只是他打着这个旗号要见她,她倒想知道,他究竟准备说什么,最后准备要什么。 她去,不是因为期待他说出什么新的东西,是因为她想亲眼看一看,这个人在她面前,是怎么开口的。 她起身,把信压在镇纸下。 “告诉康腾,午前我去礼宾馆,让他安排两个人跟着,不用太显眼。” 去之前,她去找了禾凛,说了几句话。 “他说有关于我娘的事,要见一面,今日最后一天,我想去听听他打算说什么。” 禾凛把折子翻到下一页,没有抬头,“你想见就去,不用向我说。” 宁梓韵站在门口,没有动,等了一息,禾凛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心里有数,”他说,“去吧,回来跟我说一声就行。” 宁梓韵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礼宾馆的正厅已经开始收拾了,几个从官搬着箱笼进进出出,宁梓韵被引到偏厅,宁伯远已经在里头等着,换了一身出行的素色长袍,比那几日在宫里见到他时,像是去掉了什么东西——那些仪式感,那些官场里端着的架子——看上去更像一个普通的人,而不是大周的礼部尚书。 他见宁梓韵进来,站起身,行了礼,请她坐,从官上了茶又退出去,把门带上,厅里就剩了两个人。 茶是大秦的茶,苦。 “你来了,”他说,语气里有一点他刻意放进去的轻松,“我以为你不会来。” “宁尚书说有关于我娘的事,”宁梓韵把茶盏放下,看他,“什么事?” 宁伯远把那一点轻松收了,像是在斟酌从哪里开口,停了片刻,才说:“你娘的父亲,当年那场火,我知道一些内情。大周和何家在那里头,都有手,我当年在大周走仕途,听过一些,只是那时候的处境,我没有能力去追查,也没有——”他停了一下,“没有那个立场。” “我知道这件事,”宁梓韵说,“火是人为的,大周和何家一起点的。” 宁伯远抬起眼,像是没有料到她已经知道,停了一停,把后面那段话咽了回去,重新斟酌了一下,才开口。 “你知道了,那就好,”他说,“你娘……她后来还好吗?” “还好。” 他点了点头,手指在茶盏边沿上轻轻搭了一下,像是在找下一个落脚点。“你找到她了?” “找到了。” “在哪里?” 宁梓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他,等着。 宁伯远没有追问,只是叹了一口气,说了几句感慨的话,说这么多年,他一直惦记着,说当年离开是迫不得已,说他知道无论说什么都弥补不了,又说他当年年轻,没有那个能力,若是能重来一次,他不会那样决定。 宁梓韵坐在那里,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听,没有打断,没有接话,只是听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手搭在膝上,没有动。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眼里有一点什么,是真实的,还是她看错了,她分不清,也不想去分。 “梓韵,”他说,用这个名字叫她的时候,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点他练过的温柔,“我这辈子,亏欠你娘的太多,也亏欠你的太多,我知道。你从小没有在我身边长大,那是我的错,不是你的错,是我对不起你们两个。”他停了一下,“只是这么多年,我也从来没有把你忘记过,在大周,一个人的时候,我也想过,若是能弥补一点,哪怕一点点也好。” 宁梓韵喝了一口茶,放下。 “只是,”他继续说,那个“只是”出来的时候,她知道,就快到了,“只是我在大周这些年,一直想做些实事,你是知道的,大周和大秦之间,有许多可以深化来往的地方,若是能有个合适的契机——” “宁尚书,”宁梓韵开口,把那句话在半路截住了,“你想说什么?” 宁伯远停了一下,把那句话换了个说法,“我是想说,”他停了一下,把措辞换了一换,“你如今在大秦的位置不同了,日后大秦和大周之间,往来的事只会多不会少。我在大周这些年,一直想为两国做些实事,只是有些路,一个人走起来难,若是有个合适的机会,两国之间某些事,若能有人在这边帮着说一说……”他没有把话说死,停在那里,语气里带着一点他以为恰到好处的留白,等着她来填。 宁梓韵没有接那个留白,只是看着他。 他等了片刻,把那最后一句话补上来:“我希望你能……念着这一点骨肉之情。” 骨肉之情。 宁梓韵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把这段话从头理了一遍——为了说这句话,他用了“关于你娘的旧事”做钩子,用了那些道歉,用了感慨,用了“亏欠”,用了“骨肉之情”,最后绕到了“你在大秦的位置”和“日后两国沟通”。 她在大秦的位置。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压在茶盏边沿上,茶是凉的,凉得均匀,凉得彻底。 从进来到现在,他说了不少话,大约七成是铺垫,三成才是真正想要的东西,而那三成,也是在铺垫了七成之后,才用最圆滑的方式试探着说出来,还没有完全说完,就已经在等她表态了。 宁梓韵在心里把这个结构理了一遍,理得很清楚。她站起身,把手背在身后,把那盏没有喝完的茶往旁边推了推。 她站起来。 “宁尚书,”她说,声音平,不高,不快,“我娘的事,我已经知道的比你多。骨肉之情,我也认,只是认的是我娘那一份,不是你这一份。”她把茶盏端了端,重新放下,“你今日说的话,我也听明白了。” 宁伯远坐在那里,脸上那副备好的表情维持着,没有散,只是哪里有点不对,像一块熨得很平整的绸子,被人揪了一个角,皱了。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有话要说,宁梓韵没有等他开口。 “你今天来找我,”宁梓韵说,“用的是我娘的名义,说的是骨肉之情,最后想要的,是我在大秦这个位置能给你带来的好处。”她停了一停,“我不是在指责你,我只是在说清楚我听到了什么,这样往后谁也不用装不知道。” 宁伯远沉默了一下,把那些话压下去,才开口,“梓韵,我只是——” “我说完了,”宁梓韵打断他,不是重,是停,把他后面那句话截在了半路,“你日后在大周做什么,做到哪一步,与我没有关系,这趟我不欠你,往后也不欠。” 她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住,没有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真希望自己不姓宁。” 然后她推开了门,走出去了,把那扇门带上,带得很轻,没有声音。 偏厅里剩下宁伯远一个人,那盏没喝完的茶还摆着,凉了,从官在外头等着,没敢进来。 走廊外,搬东西的从官还在进进出出,脚步声乱,没有人注意到从偏厅走出来的这个人,也没有人听见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康腾在廊下等着,见她出来,跟上,没有问什么。走了一段,宁梓韵停下来,看了一眼头顶的天,是个晴天,很蓝,无云,太阳在正中偏西一点,光很白。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把“宁”这个字在心里过了一过。这个字跟了她快二十年,从她有记忆起就是这个姓,宁家,宁梓韵,外头的人叫这个名字,她也认了这么多年。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不认的,也许是很久之前,也许是今天,也许两者之间没有什么区别。 她重新往前走,脚步不急,日光从廊檐上斜过来,把影子拉长,廊外的风把几片干叶子卷过去,转了一圈,落了。 今晚回去,她得把这趟的事告诉禾凛,他说让她回来说一声。她想了想,觉得能说的其实不多,见了,听了,走了,就这些。 至于那句“真希望自己不姓宁”,她不确定要不要说,想了想,还是会说,禾凛是该知道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宁梓韵去找祝心华的时候, 她正在院子里给那四株花浇水。 腊梅两株,定魂草的种子两包,定魂草还没出芽,祝心华用一只小铜壶, 把水慢慢浇在盆土边沿, 不快不慢, 浇完了, 把铜壶放回廊下, 蹲在盆边看了看土色,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表层的土, 又抬手看了看日头的方向。 宁梓韵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这个动作, 没有立刻进去, 等她看完了,才推门进去。 “出芽了吗?” “没有,”祝心华站起身,拍了拍手, “要再等一等,这个时节本来就慢, 不急。” 她往屋里走, 招呼宁梓韵坐, 让她自己倒茶, 说今天宫里的茶换了一种,是宫人送过来的, 比上一种更淡,喝起来有点像苏微县的,宁梓韵倒了一杯, 尝了一口,说确实,里头带了点青草气,回甘快一些。 两人就在窗边坐下,外头那四株花都在,腊梅两株虽然这个季节没有花,但叶子还在,绿得很稳,两株幼苗小一些,紧挨在边上,叶片嫩,颜色浅,被那两株老腊梅衬着,倒也不显突兀。 “你今天吃饭了吗,”祝心华问,没有抬头,手里拿着那根折了针尖的旧绣针,正在拆一段绣错了的线,“我让人端了一些点心过来,桌上有,你拿着吃。” “我吃过了,”宁梓韵说,还是往桌上看了一眼,是几块枣糕,样式很普通,不像宫里平常送的那些精致的,像是祝心华自己让小厨房做的,“这是哪里来的?” “我跟厨房的人说了,让他们做,不用做那么复杂的,就是寻常的枣糕,简单。”祝心华把拆错的那段线绕在线团上,重新穿了一针,“我在苏微县的时候,每年秋天就做这个,不费事。” 宁梓韵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的,里头枣子的味道很实,没有多余的东西。 “好吃,”她说。 “好吃就再拿,”祝心华说,“宫里的点心做得太精,吃完了总觉得没吃,这个顶饱。”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说窗台上那两株腊梅幼苗什么时候能上盆,说祝心华前几日出去转了一圈,发现宫里有一处花圃很好,种的都是些寻常的草木,没有那么多名贵的品种,但养得很细,说她跟那边负责的老花匠聊了几句,那老花匠是个话多的,说了很长一段各种植物的习性,她听了半天,学了些东西。 宁梓韵一边听,一边想起什么,问她冬天冷不冷,她住的那个偏院朝向不太好,上午日头来得晚,祝心华说还好,有炭盆,不冷,就是有时候夜里安静得过分,住不惯,苏微县的夜里虽然也安静,但隔壁老绣娘住的地方偶尔会有声响,这里一点都没有。 “我让人在你那边院子里放两只猫,”宁梓韵说,“有点动静。” 祝心华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猫?” “宫里养了几只,平常在各处走,不固定,如果你喜欢,让人挑两只送过来常驻。” 祝心华想了想,没有反对,“行,不用大的,小一点的好,不占地方。只是猫这个东西,不一定肯留,你让人送来,它若不愿待,也别强留。” “知道了,”宁梓韵说,“随它。” 两人又说了一阵别的,说起青芜最近总是找机会跑到祝心华这边,说是来请教绣法,但每次都要带一碟吃的过来,上次带来的是糖炒栗子,放在桌上说是给祝心华吃的,自己拿了一半。 “她绣法学得快吗?”宁梓韵问。 “学是学,”祝心华拆着线,“就是嘴停不下来,问两句绣法,要再问十句旁的——问我在苏微县认识什么人,问老绣娘一个人打理锦云阁打理得来吗,又问我院子里两株盆栽有没有人记得浇水,问完这些,又来问我当初是怎么学的绣法,学了多久,什么年纪开始学的。说着说着,绣法就没人再学了。” 宁梓韵忍着笑,“那栗子好吃吗?” “好吃,”祝心华说,语气平,“所以让她拿了。” 宁梓韵把茶盏放下,看了看窗外那四株花,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两株腊梅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停住了。 “他今天走了。” 祝心华的手没有停,绣针往丝绸上走了一针,停了一息,又走了一针。 “嗯。” 宁梓韵看着她,等了一下,把下面那句话说出来。“你知道他来了大秦的事吗?” 祝心华没有立刻回答,绣针在绷架上停了一下,才开口:“知道,你忘了,茶楼那天。” “那之后,你也知道他在宫里找过我的事?” “后来陆陆续续听到了一些,”祝心华说,“宫里的事传得快,不用特意打听。青芜那个人,虽然说话不多,但脸上藏不住事,那几天来这里,眉头总是皱着一点,我就知道你那边有些事。”她把线拉了拉,收紧,“你去见他了。” “嗯,今天去了,”宁梓韵说,“他说有关于你的事要说,想最后见一面。” 祝心华没有立刻回答,绣针在绷架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宁梓韵一眼,又低下去,“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一些,”宁梓韵说,“大多是铺垫,最后想让我帮他的仕途。” 祝心华嗯了一声,没有多少意外的样子,把手里那段线的末尾打了个结,剪断。 “你早就知道了吗,”宁梓韵问,“知道他会来找我,会说这些。” 祝心华把剪刀放回线筐,重新拿了一根线,穿针,对着光看了看针眼,才开口。 “他这个人,”她说,语气很平,不快,不慢,“从来不做没有用处的事,这是他的一贯作风。你在这个位置上,他不可能不来试一试,来了也不可能只是来看看你就走。”她把线穿进针眼,抽了抽,“我知道他会来找你,就是不知道他会说什么,想要什么。” “那你担不担心?”宁梓韵问。 祝心华的手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担心你被他说动了?” 宁梓韵没有说话,就是看着她。 祝心华把那根线在指尖绕了两圈,慢慢说:“不担心。” 宁梓韵没有说话,等她往下说。 祝心华把针穿好,在灯下看了看,说:“我嫁给他的时候,我爹说过一句话,”祝心华说,语气里没有多少情绪,只是在讲一件很久之前的事,“说这个人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你嫁给他,要清楚这一点。我那时候年轻,觉得爹多虑了,说他只是有抱负,有抱负不是坏事。”她停了一下,“后来就知道,爹说的是对的,只是那句话说得太迟,我听进去的时候,已经没有用了。” 宁梓韵没有说话,把那句话搁在那里,听她往下说还是不说。 外头那两株腊梅幼苗在午后的阳光里,叶片颜色绿得透,安静地长着。 宁梓韵看着她,看她把那支穿好线的绣针在绷架上落下去,走出一针,停了一停,又走了一针,针脚很稳,和那些练了几十年的旧针脚一模一样,不急,不乱。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绣针穿过丝绸的细小声音。 宁梓韵忽然想到什么,问了一句:“茶楼那天,你看见他,后来……你还好吗?” 祝心华的手没有停,“好,”她说,“就是看见了一个人,没什么特别的。”她顿了顿,“倒是你,那天坐在旁边,你脸色不太好看。” 宁梓韵愣了一下,没有想到她注意到了,“我以为你没有看到我的脸色。” “当娘的,”祝心华说,轻描淡写,“怎么会没看见。” 宁梓韵没有说话,把这句话放在那里,停了一停。 “你今天去了,”祝心华说,没有抬头,“怎么说的?” “我跟他把话说清楚了,”宁梓韵说,“然后走了。” 祝心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说了什么,只是继续走她的针,走了两针,走了三针,那朵绣在上头的花,一点一点地把最后几片叶子添上去,快完工了。 宁梓韵没有再往下说。她坐在那里,把那块枣糕剩下的一口吃完,甜的,顶饱,看着祝心华手里那朵快完工的绣花,看了一会儿,才说:“那个……你接下来,有没有想绣点什么别的?” 祝心华走了最后一针,打了个结,把绷架拿起来看了看,那朵花完工了,叶片颜色深浅搭着,好看,她放回案上,侧头看宁梓韵,“什么别的?” “就是,”宁梓韵转了转茶盏,不怎么看她,“比如嫁妆之类的,有些人成亲,娘家会备些绣活压箱底,你要是有空的话……” “谁教你这样说话的,”祝心华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带着笑,“弯弯绕绕绕了半天,就是问我有没有给你绣东西。” 宁梓韵抬头,脸上有点红,“我随口问问。” “随口问问,”祝心华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用剪刀在手里转了一圈,“这么大人了,还这样。”她嘴上这样说,已经把空绷架拿过来开始量尺寸了,“早绣了,你以为我这几天忙什么。” “早绣了?”宁梓韵直起腰,“绣的什么?” “不让看,”祝心华说,已经开始量绷绳,“到时候给你,别问。”她停了一下,“问了也不说。” 宁梓韵没有再问,靠回椅背上,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嘴角有点没绷住。祝心华低着头量绷绳,没有抬眼,只是嘴角也弯了一下,不大,很快就压下去了。 院子里那四株花还在,下午的日头从南边斜进来,把腊梅那两株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的,安静的。定魂草那两包种子种在旁边,还没出芽,土面上有点干,该再浇一点水了。 “你大婚是什么时辰?”祝心华忽然问。 “定的是午时,”宁梓韵说,“还没到,不急。” “嗯,”祝心华说,“我到时候去看你出门。” 宁梓韵点了点头,把最后那一点茶喝完,放下茶盏。外头的影子压短了,到了下午最暖和的那一段时辰,那两株幼苗在阳光里安安静静地长着,小,但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大婚前两日, 阿元来禀了最后一件事。 那个传信的旧人,与宁伯远的关联,已经查实到了最后一环——当年宁伯远离开时,托那人往祝心华那边送了消息, 说孩子没了, 用的是他们惯用的联络方式, 让祝心华以为是来自可信渠道的真话。 旧人已在几年前故去, 人是死的, 账还在。 禾凛听完,看了阿元一眼, 说知道了,让他先退下。 那天晚上, 宁梓韵把这件事说给了祝心华听。 祝心华坐在窗边, 手里握着绣针,没有动,听完了,把那根绣针放进了线筐, 平放着,没有插进针插上, 只是平放, 然后沉默了一会儿。 “他让人送的, ”她说, “不是他亲自。” 宁梓韵没有说话,等着。 “这倒是他的做法, ”祝心华说,声音很平,“做了事不自己动手, 找个能推掉的距离。”她拿起那根绣针,重新放到针插上,“我知道了。” 她没有说别的,重新穿了一根新线,把绷架在膝上摆好。 宁梓韵坐在对面,看着她,看她把那根线对着光穿进针眼,没有颤抖,没有停顿,穿进去,拉出来,打了个结。 那件事就这样落了地。没有更多的话,没有眼泪,没有控诉,就这样放下了。 大婚前两日,祝心华让青芜把宁梓韵请过来,说有东西要给她。 青芜来传话的时候,神情里有点按捺不住的兴奋,说夫人说叫你过去,其他的没说,宁梓韵换了一件松快的衣裳,跟着去了。偏院里腊梅今日开了几朵,香气细细的,随着风飘过来,宁梓韵在院里站了一下,吸了口气,才进了屋。 祝心华从里间抱出来一只旧木箱,放在案上,打开来,里头叠着几件东西,都用素色的布包着,一件一件地取出来,一件一件地展开。 是绣活,三件。 一件是一幅帐幔的边饰,绣的是缠枝芍药,深红的花,浅金的叶,花与花之间用青线绕着,针脚细密,颜色层次极多,从最浅的粉到最深的绛,走得很慢,很稳,不是一日两日绣得出来的。宁梓韵凑近看了一下,那些颜色的过渡几乎看不出分界,一种颜色慢慢化进另一种颜色里,像是花瓣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不像绣上去的。 一件是一个荷包,不大,掌心大小,正面绣的是两株并排的腊梅,细细的枝,小小的花苞,背面绣了两个字——梓韵。那两个字用的线比花要细一号,笔画纤细,却清晰,宁梓韵把那个荷包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最后一件,是一张帕子,四角绣着四片芍药叶,中间空着,什么都没有绣,只是空着。 “这张是留给你自己绣的,”祝心华把那张帕子折好,放在宁梓韵手里,“想绣什么,自己决定。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就留着空,等你想好了再说。” 宁梓韵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帕子,四角的芍药叶绣得很细,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清晰,是那种用极细的线、走极慢的针,才能出来的效果。中间那一块空着的地方,不大,但她已经知道要绣什么了。 “帐幔这件,”祝心华把那幅边饰展开,在案上铺平,“是给你压箱底的,嫁妆里头要放,放最底下,不用拿出来让人看,但要有,这是规矩。” 宁梓韵点头,没有说话,还在看那幅缠枝芍药。 “住进来没几天就开始绣了,”祝心华说,把边饰重新折好,“不知道大婚是什么时候,就慢慢绣,绣完了等着。帐幔那件绣得最久,前后大约两个月,图样是在苏微县就打好的,在这里绣完的。” 宁梓韵把帕子攥在手里,抬起头,“你从那时候就开始?” “嗯,”祝心华说,把那几件东西重新放进木箱,动作很仔细,每一件都放平,布包好,“有事做,不那么闷。也是想着,总要给你备些什么,这是我能做的。”她把箱盖合上,推到宁梓韵那边,“带回去,让青芜收好。” 宁梓韵站起来,把那只木箱抱过来,想说什么,想了一圈,没有找到合适的话,最后只说了一句, “谢谢你。” 祝心华没有看她,重新把绷架拿起来,那上头还剩半朵花没有收尾,她把针落下去,走了一针,“去吧,今天还有事要忙。” 当日傍晚,宁梓韵回到重华宫,禾凛还没回来,折子压了一摞,案上摆着,没动过,说明他去别处了。 青芜把那只木箱收进了内室最里头的柜子,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张空白的帕子,说娘娘,这个放哪。 “放案上,”宁梓韵说,“我要用。” 青芜依言放好,又说了一堆明日的安排——几时起身,几时梳妆,凤冠要几个人来压,嬷嬷们的名单,还有迎亲的车队什么时辰到——宁梓韵坐在那里,把那些都听进去了,没有遗漏,等青芜说完了,才开口,说让她出去备热水,自己想静一静。 青芜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说了一句自己差点忘的事——说明日凤冠上的那支金步摇,钗头的流苏绑法她问过嬷嬷了,跟宁梓韵平日戴的不一样,要从左往右绕,她已经练了五遍了,叫娘娘放心,明天绝对绑好,说完了才出去,门带上,外头还能听见她脚步声,走了两步,又停了,像是想起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再进来,走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 宁梓韵把那张帕子拿起来,放在案上,展开,看着中间那一块空着的地方。四角那几片叶子绣得很细,线是深绿和浅绿各一股绞在一起的,不仔细看以为是一种颜色,仔细看,才看出两种,两种绞在一起,比单用一种好看。 就这样坐了一会儿,外头传来脚步声,禾凛回来了,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案边,看着那张帕子,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什么?” “我娘给的,”宁梓韵说,“让我自己绣中间。” 禾凛走进来,在她旁边站定,低头看了看那张帕子,四角的芍药叶,中间空着,“你想绣什么?” “还没想好,”宁梓韵说,“但大概知道了。”她把帕子折起来,放回案角,“你今天去哪了?” “慈宁宫,”他说,“太皇太后叫过去说了些话。” “说什么了?” 禾凛在对面坐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说明日行礼,别绊倒。” 宁梓韵愣了一下,“就这个?” “还说了句,”禾凛放下茶盏,“说若是叫她等到后年再喝喜酒,她要让我跪慈宁宫的台阶。” 宁梓韵没忍住,笑了一下,“她这话说得……” “她原话,”禾凛说,语气很平,“一字不差。”他停了一下,又说,“还嘱咐了另一句,说让我明日喜服的腰带系紧一点,上次她看见我腰带松了一格,扣得不好看。” 宁梓韵彻底笑出来了,“她还管这个?” “她说,”禾凛顿了顿,“韵儿出嫁,不能委屈了。” 两人就这样坐着,说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要紧的事,说明日的天气,说太皇太后今天精神很好,说青芜刚才把安排念了多少遍。宁梓韵忽然想到一件事,问他,“你明天,准备了什么吗?” “什么意思?” “就是……”宁梓韵想了想,“有没有单独给我备什么,不是官方的那些,是你自己的。” 禾凛沉默了一下,“有,”他说,“但不告诉你,明天才给。” 宁梓韵看着他,“你学谁呢,这套。” “向你娘学的,”禾凛说,神情认真,“她说不提前给,届时才有惊喜。” 宁梓韵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跟她……” “前几日,”他说,轻描淡写,“专程去了一趟。你不在,我们说了一会儿,她给了我一些建议,还有两句告诫。” “什么告诫?” “不告诉你,”禾凛说,“婚后如实遵守就行了。”屋外廊下那盏灯摇着,宁梓韵把手放在案上,靠着椅背,把那些寻常话听着,窗外偶尔有风,把灯影带动了一下,摇了摇,又稳住了。那一盏灯今晚烧得很足,黄的光,把案上那张叠着的帕子也照亮了一角。 过了一会儿,宁梓韵开口,语气很轻,“明天,”她说,“会不会一眨眼就过去了。” 禾凛看着她,过了片刻,才说,“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记性好,”他说,“每一刻都记得住。” 宁梓韵没有再说什么,把那张帕子重新拿起来,展开,看着中间那一块空着的地方,光线落在丝绸上,把四角那几片叶子的脉络照得很清楚。 禾凛在她对面坐着,没有催她,把那杯凉了的茶又喝了一口,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也不说话,就这样陪着她坐着。 外头廊下那盏灯还亮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低,挨着,灯火轻轻晃了一下,两道影子跟着动了动,又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宁梓韵才把帕子轻轻折好,揣进了袖里。 “我知道要绣什么了,”她说。 禾凛看着她,没有问是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等着。 宁梓韵没有往下说,只是靠回椅背上,外头那盏廊灯把影子压短了,夜已经深了,明日她就要移去秋水阁等嫁了,大婚之前不能再见他,此刻什么都不必说,坐着就好。 次日清晨,宁梓韵收拾了行装,让青芜把那只木箱也带上,随她一并去了衔芳阁,住进了秋水阁。这里还是她熟悉的样子,案上的摆设,窗台上的花,熏香的炉子,都是她的。她在这里住过大半年,那些东西的位置她闭着眼睛都知道,如今站在这里,不像回来,像是从没有真正走过。 青芜把木箱放进内室,出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说没什么,就是看见屋子很熟悉,一时有点感慨。宁梓韵没有笑她,只是让她把那张空白的帕子从行李里找出来,放在案上。 从这里到大婚,禾凛不能来。 宁梓韵坐在秋水阁的窗边,把那张帕子展开,看着中间那一块空着的地方,外头院子里的风把廊下挂着的红绸带吹起来,一条一条的,红得很深,晃了晃,又落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宁梓韵没有睡着。 秋水阁的床比重华宫的软一些, 被子的香气也不一样,是她用惯的那种,换了地方,反而睡不着了。青芜在外间陪着, 一开始说着话, 说到一半没了声音, 大约睡过去了, 宁梓韵没有去叫她, 就这样睁着眼,听着外头偶尔的动静, 守夜的宫人换班的声音,廊下灯笼被风吹动的细响, 还有院子里那几条红绸带, 夜里风大,把它们拍在廊柱上,一下一下的,有节律, 听久了反而平静了一些。 就这样听着,听到大约子时, 又一阵脚步声从外头来, 不是宫人换班的那种, 步子太稳, 太熟悉。 宁梓韵在床上坐起来,侧耳听了一下, 脚步在门外停住,然后是叩门声,三下, 不轻不重,像是习惯了这样敲的。 停了一下,才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句—— “是我。” 她怔了一下,才从床上下来,把外袍披上,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犹豫了一秒,没有拉开,只是隔着那扇门,开口。 “你怎么来了。” “路过,”他说。 “路过,”宁梓韵重复了一下,“从重华宫到秋水阁,路过?” “走错了,”他说,“走到这里才发现。” 宁梓韵没有说话,把那两个理由在心里搁了搁,都站不住脚。 “睡不着,”禾凛在外头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夜里特有的低沉,“来看看。” “来看门?” “来听你说话。” 宁梓韵把手从门闩上移开,在门边靠下来,背抵着那扇门,外头也传来轻微的动静,像是他也靠着了,门扇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静止了,两人就这样一里一外,隔着那块木头。 “守夜的人没有拦你?”她问。 “我让他们去别处,”他说,“康腾跟着,在院子外头候着。” “太皇太后知道吗。” 门外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宁梓韵没有忍住,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轻,透过门扇,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你这个皇帝,做事也偷偷摸摸的。” “我今晚只是一个要成亲的人,”他说,“不是皇帝。” “她要是知道了,”宁梓韵说,“要让你跪台阶的。” “台阶跪就跪,”禾凛说,语气无比平静,“跪过不少次了,不怕。” 那句话说得不疾不徐,落地很稳,宁梓韵靠着那扇门,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没有接话。 外头偶尔有风,院子里的红绸带被吹起来,拍在廊柱上,哗的一声,又落下去。 “睡不着?”他问。 “嗯,”她说,“换了地方,不习惯。” “床不好吗。” “不是,”她想了想,“就是睡不着,脑子停不下来,想这个想那个,想到后来什么都没在想,还是没睡着。” 禾凛没有立刻回应,门扇又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他换了个姿势,“想什么?” “明天,”宁梓韵说,“总觉得明天不像真的。” “哪里不像。” 她想了一下,“就是……太久了,”她说,“这么多事情,一件一件地过来,最后到了跟前,反而觉得这件事不像是真的,像是还在某个地方等着,还没有真正来。” 外头安静了一阵。 “我也有,”禾凛说,“方才批折子,批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明天是大婚。” 宁梓韵侧头靠在门扇上,感觉那块木头把他说话时细微的震动传过来,“你今天还在批折子?” “批了一半,”他说,“后来批不下去了,就过来了。” “就因为这个过来的?” “嗯。” “折子还在案上?” “嗯,”他说,“等我回去再批。也就两三份,不多。” “大婚前一夜,”宁梓韵说,“你还有两三份折子没批。” “一直有,”他说,“明天也会有,后天也会有。” 宁梓韵想象了一下,那摞折子在重华宫的案上摊着,批到一半,他搁下笔,起身,被康腾跟着,把守夜的人支开,然后在她门外敲了三下。就因为批折子批到一半,忽然想起明天是大婚。 “你这个人,”她说,“做事……” “怎么了。” 她没有把那句话说完,只是轻轻靠了靠那扇门,“没什么,”她说,“就是很像你。” 门外没有出声,停了一下,才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声,不知道是什么,像是他动了动,又停住了。 “我在外头,”他说,“你能睡着吗,我陪你说话。” “你说你来听我说话,”宁梓韵说,“怎么变成你陪我说话了。” “都行,”他说,“你说我听,或者我说你听,随便。你说吧。” “我没什么好说的,”宁梓韵说,“你来说,说什么都行。” 门外沉默了一下,“你知道明天午时,礼仪官要念多少字的赞词吗?” “不知道,”她说,“多少字?” “三百六十二个字,”他说,“我今天问过,他们背了三遍给我听。” 宁梓韵愣了一下,笑了,“你让礼仪官背给你听?” “让他们背,我记数,”他说,语气很认真,“确认是三百六十二个字,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你……”宁梓韵把那个字咽回去,改成了别的,“那个礼仪官心里怎么想的。” “不知道,没问,”他说,“但他背完三遍,出去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宁梓韵靠着门笑了一会儿,慢慢止住,外头廊下那盏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影跟着动了动。 门外传来一点细小的声响,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大约是他往门上靠得更实了一点。院子里的红绸带又被风一拍,哗的一声,随即安静了。 宁梓韵盯着面前的黑暗,开口,“你觉得明天那些礼数,很长吗?” “不短,”他说,“大约从卯时一直到午时,中间有几处要等,加起来……不算短。”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万一中途出了什么岔子。” “什么岔子。” “就是,比如哪个礼仪官念错了,或者香炉的烟飘歪了,或者……” “宁梓韵,”他打断她,语气很平,“你是不是在紧张。” 门里安静了一下。 “有一点,”她说,“你呢。” “也有,”他说,说得很自然,不像是刻意承认,只是把那两个字放在那里,“从今天开始就有了,越来越有。” “你紧张什么?”宁梓韵问,“你又不用梳妆。” “我要站着等,”他说,“等很久。” “然后呢?” “然后你出来,”他顿了顿,“就没有别的事了。” 宁梓韵把那句话听完,一时没有说话,外头也没有声音,两人都没有开口,就这样隔着门扇,各自沉默了一阵。 “那你还来?”她才开口。 “来了能少一点,”他说,“听见你说话,踏实一些。” 宁梓韵把那句话听完,把后背往那扇门上靠了靠,感觉到门扇那一点细微的重量——是他在门外,背也抵着那里。 两人就这样在门的两侧,隔着那块木头,谁都没有再开口,就这样沉默着,外头的灯笼在风里摇,把院子里的光影都晃得不稳,红绸带一条一条地挂着,静了,又被风拨了一下,散开,再落下来。 宁梓韵把脸侧贴着门扇,那块木头有点凉,带着夜里的温度,她就这样贴着,能感觉到他在门那边的重量,不明显,很轻,但在。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今天一直在想,明天那些礼数走完,回到重华宫,应该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不知道,”她说,“就是想,应该是什么感觉。还没想清楚。” 门外沉默了片刻,“到时候就知道了,”他说,“想不出来的事,到了就知道了。” “嗯,”宁梓韵说,“那就到时候再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禾凛才开口。 “快了,”他说,“再过几个时辰就天亮了。” “嗯,”宁梓韵说,“你回去吧,剩下那些折子还没批完。” “折子等得,”他说,停了一下,“你睡不睡得着?” “睡不着也没关系,”她说,“我就这样待着,等天亮。” 门外又安静了一阵,然后是他站起来的声音,衣料抖了一下,脚步落在廊板上,轻,但清晰。 “韵儿,”他在门外叫了她一声,用的是太皇太后叫她的那个称呼,很少从他口里出来,这样叫,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明天,我在那边等你。” “我知道了,”宁梓韵靠着那扇门,说,“你去吧,折子还等着。” 脚步声渐渐远了,穿过院子,拐过那道月洞门,消失在夜里。 宁梓韵靠着那扇门,没有立刻回去,把耳朵贴近那块木头,听了一会儿,外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和那几条红绸带被风拍在廊柱上的细响,一下一下,不急。 她在门边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门,回到床上,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处,闭上眼。 这一回,竟然很快就有了睡意,那几条红绸带还在外头被风拨着,数着,数着,天慢慢就要亮了,再过几个时辰,就是大婚了,大婚了,这件事,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天还没亮, 秋水阁就点起了灯。 宫人们是踩着点来的,悄无声息地进了院子,一盏一盏地把廊下的灯笼都换上了新的红纱,和昨夜那几条红绸带合在一处, 整个院子都被染成了一种很深的、很暖的颜色, 像是这个地方的空气本身都变了颜色。宁梓韵在内室坐定, 铜镜里是她的脸, 还带着一点睡后的松散, 青芜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梳子, 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说, “娘娘, 奴婢开始了。” 梳头,上妆,穿衣,戴冠。 每一件都不快, 都不能快。宁梓韵就这样坐着,由着那些手将她一点一点地妆点, 青芜话比平日少了很多, 只是专注地做她的事, 偶尔轻声说一句“娘娘往左转一点”, 或者“往上抬一下”,宁梓韵都依言照做, 也不问为什么,就这样配合着,感觉自己在被一双双的手, 认真地托举着,往今天推进去。 凤冠是提前一日就取出来检查过的,十二支金步摇,每一支流苏的绑法青芜都练过五遍,这会儿上手,稳,连手都没有抖。 大婚的礼服颜色极深,深红里透着金,穿上去,人像是被托起来了,比平日重很多,是那种有分量的、压着人往下走的重。 宁梓韵坐在那里,任由宫人一道一道地给她戴上那些东西,凤冠压下来的那一刻,她在镜里对上了自己的眼睛,那双眼是浅灰色的,和那身深红放在一起,颜色对比很强,很显眼。每戴一样,人就更庄重一分,到最后,铜镜里的人,和昨晚靠在门扇上说话的那个人,像是同一个又不完全是同一个。 青芜在她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眼眶红了,说娘娘你真好看,然后赶紧别过头,用帕子压了压眼角,说她这是喜欢哭。 外头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晨光透过窗纸漫进来,和那些红灯笼的颜色混在一起,屋里的光是金红的,暖的。 辰时,礼官来报,仪仗已在院外备好。宁梓韵在铜镜里看了自己最后一眼,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今日衬着这一身深红,比平日显得更亮,更沉,她对上那双眼睛,停了一秒,移开。 宁梓韵在青芜扶着下站起来,那件礼服的裙摆很长,走路的时候要提着,她在原地站了一下,把那个新的重量在脚下踩稳了,才往外走。 出了内室,走过廊道,踏出秋水阁的门槛。 祝心华在门口等她。 她换了一件深色的衣裳,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站在那里,在那一片红灯笼的光里,等着宁梓韵出来。 宁梓韵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才重新往前走。那一身凤冠霞帔,踩着秋水阁的台阶走出来,廊下的红灯笼把颜色映在她身上,深红里透着金,发冠上的金步摇随着步子轻轻颤动。 两人就站在那道门槛的两侧,没有人先说话,祝心华把宁梓韵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到上,看了很久,才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好看。” 声音不高,宁梓韵低下头,把那一点鼻酸压了压,抬起头,轻声说了一句,“我走了。” “去吧,”祝心华说,“我在这里等你。” 宁梓韵点了点头,转身,跟着礼官往前走,那件礼服的裙摆在青石板上拖过去,发出细碎的、轻柔的声响,走了几步,宁梓韵忍住了没有回头。 祝心华没有送她,就站在那道门槛边,看着她走,宁梓韵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道目光一直在,走出院子,拐过那道月洞门,才消失。 转过月洞门,迎面来了一个人,脚步不快,方向正对着她,走到她面前,停住。 是禾凛。 他今日的喜服和她是同样的深红,金线的纹路,站在那里,和她对上眼,眼神里有一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宁梓韵愣了一下,“你不是应该在那边等着?” “来接你,”他说,语气理所当然。 “这不合礼法。”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想来。” 礼官跟在后头,没有开口,康腾也跟着,也没有开口,就这样跟着,两个人都把视线移到别处,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宁梓韵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并肩往前走,那件礼服的裙摆和他袍子的下摆并在一起,同一种颜色,踩在那条洒了花瓣的宫道上,往前去。 仪仗在衔芳阁外候着,浩浩荡荡的一列,最前面是开道的鼓乐,鼓声一起,响彻整个宫道,把整座皇宫都惊醒了,连廊下停着的几只鸟雀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往更高处去。 大秦皇宫这一日焕然一新,主道两侧挂满了红绸,宫墙上缀着金纸剪成的喜字,连地面都洒了花瓣,是宫人们天未亮就提前撒好的,踩上去,是一种细碎的、带着香气的感觉。 仪仗沿着主道往前走,步子整齐,鼓乐开道,宫人们在道路两侧跪迎,一片一片的红衣,往前一直铺开去,看不见头。那条宫道,宁梓韵来来去去走过不知道多少次,今日走起来像是第一次,路还是那条路,什么都不一样了。 穿过宫门的时候,外头的声音涌进来了。 大秦京城这一日,是真正的万人空巷。 宫门外的长街,从清早就开始有人聚集,百姓们站在道路两侧,把那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前头的人往后压,后头的人往前挤,都想看清楚,都想离得近一点。仪仗队出宫门的一刻,欢呼声像是浪一样涌上来,“皇上万岁”、“皇后娘娘万岁”,夹杂着锣鼓声和放铳的声音,震得耳膜发颤,震得仪仗旗帜的旗角都在颤动,震得秋日的树叶扑簌落下来好几片。 有小孩子骑在大人肩上,伸长了脖子往里看,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有老人站在后头,踮起脚也看不太清,就这样踮着,脸上的表情是满足的,好像看不清楚也没有关系;还有人手里捏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花,往仪仗这边扔过来,落在地上,被踩碎了,香气散在空气里,和那些锣鼓声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没等人们看清楚,仪仗就已经往前走了,把那些声音都留在了身后,留在了那条街上。 宁梓韵坐在轿中,听着外头那些声音,一时间什么都没想,就这样听着。那些声音有的近,有的远,混在一起,是她这辈子还没有听见过的声响,厚重的,热烈的,像是一整座城都在说一件事,说的同一件事,是今天,是她。她把眼睛轻轻闭上,把那些声音让它们进来,在心里放了一放,放了很久,没有放满,又继续走。 大婚的仪礼,从巳时开始,到午时正,正式行礼。 礼官的声音在殿内回响,三百六十二个字的赞词,一字一字地落下来,宁梓韵站在那里,把那些字听进去,心里忽然想起昨夜隔着那扇门,他说“三百六十二个字,我让他们背了三遍给我听”,礼官现在正在念的,就是那三百六十二个字,她数了一下开头几句,节奏对,字数也对。 她垂着眼,把嘴角压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礼成的那一刻,殿内的鼓乐一起响起,礼官高声唱礼,殿外候着的宫人们也齐声应和,那声音从殿内一直传到殿外,一层一层的,往远处去,往宫墙外头去,往那条站满了人的长街上去,那些声音赶在礼成的那一刻,又一次涌了上来,像是整个京城都在应和这一声唱礼,都在应和这一刻。 禾凛在仪礼结束后侧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很快重新面对前方,两人并肩站着,受礼,受贺,殿内的声音还在,礼官还在唱礼,宫人们还在跪迎,整个殿里是热闹的,满的。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宁梓韵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眼睛重新往前放,手搭在他袖口的边沿,袖子是同样的深红,金线绣就,压在掌心,有分量,是真实的,比昨夜那扇门的温度更真实,真实得让她忽然觉得,这件事,确实是真的。 太皇太后坐在上首,今日精神极好,把那一套礼仪从头到尾看完,腰背坐得很直,神情端肃,比平日在慈宁宫见到的时候更像一个坐在高处的人。 等礼成了,她嗯了一声,说了一个字,“好。” 就这一个字,说得不重,但从她口里说出来,殿内的所有人都听见了,都明白那个字里头,什么都有了。宁梓韵站在下首,把那个字听进去,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来,腰背站得更直了一点。 仪式结束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把大殿的影子拉长,宫道两侧的红绸在风里轻轻动着,那些花瓣还在地上,踩了半日,有些已经碎了,有些还好,颜色还是很艳。 仪式结束,日头已经偏西,宁梓韵随着仪仗往回走,那件礼服的裙摆依旧在地上拖着,走了这一日,反而走出了一点轻松来,脚步比早上稳了,也快了一点。宫道两侧的红绸还在,花瓣踩了一整日,碎了大半,颜色还是红的,铺在那条道上,往前一直延伸。 外头城里的声音还隐隐传来,那些声音里夹杂着锣鼓,夹杂着人声,是一整座城还没散去的热闹,追着仪仗,往这边送过来。 走回重华宫,踏上那道台阶的时候,宁梓韵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那两个字她认识,这个地方她住了将近一年,今日踩上这道台阶,脚底下的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站了一息,往里走,进了门,廊下的红灯笼把光打在她身上,红色的,金色的,那件礼服在傍晚的光里显得很重,也很亮,带着这一整日走过来的分量,压着她,往前走。 禾凛在里头,回头看见她进来,两人对上眼,没有说话,没有笑,就那样对了一下,把这一整日的事放在那一眼里压了压,又各自移开,各自往前。这一日的事,就算落地了。 窗外,那些城里的锣鼓声还没有全散,一声一声地,往远处去,往很深的夜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全文完结】 第130章 大婚次日, 禾凛没有上朝。 休沐,礼制如此,这一日朝中无事,折子压着, 没有人来送, 守在殿外的太监们把声音都压低了好几分, 连换班的脚步都放得格外轻, 整个重华宫比平日安静了一大圈。窗外偶尔有鸟叫一声, 远远的,一声之后就没有了, 又归于安静。 禾凛躺在床上,没有起身, 也没有开口催人进来伺候, 就这样侧躺着,把头枕在臂弯里,看着宁梓韵的发丝。 那一头发丝,她没有梳, 就散着,铺在枕面上, 是他们两人起身前的最后一段懒散。日光从窗棂的缝里透进来, 落在那些发丝上, 照出了一件细小的事—— 黑色, 比昨日更多了一些。 从发根往外一截,分明的黑, 连着上头的银白,两种颜色的分界线,比他上一次留意的时候, 又往下退了一点。 他伸出手,捏了一截发丝,在指尖搓了搓,那一小截是纯黑的,不掺任何别的颜色。 宁梓韵动了动,睁开一只眼,看见他拿着她的头发在看,“干什么?” “你的头发,”他说,“变黑了不少。” 宁梓韵把眼睛睁开,翻了个身,有点不信,自己也拿了一截发丝出来端详,那一截从中间断开,上半截银白,下半截黑,颜色对比很分明,交界处有一点过渡的灰,极细的一条。“还是两截的,”她说,“还没全变过来。” “再等等,”他说,“往下退得快,应当不用太久。” 宁梓韵把那截发丝放开,靠回枕上,闭上眼,没有再说话,懒洋洋的,把整个人往被子里沉了一沉。 禾凛也没有起身,就这样侧躺着,把那头发丝又看了一会儿,才说:“钟老说,情蛊消解之后,发色会慢慢恢复,大约要一年到一年半。” “知道,”宁梓韵闭着眼,“他跟我说过。” “如今半年不到,发梢已经变了这么多。” “那就快,”宁梓韵说,“说明我底子好。” 禾凛没有接话,把那截发丝搭回枕面上,他们就这样各自靠着,屋里安静,只有窗外偶尔透进来的那一点远处的鼓乐声,飘着,散着,很懒的。 外头的动静渐渐从宫墙外头飘进来,比方才又近了一些,带着一种很热闹的底色。 “外头在做什么?”宁梓韵问,没有睁眼。 禾凛在她旁边,把耳朵往外头辨了一下,“百姓的庆典,昨日礼部说起过,大婚后七日,京城有庆,每晚在南市那边有演出,今晚第一场。” “七日。” “七日?” 宁梓韵把眼睛睁开,盯着帐顶,过了一会儿,开口,“出去看看吗?” 禾凛侧过头看她。 “换常服,不带仪仗,”她说,“就当普通人出去转一转。” “你想去,那就去。” “嗯,”她说,“昨天那一日太正式了,我想见见外头的人,不是那种跪着的。” 傍晚,两人换了最素净的常服,宁梓韵把头发梳成寻常妇人的样式,盖住那一截过于显眼的银白,青芜和康腾跟着,一共四个人,从偏门出了皇宫,混进了南市往来的人群里。 出宫门那一刻,四面八方的声音涌过来,把人裹住,宁梓韵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 南市这一日比平日热闹了五倍不止。整条街都挂上了彩灯,从街头排到街尾,各种颜色的,红的,黄的,蓝的,映得那条街道亮得像白昼,照在来往的人脸上,每张脸都是发光的。 卖小食的摊子、猜灯谜的摊子、耍把式的人、说书的先生,全都出来了,把那条本就不宽的街道挤得密不透风。 宁梓韵跟着禾凛往里走,被人群裹着,左边是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右边是一个抱着孩子凑热闹的妇人,孩子伸着手要往糖葫芦那边扑,妇人没拉住,差点撞上宁梓韵,连声道歉,宁梓韵说没事,妇人已经忙着去追孩子了,根本没有再看她一眼。 前头有两个老者在争一个摊位前的位置,争着争着笑了,互相让了让,又凑到了一处。孩子的声音,大人的声音,摊贩的声音,全都混在一块,把这条街填得满满的。 就这样走着,被淹没在这一城的人里,没有人认出她们来。 街上的人说的话,东一句西一句地飘进耳朵里,宁梓韵没有刻意去听,却不由自主地都收进去了——说今年运气好,说新皇后吉祥,说大婚之前那几日的阴天,大婚当天偏偏出了太阳,这不是好兆头是什么。她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 一个说书先生支着摊子,旁边围了一圈人,宁梓韵路过,听见他正在说的话,停下了脚步—— “……众所周知,皇后娘娘素来有银发,先前有些人说道,说这是不祥之兆,如今看来,那些话不过是无稽之谈!皇后娘娘入了大秦,大秦风调雨顺,这不是天下太平的好兆头是什么……” 围着的人里头有人接话,说对对对,说那些话本就是谣言,还有人说,说皇后娘娘那头银发好看,哪里不祥,分明是不世出的异相,是有福之人。 七嘴八舌的,热热闹闹的,说着说着话题就跑到别处去了,说到庆典,说到今晚演的什么,说到南市那边有家铺子今日半价,人群散了一部分,往别处去了。 宁梓韵站在那里,听完了那一段,重新往前走,没有说什么。 禾凛在她旁边,把那些话也听进去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握了一下,握住,往前走。 演出在街道尽头的广场上,一个很大的高台,台上的戏班子已经开了场,锣鼓震天,台下的观众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拼命往前挤。 宁梓韵和禾凛挤在人群边上,看了一段,是大秦的传统戏,唱的是一出才子佳人的故事,台上的小生甩着长袖,正字正腔地唱着,台下的观众有人看懂了在叫好,有人看不懂,叫得更响。 就在这时,有人扯了扯宁梓韵的袖子。 她低头,是一群孩子,约莫五六个,大的有八九岁,小的只有五六岁,参差不齐地站着,领头的那个女孩子梳着两条辫子,手里攥着一把茉莉花,白的,香的,攥在那只小手里,稍微有点皱了,还是香的。 后头几个孩子踮着脚,从她肩膀的两侧往宁梓韵这边看,眼睛大,亮,好奇的。 女孩子往宁梓韵面前凑了凑,踮起脚,把那把茉莉举到她面前,“送给你的!” 宁梓韵蹲下来,对上那双眼睛,“为什么送给我?” “因为你好看,”女孩子说,理直气壮的,“我们买了好多茉莉,见到好看的人就送,已经送出去七八个了,就剩这一把了,你是最后一个。” 宁梓韵接过那把茉莉,那一小把花在她掌心,白的,茎还带着点绿,香气细细的,往上飘,“谢谢你。” 女孩子咧开嘴笑了,不知道为什么,又多补了一句,“你头发好漂亮,亮亮的!”然后和那群孩子呼啦一声跑远了,融进了人群里,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宁梓韵站起来,手里还握着那把茉莉,把那几朵花凑近闻了一下,香,很淡,是夏日的那种香,放在这个秋夜里,有点不应季,却格外好闻。 她直起身,往女孩跑远的方向看了一眼,人群把那几个孩子吞进去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那把茉莉还在她手里,皱着,香着。 禾凛在她旁边,低头也看了看那把茉莉,什么都没说。 两人在南市又转了一段,买了几样吃的——糖炒栗子,炸糕,还有一串禾凛指着买的什么宁梓韵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吃了一口,甜的,第二口就推给了他。 吃了一半,剩下的让青芜拿着,等演出散了场,人群开始往外走,他们跟着人流,渐渐走出了那条灯火通明的街道,往皇宫的方向去。 回去的路上,宁梓韵把那把茉莉一直拿在手里,没有放下。 青芜在后头悄悄跟康腾说,问他知不知道那束茉莉是哪里来的,康腾说不知道,一个孩子给的,青芜叹了口气,说这时节哪里来的茉莉,这孩子真是好眼力,知道送什么。 夜风有点凉,街道两侧还有星星点点的灯笼亮着,把地面照出了一条橘黄色的光路,她踩在那条光路上走,脚步不快,禾凛在她旁边,两人走得很慢,不像是要赶什么,就这样走着。 “好玩吗?”他问。 “好玩,”宁梓韵说,把那把茉莉在掌心里颠了一下,“那个小孩说,我头发亮亮的。” 禾凛往她的头发上看了一眼,那头在夜里看起来还是银白的,只有走近灯光的时候,才能看见发梢上一点点细细的黑。 “不是亮,”他说,“是要变黑了。” 宁梓韵嗯了一声,把那把茉莉重新攥好,低着头,脚步踩着那条橘黄色的光路,往前走。 那把茉莉在她掌心,有点皱了,还是香的,细细的,淡淡的,在秋夜里飘着一点不应季的气息,宁梓韵却觉得很好,就这样攥着,一直攥到宫门口。 进了宫门,外头的声音隔了一层,但还是听得见,锣鼓声,笑声,一城还没散去的热闹,隔着宫墙,往里头送了一些进来,夜风把那些声音托着,断断续续地,飘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