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小师弟他又争又抢》 1. 再见前夫(一) 当竹叶间的摩挲声,与一丝丝极其细微的,像是糖壳被牙齿咬碎的声音一齐在耳旁响起时,许尽欢才恍恍惚惚地从梦境中抽离,慢慢睁开了眼。 这,是哪? 本以为再次睁眼依旧是漆黑的混沌,却不想,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绿得格外鲜嫩的竹子,竹枝层层,竹叶叠叠,在风的吹拂下彼此摇曳摩擦,看起来生机十足。 愣愣地盯了上边的竹子一会儿,许尽欢眨了眨已经开始干涩的眼睛,抬手拿下发上的落叶。 忽然,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睡醒了?” 闻声,许尽欢动作一顿,随后快速从地上坐起身,扭头望去。只见漫天翠色中,突兀地出现了一抹浓郁黑——那是个躺在竹杆上的黑衣少年。 这个少年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生得极俊,剑眉星目,薄唇微微上扬,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他应是喜黑,穿着一身简简单单的黑色劲装,就连护腕也是墨一般的黑。不过,那领口处却围了一圈轻柔的白纱,层层叠叠,倒是冲散了些他一身黑带来的压迫感。 见许尽欢望来,少年利落翻身坐在竹杆上,一手撑在身侧,另一只手拽着一个油纸包,一双微弯的眼睛亮晶晶的,里边还带着几分戏谑。 看起来……有点好看。 许尽欢忍不住看了少年很久,直到少年忍不住开了口:“睡傻了?这么盯着我作甚?” 虽然脸长着就是给人看的,但也不能看这么久啊!话本里很多一见钟情就是这么看出来的。 少年如是想着,可还没等他想完,他身下的竹杆便猛地一颤,下一秒,一股失重感骤然来袭。 一块携着灵力的石子砸中了他身下的竹杆。 此女不讲武德! ——这是少年脑中最先冒出的想法。 伴随着窣窣落叶,少年飞快地在空中不断调整姿势,好在紧赶慢赶,终是赶在落地的前一秒调整好了姿势。 霜色发带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少年稳稳落地。 “许尽欢!你怎么能这样?!”站稳,少年随手将马尾往身后一甩,抬脚就要往许尽欢那边走,心想着一定要和她好好理论理论:“我跟你说,你这样不……” 可还没走几步。 “咔嚓——” 一声很细微,却又很清脆的声音在地上响起。 少年动作一顿,缓缓低头,又缓缓挪开脚。看着地上那颗被他一脚踩了个稀烂的冰糖山楂,还有周围四散一地的山楂球,他半晌才从齿间挤出几个字:“我才,吃了,一个。” 说罢,像是寻到了发泄口,少年猛地抬头,心想着今日非要许尽欢赔他一份冰糖山楂不可。 可还没等他开口,许尽欢却率先一阵风似的猛地撞进他怀里,不待他有所反应,将头死死埋在他胸前,双臂更是紧紧环上了他的腰,将他牢牢锁在身前,开口便是石破天惊的一句:“徐暮你怎么也死了?!” 少年:“……” 周遭竹林的嘈杂声霎时静了下去,林中几声怪异的鸟叫后,林中的气氛变得更加死寂和诡异。 少年刚涨红了一点的脸色顿时一僵,下一秒,脸上颜色换成乌黑,随即换成青白,一连换了好几个颜色后,最终停在乌黑这一色上。 太过分了! 太过分了!! 真是岂有此理!他还活得好好的呢!怎么就死了?! 愤慨之下,少年试着用力推了推。可不但没能脱身,反而还被身前的人抱得更紧,甚至还惹得她发出小声的抽泣,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小声的呜咽逐渐变大,一声声的,听得人心抽抽。 像是这里真死了个人一样。 听着耳旁凄惨的哭声,少年心底摇摇升起的怒火又摇摇落下,也不敢再动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一双手就这么僵直地悬在空中,就这么思考着人生。 讲真的,虽然他们之前是闹过一点不愉快,但是,一上来就说人死了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啊? 这算是三十六计的哪一计? 苦肉计? 还是,美人计? 等等!不管哪一计,说错人名是不是不太敬业? 这样想着,少年抬手,颤颤巍巍地在哭到颤抖的许尽欢肩上轻轻拍了拍,别扭地安慰道:“你别哭了,哭多了对眼睛不好。还有,虽然你的话很不中听,但我想先纠正一下,我名唤‘徐舟野’,不唤‘徐暮’。” “徐……舟野?”许尽欢抬起头,目光紧紧盯在这个自称“徐舟野”的人身上,半晌,她哽咽道:“你脑子出问题了?” 闻言,徐舟野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这个问题,好像他来问比较合适吧? 但看着怀中人浸满泪水的眼睛,他却怎么也忍不下心去与她争论,只是暗自咬了咬牙,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点:“我脑子没问题。那个,男女授受不亲,要不你先放开我?” 授受不亲? 许尽欢眨了眨眼,目光在这张与记忆中无二的脸上缓缓划过,随后定定地盯着少年的双眸,想要从中看出什么。 可看来看去,依旧是熟悉的面容,陌生的眼神。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她忍不住开口。 “我……应该记得什么?”徐舟野被她看得身形一僵,忍不住偏了偏头,企图避开她灼热的眼神。 闻言,许尽欢眸色一暗,随后,神识散开,如潮水般朝身前的少年冲去。就在她的神识即将抵达少年识海时,一股如雪般清冽的剑意将这股贸然闯入的入侵者原路打回。 “抱歉。”看着少女忍不住低声痛呼,徐舟野眉心皱起,道:“但是你越界了。” 识海是一个修士最重要的地方,除非是与他结了神契的道侣,任何人想要强行闯入,都会无差别受到攻击。 她作为修士,不可能不知道。 为什么要闯? “抱歉。”神识上尖锐的刺痛让许尽欢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后退两步,直到两人之间拉开一个合适的距离,她才抬手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朝前方的少年微微俯首:“方才失礼了,言语多有冒犯,还望勿怪。是我认错人了。” 徐暮看她时,不会是这样的眼神,更何况……她与徐暮乃是结了神契的道侣。互结神契者,彼此神识互通,如为一体。若此人真是徐暮,她的神识不可能会被打回来。 是她,太想他了,以至于看到和他一样的面容,会压不下心中的那份悸动,甚至影响判断忽略了周围的异样。 这里晴空万里,鸟鸣婉转,没有残血红云,亦无邪魔咆哮,这里不是混沌之地,也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邪魔遍地,灵气枯竭的世界。倒像是她想象中,未来世界的模样。 灵气充裕,万物生辉。 * 微风暂息,竹声隐去,和煦的阳光洒落在地,为地上相对而站的两人镀上一层淡淡的微光,整个世界仿佛都静了下来。 看着眼前又冷静下来了,仿佛片刻前的大哭只是一场梦的许尽欢,徐舟野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切入。 这种氛围下,好像不太适合寻仇,也不太适合谈赔钱不赔钱的事情,有点怪怪的。 于是,斟酌 再三,徐舟野决定从她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切入,好奇道:“你刚刚说,你认错人了。他,和我长得很像吗?” 闻言,许尽欢微微一愣,随后很快回道:“像。” “很像?” “很像。” “他……去世了吗?”徐舟野又道。 想到自己方才第一句对眼前这个少年说了什么,许尽欢眸光一黯,垂眼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不带一丝敷衍。 毕竟,当初死的是她,她现在是真的不知道徐暮现在是死是活,也许还活着,又或是死了,尘归尘,土归土。 * 啊? 看了看眼前情绪变得更加低落的人,徐舟野的目光转而无措的在地上乱飘,看着那一颗颗红红的山楂球,不禁有些心烦意乱地想。 ——要是他刚刚摔下来的时候抓稳就好了,这样还能拿出来给她吃一两个安慰下。 烦死了,真是烦死了! 他刚刚为什么要问她那个问题? 难不成他的脑子也坏掉了?看不出她刚刚哭得那么伤心是因为谁?好什么奇,有什么可好奇的,从前也没发现自己这么八卦啊? 现在好了,人是不给他哭丧了,倒像是她自己要死了一样,整个人恹恹的,像是自己给自己哭丧一样。 拧着眉思考良久,徐舟野眼睛一亮,脑中蹦出一个分外神仙的想法。 当听到一个坏消息,人也许会沮丧,但若是听到两个坏消息,还是一个离谱至极的坏消息,那人就会悲极生乐! 世间之道,不就是乐极生悲,悲极生乐吗? 于是,徐舟野随手截下一片落叶朝前方发呆的人飞去,在人望来时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许尽欢摇头。她只知道自己听到了风声和他吃东西的声音,然后就睁开眼,看见了他。 “那你还记得什么?” 许尽欢:“……” 许尽欢:“睡醒之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徐舟野眯了眯眼。心道他俩动手的时候,也没打到她的头啊?怎么会失忆?难不成是睡久了?毕竟她可是睡了整整三天,也许身体醒了,脑子还没醒。 轻咳一声,他故作高深道:“唉,既然如此,那就由我来告诉你吧。” “你我都是临天宗的弟子,我比你年长几个月,算是你师兄。前几日,我俩不小心捅了个篓子,眼下是被我们师尊关在青竹阵,等候处罚。” “师尊?”许尽欢拧眉,又看向少年:“师兄?” “是啊,我们师尊是临天宗的掌门,名唤‘卜玄风’。”想到什么,徐舟野朝许尽欢勾起一个略带坏意的笑:“你不记得也没关系,反正只要记得临天宗里长得最艳丽,行为最浪荡,额不是,是最不羁的那位就是我们师尊就行。” “对了,还有,你师兄我呢,先前买了一件小玩意,被师尊没收了,不过我估计他一会会还给我……” “等等,你说的这个师尊,是不是喜欢穿红衣,很喜欢笑?”许尽欢开口打断。 徐舟野眼睛一亮,喜道:“你怎么知道,你脑子又好了?” 竭力忍着给徐舟野一拳的想法,许尽欢默默抬手,指向他身后,幽幽道:“转身,有惊喜。” 徐舟野:“……” 默默转身,只见不远处,一袭绯红锦衣,朱唇玉面,凤眼含媚的年轻男子正抱胸倚在身旁的竹杆上朝这边笑得灿烂,见他望来唇边的笑意更是扩大了几分。 “小野,听说为师很浪荡?” 2. 再见前夫(二) 见先前朝着自己心爱大徒败坏自己名声的叛逆小徒一瞬间变得安静如鸡,卜玄风轻笑一声,站直身朝他们走去。 先是看了眼许尽欢,见她还算精神,卜玄风欣慰地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瓶丹药抛过去:“回元丹。” 他不说还好,一说许尽欢倒还真的感觉自己丹府有些枯竭,想是和徐舟野先前说的“篓子”有关。 想着卜玄风是这具身体的师尊,她便也不推辞,接下丹药后朝其微一躬身:“弟子谢过师尊。” 卜玄风笑眯眯地挥了挥手:“不谢不谢,小欢欢太客气了。” 说罢,他目光一转,落在一旁的徐舟野身上,面上虽然还是笑着,却莫名让人感觉心中发毛:“小野,先前为师抓你和你师姐时,你师姐恰好晕了过去,倒是没来得及让你们好好了解一下彼此。” 听到某个词,许尽欢扭头看向不知何时挪到她身旁的徐舟野,轻道:“骗我?” 徐舟野:“……” 徐舟野试图躲避,徐舟野躲避失败,徐舟野决定投降。 “师姐,你听错了。” “呵。”许尽欢笑笑。 睁眼说瞎话。 乱剑戳死。 看着面前的卜玄风,徐舟野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眼中闪过一道果决的光,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只见他飞快地从袖中取出一本书,快速翻了两页,上前两步递到卜玄风面前愤慨道:“师尊,徒儿方才是在斥责这本书中有关师尊的描写,师尊明明俊朗非凡,潇洒恣意,乃是修真界一等一的剑客,可这本书,却如此描写师尊,徒儿实在愤怒!” 许尽欢:“……” 纯属鬼话连篇。 卜玄风也懒得听他废话,只是冲他分外和蔼道:“戒堂处罚了结后,去后山等着。” 说罢,便无视徐舟野一瞬间变得心死如灰的表情,一手夺走书,定了定神,一目十行地扫过。 【只见卜玄飞猛地伸手,一把拽住眼前不断往床榻内逃跑的人,抬手运气,“撕拉”一声,直接将其身上的衣服震了个破碎…… “逃什么,为师对你不好吗?” …… 纱帘剧烈摇晃,一只手从里探出,可很快又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抓住,十指相扣,喘声绵绵……】 卜玄风:“……” 卜玄风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因为,实在辣眼睛。 呕——呕——呕——! 是谁?! 是谁在毁他清白?! 忍耐,卜玄风平静地翻到封面,眼皮不受控制地一跳。 ——《美艳师尊他非要强取豪夺》 ——西瓜大王著 卜玄风忍不了了,拿书的手用力到发白。 什么强取豪夺?! 他卜玄风不就是长得好看了点,修为高了点,讨人喜欢了点,可天地良心,他从小就是个根正苗红,洁身自好的好修士,这种违反他人意愿的事情他怎么可能做?! 这是造谣!纯属造谣! 一手合上书,卜玄风目光掠过身前的逆徒,眯眼看向远方云雾缭绕的山脉。 呵呵。 西瓜大王。 让本座找到你,本座一掌让你变成稀瓜大王! 想到什么,卜玄风收了书,深呼吸两下,对着不知何时又挪到自家大徒弟身旁的小徒弟露出一个微笑:“小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还记得,你和你师姐在黑市捅了什么篓子吗?” 徐舟野:“……” * 看着徐舟野视死如归的表情,作为一名具有超强第六感的剑修,许尽欢心中咯噔一声,心道他既然如此扭捏,那这捅出的篓子可就不小了。 众所周知,黑市,乃是修真界的地下交易场所,形迹不定,有缘则可进。 据曾有缘进入黑市的修士知,黑市商贩所卖之物五花八门,既有奇珍异宝,亦有再普通不过的小玩意,甚至还有买凶杀人的买卖,可谓是应有尽有。 但,黑市内没有规则,看上的东西可以买,也可以抢,抢谁的都可以,只要能抢到。 总而言之,提起黑市人们就只有一个词——混乱。 偏头看了眼徐舟野的表情,许尽欢心中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他们不会在黑市杀人了吧?! 嘶——! 此念头一出,许尽欢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她不知道现在这个地方的律法是什么,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她认为三千世界都是一样的。 对,没错。 也许就是因为原主在黑市杀人夺宝,所以这个宗门要杀鸡儆猴,以儆效尤,这才将他们带回来,准备亲自清理门户。 可天地良心,她才醒,原主做的事情总不能让她来背锅吧?难不成她要成为新一代的窦娥?!真是欲语泪先流,她真的太冤了! 思及至此,许尽欢恨不得一下子厥过去,同时在心里大声呼喊“这位和我同名同姓的原主,你快点回来啊!” * “小欢欢?小欢欢?” 卜玄风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这个大徒弟脸上一瞬间闪过多种表情,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没反应,于是朝一旁的徐舟野问道:“你师姐身上有暗伤?” “也许。可能是脑伤。”徐舟野一本正经道。 “欠捶?” “没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看着一脸担忧的卜玄风,许尽欢正色道:“师尊不必担忧,弟子只是有些失忆罢了,不妨碍处罚的,只是师徒一场,师尊可否允弟子一个愿望?” 想到自己这个大徒弟一年游历两次,一次游历半年,常年在外风餐露宿,独立得让他心酸,卜玄风心一软,心道终于能发挥自己身为师尊的用处了,当即同样正色道:“什么愿望?” 许尽欢抬眸:“请允许徒儿自行了断,他杀应该会很痛。” 卜玄风:“……” 徐舟野:“……” 静默一瞬,卜玄风扭头朝一旁的徐舟野道:“你师姐脑子是怎么弄伤的?” 他好对症下药啊!!! * 风渐起,绿竹摇曳,晨光愈亮,从竹林的缝隙间轻巧穿过,投下一地金。 一片岁月静好中,一道极其嚣张的笑声穿透竹林,直达云霄:“所以你是认为自己在黑市杀了人,以为为师是来亲自清理门户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卜玄风笑得花枝乱颤,一张本就艳丽的脸此刻更是显得格外明艳。他一边抬手掩面,一边重重地在许尽欢肩上拍了拍:“放心,你们没随便杀人,罪不至此哈哈哈哈哈。” 许尽欢:“……”谁来给她挖个洞,她有点想钻。 徐舟野憋笑:“师姐,我们可是正派弟子。” 许尽欢:“……” 看着自己恨不得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大徒弟,卜玄风咳了一声,脸上的笑稍稍收敛了些,给了她一个乾坤囊:“既然失忆了,那就不去想了,这里面是为师收藏的一些修真小报,你多看看了解了解就行了。” 随后,卜玄风从袖中取出一颗留影石往天上一抛—— “不过,在此之前,你们还是先好好看看你们到底是怎么捅的篓子。” 灵光散去,光幕之上顷刻便投映出那日黑市发生过的景象。 黑市市如其名,一眼望去,尽是乌压压的一片。凡是进入黑市的人,不论是摊贩还是游人,皆身着黑袍,从头到脚,将整个人遮盖得严严实实,不露一丝让人打探的空隙。 忽然 ,一束冲天而起的灵光从一片压抑的黑中撕出。 正是扭打在一起的许尽欢和徐舟野二人。 卜玄风在来前已将这段影像看过一遍,此刻再看,倒也没说话,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两只兔崽子脸上的表情。 行,还知道尴尬。 “靠,没素质!要打架不知道远离人群吗?!” 许尽欢和徐舟野修为本就不俗,身上常年围着一层剑气,此刻准备开打,周身剑气则更是格外凌冽,掀起的狂风强势吹翻周围的摊贩,惹得惊叫四起。 好在打上头的两人还算有些良心,正式开打前不约而同地在下面布了一层结界,并有意的带着对方往上方打。 你刺我避,你斩我挑,打得难舍难分。 同时,因为打斗,黑市内的灵气也快速流向两人,远远望去,原本乌黑的天空呈现出奇异的星光,好似两人夜幕被二人的剑气割裂。 光幕内的人打得心无旁骛,光幕外看的人可就想的多了。 看着光幕中的自己,许尽欢在惊于原主的脸竟然也和自己一模一样时,也注意到了一个被光幕内两人一直忽略的问题。 众所周知,黑市,是个不为修真界所承认的底下交易场所,所以它自然也是有一套自己的藏匿方法。 那便是打破常规,颠倒乾坤。黑市之主会特意在地下开辟一方小世界,和现实之地形成镜面。 所以,他们俩个看似是一直向上打,其实是一直在向下打,而他们所吸收的灵力,看似来自于天,实则来自于地。简而言之,他们取的是地之灵气。 其实若在现世,他们取了地之灵气也就取了,但很可惜,他们所处的黑市是个另开辟的小世界。 一个由灵力开辟的小世界能抗住这么大的灵力消耗吗? 当然不行! 所以,当黑市小世界的灵力消耗完会发生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呢? 想到结果,许尽欢别开了头,不忍再看。 只见夜空中那绚烂的星光不断扩大扩大再扩大,直到星光布满整片夜空,在达到一个极点后,整片夜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龟裂,一条一条,一条一条,很快便如同蛛网布满了整片夜空。 砰! 一阵巨响后,黑市内的众人便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带着冲出土层,重归现世。 由于是被迫的,并且是在众人毫无防备时进行的,他们冲出土层的模样当然不会很好看——像是地里的坏了的黑萝卜被一炮轰起,沾泥带土,随后“吧唧”一声,重重落地。 然而,最坏的结果还不止于此。 许尽欢已经重新将头摆了回来,盯着光幕中蓄满了灵力,全力准备最后一剑的两人在内心无声呐喊—— “住手哇!你们两个小兔崽子!” 很可惜,她的这声呐喊是注定不为光幕内的两人所听到的。只见光幕内的两人同时举剑,然后,猛地朝对方刺去! 提问:当两个人实力相当又全力以赴时会发生什么? 答:双方都血溅当场,或,双方没死,继续打,然后再血溅当场。 很显然,他们二人不属于上面答案中的哪一种。只见两人迅速避开对方的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因为他们的剑卡在了方才黑市炸开时留下的大坑中,加上他们方才本就一直在向下打,剑上的灵力又都毫无收敛,所以承载剑气的对象就成了这深坑。 由此可得…… “砰——!” 一阵刺目的剑光后,原本的深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长千里,深不见底的巨壑。 简而言之,他们二人在此打出了一个新景点。 对此,许尽欢决定苦中作乐,封自己和徐舟野为修真界新一代的—— 剑(通:贱)匠! 3. 挑粪(一) 光幕散去,许尽欢不禁扶额哀叹。 他俩干的这件事,虽然比不上杀了人,却也不是一件可以轻易翻篇的小事。世间万物,皆由时间雕刻,方有沧海桑田之变。 他们如今在此打出一道沟壑,一是影响附近百姓的生活,二是以外力改变了此地,毕竟,谁知道此地以后会成山峰还是沟壑呢?到底是介入了太多因果,需要赶紧修正。 想了想,她对着卜玄风行礼作揖:“师尊,敢问此地如今如何了?” 卜玄风摆了摆手,轻松道:“不必忧虑,为师联合宗内几位长老一起出手将它恢复原样了。” 闻言许尽欢心下松了松,就听卜玄风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是,你们俩给为师捅了这么大个篓子,该有的惩罚还是不能少。” “太轻了难以服众,太重了为师又不忍心,所以……” 听着卜玄风故意拉长的尾音,许尽欢不禁心一紧,连带着身旁的徐舟野也莫名紧张起来。 一片寂静中,卜玄风幸灾乐祸的声音传来:“所以经为师与几位长老商量后,决定罚你们将宗门的公用茅房打扫干净。” 许尽欢:“……”现在的修真界都流行这样惩罚弟子了? 徐舟野:“……”刑罚堂什么时候加了这一项惩罚? 静默一瞬,许尽欢忍不住开口问道:“师尊,我们宗门很穷吗?” 不然怎么会有这样的惩罚? 看着两个徒弟脸上肉眼可见的抗拒,卜玄风笑得很是灿烂:“怎么会呢,小欢欢你要知道,我们临天宗可是全修真界最好的剑道宗门,既然是最好的宗门,又怎么可能没钱?这样惩罚你们单纯是为了让你们长长记性。” 许尽欢:“……”原主你自己来挑粪!!! * 正所谓仙气飘飘的山上有仙气飘飘的仙人,仙气飘飘的仙人用仙气飘飘的茅厕,临天宗弟子所用的茅房自然也是建在一处山清水秀之地。 周围翠绿的树木随风摇曳发出阵阵声响,好似波涛一般,令人如痴如醉。不远处的树林里还传来阵阵鸟啼,高低起伏,连绵不绝。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要来这干什么,又在空气中闻到了什么,许尽欢觉得自己一定会在此题诗一首,以歌大自然之美好。 站在茅房前,许尽欢竭力克制自己想要遁走的冲动,一忍再忍,在又一阵魔法攻击来临之前,面容扭曲地看了茅厕一眼。 这一眼,着实是惊天地动鬼神,许尽欢深深的觉得自己的灵魂好似在这一刻便要随风而去,羽化成仙。 真是士可忍孰不可忍,这茅房到底是多少年没清理过了,这还有下脚的地方吗?! 可惜现在除了她身旁的徐舟野,是没人能体会到她现在的心情。卜玄风说了,为了让他们下次不敢如此鲁莽行事,他们受罚时不能使用任何术法,否则惩罚加倍。 对此,许尽欢只有一个字想说,那就是——哦。 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威胁到她了。毕竟她现在只是个小小的金丹期修士,是真打不过卜玄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但…… 将视线从茅坑上移开,许尽欢抬脚走向远处一颗粗壮的榕树,就这么靠着树干坐下,闭眼对身前跟来的人道:“我先休息一会,你随意。” “那可不行。”徐舟野一撩衣袍,在离许尽欢一丈处盘腿坐下,半开玩笑道:“这大白天的,要是让人看到我挑粪岂不是会笑死我?我不要,我要等天黑。” “行,那咱们就先闭目养神。”许尽欢淡淡回应。说罢,不等徐舟野再说什么,她便快速入定,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平静下来。 铺散开的神识如流水般经过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将这具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逐一刻画,重组,复现在识海…… 许尽欢喜欢明媚阳光的景色,因而她的识海中内总是有着大片的黄刺玫,一眼望去,嫩黄与青绿层层晕染,春意盎然。 看着眼前熟悉的识海,许尽欢不禁想起从前徐暮到她识海时对她说的一句话——“踏足此处,只觉‘春风,春暖,春日,春长,春山苍苍,春水漾漾’,世间万千生机尽聚于此。” 而此刻,一个少女正静静立在花海中央。 许尽欢上前两步,目光落在少女脸上,眸中满是被极力压下的惊讶。 面容娇俏,两鬓挽着八字结,垂鬓以两根素色的丝带扎着,露出小巧的耳垂,闭着的眼却又让她看起来很是单纯无害。 这张脸,当真是与她前世一般无二。 或者说,这具身体就是她的。 扶光剑尊,许尽欢。 只不过,比起前世,这具身体少了几分要死不活的疲惫感。 想到自己方才从卜玄风和徐舟野口中得来如今的年份,许尽欢心中不由得冒出了一个令她心惊的想法—— 她,莫不是穿越到了千年后? 想到什么,许尽欢果断抬手点在自己额心,感受到神识上那股春意与冰雪交缠的气息,不禁皱了皱眉。 神契还在,那就说明徐暮还活着,可他既然活着,为什么不来见她? 另外,她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徐舟野的容貌与徐暮一模一样?既然与徐暮结了神契,许尽欢是不担心有什么狗血剧情发生在他们身上,徐舟野绝对不可能是徐暮的后代。 可普天之下,真的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 还有,她不是已经在千年前碎魂祭天了吗?怎么又活了?是谁把她的魂魄找回来的? 一瞬间,无数疑问涌进脑海,许尽欢只觉得眼前像是蒙着一层薄雾,乍一看好像能看清,却又在她细看时一点都看不清。 不过,能够确定一点,既然徐暮不来见她,她去找他便是。 她想见他。 * 日影西斜,天色渐暗,一轮月静悄悄地爬上了夜空。 看着树下当真是在认真打坐的人,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高悬的明月,徐舟野忍不住在心里第五十二次问自己:“你觉得她是真的要休息,还是想偷偷逃避挑粪的命运?” 讲真的,他徐舟野此生真的没见过如此能休息的人,加上在青竹阵的那三天三夜,他保守估计她睡了得快四十个时辰了。 还是眼都不睁的那种。 真的不会睡出问题吗? 就在徐舟野心中纠结着要不要开口出声时,几道窣窣的声响由远及近传来,似是有人来了。与此同时,许尽欢也适时睁开了眼 ,对上徐舟野的眼神,两人利落起身朝声源望去。 来人一身青色劲装,从身形上看是个女子。利落的剪裁贴合身形,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姿,衣角步伐翩翩而动,尽显飒爽。 此人一双凤眼轻扬着,眼眸犹如一汪深潭,藏着深邃的光,高束的马尾高高扬起,随着她的动作肆意摆动,更为她添了几分随性和洒脱。 许尽欢不禁感叹,真是好一个英气少年! 只不过…… 谁能来告诉她,为什么此人头上贴着一张符咒? 离得近了,更是见此人迈步的动作很是僵硬,像是在努力抗拒着什么,嘴里还喊着着什么“救命”“辨忠奸”之类的话。 许尽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了然了,这怕是被人控制着来到此处的。 见人并非是来监督他们的,两人双双从树后阴影现身。 眼见青衣女子走到茅房,就要一脚踩进去,脸上逐一浮现出抗拒不成,无能为力,濒临死亡等等各种丰富的表情时,许尽欢犹如天神降临,十分好心地将她头上的符篆撕下来,将她拉到一边,行了一个抱拳礼。 “在下临天宗许尽欢,敢问阁下是?” “玉虚峰,薛冠璋。” 许是死里逃生,一时间还没缓过神来,薛冠璋的声音里还带着淡淡的颤抖:“多谢,多谢许师妹救命之恩!” “无妨无妨。”许尽欢摆摆手,很是坦然地接受了她的道谢。 想到什么,她话音一转,将先前从薛冠璋额前取下的符篆递过去,好奇道:“薛师姐为何会被人控制着来到此处?” 闻言,薛冠璋眼眸渐渐聚焦,目光死死盯在那张黄符上,周身漫上一股愤怒的气息。 在许尽欢惊讶的目光中,她一把夺过黄符,骂骂咧咧地开口:“师尊!我都说了,是他们搞偷袭,不然我怎可能会输给白煦?既然他先手脚不干净,我又为何不能反击?!为什么要罚我来挑粪?!” 听着薛冠璋怒声中那细微的颤音,许尽欢转头看向一旁的徐舟野,就见他朝她无声地做着口型: 符灵大会。 许尽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符灵大会,乃是修真界对符修最重要的活动,这点她方才已经从卜玄风给她的修真小报中了解。 那…… 这位同门是因为反击违反规则之人被罚来此处吗?那她的这位师尊是否有点过于不讲道理了? 正想着,薛冠璋手中的符篆上闪过一道灵光,一道中年男音响起:“逆徒你讲讲道理吧,谁说不让你反击了?” 许尽欢眉梢一挑。 哦? 只听男音怒道:“可你扪心自问,你那是反击吗?谁家反击是拿着师尊画的高阶爆破符将人修为炸掉整整一个境界的?!” “人好好一个白净小人都被你炸成焦炭了,差点就熟了!” 许尽欢:“……” 徐舟野:“……” 两人不约而同感叹——既然如此,那还是罚得轻了。 毕竟,这位同门看起来是金丹后期的修为,那她的对手必然也是金丹期,若是真掉了一个境界,那真是一朝回到解放前了。 一个字。 惨。 4. 挑粪(二) 一时间,两人看向薛冠璋的目光是无比的敬佩。 够狠。 薛冠璋对两人的视线却浑然不觉,还试图与符篆对面的那人争执,可到底还是没能说服自家师尊,给她下了个终极通缉必须要挑粪后就不再搭理她。 看着手中一瞬间燃烧成灰的符篆,薛冠璋内心真是一万个“去他爹的”奔过,深深吐出两声叹息,闭了闭眼。 不就是挑粪吗,她挑就是了。 日后遇到姓白的,她照样炸,把他们全炸飞! 想通了,薛冠璋面上怒色一扫而尽,想到什么,变脸似的对一旁观摩许久的两人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抱歉,方才让两位见笑了。” 许尽欢:“……哈哈哈,没有没有。” 徐舟野:“没事,其实不是很好笑。” 薛冠璋:“……” 自动忽略徐舟野的话,薛冠璋丢掉符灰,朝许尽欢笑得温和:“此处地理位置特殊,想来两位师弟师妹也是被罚来此处挑粪的?” 许尽欢点头:“是。” 闻言薛冠璋眼前一亮,振奋道:“既然如此,反正早死晚死都得死,我们不如现在就开始?” 本就打算开始挑粪的两人:“……好。” * 夜晚的云看起来离地面格外得近,散乱的云几乎是擦着山尖缓缓掠过,一阵阵的山风携着浓烈臭味不断扑向正在月光下劳作的三人。 虽然三人对挑粪这件事很是抗拒,但到底不敢忤逆自家师尊的命令,因而,三人还是皱着一张脸认认真真地打扫起来。 将最后一间茅厕打扫干净的时候,已近卯时。许尽欢揉着自己酸疼的肩膀,看着面前装好的粪车,不禁长叹一口气。 谁能想到,她堂堂扶光剑尊居然会被罚挑粪,这要是要以前的好友知道了,估计得笑死她。 对了,自从活过来,她还不知道他们在哪呢。 想到这点,许尽欢忍不住看向薛冠璋,在她疑惑望来时对她笑了笑:“师姐,我想问一下,如今修真界都有哪些大能啊?” “这你都不知道?”薛冠璋有些稀奇。 “师姐有所不知,我前日生了一场大病,醒来后,就有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许尽欢眼也不眨地说着,努力将自己营造成一个小可怜。 闻言,徐舟野低头哂笑,还生病?是睡失忆了吧? 还有,她为什么不问他?这些他也知道啊!难道又怕他骗她?他哪会如此无聊? “这样啊……”薛冠璋大手一挥,一把拍在许尽欢肩上宽慰道:“此等小事,我说便是。” 许尽欢笑:“谢谢师姐!” 按照现在的修真年份来看,她与那些好友可是足足有千年未见了,也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她,顺便,告诉她徐暮跑到哪去了。 见许尽欢周身氛围一下子变得无比轻松,薛冠璋笑眯眯开口:“剑道当然是我们临天宗的寂阳祖师了,告诉你,他可是千年前扶光剑尊的师弟哦!同样的,也是千年前在妖邪之乱中唯一活下来的大能。” 一句话,让许尽欢的心情从欣喜瞬间跌入地底。 “唯一?”她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不可置信道。 薛冠璋拍拍她的肩,叹息道:“没错,就是唯一,其他大能都在后续的重建行动中逐一殒命,这也是修真界史上最壮烈的牺牲。” 说着,她面色变得沉重:“当时修真界所有能飞升的大能都在妖邪之乱中陨落,彼时修真界的实力几乎断代,直到三百年后才稍微缓过来一点,才又出了一个飞升的天才。” 听完薛冠璋的话,许尽欢忍不住急道:“怎么会?我……扶光她不是以身祭天,填补天幕,将妖邪彻底逐出此方世界了吗?其他人怎么会死?殷宛,莫无暇,渡空他们怎么会死?” “医道圣祖殷宛?符道祖师莫无暇?渡空圣子?”见她如此激动,薛冠璋拧着眉想了想,道:“这个我也不知道欸,我只知道他们是因重建修真界而殒命,毕竟时间太久远了,他们的生平只是史书上的寥寥几笔,除了亲历者,怕是没人知道得如此详细。” 许尽欢喃喃道:“重建……重建怎会死?”想到什么,她像是抓住最后一丝救命稻草,期盼着开口:“那徐暮呢?徐暮呢?他不是还活着吗?” 听到“徐暮”这个名字,正好准备走开的徐舟野眉梢一挑,收回抬起的腿,转而一瞬不瞬的盯着面色焦急的许尽欢,面上的笑渐渐散去。 他记得,她当初就是将他,认成了这个人。 “徐暮?”薛冠璋凝神想了想,道:“你说的是不是照霜剑的主人?不过,据说他好像是姓‘许’。” “对,没错,是他!”听到“照霜”二字,许尽欢于绝望中心升起一丝惊喜,也来不及探究为何“徐暮”变成了“许暮”,只是欣喜道:“他还活着对吗?” “这个……”薛冠璋看了她一眼,犹豫道:“我就不太清楚了。” 许尽欢蹙眉:“什么意思?” 徐舟野咂了一声,接道:“因为据说照霜剑主在扶光剑尊殒命不久后就不知所踪了,由于千年来没人能找到他,所以我们认为他也殒命了。” 薛冠璋点点头:“毕竟,照霜剑在剑主消失后也封剑了,而通常,主人还在的剑,是不可能封剑的。” 薛冠璋一说着,不想却正好瞥见许尽欢一下子红起来的眼眶,不禁吓了一跳,怕许尽欢一时间接受不了自己崇拜之人已死的消息,结结巴巴安慰道:“不过,也说不准对吧?毕竟没人真正见到照霜剑主陨落。” 许尽欢没说话,她现在脑子很乱。 神契一旦结下,生死轮回不改,除非双方当真是身死道消,永不入轮回,否则神契不会解开。 而陨落,就是身死道消。 她与徐暮的神契还在,所以徐暮一定还活着,或者说,他是转世,而非陨落。可转世后,因为神契的作用,他绝不会没有与她有关的记忆。 所以,他到底在哪?还有,为什么殷宛他们会死? 许尽欢闭了闭眼,既然还有人活着,那她去问便是。想清楚,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敢问师姐,寂阳祖师现在何处?” “你要见寂阳祖师?”薛冠璋有些惊讶。 许尽欢点点头。 “那可就有点难了。”薛冠璋有点为难:“寂阳祖师一直待在中州,而中州外设有结界,没有通行令牌我们是不能进入中州的。” 看着许尽欢垂下的眼,徐舟野心一紧,不自觉开口:“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参加比试,拿到去中州大会的名额就行。” 薛冠璋惊道:“你说得这么简单,你当拿中州大会名额跟喝水吃饭一样简单吗?” 徐舟野反驳:“那你说这是不是唯一的方法?” 薛冠璋语塞。 没法反驳,这的确是唯一的法子。可是,这个名额真的不好拿啊,是真的会死人的!更可怕的是,这个失忆的小师妹明显是心动了! “那个,我想先问一下,师妹你是哪个峰的,咱们要是还没入内门的话要不先努努力?毕竟实力不够去了也是当炮灰。” 薛冠璋突然想起来这个重要的问题,这俩人身上明显不是临天宗弟子服,看不出什么级别,万一只是年少不知天高地厚呢? 许尽欢想了想:“掌门的弟子是在哪个峰?” “掌门的弟子?”薛冠璋笑道:“掌门的弟子当然是在主峰,扶光峰了。” 许尽 欢:“哦,那我是扶光峰的人。” 薛冠璋:“……” 徐舟野笑:“我也是。” 薛冠璋:“……” 这种事情下次能不能先说啊? * 理好思路,决定好要拿中州大会的名额,许尽欢深吸一口气,望着远方渐白的天际,眼里升起点点微亮。 日已新生,你们应该是能看到的啊…… 抹了把眼角的泪花,许尽欢吸了吸鼻子,转身和另外两人一起将灌满了的粪车往山下推去。 * 待三人推着明显轻了大半的粪车回到宗内时,天已然大亮,已经能隐隐约约听到弟子练剑的声音。 一束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迎着几位少年落下,直直地打在他们身上,为他们镀上一层金光。 闻着自己身上的散发出的臭味,三人想要沐浴的心犹如脱缰之马难以克制,可奈何自己在刑罚堂的记录还得亲自去消,只得强忍着与另外两人结伴行至刑罚堂。 方一走近,一股庄重的肃穆便扑面而来。 许尽欢抬头,目光在那块刻着墨字的巨大牌匾上停留片刻,转而落在棕红木门上各式各样的剑雕上,眼底快速划过一道亮光。 她好像,看到了一把熟悉的剑。 她的剑。 “这上面的剑,都是史书上有名的剑。”徐舟野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见她呆愣愣的,好奇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她只盯着那一把剑,开口笑道:“你现在看到的,正是扶光剑尊的剑,它叫……” “诛邪。” 对上徐舟野惊讶的目光,许尽欢再次开口:“我记得它,它叫诛邪。” “你恢复记忆了?”收了面上的惊讶,徐舟野问道。 许尽欢摇摇头:“没有。” 徐舟野眯了眯眼:“哦?” “师弟师妹!” 见两人没有跟上来,薛冠璋又折身跑回来,听到两人在谈论诛邪剑,随口道:“毕竟是诛邪剑嘛,师妹就算失忆了又怎么可能不知道,那可是扶光剑尊的本名灵剑。” 想到什么,她面上浮现出一丝骄傲:“而且,这把剑现在就待在我们临天宗的剑冢里。” “剑冢?”许尽欢有些好奇:“真的假的?” 她还以为诛邪已经和她一起祭天了,毕竟当初她都被劈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嘛。”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薛冠璋清了清嗓,兴奋道:“十六年前,剑冢突爆发出穿透云霄铮铮剑鸣,掌门进入探查,发现是沉睡已久的诛邪剑清醒了,同时,诛邪剑愿意择主了。” 闻言,许尽欢眉梢微挑。 十六年前…… 这具身体的年龄,好像也差不多是十六岁。 “据师兄师姐说,那几日,来看和试图让诛邪剑认主的人几乎爬满了咱们临天宗的五大峰,就连山脚下的驿站也是人满为患。”说着说着,薛冠璋朝许尽欢神秘笑笑:“你猜怎么着?” 许尽欢失笑:“我猜谁也没能拿走诛邪。” “没错!” 朝许尽欢竖了个大拇指,薛冠璋继续道:“那些想要让诛邪认主的人一个都没成功,也有人尝试强行让它认主,却无一例外,都被诛邪挑着领子丢出了剑冢。” 不得不说,薛冠璋讲得真的很有画面感。 许尽欢脑中几乎都有了当时的画面,这下她可以确定了,诛邪之所以醒来,是因为这具身体出现了,而它之所以愿意择主也是想要找她。 不愧是她一根肋骨所化。 乖宝宝。 瞄到许尽欢眼底老母亲似的骄傲,徐舟野一头雾水,谁都拿不走诛邪剑,你骄傲个什么劲? 5. 铃铛(一) 这边,薛冠璋还在与许尽欢兴致勃勃的说着当时的盛况,后者也时不时的笑着追问,谈到乐处的时候,眼中便碎开点点星光,一副欣慰又心酸的模样。 良久,已经口干舌燥的薛冠璋看了眼许尽欢满是笑意的眸子,半开玩笑道:“既然师妹如此喜欢诛邪剑,不如去参加半月后的浮烟山试炼选拔,据说前三名可以进入剑冢选剑,也许还能看到诛邪剑。” 想到许尽欢想去中州,徐舟野也适时开口:“还有,往年能参加中州大会的人都是通过重重试炼选拔上来的。” “没错没错。”薛冠璋点点头。 得到诛邪消息,先前内心的烦闷也不免散去大半,看着门上的剑雕,许尽欢笑了笑:“那确实非参加不可了。” 薛冠璋:“好了好了,故事讲完了,我们快去销案!” 说罢,不待许尽欢反应,便拉着人往门内冲去。她真的受不了一身臭味了! 路过剑雕时,许尽欢下意识伸手抚在诛邪剑上,无声地在心底轻唤: 诛邪。 久等了。 我来接你啦。 与此同时,似有所感,剑冢最高处的悬着的一柄剑,剑身微微闪动。 剑柄上赫然刻着两个字——诛邪! * 许是卜玄风提前给刑罚堂的人打过招呼,里面值班的弟子一见到三人便忍不住开始笑,毕竟,他们刑罚堂可从未罚弟子去挑粪呢。 不过,笑归笑,他们办事的速度还是很快的,派人确认好茅厕的确扫干净便利落地为三人消了案。 随后,一名弟子又从身后的博物架上取下一个小木盒子,边开边说:“此物乃掌门所放,他吩咐我们要将此物平分给许师妹和徐师弟。” “诶!” 徐舟野试图夺过木盒,不料却被人利落躲开,然后获得一个谴责的眼神:“急什么,不都说了一人一半吗?” 徐舟野急了:“我买的,全款买的,怎么就一人一半了?” “那我可不知。”弟子摇摇头,想到什么,他从怀里取出留音符:“哦,对了,掌门留了话,说徐师弟要是不服,就拿出来放。” 说罢,不待徐舟野反应便往符篆中注入灵力。 然后…… “小野啊小野,为师就知道你不肯与你师姐一人一半,说不定还要仗着你师姐失忆哄骗她,让她不要这另一半。” 被戳中心思的徐舟野:“……” 被算计的许尽欢:“……” “可是,谁让为师认认真真问过那位卖家呢?”卜玄风的语气带上了点幸灾乐祸:“你们分明是同时付的钱,又不肯让给另一方,这才打起架。” “所以,为师决定,要惩罚你们两个……” “就得一人一半!” 听完了留音,弟子冲徐舟野扬了扬头,一副你休想骗我的表情。 徐舟野:“……”他怎么这么闲?! 许尽欢:“……”到底是什么东西? 在许尽欢疑惑的目光中,小木盒子被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两只铃铛。 “什么啊……” 本着好奇的心态伸头来看的薛冠璋瞬间变得失望,指着两只毫不起眼的铃铛道,“你们就是为了这个炸了黑市啊?” 她方才看到簿上两人的罪名,还以为他们是在黑市抢了什么奇珍异宝呢。 结果,居然是两只毫不起眼的铃铛。 为了防止自己看不出这对铃铛的惊艳之处,薛冠璋又认真地看了几眼,随后果断地在心底给这对铃铛下了个结论——就是很平平无奇的铃铛,还有点旧。 诚然,若不是许尽欢认得这两只铃铛的话,她也会赞同薛冠璋的话,因为这的确就是两只看起来旧旧的暗铜色铃铛,不值得她与徐舟野打架炸了黑市。 可偏偏,她认得。 看着面前的两只旧铃铛,一段久远的记忆慢慢从脑海深处回现。 * 千年前,中州四方城。 一黑一白的二人并肩坐在房檐上,看着头顶的浩瀚夜空和一轮明月。 天还没有完全暗下去,呈现出一种绛紫的颜色,带着些莫名的魅惑,月色却截然相反,白得亮眼,月光柔柔地洒在两人身上,从远处看,两人周身好似围绕着一圈圣洁的光辉。 “你真要以身为祭?” “是。” “万死不辞?” “是。” “……”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少年像是终于支撑不住了般垂下头,额前的发丝松散落下,将他眼中的神色尽数隐去。 半晌。 “啪嗒……啪嗒……” 泪珠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坠落,重重滴在少年墨色的衣摆,随后快速消失不见。 沉默半晌,少年轻声呢喃:“许尽欢。” “那我怎么办?” “你以身祭天身死道消,我要怎么找你?” “我找不到你的……” 不知道是不是她听错了,许尽欢居然从他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哽咽,许是被这情绪所感染,她也莫名想哭。 颤着眨了眨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雾气,许尽欢用力抱住自己的膝盖,随后深吸一口气,不去看少年,反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一字一句:“徐暮,我们就……算了吧。” “刺啦——” 一声轻响,徐暮掌下的瓦片瞬间迸裂,瓦砾飞溅。 细小的碎片瞬间四散飞溅,重重落向地上的青砖。 刹那间,此起彼伏的落地声响起,有些像雨声,又有些像两人此时的心跳,很乱…… 风骤起,细小碎灰也随之飘到任意处。 徐暮扭头定定的看着身旁神色如常的少女,想要从她的眼里看出什么,哪怕只是一丝不舍,可惜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冷静得过分。 半晌,他嘴角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眼神显得有些黯淡。 他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微微点头,从怀里拿出一只小铃铛。 铃身上镀着一层亮亮的光泽,一看就是平常被人保存得极好。 他开口:“物归原主。” 许尽欢垂眸看着他掌心的铃铛,没有说话,也没有接过。 这是当初两人定情时她给他的。 她不想拿回来,就当她自私,她不想。 “要断,就要断干净,拿走。”徐暮开始 掰她不知何时攥紧的手。 拉扯时,有泪珠落在上面,不知道是谁的,可能是她的,也可能是他的。 混在一起,有些分不清了。 滚烫的泪珠烫的徐暮有一瞬间的停顿,却又在凉风吹来时狠下心掰开她的手指。 事毕,不待许尽欢动作,他就陡然越下房檐,转身便走,可刚走没几步,却又突然停下,微微向后侧头,像是不死心般,再次问道:“许尽欢,我和你一起祭天,好不好?” 闻言许尽欢一愣,半晌,才低声回应:“这样引来的天罚太重,修真界承受不起。” 徐暮眼睛一亮,转头:“那我散了修为。” “我给你陪葬好不好?” 他近乎是在祈求,可许尽欢只是摇头:“我走后,修真界需要你。” “……” 两人就这么沉默对视。 良久。 徐暮点点头,再次迈开腿:“我知道了。” 这一次,他没有停留,任由寒风将他的马尾吹得乱晃,在空中荡出一道道弧线。 * 说来好笑,她和徐暮的最后一面竟是以争吵作为结尾。 当真是……难以弥补。 将视线从两只铃铛上移开,许尽欢转头看向徐舟野,一字一句:“这两只铃铛,我也要。” 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当初她给徐暮的两只铃铛徐暮只还了她一只,如今这两只铃铛又为什么会在一起,但既然它们出现了,她就要拿回来。 一定要拿回来。 闻言,徐舟野也是寸步不让:“不行,不可以,我要。” “你开个价。” “千金不换。” “你故意和我作对?” “这句话应该换我来说吧?” 一时间,刑罚堂内气氛十分紧张。 “那个,师弟师妹,掌门不是说一人一半吗?”一旁的薛冠璋弱弱的开口:“还有,这不就是两只普通的铃铛吗,你们何必如此剑拔弩张呢?” 闻言,准备打架的两人异口同声:“不一样!” 薛冠璋:“……” 正准备遁到别处避难,就见方才拿出留音符的弟子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留音符,然后淡定地注入灵力。 下一秒。 “小欢欢,小野,让为师猜猜,你们现在是不是都不肯与对方对半分这两只铃铛啊?” 许尽欢:“……” 徐舟野:“……” 不待两人反应,卜玄风的声音再次响起。 “很可惜的是,为师早就料到这一点了,所以早就在铃铛上下了咒术,一人只能拿一个,拿多了就会感受到合体期的剑气噢~” 许尽欢:“……” 徐舟野:“……” 不信邪的两人抬手就往小木盒伸去,然后,不出卜玄风意料,双双被那附着在铃铛上的剑气狠狠打回。 然后,卜玄风的声音再次恰到好处地响起。 “哎呀哎呀,都说了有剑气了,还试,真是不听师尊言,吃亏在眼前。” 许尽欢:“……” 徐舟野:“……” 他是怎么能猜到他们的每一个动作的?! 6. 铃铛(二) 破不开卜玄风设下的禁咒,两人纵使有万般不情愿也只得接受平分铃铛这个结果。 “好了好了,事情搞完了,你们也就快拿了东西走人,我们很忙的。” 那弟子将两只铃铛拿出,分别塞进两人手中,说罢就不耐烦地挥手将三人赶走,一副很是嫌弃的模样。 两人:“……” 攥着掌心的铃铛,两人就这么憋着一口气出了刑罚堂,随后与迫不及待想要飞奔去沐浴的薛冠璋分别。 将手里的铃铛握紧了些,许尽欢深吸一口气看向徐舟野,目光对上,两人像是对上了什么暗号,默契的同时走到一处隐蔽的地方。 然后……同时出手! 下一秒,又同时被卜玄风留下的剑气打回,同时发出一声低低的抽气声。 这一次打得极狠,像是在惩罚他们现在还不肯服软,许尽欢痛得只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在颤抖,连带着胸口漫上一阵尖锐的刺痛。 半晌,她掐着掌心抬眸看向对面同样痛得不轻的徐舟野,开口:“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两只铃铛?” 这个问题她方才就想问了。她拿铃铛还有理有据,毕竟这是她与徐暮的定情信物,徐舟野非要这两个铃铛是个什么事? 少年正倚在身后的树上闭目喘息,听到这个问题,睁开眼看向对面一脸严肃的人,随后,勾起唇,很轻很轻地笑了下,语气分外挑衅:“你管我?我想要就要。” 许尽欢:“……” 忍着一拳把徐舟野打死的冲动,许尽欢耐着性子再次开口:“这两只铃铛对我很重要,如果你愿意让给我,你可以对我提任何要求。” “多重要?” 徐舟野直起身,目光在许尽欢攥紧的左手停顿一瞬,看着她不似作假的神色笑了笑:“难不成你要说这是你的定情信物?” 许尽欢:“……” 许尽欢认真:“被你猜中了,还真是定情信物。” 徐舟野:“……” 想到什么,少年挑了挑眉,随口道:“你和照霜剑主许暮的?” 说罢,他便眼也不眨地盯着许尽欢,不愿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毕竟,若是他没记错,她对那个姓不确定,名却一定叫“暮”的人好像不一般。 睡醒了一上来就抱着他哭。 虽然她认错人了。 不过,拜托,怎么可能呢?照霜剑主都死了多少年了,她现在才几岁,这两人怎么可能有情?难不成是人鬼情未了?又或者是老牛吃嫩草? 开什么玩笑?! 可这边徐舟野在心里想了一大堆,已经将这个最离谱的答案排除后,却听许尽欢斩金截铁地道了声:“是。” 徐舟野:“……”这么离谱的理由她还真敢承认啊?不怕人家真还魂来找她吗?! 徐舟野收了笑:“哦。” 看着许尽欢清澈的眼神,徐舟野在心里告诉自己:此人许是这几天睡太久,脑子真的睡出问题了,千万不能与之计较。 因为,她是真的什么都敢说啊! 半晌,徐舟野只得开口,说了个他认为最靠谱的理由:“可是,你现在又拿不走它。” 闻言,许尽欢面上一喜,上前一步,言辞万分真诚:“我可以去求师尊让他解开禁咒,这样我就能拿走了。” 徐舟野没有说话。 他不想给啊! 虽然这对铃铛不是他的定情信物,但是他在黑市第一眼看到这对铃铛的时候脑中却闪过几个画面,是他拿着这对铃铛在傻笑。 不过他发誓,自己从未见过这两只铃铛,可脑中闪过的画面又无比真实,真实得让他无比心悸,仿佛这两只铃铛就是他的命。 但这种借口又怎么能跟别人说呢,这和以定情信物为借口有什么两样? 她脑子坏了,他的脑子又没坏。 可是这又是别人的定情信物,哦,虽然不一定真是定情信物,但拿着好像不太好。 徐舟野越想越烦,越想越生气,半晌,冷冰冰冒出一句:“既然它是你与他人的定情信物,不如等那人出现了,让他亲自过来拿。” 怕许尽欢误会,他又快速补充道:“就当同门一场,师弟帮师姐把把关,看他人品如何。” 随后便不等许尽欢再开口,一阵风似的遁走了,再不走,他是真的怕守不住这只铃铛啊! * 临天宗,藏书阁。 看了一天书的许尽欢将手里的书搁在腿上,抬起手后仰伸展了下身子,呆呆地盯着藏书阁顶部那颗硕大的夜明珠,半晌,她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 “唉……” 自那天徐舟野遁走后,她无论怎么堵他找他,都没能将那只铃铛取回来,后来,事情闹大了,卜玄风一声令下给她下了个死命令—— 让她将修仙史重新修一遍。 一来让她没时间去找徐舟野,二来…… 卜玄风是这样说的,虽然她许尽欢失忆了,但也不能就这么做个文盲,他卜玄风的弟子怎么能是文盲? 而许尽欢又不能反驳,毕竟,她是千年前死的,对这一千年中发生的事还真的不知道,确实是个除了剑法外什么都不知道的……文盲。 因而这些天她真是除了练剑就是看书,毕竟,卜玄风还真不是说说而已,他是真的每天都会抽查,答不上来,就赏她一道剑气。 不过这一看,还当真让她看出些不得了的东西,比如现在这本《你不知道的修真大能一二事情》中写的她就很不赞同——【扶光剑尊生平:“少年英才,因杀孽太重,业罪缠身,虽以身祭天阻挡妖邪,挽大厦之将倾,却也于破镜时身死道消,尸骨无存。”】 许尽欢看着上面对她的评价,只觉得满纸荒唐,逻辑半点不通! 几句话,重点全落在她受业罪被雷劈死上了,可她明明不是因为这个死的啊,是他们被妖邪逼到了绝境,她为了身后满目疮痍的苍生,万般无奈下选择了以身祭天。 编写这本书的人到底是何居心,竟敢这般编排她! 想到什么,她又长舒一口气。还好,不日就要进行浮烟山试炼选拔了,等她一路打到中州见到寂阳,定要好好问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让他竟敢放任这样的书进入藏书阁。 至于铃铛,等她找到徐暮,让他直接从徐舟野这个兔崽子手里抢过来! * 盼星星盼月亮,浮烟山试炼选拔终于是在许尽欢一天比一天蔫的神色中如期开始。 剑宗,当以剑为尊。 此次浮烟山选拔会的形式分为擂台战和幻境战两个流程,无论是否是外门弟子还是内门弟子都可以参加。 擂台站顾名思义,便是一方擂台,两两对决,胜者晋级进入幻境,开始幻境战,而此次选拔的排名,就是看谁先从幻境中出来。 当然,在幻境中遇到同门,也可以选择与之组队,毕竟在接下来的浮烟山试炼中是少不了与他人合作的。 高台上,掌门卜玄风照例一身绛色流云纹锦袍,衬得那风情万种的眉眼更加惑人。 他手持一柄白玉折扇,身侧立着的一块巨石上隐隐有灵光转动,石上一旁刻着三个大字—— 天榜石。 摇了摇折扇,卜玄风眉目带笑,垂眸静静地看向台下,随后,他缓缓启唇:“临天宗浮烟山选拔大会现在开始,望尔全力以赴,一展风采。” 话音刚 落,台下的呐喊声和尖叫声便猛然响起,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高,大有不肯停息的意思。 当然,他们呐喊不是因为被鼓舞了,而是因为被卜玄风鼓舞了,重点在于“卜玄风”这三个字。原因无他,实在是卜玄风这副皮囊太过好看,而他们每次如此吵闹,他也不曾开口怒斥,实在是太温柔了。 不愧是修真颜值榜上无论男榜女榜都排第一的人! 对此,许尽欢想说,你们都被他骗了! 他要是不想你们喊,他早就开口了,许尽欢毫不怀疑,若是卜玄风有尾巴,此时此刻,他的尾巴一定是在疯狂摇摆。 对了。 是狐狸尾巴。 因为他真的好贼! 许尽欢咬了咬牙,握紧手中卜玄风非要友情赞助给她的剑,心道要不是之前那把剑在黑市损坏了,谁用这把需要收取费用的剑! 还一天五百灵石。 他怎么不去抢?! 玩归玩闹归闹,卜玄风还是知轻重的,听了一阵便示意众人停下。 然后…… 随着一声巨响,百座擂台从宽广的地面上拔地而起,一眼望去,竟是难以望到尽头。 此刻,擂台战,正式开始。 * “请弟子上台——” 监考的是个看上去资历较深的弟子,他敲了两下铜锣,带着灵力的声音便响彻整个广场。 刹那间,无数道灵气从擂台上腾空而起,朝着参赛弟子所站的地方冲去,找到人,灵气便轻柔地环上他们的腰腹,带着人来带他该来的擂台。 擂台战的匹配机制是实力互匹,因而,许尽欢的对手自然也是金丹期。 看着面前的同门,许尽欢抬手抱拳:“在下许尽欢,请赐教。” 对面也随之回礼:“在下临夏,请赐教。” 下一秒,两人周身灵光大作,猛地扑向对方,强大的剑气四散溢开,罡风狂作,几乎要将擂台上的空气撕裂。 再看,先前还互相行礼和睦友善的两人已经缠斗在了一起。 许尽欢的剑法主打轻灵,只见她身形翩然,先是一个侧身利落避开对手的剑,下一瞬目光一凝,脚猛地蹬住地,一剑刺向其后心。 被闪开。 许尽欢掌上用力,带动手中的剑猛然一转,将那试图反击的剑紧紧缠在自己剑身上,随后,一把挑开! “临道友,你的剑法很不错啊。”她忙里偷闲笑了笑。 不过一息,被挑开的剑就又势如破竹地向下压来,冷厉的剑气将周围的空气强硬撕开,剑风扑面,吹开两人的乱发。 临夏咬着牙:“谢谢!” 铮! 两剑再次相撞,发出一声激烈的碰撞声。 “不过……” 听着临夏艰难道谢,许尽欢弯了弯眉,一个旋身腾飞而起,紧接着手里的剑顺着去势对方剑锋而下,手腕一抖,带着强大剑气的剑尖便瞬间刺破对方的防御灵罩。 “你有些心急了,心急了,剑就不稳了。” “所以……”她拉长了声音。 下一秒。 长剑如虹般直指对方脖颈! 垂眸看着对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睁大的眸子,半空中的许尽欢含笑开口:“临道友,再会了!” 随后,她翩飞的白色身影便快速没入不知何时出现的金色漩涡中。 刹那间,四周瞬间漫起层层惊呼。 “已经有人要进入幻境了!” “这么快?!” “天哪,她才打了多久!” “……” 而第二轮的幻境战,也迎来了它的第一位挑战者。 7. 傀画镇(一) “这是哪个峰的弟子?” 说话的是一位中年样貌的长老,此刻一手拿着酒葫芦,看样子是正准备喝,听到动静后往台下望去,却不想只看到一片白色一角和那象征幻境开始的金光。 既然如此之快,想来定然天赋异禀,他不免动了收徒的念头。 就在他连自己要给新徒准备什么礼物都想好时,一道慵懒妩媚的声音传来:“师兄,莫不是酒喝多了,都忘了师弟我也是收了徒弟?” 鹤羽仙:“……” 鹤羽仙惊道:“难道,难道这是你……” “没错。” 卜玄风懒懒地从美人榻上直起身,朝一旁震惊的鹤羽仙微微一笑:“忘了没关系,师弟我再介绍一下就好。” “此乃我卜玄风亲传大弟子。” “许尽欢。” 不待高台上其他长老开口,他又拿着折扇随意向下指去:“对了,再介绍一下,这个也是我的亲传弟子。” “名唤徐舟野。” 众人顺着望去,恰好又望见那快要全部没入金光的一片黑色一角。 众人:“……” 鹤羽仙幽怨:“我怎么感觉你在炫耀。” 卜玄风以扇掩唇,无辜道:“是吗?” 鹤羽仙:“……”明知故问! 卜玄风又开口:“那你羡慕吗?” 鹤羽仙:“……”可恶! * 此刻高台上是如何情形,许尽欢倒是一无所知,此刻,她眼前只有一片黑。 黑得让她有些稀奇。 方一没入漩涡,她便感觉整个人像是飘在空中似的,迟迟落不到实处。直到几息后,她脚下才传来一阵结实的触感,像是踩在了实地。 下一秒,一阵冷风轻轻擦过她的脸,眼前也从一片黑逐渐变得清明,许尽欢这才发现自己此刻正站在一座城的门口。 抬眸望去,只见高耸的城墙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傀画镇。 将视线从城墙上移开,扫过周围的景色,许尽欢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就是此次的幻境吗? 她以为会是很灰暗的那种呢,就像是千年前妖邪之乱时让人看一眼就知道这里很危险,没想到,竟是出乎她意料的…… 平和。 只见四周翠柳茵茵,蜿蜒的河道一眼望不到尽头,耳旁却一直响着潺潺的流水声,风一吹,那遍布河道两岸的柳树便轻摇枝条。 看起来一副春意祥和的模样。 想了想,许尽欢收回远望的视线,转身朝着大开的城门走去。既然外面如此祥和看不出什么破绽,那破绽就一定在城内了。 方一踏入城门,许尽欢就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原因无他,实在是太过安静,只见街道两旁的住户皆紧闭门窗,街上一个行走的人都没有,静悄悄的,整座城安静的仿佛是一座空城。 可偏偏,这还真不是座空城。 许尽欢抽回戳在人家窗户纸上的手,视线轻巧穿过圆洞望向屋内正在深睡的一家三口,神识无声铺散开探向其眉心,在感受到这三人是人非妖后又无声收回。 目光收回,许尽欢望向更远的地方,看到什么,她眨了眨眼,随后径直走向露天的茶馆。 那里,好像有个人。 走近了看,许尽欢忍不住蹙眉,这不是茶馆的小二。此人一身素袍,头戴纶巾,看打扮,更像是一位书生,身上还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此刻,他正枕着自己的胳膊趴在桌上睡觉,不知是梦到了什么,他眉头紧蹙,气息也逐渐变得紊乱,像是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许尽欢默了默,抬手朝趴在桌子上的人输入一股灵力。 在如春风拂面的春之灵意的作用下,昏睡的人松开紧皱的眉心,待周身疲惫被一扫而空,缓缓睁开了眼。 “很抱歉,擅自唤醒你。” 风野卿从睡梦中醒来时,听到的便是这样一句话。 睁着惺忪的眼,在意识还未回笼前,站在他面前的白衣少女再次开口:“但我看你心神不宁,若不及时唤醒,恐入梦魇,再者……我想问一下,你可知城内居民为何会集体陷入昏睡?” 看着面前一身宗门弟子打扮的许尽欢,风野卿愣了愣,不答反问:“你是修者?” “嗯。”许尽欢应了声,道:“你可以叫我许尽欢。” “哦哦,许仙长好,我叫风野卿。” 许尽欢点了点头,再次问道:“所以,风公子知道吗?” 此幻境虽然真实,但到底是以阵法为基础形成的,想要逃离幻境,找到阵眼便是,无非是相比于寻常阵法要复杂些。 许尽欢静静看着风野卿,等待他的回答。 “知道,我知道。” 风野卿如梦初醒,神色激动的连忙点头:“仙长大人有所不知,城中之人近日之所以陷入昏睡,是因为唯有这几日入梦才不会遇见恶鬼。” “恶鬼?” “对……额不对,你是哪位?” 冷不丁被身旁不知从何处窜出来面带邪气的黑衣少年接话,风野卿心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就往许尽欢身边靠去试图获取一丝安全感,却不料扑了个空,眼睁睁的看着白衣的少女向黑衣少年走去。 好在许尽欢也并非完全忘却了他,回头朝他温声安抚道:“风公子莫怕,他是我师弟。” 闻言,徐舟野挑了挑眉,倒也并未否认,只是朝风野卿投去一抹戏谑的笑:“名唤徐舟野。” “倒是比我想象中的要快一点。”瞄了眼少年的胸口,许尽欢有一瞬间的静默,思忖片刻,她抬眸开口道:“要比一下吗?看谁先出去?” 徐舟野依然笑着,这半月一直与她斗智斗勇,他早就练就了专门针对她的一副铁石心肠,当即扬眉应道:“可以,但赌注不能是那只铃铛。” 许尽欢面不改色:“可以。” 反正她这次想要的,还真不是那只铃铛。 闻言徐舟野有些诧异,却也没有多想,想着只要她不打那只铃铛的主意便行,于是笑得更加肆意,随意道:“那你要什么?” 许尽欢摇了摇头,道:“届时自然与你说,还望师弟莫要反悔。” 徐舟野“呵”了一声,懒洋洋笑道:“师姐放心,若你赢,我自会应诺。”话音一转,他收了笑,眼神毫不掩饰地盯在许尽欢发带上缀着的铃铛上,一字一句:“可若你输了,我要它。” 许尽欢点了点头:“可以,只要你赢。” 反正,这是他的必输之局。 一旁旁观的风野 卿:“……”这俩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幻境外。 鹤羽仙豪放不羁的饮了口酒,示意身旁的卜玄风看向水镜上达成协议后相视一笑的两人,意味深长道:“师弟,你的这两个亲传弟子看起来不像是要合作啊。” 卜玄风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道:“那师兄可要与我赌一赌?” 鹤羽仙:“……” 鹤羽仙:“不赌。” 开玩笑,谁能赌得过他啊? * 诚然,与鹤羽仙和卜玄风想的一样,许尽欢和徐舟野两人虽是要比谁先从幻境中出去,但也没说不合作,想先出去,先摧毁阵眼不就行了?何必先起内斗呢? 两人转身看向一旁的风野卿,想了想,许尽欢率先开口道:“风公子方才说这几日城中之人入梦不会遇到恶鬼,这是为何?还有,既然如此,为何之前入梦会遇到恶鬼?” “另外,恶鬼又是什么东西?”徐舟野补充道。 风野卿:“……”他们的话题怎么能转化得如此之快?! 见他们已经一脸认真地看着他,显然是已经进入了破案状态,风野卿深深吸了口气,快速道:“两位仙长有所不知,我傀画镇居民遭受梦魇已有多日,一开始只是单纯的梦魇,可后来,梦中开始出现恶鬼,而每出现一次恶鬼,我镇都会死去一位居民。” “久而久之,我镇居民便不敢再入睡,害怕恶鬼入梦夺取自己的性命。”说到这,风野卿叹息一声,半是感叹半是庆幸道:“好在,此恶鬼杀人还算有规律。” “规律?”许尽欢疑惑出声。 风野卿点了点头:“恶鬼七天一杀人,因前两日他刚入梦杀一人,我镇居民这两日才微微放松了些,希望赶在恶鬼下一次入梦杀人前休息好,好熬过恶鬼的下一次行动。” 许尽欢与徐舟野对视一眼,缓声继续问他:“既然七日之期未至,风公子方才是为何所魇?” “这个……” 风野卿似是有些尴尬,清秀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丝绯红,不好意思道:“说出来恐让两位仙长见笑,我自小便胆小,这些日子被恶鬼一吓,便更是胆怯,睡时也就不安稳些。” 许尽欢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一副平静寻常的表情,倒是徐舟野笑了笑,露出两颗白森森的小虎牙,带着一股恶劣的意味:“如此胆小,的确好笑。” 风野卿:“……” “道歉。”许尽欢伸手面无表情的在徐舟野胳膊上用力一拧,随后朝已经被徐舟野这番话羞得脸红的风野卿抱歉似的微微垂眸:“我这师弟素来顽劣,还望风公子见谅。” 痛到龇牙咧嘴的徐舟野:“胆小……嘶……风公子,对不起啊。” 风野卿:“……” 风野卿尬笑:“没事,没事。” 见许尽欢又要去收拾抱臂逃开的黑衣少年,风野卿忙劝阻道:“许仙长许仙长!我真的没事,您不必再对徐仙长动手!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倒是我,对两位仙长有个不情之请。” 他说着,又为难地看向四周紧闭的门户,随后朝许尽欢躬身一礼,诚恳道:“既然两位乃是修仙之人,风某斗胆,想请两位帮忙除去这恶鬼,好还我傀画镇太平。” 许尽欢回敬一礼,道:“这是自然。” 8. 傀画镇(二) 夜半时分,月色隐去,唯有零星的几粒星子还挂在空中发出一闪一闪的星光。夜风呼啸,卷着枯叶重重拍打在窗纸上,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声响。 本该是就寝的时辰,傀画镇的居民却没有要就寝的意思,放眼望去,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单薄的宣纸上映出屋内之人朦胧的身影。 黑衣少年神情散漫地倚靠在窗边,长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掌心那个小小的古铜色铃铛,细细的铃声不断响起,惹得不远处喝茶的白衣少女不住侧目。 距离风野卿遇见两人的那一日已经过去了五日。 这几日,许尽欢和徐舟野两人将傀画镇里里外外走了个遍,饶是两人再如何认真查看也不得不承认这布阵之人技艺之精湛。 这幻阵还当真是毫无破绽。 而今日,也就是恶鬼杀人七日之期的最后一日却如期而至。两人思来想去,觉得既然在现世找不到破绽,那便主动入梦会会那恶鬼,兴许能从他那攻破。 *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一片静谧中,少年拨弄铃铛的频率骤然变快,于是低而清脆的铃铛声响得更加密集。 忽然。 “你能不能不要再玩了?”忍了一阵,心底对这只可怜铃铛的担忧终究还是让许尽欢忍不住开口,她“铛”的一声放下茶盏,蹙着眉头望向窗边的少年,继续道:“会坏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明晃晃的斥责。 徐舟野头也没回,只是低笑道:“师姐不是不打算要这只铃铛了吗?既然如此,我怎么弄这只铃铛,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话虽如此说,他掌心一收,还是将手中的铃铛妥帖地放入衣襟,随后偏头望向许尽欢,目光在她严肃的脸上停顿一瞬,忍不住笑了笑,道:“师姐生气了?” 许尽欢没说话,只是在心中默默疑惑:这人今日是吃了炮仗?说话句句带刺。 想着自己好歹算是死过一回的人,凡事应当看开些,不与这等难缠鬼计较,许尽欢便也懒得去理会徐舟野方才的挑衅,只是轻声提醒道:“已经到晚上了。” 晚上? 徐舟野略带无趣地抬眸看向夜空中高悬的弯月……等等,晚上?! 想到什么,他眼睫猛地一颤,先前那股恶劣感顿然消散,抿了抿唇,有些不自在地开口道:“要不待会儿还是我来吧?” 毕竟……待会要做的事情实在太不守礼了! 见徐舟野一副分外纠结扭捏的模样,许尽欢竟是福至心灵似的看出他此刻到底在想什么,不免有些无语道:“首先,你修为没我高,其次,我是入梦抓鬼,不是想睡觉,你只是要在我身旁护法而已,又不是当采花贼,如此扭捏作甚?” 徐舟野:“……” 徐舟野还是不放心:“虽然如此……” “都火烧眉毛了就别虽然了。”许尽欢利落起身,随后走向床榻躺下,见人没跟上来,侧头望去:“我一个姑娘家都没说什么,你个男子还不好意思起来了,难道说……” 对上她的目光,徐舟野下意识站直了身子:“难道什么?” 许尽欢唇角一勾:“难道师弟你心里有鬼?” 徐舟野:“……” 少年抿紧唇,三两步迈到榻前一把将床帐拉下,别开眼,硬邦邦道:“入梦!” * 没能在梦中遇到恶鬼,是许尽欢意料之中的事情。 到底是临天宗用来选拔最有可能通过层层试炼通往中州的弟子,这幻境自然不会那么容易出去,甚至……格外恶心人。 ——此乃许尽欢进入梦境后的所感。 用了点力将陷进污泥里的腿拔出来,许尽欢又一脸嫌弃地抹去脸上的脏污,随后抬眸朝四周望去。 荒废的城池被幽绿爬藤层层覆盖,粗壮的根系绕着一间间房屋,深深埋入地面肉泥质地般的污泥中,许是太脏乱,甚至还有几只蝇虫嗡鸣着从那杂乱堆中飞出,朝着亮处扑去。 嗯…… 黑,脏,乱,破。 许尽欢忍不住点了点头,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个绝佳的抛尸现场,不愧是能出没恶鬼的梦境。 不过,阴森的氛围有了,恶心的环境有了,按理来说此时该出现的主角在哪呢? 忍着扑鼻的臭味,许尽欢一瘸一噶地在及膝的污泥里走着,随手推开就近的一扇门,吱呀一声,陈旧的木门打开,屋内骇人的景象便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 是一具白骨。 一具被摆成跪姿,面朝门口的白骨。 走近了看,许尽欢更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森白的头骨低垂着,一双白骨手合十抵在额前,本该笔直的脊柱更是弯着,整具白骨几乎要垂到地上…… 这像是一个赎罪的姿势。 定了定神,许尽欢再上前几步在白骨前面蹲下,看了看头骨上空洞的眼眶,又抬手在那双合十的手上掰弄两下,许尽欢肯定,这确实是一具真的白骨。 不过…… 想到什么,许尽欢又蹙着眉仔仔细细地在白骨上摸了摸,感受到骨头表面油润的,摸上去滑滑的,像是打了蜡的触感,她眼瞳微微睁大。 这是一个死了没几天的人。 可是…… 许尽欢眉头蹙得更紧了,目光一寸一寸地游走在面前的这具白骨身上,忍不住在心中道:这恶鬼杀人还真不嫌麻烦,竟然能把这具白骨上的肉剔得如此干净。 生前必定是个变态! 下了结论,看着面前的白骨,许尽欢无奈地叹息一声,抬手将其平放,又用了点劲将弯曲的关节逐一掰平,让其从跪姿变成平躺。 斯人已逝,还是留些体面。 做完这一切,许尽欢最后看了一眼地上平躺的白骨便再次推门而去。 * “这是看到了什么,怎么是这副表情?” 房内,一身黑衣的少年坐在床榻旁,此刻正蹙着眉头,隔着轻薄床帐望向里面躺在床上同样紧蹙眉头的少女,见她眉心越皱越紧,少年心中不免有些焦躁。 微微拨开一点床帐,徐舟野紧闭着眼,循着直觉朝少女额前伸手,试图将她那紧皱的眉心抚平。 三寸…… 两寸…… 一寸! 就在少年指尖离许尽欢额心只有一厘时,窗外一道凄厉的呼喊骤然响起,叫声凄惨,吓得少年瞬间收回了手。 匆匆拢好床帐,他三两步跑到窗前。 只见朦胧夜色 中,两道人影飞快地从白雾中冲出,跑得像恨不得长双翅膀飞起来的模样让徐舟野不禁在心中暗骂:“后面有鬼啊?!”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下一秒,一道更快的黑影便从迷雾中冲出,朝着前方死命奔逃的两人冲去。 徐舟野:“……”我的嘴开了光? “救命啊!!!!!!!”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鬼!!!!!!!” 凄惨的呼救声再次响起,徐舟野顾不得其他,连忙抽出自己腰间的佩剑就往下方掷去,随后快速掐诀令剑朝奔逃的两人飞去。 见远方灵剑与黑影碰撞出绚丽灵光,正在努力地为前方的两人拖延时间,徐舟野微微松了口气,随后又三两步跑到榻前一把掀开床帐,咬了咬牙,一手撑在床沿就要向下压去。 就在徐舟野的额头快要触碰到许尽欢的额头时,一道略带惊慌的声音响起。 “你做什么?!” 闻言,徐舟野瞬间睁开刚才下压时紧闭的眼,四目相对,几乎是瞬间,他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个透,手在空中乱舞,胡乱抓着床幔起身与身下人拉开距离。 方才的情景过于刺激,徐舟野生怕她误会什么,尽管此刻他紧张得话都说不出来,却还是强撑着开口,结结巴巴地解释:“你别误会,我……我不,不是要偷亲你,是……是,是外面有了动静,我,我……” “好了我知道了。” 听到外面又一次传来的惨叫,许尽欢打断他的话迅速下榻,随后拿起剑三两步走到窗前一跃而下,徒留红着脸的徐舟野在那忏悔自己方才的行为。 看着吱呀摇摆的窗子,被遗留在屋内的人咬了咬牙,随后也板着脸,紧抿着唇跑到窗前一跃而下。 她到底知不知道他是要叫醒她,而不是要亲她啊?! 真不是! * 下了楼,许尽欢踏着剑迅速飞到奔逃的两人身前,下一秒,一道灵力打出飞快将两人往后推去,随后,她反手朝那逼近的黑影就是一剑。 “破!” 霎时,银剑灵光大作,凌冽的剑气飞快撞向飞扑而来的黑影,下一秒,黑影四周乌压压的黑气被瞬间击散。 灵光灭,迷雾散,紧跟着露出一张修罗面。 看着面前的这张脸,许尽欢心脏猛地一跳,随后拿着剑运气就朝后退去,直到感觉自己手臂上激起的鸡皮疙瘩消下去,她这才停下仔细打量对面的…… 人……吗? “许师妹!好巧好巧!你又救了我一次。” 一身墨蓝劲装的薛冠璋拽着一人蹦到许尽欢身旁,先是心有余悸地看了眼对面散去黑雾的人,随后忍不住吐槽道:“原来他长这个样子啊,还真是……长得有个性。” 许尽欢:“……”好犀利的形容。 但不得不说,此人确实长得……有些丑陋。 只见他身形矮小却满身都是鼓起的肌肉,像是一拳能打死四个人,他的背部呈现出一个怪异的形状,一颗头像是从肩膀处挤出来的一般,脖子埋在其中几乎要看不见。 更骇人的是,此人的嘴唇竟撕裂至耳旁,都不用他张口就能将他口中的牙齿看个全,唇边浸着血,活像刚吃了几个小孩。 9. 傀画镇(三) “这又是什么情况?” 调整好情绪飞奔而来的徐舟野一手召回灵剑,歪头打量着对面不知是人是鬼的怪物,眼中露出一丝疑惑:“我记得……城内好像没有这个人吧?” 顿了顿,他又偏头看向许尽欢:“既然如此,师姐在梦中可有遇到恶鬼?” “没有。”许尽欢摇了摇头,看着前方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意味不明的低吼的怪物,语气有些迟疑:“但我怀疑,城中居民梦中的恶鬼应该就是他。” “不过,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能从梦境来到现实世界,按理来说,今夜此城中除我以外无人入梦,他应该要来杀我才对。” 话音刚落,只见那怪物朝众人猛地扑来! “我靠!”薛冠璋低骂一声,一把揪起身旁的人就往许尽欢身旁靠:“许师妹救命!” 霎时,那铺天盖地的黑雾再次涌起,沉如潮水般将几人狠狠淹没,视线被瞬间遮挡,许尽欢下意识地朝身侧靠去,随后后背抵上一人。 她侧了侧头:“徐舟野?” 少年低声应道:“是我。” 听到回应,许尽欢心下松了松,随后干脆与少年背贴背,专心盯着面前的黑雾。 静谧之中,任何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 一道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从迷雾中传出,低沉暗哑犹如地狱饿鬼,与此同时,一只布满皱纹,形若枯槁似的手从迷雾中猛然探出直指少女面门! “小心!” 许尽欢瞳仁猛地一缩,随后飞快向后一转与身后之人交换位置。 “噗嗤——!” 锋利的剑身深深割开恶鬼掌心,徐舟野咬了咬牙,手上用力握紧剑柄奋力抵住那利爪,瞬息之间,身旁风声呼动,许尽欢从空而落一脚踹向恶鬼将其踹开。 见恶鬼没入黑雾,许尽欢利落朝剑身上注入灵力就要追去,却不料一声嘶吼猛地响起,随后,几人周围的黑雾尽数散去! 而恶鬼,原地消失,不见踪影。 * 一轮弯月破云而出,配着漆黑的夜空,显得它更加皎洁,白得过分,瑟瑟夜风呼啸而过,带着一股莫名沉闷的气息。 “他人呢?”薛冠璋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两人身旁,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疑惑道:“这又是哪?” “这是傀画镇,师姐竟不知?”许尽欢有些稀奇,随后目光定在薛冠璋腿上的团状物:“还有,薛师姐不打算介绍一下这位……” 薛冠璋随之望去,面上的笑僵了一瞬。 徐舟野忍不了了,目光在薛冠璋腿上停留一瞬,随后一脸嫌弃地移开,继续道:“这位小.□□。” 薛冠璋:“……你的嘴……” 许尽欢:“……真的是……” 小.□□:“……太毒啦!” 只见先前扒在薛冠璋腿上的人愤而跳起,指着徐舟野的鼻子一字一句愤怒道:“竖起你的耳朵听好了,本公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李晚宋!” 看着这一团人瞬间变成一个人,许尽欢唇角微微抽搐,但不得不说,徐舟野说话着实不中听,毕竟,哪有这么好看的小.□□? 先前他缩在薛冠璋腿边还看不清容貌,此刻站直了倒是能看清了。 只见这位李晚宋李公子长眉入鬓,鼻高唇薄,明明是一副不染尘埃似的容貌,可偏生长了一双干净澄澈宛若林中惊鹿般的圆眼,显得他格外单纯。 此刻怒极,头上以烟粉发带扎成的丸子便一抖一抖的,配上他的圆眼,任是有十分怒气也只能让人看出六分,很好欺负的模样。 老实说,这种长相的确天生就讨人喜欢,只可惜他遇上的是拽天拽地的徐舟野。 所以…… 面对李晚宋的愤怒,徐舟野只是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瞥了眼那根几乎要戳到他鼻子的手指,静默一瞬,继续拽着脸淡淡开口:“哦。” “你!” 李晚宋气急,当即就要撸着袖子与之大干一场。 “欸欸欸,不打架不打架,咱们以和为贵。” 见两人之间气氛剑拔弩张,薛冠璋连忙上前,很是有眼力劲的将两人隔开,一边给气到炸毛的李晚宋顺毛,一边在他耳旁小声道:“你别挑衅他,打不过的。” 李晚宋:“……”更气了! 李晚宋很是愤慨:“我打得过!” 看着那边愤愤的李晚宋,又看看这边面上满是顽劣之意的徐舟野,许尽欢只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揉了揉眉心,她上前一步,无奈道:“师弟。” 声音不大,带着浓浓的疲惫。 徐舟野听罢稍稍收敛了神色,冷着脸低哼一声后倒也不再作妖。 他就是怕她一会儿累到猝死了,是出于人道主义才闭嘴,才不是听她的话! 见人老实下来,许尽欢轻叹一口气,转而朝薛冠璋身旁的人颔首示意:“我唤许尽欢,方才那位是我师弟,还望公子见谅。” 见方才还一脸桀骜的人此刻一言不发地立在许尽欢身后,虽然那眼里依然满是挑衅,李晚宋心里还是莫名就舒服了许多。 小胜!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当即朝许尽欢露出一个分外真诚的微笑:“没事没事,我心胸向来大度,才不与没礼貌的人计较。” 徐舟野扯了扯唇:“呵,就你有礼貌,扒在人家姑娘腿上,真是太有礼貌了,在下自愧不如。” 许尽欢,薛冠璋:“……” 为了防止两人再生事端,薛冠璋快速接话:“对对对!没事就好。对了许师妹,还没介绍,他叫李晚宋,是我们临天宗新招收的弟子,也是我……” 说到这,薛冠璋话音一顿,似乎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不过,她是难以启齿,她身旁的李晚宋就未必难以启齿了。 只见他挺了挺胸脯,清了清嗓子,随后像只小鸭子般十分骄傲地开口:“我是薛师姐忠实的追随者!” 许尽欢郑重点头:“原来如此。” 徐舟野抬起爪子拍了拍:“嗯好。” 莫名羞耻的薛冠璋:“……” “好了好了。”薛冠璋上前两步,将一脸骄傲的李晚宋拉回,朝另外两人道:“许师妹徐师弟,我和他刚进幻境,我想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说话吧。” “好。” * “我与李师弟应该是同时晋级的,但我们进入幻境的时看到的景 象与你们并不相同。”薛冠璋坐在圆桌前,猛地喝了一杯水:“你们看到的是城镇,而我们看到的却是一片柳林,我们在柳林里走了一会,还没走多久就遇上了恶鬼,说来惭愧,我灵力和我带的符篆都在之前的对战中用光了,但我的剑法并不好,所以……” 见薛冠璋欲言又止,许尽欢了然了,灵力尚未恢复,能用的攻击符篆又用光了,对上满血的恶鬼那也只能跑了。 欸,可是……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那这位呢?” 许尽欢抬眸望去,只见一旁的徐舟野吊儿郎当地靠在椅背上,直勾勾地望向对面的李晚宋,见人看来,微微挑眉:“李师弟看起来不像是毫无战斗能力的啊,怎么不出剑?装柔弱装上瘾了?” 闻言薛冠璋也好奇地看向李晚宋,道:“是啊,这个问题我也想问了,不过方才情况紧急,我一时没来及问,你看着灵力还蛮充沛的,怎么不出手啊?” “不是我不想出手。”面对三张好奇的脸,李晚宋圆溜溜的眼中第一次透露出一丝无奈:“是师姐你看到恶鬼就拽着我就跑了,我没来得及出手啊。” 薛冠璋:“……” 薛冠璋挠头:“额,是吗?” 李晚宋认真地点头:“是。” 薛冠璋:“……” 俺滴娘嘞!哪有洞?她要钻进去!!! 许尽欢看向李晚宋:“等等,李师弟,我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李晚宋对许尽欢的观感还不错,当即笑眯眯地点点头:“当然可以。” 闻言许尽欢深吸一口气,道:“我是金丹后期修为,按理来说修为比我低的我都能看出来,但我却看不出你是何修为,所以,我想问的是,李师弟你,是不是元婴修为啊?” 一语出,另外两人皆是瞪大了眼,一副分外吃惊的模样,薛冠璋更是忍不住开口:“你修为已达元婴?” 李晚宋眨了眨小鹿眼:“是啊。” 薛冠璋:“……”那你刚才跟着我跑个屁啊?! 以为对方是弱到看不出修为的弱鸡,此时被打脸的徐舟野:“……”那你刚刚装什么弱?! 一时间,沉默的两人在内心深处发出绝望的嘶吼。 “原来如此。”许尽欢了然似的点点头,随后朝李晚宋继续道:“那李师弟方才之所以不出手,除了是因为薛师姐拉着你不方便出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比如……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闻言,李晚宋圆眼中的笑意终于散去,转而漫上一层欣赏,朝许尽欢认真道:“不愧是掌门的弟子,我确实发现了一件事。” 许尽欢认真道:“什么?” 李晚宋同样认真道:“我能穿墙。” 另外两人:“……” “穿墙?”许尽欢蹙了蹙眉,沉思片刻,猛地看向李晚宋,惊道:“这里是梦境?” 另外两人异口同声:“梦境?!” 李晚宋点点头:“按理来说,若此处是现实世界,我虽为元婴期,却也受制于肉身,是不能穿墙的,但在梦里则是由我的元婴主事,而元婴就可以不受肉身束缚随意而行。” “所以,我认为这里是梦境。” 10. 傀画镇(四) “可元婴就算在梦境中不是也会主动修炼吗?那应该很强啊,一招足以将那恶鬼打散了吧?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出手?” 薛冠璋已经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想到方才自己是如何狼狈又如何愚蠢地拉着个元婴逃命,抬起手有些羞耻地在李晚宋手臂上狠狠揪了一下:“是觉得自己身体不好想锻炼锻炼吗?!” 这一下揪得极重,李晚宋疼得泪花都出来了,却还是乖乖解释道:“不是不是,我本来想出手的,但我发现我的修为有些不对劲。” “什么意思?” 薛冠璋松了手,催动灵力感受了一下,也许是因为在擂台战耗尽的缘故,此刻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是没有现实世界高吗?” “对对对。”李晚宋偏头看向出声的女子,眼里有些惊喜:“你怎么发现的?” 许尽欢抬起眼帘,对上李晚宋望来的视线蹙眉道:“我方才就有些疑惑,按理来说,我对上恶鬼的那一剑,虽说不能将他即刻诛杀,却也能致其重伤,但刚才却并没有发挥出如此效果。” 想到自己方才被打落的灵剑,徐舟野也忍不住开口:“我的也是,我方才那一剑,虽不说能拦那恶鬼多久,但也绝不只几息的时间。” 李晚宋欣慰地点点头:“没错,不止你们,我的修为也在不断减弱,而且,当我受到惊吓的时候减得尤为厉害。” 几人说得有来有回,薛冠璋听罢变了脸色,虽说她于剑道天赋一般,但于符道可是当之无愧的天才,当即放下茶盏严肃道: “是两仪阵。” “我们现在在两仪阵里。” 闻言,另外三人皆是神情一肃。 许尽欢忍不住皱了皱眉。两仪阵,顾名思义便是有两个阵眼,一阴一阳,相互流转,相互制衡,此消彼长。 在修真界中,这种阵一般是用来治疗因祟气入体导致的灵力动乱,将祟气转化为灵气。但同样的,祟气能转化为灵气,灵气自然也能转化为祟气滋养邪物。 “你的意思是,有人正在吸取我们的修为?” 许尽欢好似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下子将入城以来所有的怪异之处都串联了起来:“因为凡人神识弱,惊吓和疲惫都会使他们元气便会外泄,于是恶鬼将他们都困在梦境里,催眠他们这里是现实世界,随后散布恶鬼杀人之说,让他们不敢入眠,让他们精神萎靡,从而更好侵入吸取元气。” “但……” 她目光一转,看向一旁的同样蹙眉沉思的徐舟野:“而修士神识难以入侵,所以要用两仪阵才能无声无息地吸取灵气,而我们在这已经待了五日,灵力也被吸食了五日,所以攻击效果才远不如前。” 对上她的目光,徐舟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同时在心底无声地松了口气,太好了,是有人在窃取他的灵力,不是他变弱了! “没错,并且,因为在阵中,你们每一次出手所耗费的灵力都会被两仪阵吸收,这反而喂大了它的胃口。” 感受到自己体内微薄的灵力,薛冠璋神色变得愈加严肃:“所以越往后,我们的灵力恢复得便更加慢,直到我们的灵脉彻底枯竭……” “所以,我们必须要在这两仪阵彻底吸干我们的灵力前找到另一边的阵眼,否则……” 想到被吸干灵力后的下场,徐舟野眼中浮上一层厌恶:“我们就会和城中之人一样,永困噩梦。” * 讨论完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已近卯时,鉴于薛冠璋灵力还未完全恢复,几人商议一番,决定让就算是呼吸都在修炼的李晚宋看顾她,另外两人先去城中探查寻找阵眼。 看着街上零星几个行人眼下的乌青,许尽欢不禁长叹一声,作为修士他们自然能抗住几日不睡觉,但这些凡人却未必了,还是得尽快找到阵眼才是。 但…… “你有什么想法吗?”想到什么,许尽欢从兜里拿出一包冰糖山楂递到徐舟野面前,在他疑惑的目光中弯唇笑了笑:“说得好就给你。” 徐舟野抱着剑,闻到冰糖山楂散发出来的酸甜味,眼中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亮光。他确实有段时间没吃冰糖山楂了,现在有点想吃…… 好在他先前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因而此刻也能立马回答:“两仪阵有阴阳两个阵眼,既然是吸食我们的灵力,那吸食灵力那人必然在阴,并且,为了更好吸食灵力,他此刻一定也在城中。” “不错,说得好。”许尽欢满意地挑挑眉,将手中的冰糖山楂塞到徐舟野手中。 感受到手中那沉甸甸的油纸包,徐舟野立马迫不及待地打开尝了一个,伴随着一声细微的轻响,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绽开。 看着原本一脸拽相的少年吃着山楂,周身桀骜之气一瞬间散了个干净,眯着眼睛的模样像只被冰糖山楂顺了毛的狸花猫,许尽欢眼睛微微睁大,正想说些什么,余光却扫过街角一道黑影,思忖一瞬,她敛了神色温和出声:“好吃吗?” 徐舟野循声垂眸,就见许尽欢正一脸慈祥地看着他,那眼神让他莫名联想到老母鸡看小鸡崽时的眼神,慈祥得让他心慌。 难不成她在这包东西里下毒了?! 许尽欢上前一步:“怎么不说话?” 徐舟野思索一阵,觉得她应当没这么心狠下毒害他,应声道:“好吃啊,能买到这么好吃的冰糖山楂,算你有品位。” “有品位?”看着少年一个接一个地吃着冰糖山楂,许尽欢嘴角微微抽搐,沉默一瞬,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好吃就多吃点。” 徐舟野看了眼远去的人,又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冰糖山楂。 莫名其妙。 * 两人就这么你一前一后的在街上闲逛,然后……逛着逛着就出了城。 傀画镇是座小镇,但,地界不大风景却还不错,许尽欢走到她进入幻境时的位置,看着不远处蜿蜒的小河和那两岸的绿柳,眸中露出一丝轻快。 果然,精神紧绷久了就该看看绿色植物,养眼又舒心。 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人,许尽欢扯了扯嘴角,随后抬脚往小河走去,倒是在一颗甚是粗壮的柳树后瞧见 了一抹熟悉的影子。 ——一身儒士装扮的风野卿正和一群小孩聚在一起相互泼水,哦不,应该是他像鸡妈妈一般护着他身后的小孩,往他身前的小朋友身上泼水。 他们玩得欢快,声音大得让许尽欢忍不住朝那便走去。可走近了,却又发现这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见风野卿护在身后的小孩面上怯生生的表情,又看了看风野卿身前那群不要命地往两人身上泼水推搡的孩子们,许尽欢刚刚好了一点的心情瞬间又不好了。 “怎么打起来了。”徐舟野跟上来也是眉头一皱。 眼见风野卿不敌群孩,就要惊恐着一张脸被他们推着与身后的小孩一起跌进小河。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徐舟野一个飞身而上拽住了风野卿胡乱飞舞的手,一把拉着他,一手抱着他身后的小孩稳稳落在岸上。 而许尽欢则是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群推人的小孩身后。 “哇——!” 这是许尽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鬼啊——!” “娘亲救命,有鬼要吃我——!!!” 这是惊恐到四散逃窜的小孩。 “跑什么?” 许尽欢邪笑着拦在这群小孩身前,看着他们的眼睛一瞬间浸满泪水,看起来可怜巴巴,许尽欢笑得更加恐怖,抬手狠狠捏了把先前推人推得最猛的小孩肉肉的脸蛋,恐吓道:“你方才跑得最快,肉质应该很紧实,吃你好不好?” 看着面前说着与长相不符的话的许尽欢,挂着两条鼻涕两条眼泪的小孩大气都不敢出,半晌,才颤颤巍巍地开口:“我,我,我早上吃了巴豆,你吃了我,会,会,会拉肚子的……” 说到最后,他已经忍不住内心的恐惧,放了两个响屁后就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然后,剩下的小孩也跟着哭了起来,但许是受先前小孩的启发,他们也时不时就放几个屁呕几声来恶心许尽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生怕被许尽欢选中吃掉。 许尽欢:“……” 不得不说,他们的策略是成功的,因为,她真的被恶心到啦!!! 别开脸,许尽欢转头望向不远处的风野卿:“风公子,好巧,又见面了。” 风野卿:“啊哈哈,好巧,又见面了,许仙长。” 看着他身后怯生生的小孩,许尽欢心一软,朝徐舟野手中的油纸包望去,然后……然后徐舟野就看着先前还要哭不哭的小孩,此刻眉开眼笑地拿着原本属于他的冰糖山楂傻乐。 徐舟野:“……”那是我的! 啧了一声,徐舟野选择闭上了眼,眼不见心不烦。 小孩捧着油纸包,左看看这个闭上眼低气压却救了他的哥哥,右看看这边笑眯眯给他冰糖山楂的姐姐,思索一阵,空出一只手拉上许尽欢的衣裙。 “小丸崽谢谢姐姐。” “你叫小丸崽?很可爱的名字。”许尽欢蹲下身,从袖中拿出一块手绢擦了擦小丸崽脏兮兮的小脸,温声道:“可以告诉姐姐他们为什么欺负你吗?” 11. 傀画镇(五) 闻言,小丸崽眨了眨水汪汪的圆眼,偏头看了眼许尽欢身后那群瑟瑟发抖的小孩,抬手指着自己眼下绯红的胎记,很是委屈地说:“他们嫌我丑,说我不能当人,非要让我扮演山鬼,我不想他们就泼我水。” 许尽欢:“啥?!” 山鬼这个故事这些天她倒也听过一二。 据城中人说,十几年前有人在夜晚上山时看到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加上那些天晚上总能听到从山上传来小孩的哭声,众人便以为是有鬼,加上闲着没事干,就编出了山鬼的故事。 随后一传十十传百,以其极强的震慑力成了傀画镇小孩童年的阴影——“再不睡觉山鬼就来抓你啦~” 对此,许尽欢表示他们确实很闲,闲到编个鬼故事出来自己吓自己。 孩子晚上不睡觉怎么办? 白天多让他犁几亩地不就行了? 看着面前可怜巴巴的小丸崽,她猛地转头,看向身后那群挤在一起的小孩皱眉道:“你以为你们就长得多好看,有多像人吗?” 闻言,有的小朋友忍不住了,试图没理力争:“呜呜呜呜呜呜……可是,可是谁让她总是呆在柳山上,长得又丑,她不当山鬼谁当山……” 然后,在许尽欢越来越冷的目光中蔫蔫闭上嘴。 看着面前这群孩子,许尽欢有些头疼,正想着怎么让他们受到惩罚长长记性,那一直靠在树上的身影却率先动了。 只见徐舟野三两步走到孩子们面前蹲下。 看着他们满脸鼻涕和泪花的小脸,徐舟野只觉得心底一阵厌烦,心想要不一人一脚算了,但想归想,面上却笑得很是和蔼,让那群挤在一起的小孩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可下一秒…… 许尽欢只听徐舟野宛若阎罗下凡,微笑着一字一句地开口:“你们刚刚哭得我很不开心,不过我心善,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逃进城,但,作为交换,你们中跑得最慢的那个我就要杀了噢~” 说罢,他笑着露出小虎牙,不待这群小孩反应便开始倒计时。 “三。” 小孩呆楞着没动。 “二。” 小孩反应过来,惊叫着乱七八糟的就往城门跑。 “救命啊——!!!” “呜呜呜呜呜——!” 见小孩兹哇乱叫地跑走,最后一个“一”字被徐舟野咽下,他抬眸对上许尽欢望来的眼神,正想说些什么,余光却瞥到她身旁正在啃冰糖山楂的小丸崽,刹那间,被抢走冰糖山楂的怒气又升了起来。 呵! 少年几乎是瞬间变脸,别过脸,兀自找了棵树靠上。 许尽欢:“……”又炸毛了。 * 将小丸崽乱糟糟的头发重新扎好,许尽欢轻轻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脸,笑眯眯道:“小丸崽,你听好啦,你长得一点都不丑,反而很可爱,姐姐就很喜欢你。” “真哒?”小丸崽抬起脸,眼中满是欣喜:“你不觉得我的胎记丑?” 许尽欢揉着她的脸笑道:“当然不啦,你没发现吗?你这块胎记就像小蝴蝶呀,你要记住啦,内在美才是真的美。你若能正式自己的胎记,那它就是小蝴蝶,若你也嫌弃它,那它就是丑陋的疤痕,是美是丑,关键要看你自己如何看待。” 闻言,一旁的风野卿神情微动,也忍不住蹲下身,抬手挽起一边袖子示意小丸崽看去:“小丸崽,你看,风哥哥手臂上也有一块疤。” 许尽欢有些好奇,也和小丸崽一样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其小臂上赫然印着一道长两寸的疤,许是时间有些久了,疤痕的颜色并不深,与周围的皮肤颜色相近,但到底是块疤,怎么看都有些显眼。 想到什么,许尽欢抿了抿唇。 “风哥哥,你这个疤痕也是生来就有的吗?”小丸崽啃着一颗冰糖山楂含糊不清道:“你别伤心,你的疤痕比小丸崽的小,袖子放下来别人看不到的。” 风野卿笑着摇了摇头:“风哥哥的这个疤痕不是天生的,是为了救人留下的,所以小丸崽,风哥哥并不觉得它丑,反而觉得这是我勇敢的象征。” “小丸崽,你会觉得这块疤丑吗?”他抬手摸了摸小丸崽。 “不丑!” 说着,小丸崽伸手从油纸包中抓起一颗冰糖山楂递到风野卿嘴边:“风哥哥,吃糖,酸酸甜甜的。” “那就谢谢小丸崽啦。” 风野卿就这小丸崽的手咬下那颗山楂,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好酸。 “呵。” 徐舟野掀起眼皮,正巧瞧见这一幕,只觉得自己心里更加闷烦。 许尽欢给他的冰糖山楂他都没吃几个,剩下的全给了这小屁孩,结果现在这小屁孩还要分给这个胆小鬼吃! 徐舟野表示,他非常不爽! 非,常,不! 这是什么破幻境,里面的人怎么还能吃东西?! * 城门外。 徐舟野冷着脸抱臂站在一旁,见不远处的许尽欢还抱着小丸崽在不断说些什么,那副分外温柔的模样让他忍不住垂眸盯着地上的小石子。 在聊什么,聊那么久?! 都从那边聊到这里了,怎么还没聊完?! 她还想不想从幻境里出去了?! 还有,为什么她对他不这样,每每聊不了几句就要吵架…… “小丸崽,要记住啦,以后若是还有人欺负你,你拿这张符篆打回去。” 这边被徐舟野惦记的许尽欢指着小丸崽手中黄澄澄的符纸,不放心地嘱咐道:“不过这张符纸只有一张,你不能总期望它,你要变得更加勇敢,谁欺负你,你就打到他们不敢再欺负你,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闻言风野卿笑了笑,没有说话,手却在小丸崽头上轻轻抚了抚表示肯定。 小丸崽眨了眨圆圆的大眼睛,笑着露出几粒小米牙:“我知道啦,谢谢姐姐,谢谢风哥哥!” 望着小丸崽和风野卿的身影逐渐远去,许尽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漏了个人,好在徐舟野也并未走远,还在原地盯他的石子。 “发什么呆呢?” 身前一道声音响起,徐舟野下意识抬眸,却不想恰好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 许尽欢踮着脚,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将一张比花更娇的脸凑到他面前,便随着少女身上的浅香,那眼底的笑意几乎要将将他晃晕。 “我……”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些语塞,匆匆别开脸避开许尽欢探究的目光,欲盖弥彰地咳了两声,道:“怎么,舍得和你的小丸崽分别了?” 许尽欢:“……”怎么感觉酸酸的? 徐舟野:“……”我在说什么猪话?! 徐舟野试图补救:“额,不是,我是想说,你怎么让风野卿他们走了,不再多聊一会儿吗?” 徐舟野:“……”死嘴你在说什么?! 好在许尽欢倒也没多想,只当这人炸的毛还没自然顺下来,随手从路边扯了根狗尾巴草摇了摇,语气轻快道:“想早点出去吗?” 徐舟野本来还在思考出了幻境后要不要买一本《说话的艺术》看看,闻言惊讶地望去,就见身前的少女捏着狗尾巴草朝他微一挑眉:“我好像找到阵眼了。” “走吧,我们回去找薛师姐。” * 客栈内,薛冠璋正百无聊赖地躺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见两人归来,最终将目光定格在许尽欢身上:“许师妹,和你想的一样,那个冒牌货已经出去了。” 闻言许尽欢笑了笑:“我们也找到线索了。” 结界铺散开,三人端坐在圆桌前,薛冠璋一把抽出藏在衣袖深处的隐灵符叹道:“还好我演技精湛,要不真靠这小小一张符纸还真瞒不过那冒牌货。” “什么?!” 水镜外的鹤羽仙尖叫:“你这逆徒,什么叫小小一张符纸?!这是老子画的高阶藏匿符篆!!!” “师兄别气,小孩子不懂这符篆的价值很正常。” 一旁的卜玄风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目光落在水镜中的三人身上,笑道:“不过你这徒弟说得也并非毫无道理,你我都知道,那东西本就生性多疑,要是演不好他们可就真的小命难保了。” 这边一句话惹得水镜外的鹤羽仙尖叫的薛冠璋优哉游哉地喝了杯茶,倒是对水镜外的事情无知无觉,面对另外两人的目光,她道:“就在你们走后不久,他以为我真的入定了,偷偷探出神识查探我的修为。” 说到这,她忍不住笑了笑:“可大乘期修士做出来的符篆效果自然好,他一个小妖怎能看出来我到底是不是真的耗尽了灵力?” 许尽欢笑笑:“我想也是,毕竟只是一个选拔赛,长老们也不至于把我们往死里折腾。” 除非这妖也是大乘期。 不过怎么可能呢? 天下的大乘期修士屈指可数,又不是地里的韭菜,一茬接一茬。 想到什么,薛冠璋一脸后怕地捂了捂胸口,道:“不过许师妹,你当时传音和我说扒着我腿的是妖还真是吓了我一大跳!” 天知道她当时听到那句传音时脸上的笑有多僵,更别提那妖还死不要脸地扒在她腿上,那股惊悚感几乎要冲破她的天灵盖了。 闻言,许尽欢朝徐舟野偷去一瞥,忍笑道:“没事的师姐,你看当时师弟他不是来救你了?” “谢谢谢谢。”薛冠璋配合地朝徐舟野抱拳致谢。 但不得不说,也多亏了徐舟野转移话题,否则薛冠璋敢确信就以自己当时的状态绝对会被那妖察觉到不对劲。 “欸,对了,许师妹,你是怎么知道那是只妖的?”薛冠璋好奇道。 12. 傀画镇(六) 闻言许尽欢狡黠地笑了笑,诚实道:“说实话,我是猜的。” 薛冠璋:“……” 薛冠璋:瞳孔地震 “猜的?!”薛冠璋震惊。 “是啊,猜的。”许尽欢眨了下眼。 随后,她慢悠悠挪到薛冠璋身旁,下一刻,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猛地朝她的佩剑探去! “我靠!” 可薛冠璋动作更快,几乎是在许尽欢动手的下一瞬便下意识地抬手格挡,两道灵光瞬间炸开,薛冠璋趁机拿着剑飞快远离许尽欢,惊道:“许师妹你做什么?!” 一边防御着,薛冠璋一边在内心绝望呐喊—— 搞什么啊?! 这人不会是真正的妖怪吧?! 那也太惊悚了! 救命,嘤嘤嘤…… 看着薛冠璋惊恐的脸,许尽欢收回灵力,无奈道:“薛师姐你别多想,我不是妖也不是鬼。”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作为一个剑修,哪怕于剑道并不擅长,但在遇到危险时也会下意识地出手,既然如此,何况是个元婴期的修士呢?” 见薛冠璋逐渐缓和下来的神色,许尽欢话音一转,蹙眉道:“但那个‘李晚宋’不仅不出手,还依赖着你,可见此人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剑修。” 想到前世那群死在妖邪之乱前期的同伴,许尽欢睫羽微颤,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时嗓音里带上了一丝浅浅的颤抖与坚定:“至少,以他这样的心性,他绝不可能是一个元婴期的剑修。” 闻言,徐舟野抬眸朝不远处的许尽欢望去,见她微红的眼角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心底陡然升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烦躁。 她怎么哭了? 而这边的薛冠璋则是一脸震惊地捂着自己的胸口,只觉得自从进入幻境,她的心脏都有些承受不了了,半晌,她斟酌着犹豫道:“那咱们不会搞错吗?万一李晚宋就是个胆小鬼,那个冒牌货就是真的怎么办?” 闻言许尽欢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走到徐舟野身旁坐下,抬手点了点桌面,朝徐舟野挑了挑眉:“师弟,你不想说些什么吗?” 接收到目光,徐舟野指尖微动,微微别开脸,抿了抿唇道:“他身上有妖气。” “妖气?”薛冠璋望向徐舟野,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讶与好奇:“徐师弟是怎么看出来的?” “剑。”徐舟野言简意赅。 “剑?” 徐舟野点点头,将自己的佩剑“啪”的一声拍在桌上,道:“我的剑,可以识别妖气,哪怕再细微。” 闻言薛冠璋三两步走到圆桌前,眼都不眨地盯着桌上那柄黑黢黢的,像是从哪个煤矿堆里扒拉出来的剑。 盯了半晌,薛冠璋发誓,以后不仅要记住人不可貌相,也要记住剑也不可以貌相,因为,她是真的没看出这柄剑异于常剑的地方。 但是他们说这柄剑能识别妖气欸! 就在她忍不住想要上手摸一摸时,那柄剑忽然发出一声像是拒绝的轻响,下一秒,徐舟野便眼疾手快地收回了剑,然后给了她一个“看就看,动什么手”的眼神。 薛冠璋:“……”小气鬼。 见状,许尽欢低笑两声,抬手在黑剑剑柄上抚了两下,道:“师姐不用怀疑,此剑有灵,我已试验过,这把剑确实能识别妖气。” 顿了顿,她继续道:“况且,我想他之所以不出手,除了因为在阵法中修为会被吸食,更重要的是,他是妖,他不敢出手。” 看见剑身上欢快的闪着灵光,薛冠璋扯了扯嘴角:“……好。” 其实信不信的已经无所谓了,她现在就想问一个问题,为什么徐舟野你小子,还有这把剑肯让许师妹碰这把剑啊?! 确定好现在他们所见到的李晚宋是妖后,薛冠璋想到什么,欸了一声,好奇道:“那许师妹你们今天出去发现了什么?” 闻言就连徐舟野也好奇地望了过去。 他记得,她说已经找到阵眼了。 面对两张好奇宝宝的脸,许尽欢眉梢一扬,勾唇笑道:“你们想知道?” 薛冠璋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徐舟野抿了抿唇没说话,但眼里亮晶晶的眸光却暴露了他的想法。 就在两人的好奇心已经被勾到顶峰时,却见许尽欢朝他们眨了眨眼,无情道:“欲知后事如何,就按我说的做,然后……且待晚上分解吧!” 薛冠璋:“……” 徐舟野:“……” 同一时间,幻境内的两人和水镜外正在观看的弟子们异口同声的心里呐喊道: “她怎么这样?!” 没等到意料之中的下文,正在嗑瓜子的卜玄风动作一顿,一颗瓜子就这么刚巧不巧的卡在喉咙,咳得他恨不得把胃给咳出来,看着水镜上少女狡黠的笑,他抬起头愤然道:“可恶!” 对此,一旁为了看戏连酒都不喝了的鹤羽仙默默点头。 可恶,太可恶了! 怎么能吊人胃口?! * 天色刚暗,长街上的青石板上还留有白日的余热,本该是散步消食的好时辰,可傀画镇家家户户却已早就闭紧了门窗。 “唉,既然他们怕自己睡着,为什么不聚在一起唠唠嗑呢?”躲在暗处的薛冠璋将目光从居民紧闭的门窗上收回,转而望向身旁的少女身上,想到什么,她小声道:“许师妹,咱们把徐师弟一个人留在客栈里真的好吗?” 闻言,许尽欢一边盯着不远处的人,一边悄声回应道:“没事,他是男子,就算会吃亏也顶多是被那妖巴拉两下,不过我想以他的个性,他肯定会给自己报仇的,不用担心。” 听完这席话,薛冠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内心那点对徐舟野要扮演她的愧疚之心也随之烟消云散。 对嘛,以徐师弟的个性,指不定是谁更可怜呢。 正想着,那边的人影一动,许尽欢顿时转向她,小声叮嘱道:“薛师姐,小心。” 看着那边逐渐远去的身影,想到自己的任务,薛冠璋转头朝许尽欢郑重点头,随后转身隐没在黑暗中,跟着那人影一同远去,徒留许尽欢继续留在原地蹲守。 * 这边,被两人留在客栈的少年百无聊赖地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盯着头顶上妃色的纱幔看了会儿,随后,他又烦躁地蹬了下被子。 但想到许尽欢的计划,少年又拧着眉伸手将身上的被子重新盖好,同时不禁在心中暗骂薛冠璋入定就入定, 为什么要躺着入定?!躺也就躺了,为什么要盖被子?!搞得他现在也要躺在床上盖被子了! 还有,最重要的是,那该死的妖怪到底想什么时候过来?! 正当徐舟野在心里问候妖怪的祖宗十八代时,一声在他耳朵里宛若仙乐的声音响起。 “吱呀——” ——客栈的房门被人推开了。 闻声徐舟野大喜过望,赶忙闭上眼,攥着掌心的隐灵符,兢兢业业地当起病患来。 来人绕过屏风,很有目的地一步步走向内间的床榻。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脚步声在床榻前停下。 看着将头埋在被子里的人,白日里看还单纯无害的“李晚宋”默了默,随后缓缓露出一个笑,直到那唇瓣弧度已达极限,“李晚宋”动了。 只见他张开口,伴随着浅浅的嘶嘶声,几道翠绿的柳条从他那张大口中迫不及待地探出,一边拉开掩着的纱幔,一边朝床榻上的人探去。 就在那冒着绿芽的柳条即将抚上那露在外面的乌发时,变故骤生! “敢摸我,我去你大爷的!” 忍到极限,徐舟野一个鲤鱼打挺愤而起身,伴随着雪白剑光一闪而过,几根泛着腥臭的柳条径直落在棉被上。 “你还这么臭!” 徐舟野一把甩开自己沾了红色汁液马尾,抓狂着朝那还没反应过来的柳妖冲去:“看什么看?!看我不把你嘴巴里的柳条全抽出来剁碎做肥料!” 闻言,反应过来的柳妖大叫一声,口中重新长出无数柳条与徐舟野再次缠斗在一起。 一时间,客栈内灵气与妖气相互交缠爆破,热闹非常。 * 随后,这份热闹冲出客栈,沿着长街一路传达到了街角暗处的许尽欢耳朵里。 抬眸看了眼客栈的方向,下一秒,许尽欢运气飞快从街角冲出,一阵风似的掠过墙沿,朝那亮着灯的屋子斩去一道浩然剑气。 “轰隆——!” 只见剑光闪过之处,所有建筑瞬间坍塌,瞬息之后,院内尘土随风四起,细碎的沙尘集成一张骷髅脸呼啸着直直扑向那贸然的闯入者。 飓风呼啸,沙尘狂舞,狂风所过之处无论花草或建筑皆无一幸免。 看着底下乱糟糟的景象,立在半空的少女不动如松,任由狂风将她的衣物和头发吹得疯狂舞动,她也只直勾勾地盯着那不断逼近的骷髅脸。 就在那狂啸的骷髅张大口,想要将许尽欢一口吞下时,她兀地笑了,随后,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猛地冲向那张开的嘴。 “胃口挺大,吃得下吗?” 许尽欢一边嘲讽,一边快速起势。伴随着一阵更猛烈的风声,她将灵力尽数灌注到手中灵剑上,下一秒,猛地落剑! 几乎是在那张骷髅嘴要闭合之时,无数剑光从剑身上瞬间爆开,在骷髅的尖叫中狠狠刺入那聚合的沙尘脑袋,然后…… 撕裂,穿透,将那颗骷髅头狠狠打散! 看着被挡在结界外的沙尘雨,立在剑身上的少女面色不改,只是叹了口气,随后朝着下方的废墟扬声道:“还不出来,是想要姐姐亲自来请吗?” “小丸崽。” 13. 傀画镇(七) 话音落下,院中准备伺机再起的沙尘一瞬间静了下来。半晌,随着一道轻响,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废墟中缓缓走出。 看着立在剑上的任,小丸崽,哦不,是恶鬼笑了笑,随后抬手随意擦去发上的尘土,白日里显得单纯可爱的圆眼此刻微微压着,里面是毫不掩饰的邪肆:“怎么看出来的?” 她还以为她藏得挺好的。 闻言许尽欢眉梢微挑,随手接过一片被风吹来的叶子,语气很是嘲讽:“你不会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吧?” 见恶鬼面上的笑意瞬间裂开,许尽欢轻笑一声,将手里碾碎的叶子沫随风散去,勾唇继续道:“先是打破入梦杀人的规矩,趁机将那个冒牌货送到我们身边,同时给出半真半假的信息企图混淆视听,让我们将目光更多放在风公子身上,毕竟……” 顿了顿,许尽欢出其不意地朝下方的人拍去一掌:“是他说的恶鬼会入梦杀人。” 感受到空气中那股强烈的压迫感,恶鬼一个闪身飞快避开,同时朝着半空中的人掷去一物,喊道:“那你为何还能找到我?!” 浓重鬼气散开,带着那张澄黄符纸迅速朝许尽欢飞去,可恶鬼想象中许尽欢被瞬间击飞的画面却并未出现,反而是在空中诡异的打了个圈儿,然后…… 猛地朝恶鬼自己而来! 恶鬼:“……?!”她不是说这符纸能保护人吗?! 似乎看出恶鬼的想法,许尽欢唇角一勾,戏谑道:“你把自己想得也太聪明了吧?我怎么可能会那么蠢,明知你是敌还给你好符篆?我脑子又没出问题。” 恶鬼:“……” 许尽欢继续补刀:“不过还得谢谢你的这份自作聪明,否则,这张符篆还不一定能派上用场呢。” 恶鬼:“……”杀鬼诛心! 在符纸接触到那弥散鬼气的瞬间,一阵刺目的金光瞬间炸开,伴随着恶鬼尖唳的惨叫,金光化作金绳层层缠绕在其身上,挣扎得越厉害,缠绕得越紧。 看着恶鬼被勒到在地上止不住的打滚,许尽欢从剑上一跃而下,信步闲庭地走到她身旁蹲下,一手掐着她的下巴防止她乱动,一手轻轻拨开她又变得乱糟糟的发丝,拿剑压上,轻声道:“其实,本来我是怀疑那位风公子的,但是……” 似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她眸中忽地一亮,面上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狡黠的笑意:“有时候装得太好也是会露出破绽的,就比如……那包冰糖山楂。” 看着恶鬼瞪大的眼,许尽欢冲她俏皮地眨了眨眼:“那是我特意买来整人的,我尝了一下,很酸,特别酸。” 特,别,酸…… 这三个字在恶鬼脑中逐一划过。 她甚至非常不合适宜地走了会儿神,想着,若不是鬼类没有眼泪,那她此刻一定会哭出来。 想到自己之前为了取得他们的信任,无奈之下一口气吃了那么多个酸得要命的山楂,差点把牙给酸掉,恶鬼当即愤怒喊道:“你有病啊!” 谁送别人这种吃的啊?! 还有那个黑衣小子,这么酸的山楂他也吃得下去!搞得她还以为是自己成鬼后味觉出现了问题,在那很有敬业精神地和他们演戏! 可惜她的这番心理活动是注定不能为许尽欢所知晓了。 只见少女手上用力,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恶鬼的下巴捏碎,先前脸上的笑意几乎是瞬间消散,向来温和的眼眸中满是寒意:“我知道这里的你只是一缕分魂,不过,你要知道,分魂受伤,主魂也会受到重创,并且,这阵也困不了我们多久了,你最好想清楚。” “到底是现在乖乖撤了阵法,还是我先杀了你,破了阵,再把你那收了重创的主魂揪出来,一剑一剑地削掉,再一寸一寸地碾碎,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恶鬼:“……”她真的是正派弟子吗?! “想好了吗?”许尽欢淡淡开口,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不是要杀鬼,而是杀个西瓜:“不说话我就动手了。” 下一秒,剑身灵光大作。 见许尽欢来真的,恶鬼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快速道:“住手住手住手!我撤我撤,我撤就是了!” 闻言,许尽欢轻“呵”一声,收了灵力,站起身睨着地上的恶鬼,道:“撤。” 恶鬼:“……” 抬眸看着少女如同看垃圾一般的眼神,恶鬼暗暗咬牙,心道先逃了再说,等出去回归本体再将此人的皮剥下来! 随着恶鬼唇瓣快速翕动念出咒语,许尽欢持剑后退两步,平静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事物如风吹水面般晃动两下,随后如雾般散开,露出这层幻境真正的模样。 * 幻象散尽。 许尽欢持剑立在长街上,抬眸静静地朝远方望去。 只见先前的圆月不知何时变得变得镰刀似的弯,皎洁的月光散去,猩红的血色漫上,如同一只血眼嵌在暗黑的夜幕上,莫名的诡谲。 而那血眼之下,赫然立着一颗足有十丈的柳树。 不过,或许已经不能称它为柳树了,只见它只是立在那,但它的柳枝却如同爬藤爬满了傀画镇的每一处,附在上面不断蠕动,不断收紧,不断绞杀……像吸血虫一般不断吸食着城内任何生物的元气。 看着面前的景象,许尽欢蹙了蹙眉,随后利落抬剑斩断一条朝她袭来的柳枝。 剑光闪过的瞬间,大量腥臭的红色汁液瞬间爆开,许尽欢躲闪不及,毫无防备地被溅了一身,素白的衣裙瞬间红了个透,整个人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 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许尽欢眸中闪过一丝厌恶,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杀意。 “许师妹!” “许尽欢!” 忽然,两道喊声由远及近传来。 许尽欢闻声望去,只见漫天暮色中,两道身影撕开弥散雾气朝她急速奔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你受伤了?” 看着许尽欢身上被染红的衣裳,感受到她周身的戾气,徐舟野顾不得其他,掌心蕴着灵力就要往人身上送,语气中带上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寒意:“谁伤了你?” “我没事。” 许尽欢抬手止住他输送灵力的动作,目光落在长街尽头那两个朦胧的身影:“灵力留着,杀了他们。” 见她确实无恙,徐舟野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见马上就要开打,一旁被两人忽视的薛冠璋实在是忍不住开口了:“那个,许师妹,我也来了,我想问一下,这个人我们要如何处置啊?” 说罢,她抬了抬手臂,示意两人看过来。 两人顺着望去,在看清薛冠璋手臂上挂着的到底是什么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后退半步。 ——那是一张人皮。 ——一张很是完整的人皮。 看着两人后退半步的动作,薛冠璋嘴角微微抽搐,抬了抬手臂,颇有几分幽怨地开口:“不是我干的,先前我和他打的时候见他嘴里有几根柳枝,我手快一抽,他就这样了。还有,皮挂在我手上,我都还没退呢,你们两个剑修退什么退?” 许尽欢:“……” 徐舟野:“……” 许尽欢:“说实话,我没有这个心理预期。” 徐舟野:“我也。” 听着两人的话,薛冠璋呵呵两声,对他们的解释表示无话可说。 沉默一瞬,许尽欢抬手接过那张人皮,目光在那右手臂上的疤痕停顿一瞬,随后掌心涌起一道灵火,在薛冠璋瞪大的眼中,那张人皮被灵火瞬间吞噬,转瞬便成了一小撮灰。 看着最后一点灰烬随风飘走,许尽欢朝两人道:“这是……一个可怜人,不过,他现在不用再受束缚了。” 若是她想得没错,先前她在梦境中看到的那具白骨应该就是风野卿了。因为被抽了骨,所以要用柳枝做骨支撑他行走,没了柳枝,那不就只剩一张皮了吗? 只不过…… 风野卿到底犯了什么事让他被如此对待? 正想着,忽然,一根柳枝从远方急速袭来,直探少女面门! “铮——!” 两道剑鸣一齐响起。 下一瞬,许尽欢腰上一紧,风声在耳旁极速闪过,时间是在太短,待她反应过来时,便发现自己已立在了徐舟野身后。 看着身前少年的背影,许尽欢眉心微动,神色又一阵的恍惚,不自觉地缓缓放下手中的剑,随后又飞快抬起,心中陡然升起一抹浅浅的涩意。 他真的…… 真的好像徐暮。 闭了闭眼,许尽欢深吸一口气,随后飞快朝身旁的薛冠璋道:“薛师姐,这里交给我们,你既擅符阵,便先去找李道友,然后和他一起将这里的镇民唤醒,护送到城外。” 薛冠璋下意识点头:“好。” 转身走了两步,又转身不放心道:“等等,你们真的能解决吗?” 看着前方已经和柳妖恶鬼打起来的徐舟野,许尽欢沉默一瞬,随后飞快朝前方飞去,只远远地让风传来一句—— “若是等你们护送完镇民我们还没结束,那就来替我们收尸!” 薛冠璋:“……”少年,你不应该是这样的台词啊! 咬了咬牙,她同样高声让风送去一句—— “好,不过,许师妹你要说‘剑修,就没有不行的!’” 许尽欢笑了。 “行!” “剑修,就没有不行的!” 14. 傀画镇(八) 待许尽欢飞到战场中心的时候,刚好接住被柳妖一柳条拍飞的徐舟野。看着少年脸上被柳条打伤的痕迹,许尽欢拧了拧眉,心底泛起一丝极浅的异样,随后往他手中塞了一瓶丹药:“喏,师尊给的回元丹。” 说罢,便一把将少年往后一推,转身挽剑朝那气势汹汹的柳条砍去。 打人不打脸,更何况,这张脸与徐暮一模一样,它竟敢打,还打成这样,许尽欢表示,她真的忍不了啦! 此妖不讲武德,必诛之! “噌——!” 出乎意料的,剑锋与柳条相触,却只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淡至极的凹痕,连柳枝皮都未能刮下一层。 许尽欢垂眸看了眼剑身,看到什么,眼珠微微睁大了些,面上的平静被一抹惊讶代替。原因无他,在方才的招式下,不仅没能伤到那柳妖,反而将剑身崩裂了一道豁口。 “什么鬼?!” 一时间,幻境内外同时响起一声国粹。 鹤羽仙一把丢开酒葫芦,戳了戳一旁小酌的卜玄风,担忧道:“师弟,这好像是你新铸的剑吧?好像没铸好欸,竟然劈一下就豁口了,你看,你徒弟都要被柳妖打死了,要不要把她拉出来?” 闻言卜玄风放下小杯,抬眸朝悬在半空的水镜望去,见许尽欢被柳条拦腰打在墙上吐出一口血,他闭了闭眼,道:“是剑,就总会有断的时候。她既然没有要放弃的意思,那就让她继续打,有我在,不会让他们任何一个人出事。” 想到什么,他转头朝远方看去,语气听不出喜怒:“万一,她能铸出新剑呢?” “什么叽里咕噜的。” 鹤羽仙小声吐槽了句,只觉得卜玄风说的字他一个都听不懂,不过既然他说不会让这个小姑娘有事,那应该就没事吧。 想通了,鹤羽仙捡起被自己丢在一旁的酒葫芦,继续喝起来。 而这边,快要被打死许尽欢一个滚地飞快避开柳妖的下一轮攻击,同时眨了眨眼再往那剑身上的豁口看去,可看来看去,那道豁口依然没有消失,反而在她不断使用的过程中往剑身其它地方裂开一道道裂纹。 看着那裂纹,许尽欢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要跟着这些裂纹一同裂开了。 这就是一天五百灵石的灵剑吗?! 师尊你怎么卖假货?! 狼狈避开攻击,她忍不住在心底发出抓狂的咆哮声。 可更坏的事情还不止于此。 “姐姐,你的剑……怎么碎了?”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稚嫩,却又带着明显兴奋之意的童声。 是恶鬼! 许尽欢霎时头皮发麻,随后飞快朝身后斩去一剑,可有人比她更快,几乎是在她剑光斩出的瞬间便已与那鬼气交缠在一起。 刹那间,乌黑鬼气与霜白灵光猛烈碰撞,爆发出来的气浪让两方都不受控制地后退半步。 “你的剑……?” 徐舟野站稳,抬手将一颗回元丹快速塞进许尽欢嘴里,随后朝她输入一道灵力,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剑上,眼中划过一丝惊讶,眉心微微皱起:“还能打吗?” “不太能。” 看了眼少年脸上已经干涸的血迹,许尽欢眸色沉了沉,随后摇了摇头,又抬剑指着对面回归主魂的恶鬼补充道:“这把剑快碎了,打不了柳妖,但能打它。” “足够了。” 徐舟野说着,一手拉着许尽欢换了个位置,朝前方探来的柳枝猛地斩去,霜白剑光闪过,数根带着血腥气的柳枝被整齐切下。 对上许尽欢望来的目光,他唇角微勾,单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语气里是藏也藏不住的恣意:“师姐,你的剑不行,但我的剑还不错。”顿了顿,少年笑着露出小虎牙,道:“所以,你打恶鬼,我打柳妖,看我们谁先打赢,届时,我们再看到底是谁先出去!” 说罢,只见黑衣少年脚下轻点,眨眼之间他便已出现在了三丈开外与新一轮的柳枝缠斗起来。 许尽欢:“……”为什么他的剑可以?! 看着对面回归主魂的恶鬼,许尽欢握着剑的手不自觉紧了紧,虽然恶鬼的实力比柳妖弱,但不得不说,它的实力比她想象中的要强,鬼气护体,更何况它现在还有柳妖相助,先前在两仪阵中还吸食了他们不少灵力。 而她的灵力已经在方才消耗了太多…… 但,又不能不打。 此刻他们本就灵力不足,徐舟野一人当然打不过那柳妖,她必须要去帮他。若她迟迟不能解决这恶鬼,那到最后,他们的结局必然是被消耗完最后一丝灵力后沦为恶鬼与柳妖的养分。 所以,必须速战速决! 眼见恶鬼已经嘶吼着朝她而来,许尽欢一边坚定着心中的想法,一边只觉得心底戾气更甚,想要将恶鬼打到魂飞魄散的心情愈发强烈。 霎时,她周身爆发出惊人的灵光,下一瞬,她便已出现在了恶鬼面前! “噗嗤——!” “噗嗤——!” 两道刀剑入体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许尽欢的长剑狠狠钉在恶鬼左肩,但同样的,那泛着寒意的鬼气也丝丝缕缕地穿透了许尽欢的肩膀。 “怎么会……?”恶鬼惊愕呢喃。 “怎么不会?”许尽欢猛地吐出一口血,伴随着灵力的飞快流失,她噙着血的唇瓣用力抿成一道直线,几乎是咬着牙开口:“你是鬼没错,但,只要我足够强大,只要我不死,只要我敢,我的剑,照样能刺中你!” 感受到那企图钻开血肉突袭心脉的鬼气,对上恶鬼近在咫尺的眼睛,许尽欢朝它艰难地露出一个笑。 “比如现在!” 随后,她两只手一齐握住剑柄,下一刻,手腕猛地用力! 在绝对力道的压制下,剑锋狠戾地斩断恶鬼的一根根肋骨,切开一层层皮肉,在一声声令人牙酸的切割声中直达那颗浸满鬼气的心脏。 “你疯了?!” 生命即将消失的恐惧让恶鬼下意识低头看去,看着剑身上不断闪动地灵光,它一把抓住面前的人,同时疯狂地催动更多鬼气没入少女伤处,同样不断深入她的心脉:“你要是继续下去,你也迟早会鬼气入体!到时候也会变成和我一样的恶鬼!” 闻言许尽欢啧了一声没有回应,只是一个劲地握着剑柄转动,任那鬼气如何割开她身上的皮肤她都不曾有过一丝颤抖,越痛,她便将剑握得更紧,直到剑柄再也转不动,她才咬着牙开口:“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烦!” “何况,就算我鬼气入体,你也没那个福分看了!” 下一刻,在恶鬼痛苦的咆哮中,许尽欢丹府内的金丹飞速旋转,将周围能汲取到的灵力全部吸纳 ,压缩,然后全部灌注进那深埋鬼心的长剑上! “诛邪剑法第三式,破祟!” 话音落下的瞬间,许尽欢掌心蕴起最后一丝灵光以掌为刃将那牵连的鬼气快速劈断,随后运气飞速后退。 下一瞬。 那柄插在恶鬼心上的剑裂纹越来越大,随后,在许尽欢扯了扯唇角后,“砰”的一声快速炸开!刹那间,恶鬼的所有记忆也如走马观花飞速浮现在剑光与鬼气交织的雾气中。 “剑爆开了?!” 看着水镜上如暴雨梨花针般四处飞溅的剑身碎片,水镜外的鹤羽仙出神的一口酒呛在嗓子里,咳得他泪花都要出来了,半晌,他才盯着水镜上摇摇欲坠的许尽欢叹道:“年纪轻轻,她的修为竟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前途当真是不可估量啊!” 闻言卜玄风笑了笑没有说话。 “可她现在灵力耗尽。”鹤羽仙将目光转到另一边被柳妖死死缠住的黑衣少年那,语气里满是担忧:“那小子又被困住了,她要如何破局?” “破镜。” 鹤羽仙闻声望去,只见卜玄风抬眸望着水镜,唇角微勾,既是说给他听,亦是说给高台上的其他长老听:“她只能破镜。” * 幻境内。 许尽欢拧眉捂住不断往外散发鬼气的左肩,直到确认恶鬼已经彻底魂飞魄散才微微松了口气,整个人也瞬间瘫软在地。 想到方才在恶鬼消散的那一瞬间看到的东西,她心底陡然升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感觉——她看到了彼时还是少年的风野卿,以及当时还未变成恶鬼的小丸崽。 胆小的少年在夜晚遇上被全镇人排挤,直到夜半时分才敢出来蒙面玩耍的女童,阴差阳错下,女童就要掉落悬崖,胆小的人不顾危险抓住了她,却被面纱之下的面容吓到,下意识放开了手。 人传人的效应下,少年的害怕被无心之人改编,扭曲,直到变成鬼故事。 生前不受善待,死后亦遭编排,女童怨气难以化解,化为恶鬼,与柳妖合作为自己报仇。身上还残留着鬼气,许尽欢似乎还能感受到那股滔天恨意,绝望又冷然。 静默一瞬,她从袖中拿出一小包酥糖放在恶鬼消散的地方。她忽然有些后悔了,也许,当初应该给一些甜一点的糖的。 放完糖,许尽欢随手拾起身边散落的一块还散发着淡淡灵光的碎剑片,快速卷了卷衣袖将上面的血渍抹去,随后,她咬了咬牙,将这块碎片用力摁在那不断散发鬼气的伤处。 锋利的边缘初一碰到皮肉,便利落地将那浸染鬼气的血肉割开,浅淡的灵光如游鱼一般钻到伤口深处,将那鬼气层层包裹,狠狠拽出! 刹那间,一股血液瞬间喷洒而出! 许尽欢忍不住咬紧了唇瓣,只觉得齿间瞬间漫开一片腥甜。 撕下一片还算干净的衣料将左肩草草包扎好,许尽欢从乾坤囊中取出一瓶新的回元丹,看了眼那边被柳枝缠绕到快要看不见人的徐舟野,狠了狠心将整瓶丹药尽数吞下。 干涸的灵脉重新充盈,但先前的过度使用却让她此刻连呼吸都带着痛。 强撑着从原地站起,许尽欢走到一颗桃树下,以掌为刃劈下一节树枝,看了看上面含羞待放的花骨朵,她抬手轻轻摸了摸,随后将一道灵力灌注进去。 灵光乍起,桃枝剑成。 15. 傀画镇(九) 这边,被柳枝层层禁锢的徐舟野奋力挣脱,随后快速挥剑将几根朝他袭来的柳枝利落斩断,可以下一秒,那些断掉的柳枝又瞬间生长出新的枝桠,将刚刚逃出去半步的人再一次抓回去。 粗粝的树皮磨在他身上,将他的衣物层层磨破,直到那块皮肤被磨到出血,那股越来越紧的力道才稍稍停止,转而探出细小嫩芽贪婪地吸食血液。 感受到身上传来的吮吸触感,徐舟野黝黑的眼瞳犹如深潭,划过一道狠厉的厌恶。 此妖当真是恶心,先前在客栈中想要做些什么事他便不说了,现在竟然真的动手吸他的血了,真是岂有此理! 真当他没有还手之力了吗?! 屏着气,徐舟野暗暗催动着灵力,待那些嫩芽吸饱灵力,一根如同鞭子的柳条就要迫不及待地往他嘴里钻去时,他身上猛地炸开一阵灵光。 剑光快速闪过,将那些朝他袭来的柳枝尽数砍落! 没了束缚,徐舟野半点不敢恋战,调动体内仅存的灵力踏上剑就跑。开玩笑,再不跑就真要被吸干血做肥料了! 可他方才的行为却已经将那柳妖彻底激怒,此刻更是不惜调动更多柳枝像他追去,一时间,柳枝之多,铺天盖地,将夜幕中的月亮都遮挡去,黑得徐舟野几乎都看不到前方。 就在一根柳枝即将触碰到少年时,一道凌冽的剑气撕破长风,几乎是擦着他的脸颊,将那根离他最近的柳枝狠狠穿透,以势不可挡的力道将它重新钉在那颗粗壮的柳树干上! 柳妖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可下一秒,更多的柳枝又被逐一打回,和先前那根柳枝一样齐齐钉入树干。 “谁?!出来!” 柳妖怒而开口,沙哑的声音在镇内不断回响。 可惜,回应它的却是更加猛烈的攻击。 感受到周围剑气的气息,徐舟野心下一松,整个人瞬间瘫在剑上,可下一秒又迅速提起那颗才松懈不到一秒的心,忍着失血的眩晕感朝剑气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漫天乌色中,陡然亮起数道白昼般的剑光,一道红得耀眼的身影破开迷雾,不紧不慢地走近,所过之处,所有意图攻击的柳枝都被瞬间斩断,猩红的汁液猛地溅开,远远望去,像极了无数血红的花瓣。 在徐舟野怔然的目光中,许尽欢缓缓走近,目光在他被柳妖割破的伤口上走过一圈,随后回到他脸上,沉沉地盯着那几道被柳妖打出来的青红痕迹。 少年肤色天生白皙,更别提生了一副顶好的模样,稍微有一点伤痕便十分显眼,此刻这几道鞭痕又红又肿,有的还渗着血丝,看起来格外恐怖,好似一尊釉质细腻的瓷器被打碎,令人不忍。 “你……盯着我做什么?”徐舟野忍不住偏了偏头。 许尽欢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挥出一剑,带着怒意的剑气强势劈开层层柳条,狠狠落在柳树干上才冒出来的树皮脸上,将那张脸劈成两半。 劈得太深,汩汩血红汁液从柳妖伤处淌出,惹得它发出又一阵的嘶吼。 许尽欢皱了皱眉,抬脚就要继续前进,下一瞬,一道很轻很轻的拉扯感传来,少女眉心闪过一道戾气,顺着望去,却又陡然收了那股戾气。 “师姐,你怎么了?” 徐舟野攥着少女血红的裙角,抬眸对上她空洞的目光,他心猛地一颤,问道:“还记得我是谁吗?” 许尽欢依旧没有说话,强行提升灵力让她此刻浑身没有一处不在疼,疼到她意识几乎要涣散,但也跟涣散了没什么区别。 她此刻几乎是循着先前残留的意识本能在行事,杀妖是她要做的,所以她杀了,这个人她不想他死,所以她救了。 因而,此刻面对徐舟野的这个问题,她也只是露出一丝疑惑,随后继续抬步朝前方的柳妖走去。 裙摆被扯到绷直,最终却还是从少年无力的指尖划走。 看着许尽欢远去的背影,徐舟野下意识地就要去追,可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让他刚刚撑起身便又跌了回去,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背影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 一路走到柳妖树干前,许尽欢身上本就血红的衣裳此刻更是红得能滴出血来,满路残柳的代价便是她手中桃枝剑上的花苞掉了个七零八落,桃枝也不堪重负的裂开一道口子。 看着面前又重新凝出来,却还带着深深剑痕的树皮脸,许尽欢眼都没眨,抬手便是一道更加狠厉的剑气。 可柳妖又岂是泛泛之辈,当即将全部妖力集中在最粗壮的几根柳枝上,青光闪过,将它们的防御提到顶峰。 “铮——!” 剑气撞在被柳妖如同星铁般坚硬的柳枝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如同金属敲击的声音。 与此同时,许尽欢手中的桃枝剑也发出一道细密的裂声,随后,在柳妖张扬的嘲笑声中,这根和许尽欢一起杀到这里的桃枝剑陡然裂作两半,如被抽走了生机一般飞快萎缩,化作飞灰随风散去。 “能打伤我,你确实有几分能耐,不过,也仅仅是几分,如今你的‘剑’已经被我毁了,我看你还有什么招式!” 那张树皮脸冷笑着,见许尽欢已经被自己的柳枝层层包围,再也不能进退,它猛地探出一根柳枝就要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修士一柳穿心! “去死吧!” 柳妖张扬着,可就在那根柳枝快要碰到许尽欢时,却被她周身忽然升起的,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外面。 “轰隆——轰隆——!” 两道惊雷猛地炸响。 随后,一道手腕粗的紫雷随之落下,猛地劈在包着许尽欢的柳枝上,在上面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看着自己柳枝上冒起白烟,柳妖心一惊,树皮脸猛地消失,随后又在外面的柳枝上浮现出来,恰巧,一道电光再次闪起,将这片漆黑如墨的夜空彻底照亮。 柳妖不淡定了,树皮脸上猛地浮现出难以置信,惊讶,恐惧等表情…… 这是破镜雷劫。 那个被它困在柳枝里的人,要破镜了。 雷声震天,电光闪烁,既将柳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亦将水镜外临天宗众人惊羡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方才那道紫雷已将幻境与现实世界的入口劈开,除了许尽欢那个小世界的人还未出来,其余小世界的挑战者皆被幻境无差别吐出。 抬眸看着临天宗上方盘旋的雷云,卜玄风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类似激动的表情,趁着破镜雷劫还未正式开始,他命广场上的人迅速避退。 此刻,万事俱备,只差破镜了。 * “轰隆——轰隆——!” 又是两道震天响的雷声,感受到那股足以将它劈到妖身不存的气息,柳妖怕了,当即催动妖力,就要将缠在许尽欢附近的柳枝尽数召回。 可三息过去了,那些枝条却如同生了根似的,死死缠在许尽欢身旁,任柳妖如何召唤也不曾移动半分。 柳妖心急,那张树皮脸眨眼之间又回到了树干上,正巧,在它睁眼的那一刹,许尽欢破镜的第一道紫雷猛地落下,将一根金属质感的柳枝劈焦。 瞬间,那张树皮脸猛地拧起! 只是第一道,便已将它二十年的修为劈去。 想要尽快将柳枝撤回,柳妖睁开眼,却看见了让它目眦欲裂的一幕。 只见被柳枝包裹在中央的少女不知何时撤了灵力屏障,却又用灵力将她周围的柳枝尽数包裹起来,不容逃脱,灵光闪烁,强硬地将上面的妖气压下,转而释放出属于灵力主人的气息。 而这又是许尽欢的破镜雷劫,所以,那雷劫不仅会劈她,也会劈沾染了她的气息,在雷劫看来这也是她的一部分的柳枝! “你神经病啊?!” 柳妖忍不住大爆粗口:“扩大自己的气息范围,相应的雷劫也会更加猛烈,一个拿不准,我们两个都会死的!” 见许尽欢不回话,柳妖都要疯了,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几道雷劫又落下来了,它的修为已经掉了一个大境界。 柳妖几乎是惊叫着在求饶:“姑奶奶算我求你了,把我放开行不行?!我错了我错了,我该死,我害人无数,我不该以利诱人,你放了我,我马上就把他们的元气还回去,以后好好做妖再不害人。” 说到最后,它被雷劈到几乎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连愿意散修为这种骗不了人的蠢话都说出来了。 可许尽欢依旧没有松开它的意思,反倒是被雷劈到意识稍微清醒一点后,想起来徐舟野脸上的伤痕,撑着一口气断断续续地开口:“等雷……等雷把你劈到……没有一根好……枝,我……我可以考虑……考虑放过你。” 柳妖:“……” 柳妖不装了,破口大骂:“你个神经病!疯子疯子疯子!呃……” 看着被雷劈断话的柳妖,许尽欢只觉心中那股闷了许久的气稍稍散了些,有些想笑,但下一秒自己也被劈得说不出话,疼得她想哭。 * 因为有了柳妖的加入,许尽欢的这场雷劫持续了很久。 劫雷从一开始的手腕粗,到碗口粗,再到树干粗,一连劈了九九八十一道。 柳妖被劈得修为掉了个干净,从一颗十丈粗的大柳树,变成了现在折在地上,直径不过八寸的小细柳,先前缠在许尽欢身上的那些柳枝也在天雷下变成一堆焦炭。 先前有柳枝挡雷,许尽欢还能稍稍喘口气,可现下柳枝成了焦炭,那看一眼就觉得骇人的紫雷却无任何格挡地落在了她自己身上,好好的一个人都快被劈成一滩烂肉。 恢复过来的徐舟野被天雷强大的气息挡在外面,远远地望着那仰面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人,他只觉得胸口骤然冒起一股窒息感,强烈的窒息感让他脑袋针扎似的痛。 九九八十一道后,便只剩下最后一道天雷。可这一道,既是最后一道,也是最凶狠的一道。熬得过去,那便成功破镜,熬不过去,那便死。 想到此处,他拼了命的想要冲进去,可无 论是用剑还是灵力,他都一次次的被打回,甚至,为了警告他,他也挨了一道不轻不重的雷罚。 护送居民出城回来的薛冠璋和李晚宋看到这一幕,赶忙御剑到想要再次闯入的少年身边将他死死拉住,薛冠璋厉声道:“徐师弟你冷静一点,你若贸然闯入,感受到他人气息,这最后一道天雷会更加凶猛,届时,你和许师妹都不一定能活着出去!” 李晚宋未曾真正的与他们一同过,但此时此刻却也忍不住劝阻道:“这位道友,你我都是修士,干扰他人破镜,搞不好真的会死的,况且……” “可她都那样了!” 徐舟野猛地打断他们的话,指着雷阵中央血肉模糊的人道:“要是没有人帮她,她会死的!” 薛冠璋缩了缩手,语气也不复先前的肯定:“可……万一许师妹能……” 说到最后,薛冠璋心里也没了底,抬眸看着天上盘旋着,已经变成墨黑的劫云,心猛地沉了下去。 下一秒,少年便如离弦之箭再次冲向雷阵,可不知为何,雷阵这次没有拦他,任他闯进来,朝着远处躺在地上的少女奔去。 * 雷阵内。 许尽欢艰难地喘了口气,眨了眨眼,但因为血流得太多,无论看什么,在她眼里依旧是一片浅浅的红,可尽管如此,她也还是能通过那一声大过一声的雷声推测出这最后一道天雷是何等的厉害。 她不会要死在这里吧?许尽欢有些走神地想着,那可真是太离谱了,她可从没想过自己会死在飞升元婴的雷劫下? 老天对她太不好了…… 她还没有搞清楚自己是怎么活的,还没有找到徐暮,她还有好多事没有做。 她现在,还真的不太想死诶。 但无论她想不想死,这最后一道天雷还是在她一声大过一声的心跳中猛然劈来! 许尽欢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可那想象中的痛感却并未如期来到,耳边反而传来了一声隐忍的闷哼。 许尽欢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然一缩。 “怎么,很惊讶?” 少年跪立在她身旁,双臂撑在她两侧,以一个极尽亲昵的姿势将她牢牢护在身下,见她怔住,他笑了笑,露出一点虎牙,道:“先前你救我,我徐舟野向来不欠人人情,所以现在来救你了。” 他话说得轻松,可声音里却是藏也藏不住的颤意。 许尽欢抬眸望去,就见那道本该落在她身上的天雷此刻毫不留情地落在了少年身上,雷光兹啦作响,她似乎都能闻到肉被烤熟的气味。 “你……我……”她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别你了我了的。” 徐舟野痛得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只是默默调整了姿势将她护得更紧:“都说了是还你人情,你受着就是。” 于是许尽欢就当真不再开口,却也默默调出体内的最后一丝灵力护在少年身上,妄图以这一点微薄的灵力替他缓解一些痛苦。 最后的这一道雷罚持续的时间格外久,久到无论是阵外的人还是阵内的两人都以为他们会死在这场雷劫下。 可就在徐舟野坚持不住一下倒在身下的人身上,那紫雷要全力出击时,一道锐利的剑鸣声却陡然响起! 鸣声尖锐,几乎响彻云霄。 所有人闻声望去,就见自远方的剑冢内发出一声剧烈的爆破声,随后自山巅飞快冲出一道明丽的剑光,以令人惊叹的速度猛地朝幻境入口冲去! 然后…… 在那道紫雷要将地上的两人劈死时猛地挡在中央! 霎时,剑鸣大起,剑光与雷光死死交织,在纠缠一阵后,剑光压过雷光,将其打回云霄! 待云开雾散,剑光不再那么扎眼后,众人才看清这道光到底是什么东西。 薛冠璋第一个看清,眼中是化不开的震惊:“诛邪?!” “诛邪?!” 一瞬间,临天宗内惊呼声如潮水般涌起。被雷吓晕的人惊醒了,被人撞晕的人被同伴掐醒了,众人皆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镜中的诛邪剑。 诛邪剑很漂亮,剑身比寻常的剑稍微要窄一点,外观莹润如玉,泛着淡淡的流光。 而现在,这把漂亮的剑闪了闪剑光,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落下,亲昵地蹭了蹭满脸是血的许尽欢,随后灵光闪过,少女脸上的血渍尽数消散,露出姣好的面容。 相反徐舟野就没这么好命了,被诛邪剑治了伤后就被它挑着领子丢到一旁。 做完这一切,诛邪剑上的灵光闪动得更加频繁,像是很开心。随后,它竖起剑身,在剑尖触碰到许尽欢额头的一刹那忽然化作一缕浅淡灵光,随后缓缓进入少女额心,留下一道银色的流云纹。 看着诛邪剑消失在少女额心,临天宗内有一瞬间的静默。 半晌,卜玄风忽然笑了,看着台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的众人,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响彻整个临天宗: “诛邪剑,择主了。” 16. 傀画镇(十) 晨光微明,金乌从地平线缓缓升起,金辉洒满大地,清晨风中的水汽和凉意化作草叶上的一颗颗露珠,顺着叶脉静静滑落。 几只鸟从远方的山脉飞来,扑扇着翅膀落到半山腰那方小院的院墙上,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叽叽喳喳地叫着,清脆的叫声传入正巧推门而入的人耳中。 看了眼那些胖嘟嘟的小鸟,徐舟野轻轻阖上院门,走到紧闭的房门前轻轻叩了两下:“薛师姐,我来看看师姐。” 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 薛冠璋顶着两只熊猫眼对上徐舟野的目光,侧身让出路,轻声嘱咐道:“师妹还没醒,你轻声些。” 徐舟野点了点头,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绕过屏风,拨开珠帘门便是内间。一张拔步床靠着墙壁摆着,床榻边趴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童,看上去还在睡觉。因为要透气,内室两边的花窗微微开着,微风吹入,将床上的纱幔吹得轻轻摇动。 想了想,徐舟野轻轻走上前,将一扇窗户合上,随后走到床榻前,透过朦胧的纱幔望向里面的人。 很安静。是许尽欢。 隔着纱幔,徐舟野其实是看不太清,只能朦胧的看个大概。向来灵动狡黠的人此刻阖眸静静地躺在床上,墨发散开,顺滑得铺了一枕头,轻薄的云被盖在她身上,几乎看不出什么起伏。 自那日雷劫后,已过去半月有余。 与她一同被抬回来的徐舟野一开始也昏迷不醒,但因为诛邪剑先前为他治了伤,爱徒心切的卜玄风又天天天材地宝的喂养,他也早已恢复了个七七八八,数日前便醒了。 但哪怕卜玄风喂再多灵宝,许尽欢却依旧不醒,就连召医师来看也只说找不出什么病症,只能等她自己醒来。 对此,徐舟野只想说现在的医师真是医术不精。 不过,感受到从纱幔内传来的平稳呼吸,他还是微微松了口气,同时也第一次发现其实许尽欢很瘦,只是平常与她相处时他们两人总是针锋相对,你来我往毫不相让,让他无意识地忽略了这一点。 想到什么,徐舟野不自觉抿了抿唇,从怀里取出一串莹润的玉串看了看,随后弯腰轻轻搁在床榻边的小几上。 暖玉养身,她应该会好得快一点吧?也许,就醒来了呢? 许是搁置玉串的声音有些大,榻边的小女童嘤咛一声,睁开惺忪的眼,正巧望见身前投下的黑影,她冷不丁吓了一跳就要惊呼,却被一只手轻轻捂住嘴:“莫要叫。” 是熟悉的少年音。 小女童紧绷的神经当即松懈下来,抬眸看着少年好看的眉眼,她眨了眨眼,小手捂着嘴细声道:“小师兄,你又来看小师姐啦?” “嗯。”徐舟野应了声,将小几上的玉串拿起递到小女童面前,指着床榻内的人小声道:“小玉姑,可以帮小师兄把这个给小师姐戴上吗?” 玉姑点了点头,抬手接过徐舟野手中的玉串,转身掀开帘子,从云被中捞出许尽欢的一只手将玉串轻轻戴了上去。 “好啦。” 将许尽欢的手重新放回云被下,又将帘子重新仔细拢好,玉姑转过身,伸手戳了戳早在玉姑掀开帘子时就背过身的少年:“小师兄可以转过身了。” 徐舟野转过身,隔着帘子望了许尽欢一眼,随后垂眸摸了摸玉姑的头,又从怀里取出一包泛着奶香的包裹塞到玉姑手里,不忘叮嘱道:“喏,牛乳糖,不要多吃。” 玉姑欢天喜地地打开油纸包,一下塞了四块到嘴里,眯着眼睛口齿不清道:“窝兹到啦。” 徐舟野:“……” 无奈地叹了口气,徐舟野在玉姑脑门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都说了不许多吃!”顿了顿,他又补充小声道:“我走了,你帮我好好照顾小师姐。” 玉姑巴不得他走了自己好吃牛乳糖,当即听话只听后半句,迫不及待地推了推徐舟野,朝他挥手:“拜拜。” 徐舟野:“……” 想着这是自己特意的挑不太甜的牛乳糖,多吃一点应该也没事,徐舟野又看了一眼纱幔后的人,沉默片刻便转身离去。 而就在他踏出院门的那一刹,许尽欢藏在云被下的手却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 许尽欢醒来时,玉姑刚好将腮帮子里的最后一丝香甜吞下。 “嘶……” 闻到甜丝丝的香味,许尽欢忍不住发出一声嘤咛,随后挣扎着睁开了眼,循着香味传来的方向望去,正巧对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师姐你终于醒啦!” 玉姑很是兴奋地一把将帘子全部撩开,眨巴眨巴圆眼,托着下巴望着许尽欢的额心惊喜道:“哇塞,小师姐你额心的花钿在闪光诶,好漂亮啊!” “你是……?” 闻言许尽欢摸了摸额心,感受到与她紧密相连的气息,心道原来自己昏迷前看到诛邪替她挡雷劫真的不是幻觉,诛邪是真的来救她了。 闭眼轻轻回应了一下.体内的诛邪后,许尽欢双手撑在两侧试图坐起身,可一连睡了半月,此刻她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骨头没有一处不在疼,不是刺痛,而是酸疼,酸得她觉得自己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我叫梁玉骨,是摇光峰的小弟子,不过大家都喜欢叫我玉姑,小师姐你叫我玉姑就好。”见许尽欢起身有些艰难,玉姑很有眼力见地搀着许尽欢一边手臂将她拉起,又在她腰后放了一个软枕,道:“是掌门师叔拜托我来照看你的。” “这样啊,那真是幸苦小玉姑了。” 好不容易在玉姑的帮助下靠在了床头,许尽欢正再想问些什么,却见小姑娘一阵风似的跑到房外,随后远远传来她无比兴奋的声音:“小师姐醒啦!小师姐醒啦!小师姐醒啦!” 许尽欢:“……” 没忍住笑了笑,感受到什么,许尽欢低头疑惑地朝右手腕望去,却见自己那腕上赫然套着一只玉串,玉质莹润细腻,此刻还微微散发着淡淡的暖意。 抬起手,许尽欢将这玉串褪下,指腹在上面摩挲两下,眼中闪过一丝浅淡的欢喜。 虽然不知道是谁给她戴上的,但方才检查了一下确实没有问题,而那细腻的触感又实在让她喜欢得紧。于是许尽欢没有半点犹豫地将它重新戴回右腕,刚戴上,她顿了一瞬,怕日后持剑会伤到这玉串,又将戴好的玉串褪下戴到左腕上。 仔细欣赏了一回,许尽欢方才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当即抬手朝额心抚去,下一秒,一柄闪着流光的窄剑便出现在了云被上。 “诛邪宝宝。” 看着躺在云被上不断闪光,好似在疯狂撒娇的诛邪,许尽欢心头一软,伸手抱着诛邪贴在自己脸上,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千年不见,我好想你啊。” 闻声,诛邪剑身上的灵光闪动得愈加频繁,剑身也一个劲的往许尽欢怀里钻,同时不断发出细密的剑鸣,似乎在以这种形式向她表达自己的思念。 许尽欢不由失笑,却也任由诛邪在她怀里拱来拱去,眼眶一酸的同时也将它抱得更紧。 毕竟,在那些看不见光的日子里,她也很想它。 待诛邪情绪稍稍稳定下来,剑身上的灵光不再那么频繁时,许尽欢轻轻将诛邪从怀里拉出来,望着它问出自己一直想问的一个问题:“诛邪宝宝,你能感受到照霜吗?你知道它现在在哪吗?” 她想,既然神契还在,那她的本名灵剑自然还是与徐暮的本名灵剑相互关联,既然如此,也许诛邪能感应到照霜呢?等找到照霜,自然也能找到徐暮了。 可在许尽欢期待的目光中,诛邪剑剑身微闪,犹豫片刻后左右摆了摆剑身。这便是不知道的意思了。 “感应不到?”许尽欢眉心蹙起,眼中的期待被一抹沮丧覆盖,她无意识地抚摸着诛邪莹润的剑身喃喃道:“连你也感应不到吗?” 感受到主人的难过,诛邪闪了闪剑光,剑柄轻轻在许尽欢手心蹭了蹭。 “我没事。” 许尽欢垂眸回应着抚了抚诛邪,仰头深吸一口气将泪意逼回,看着头顶的纱幔不知是对诛邪还是对自己道:“我总会找到他的。” “找到谁?”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许尽欢闻声望去,率先看到的便是向她奔来的小玉姑,随后是一身绛色锦缎的卜玄风,紧接着,是薛冠璋,徐舟野,李晚宋,还有……一个腰间挂着酒葫芦的中年男子。 “怎么不说话?”卜玄风走到榻前,手中的玉骨扇在许尽欢脑袋上轻轻地敲了一下,青年含笑的声音再次响起:“小欢欢想找到谁啊?” 这是个难回答的问题。许尽欢抿了抿唇,没有说话,躲闪目光时却又正巧与那黑衣少年对上目光,不知怎的,许尽欢竟觉得与徐舟野对视还不如去回答卜玄风的问题。 好在卜玄风也并没有追问的意思,话音一转,扇子一转,指着她怀中的诛邪剑道:“知道你这柄剑是何来历吗?” 许尽欢点点头:“知道,是扶光剑尊的佩剑,唤‘诛邪’。” 卜玄风敲了敲扇子,懒懒道:“既然诛邪剑选择了你,你便是诛邪之主了,往后可要好好对它。” 许尽欢再次点头。 忽然,一道声音响起。 “天哪,这就是诛邪啊!” 说话的是那腰间挂着酒葫芦的人,只见他凑到卜玄风身旁,看着诛邪剑止不住地感叹:“我还以为自己有生之年见不到诛邪剑择主了,没想到如今能见到,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这话说得有些夸张,一旁的薛冠璋忍不住开口道:“师尊,以你的修为,再活五百年都没问题,诛邪才醒了十几年,我觉得你总能看到的。” 鹤羽仙:“……” 鹤羽仙猛地转头,揪着薛冠璋的耳朵一拧:“嘘!” 薛冠璋:“嗷——!” 许尽欢有些惊讶地朝鹤羽仙望去,视线在鹤羽仙腰间的酒葫芦停顿片刻。这便是薛师姐的师尊吗? 那个罚薛师姐去挑粪的师尊? 瞄到许尽欢的目光,鹤羽仙松了手,转而朝许尽欢有些不好意思道:“许师侄,师伯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师侄可否应允?”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好奇地望了过来。 “……”许尽欢愣愣地点了点头:“可以,不知师伯所为何事?” 鹤羽仙搓了搓着手,从袖中拿出一沓高阶符纸,红着一张脸道:“以这些符纸作为交换,你能否,能否让师伯我摸一摸诛邪剑?” 其余人:“……” 许尽欢:“……可以。” 看着诛邪剑笔直地悬在空中,一边孔雀开屏似的闪着漂亮灵光,一边端着一副高傲的姿态看着想要触碰它的鹤羽仙和小玉姑,许尽欢忍不住扶额。 果然,纵使千年已过,沧海桑田,诛邪还是那个属孔雀的诛邪。 “小欢欢。”卜玄风转了转扇子,朝许尽欢笑了笑:“破镜雷劫已过,你可发现你如今是何修为了?” 闻言许尽欢下意识地催动灵力,感受到什么,她蓦地睁大了眼,惊道:“元婴后期?” 霎时,除了卜玄风和那边正在被诛邪逗的两人,其余人皆一脸震惊地看向了许尽欢。 元婴后期?那岂不是离化神仅一步之遥了? “想来是因为先前你强行拉着柳妖破镜,气息干扰导致引来的天雷太重,但我们知道的,天雷多重,天雷过后的修为便能提升多少,你熬过去了,所以你的经脉在那场天雷中被淬炼个透,能够吸纳的灵力也就更多,一举将你送进了元婴后期。”卜玄风一边摇了摇扇子,一边笑道:“小欢欢,你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啊?” 许尽欢:“……” 要不是诛邪和徐舟野,她估计自己会被劈死在那里。 半晌,许尽欢抬眸道:“师尊,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卜玄风哈哈两声,转移了话题:“不过你这醒来的也算正正好,半月后浮烟山试炼正式开始,想来你也能参加。” 想到浮烟山试炼就是通往中州大会的初级入场券,许尽欢心情忽然好了一点,认同道:“确实,正正好。” * 卜玄风与鹤羽仙并未在房内待多久,不过片刻便又带着小玉姑离去,留另外三人继续待在房内。 薛冠璋一屁股坐在榻边,语气很是欣喜:“许师妹你终于醒了,我这几天觉都没睡好。” 看着薛冠璋眼下的乌青,许尽欢对此深信不疑,因而很是感动:“劳师姐担心了。” 随后,她目光转向一旁立着的两人,先在黑衣少年身上停顿片刻,随后飞快划过,落在一身青衣的李晚宋身上:“真的李道友?” 闻言李晚宋眨了眨圆圆的小鹿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上浮现出两个小酒窝:“是真的,如假包换。” 许尽欢笑了笑,调侃道:“总不能又是哪个妖怪冒充的了。” 一语落,李晚宋的脸霎时红了个透,连忙道:“不会了不会了,这次超级真。” 薛冠璋有些忍俊不禁:“他已经被我师尊收为亲传弟子了,大乘期的修士总不会辨不出真假的。” 听着他们的对话,一旁的徐舟野抿了抿唇,心里忽然有些堵,他忍不住朝少女那边望去,却忽然看到了被许尽欢换到左腕的玉串,霎时,徐舟野又觉得他的心不堵了,连背也挺直了些。 考虑到许尽欢刚醒需要安静,薛冠璋简单与她告别后便拉着被逗到要哭出来的李晚宋出了房间,这下,房里当真就只剩两人了。 两人的目光对上,却无人先开口,半晌,两人却又同时开口。 “你……” “你……” 看着少年面上的窘迫,许尽欢蓦地一笑,眼底碎开一汪春水,随后,她笑着开口:“多谢。” 徐舟野不知道她知不知道那玉串是他送的,当即有些躲闪道:“谢什么?” 许尽欢自然道:“自然是谢你在雷阵中替我挡雷。” 徐舟野:“……” 徐舟野:“哦。” 没理会少年忽然变化的语气,想到先前自己与之打赌时的想法,许尽欢迫不及待地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的赌约吗?” 闻言徐舟野眯了眯眼,半晌后道了声“知道”。 知道就好。许尽欢这般想着,随后再次开口:“那是不是我先出的幻境,是不是我赢了?” 徐舟野答得不情不愿:“是。” 许尽欢笑了:“那我现在是不是能要求兑现赌约?” 徐舟野从鼻尖发出一声,算是应了,心道他倒要看看她到底想要什么? 可下一秒,许尽欢的要求却让他惊得魂都没了。 “你要进入我的识海?!”少年惊愕出声,脸红得可以去唱戏。 要知道,识海是一个修士最为私密的地方。 让许尽欢进入自己的识海,这跟在她面前光.裸着有什么区别?! 17. 万佛寺(一) 浮烟山秘境位于西境唯一的绿洲。 由于这试炼不日就要开始,在卜玄风的灵机一动下,临天宗参赛的弟子提前五天就被一艘云舟拉到了西境万佛寺,美名其曰早做准备。 万佛寺乃西境大宗,为了彰显其宗门之人就算吃苦也要求真问道的精神,寺庙很反人性地建在西境最深处的大漠中。 一眼望去,方圆千里尽是一幅黄沙漫天的景象,倒显得那坐落在黄沙中的白色佛教建筑格外显眼。 好在是个人都受不了一张嘴就被风喂一口沙,尽管非常崇尚苦行僧的品质,寺外还是罩着一层结实的结界,很有敬业精神地将那些风沙尽数挡在外面。 “我的天哪,这地方骆驼都找不到吧?”薛冠璋从云舟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浮沙,眼里满是对万佛寺能建在这里的震惊:“万佛寺的人还真是厉害,他们是是怎么发现这地方能住人的啊?佩服,真的佩服,怪不得我当不了尼姑。” 后她一步下来的许尽欢站在其身后,闻言也眯着眼看向结界外面,看着那漫天黄沙遍地卷,方圆百里无人烟的景象…… 静默一瞬,她抬手面无表情地颠了颠腰间挂着的乾坤囊——挺好,水准备得够多,不至于渴死。 “幸好之前来过万佛寺的师兄师姐提醒了我们,让我们多带了些水,不然我觉得我们怕是待不了几天就得哭爹喊娘地求水。” 薛冠璋感叹完回头,目光正巧扫到弯腰走出舱门的黑衣少年,想到什么,她黝黑的眼珠一转,倾身趴在许尽欢耳边悄悄道:“许师妹,你说徐师弟他这是怎么了?一路上一直不说话也就罢了,怎么如今脸也这么红了?是发烧了吗?” 闻言许尽欢微微侧头,正巧撞见少年慌乱地躲开她的眼神。 沉默一瞬,她摇摇头:“不知道,也许是西境天气太热了。” 闻言,正竖着耳朵偷听她们讲话的少年身形一僵,脸上好不容易降了一点的温度又瞬间升起,不过,这次倒不是因为不好意思,反而是因为愤怒—— 不知道? 她竟敢说不知道?! 她怎么能说不知道?! 听到后面传来悄悄的磨牙声,薛冠璋掐着自己虎口努力憋笑,随后轻咳了两声,装模做样地点点头:“原来如此,这里确实热。” 顿了顿,她转过头,对着身后怨气浓得能化为实质的少年揶揄道:“那徐师弟可千万要小心,到时候中暑了可就不好了。” 徐舟野:“……” 徐舟野微笑:“谢谢师姐关心,我不会中暑的。” 修个仙参个赛都能将自己修到中暑,那他还修什么仙?趁早转行去卖解暑西瓜得了。 将视线偷偷移回去,看着前方少女的倩影,黑衣少年垂下眼睫抿了抿唇,理智告诉他自己不应该继续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可脑子却不受控制地想起十日前那个清晨,少女说的那句令他至今想起来都忍不住脸红的话—— “卸下防备,让我去你识海里看一下。” 在这句话被许尽欢说出来之前,徐舟野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波澜不惊,哪怕天塌下来都能一脸无所谓的性子,但事实告诉他,其实他不是,就比如现在,他是真的笑不出来了。 对上少女不带一丝旖旎的目光,徐舟野心里知道其实她确实只是单纯的想去他识海里看一看,可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此刻自己脸上烧得慌。 过于激动让他眼前一阵阵的晃晕,要不是修仙之人身体素质好,他毫不怀疑自己此刻绝对能原地晕倒,可偏偏那人还一副“你做什么大惊小怪”的模样。 “对啊,不是你说的吗?只要我赢了,你自会应诺。”许尽欢平静自然,将那日两人的对话又重复了一遍,停顿一瞬,她目光落在少年羞愤到爆红的脸上,很是警惕地冷声道:“难不成你要反悔?” 说着,她手中已经暗暗蕴起了灵力。实在不行,她就强来!今天他徐舟野是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我当然不……额……” 徐舟野想说他当然不会反悔,可是她的这个要求也太离谱了。 让她进入他的识海,这也太亲密了,她难道不知道互入识海也是神交的一种吗? 他真的很难劝说自己答应啊! “要不你换一个别的?”他试图商量。 “不换。”许尽欢斩金截铁:“你说什么都不换。” 沉默半晌,见人没有丝毫要改变想法的意思,徐舟野认命地闭上了眼,在心底无声地长叹一口气,再次睁眼时便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看着面前一脸坚定的人,他再次确认道:“真的要进入我的识海?” 许尽欢点点头,顺便放出自己的神识以表坚定:“对。” 静默一瞬,徐舟野下定了决心:“好吧,既然如此……你随我来。” 深吸一口气,他一边紧张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角,一边闭上眼放出自己的神识,循着气息将盘旋在他身前的那股如春风般温暖,来自许尽欢的神识轻柔裹住,随后带着她一点一点,不断靠近自己的识海。 进入修士识海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除非双方结了神契,或者其中一方的修为比另一方高,因为这样可以强行进入。 不过,修真界一般把后面这种方式叫做“搜魂”,而且搜完魂后修为弱的那一方一般会变成傻子。 许尽欢自诩不是什么善心泛滥的圣母,却也不是什么无恶不作之人,自然是不想徐舟野变成傻子的,因而见少年是真的在践诺,她连忙闭上眼将全部精神放在神识上专心感受。 少年可能是有些紧张,因为许尽欢能感觉到他的神识将她裹得越来越紧,出于对自己安全的谨慎着想,她忍不住调动神识在少年神识上轻轻挠了一下以示提醒。 可没成想这一挠就挠坏了。 在神识被触碰到的一刹那,徐舟野只觉一阵酥麻顺着脊骨瞬间攀上,更难以启齿的是,这股感觉让他很是头皮发麻,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地颤了几颤并自齿间溢出一声轻叹。 少年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带着满腔羞愤冲着少女恶狠狠道:“你做什么?!” 神识被迫中断,许尽欢也顺势睁开了眼,看着对面泫然欲泣,眼尾绯红得像是擦了胭脂的少年,她心一颤,内心深处隐隐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觉。 强迫自己忽略心底的那丝异样,她蹙眉同样不明所以质问道:“我还想问你呢,进行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要中断?” 徐舟野:“……” 见对面的人一脸“你没事吧”的表情,徐舟野红着脸张了张口,只觉得是自己想岔了,觉得自己内心是无比的肮脏,一股新的羞愤感让他几乎就要原地头热晕倒,几次开口想说什么却又都被他咽回,半晌,他才闷闷道:“没事,我们重新来过便是。” 许尽欢:“……”莫名其妙。 啧了一声,许尽欢果断下榻,随后利落抬脚随意勾住一张圆凳,抬手一把扣住徐舟野的肩膀将他摁在上面,一通行云流水的操作后,她倾身俯视着慌乱的少年不耐道: “算了,你不太行,我觉得一会可能还是不行,所以还是换我来。记住,一定要放松,一定要将识海防备卸下让我进去知道吗?” 徐舟野:瞳孔地震! 针对某句话,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许尽欢却很有先见之明的用灵力封住了他的嘴,随后一只手捂着他的眼就要将额头抵上去。 眼前陡然漆黑,徐舟野下意识挣扎,可许尽欢却也下意识地用力将人钉在圆凳上,直到感受到因为少年不断眨眼,睫毛扫过掌心时传来的轻微痒意,许尽欢才微微松了力:“别紧张。” 闻言,徐舟野又小小挣扎了两下后倒还当真不动了。于是,许尽欢顺势下压,额头对额头,彼此呼吸相闻。 这次由许尽欢主导便进行得十分之快,她的神识几乎是瞬间便到了少年的识海外,虽然他依旧有些紧张,但最终还是让许尽欢顺利地进入其中。 徐舟野的识海很冷。 是字面意义上的。 和许尽欢满是黄刺玫,看起来就富有春天气息的识海不同,他的识海内尽是冰雪,白雪厚厚的落在地上,许尽欢几乎是一踩一个窝。 在 徐舟野识海内强盗般地搜寻一番,许尽欢沉默地望着空中不断飘下的,冰冷却又轻柔得像鹅绒般的雪团,半晌,她沉沉地叹出一口气。 徐舟野的识海内,是真的没有神契。 也就是说,他真的不可能是徐暮,真的不可能。 从少年识海中退出,许尽欢快速放开捂在徐舟野眼睛上的手,抬手撤了灵力转身背对着人道:“好了,我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被折腾得脸红到爆炸的徐舟野脑袋晕晕乎乎的,感受到身体上的异常,他心下羞愤,因而也无暇顾及其他,便也顺了少女的意,逃也似的遁走了。 想到此处,徐舟野回过神,快速收回放在许尽欢身上的目光,用攥紧的拳头轻轻碰了碰耳根——是不出意外的烫。 可羞愤之余,他心中又蓦得升起一股难以道明的委屈,让他莫名的不舒坦。 只可惜,少男的心事太过隐蔽,以至于无人发现,无人在意。 * “阿弥陀佛。” 见到众人,立在寺门身着白袍的小沙弥快步走来,朝着领头的卜玄风施了一礼,温声道:“卜掌门好,在下万佛寺明达,此刻天色尚早,方丈他们还在带着其余师兄弟诵经,接到传讯,特派我前来迎接,还请诸位和我来。” 看清小沙弥的模样,许尽欢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不得不说,虽然西境风沙大,但好像盛产美人诶,先前他们看到的那些西境人个个眼眶深邃,鼻梁高挺,一颦一笑皆是与北境截然不同的风味。 但这个明达小师傅却更加好看,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额心一点红痣,唇薄微弯,鼻梁高挑,一双柳叶眼看人时平静温和,浑身自带一股高山雪莲的气质,简直是绝顶骨相。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许尽欢忍不住多看了明达几眼,一旁的少年见状,本就觉得闷闷的心脏此刻更是说不出的难受,索性别开眼不看了。 卜玄风微微颔首,许是身处佛寺,向来妖孽般的面容竟也透出几分正经:“那便劳烦明达小师傅了。” 于是,临天宗一行人便又跟着明达往里走去。 此次临天宗总共是来了十五名弟子,当然,许尽欢认识的就只有三个,皆是先前一同进入幻境的老熟人。 看着前方的小沙弥,薛冠璋悄悄勾了勾许尽欢的手,示意她朝明达望去,小声道:“许师妹,你既然是元婴后期的修为,那你能看出这明达小师傅如今是何修为吗?” 闻言,许尽欢虽不知道薛冠璋为何要问这个问题,却还是沉下心仔细感受了一下,末了,她有些惊讶道:“好像是元婴中期这样子。” 刚刚她见明达虽然生得俊朗,但脸上却还带着几分稚嫩,加之他周身气泽又甚是平和,柔柔的没什么压迫感,还以为他修为不会太高呢,没想到竟然是元婴中期,还真是少年天才啊! 这边许尽欢正感叹着,那边的薛冠璋却倒吸一口凉气:“完了完了,他竟然又破镜了?!” 听到薛冠璋的话,许尽欢有些好奇,歪头道:“师姐何出此言?” “你不懂。”薛冠璋压低声音:“明达那个金钟罩是攻击型的。别人打他,他的金钟罩就会瞬间长出长刺反击,而他修为越高,那刺就越厉害,现在他又破镜了,那岂不是……” 她做了个“串”的手势:“可以把人串成糖葫芦了?” 老实孩子李晚宋挪着小碎步凑过来,虽然他现在面对许尽欢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比之前好了太多,于是微红着脸小声补充道:“许师姐,是真的。万佛寺其他人的金钟罩都只是防御,只有他的……是反过来的。” 啥?! 许尽欢眨了眨眼,如果她没记错,她死之前认识的佛修,好像没有哪一个人的金钟罩是攻击型的。 这世上还有攻击型的金钟罩?! 看着前方带路的明达,虽然依旧还是那么的仙气飘飘,但许尽欢却怎么看怎么复杂,只觉得先前的高山雪莲一下子变成了芝麻汤圆。 半晌,她在心底默默给明达打了个标签—— 此人危险,切勿靠近。 18. 万佛寺(二) 这边,见许尽欢还在看明达,已经调整好的徐舟野思考再三,抿了抿唇上前两步道:“听人说,他是因为不想主动杀生,所以刻意修改了功法,只要他遇到危险,他的金钟罩就会被触发长出尖刺,将攻击他的人刺穿,因为是被动触发,不能算是主动杀生。” 哇哦! 许尽欢忍不住在心底给明达鼓掌。 多么奇妙的逻辑啊! 因为不想主动杀生,所以修的是被动触发的攻击型金钟罩,别人打他,虽然他不会主动还手,但机制已经触发将人杀了,这怎么能算是他杀的呢?只能算是那个人倒霉,意外自己杀自己。 可是,这逻辑哪里通了?简直狗屁不通! 但若是非要较真,那细究起来又确实没什么毛病。 许尽欢默了,她彻底沉默了。 瞧见少女脸上不断变换的神色,徐舟野下意识蹙了蹙眉,忍不住反思道:他刚才是说错什么了吗? 想了想,徐舟野顺着少女的目光望去,然后……然后就非常之巧得对上了明达含笑回望过来的目光:“这位施主,如此望着小僧,可是有事?” 此言一出,临天宗的人瞬间齐刷刷地望向了徐舟野,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徐舟野:“……” 静默一瞬,想到方才许尽欢脸上一言难尽的表情,少年唇角不自觉地勾起,眉梢微挑,忽然感觉自己的心情又变好了,当即回之一笑:“抱歉,其实无事。” 于是一行人又继续跟着明达走向临天宗在万佛寺的临时客舍。 不得不说,虽然西境遍地黄沙,看着就很艰苦,但这万佛寺内的景象倒是很不错,当然,只指建筑——不知是用了什么砖,虽然西境常年干旱,那白砖却依旧光亮如新,甚至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浅浅的微光。 等到了客舍,明达转身朝众人施了一礼,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诸位,客舍已到,若是无事,小僧便先行退下了。” 卜玄风笑笑:“多谢明达小师傅了。” 有一说一,万佛寺不愧是西境第一大宗,虽然崇尚苦行僧精神,但对其他三境的客人还是非常不错的,比如……房内备好的糕点和令人感到舒适的床铺。 许尽欢一下扑在房内柔软的云被上,舒坦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心想自己先前还以为会和万佛寺僧人一样睡光板床呢。 没想到竟然能睡软床,真是太好啦! 如此想着,坐了一天云舟累到懒得睁眼的许尽欢就这么眯上眼,全身心放松,彻底投入美好的睡眠中,一觉从早晨睡到了日落西山。 * 从睡梦中醒来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大半。 沙漠温差大,白日还热得可以烤熟鸡蛋的温度也降了下来,此刻风中都带着淡淡的寒意,许尽欢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裳。 从桌上捞了块糕点嚼了嚼,想到分别前薛冠璋和她说今晚万佛寺要举办“群英会”,美名其曰在赛前让个宗门弟子交流交流感情,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许尽欢决定出去逛逛。 “吱呀”一声。声音有些大,许尽欢忍不住低头看了看门轴,又来回开合了几下,那吱呀吱呀的声音便又持续乱噪着。 忽然。 “师姐。” 旁边的房门打开,少年的声音响起,声音不大,却正好将那吱呀吱呀的声音覆盖。 许尽欢闻声望去,就见散了头发的徐舟野背靠在门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睁着一双惺忪的眼与她对视,许是听到动静被吵醒,他眉间轻轻蹙起,眼中带着一丝很浅的戾气。 但因为他散了头发,让那桀骜的眉眼被柔顺中和,加之他睡意未消,看人时自带一股朦朦胧胧的乖顺感,那丝戾气又显得格外不起眼,整个人一下子从难训的小狼变成了一只狸花猫。 “我吵醒你了吗?抱歉啊。” 许尽欢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将门合好,目光在少年披散的长发上停顿一瞬,随后回到少年已经看不见戾气的脸上,轻声道:“你要是还没睡好,现在就再去睡一会?” “不用。”徐舟野安静地摇了摇头,目光在少女身上转了一圈,问道:“师姐可是要去参加‘群英会’?” 许尽欢点点头,随后问道:“你怎么知道?” 徐舟野不答反道:“那你等一下我,我和你一起去。” 说罢,便转身朝屋内走去。 不过片刻,少年便又走了出来,合上门后抬脚朝许尽欢走来:“师姐,走吧。” 许尽欢闻声望去,见他已经将头发束好露出优越的五官,周身又恢复了从前那股拽天拽地的气质,不禁有些怀念刚才那个看起来会好欺负一点少年。 可当她的目光瞄到少年新换的白靴时,她又忽然笑了。 徐舟野向来一身黑衣,其余颜色也只有他脖子上那圈白纱和马尾上的白色发带,而此刻他却换了一双白靴,不知怎的,许尽欢就想到了自己最近在临天宗喂的那只白手套狸花猫。 她和这只猫的相遇是在一个雨天,那天她刚练完剑路过一片草丛,却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猫叫,拨开草丛一看,便看见了躺在地上的猫。 许是捕食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划伤了肚子,它的气息很弱,见到她时下意识地蹬了蹬腿想要跑,但因为受了伤跑不动,只能故作凶猛地朝她哈气。 许尽欢自然是不怕它的,当即将它捧起来带回了自己的院子给它上药包扎伤口,又从别处拿了一点它能吃的东西喂给它。 一开始那猫还不肯吃,但饿极后还是吃了,慢慢地也愿意让许尽欢摸一下它小爪子,不过不能摸太久,不然它还是会哈气。 看着少年的装扮,许尽欢莫名地觉得他此刻就像一只狸花猫。虽然脾气差,嘴又毒,还整天莫名其妙地脸红,但她就是觉得他很像,因为他也和狸花猫一样,近来很少对她“哈气”了。 “你笑什么?”他问。 许尽欢扑哧一声,笑得捂住了嘴,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见她笑得莫名,徐舟野抿了抿唇,感觉到自己脸上温度又开始上升,他快速扒拉了些发丝下来遮住微红的耳根,随后抬脚就走:“走了。” “欸,等等。”一把拉住少年的窄袖,许尽欢指着他头上的发带笑道:“你的发带松了。” 徐舟野 一惊,下意识地抬手摸去,可就在他快要触碰到那条霜色发带的前一秒,发带顺着本就仓促随意,没用心扎好的马尾滑了下来。 刹那间,墨发如瀑。 廊下灯火微晃,照得少年面若桃花,眼如秋水漾漾,无端生出一种柔和的气质,正是应了那句“月下观君子,灯下看美人”。 许尽欢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发带,摇晃着朝着对面散发的人调侃道:“师弟是怕我等久了吗?怎么连头发都没束好。” 她笑得很开心,连带着额心处的流云花钿闪个不停,少年愣了一瞬,只觉得这灵光似乎映到他心底,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后,他心一惊,随后匆匆夺过她手上的发带,迅速转身避开她的眼神。 将马尾重新束好,少年略有些不自在地偏头。 “走吧。” 见他如此,许尽欢无声轻笑,倒也不再逗他,应了声便与之走去。 * 两人抵达群英会会场时刚好赶上最热闹的环节——术法展示。远处有人正立在半空画符,火光炸开,引来一片叫好,亦有人在相互比剑,剑光交织,引来阵阵惊呼。 对此,许尽欢表示并不惊讶,毕竟大家五日后都要参加试炼,届时彼此都是对手,与其到时候不清楚对方实力闹出笑话,还不如早早摸清底细,要是强,那见到就跑,要是弱,那提剑就上。 很显然,在场的各宗门弟子也是这样想的。 就比如现在—— “这位道友,冒昧打扰,敢问在下能邀你一同比试比试吗?” 许尽欢顺着拦在自己身前的手臂望去。 来人是一个身着黑白道袍的少年,眉眼清俊,嘴角带笑,虽然并非是一眼惊艳的类型,却因他周身气度而显得格外温润,给人一种翩翩公子的感觉。 见许尽欢望来,他唇角微微扬起,收了手,微微倾身:“在下天符白家白净幽,我看姑娘并未佩剑,而南境与东境的人还没来,猜测姑娘大概率也是符修,因而想邀姑娘一同比试。” 一旁的徐舟野冷呵一声:“那你看错了。”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小子在想什么,这场上那么多个符修他不找,剑修不找,佛修不找,偏偏盯上他们这两个刚来的,哦不,是偏偏盯上好看的姑娘,除了想要散发自己的魅力外不做他想。 白净幽偏头看了眼徐舟野,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剑上,道:“道友,你既是剑修,怎么会不知道身为剑修是会将剑时刻带在身上的?”说着,他目光回到许尽欢空无一物的腰间:“可这位姑娘却并未佩剑,你们只是恰好一同入场罢了。” 言下之意就是——“你俩都不熟,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但在徐舟野耳朵里这句话又能翻译成另一层意思。首先,这人讽刺他没文化,其次,这人觉得他多管闲事,让他趁早滚。 简而言之,这人在挑衅他。 “……” 沉默一瞬,徐舟野低笑一声,掀起眼皮似笑非笑道:“白道友,在下临天宗徐舟野,虽修剑道,但于符道也略通一二,你既如此想比试,想来也不会介意在下是个剑修,不如我们来比试比试?” 19. 试炼(一)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的上空猝然升起一抹亮光,像是什么爆破符炸开。激荡起来的气浪翻涌,将三人的衣袍吹得不断翻滚。 “这位道友,你是否有些过分了?”感受到徐舟野话里的挑衅,白净幽忍不住蹙眉提醒:“我邀请的是这位姑娘。” 徐舟野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哦,所以呢?” 白净幽:“……”所以你就该识相点走开啊! 眼见两人就要打起来,许尽欢不禁抚额,伸手将身旁的少年拉到身后,轻斥了声“师弟”。随后灵光一闪,一把如玉似骨的剑就出现在了她手中。 抬眸对上白净幽震惊的眼神,她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抱歉,白道友,在下确实是剑修,师从临天宗掌门卜玄风,若你现在还想与我比试,我可以奉陪。” 感受到剑身上凛然的剑气,白净幽沉默一瞬,紧接着,出乎另外两人意料的,他面上露出一种类似仰慕的表情,抬手指着剑身上的“诛邪”二字,目光灼灼地盯着许尽欢:“诛邪剑?这便是诛邪剑?姑娘便是诛邪剑选择的主人?” 见他如此激动,许尽欢不禁愣了愣,随后微微颔首:“是。” 下一秒,白净幽更加激动了:“那我当然要和姑娘比试!” 说着,他又上前两步,扬起那张因为过度兴奋红扑扑的脸,兴奋道:“请姑娘拿出全部实力与我对战,我也会拿出全部实力与姑娘对战,只要不把我打得缺胳膊少腿,就算姑娘将我打到参加不了浮烟山试炼都可以,只要能让我感受一下天下第一剑的威力就行!” 说到最后,白净幽的声音已经高得变了调。 而“天下第一剑”这个名头也快速地将周围的修士吸引过来,目光顺着白净幽的视线盯在许尽欢手上的诛邪上,惹得诛邪甚是兴奋地发出几声锐意十足的剑鸣,带动其他修士的佩剑一同嗡鸣。 一时间,声如浪潮,剑鸣四起。 所有人都很兴奋,除了……被众人围在中心,只觉得自己是百戏班猴子的临天宗弟子。 猴子一号许尽欢:“……” 猴子二号徐舟野:“……” 看着面前兴致勃勃完全不复先前翩翩公子形象的白净幽,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个想法—— 这剧情不应该这样发展啊,不应该是这人尴尬到飞速遁走吗?怎么会这样? 徐舟野眼底的敌意瞬间减半,转而漫上一层类似“你没事吧?”的无语。 就在许尽欢考虑要不要答应时,嘈杂的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清澈的少年音,许是有些焦急,声音有些大:“许师妹!” 这声音很熟悉,许尽欢下意识收了剑望去,就见一道青影快速飞过人群朝她而来。 “薛师姐。”两人朝来人点头示意。 来人正是薛冠璋。 只见她三两步奔到许尽欢身前将白净幽一掌推开,向来随性带笑的面容此刻一脸严肃和警惕:“白净幽,我警告你,收起你那点不入流的手段,别想打我师妹和诛邪剑的主意!否则,白煦的下场便是你的下场,现在,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闻言,许尽欢转头与徐舟野对视一眼,却见他冲着自己同样疑惑地摇摇头。很显然,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于是两人将目光重新放回正在对峙的另外两人身上。 薛冠璋面上依旧冷冷的,可她对面的白净幽却先面露一丝惊讶,随后面色恭敬地朝其躬身行礼:“净幽见过大小姐。” 见白净幽如此,许尽欢愣愣地眨了眨眼,看着身前的薛冠璋,忍不住在心中惊叹:“原来薛师姐是大小姐啊!那岂不是很有钱?!欸,等等,白净幽姓‘白’,来自天符白家,那……” 薛师姐怎么会姓“薛”呢?不应该是姓“白”吗? 心中有了疑惑,许尽欢只觉得这声“大小姐”格外不对劲,当即眸光一肃,抬手又将诛邪剑召唤出来,上前一步走到薛冠璋身旁,同样面色冷然地看着对面的白净幽。 很显然,这声“大小姐”的的确确是个雷,只见薛冠璋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嘲讽道:“白净幽,竖起你的耳朵给我听好了,我姓‘薛’,不姓‘白’,甩甩你脑子里的水,别到处攀亲。” 可白净幽却像感受不到薛冠璋语中的嘲讽似的,依旧很是自然地开口:“大小姐,符灵大会时我因事未至,但那日的事我知晓后,已经按族规惩罚了白煦,还请大小姐息怒,另,诸位长老很想大小姐,希望您能早日回来,白家的大门时刻为大小姐敞开。” 上下扫了眼白净幽,薛冠璋扯着嘴角讥笑道:“白净幽你存心恶心我?他们想的是什么你心里一清二楚,现在,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大小姐之命净幽无有不从,就不在此碍您的眼了。”听着薛冠璋的恶语,白净幽倒也不恼,当真听话地转身就走。 可走了两步,他却又停了下来,目光先在许尽欢手中的诛邪剑上停顿一瞬,似乎有些遗憾,随后又转向旁边一身青衣的薛冠璋,语气依旧恭敬:“家主和夫人也很想您。” 薛冠璋听罢嗤笑一声,横眉斥道:“滚!” “薛师姐……”拉着人走出八卦圈走到菩提树后的阴影下,看着身旁明显情绪不佳的薛冠璋,许尽欢给一旁少年使了个眼色让其离开,随后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师姐,你还好吗?” 话音刚落,少女便被人猛地抱住。 伴随扑鼻而来的清冽梅花香,是薛冠璋明显不对劲的声音,带着很轻很轻的颤意:“对不起许师妹,我就抱一下,就一下……” “……好。” 一边轻抚着怀中之人的脊骨,许尽欢一边朝不远处一青一黑的两人轻轻摇头。 * 五日后,卯正。 已经穿戴好的许尽欢推开门,先抬眸看了眼天际翻涌的鱼肚白,又转头望向一旁同样刚刚出门的黑衣少年,笑道:“早上好。” “师姐早上好。” 徐舟野随之颔首回应,想到什么,他合上门拿着一个油纸包递过来,道:“方才没在食堂看到师姐,想来应该还没用早膳,就带了几个包子回来,要不要尝尝,虽然是素包,但味道还不错。” “好啊。”许尽欢打开咬了一口,目光露出一丝惊艳,抬眸对上少年紧张的目光,笑道:“确实不错欸。” 得到认可,徐舟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那就好。” 一连又吃了两个,许尽欢余光瞥到院门口攒动的人影,想到什么,她抿了抿唇,轻声道:“你先去集合,我们一会就来,若是一刻钟后我们未至,你就请鹤羽师伯过来。” 对上少女的眼神,徐舟野听话地点点头:“好。” 见少年走远,许尽欢转身合上门,抬脚走到一间紧闭的房门前,与不知在房门前站了多久李晚宋对视一眼,无声做着口型——“还不出来?” 李晚宋愁着脸点点头,眼里满是急出来的红血丝。 见他如此,许尽欢忍不住叹了口气,一时间也没想出什么办法。 自从那日群英会与白净幽争执后,薛冠璋便一直将自己关在房内不出来,虽说修真之人可以辟谷,但她的修为也不能支撑她多日不吃饭,可不管是谁来劝,她都一声不吭,只说自己要多修炼一会。 可这话谁会信呢?他们又不傻。 最后还是鹤羽仙以师尊的名义逼着薛冠璋出来见了一面,见她没什么事后,便给了她一瓶辟谷丹,说让她好好静思几日,但五日后的浮烟山试炼必须要参加。 如今五日已过,因浮烟山试炼要在辰时准时开始,他们必须要在卯时三刻前乘坐云舟前往浮烟山所在的绿洲,可这个已经在房内憋了整整五日的人却依旧没有要开门的意思。 就在院外的徐舟野准备去请鹤羽仙时,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从里打开了。 看着门 外排排站的两人,门口的薛冠璋甚是惊奇,倾身凑到两人面前道:“你俩怎么了?怎么一脸愁相?”说着,她惊道:“你们该不会以为我不想参加试炼了吧?” 李晚宋:“……” 许尽欢:“……” 静默一瞬,薛冠璋看着明显被猜中心思的两人,“噗嗤”一声笑了,扶着门框笑得直不起腰:“还真是这样。你们怎么想的,怎么可能?” “我怎么可能会因为遇上了讨厌的人就不打算参赛呢?这样对我自己多不公平?就算不想见到人,也应该是他被我打出秘境,而不是我去弃赛。” “好了好了。” 薛冠璋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的泪花,拽着两人就往院外走:“走吧,师姐我到底消没消沉,进浮烟山试炼一看便知!” * 各宗的云舟很准时,在还未到辰时时,所有宗门的弟子就已经挤在了秘境入口,一时间,秘境入口处人挤人,叽叽喳喳的声音几乎是一刻未停。 辰时一到,秘境开启。 参与试炼的弟子被随机传送到秘境中的各个地点,随行而来的各宗门长老则围坐在早就准备好的水镜前开始观看,时刻关注里面的景象。 许尽欢有些倒霉,开局便掉落到了杀人蜂的老窝。 “这是临天宗的弟子?”水镜前的一位万剑派长老忍不住出声,语气却带着幸灾乐祸:“这位小弟子运气也太差了,怎么就落在人家窝里了呢?这怕是要第一个出局了。” 卜玄风淡淡瞥了眼出声的那位,平静道:“今日微生聿不在,老头子你最好不要惹我。” 闻言,那位万剑派的长老面上一怒当即就要发作,可下一秒就被身旁的另一位长老一把按住:“师兄冷静!那可是卜玄风!” 听到后面那三个字,那长老挣扎的动作一顿,虽然心中还是有气,却还是不情不愿地重新坐下来,倔强地“哼”了一声:“老夫不与你计较!” 卜玄风掀起眼皮笑笑,懒得搭理。 见状,一旁的鹤羽仙也忙打着哈哈充当和事佬:“对对对,你打不过他。冷静冷静,看戏看戏……啊不,看水镜看水镜。” 世上谁人不知,他们临天宗的卜掌门就是个修炼怪才,一境可抵他人两境,并且从不轻易动手,若是动手,必是剑身染血而回。 他们此次是来看弟子参加试炼的,可不是来结仇的啊…… * 听着耳边不断响起的嗡嗡声,缩在山洞一角的许尽欢心中只想骂爹。 这种杀人蜂和寻常的蜜蜂不同,首先,它们的体型要比马蜂大一点,其次,它们喜欢吃的不是花蜜,而是人血! 盯着那近在咫尺,穿着红褐条纹绒衣的杀人蜂,许尽欢心中一阵后怕,杀人蜂嗅觉十分灵敏,若不是她掉落的时候下意识给自己加了层结界隔绝了身上的气息,恐怕她此刻早就被吸成人干了,估计连碾碎玉牌的机会都不会有! 不过…… 抬眸看了看那悬在山洞顶上巨大的蜂巢,许尽欢悄咪咪挪了挪,让自己刚好处于那蜂巢下,眼中亮晶晶的。 毕竟……要发财了啊! 虽说这杀人蜂不喜欢吸花蜜却喜欢吸人血,但不代表它就不吸花蜜啊,毕竟它们要靠这个活命。 只能说,吸血是爱好,但吸花蜜才是生活。 而就是因为这个,杀人蜂的蜜才显得格外珍贵,是味极好的好药材,什么涨修为,稳境界,美容等的效果都有,堪称新一代的全能大补丸,被人们称为琼浆蜜,千金难求。 许尽欢想,既然命运将她传送到了这里,她若是不将这琼浆蜜打包带走,那岂不是太辜负命运的安排了吗? 既然如此…… 就在许尽欢准备动手时,一道凄惨无比的声音从洞内另一角由远及近地传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呜呜呜师姐救命——!” 20. 试炼(二) 许尽欢迅速转头望去,就见一人甩着舌头朝她飞奔而来。此人显然是惊恐到了极致,五官被惊得已经变了形,像是一张被摊开的皱纸团。 值得赞叹的是,他逃命的速度快得惊人,瞬息之间就向前进了一大段,但很可惜,他身后跟着的杀人蜂速度也很快。 一眼望去,乌泱泱的一大片如潮水般奔涌而来,翅膀振动的声音不断在山洞内回响,震得人耳膜疼。 许尽欢暗道不好,她虽然落在杀人蜂老巢,但周围并未聚集太多杀人蜂,她的结界还能帮她掩护一二,而此人的运气……显而易见地比她更不好,应该是直接落在了杀人蜂群。 看了眼朝她飞速逼近的人,许尽欢咬了咬牙,随后利落起身一道剑气甩向头顶的蜂巢,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将这块巨大的蜂巢收入乾坤囊,紧接着抬手挥出一道灵力绑在那人腰腹拽着人就跑! 毕竟,面对如此之多的杀人蜂,就算是天皇老子的结界来了也没用! 你猜这东西为什么喜欢吸人血呢?还不是因为人血里有灵力! “这位道友,谢谢你啊!”那人被许尽欢拽着,虽然被灵绳勒得肺都要挤出来,但看着自己与杀人蜂越来越远的距离,他还是开心得几乎要哭出来:“我的天哪,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天佑我东方无孑啊!哈哈哈哈哈哈,我不用死在这啦!” 许尽欢对他的乐观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前方七弯八拐的山洞通道沉了沉心,在拐了第十二个弯后还没碰见出口时,她忍不住回头问道:“这位东方道友,请问你知道出口在哪里吗?” “啊!我知道!”东方无孑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指着蜂群道:“出口就在刚才它们追我来的方向,我就是从那里进来的,本想采点琼浆蜜回去,不想却意外惊动了蜂群,我就被追着跑进来了。” 许尽欢:“……” 许尽欢忍了又忍,在又拐了一个弯后终于忍不住出声骂道:“你脖子上顶着的是什么?!被蜂群追,不往出口跑往里跑干什么?!是生怕自己死不了是吗?!” 闻言,东方无孑恍然大悟,捂嘴惊道:“是哦!” “是哦?!你还好意思‘是哦’?!” 许尽欢几乎要被他气笑,要不是现在还在逃命,她想她一定会给这愣头愣脑的人来一拳。 拽着人拐过一个弯,瞥见山洞墙壁上有一道极浅的亮光,许尽欢眼前一亮,随后飞快解了灵绳,将几张符篆塞到东方无孑手里指着那道裂隙快速道:“这是爆破符,那里有个口子,你现在快点将山洞炸开,我去给你挡一挡,不过杀人蜂不惧灵力,你要快点知道吗?” 东方无孑重重点头:“好。” 看着他清澈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眸,许尽欢只觉得自己心里有千万个不放心,但谁让条件不允许,只能悬着心提剑与那追来的杀人蜂缠斗在一起。 将雷火符贴在剑身上,一剑下去,火光瞬间爆开,缚在那不断嗡鸣的杀人蜂身上将其烤焦,几剑后,地上便已落了一地的杀人蜂。 尽管如此,许尽欢却还是有一股头皮发麻的感觉。这里的杀人蜂实在太多了,一茬下去还有一茬,甚至越来越多。 赶来的杀人蜂发觉剑上的火会烧死它们,飞速震动翅膀敏捷避开许尽欢的一次次攻击,见缝插针地啃咬着她身上的护体结界,刺啦刺啦的啃噬声如同鞭炮炸开在她耳边不断响起。 在又一次调动灵力补上结界缺口时,许尽欢终于忍不住朝身后炸墙的大喊:“东方兄你还没好啊?!” 话音刚落。 “砰——!!!” 一阵剧烈的震动感猛地传来,墙壁被炸出一个两人宽的大洞,漆黑的山洞被阳光瞬间照亮!东方无孑从废墟里爬起来,晃了晃满脸的灰尘,大声回应:“好啦好啦!” 许尽欢悬着的心放下了,当即朝身后甩出一道雷火符,拽着人就朝那洞口猛地扑去! “走!” 虽然身后依旧紧跟着被惹怒后飞速逼近杀人蜂,但两人也很走运,山洞下方就有一个幽深的水潭。 “扑通——扑通——!” 两人赶在杀人蜂追到前扑通一声入了水。 看着水面上明显不死心,还在不断飞舞徘徊的杀人蜂,又看了看身旁不断吐泡泡,满脸痛苦面具的东方无孑,许尽欢暗道不好,原以为此人只是头脑不聪明,未曾想他凫水也不好。 咬了咬牙,许尽欢又从袖中心痛地抖出一张灵符贴在其脑门上。 “呃……呼——。”憋狠了的东方无孑猛吸一口气,颤着声音道谢:“谢……谢谢道友的……救命之恩。” 看着他脑门上的符篆,许尽欢苦着脸很是心疼地冲他摇摇头,又指了指他腰间的乾坤囊,本意是为了让其出点灵石意思意思,但东方无孑这个人的脑回路明显异于常人。 见许尽欢摇头,他眼睛一亮,一把握住少女的手很是兴奋道:“道友如此心疼我,倒是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既然如此,我们便就此结拜为异姓兄妹!” 许尽欢:“……”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东方无孑,来自万剑派,我观义妹衣着应当是来自临天宗,但义妹你叫什么呢?” 一时间,无论是水镜里的许尽欢还是水镜外的长老们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半晌,卜玄风懒懒掀起眼皮望向万剑派长老所在的地方:“哦哟,原来这位是万剑派的东方小道友啊!” “哈哈哈哈,挺好挺好,这届参赛的弟子真有意思。” 说话的是位红衣女修,看着水镜中的景象,她一掩红唇笑道:“此二人结为异姓兄妹,没准就是万剑派与临天宗握手言和的好契机呢。”说着,她转头望向同样一袭红衣的卜玄风:“卜掌门,要不你我二人也结为夫妻,让你临天宗与我合欢宗也交好交好?” 卜玄风:“……” 其他人:“……” “荆掌门,你好好看戏,就别挑事了。”来自东境绪华岛的一位长老有些头疼地扶额:“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两个宗门的人除了掌门人能和平共处,其他人见面就掐。” “唉,这样看来还是我们南境的人好,各宗门之间亲如一家。”南境杏林山掌门孤山祝指着水镜一脸骄傲:“喏,你们看我宗内弟子已经和幻音阁弟子达成协作了,卜掌门,你这弟子身上的琼浆蜜恐怕要守不住啦。” 卜玄风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淡淡地勾了勾嘴角。毕竟,只要不闹出人命,他们这些长老也是非常乐意弟子间相互争抢秘宝的。 否则这试炼有什么看头? 倒是一旁嗑瓜子的鹤羽仙回了句:“既然如此,我们来下注如何?” 一语出,各长老纷纷应和。 “如此甚好!” 有钱医修孤山祝豪气下注:“一万灵石,压我南境的人能抢到琼浆蜜!” “一万灵石,压我万剑派!” “一颗灵石,压我临天宗!” 众人:“……” 系好荷包的卜玄风,瞥见众人脸上的鄙夷,他轻巧地一转玉扇,眉梢一挑:“看什么看,剑修,穷。” 看着他身上一匹千金的红绡锦…… 众人:“你穷个屁!” * 这边,在水里憋气的许尽欢依然被东方无孑不断“骚扰”着。 东方无孑眨着他纯真的眼睛:“义妹,既然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答应啦?” 许尽欢:“……” 憋气憋得要死的许尽欢说不出话,只能翻着白眼表达自己的无语。 可偏偏东方无孑以为她憋不住气才翻白眼,当即扣住少女的肩膀不断摇晃:“义妹!义妹!义妹你醒醒啊!” 许尽欢被晃得憋不住气了,当即将其一掌推开,随后飞速朝水面游去。 露出水面,许尽欢趴在岸边猛吸一口气。 看了眼周围,她疲惫地扯了扯嘴角,看来她运气还不错,杀人蜂已经走了,此刻周围只有淡淡的风吹草叶的声音,簌簌的声响,听着非常之安宁。 “义妹你没事吧?”蹲在一旁的东方无孑塞了一瓶丹药到许尽欢手中。 许尽欢睨了一眼,随后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喂了两粒:“谢谢啊。” 东方无孑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你我义兄妹,不必如此客气。”话音一转,他又问道:“所以义妹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少女坐起身:“许尽欢。” 东方无孑点头:“原来如此,那你以后叫我东方兄,我叫你小许妹如何?” 许尽欢扯了扯嘴角:“东方兄还是唤我许师妹吧。” “哦,好。”东方无孑老实点头,顿了顿,朝许尽欢笑得一脸谄媚:“那个许师妹啊,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许尽欢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你能分点琼浆蜜给我吗?”见许尽欢挑眉,东方无孑快速道:“你放心,我会用灵石来买。” 不知他想到了什么,两颊微微红起,说话也变得有些扭捏起来:“因为我有一位师姐最近破镜了,我想给她买一点做丹药巩固修为。” “可以啊。”许尽欢点点头,笑道:“钱够了就可以。” “够的够的!”怕她反悔,东方无孑瞬间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了过去:“这里是两万灵石。” “哇塞?!”水镜外的鹤羽仙瞪大了眼:“这小子怎么如此有钱?!” 一旁的万剑派长老捋捋胡子,不紧不慢道:“无孑他乃皇商出身。” 鹤羽仙羡慕了,恨不得钻进去给东方无孑捞一麻袋琼浆蜜回来。 富少就是富少,虽然人傻了点,但他钱多啊! 很显然,水镜里的许尽欢也是这么想的。看着那鼓囊囊的荷包,她顿时两眼放光,虽然她见东方无孑身上衣着确实不凡,想来出身大家,但她真没想到他当真如此有钱啊! 两万灵石……白嫖的琼浆蜜…… 当真是天降横财! 老天爷对她真好! 不过…… 许尽欢矜持地咳了咳,抬手恋恋不舍地将那荷包重新推了回去,在东方无孑疑惑的目光中猛地从地上揪起一把草叶朝不远处的草丛射去! “听了这么久还没听够?” “出来!” 随后,在东方无孑略带懵逼的眼神中,先前那令人感到惬意的风声骤然停下,一道甚是难听的琴声猛地响起,将那利如刀片的草叶尽数击落! “哦哟!要打起来了!” 水镜外的鹤羽仙激动地猛拍卜玄风大腿:“师弟你快看!又能看小欢欢打架了!” 卜玄风疼得嘴角直抽没回他。 另一旁的孤山祝与幻音阁掌门卿明蔚却相视一笑,眼中露出几分狐狸似的狡猾。 “孤山掌门,我们要赢了。” “同喜同喜。” 秘境内。 三道人影从草丛中缓缓迈出。 看着对面已经摆出进入戒备的两人,其中一名容貌娇媚,身着绯红纱衣的女子缓缓地勾了勾唇,停下把玩玉箫的动作,偏头对身旁骑在白鹿上的狗狗眼少年道:“宋知,你的迷幻散炼得还是不够好啊,你看,他们都发现我们了……” 宋知眨了眨水润的狗狗眼,操纵着白鹿离女子远了些,虽然有些害怕,却还是开口辩解道:“崔荔师姐,我是医修,只救不杀,也不做害人的事……” 话还没说完,崔荔便一个眼刀甩了过去:“说得好,不过你不该做医修,该去万佛寺敲木鱼!” 另一边,身着白蓝对襟衣袍的男子温润一笑:“小妹不必担心,就算他们醒着,哥哥也能将琼浆蜜给你抢来。”顿了顿,他目光落在许尽欢额心的云纹上:“哪怕她就是诛邪剑选择的主人。” 闻言,许尽欢目光先在那头通体雪白的白鹿上停顿一瞬,随后挪到说话的那名男子身上,看着他手上端着的木琴勾唇道:“道友竟如此有信心?” 要知道,从小到大,还没人能从她许尽欢手里抢东西。 闻言,那男子淡淡一笑,语气虽然平淡,话里的意思却格外嚣张:“抱歉,虽然姑娘能成为诛邪剑之主,想来定有过人之处,但,在下也并非毫无实力,自然有这个信心的。” 许尽欢眉梢一挑,正要开口,身旁的东方无孑却对她小声道:“这是幻音阁的崔氏兄妹,崔与弦擅琴,不似寻常乐修,他的琴声虽然难听至极,杀意却极强,而他妹妹崔荔擅箫,能于谈笑间以箫声布下幻境,常人难以察觉,但踏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总而言之,他俩修得乐都不是普通的乐,在新一届的乐修里,他们兄妹是当之无愧的小天才。”顿了顿,东方无孑继续压低了声音:“而且这两人是属‘强盗’的。” 许尽欢了然。 属强盗的啊…… 那不就是喜欢抢东西吗?这她熟啊,她也是啊! 既然强盗遇强盗,那不分个高下岂不是太没面子了? 于是,许尽欢上前一步,反手召出诛邪剑,剑尖指着崔荔手上还没来得及塞进乾坤囊的圣阶灵草,同样笑着回应:“抱歉啊,我也看上了你们这株血龙葵,是你们自己给我,还是我自己来拿?” 21. 试炼(三) “是吗?”崔与弦面上笑意更深了,一手也不知不觉地搭上琴弦:“道友的意思……是要强抢了?” 许尽欢勾了勾唇没说话,但诛邪剑身灵光微闪,很显然,她就是这个意思。 见状,崔与弦叹息一声:“既然如此,那……” “那你们就乖乖奉上血龙葵!”懒得听崔与弦再讲,许尽欢率先出手,抬手就是一剑。 剑气轻巧却又攻意十足,如排山倒海之势向崔与弦攻去。 崔与弦大惊,没想到此人如此不讲武德,可就在他已经准备好接下这一击时,这道剑气却又很是诡异地拐了个弯,然后—— 直直冲向站在崔与弦身旁的崔荔,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就径直将她手中的玉箫击飞! 崔与弦懵了。 崔荔也懵了,忍不住吐出一口老血。 见状,水镜外爆发出一阵唏嘘声。 瞥见那边表情如同被馒头噎着了般难以言喻的南境两掌门,鹤羽仙幸灾乐祸地把瓜子磕得咔哧咔哧响,边磕边调侃:“二位怎么不继续喜了?怎么不继续笑了,是生性不爱笑吗?这可不好啊,要知道,笑一笑,十年少啊哈哈哈哈哈哈——!” 孤山祝,卿明蔚:“……” 卿明蔚是知道自家这两个崽子的,虽说乐修天才这名头听着很唬人,但到底是没有什么实际攻击力的乐修,他们之所以如此有名,全因兄妹二人相互配合。 小荔擅以乐布下幻境,与弦琴声的杀伤力虽强,也是因为与他们对战的弟子大部分都因中了幻术,他的攻击难以被化解罢了。 简而言之,他们二人分则一般,合则至圣无敌。 如今因为轻敌被人夺了箫,还怎么打?! 另一边的万佛寺方丈双手合十长呼一口气:“这届弟子还是要多练啊,戒骄戒躁,阿弥陀佛……” 闻言,卜玄风轻扇玉扇,语气甚是平淡:“明光方丈说得甚是。还有,师弟你也不要挑衅两位掌门了,乾坤未定,我们还是看这琼浆蜜到底花落谁家吧。” 于是众人又往水镜看去。 只见许尽欢利落扬手接住那管玉箫,垂眸随意瞥了眼后又拿着转了转,紧接着上前一步朝着对面两人露出一个略带挑衅的笑:“抱歉啊,让你们失望了,我没中计。” 一旁的东方无孑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动了一步,可下一秒,他整个人就猛地向后方的幽谭栽去! 好在他反应快,疯狂摆动手臂“嘿哟”一声正回了身子,好不容易站稳,他后怕地不住抚胸,随后猛地看向那边唇边染血的崔荔:“你何时用了幻术?!” 要知道他先前可没离水潭这么近! 要不是他反应快,他就该掉水里了! 他的形象啊…… 被夺了玉箫,崔荔没好气地冷哼一声,一点都不想回答东方无孑的问题。 倒是许尽欢看傻子似的回头望了他一眼,道:“你自己都说了她能于谈笑间布下幻境,还不警惕起来,光顾着听我和那位崔道友打嘴炮,能发现就见鬼了!” 感受到少女目光里的嫌弃,东方无孑委委屈屈地低下了头。 正常这种情况不都是在正常交流吗?他哪知道他们都如此不讲武德嘛…… “诶!”见许尽欢还在转她那管玉箫,崔荔忍不住上前一伸手,扬着下巴娇喝道:“快把我的箫还回来!” 闻言,许尽欢倒还当真不玩了,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用灵力将这管玉箫与诛邪剑身紧紧缠在一起,又给诛邪剑使了个眼神。 “去玩。” 下一秒,诛邪就嗡鸣一声如离弦之箭飞了出去,在崔荔的惊叫声中带着玉箫在四周到处乱撞,所过之处,树断草折,看着甚是惨烈。 一轮下来,先前看着漂漂亮亮的玉箫已经变得格外潦草,几个洞孔里塞满了泥巴和草叶,看着脏兮兮的,一时半会儿是不能吹了。 “乖鹿,咱们不看。”一旁观战的宋知下意识地揉了揉身下白鹿的脑袋,惹得白鹿不满地打了个响鼻,使坏似的故意在原地颠了两下,将人颠得兹哇乱叫。 看着对面气到跳脚的崔荔和面色阴沉的崔与弦,东方无孑只觉得甚是舒心。 “回来!” 崔荔与崔与弦试着召唤玉箫,可无论他们如何召唤,玉箫就跟长在诛邪剑身上一样,怎么也回不去。 “诛邪。”许尽欢笑着出声,随后抬手握住剑柄将那管玉箫取了下来,转而望向对面的崔荔:“你刚刚的态度我不是很喜欢,那现在,我想问一下,你愿意好好和我说话了吗?” 看着被许尽欢拿在手里的玉箫,崔荔愤恨地咬了咬牙,扯了扯兄长的袖子:“哥哥!” 接收到信号,崔与弦面上笑意顿收,朝许尽欢沉声提醒道:“这位道友,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 许尽欢嗤笑一声,作势就要将玉箫往水潭里扔:“轮得到你说这话?” “等等!”崔荔惊呼。 许尽欢动作顿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想好了?” 崔荔咬了咬唇,抬起一双剪水秋瞳:“大家同为参赛弟子,道友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闻言许尽欢笑了:“暗算在前,明杀在后,又是下药又是趁机下幻术的,咄咄逼人的好像是你们吧?我不过就邀请你的萧看了看风景而已,比起你们,我还差得远。” 说着,她又往后退了两步立在谭边,手中的玉箫要掉不掉的,看着人一瞬间又变了的脸色,少女面上笑容更加灿烂:“好了,虽然你们自作自受,但谁让我心善呢?”顿了一瞬,她又瞬间变脸,冷声道:“但是给我听好了,你们只有最后一个机会,现在将血龙葵抛过来,我就将这萧还给你们。” “否则,你们就去这谭里慢慢捞吧。” “我数三个数。” “三。” “二。” 见他们还不为所动,许尽欢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随即抬手便扔。 “等等!” 那边的乐修急了,只是很可惜,那管玉箫已经离了手,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后便“扑通”一声入了水。 几个小泡泡从晃晃悠悠地浮出水面,几息后便又“啪”地一下炸开。 许尽欢嫌弃地拍了拍手,随后抬手握剑,抬眸漫不经心地看向那边气愤到快要哭出来的绯衣姑娘:“抱歉啊,我耐心有限,现在已经不想和你们好好聊了。” 说罢,许尽欢把身旁的东方无孑往宋知那边一推便疾风似地冲了出去,唯有声音被风远远地送来:“去把那人给我看住,不许他放毒!” 刚刚站稳的东方无孑:“……” 瞪大了眼的宋知:“……” 沉默一瞬,东方无孑迅速拔剑:“不许动!” 宋知眨了眨眼,乖乖举起双手:“道友,我是好人。” * 没了玉箫,兄妹二人只能靠崔与弦一个人抗下所有攻击。 一时间,林内琴声不绝,堪比弹棉花似的琴响如同魔音贯耳,惹得林内众鸟纷飞,扑腾着翅膀就要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许尽欢皱着眉,剑光闪烁,一剑击散琴音,先将崔荔打飞,随后三两下就将剑架在了崔与弦脖子上,目光落在他怀中的琴上,她实在没忍住问道:“你怎么能弹得如此难听的?” 听得她体内气息都有些不受控制地翻涌了,耳膜也一阵阵的刺痛,像在疯狂抗议尖叫—— 你怎么能让我听到如此难听的声音?! 崔与弦没有说话,面上满是屈辱,好在许尽欢也没有非要听个答案,她只是单纯地想要吐槽一下罢了。 抬手扯过人腰间的玉牌丢在地上,许尽欢脚尖压上,在彻底碾碎玉牌前,她朝人勾了勾唇:“快走不送。” 话音刚落,玉牌碎裂,崔与弦被瞬间传送出秘境。 见状,水镜外一片唏嘘。 “没想到最先淘汰的竟然是幻音阁的人。”孤山祝将一叠甜糕往正绞着帕子的卿明蔚那边推了推,安慰道:“不过还好,就出去了一个而已。” 卿明蔚愤愤地咬了一口糕点:“倒也不是觉得丢脸,就是觉得崔与弦这小子也太轻敌了,这次让他长个教训也好,免得整天一副黑心汤圆的模样。”顿了顿,她目光一转,看着水镜中的持剑少女疑惑道:“但虽说与弦单打能力弱,可他的琴音的伤害能力却也不低,否则他也不会那么骄傲,这小姑娘怎么看起来没什么事?” “忍着呢。” 卜玄风慢悠悠地补了句,目光落在少女攥紧的拳头上面,语气不辨喜怒:“她比较能忍。” 话音刚落,就听鹤羽仙惊叫道:“小欢欢吐血了!” 众人闻声望去,就见先前还看着没什么事的人一手持剑撑在地上,一手痛苦地揪住胸口的衣服,身前的绿草叶上已经落了星星点点的红。 “许师妹你没事吧?!”听到声音,东方无孑一个箭步冲了过去,见许尽欢额上冷汗直流,就连嘴唇都有些颤抖,他心一慌,连忙从袖中掏丹药:“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让我看看该吃什 么……” “该吃这个。”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一旁伸了过来:“治疗反噬的。” 见东方无孑一脸警惕,不知何时下鹿走过来的宋知叹了口气,拿着手中的丹药瓶无奈道:“我都说了我是好人,大哥你怎么就不信呢?我们杏林山只救不杀,这是铁律,你就放心吧。” “好。” 没等东方无孑开口,许尽欢便抢先一步打开宋知方才递过来的丹药瓶,囫囵地给自己喂了两粒下去。 丹药方一入肚,一股清凉的感觉便涌遍全身,将那尖锐的刺痛快速抚平,许尽欢皱紧的眉头不自觉松开了些许,抹了抹唇边的血,她转头朝宋知微微颔首致谢:“多谢道友。” 宋知正想开口,一道带着愤怒的声音却从不远处传来。 “宋知你这个叛徒!” 三人闻声望去,就见同样唇边染血的崔荔红着眼瞪过来:“你是我们南境的人,怎么能反过来帮其他境的人?!” 闻言宋知垂眸抿了抿唇,却仍是先前的那番话:“崔荔师姐,我虽是南境的人,但我也是一名医修,只救人不杀人,来秘境只是为了寻找灵草做药,并不想参与斗争。” 崔荔被气得又吐出一口血:“冥顽不灵!” 宋知不说话,任由她骂。 倒是许尽欢忍不住动手了,只见她起身走到崔荔身旁,先是在其恶狠狠但并无任何威慑力的眼神刀下取走她腰间的血龙葵和玉牌,就在崔荔忍不住要红着眼哭出来时,许尽欢又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喏,你的萧。” 崔荔酝酿到一半的情绪一顿,转而被失而复得的惊喜冲散。 她一把夺过那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泥的玉箫,看了许久,她缓缓仰头,看着面色平静的少女惊声问道:“你也会幻术?!” 闻言东方无孑大惊,宋知倒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许尽欢则是淡淡地挑了挑眉:“怎么?才发现吗?” 毁人法器这种事情确实太过分,所以她从始至终就没想过要丢了那管玉箫,但作戏做全套,便使了个幻术出来,不承想,效果还不错,竟然能把他们骗到,除了……反噬有些厉害。 崔荔一噎,半晌又小声却又娇蛮道:“就算你现在还给我,但你伤了我哥哥,还夺走了我的血龙葵,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许尽欢面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哦。” 崔荔破防:“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吗?!” 闻言,许尽欢颔首:“再见。” 下一秒,少女手中的玉牌被捏碎,崔荔还没来得及再放一句狠话就被送了出去。 * 看着手中血红如血的血龙葵,许尽欢眼底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血龙葵,有生肌祛疤之效。 虽然相比于其他令人听着就非常厉害的效果,生肌祛疤只是这圣阶灵草毫不起眼的一个效果,但许尽欢此刻却只能想到这个——因为徐舟野。 薛冠璋曾和她悄悄说过,虽然后来卜玄风喂了很多灵宝给徐舟野,但他后背被天雷灼伤的疤痕却一直没能去掉。 许尽欢觉得,虽然徐舟野那日说是为了还人情,许是不在意会不会留疤,但她想,能把疤痕去掉就去掉吧,毕竟,谁会喜欢自己身上留疤呢? 想了想,许尽欢又从手中的血龙葵中抽出两簇,走到另外两人身前递了过去:“见者有份。” “给我的?!”东方无孑大喜,没有半点犹豫地接过:“许师妹你对我也太好了吧!” 相较于东方无孑的毫不客气,一旁的宋知显得斯文许多,没有立即上手拿,但一双狗狗眼却截然相反地直勾勾地盯着那簇血龙葵,语气有些难以置信:“真的是给我的?” 许尽欢好笑地点点头:“想来这簇血龙葵是你们先前一起找到的,你没有伤我,反而还医了我,我又怎么好意思把你那份强占呢?” 她这样说,宋知便也不再不好意思了,当即两眼放光地接过了血龙葵,转而搂着身旁的白鹿一阵狂蹭:“啊啊啊啊啊啊啊小鹿小鹿,我好开心好开心!!!” 白鹿被他搂着脖子喘不过气,脾气上来止不住地抬脚蹬他。 正待三人安享着片刻的安宁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却猛地从他们身后的密林中响起,随后,一道奔溃带着哭腔的声音猛然响起。 “大姐我求你放了我吧,我有了婚约的,真不能卖身!!!” 许尽欢:“……” 这声音……怎么有点诡异的熟悉? 22. 试炼(四) 很快,在三人疑惑的目光中,一道青绿色的身影猛地从林中窜出。 许是经过一场恶战,他衣衫有些松垮,头发凌乱得不成样子,活像一棵被狠狠蹂躏过的小绿白菜。 ——此乃东方无孑心中所感。 接着,东方无孑便见这棵小白菜在看到许尽欢时眼睛一亮,瞬息之后,更是“嗷”的一声,脚下如风地朝许尽欢……身旁的自己扑来:“许师姐救命啊!” 水镜外的鹤羽仙:“晚宋?!” 水晶内的许尽欢:“李师弟?” 看戏的宋知:“哇喔——” 被扑的东方无孑:“……” 东方无孑一脸狰狞:“我的清白——!你走开!你走开啊!你给我走开啊!” 看着水镜上抱在一起兹哇乱叫的两人,鹤羽仙手上失控,不小心将一块荷花酥捏碎:“我的小弟子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一旁看戏的卿明蔚笑得像朵花:“原来这是鹤羽的弟子。” 孤山祝望了一眼后闭上眼:“非礼勿视。” 闻言卜玄风瞥了他一眼,补道:“把耳朵捂上,非礼勿听。” 荆拂絮轻笑:“两个小孩抱一下而已,大惊小怪。” 万剑派长老与绪华岛长老同时出声:“不许吵!” * 看着东方无孑反应过来后也跟着不断嗷嗷叫,手脚并用地不断推搡着身上的人,整个人活像受了辱的小可怜,许尽欢唇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两下,开口打个了个招呼:“李师弟,好巧。” 闻言,东方无孑脑瓜子一转。 许师妹是这小绿白菜的师姐,而他又是许师妹的义兄,所以他也能勉勉强强算这小绿白菜的半个义兄,兄弟之间抱一下多正常啊! 因而,东方无孑停止了挣扎,偏头对上李晚宋湿漉漉的圆眼,狰狞的表情一收,转而换上一副慈爱的表情温声道:“小白菜,你想抱就抱吧,不过,我想提醒一下,你好像抱错人了。”说罢,他又抬手指了指一旁的少女:“那个才是你师姐。” 许尽欢:“……”这副莫名慈爱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忽略那个乱七八糟的称呼,稍微平复了些的李晚宋拍了拍东方无孑的肩,眨着眼睛真诚道:“谢谢提醒,不过我是故意的,因为男女授受不亲。对了,我叫李晚宋。” 东方无孑震惊:“故意的你还说出来?!这么实诚的吗?” 他还以为他跑太快了没看清呢! 刹那间,东方无孑心中升起的那点慈爱之心顿时消散无踪,只觉得现在还死不要脸扒在他身上的人是真不要脸。 可偏偏李晚宋还红着脸害羞回应:“谢谢,我家里人也总是夸我诚实。” 东方无尽:“……” 宋知嘴角一抽:“噗嗤——” 许尽欢:“……” 不愧是面对自家孩子,这说辞也太委婉了,按她的话讲,这应该是缺心眼。 眼疾手快地止住东方无尽想要拔剑的动作,许尽欢一把将他身上的李晚宋撕了下来,目光扫过他被扯得变形的衣裳,杂乱的头发,最后落在他红得不正常的脸上,感受到什么,她蹙眉道:“你中了合欢散?” 李晚宋正要回答,一道妩媚性感的声音却率先响起:“不错,他确实中了合欢散。” 除了打了个寒颤的李晚宋,另外三人闻声望去,静默一瞬,不约而同地“哇”了一声。 与此同时,水镜外的荆拂絮对他们的反应也甚是满意,对周围的各位掌门长老骄傲道:“这可是我们合欢宗天资最出众的弟子,小小年纪已是元婴后期,一身媚术修得可谓是出神入化!” 正闭目养神的卜玄风听罢一挑眉梢,睁开眼侧头往水镜看去。 来人是个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长相极美的姑娘。 一袭红衣似火,鼻梁上点着一颗小小的褐痣,眼尾微扬,唇角天生微翘,给人一种未语先笑,妩媚天成的感觉。 许尽欢发誓,这位姑娘是她目前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可谓是真正的娇媚入骨,眼眸流转间如春水漾漾,顾盼生辉,看得她都有些脸红。 见她如此,一旁的东方无尽连忙紧张地在她眼前挥了挥手,道:“许师妹醒醒,这是合欢宗的魅修,你别是中了她的媚术啊!” 闻言,宋知也恍若初醒,懊恼地拍了拍脑袋,连忙从袖中掏出几颗药丸让他们服下:“对对对,快来颗清神丹清醒清醒!” 说着,又给李晚宋塞了一颗:“喏,道友,解解毒。” 服下清神丹,许尽欢脸上的热意微微消散了些,望向红衣女子的眼中多了几分警惕和惊艳—— 容貌如此昳丽,还能无声无息地施展媚术,此人修为定然不低。 若是放在从前,她是定要与之好好交谈一番的,只可惜,这位姑娘此刻明显来者不善,一双凤眼直勾勾地望向又逃到宋知身后的人,语气慵懒,却又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野心: “李道友,我又不是想与你结亲,谁让你不小心吃了转灵草,而我又想要,那只能以双修的形式让你渡给我了。”她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何况,你有婚约和我要与你双修有什么冲突吗?” 闻言三人皆睁大了眼,眼中尽是对这番话竟然能如此没理的震惊。 而被点名的李晚宋则是从宋知肩上探出一个脑袋,抓狂道:“祁婳大姐,我真服了,我都说了我既有了婚约,便要洁身自好,怎么能与你双修呢?!那样不是背叛了我的未婚妻吗?!而且我也不想与你双修!” 他越说越愤怒,说到最后,几乎要将嗓子喊破,一副气狠了的模样。 “再说了,这秘境这么大,你自己再去找找哪有转灵草不就行了?!为什么要逮着我追?!” 闻言尽欢转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毫不犹豫地挥出一道剑气阻止祁婳上前:“止步。” 李晚宋这孩子她知道的,单纯无害,脸皮比纸都薄,能让他如此愤怒,还能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不作他想,定然是被人欺负狠了。 毕竟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 既然如此,作为同门,她怎么能不出手相助呢? 因而,许尽欢上前两步,与同样敛了神色的红衣姑娘遥遥相对:“祁婳姑娘,我这师弟并不想与你双修,虽说转灵草稀有,但据我所知,浮烟山秘境内并不是只有一株,还请姑娘到别处寻一寻。” 祁婳听罢轻声笑笑,莲步轻移:“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剩下两株,一株有化身期凶兽守着,一株不知具体位置,秘境只开三日,我找到的几率几乎为零。” “这位姑娘,若换作你,你会怎么选择?” “不过你们剑修向来都是硬骨头,想来是不愿用我这种方法的,但我又不是剑修,骨头也没那么硬,所以……” 话音未落,她猛地甩出袖中红菱。 “我就要这一株!” 红菱破风而去,带着强劲气浪猛地朝宋知身后的李晚宋冲去,下一秒,一道更加霸道的剑光破风而来,眨眼间便将那段红菱对半劈开! “祁婳姑娘,不是正聊着吗,怎么说动手就动手?”许尽欢微微弯腰将地上的红菱用剑尖挑起,朝祁婳走近两步,弯眼轻笑:“还有,既然要动手,你的对手也只能是我,遵循实力互匹的原则嘛……”顿了顿,她目光转向密林:“至于我后面那三个,就让你藏在林中的同门去对付吧,不然打起来真没什么意思。” 见许尽欢挑破林中有人,祁婳凤眼中露出一丝欣赏,红唇勾起弧度:“看来我的幻术还要精进。”说罢,她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扬声道:“出来吧。” 下一秒,树林表面风平浪静的景象被打破,数十个身着红白纱衣的合欢宗弟子从林中鱼贯而出。 “师姐。” 祁婳颔首应了一声,抬手指着白衣少女身后的三人道:“去,把他们三个拿下,我要和这位姑娘打,若是你们这么多人都拿不下他们三个,回宗后我可要加练了。” 听到“加练”二字,合欢宗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随后便像是打了鸡血般地就朝李晚宋三人冲去:“受死吧——!” “欺,人,太,甚——!” 接着,在这边的宋知与东方无孑还处于懵逼状态中时,已经解了毒的李晚宋如流星划过,直直冲向合欢宗众人,接着便是剑光闪烁,红光漫天…… 很显然,他们已经打得难舍难分。 还是先前那个逻辑,自己与许师妹是一头的,许师妹与小白菜是一头的,东方无孑自认自己与小白菜李晚宋也是一头的,当即不带一丝犹豫地拔剑就上:“小白菜我来助你!” 而那边许尽欢与祁婳也又缠斗了起来,这次两人倒是都没收着,你斩我一剑,我抽你一条,祁婳更是将媚术施展到了极致,浓郁的香气几乎要将此方天地尽数笼罩…… 看着两边混乱的景象,宋知无意识揉了揉白鹿的脑袋,口中念念有词:“小鹿,干我们这行的最讲究积德行善,宗内门规也说不能谋害他人,所以你说我怎么能主动与人打架呢?这样是不对的,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白鹿听罢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用角戳他的腰试图将其推入战场。 “啊小鹿,你想我去打吗?”宋知半推半就地往前走,但还是有些纠结:“可是我是医修,是不能主动……” “害别人”这三个字还没说完,一个被打出包围圈的合欢宗弟子就眼尖的瞥到了这个被遗忘的宋知,心中当即一喜。 此人看起来弱不禁风一吹就倒,何况他刚才听到了“医修”二字。 众所周知,修真界有“三最”—— 剑修剑可裂山断水,但最莽,有勇无谋。 医修活死人肉白骨,但最脆,无勇有谋。 魅修人均美人皮囊,又聪明,有勇有谋,可谓是最全能。 所以…… 他脚下一转,猛地朝还在与白鹿拉扯的宋知扑去:“抓到你了哈哈哈嘎嘎嘎!” 在他兴奋到变了调的尾音中,宋知却如同脑后长眼一般抱着白鹿猛地朝旁边一退! “刺啦——!” 下一秒,宋知快速放下白鹿,捂着自己被撕裂的衣袖仰头一脸悲愤道:“掌门!虽说门规不让谋害他人,但人善被人欺,我不犯人,人却来犯我,请恕弟子不孝,要还手了!” 说罢,他猛地从袖中取出一包针,在那名合欢宗弟子惊恐的眼神中身形鬼魅地快速逼近,然后手下如风…… 将人扎成刺猬。 合欢宗弟子抓狂:“你不是医修吗?!” 一脸悲(兴)愤(奋)的宋知认真解答道:“原则上医修是不能主动杀人的,但此乃特殊情况,不过请你放心,你只是动不了了,不是死了……” 言下之意便是—— 首先,你先打我,所以我得还手,不算主观上有杀人动机。 其次,看我多善良啊,你只是动不了了。 最后,没杀你你就知足吧! 说罢,宋知便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悦动,身影一闪,整个人便已来到了战圈外围,一个转身便没入其中,徒留那合欢宗弟子与白鹿待在一边。 相对而视的一人一鹿。 沉默的人:“……” 眨眼的鹿:“哟哟哟——哟哟哟——” 合欢宗弟子:“……” 缓缓闭眼。 谁……谁来……救……救救他…… 23. 试炼(五) 看着水镜中被扎得动弹不得的合欢宗弟子,荆拂絮沉默一瞬,随后轻笑出声,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孤山祝,语气幽幽:“没想到孤山掌门门下的弟子如此……善辩。” “谢谢荆掌门夸奖。”孤山祝如同晒着太阳的橘猫般眯着眼,面上一派自然,浑然不觉荆拂絮已经气笑,还甚是骄傲地开口道:“宋知这孩子哪都好,就是太死板了,你看,他先前非要遵守什么门规,不过还好,倒也没那么傻哈哈哈哈……” 荆拂絮:“呵呵。” “不过,他们怎么能在这里打呢?”一旁的万佛寺方丈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见这群参赛弟子在水潭边打得难舍难分,潭面水花四溅,四周像是被野牛冲了一遭似的杂乱,他忍不住叹息道:“要打也得换个地方打啊!” 闻言,其余掌门人的注意力总算被拉回正题,看着谭边的混战,面上皆浮现出一丝担忧。 卿明蔚蹙了蹙眉:“是啊,他们打得如此激烈,怕是会惊到里面的东西,这可如何是好?” “怕什么?那东西又不吃人。”卜玄风换了个姿势继续美人躺,语气甚是悠哉:“顶多就是折腾他们两下罢了,比起别的已经很好了。” “正好,让他们长长记性,别总是在别人家门口打架。” 他话音刚落,就见混战之中猛地飞出一道捂着屁股叫骂的红白人影:“他奶奶个熊,谁他大爷的踹老子?!” 见状,水镜外的荆拂絮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怎么又是她们合欢宗的人? 可一旁的鹤羽仙还在装模作样地摇头叹气:“太粗俗了。” 荆拂絮轻嗤:“你装什么装?” 大家年轻的时候就属他鹤羽仙打架打得最欢,当然,骂人也骂得最欢,三百六十句不带重样的。 又见那边的万佛寺方丈双手合十,默念波若波罗蜜多心经:“静心,净心……” 荆拂絮冷呵:“你也装什么装?” 从前大家也只是小弟子的时候就属他天天神神叨叨碎碎念,早也念晚也念,还净心? * “扑通——咕咚咚咚——!” 伴随着叫骂声和落水声,水面瞬间被砸出一个巨大的空洞水幕,瞬息之后,水幕化作巨大水花,雨点似的砸在本就不平静的水面上,激荡起又一阵的汹涌。 水镜外的众人齐齐唏嘘一声。 可没等他们反应,空中又快速划过一道人影。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声音听着有些耳熟,众人睁大了眼望去,就见水镜上很是突然的映出一张张得非常之大,已经能让人毫无阻挡地看到里边正在颤抖的喉咙丁的嘴。 众人齐齐后撤:“咦哟!” 真是好大一张嘴啊! 作为医修的孤山祝职业病犯了,下意识地就开始看诊:“舌质淡红,不厚不腻,此人很健康。” 众人:“……” 快速调整水镜,大嘴主人的全貌很快便露了出来——是一张虽然此刻面容扭曲,但依稀可见几分稚气的娃娃脸,以及……那双非常标志性的狗狗眼。 鉴于方才一直在观看几人的试炼,此人是谁大家心中都有数。 于是…… 沉默一瞬,众人齐齐转头,将目光定在前不久还在给人看诊的孤山祝身上,眼中的意思再明确不过——“快看,这次是你家的崽诶!” 孤山祝:“……” 孤山祝:“但他很健康诶!” * 眼见空中飞翔的宋知就要与前一位合欢宗弟子一样落入水中,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光如疾电袭来,一把将快要触水的少年一把拽住! 然后…… 布料的撕扯声与宋知惊喜到哭泣的叫声一同响起:“东方兄——!” 声音划破天际,惊得岸上的小鹿围在刺猬兄身旁又蹦又跳,惹得人也跟着嗷嗷叫:“不许撞我——!” “菜鸡,都叫你别骄傲别骄傲,以为成功踹了人家屁股就很了不起了是吗?!”东方无孑很有风姿地双脚踩在剑上,双手死死拽着宋知的两条胳膊拔萝卜似的将人往上拽,虽说五官已经用力到扭曲,嘴里却还是不忘教训:“现在好了,自己也被一脚踹出来了!懂不懂什么叫骄兵必败?!” 宋知委屈巴巴,像只落水小狗:“可我是医修啊,东方兄你知道的,我们医修战力向来不强,诶等……” “闭嘴!”东方无孑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一把打断少年的未尽之言咬牙道:“你装什么装?!你弱?那刚才将人扎成刺猬的是谁?” 说罢,他便快速运起更多灵力。本想一鼓作气将人快速拉起来,却不想就算他已经使出吃奶的劲了,手里的人却是怎么也拽不动,不仅如此,他整个人还被一股骤然升起的下来力拽得猛地下坠半丈! “我的娘啊,宋知你今天早上吃什么了,怎么这么重?!” “……” 没听到回答,东方无孑忍不住低头吐槽:“怎么不说话,你们医修不是讲究少食多……我靠,这是什么东西?!” 只是一会儿没看宋知,这会儿再看,就见他身上不知何时爬满了无数隐隐有吞噬之势的黑色水藤,此刻正以极快的速度将他整个人缠成个黑色的茧,甚至隐隐有牵连他之势。 在水藤的不断收紧下,少年面上已经充血发紫,两颗眼珠向外猛凸,看着几乎下一秒就要跳出眼眶,嘴唇更是不断的无力颤抖,望着瞳孔骤缩的东方无孑说不出半句话。 “咳救……救……救……” 见人快死,东方无孑只觉得自己脑袋一炸,吓得他整个人头皮发麻。 你不要死啊——! 他晕死人啊! 来不及多想这宋知身上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当即扯着嗓子惊呼:“快来人啊,要死人了——!” 将最后一个合欢宗弟子解决的李晚宋听到,下意识偏头看去,就见宋知与东方无孑这手牵手的两人已经快要被一层黑色水幕包围进去。 此景太过突然,向来内敛的少年也忍不住睁大了眼惊呼一声:“我的天哪……” 没有半分犹豫的,他当即踏剑往两人飞去。可方一拽住东方无孑的后衣领,李晚宋便暗道不好—— 这两人好沉! 他也要掉下去了! “你们等等!” 就在三人即将被黑水彻底吞噬时,一人自不远处飞驰而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快速伸手一把拽住李晚宋的后衣领往上拉,紧接着,前者又被后面又匆匆赶来的一人一把拽住! 祁婳用力拽着手中的衣料,眉头拧得死紧:“打着架呢,你跑什么跑?” 闻言,许尽欢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笑,不答反道:“谢谢。” 祁婳脸一红,嘴 上却还是刺道:“你谢什么谢?我可不是来帮你的,我就是怕你跑了,你说了,我的对手是你,所以你不能跑!” 许尽欢微微偏头挑眉:“我方才说了你是来帮我的?” 祁婳:“……” 祁婳气道:“那我走了!” 许尽欢笑:“要走就快点走,待会可就走不了了。” 祁婳被噎了一瞬,随后冷呵一声:“你叫我走我就走?我就不走!” 许尽欢听罢弯了弯唇角没说话。 大小姐爱面子嘛…… 她都懂。 * 水中拉力实在太大,以拔萝卜姿态悬在空中的五人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体内灵力疯狂运转,可尽管几人已经运转到周围空气中出现了五彩的灵力裂隙,攥着彼此衣服的指节用力到发白,却仍旧无济于事,不仅没有上升,还在那股诡异力道的作用下不断下坠。 终于,像是玩腻了,水中的力道猝不及防的骤然加大! 说不出话的宋知:“?!!!” 东方无孑惊恐脸:“我靠!” 憋红脸的李晚宋咬牙:“不行了!” 许尽欢冷静提醒:“快闭气!” 祁婳烦躁到皱眉:“哎呀,我的妆不能碰水啊!” 黑浪滔天而起,灰青蓝白红,五人就这么一个带一个的被直直拽入那已经变成黑色的水潭中,直到潭水将那最后的红色衣角吞没…… 涟漪泛动,整块水面眨眼间便又恢复了从前的平静,除了周围杂乱破碎的景象,以及那被打晕在岸上的合欢宗弟子和看守小鹿能昭示这里曾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白鹿懵懵地眨了眨眼:“哟?!” 唯一没晕过去的刺猬兄:“哇塞?” 好像被扎成刺猬也挺好的,至少不用下水不是吗? 看着水镜中无波无澜的水面,荆拂絮一脸愁绪,眼眶微红:“唉——” 听到叹气声,虽然自己没有弟子被卷入水潭,卿明蔚却好似感受到了荆拂絮低落的情绪,当即不忍地从袖中抽出一条帕子递了过去,轻声安慰道:“荆掌门别担心,先前卜掌门也说了,这谭里的东西是不会吃掉他们的,小弟子们天资聪颖,自然也会无事的。” 一旁的万佛寺方丈停下敲木鱼的动作,同样沉声宽慰道:“在准备赛事时,老衲也曾特地与水潭之主交谈过,它答应了老衲,是绝不会伤及他们性命的,所以还请荆掌门放心。” 许是被几人的情绪感染,一些其他宗门的长老也自发的围了过来,暖心的安慰着有弟子被拽入水潭的几位掌门。 面对安慰,卜玄风面色如常只道相信他们能平安出来,倒是偏头看了一眼还在擦拭眼角的荆拂絮,眼底透露出几分无奈以及……无语。 都相识了这么多年,这群人居然还摸不透她的性子? 真是人老了,记性也不好了。 暗自腹诽一番,卜玄风身子一歪倚在软榻上,又随手将骨扇盖在脸上,决定先会一会儿周公去,就让这群人先被伟大的荆掌门耍一耍吧! 而荆拂絮也没有辜负卜玄风的期望,擦了半天的眼角才放下帕子,看着上面染上的胭脂,她叹息出声:“原来真不防水啊,早知道就听小婳的,购置些防水的胭脂水粉了。” 前来安慰的众人:“……” 你怎么能这样? 24. 水中境(一) 和五人预料中的不太一样,水潭深处有个洞穴——有些湿润。 若是没有穴壁上整整齐齐嵌着的夜明珠,洞内随意堆叠的金子,宝石,以及他们脚下用墨绿翡翠铺就成的翡翠长道,这个洞穴倒是与寻常的的洞穴一般无二。 将手从夜明珠上收回,东方无孑转头望向距离他最近,此刻正两眼放光,连休息都没休息一下就蹲在金子堆旁,拿着乾坤囊一个劲装金子和宝石的红衣女修:“你……” 一号选手祁婳花着一张脸,往乾坤囊里塞金子的动作快到出现残影:“我装我装我装装装!!!” 这么多金子,她什么转灵草买不到?!买来当饭吃都可以了! 因为极度兴奋,她本就天生上扬的唇角此刻更是不自觉咧开更大的弧度,可她忘了,她的妆不防水。朱红的唇脂胡乱晕开超出唇线,远远望去,像传说中偷吃人心的狐狸妖。 沉默一瞬,东方无孑不忍地别开了眼。 罢了,爱财乃人之常情,何况是这么多的财。但是,他们好像是被拽进来的啊,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不是应该先想想他们要怎么从这里出去啊?! 钱哪有命重要?! 算了算了,还是先找个靠谱点的人商议一下。 想清楚,东方无孑深吸一口气,转头望向另一边一青一白的两人,可一眼望去,他的三观再次被狠狠冲击。 只见二号选手许尽欢与三号选手李晚宋霸占了洞穴内最高的一座金山,两人本就同出一宗,此刻更是强强联手。一人红着脸撑袋子,一人连拉带拽地扒拉金子和宝石,一脚下去,金山滑落,哗啦哗啦的声音响彻整个洞穴。 “发了发了发了!李师弟不要害羞,袋子撑大一点,我们好装多点,等出去了,咱们就是有钱人啦!” “好……好的师姐。” 看着许尽欢又是活蹦乱跳地一脚下去,直将金子踹下好大半,东方无孑再一次沉默地闭上了眼,默默转了半圈再睁开。他记得,掉下来的时候宋知就掉在那个方向,他都被挤成那样了,总不能也那样吧? 可带着最后一丝期望睁开眼,东方无孑彻底绝望了。 只见一身淡灰袍子的四号选手正趴在金山上,虽然力气尚未完全恢复,却还是身残志坚的一边用身子压着袋子,一边伸着手,颤颤巍巍地往袋子里扒拉金子。 “钱……钱……钱哈哈哈哈……” 少年扒拉着笑,扒拉着笑,正准备吸一下快要顺着嘴角淌出去口水时,却感觉到一道甚是强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抬眸望去,竟是分毫不差地对上东方无孑难言至极的目光。 宋知:“……” 东方无孑:“……” 四目相对几息,宋知动了,似是要起身。 东方无孑见状大喜。 他就说嘛,这个世界上还是有正常人的! 毕竟前面那三个一个是魅修,两个是剑修,众所周知,这两种修士向来是不符合常理出牌的!还是医修好,毕竟从医要冷静嘛…… 却不想他刚迈出一步准备上前给宋知来个热情的拥抱时,少年一鼓作气,灰袍在空中顺滑一翻,然后……留给热情赶来的东方无孑一个后脑勺。 下一瞬。 “钱……钱……钱哈哈哈哈……” 东方无孑的笑容僵在嘴角,望着少年的背影甚是抓狂——敢情你小子是因为不想让我看到自己流口水才翻身的吗?! 看着四周装金子装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四人,东方无孑仰头叹气,却不想洞穴顶上正好砸下一滴水,“啪嚓”一声,不偏不倚,正好落入他那微张的口中。 舌尖一凉,东方无孑忍不住了,悲愤出声:“都给我住手,干正事!” “……” 金山滑落,无人在意。 东方无孑彻底沉默了,这群人这么缺钱的吗?! * 当然,他不理解装钱四人,四人也不理解他,看着站在洞穴中央没有丝毫装钱之意的人,四人对上眼,非常默契地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句话—— “这人家里有矿?搁这装什么装?” 就在许尽欢正准备抬脚将又一堆的金子踹入囊中时,一道急促的剑鸣声却自翡翠长道的另一端快速传来。 站在长道中央的年轻剑修神情一肃,腰间灵剑陡然一震,正准备提醒正沉迷于装钱的四人,却不想偏头一看,四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旁。 衣冠楚楚,神色正经,祁婳甚至给自己重新上好了妆。要不是他们腰间的乾坤囊比先前大了些,倒是让人想不到他们方才到底干了什么。 看着腰间的乾坤囊,许尽欢笑得很满足,就算此刻长道上传来异动也没能影响到她雀跃的心情,毕竟她在短短的时间内完成了财富跨越啊! 从穷鬼到小富地主…… 许尽欢忍不住在心里赞叹自己果真是个命里带财的幸运儿! 随后,察觉到什么,她反手持剑,偏头看着一脸震惊的东方无孑提醒道:“发什么呆?召剑啊。” 祁婳捂嘴戏谑道:“哦哟,这就是剑修?面对敌人还不拔剑,是想用爱感化对方吗?” 李晚宋微红着脸反驳:“才不是,我们临天宗的剑修才不这样!” 宋知点头:“懂了,是万剑派的剑修才这样。” “才不是!” 水镜外的万剑派长老一口玉兰糕噎在口中:“咳咳……我们……咳咳……万剑派才不这样!” 被四人没事人似的调侃一番,东方无孑抽搐着嘴角拔出剑,与四人一同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 这洞穴很深,先前他们落下的位置不在翡翠长廊的哪一端,一眼望去,两端皆是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剑鸣声越来越近,很快,穴壁之上就映出一个黑色影子。 一个御剑的俊美少年从剑上跳下,在看到许尽欢和李晚宋时微微一愣:“师姐,李师弟,你们怎么会在这?” 他进入石道前也没看到他们啊。 见到是熟人,许尽欢收了剑,指着头顶笑道:“从这上面下来的。” 见徐舟野不解,李晚宋好心解释道:“上面是一方水潭,我和许师姐,还有这些道友都是被水潭里的东西拽下来的,刚下来没多久。” 闻言,徐舟野这才将目光转向剩余的三人,彼此颔首示意后,便收了剑走到许尽欢身旁,道:“我是追着一只幻妖来到此处 的,不过……”他皱了皱眉,目光扫过洞内的金子和宝石,继续道:“它进了石道后便消失了。” “原来如此。”许尽欢了然地点点头,感受少年身上尚未散去的凌然剑气,她不动声色地上下扫了一眼,看到什么,她眉心微蹙:“伸手。” 徐舟野一愣:“嗯?” 许尽欢抬手指了指:“伸手。” 徐舟野顺着她所指低头朝自己手臂看去,有些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清了清嗓子道:“只是追幻妖的时候不小心被它抓了一下,我已经包扎过了。” “是吗?” 许尽欢声音沉了些,不顾少年的反抗一把捉住他的左臂,将那缠在大臂上的黑色布条一圈圈解下,露出里面不断往外渗着血的抓伤。 伤口约莫两寸,不长,但是有些深,被血糊的一团糟,许尽欢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眼。 啧。 糟心。 感受到微凉湿濡,她丢开布条,抬手将指尖沾染的点点猩红展示在少年眼前:“你就是这么包扎的?” 说是包扎,怕就只是草草围了围,连药都没上。 看着少女指腹上染上血渍,徐舟野蹙起了眉,只觉得那血渍无比刺眼,当即就要扯回自己的胳膊从怀里掏出帕子递给她擦拭。 可想法如此美好,现实却很骨感。 原因无他,他没能扯动。 “别动。”许尽欢一手圈着少年的手臂,一手快速从鼓囊囊的乾坤囊中掏出提前准备好的伤药,拨开瓶塞,正准备上药时,想到什么,她忽然顿住抬眸,轻轻笑笑:“这药不错,就是有些刺疼,你待会可别躲啊,很贵的。” 要不是看在他和徐暮长得一模一样的份上,她才不会给他用这么好的药。 一瓶要一百灵石呢! 要是撒了,她估计要心疼的吃不下饭,尽管她现在是小地主,但也要节俭,节俭懂不懂?! 他当然不会。 徐舟野想,他又不是三岁稚童,怎么可能会躲? 正想着,手臂上猝不及防的传来些许刺痛,他下意识地抽手,却又被人有预防的紧紧拉住。抬眸看去,直直对上少女略带戏谑的目光,就听她轻笑道:“不是说了不要躲吗?” 再躲她就一拳把他捶老实。 不知道是不是她眼底的星光太盛,徐舟野只觉得自己有些想避开,这么想了,便也这么做了,匆匆垂下长睫,将目光定在手臂上。可看着那圈在他手臂上的手,徐舟野觉得,其实也没好多少。 许尽欢的手骨节分明,冷白的皮肤上几条淡青色血管清晰可见,许是洞穴内太冷,她的手也有些冷,就这么虚虚地圈在他手臂上,但徐舟野知道,只要自己再抽手,这看似能够轻易挣脱的手就会瞬间收紧将他圈住。 看了片刻,徐舟野感觉自己耳根莫名燥热。 “上好了,你别动噢。” 圈在手臂上的那只手挪开了,转而从袖中抽出一条嫩黄色的帕子,紧接着,这条帕子就一圈圈的缠在了少年手臂上。不松不紧,刚刚好。 “好啦!”打完最后一个结,许尽欢后退两步,看着少年墨黑衣袖上那抹突兀的嫩黄,她满意的笑了笑:“这才叫包扎嘛!” 25. 水中境(二) 水雾氤氲,穴顶落珠,在淅淅沥沥,滴滴答答的水滴声中,不知何时集体跑到洞穴另一端的四人你挤我我挤你,皆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洞穴中央同门情深的两人。 “我们的存在感是不是有点低啊?我们都走了这么久了,许师妹竟然都没发现。”蓝袍少年用肩碰了碰身旁的人,扬着下巴看向那边,语气带着些神神秘秘的八卦:“诶,李白菜,你们都是一个宗的,可知道许师妹和这位道友是什么关系?” 那个穿黑衣服的小子眼神老是躲来躲去,还莫名其妙地红了耳朵,东方无孑敢以宋知的小金库发誓,这小子绝对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万分的不对劲! “许师姐和徐师兄……” 对上东方无孑期待的眼神,李晚宋答得正气凌然:“自然是同门关系。” 才怪! 毕竟这两人可是同历天劫的关系啊,虽然他们现在都没有明说,也没有什么明确证据可以证明他们互相喜欢,但他和薛冠璋一致认为这两人一定多少有点那苗头。否则怎么解释天劫还有许师姐手上那串玉串? 不过他是不会告诉东方无孑这些的,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就不要大肆宣扬,万一他们以后没成这不是太尴尬了吗? 不成不成。 不讲不讲。 “李晚宋,你是真不会撒谎。” 一旁的祁婳一边往袖子里塞金块,一边嫌弃啧道:“我祁婳浪迹情场多年,这俩一看就有猫腻,特别是那个穿黑衣服的,眼睛都黏在人姑娘身上了,想当年我有个小师弟也是这样,像只小狗,一点都藏不住事。”想到什么,她动作一顿,猛地站起身惊道:“糟了!” 她声音太大,看着那边被吸引过来的八卦主角,东方无孑心一惊,恶从胆边生,拽起一片红色衣角死命往下拉:“蹲下蹲下!你暴露了!” 干什么干什么,他还没看够呢! “暴露就暴露!”祁婳不耐地一把扯回自己的衣袖,快走两步,朝闻声而来的许尽欢快速道:“许道友,我有个同门师弟也落入水潭了,按理说他应该也在这洞穴之中,但是……”她目光快速扫过洞穴,语气沉了几分:“我没看见他。” “……” 将洞穴翻了个底朝天,六人再次聚集在一起,眼中是说不出的凝重。 “他不在这。”许尽欢说着,目光投向翡翠长道的另一端,望着那似乎没有尽头的尽头:“应该是被掳到更深处了,否则我们不可能找不到他。” 宋知弱弱举手:“那是被谁掳的啊?” “也许是幻妖。”徐舟野平静抬眸。 * 得知有人被掳,几人当即没了捞钱和看八卦的心思,当即一拍即合,决定前往洞穴深处营救那个小可怜。 针对这次营救行动,他们还特意为此起了个响亮的口号——“小鸡炖蘑菇!” 因为据祁婳说,那位可怜的合欢宗弟子姓“姬”,而众人又有些饿了,一来这口号饱含了人物主题,二来也能激励众人努力营救,早些救完早些出去吃小鸡炖蘑菇。 然而,怀着这样美好的期待,一行人顺着翡翠长道走了好一会儿,却始终未能走到尽头。 在又一次看到一堆金山时,许尽欢步子一顿,目光复杂地扫过长廊两侧,看了一阵后转头看着另外五人,随即低声开口:“你们……有没有觉得我们一直在打转啊?” “确实。”李晚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着不远处的小金山道:“那座真的很像之前我和师姐扒拉的那座。” “哎呀。那可真是糟了。”许尽欢垂下长睫,唇角微微勾起,明明在笑,却将声音刻意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幽幽的女鬼味:“好像是鬼打墙诶,怎么办,我们好像被鬼盯上了呢~” “许道友你不要这样讲话好不好?” 耳边是少女刻意压低的声音,背后又冷不丁地吹起一阵风,宋知转头看了眼那边熟悉的金山,害怕的几乎快要哭出来,半晌才僵着身子颤巍巍地开口:“真的是鬼打墙吗?” 抱着长剑的黑衣少年认真点头:“也许是的。” 说罢,他又从一旁捡起一条黑色布条示意几人看来。 几人先前都躲在角落八卦过两人,自然一眼认出这是徐舟野先前给自己包扎用过的布条,此刻布条应该是已经干了,形状有些皱皱巴巴,很显然,距离看八卦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徐舟野随手将布条丢在一边,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说今天该吃什么一样:“这是我第五次看到这个布条,所以,我们确实是遇上鬼打墙了。” 宋知:“……” 后颈忽地又是一凉,少年的手猛地摸上腰间的乾坤囊。 救命啊——! 他就说嘛,他哪有这么好命遇上野生的金子,看这洞内如此奢华,不作他想,肯定是哪位末代大能的墓室嘛! 苍天大地玉帝王母佛祖观音,他一生行医积德行善,就这一次缺德了点,不要这样对他啊,他发誓他再也不盗墓啦! 忽然,东方无孑略带无语的声音响起:“祁婳大姐,你悠着点,宋知他看着不经吓,你别把人吓死了。” 这一句宛若春风拂面,霎时将少年的魂魄从地狱带回了人间,也让他急促的心跳声变得平缓,让他一下子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不至于担心自己会心促而死。 宋知默默转头。 宋知对上祁婳戏谑含笑的眼。 好消息,他背后的是人,不是鬼。 坏消息,他觉得她是鬼,捣蛋鬼。 沉默一瞬,他奔溃出声:“你是不是有毛病?” 哪有人刻意躲在人背后装鬼的,知不知道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祁婳漫不经心地抚了抚发髻,鲜红丹蔻落在乌黑的发上格外扎眼,看着宋知微红的狗狗眼,她摆摆手道:“怕什么?这里可是修真界,遇上鬼很奇怪吗?” “我是医修啊!”宋知悲愤出声:“我们平常见到的要么是活人要么是死人,哪有什么机会碰上鬼?再说了,鬼是那么好见的吗?” 大部分不是投胎就是转成厉鬼,前者不用说,当然是自行重入轮回,后者也不用说,当然是被超度或者彻底湮灭,不过这不一般都是佛修和剑修或者符修的工作吗?! 天地良心,他只是个小小的医修。 所以请不要这样虐待他啊…… 被伤了心的少年在心底默默哭泣,主刀者在一旁欣赏自己的丹蔻,随后凤眼微抬淡淡补刀:“别喊了,谁说不好见?回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宋知竟感觉脖颈后当真有一股凉风拂过,不同于先前她刻意在他身后吹的那道,这道更真更凉,凉得他头发都要炸起来了。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嗬嗬——” ——是不属于这个空间内任何一个人的声音。 宋知:“……”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鬼在他身后? 宋知想晕,但奈何修真之人身体素质太好,他实在晕不过去,只能听着那奇怪的声音在他耳旁钝刀子磨肉般响起,像是新型的精神凌迟。 比背后有鬼更让人害怕的是什么?没错,就是你转头看去没看见鬼,但是再一转头,鬼就跟你面对面了。 嘤嘤,知知害怕,知知想哭,知知想回家。 就在他颤颤巍巍扭头的那一瞬,忽然,一道绚丽的剑光猛地击出与一物狠狠相撞! “后退!” 伴随着少女的厉喝声,他整个人忽然被人猛地一推,落入早有准备的李晚宋怀中,来不及反应,一道黑影快速掠到他前面与前方的白衣少女并肩。 刹那间,两道剑光如游龙般翩然划过,不到一息,就见那缀满夜明珠的穴壁轰然坍塌! “轰隆——!” 石壁坍塌发出山崩地裂的声响,随后尘嚣渐落,露出穴壁上的一方弧形洞口。 洞口很高也很宽,边缘整齐圆润,上面还带着些繁复的云纹,云层厚重,云间仿佛有游龙腾跃,雕工复杂,不像是刚刚两道剑光的成果,反而像是精心打磨出来的石门。 让人惊悚的是,石门下赫然立着一人。 而让人更加惊悚的是,这还是个纸皮人! 顾名思义,纸皮人即是以竹做骨,以纸做皮,以丝做发…… 夜明珠下,纸人身上的衣服散发出淡淡金光,一眼望去,纸皮光滑细腻,连细小血管都依稀可见,栩栩如生,除了他胸膛毫无起伏,倒是与真人一般无二。 可是…… 再怎么像真人,这到底也只是个纸皮人啊! 在此等环境下,众人就算胆子再大也难免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只觉得这纸皮人就是高端一点的纸扎小人,就和寻常用来做白事的纸人性质一模一样。 许是感受到几人的目光,纸人低垂的头猛然抬起! 看清纸人容貌,祁婳忍不住低声惊呼:“姬荀?” 听到声音,另外几人的面色沉了些,看着纸人的目光带上些许惊惧。 ——这竟是先前落入水潭的那名合欢宗弟子?! ——但,这分明是个纸人啊! ——真正的合欢宗弟子呢?他在哪?! 被人刻意画成微笑的唇角轻轻上扬,好似真人在礼貌的笑,可开口时,却带着一股与之不符的机械感,一字一顿: “你。们。好。啊。” “我。等。你。们。很。久。了。” 26. 水中境(三) 洞穴万千,长廊无尽。 宋知抬头看了看在前方带路的纸皮人,又看着身侧并肩而行的青衣少年,狂跳的心才微微平缓些许。 挺好,除了最前面的那个不是人,其他的都是人。 还是活人。 天知道方才那个纸人伸手邀请他们去参加什么赏曲宴的时候他心跳得有多快,要不是李晚宋眼疾手快拦住他,他就要原地遁走了。 开玩笑,他是来参加试炼的,又不是来送命的。 * “师弟,你有什么想法吗?”在跟着纸人又拐过一个石道时,许尽欢忍不住扭头朝身旁的人小声道:“你觉得会是你追的那只幻妖吗?” 徐舟野听罢摇了摇头,很快又皱着眉开口:“不确定。” 许尽欢凑近了些:“说清楚啊,什么意思?” 距离一下子拉近,少女身上的香味也跟着靠近传来,徐舟野心一跳,下意识地往旁挪了一小步,喉结滚动,微偏着头有些不自在道:“幻妖身上有我的剑气,这个纸人身上虽然有我的剑气,但是太浅,而且那个幻妖实力很强……额不对,是有点强。” “很强……有点强……” 许尽欢将若有所思地将这个五个字默念一番,思索片刻,忽然噗的一声笑了,又靠近了些,戳着少年的小臂调侃道:“为什么改口?难不成小师弟是怕我笑你实力太弱,连幻妖都打不过吗?” 身后偷听的祁婳没忍住笑出声:“不是吧,这么弱吗?连幻妖都打不过?” 东方无孑也探出一个头来:“打不过幻妖?你不是剑修吗?” 宋知没说话,默默塞了一瓶丹药到少年手中。 徐舟野抬起手一看。 ——补肾丹。 宋知的传音在脑海响起:“徐道友莫要多想,我观你修为不弱,没打过幻妖也许只是意外,此丹可助你强身健体,要知道肾乃先天之本,肾好了身体才会更好,加油,杏林山出品绝对管用。” 徐舟野:“……” 他们好烦。 其实正常来说,幻妖实力并不算强,按理来说他对上幻妖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可怪就怪在,那幻妖的实力确实还可以,不仅攻击力强,防御也很强,中了他那么多剑都没死,甚至还能抓伤他。 可以说,非常不正常。 见少年面上浮现出一丝被猜中后的尴尬,许尽欢收了先前的调笑之意,面上浮现出一丝惊讶:“真打不过啊?” 徐舟野的实力她是知道的,在同等修为的修士中他的实力已然算是顶尖。而一般幻妖的实力都不太强,若是连他都对付不了幻妖还让它逃掉…… 只能说,这幻妖的实力与之旗鼓相当。但是,是不是不太对劲啊?一只小小的幻妖,实力当真如此之高? 正想着,身侧忽然响起一道被刻意压低却又难掩倔强的声音。 “师姐,我打得过。” 许尽欢抬眸,就见少年一双眼定定地看着她,漂亮的黑眼珠中满是她的身影,见她望来,正色一字一句开口:“师姐,我能打过。一会儿若是再遇上那只幻妖,我一定会斩灭它。” 他神情认真,许尽欢毫不怀疑,若是他待会儿没能拿下幻妖,他必定会羞愧到原地自尽。 字面意义上的那种。 许尽欢当即也正了神色:“当然,我相信你,但一只幻妖实力这么高,确实不对劲。” 还有你千万别死啊! 顶着张这么好看的脸,怎么能是个英年早逝的命呢? 不行不行,真的不行! 可她这边东想西想,那边的徐舟野却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看着少女眼中的信任和鼓励,他藏在身侧的手轻轻蜷起,心中陡然升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一定,一定不会让幻妖再逃了! 后面四人又开始咬耳朵—— 祁婳眯眼轻嗤:“这就信了?谁不知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东方无孑点头:“你总算说了一句有道理的话,但是我先说一嘴哈,我可不会骗师姐。” 祁婳:“呵。” 宋知犹犹豫豫:“可徐道友看上去不是不行啊。” 祁婳讳莫如深:“你不懂,这种人我见多了,外强中干罢了。” 见他们越说越歪,李晚宋忍不住说了句公道话:“徐师兄不是那种油腔滑调的人,还有,你们的声音太大了,他们听得见。” 三人:“……” 齐齐抬眸。 只见少年面无表情但难掩杀意,少女笑到颤抖并一个劲拱火。 “师弟,上!” * 又走了片刻,带路的纸皮人在一扇十丈高的石门前停了下来。 “到。了。”依旧是毫无起伏的语气。 “谢谢。”许尽欢笑眯眯地道了谢,目光扫过紧闭的石门,歪头不解道:“对了,不是说邀请我们来参加赏曲宴吗?怎么不开门?是不欢迎我们吗?” 纸皮人学着歪了歪头,思考一瞬后,一点点侧过身:“芝。麻。开。门。” 话音落下,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随后缓缓打开。 石门内是一间非常之大的宫殿。 若说石门外的翡翠长道和布满金银的洞穴已是惊艳,那石门内的装饰可谓是极尽奢靡,地板是用白玉铺就而成,踏上去微凉平稳,其中隐有灵光蕴动。 殿内四周的墙壁更是用金子和各色宝石打造出来,虽然颜色多样又浓丽,但好在每种颜色搭配得相得益彰,一眼望去,奢靡华贵,满眼的纸醉金迷。 宫殿顶端嵌着一颗 直径足有半丈长的夜明珠,盈盈微光静静落下,反射出殿内各种金属的漂亮彩光,几乎要将人的眼睛闪瞎。 这座漂亮的宫殿内挤满了“人”。无数精心制作的纸皮人穿梭在宫殿各处,有在殿中央献舞的曼丽舞娘,有在一旁鼓瑟吹笙的儒雅乐师,亦有端着盘子立在廊柱附近的仆人。 此刻,他们正齐刷刷地望向殿门口。虽容貌精致,但神情木然,一双双漆黑的眼珠中毫无情绪。 六人站在殿门口,沉默了两息。 “哇。”宋知小声说。 “有钱。”李晚宋接道。 看看,人家有钱人就是不一样,这么大的房子,这么贵的装饰,这么多的仆人,简直就是修真界当代纣王嘛! 许尽欢却没出声。 她盯着最近的那个舞娘指尖,关节处有一圈焦痕,像被火燎过的纸边。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舞娘歪了歪头,嘴角维持着画上去的微笑弧度一动不动。 “别光欣赏。” 许尽欢低声说:“看看他们的眼睛。” 与此同时,立在一旁的纸皮人一字一顿开口: “请。进。” 东方无孑看戏回神:“啊?” 祁婳自顾自欣赏着指尖丹蔻:“啊什么啊,没听见人家说‘请进’吗?走啊!” 宋知可怜兮兮:“我能不能不进去啊?” 李晚宋拍拍他的肩:“那把你一个人留在外面?” 宋知悲愤:“你听听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忽然,像是等不及了,没等几人再墨迹,所有纸人再次活动起来,同时抬头看向穹顶上的那颗夜明珠。 只见珠光猛地一盛! 宋知只来得及喊出半声“不——”,脚下的白玉地板便像是活过来一样翻涌,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住他的脚踝,下一瞬,他整个人被凌空扯进殿内。 徐舟野和东方无孑反手拔剑,可剑刃刚出鞘三寸,手腕就被那股力量拧住,连人带剑甩向左侧的案几。 祁婳冷笑一声想瞬移,可身形刚动就被按在了蒲团上,想站都站不起来。 许尽欢是被“请”进去的。 那股力量托着她的腰,像一只手推着她走过长道,不紧不慢地将她安置在案几后,甚至体贴地把她的衣摆理了理。 她抬眸。上首的主位依然空着。 殿中乐声又起,舞娘们旋转,甩袖,仿佛刚才那场粗暴的就座仪式从未发生。 方才盯着许尽欢看的那个舞娘此刻正跪坐在她身侧,微笑着为她斟酒。 酒液倒出,香气浅淡,清澈如水。 许尽欢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反而伸手贴上舞娘冰凉的手指,含笑问道:“漂亮姐姐,你们主人请我们来,是真的邀请我们来听曲赏舞,还是想要命啊?” 27. 水中境(四) 话音落下,殿中歌舞乍歇。 所有纸皮人如同被按下暂停键,一双双黑眼珠再次直勾勾地盯住出声的姑娘,唯有那颗硕大的夜明珠还在尽心尽力散发自己的光辉。 感觉到那股桎梏自己的力量消失,另外五人快速起身走到许尽欢身旁,警惕地望着周围面无表情的纸人。 许尽欢却好似对那些目光浑然不觉,面上依旧带笑。指尖下滑,轻轻勾住舞娘的手指,带着软茧的指腹在那道焦黑痕迹上轻轻摩挲。 触感柔软,虽极冷但并不粗粝,是寻常人的皮肤触感。 看来和她想的一样,这人,是个活人。 先前她在大殿门口时便有所猜测,当时虽说一大殿的人都朝他们望来,可到底是纸人,就算再栩栩如生也会有所破绽。 比如,他们的眼睛。 寻常纸人的眼睛都是用笔墨画在纸上,自然是不会多有神,但这个舞娘不同,同样是站在光下,她的眼睛却会反光,虽说细微,倒也并非无法察觉。 说来也巧,她是被满屋子的金子晃到了眼,转了转眼珠,便一下子就对上了一双眸中带光的眼睛。 也算是一种机遇了。 额心的流云纹隐隐发烫,许尽欢不动声色调动灵力压了压。对上舞娘散去黝黑,逐渐漫上金光的眼珠,她敛了笑,撤回手与之拉开半臂距离,开口道:“不知姐姐请我们过来所为何事?” 见自己已经被拆穿,那舞娘当即换了一副神情,轻叹着歪在案几上,长睫半阖,朱唇轻勾,姿态慵懒,像只找到窝的狸猫。 “哎呀,你这小姑娘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多疑,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些吧?”她开口,声音是出人意料的富有磁性。 听声音,是个男人。 徐舟野听得眉心微蹙,侧身将许尽欢微微挡住。 东方无孑大惊:“男的?” 舞娘掀了掀眼皮,又随手扯开衣襟露出底下风光:“不然?” 画面冲击太大,东方无孑“啊”的一声将头埋在同样紧闭双眼的宋知肩上:“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见状,舞娘轻嗤一声,随后身上浮现出一层金光,在剩下四人震惊的目光中快速变换面上容貌。 很快,细眉变深变粗,平滑的眉形有了明显的眉峰,一双含笑桃花眼拉长几分,眼尾微垂,端的是见者犹怜,唇薄无色,唯有抿唇之时才得以窥见一丝血色。 他身上的那身轻薄的舞娘衣装也换了,换成了一身厚重的深驼色绣金龙纹的锦袍,夜明珠下,衣袍上隐有点点鳞光。 看起来像个斯斯文文的贵公子。 见人已换装完毕,许尽欢将闹着要出来的诛邪放出来,接着上个话题开口:“公子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寂生。” 许尽欢蹙眉:“什么?” 寂生睨了她一眼:“我的名字,叫做寂生,公子不是我的名字,想和我说话,就要叫对我的名字。” 许尽欢沉默一瞬,随即从善如流再次问道:“那敢问寂生,为何要将我们聚集在此?” “我的仆人没和你们说吗?” “你是指赏曲宴?” 寂生轻哼一声,算是应了,转头指着大殿中僵立的纸皮人幽幽开口:“本来都进行得好好的,谁知道……”他目光回到许尽欢身上,带着几分不满:“谁知道你这小姑娘非要戳穿我的身份,这还怎么进行下去呢?太没意思了。” 李晚宋不解:“这二者有什么关联吗?” 虽然也不懂为何被戳穿了就进行不下去,但明知此行不善的许尽欢觉得,其实这场赏曲宴也确实没必要进行下去。 想到此行的目的,她开门见山道:“既然如此,请问寂生,可否将先于我们落入水中的那名弟子还回?” “那名弟子乃我同门师弟,于打斗时无意落入,本无意冒犯,若是可以,还请放他归来。”祁婳也耐着性子开口。那个纸皮人她看着实在是浑身不适,更别提他那一板一眼的说话方式,听得她一边起鸡皮疙瘩一边硬了拳头。 寂生没回答,而是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大殿中央,一手抚上一纸皮人的脸摩挲两下,缓缓问道:“你们说,我这手艺如何?” 许尽欢开口:“很好。” “是吗?”寂生忽然笑了,抬眸直勾勾地看着六人,语气很是愉快:“既然如此,我把你们也制成纸人如何?你们如此好看,再加上我的手艺,做出来的纸人一定会更加貌美和俊朗。” 六人:“……” 真遇上鬼了! 召剑入手,许尽欢试图沟通:“无冤无仇,寂生你为何要将我们制成纸人?” “对对对啊,为什么?”宋知也颤颤巍巍开口:“有什么事咱们不能坐下来好好聊聊吗?何必一言不发就就……”就什么啊死嘴?! 寂生好笑的看着他,替他补完话:“剥皮?” 他话音一转,将先前引路的那个纸人召来,叹息一声:“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对你们的,毕竟有人嘱托,但是,你们实在是太嚣张了,先是打扰我睡午觉,又是在岸上乱打,害得我手不稳做坏了一个纸人。” “你们说,我能不生气吗?” 一语落,有几人在心中呐喊。 我的天哪,谁生气了就玩这么变态的东西啊?一剑杀了人算是报仇,但一刀刀剥皮可就不算报仇了,这得算满足自身的古怪癖好! 真是遇上鬼了。 死变态鬼! 许尽欢静了静神,虽然此人看起来有两把刷子,但他们也并不是特别差,要是打起来也不至于没蹦跶两下就死,至少是来得及捏碎玉牌出去的,但是这么早就出去那也太惨了吧? 试炼才刚开始诶。 于是乎,许尽欢决定从根源下手。既然他是因为纸人损坏而生气,那…… “理解理解,那我们帮你重新做一个如何?”许尽欢小心翼翼开口:“或者,你做纸人是为了干什么,我们也许也能干呢?” 寂生眉心一动,似乎有些意动。 见状,东方无孑连忙乘胜追击:“是啊是啊,能和平解决的事情就和平解决,何必打打杀杀呢,多不吉利啊。而且我们各有所长,手脚也麻利,不比这些纸人能干 ?” “你们说得有点意思。”寂生笑了,身上那股阴恻恻的感觉退去些许,金眸流转,散出一种绝丽的光华,他道:“演戏,会吗?” * 演戏? 当然是会的,毕竟不会就得死。 许尽欢一行人当即就答应了下来,拍着胸脯保证必定给寂生来一场终生难忘的表演。 为了他们接下来的演出,寂生还特意让纸人将大殿内的陈设重新换了一遭,案几撤去,换上民间戏台,几块红布搁在戏台上的架子上当作背景。 虽然简陋至极,但也算有了氛围。 寂生则是矜贵的躺在主座上,任纸人为他捶腿按肩,斟酒喂食,倒是一点也不委屈自己。 临时搭建的后台,六人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的商量到底要来表演什么。 “不如表演《梁祝》?”东方无孑言之凿凿:“毕竟是流传了千年的名戏,剧情哀婉,可进可退,况且自古以来这种痴男怨女的爱情故事最是吃香,虽是梨园常曲,却也食之有味。” “不行。”祁婳反驳,道:“此人变态至极,想用常人喜欢的东西打动他怕是不行,万一他一个不满就把我们就地剥了怎么办?” 想到一言不合就剥皮的寂生,几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确实,他们是正常人,可这寂生不是啊,他是剥皮变态。 “这可如何是好?”李晚宋有些气馁。 几人也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想要揣度变态的心理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静默之中,许尽欢忽然开口:“师弟,你的那些话本子呢?”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一身黑衣的少年,目光微变。 “什么话本子?” “就是《美艳师尊他非要强取豪夺》啊。”许尽欢不顾他人死活,语出惊人:“你忘了?主角是我们师尊啊,卜玄风卜掌门,他强取豪夺了一位宗门弟子。” “噗——” 水镜外的卜玄风喷出一口茶,对上周围人望来的奇妙眼神愤怒出声:“不是我!” 众人敷衍着“嗯嗯”两声,心中却不断盘算着等试炼结束了就去买本看看,毕竟这可是卜玄风的风月之事啊。 就算是假的也不要太吸引人了。 很显然,水镜内的人也是这么想的。 祁婳来了几分兴致,道:“这么劲爆?” 李晚宋红了脸,却也难掩好奇:“掌门还有求而不得的时候?” 徐舟野:“……” 在几人亮晶晶,满是好奇的目光中,少年极为犹豫的从乾坤囊中抽出一本书,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勾人的大字:美艳师尊他非要强取豪夺。 许尽欢接过书,翻了两页,嘴里止不住地感叹:“就是这个味!” 剩下几人也很好奇,当即围在她身后一起看起来,时而惊叹,时而恶寒,最后,几人一致赞同就以这本书为基础开演。 毕竟…… 此书实在是变态狗血,多看一眼都觉得是凌迟了眼睛。 变态书对变态人,可谓是对症下药! 28. 水中境(五) 不多久,铜锣一声响,好戏开场。 “啪——” 一道带着带着香气的巴掌狠狠拍在一张俊脸上,寂生惊得身子一跳,只见许尽欢双眸含泪,对对面的人哭得梨花带雨:“卜玄飞!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退婚?” 随后,她抬手狠狠指着被东方无孑护在身后的女子,满眼不甘:“就为了她?你知不知道她是你的弟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此事一旦传出去你的名声就毁了,你是疯了吗?!” 水镜外看卜玄风的眼神不对劲了。 卜玄风不想说话。 早知道修无情道了。 “卿薇,拂柳她为了救我废了修为,我不能……”东方无孑一顿,闭上眼叹出一口气,将身后的红衣女子护得更紧,语气隐忍:“天命如此,是你我有缘无份。” “有缘无份?你我不是有缘无份,是你无情,是你无义!” 寂生愣愣咬下嘴边葡萄,心中不由得暗叹世风日下,世上怎么会有这般无情的人? “明卿薇掌门,我……”祁婳轻轻捂着自己小腹,眼中带上几分温柔和忧愁:“我腹中已经有了师尊的骨肉,待生下他,我便离开,届时你与师尊……” “不用!我明卿薇从不收二手货!”她猛然打断祁婳,抬眸狠狠盯着东方无孑:“卜玄飞你听好了,从此以后,我御兽门与你临地宗势不两立!” “明掌门……”祁婳上前一步。 “别碰我!” “啊——”祁婳应声倒地,捂着自己小腹含泪看向东方无孑:“师尊,孩子,我们的孩子……” 场内唢呐响起,吹起一场苦情,场外珠光柔和,映出一人哀伤。 许是为了逼真,祁婳肚子塞了东西,看上去有微微隆起,加之此刻她演技大爆发,收了浑身瑞丽,虽面容依旧明艳动人,但却朦胧微光下镀上些母性光辉,将一个即将失去孩子的母亲演绎的淋漓尽致。 许尽欢忍不住在心里给她拍了拍手。 高手。 这么尴尬的戏她都能面不改色演下去。 反正她是接不住了。 “……不是,不是我推的,我根本没碰到她!”许尽欢惊恐着后退两步。 “卿薇,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这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啊!”东方无孑一脸不可置信,眼中有痛苦,有愤怒,亦有担心,他抬手抽了许尽欢一嘴巴:“滚,给我滚,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呜呜呜——” 许尽欢捂着脸凄惨跑走,背影萧瑟孤苦,简直就是一个伤心至极,不忍再自取其辱的伤心人。 见人远去,又见这边两人担心腹中孩子,寂生品着口中的葡萄,只觉得酸涩难言。 为什么深情之人总是得不到好结果呢? “明卿薇?拂柳?”看着戏台上已经开始上演含情脉脉的小弟子,卿明蔚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这指的是我与荆掌门吗?” 其余人目光怜悯地看着她:“好像是的。” 卿明蔚:“……谁写的书,我要放狗咬她。” 荆拂絮:“我也,我要把她吸成人干!” 卜玄风:“……西瓜大王。” 忽然,戏台上又来了一人。 “卜玄飞!” 一灰衫男子跑了上来,目光先是在两人身上扫视一圈,随后愤然出声:“卿薇呢?卿薇去哪了,你为什么要与卿薇退婚?!”看到祁婳微隆的小腹,他又惊又怒:“你竟然背叛了卿薇!真是令人恶心。” 寂生点点头,确实恶心。 卜玄飞此人当真花心。 “……微生石。” “别叫我!你个负心汉!” 说罢,宋知头也不回地朝一个方向跑去:“卿薇——” 静默一瞬,鹤羽仙爆笑:“哈哈哈哈哈哈,就算人没来也能有戏份,微生聿真是命中有此一劫!” 不在场,正远在万剑派山洞闭关的微生聿打了个喷嚏:“啊切——” 很快,又有一人上来了。 一身黑衣的徐舟野面无表情地走近,在满脸焦急的东方无孑和气若游丝的祁婳面前蹲下,抬手搭在女子腕上开始胡说八道:“啊,有小产先兆,需要以先天血灵草为药引做药才能保住。” 东方无孑兢兢业业演戏,听及当即一把握住少年的手:“孤山不祝,此草在何地方?” 徐舟野:“听闻万佛寺明旭师傅有。” 正版孤山祝面无表情:“我要把西瓜大王扎成刺猬。” 万佛寺方丈:“……我也。” 他的乖乖小徒明旭可是和尚啊,是和尚!西瓜大王怎么敢的?! * 许是所有纸人都被召到殿中看戏去了,翡翠长道上很安静,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散发淡淡青光,万籁俱静,幽光长明,长道上也只有些许被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许道友,我们要如何找姬道友?”宋知小心跟在白衣女子身后,心中还记挂着仍旧在演戏的队友:“只靠他们来演,当真能撑住吗?” 毕竟他们的演技…… 一言难尽。 许尽欢一边认真摸索着墙上的机关,一边回道:“撑不撑得住,就看他们演技好不好了。” 宋知:“唉——” 说来他二人在此可不是意外,毕竟真想靠演技折服那死变态这想法简直是太不靠谱了,死变态实力明显强于他们之中的任何人,杀他们就如碾死一只蚂蚁,轻而易举的很。 若是想救小姬道友,可不能将希望寄托在这上面,万一变态反悔怎么办?届时他们是能碾碎玉牌出去,可小姬道友呢?所以几人一合计,决定来个迷惑计,由在场实力最高的人带着医修去救人,剩下几人则肩负迷惑死变态的任务。 双管齐下! 又摸了一阵,指尖似乎摸到什么东西,许尽欢眼神一亮,惊喜出声:“找到了!” 指尖按压。 一道极其细微的声音在嵌满夜明珠的穴壁上响起。 刹那间,伴随着连绵不断的裂声,穴壁上很快浮现出一道极浓极细黑 线,透过黑线,有浅浅微光透露出来,若不仔细看,这道微光仿佛就是穴壁上夜明珠光线交错的幻影。 轻轻一推,看似厚重的石门就悄然无声地朝里打开,露出石门内的景象。 “人!有人!”宋知小小兴奋一声,他快步跑到瘫在地上的人身旁,三指搭在腕上快速诊起脉。很快,他松了口气,道:“人没事,就是灵力消耗太多,身体自动陷入深眠,好好休息便好。” 许尽欢闻言蹲下来,一手在姬荀身上快速翻找,很快便找出一块玉牌,盯了一瞬,随后毫不犹豫地捏碎,那瘫在地上的人被一道白光笼罩,很快便没了身影。 “诶!”宋知没拦住,问道:“怎么捏碎了?” “他灵力消耗太大,已经不适合在秘境呆下去了。”许尽欢忽然站起身,迅速将宋知一脚踢开,转身召出诛邪剑对上破风而来的玉珠:“而且,他们没撑住。” 宋知惊恐望去,就见一身驼金长袍的寂生立在门口,墙上明珠生辉,柔和光晕虚拢在他含笑眉眼上,如晓月坠眉梢,衬得他恍若误入凡间的天外仙人。 此刻,这位神仙歪头看着室内的两人,语气无辜又带着几分刻意的调笑:“戏还没演完,两位怎么走了,还擅自送走了我的小客人,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宋知颤颤巍巍爬起身,就见许尽欢回之一笑:“不敢。只是我们有心要演,但奈何看戏之人并非寂生本人,我只好带人来寻一可专心看戏之人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寂生眼底起了几分兴致。 不错,方才在那大殿的的确不是他本人,只是他的一缕分魂,倒是没想到这个元婴期的剑修能察觉到,还当真是令人有些意外。 许尽欢扬眉:“大概是在所有之人,包括那位‘舞娘’一齐看向大殿上方那颗珠子的时候吧。《浮烟山试炼手记》中曾记载过,‘秘境一水潭,别有洞天,其主丰神俊朗,喜傀儡戏,擅分魂,众目之所聚,则其主所在’,我想,这描写的应该就是寂生你了。” 宋知听得一愣一愣。 《浮烟山试炼手记》他知道,是万佛寺发给参赛弟子的秘境信息说明书,但是,这本书不是厚得跟砖头一样吗?最大的用处难道不是当作伴手礼拿回去砸核桃吗?她怎么看完了? 寂生听罢金瞳一亮,似乎来了几分兴致:“丰神俊朗?外面是这么描述我的吗?” 许尽欢:“是。” 听到答案,寂生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道:“算他们有良心。” “这本手记乃是先前参加浮烟山试炼的师兄师姐所编著,我想,能让他们如此形容的人应当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许尽欢一边说,一边观察寂生面上神情,见其眉眼漫上愉悦之色,她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想我们先前是否有什么误会,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我们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话音落下,寂生盯了许尽欢许久,就在宋知以为这厮要突然发疯时,却见他勾起唇角,如玉珠罗盘般清脆动人的声音响起。 “好啊。” 29. 水中境(六) 琴瑟响金殿,明珠转华光。 又是先前的大殿,只不过这次没了那吹得要断气的唢呐声和令人心颤的铜锣响,六人和寂生围着长桌坐下,虽然依旧警惕,可仍旧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先前说的午睡被打扰是真,但将你们剥皮做成纸人是假。” 长桌上,寂生托着下巴好笑地望着对面六人,道:“若是我如此凶残,恐怕你们那些个长老早就进秘境来收拾我了,再者,这样于我修行有损,我可不想积累业债。” 东方无孑大松一口气:“所以你就是单纯咽不下这口气,想捉弄一下我们?” 寂生掀了掀眼皮算是应了。 “那姬荀是怎么回事?他怎会灵力损耗过大?”祁婳仍旧不放心。 寂生闻言睨了她一眼,淡淡道:“换做是你还没睡醒就被人劈头盖脸一顿打,嘴里还叫骂着要收了你这个妖怪,我想你也会忍不住压着人打一顿。” 祁婳听罢讪讪闭嘴。 理亏,太理亏了。 要是她没睡醒就被人指着鼻子骂妖女,她估计能当场暴起把那人的手指掰断,再让他跪着给她磕八百个响头叫她“仙女”。 许尽欢接过身旁纸人姑娘递来的茶盏,抿了口润润喉,出声道:“既然如此,敢问寂生想让我们如何赔偿?” “这个嘛……” 寂生故作犹豫地想了想,半晌,他微红着脸,压低声音悄咪咪开口:“你们……还有没有类似今日这场戏的话本子啊?就是类似这种剧情的。” “……” 见众人神情微妙,他轻咳一声,连忙找补:“我不是喜欢这种剧情,就是想通过话本子看看修真界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连解释了七八句,说到最后,他还尤为不放心补充道:“我真的不喜欢看那种剧情,这么狗血,谁喜欢看?!” “……” 许尽欢沉默着,与拼命忍笑的同伴交换了个眼神,眼中意思不言而喻。 ——此地无银三百两。 ——倒是没想到这人居然喜欢看这种调调的话本子。 掐了掐掌心忍住笑意,又暗暗深吸一口气,许尽欢变脸似的快速换上一副分外正经的神色,开口道:“有的。”说罢,她转头看向身旁的人:“师弟,恐怕要你割爱了。” 于是乎,几人的目光又齐齐来到黑衣少年身上。 面对六道闪亮发光的视线,徐舟野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想打洞遁走,手也如有千斤之重,拿不了一点,原因无他,实在太过羞耻。 他确实有很多话本子。 虐恋,狗血,破俗……各种类型应有尽有。 主要是他这人除了练剑外就一个爱好,就是很喜欢看话本子,不然也不会买下那本大逆不道的《美艳师尊他非要强取豪夺》。 但是…… 他在外的形象是个剑痴啊——! 剑痴会痴迷话本子吗?显然不会啊! 见他迟迟不动,两眼发直明显心不在焉的模样,许尽欢忍不住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师弟,师弟?” “师姐。”徐舟野默默转头,面上泛上些许绯红,按在黑色长剑上的手紧张到骨节发白,涩声道:“我不喜欢看话本子的。” “是吗?”许尽欢“咦”了一声,道:“可藏书阁的牧师弟说你爱看欸,他还经常找你借书看。” 李晚宋:“是啊,他还说全临天宗就属徐师兄最喜欢看话本子了。” 徐舟野:“……”大嘴巴! 急问,如何在长老眼皮子底下于千里之外杀人? * 最后,六人是被寂生亲自送到他们先前掉下来的那个洞穴的。 看着头顶依旧翠如宝石的水潭,想到什么,许尽欢放慢步子走到青年身旁:“寂生,既然你这么好奇外面,你为何不出去自己去看看呢? “我倒是想出去啊,但出不去啊。” 寂生抱着话本子看得起劲,随口道:“又不是每个人都能来去自如的。” 宋知惊讶:“出不去,那你岂不是在这里待了很久,不无聊吗?” 寂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当然无聊啦。” 想到什么,李晚宋回头看相身后跟着的纸人大军道:“所以,你造纸人是为了陪自己玩?” 寂生合上书,眉梢一挑:“猜对喽。”转头看了眼身后栩栩如生的纸人,他笑得一脸骄傲:“他们都是我按照以往落水弟子的样貌做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像啊?” 宋知、李晚宋:“……像。” 可太像了。 大白天的也差点把他们吓飞了好吧? “既然如此……”东方无孑犹豫一瞬,开口道:“你以后是不是会做和我们一模一样的纸人啊?” 寂生扬眉:“当然,这是你们来看过我的证明,万一我日后能出去了,好照着纸人样貌去找你们玩啊。” 祁婳幽幽道:“那你记得把我做好看点。” 宋知弱弱举手:“还有,千万别烧。”不然像丧葬用品。 接着,另外几人又提了几个要求,如不许让自己穿女装跳舞啦,不许让自己嘴对嘴给他喂葡萄啦,不许告诉下届弟子这些话本子从哪来的啦…… 寂生皆好脾气地一一应了,临了道:“既然你们有这么多要求,我也有个要求。” 许尽欢:“你说。” 寂生:“你们出去了,一定不要忘记我啊,最好是和别人多聊聊我,让别人知道这个秘境里有叫‘寂生’的这个人,让他们不要怕我,要是可以,希望他们可以来陪我玩玩。” 看着青年如孩童般亮晶晶的眼睛,六人心里皆不是滋味,当即正色保证会做到。 毕竟,人若活着,但却只能困于一方天地,终年无人知晓,也许还会被人慢慢遗忘,仿佛世间从无此人,的确是件不好受的事情。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点过头,许尽欢开口道:“对了,说了这么多,我们还不知道你的原身是什么呢。” 寂生:“想知道啊?” 六人点点头。 可却见青年冲他们眨眼一笑,甚是狡黠道:“就不告诉你们,就是要勾起你们的好奇心。这个答案……等哪日我 们再见了,我再告诉你们,免得你们忘记我。” 六人:“……”可恶! 闹了一阵,徐舟野想到什么,问道:“我先前是追着一只幻妖来此,请问你可有见到?” “幻妖?”寂生蹙眉想了想,道:“没有欸,若是有的话我早就察觉到了。” 徐舟野:“怎会如此?”他分明是跟着那幻妖才来到此处的。 “罢了。”许尽欢冲少年摇摇头,转头对寂生道:“不过那只幻妖修为不弱,如今不见了,你要小心些。” 寂生摆摆手:“不是我自信,普天之下能伤我的人或妖就没几个,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要是这幻妖真伤得了我,那你们这些修士得小心了,说不定天下就要大乱了。” 东方无孑:“……你好狂妄。” 祁婳:“做人要谦虚。” 宋知、李晚宋默默点头。 寂生不语,给了几人一个更加狂妄的眼神。 ——“我就是这么狂!” * 打开禁制将六人送走,寂生仰头独自在原地望了很久,久到临别时他勾起的唇角渐渐下撇,久到绿宝石上的青绿涟漪泛滥又平息,直到水底浑浊又清澈,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任何一人的衣角,直到听不见他们任何一人的声音…… 良久,洞内轻轻响起一道声音。声音平静,带着一股淡淡的眷恋,和浓浓的落寞。 “一定要说话算话,不要忘了我啊……” 又过了很久,似乎察觉到现在没有人能听到自己的声音,身长玉立的青年落寞地笑了笑,金瞳蒙上一层淡淡朦胧,他低声自语道:“我可记得你们呢……”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一直知道的,就是不知道相识满天下,真正记得他的,会有多少呢? 洞内忽起凉风,吹拂鸦鸦睫羽。 “起风了啊……” 青年揉了揉眼睛,揉去那点微微痒意,迈步朝重新恢复安静的大殿走去。 * 晓月坠,宿云微。 灵光泛动,平静水面无风而动,自水中央快速鼓起一个弧形。守在岸边的合欢宗弟子察觉到,连忙警惕地朝潭水靠去:“师姐?” “哗啦——” 一阵破水声响起。 一灰袍身影率先出水,直奔岸边白鹿而去:“小鹿鹿鹿鹿——” 后一步的东方无孑看了看天,扯着嗓门惊道:“这么快就天黑了啊?” 白衣少女与黑衣少年踩着剑并肩快速落到岸边,闻声抬眸看了看星子密布的夜空,道:“是啊,终于可以休息了。”见守在不远处,身着红白纱衣的合欢宗弟子,她又回首朝身后的红衣女子笑笑:“祁婳大小姐,夜已深,不如今夜我们一起休息休息?” 祁婳扬眉哼了一声:“好啊。” “那个,师姐……”见他们似乎忘记了什么,一合欢宗弟子搓着手走了上来,指着不远处满身银光的人尴尬道:“刘师弟还被扎着呢。” 六人望去。 某刘姓道友一身刺猬装,见他们看来,当即小嘴一撇,落泪如珠:“师姐——” 30. 山君之巅(一) 岸上依旧萧瑟,满地残叶断枝,林风萧萧吹过,轻轻挑弄篝火中的点点星光,木柴干枯,在高温的燃烧下变黑变焦,直到承受不住发出一声噼啪脆响,炸起细密火点。 几人经过白天的几场打斗都有些累了,此刻放松下来,一起围在暖洋洋的篝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 “对了,李晚宋。”想到什么,东方无孑朝身旁的人挤眉弄眼一笑:“你今日不是说你和人有婚约吗?敢问是哪家仙子啊?” 此言一出,剩下几人睡意一扫而空,忍不住望了过来。 宋知摸着白鹿开口:“是欸,我也听到了。” 祁婳撑着下巴笑得妩媚:“我想起来了,小李道友好像很喜欢他的未婚妻,不惜拒绝我这样的大美人儿。” 许尽欢和徐舟野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眼里满是好奇。 被七八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晚宋面上不受控制地浮上薄薄红晕,慌乱垂下长睫,结结巴巴开口道:“我……我不说。” 许尽欢、徐舟野、宋知、祁婳、东方无孑:“……” 东方无孑哀嚎一声:“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 李晚宋不语,任东方无孑与祁婳如何挑逗引诱,他也只是一味低头,唯有那越来越红的耳朵能彰显他此刻是多么害羞。 见状,许尽欢无奈一笑,心知今日是得不到答案了,转而抬眸望天,而坐在她身旁的少年也悄悄转头,小心又隐蔽地望向少女的侧颜。 群山之上,风推微云聚,霜月隐淡云,唯有漫天星子依旧挂在天上熠熠闪光。 夜风微徐,有人闭上了眼,群星璀璨,有人不自觉弯起了唇角。 篝火渐息,一夜好眠。 * 翌日,天色将明。 经过一晚的休整,加之又少年人身体素质本就极好,众人前日的疲惫一扫而空,当即就兴致勃勃地要去探索秘境的其他地方。 在水中洞穴一起闯了一遭,几人之间的氛围不再像先前那样剑拔弩张,倒是颇有几分惺惺相惜,但因秘境就这么大,一起行动难免会有遇上灵宝不好分配的时候,几人决定就地分别,各寻机缘。 临别时,祁婳朝与同门远去的许尽欢扬声道:“许尽欢!之前没打完你就跑了,等出了秘境,我们好好打一场。” 许尽欢没回头,背对她挥挥手:“随时恭候!” 远方天际的鱼肚白散去,新升朝霞如混色水彩铺满青天,丝丝缕缕云烟勾勒出动人画卷,金光挥洒,穿过层层树影,在少年人们的面庞上落下斑驳光影,晕开柔和线条。 许尽欢拿着《浮烟山试炼手记》与徐舟野、李晚宋两人商议一番,一致决定前往浮烟山秘境最最神秘,那个叫做山君之巅的地方。 据说那处灵气充裕,秘宝万千,在路边随便扒拉两下就有可能扒拉出灵植。不仅如此,越靠近山巅,灵草越珍稀,但同时,守在灵草身旁的灵兽也更加通人性,修为更加高,拿取灵草的难度也越大。 不过许尽欢对此持疑惑态度,按照浮烟山试炼三年一开的频率,就算灵兽修为再高,这些年扒拉下来也应该不剩多少了吧? 李晚宋似乎很感兴趣,眼底亮晶晶的:“此等宝地我们可得快点去,否则算是白来了这浮烟山秘境。加之我对人性的深入思考,若是我们再晚点,恐怕届时那连根草都不会留给我们。” 许尽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徐舟野倒是对灵草没什么兴趣,他这次是来找样东西的。 那是一块名唤玄金石的矿石。他的剑在上次天雷中被劈出了条裂痕,玄金石乃世间不可多得的矿石,用来补剑正好。 很快,三人便御剑到了山君之巅山脚下。 此刻天光大亮,放眼望去,万里无云,万丈金芒落林海,苍劲挺拔古树的根须彼此缠绕,又被落下的叶子厚厚覆盖,踩上去软绵绵的。 许尽欢很快便眼尖地看见了三株通体银白,周围似有霜雾萦绕的灵草,不由得惊喜道:“落霜草。” 徐舟野和李晚宋闻声望去,也不由得心中一喜。 落霜草,虽至阴至寒,却是一味不可多得的珍稀药材,既可解火毒,亦可助人修行,但前提是此人修习的必须是寒系功法,可谓是针对修习寒系功法之人的超级诱饵。 但同样的,这草的采摘也很麻烦,若不是修习寒系功法之人,寻常人想要拿下它要受些苦头,轻则冻伤,重则被寒气反噬。 李晚宋不修寒系功法,也不缺解火毒的灵药,因而对这株落霜草并不是很感兴趣,便说让另外两人自行分配。 于是乎…… 许尽欢思考一瞬,果断转头对身旁的徐舟野道:“师弟,我记得你是修寒系功法的。” 徐舟野点点头,道:“师姐想要?”一边说着,他一边走向落霜草:“我来摘便是。” 许尽欢笑了:“那就麻烦师弟了,你给我一株便好。” 李晚宋好奇道:“欸?许师姐不修寒系功法,要落霜草可是为了做解毒丹药?” 许尽欢摆摆手:“不是啊,是我有一个好友修习寒系功法,我已经好久没见到他了,想着要是哪天见面了,总得给他一个小惊喜。” 李晚宋懵懵懂懂点点头,随后又有些遗憾地望向黑衣少年。 ——天哪,怎么感觉有点修罗场呢? 背对着两人的徐舟野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抿紧了唇,掐在落霜草上的手不自觉用力。 好友?修习寒系功法?是谁? 正想着,空中忽然传来另一道异样的灵力波动,速度极快,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朝着已经摘下灵草的少年冲去。 “诛邪——” 霎时剑光大作,一柄如玉窄剑破风而来,剑气浩然,只消一剑,便一举将那道灵力当场湮灭,随后循着灵力传来的方向刺去! 与此同时,少女脚下如风,轻点过满地落叶追上诛邪,迎上迎面而来的红扇:“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偷袭?” 许尽欢握剑划过红扇边缘,摩擦出一阵刺耳声响。 一剑不中,她快速回剑从下方上挑扇骨,却不想持扇之人早有防备,反手收扇下压,扇骨重重打在剑刃上,发出一声清脆金属声响。 许尽欢旋身后撤,那人乘胜追击,却不想她一个仰身,脚尖快速一转,一阵风似的来到他身后,速度太快,他来不及反应,正想回身防守,却在下一秒被许尽欢用剑柄狠狠敲在右肩胛上。 “啪嗒——” 红 扇落地,那人也被另一人从背后一脚踹在地上。正想起身,却不想下一秒,一柄带着寒意的黑色长剑便架在了他颈侧:“别动。” 许尽欢拾起地上的红扇悠悠转了两下,目光扫过地上之人的衣着,微微挑眉:“合欢宗的?” 赶来的李晚宋听罢,目光也跟着落在地上。嗯……红白纱衣,还有那格外显著的魅惑气质,是合欢宗弟子没错了。 “你叫什么名字?”许尽欢问道。 地上之人不语,很是硬气地别过头。 许尽欢当即望向李晚宋:“李师弟,去搜身,把他的玉牌拿出来捏碎送他出去。” 李晚宋:“好嘞。” 见李晚宋来真的,地上之人连忙开口:“我说。” 许尽欢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祁胥玖。” 许尽欢听罢走上前,蹲下身歪头道:“你姓‘祁’,祁婳和你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同胞妹妹。”祁胥玖转过脸,露出一张比女子更娇艳的面容。 许尽欢看得一愣,就见他那双与祁婳极像的凤眼隐约漫上些水雾,未擦胭脂,却比擦了胭脂更红润的薄唇微微抿起:“道友知道我胞妹?”他微微垂眸:“不知道友认识胞妹,擅自出手,还望道友见……” 压在脖颈上的剑微微下压,少年暗含警告的声音响起:“收了媚术。” 祁胥玖:“……” 见他面上神情一僵,许尽欢忍不住勾唇轻笑,道:“老老实实的,别耍小心思,你的媚术对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没用。” 李晚宋在旁补充道:“我们剑修可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好品质。” 祁胥玖:“……” 祁胥玖换了副神色,冷声道:“是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刮任凭处置。” “说得这么难听做什么?” 许尽欢指尖微动,祁胥玖腰间挂着的乾坤囊径直飞到她手中,她翻了翻,从里边拿出几株不算珍稀的灵草放到自己乾坤囊里,道:“你偷袭我师弟,我很不开心,但鉴于你是祁婳的胞兄,我也不是什么丧尽天良之人,就拿你一两株普通灵草,算是给你个教训如何?” 祁胥玖:“……你拿都拿了。” 许尽欢笑眯眯的:“我当然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出于人道主义询问一下罢了。而且就一两株外面也能买到的灵草,都没让你出出血,你该不会是心疼了吧?”说着,她摇摇头,鄙夷地看了青年一眼:“那你也太玩不起了。” 祁胥玖:“……我玩得起。” 许尽欢抬手鼓掌:“祁公子大气。” “……” 忍了又忍,祁胥玖还是没能忍住开口道:“你们剑修是不是都这样啊?” “哪样?” “喜欢在说话时一本正经地阴阳怪气。”似乎是想到什么,祁胥玖面上浮现出难以言喻的表情,他道:“刚才那个绿衣服的临天宗剑修姑娘也是,三言两语就骂了一圈人。” 当然,他还有一句没说,那就是那位姑娘说他“胸小”,还建议他多喝豆浆,说得很有道理,但关键是,他是男的啊! “绿衣服?”李晚宋闻声抬眸。 三人相视一眼,这绿衣服的姑娘,不会是薛冠璋吧? 31. 山君之巅(二) 千年古木枝叶疏疏拢拢,万年旭阳柔光静静落落,林中一片静谧。 见三人默契对视,似乎在进行什么神秘交流,祁胥玖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怎么?你们认识?”不等三人回应,他又自顾自说道:“那你们得快点去救人,以那姑娘的口舌,怕是能得罪一圈人,估计连内圈都入不了。” 李晚宋闻声蹙眉:“什么意思?” 偏头瞥了眼这个出声的人,察觉到什么,祁胥玖眉梢一挑,幽幽道:“上面有一株洗髓草快成熟了,现在白家的人和那姑娘都围在那等着摘草,但我观他们气氛诡异,恐有恶战,白家人多势众,那姑娘想要拿洗髓草怕是难。” 白家…… 想到什么,许尽欢若有所思地转过头看向一旁的黑衣少年,道:“师弟,有没有觉得这个姓氏似曾相识啊?” “白净幽。”徐舟野闻声抬了抬眼,目光微不可察地扫过一旁的李晚宋,继续补充道:“天符白家。” 李晚宋眸色微动,藏在袖中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被徐舟野这么一提醒,许尽欢恍然大悟。 白净幽,不就是那晚的群英会想和她比试的人吗? 想到那日薛冠璋见到白净幽时的反常,她不由得有些担心,当即开口对另外两人道:“既然如此,我们上去给薛师姐撑撑场子?” 李晚宋正有此意,连忙应声:“好!” * “天符白家?” 水镜之外,一名蓝袍男子抚着下巴若有所思:“可是五年前突然宣布避世不出的天符白家?” 有人回忆着出声:“恐怕是的,天符白家代代修习符篆阵法,家族底蕴深厚,甚至还有许多不传秘法,当年可是盛极一时,也不知为何五年前突然避世,后面就很少听到关于白家的消息了。” 荆拂絮漫不经心地扯着帕子玩,闻声调笑道:“倒也不是突然避世吧,听闻是他们族内出了些问题,家族实力大损,怕出来丢人现眼,索性避世恢复实力。” “哦?发生什么事了?”一白衣女修有些好奇。 “不知道啊,这么多年,我们也只听到这些罢了。”卿明蔚扒拉着水镜试图调换视野,看到什么,她眼前一亮,勾唇笑道:“找到了。没想到还真是天符白家的人,不过看他们衣裳上的符文简单,也不多,应当不是嫡系。” “欸?这小姑娘腰间挂着临天宗弟子令牌,衣袖领口都绣了翩飞仙鹤。”孤山祝定眼看了看与身着黑白家袍对峙的绿衣女修,转头对一旁饮酒的鹤羽仙道:“鹤羽仙,莫不是你的弟子?” 说着,看到什么,他眼睛睁大了些,啧啧出声:“小姑娘还挺会骂,看她对面那些个白家弟子脸色都黑成什么样了,怕是要忍不住出手了。欸?打头的那个白家弟子倒是面色如常,还在笑,神人也,不过他怎么叫小姑娘‘大小姐’啊?” 他这边说着,正想调整水镜细观,却不想一旁安静如鸡的鹤羽仙突然暴起,一下子将水镜抢了过来,将视野重新调回许尽欢三人身上。 面对吃瓜之人的怒目,他挥挥手:“去去去,不许看!这是我们临天宗的水镜。” 众人:“……” 哼! * 这边,林风阵阵,虫鸟微鸣。 见三人已经决定好要去山巅与薛冠璋会合,还被徐舟野用剑压在地上的祁胥玖悄咪咪挪了挪身子,眨巴着眼睛道:“既然你们要走了,那我也走咯?” 闻声许尽欢看了眼徐舟野,下一秒,后者利落收回剑。 祁胥玖从地上爬起来,先很是注重形象地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和头发,随后接过许尽欢还回来的红扇,抬手冲三人行了个抱拳礼,端的一派风流公子的形象:“好了,三位,虽然我们的初见并不美好,但好在结局还算融洽,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山高水远,我们就此别过。” 最后,想到什么,他还不忘扭头冲徐舟野冷哼一声。死剑修,刚才收剑差点把他头发削断。 当然,徐舟野只是看着他没说话,显然是懒得搭理。 见人如此有格调,许尽欢也跟着露出一个浅笑:“山高水远,就此别……” 话还没说完,一道震天动地的猛兽咆哮忽然响起! 下一秒,地动山摇,从幽幽密林中,窜出一道隐隐绰绰的虚影,这虚影宛若皎月流光,一片霜白中,两点幽兰泛光的光点缀于其上。 忽然,那两点光消失,随后又在前方飞快亮起。 许尽欢心一惊。 这是头通体雪白的老虎! 虽说身量要比普通老虎大,但胡须较短,身上也还有些若隐若现的黑色条纹,看上去并不是成年虎,倒像是未成年的虎。 但不管它成年还是未成年,它巨大的身量也足以让人骇然。 眼见这头白虎就要张着血盆大口朝他们冲来,四人当即快速四散分开。却不想这白虎似乎早有目标,见聚在一起的人分开,它当即扭转方向,嘶吼着直冲白衣少女而去! 见状,许尽欢当即持剑迎了上去。 同时,白虎也咆哮着伸出利爪朝少女腰上拍去,虎爪厚重,落下时似乎带上风声。 “噌——!” 长剑与虎爪一碰,剑刃在虎爪上划出一道极浅的划痕,可巨大的力道也将许尽欢震得发麻,眼见下一爪子又要拍来,她心一颤,当即绕着长剑旋身飞速后撤,却还是冷不丁地虎爪一把拍在肩上。 冲击力下,她控制不住撞倒在地,偏头吐出一口血。 就在那虎爪即将落在她身上时,一道带着霜寒之气的长剑从身侧闪电般冲出,一剑划在白虎柔软的鼻头上。 霎时,星石飞溅,白虎咆哮。 “接人。” 少年的身影快速闪过,许尽欢只觉得自己身子一轻,随后飞快向后飞去,被一人接下。 “师姐你还好吗?”看着她身上的斑斑血迹,李晚宋伸手就要从怀中掏药,却被人拦住。 “我没事。”许尽欢痛到冒冷汗,仍颤抖着抬手指着前方的一人一虎喘气道:“去帮他。 只见徐舟野侧身避开白虎袭来的一爪子,人在空中转了个圈后在此持剑朝白虎冲去,却不想白虎无意与它纠缠,一爪子将人逼退后再次朝许尽欢冲去。 可下一秒,一道红菱缠上了白虎腰腹。 “这白虎怎么回事?”祁胥玖双手扯着红菱,用力到眉头紧拧:“怎么只逮着一个人追?” 被红菱缠住,白虎恼怒,回头一爪子爪向红菱。 “刺啦——” 红菱忽然绷断,祁胥玖在反作用力下,如断了线的风筝撞向一颗古木,“噗”的一声吐出一口血不动了。 不仅如此,冲上去的李晚宋也被白虎一爪子扯断袖子挥到一边。 眼见白虎就要张着大嘴朝许尽欢咬去,徐舟野心一动,黑色长剑如闪电般从其主手中飞出,重重刺在白虎脑袋上,但不知那脑袋是怎么长的,不仅没被刺穿,反而将那长剑一把撞开。 虎牙对着女子狠狠咬下。 “哐”的一声。 远处的徐舟野回首正巧撞见这一幕,电光火石间,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一幅画面——天道崩塌,万丈高空中,白衣女子紫雷缠身,而他被铁索束缚在原地不断挣扎 ,现实与幻象交织间,女子回首,露出一张他分外熟悉的脸。 斗转星移,幻象中他的声音与现实猛然重叠:“许尽欢——” 那女子,是许尽欢! 好在许尽欢反应迅速,在虎口落下时咬牙滚了半圈将将避开虎牙,此刻她半个身子被虎爪压住,半个身子在虎口,她手中的诛邪剑正牢牢插在白虎口中。 抵着硕大虎头,许尽欢惊愕得倒吸一口凉气,本以为就算白虎表皮坚硬如铁,虎口内部总是柔软的,可却没想到,就算她已经将灵力尽数灌在剑尖,却始终刺不穿这虎口。 被虎爪拍过的肩膀钝痛无比,巨大压力之下,她的手已经开始不断颤抖。 听到少年的声音,她艰难地循声望去,汗水顺着额骨落入眼眶模糊了视野,她眨了眨眼,轻微刺痛间,她看见一道模模糊糊的黑影朝她极速飞来,衣袍宛若墨蝶飞舞,像极了她记忆中的人。 与此同时,白虎也扬起了爪子。 难道她就要死在这了?许尽欢不由得有些绝望。前世祭天散魂,今生葬身虎口,老天爷还真是不肯给她个痛快死法。 掌风爆破般拂过耳畔,她下意识地闭眼,可预料之中的剧痛并未传来,唯有腰间陡然一轻,紧接着是一道裂骨般的钝痛,下一秒,她整个人被白虎猛地往外挥开! 刹那间,天旋地转。 突然,腰上快速覆上一只手。她又被人稳稳接住,揽在怀中与之朝后飞速后退。 鼻尖传来浅浅的香气,许尽欢正要睁眼,却又冷不丁地被人劈头罩了件东西下来。 是件黑色的男款外袍。 眼前骤然什么都看不见,许尽欢心一烦正要挥手抖掉,头顶却传来少年不太自在的声音:“师姐,穿好。” 随后,腰间快速划过一道温热触感,有些痒,她条件反射就往腰间摸去,触手不是柔软的衣料,而是一片细腻的皮肤。 没有……衣服? 反应一秒,许尽欢下意识地将少年这件带着淡淡皂角香的黑衣紧紧攥住,想到什么,她的脸腾的一下红了个透。 方才那白虎在她腰间拍了一爪子,许是将她的衣裳抓烂了。 所以,刚才那道温热……是徐舟野的手! 不过现在不是害羞的时候,怕那白虎又来,许尽欢深吸一口气,红着脸快速找到袖子穿好,探出脑袋,就见徐舟野站在她身前背对着她。 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他露在外面的耳根也红得滴血。 许尽欢见状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随后快速低头将腰间丝带系好,又把衣袖折了两折,虽然看着有些滑稽,但好过露腰。 “师弟,那白虎……” 整理好自己,许尽欢神色如常上前一步与之并立,就见那白虎正按着一个小东西疯狂撕咬,她一愣,道:“它是为了我的乾坤囊?” 怪不得这白虎怎么只逮着她一个人,还一直往她腰间拍爪子呢,不过,她这里面也没装什么东西啊,这白虎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尽管现在面上热气散了许多,徐舟野还是不敢乱瞟,闻声也只敢目盯着前方涩声开口:“恐怕是的。” 两人看向撕咬乾坤囊的白虎。 尽管临天宗弟子的乾坤囊是用天蚕丝所制,柔软又结实,但在虎口下也没能坚持多久。 “刺啦”一声。 可怜的乾坤囊顷刻间变成碎布条,里面的东西登时天女散花般散落一地。 看着散落一地的金子和零星几株血龙葵,许尽欢心脏隐隐作痛,下一秒,看清白虎在做什么,她忍不住惊讶出声。 “它就为了这个?” 32. 山君之巅(三) 只见那头白虎扒开一个油纸包,两眼放光地将里面的糖雪球“哇呜”一口咬下,随后在地上上疯狂打滚,时不时发出两声像猫似的咕噜声,似乎愉悦到了极致。 “它这是……在吃糖雪球?”与李晚宋互相搀扶走来的祁胥玖见到这一幕,只觉得自己后背上的伤更痛了,咬牙道:“吃个糖雪球而已,搞那么凶,我还以为它想吃人呢。” 李晚宋胳膊差点给白虎那一爪子扯掉,此刻疼得说不出话,只是默默含泪点头。 “师姐,你肩膀痛不痛?”徐舟野将目光从李晚宋身上收回,垂眸看了身旁的女子一眼。他记得,她肩膀好像被虎爪抓了一下,于是从袖中取出一瓶丹药递过去,道:“止痛的。” 许尽欢接过正要道谢,却听那边祁胥玖忽然惊道:“它怎么站起来了,没吃饱?” 几人望去,就见白虎已经一个翻身爬了起来,这回它不只盯着许尽欢了,而是瞪着一双漆黑的虎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所有人。 令人汗毛战栗的虎啸再次响起,自虎口流下拉丝涎水,很显然,它又要攻击人了。 祁胥玖见状立马扭头朝许尽欢道:“许道友,还有糖雪球吗?” 许尽欢摇摇头:“没了。” 她又不爱吃酸的,乾坤囊里那包还是之前为了捉弄徐舟野买的,谁知道不仅这人爱吃酸得要死的糖雪球,这头白虎也爱吃,还真是离谱。 “完了完了。”祁胥玖听罢只觉得心凉凉,与三人一同面朝白虎小心后退:“这虎速度极快,我们别激怒了它。” 许尽欢不语,一边后退,一边盯着不远处蠢蠢欲动的白虎,想到什么,她心中升起一丝异样。 山君之巅乃是灵气充裕之地,受灵气滋养,这里的灵兽不说厉害到能口吐人言,但也应该都较通人性,不会贸然伤人。 这头白虎长得如此膘肥体壮,显然受了不少灵气,怎么就非追着人咬呢? 这真是灵兽不是魔兽吗? 等等…… 她猛然意识到什么,低声快道:“你们快看它的眼睛,它怕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 三人定睛看去。 不远处,白虎双眼黝黑,眼眶周围却隐隐散发出丝丝黑色光雾,似乎发现他们正在看它,白虎眼中黑雾当即溢出更多,一眼望去,竟是连眼白都是黑的。 随后,一声虎啸响彻山野。 眼见白虎已经不愿意再和他们玩什么你退我进的游戏,虎爪磨地,像是马上要扑来,徐舟野思忖一瞬,果断侧身挡在另外三人前面:“我方才没怎么受伤,你们先走。” “不用。”一只手横了过来,不可推拒地挡在少年身前。对上徐舟野垂下来的目光,许尽欢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朝白虎看去,压低了声音道:“好像有人在唤它。” 像是为了附和许尽欢的话,就在她话音落下的下一瞬,一道更加响亮的虎啸穿透山林,声量之大,震得林中树叶簌簌狂舞,劲风携声席卷而去,所过之处,水泛涟漪,百兽惶惶。 听到声音,正准备进攻的白虎虎躯一震,眼中黑雾似乎也稍稍散去些许,在颇为失望地望了一眼四人后,便扭转身躯,头也不回地朝山巅奔去。 白影如风,很快便消失在丛林间。 祁胥玖死里逃生,只觉得方才心脏已经跳到了嗓子尖,此刻后怕地揉着自己还隐隐作痛的腰背感叹道:“吓死了,还好这头白虎被叫上去了,不然我们怕是得被它咬成渣渣。” “是……等等!” 想到什么,李晚宋话音一转惊呼出声:“薛冠璋还在山顶!” * 与此同时,山君之巅。 青衣女子与一群身着黑白长袍的弟子相对而立,而他们身侧,赫然矗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巨石形状似猛虎飞跃,虎额有缝。此刻,一株虽细小,但身泛幽光的灵草从那石缝中探出几寸,越是靠近,其周遭灵气更加充裕,如云似雾,浓得仿佛能滴出水,可见其珍稀程度。 薛冠璋持剑立在一侧,目光狠厉地盯着对面的白家弟子,一字一句咬牙道:“白净幽,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是退,还是非要留在这里与我作对?” 对上女子愤怒的目光,白净幽眸色微动,却仍是一步不退,恭敬俯首:“大小姐,家主有令,命我们必须取回这株洗髓草。” “好个家主有令。”薛冠璋听罢嗤笑一声,眉梢一压,周身剑气逐渐凛冽:“你倒是听他的话,即便你明知那孩子根本不需要洗髓草,你的家主不过是想与我作对,你却也照办不误!还真是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想到什么,她睨了一眼对面低眉顺眼的人,讥讽出声:“不过白净幽,你可是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进的白家?” 听出她话里的挖苦与嘲讽,白净幽还是敛眸不语,垂在身侧手却悄然收紧。 他当然没有忘,那年漫天大雪,是她将他从雪中挖出来,笑着问他愿不愿意跟她走。 她的笑太温暖,暖得他忘却了身体上的寒冷,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点了头,欣喜着得到“净幽”这个名字,然后如愿被她带走。 一切美好得仿佛是一场他不想醒来的梦。 直到踏入那扇朱红大门,直到他只能站在高台下仰望着高台之上的她时,他才知道,原来她就是传说中白家最有天赋的少主,白念璋。 是他这辈子也无法触及的人。 于是梦碎了。 如今,那双初见时含笑的眼眸,此刻满是嫌恶地看着他,一字一句皆是剜心话语:“可我现在真的后悔,若早知今日,我就不该救你,就该任由你死在漫天飞雪中,即便良心过不去,也好过被你背叛反咬一口。” 白净幽不语,只是默默攥紧了衣袖。 他确实是条狗,从小到大他受够了别人的欺辱,所以他想往上爬,无论用什么方式,只要能爬上去。 当然,他也曾天真地想过,等他爬得足够高了,他一定会对她很好,也许……那时她能原谅他呢? 忽然,那株细小的绿色草茎浑身迸发出一道惊人的亮光,自草叶顶端颤巍巍地长出几片银色花瓣,犹如皎月弯弯,灵气四溢。 有弟子喃喃道:“洗髓草,成熟了……” 下一刻,薛冠璋与白净幽几乎是同时出手! 长剑疯狂鸣叫,毫不留情地割向从另一侧伸过来的手,但白净幽显然早有准备,多年相处,他自然悉知薛冠璋的身法,当即甩出一道符篆将长剑击开,随后再度伸手朝洗髓草而去! 薛冠璋正要持剑回击,却被时刻防备着她的白家弟子挡在外面,对上她冷若冰霜的眼,虽然害怕,却还是硬着头皮出声:“少……大小姐,你不能过去。” “滚!”薛冠璋冷声骂道。 为了完成家主命令,白家弟 子自然不让,见她执意强闯,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甩出大量符篆试图拦她。 见状,薛冠璋冷笑一声,从袖中飞快掷出数张符篆,礼尚往来地将挡在身前的弟子一一炸开,随后一道道灵力从她身上飞出,在空中飞快画出一道道繁复符文 灵线交织,不过眨眼间,困阵即成。 瞥见阵中弟子面上的惊讶,薛冠璋轻嗤一声:“忘了吗?论阵法,白家我是第一,谁给你们的自信觉得今日能拦住我?” 不再理会阵中弟子,她飞身朝已经取下洗髓草的白净幽冲去,感受到剑气袭来,后者也飞快转身,可到底不及女子速度,剑气锐利,很快便割破男子衣袖,在他大臂上面留下一道深可剑骨的剑痕。 剑气霸道,顺着伤口绞伤经脉。 白净幽手臂上顿时传来钻心的痛,他猛然抬眸,几乎是不可置信看向上方夺走洗髓草的人:“大小姐……” 方才要不是他躲得快,恐怕他这只手会被当场斩断,他知道她恨他,也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对他,可那些白家弟子呢,他们当初不也背叛了她吗,他们难道就不该恨吗? 为什么她对他们就只是用阵法困住他们,为什么对他就是如此?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做什么伤心样?白净幽,莫不是以为我还对你有什么旧情?那可真是太好笑了,我对你可没什么旧情。”薛冠璋站在闹虎石上,闻声肆笑,随后利落抬剑又朝其腰背斩去,字字诛心:“我是真的想杀你。” 刺耳的话语传入耳,白净幽眸色一暗,激愤之下瞬间甩出一道雷爆符,薛冠璋见状急忙后撤闪避,可奈何距离实在太近,着实是避无可避被炸个正着。 霎那间,持剑右手就变得鲜血淋漓,一阵阵钻心刺骨的剧痛传来。 见白净幽就要趁机夺走洗髓草,薛冠璋利落换左手持剑,正要咬牙回击,身旁却猛然掠过一道青影,霎时剑光大作,很快便将白净幽逼退三尺。 同时,少女清脆的声音传来:“师姐,我们来啦——” 薛冠璋循声偏头,就见两道黑影朝她飞速驰来。 正是许尽欢与徐舟野。后者朝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飞快提剑加入战斗,与李晚宋一起将又一道符篆打散。 “抱歉师姐,我们来晚了。”许尽欢掠到薛冠璋身旁,先是看了眼她右手上的惨状,随后愤怒地抬眸望向与李晚宋徐舟野缠斗的白净幽:“那王八蛋竟敢炸伤你。” 薛冠璋痛得拧眉,捂着手臂沉声道:“他手中有高阶符篆,我一时不察。” 但也确实是没想到,白家那些个老头子为了对付她竟然下了这么大的血本,也不怕折寿。 “他一小金丹还能画高阶符篆?”许尽欢惊讶一瞬,随后朝薛冠璋扬眉一笑,笑得像个小恶魔:“不过没事,现在情况特殊,等出去了看我不整死他。” 说着,她快速搀扶起薛冠璋,飞快道:“师姐我们快下山,方才有只魔兽上了山,我怕这山上还有别的魔兽。” 薛冠璋听罢有些惊讶,这里灵气这么充裕,怎么会有魔兽? 但见许尽欢态度坚持,她点点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果断走到困阵旁准备先将其中弟子淘汰出局,却不想才要动手,一道庞大白影却猛地从旁窜了出来! 虎啸震彻群山,煞气扑面而来。 “师姐——!” 33. 山君之巅(四) 薛冠璋只觉得余光掠来两道刺目白影,随后她整个人身子骤然一轻,被人猛地横向推开! 踉跄站稳,她抬眼便见一只白虎直奔不远处的三人而去,另一头赫然立在她方才所在之地。许尽欢持剑挡在虎前,诛邪剑刃死死卡在白虎利齿之间,一时间一人一虎正僵持不下! 白虎眼底翻涌浓黑雾气,喉间发出不耐低吼,便要抬爪拍落! 许尽欢见状快速默念剑诀,灵剑陡然从虎口消失,下一瞬再度落回掌心,她旋身错步,剑尖迎着虎爪斜撩而上。 “噌——!” 诛邪剑刃擦着虎爪划过,激荡出点点火星。 薛冠璋看清那层萦绕虎眼的黑雾,心头一凛,高声提醒道:“许师妹小心,这白虎许是被魔息浸染,怕是入魔了!” “我知道。”许尽欢借力掠退,声音沉静:“薛师姐,此秘境怕是出了变故,不宜久留,你先带其他人出秘境,我暂且拖住它!” 话音未落,白虎再度猛扑。 许尽欢滑身至虎腹,灵力覆满剑尖刺向白虎皮肉,可却没想到这虎腹竟也无比坚硬,剑尖刺去,不仅没能在上面留下剑痕,反而险些让剑尖崩裂。 强大的冲击力下,诛邪剑猛地发出尖唳剑鸣。 许尽欢快速从虎腹下飞出,看着腾跃而来的白虎忍不住心道:“不过片刻光景,这白虎实力怎么暴涨了这么多?既然如此……秘境内的其他妖兽呢?” *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薛冠璋望着困阵内的白家弟子快速道:“白家弟子听令,现在,全部自行碾碎玉令!” “这……”一语落,困阵内的白家弟子面面相觑,虽有所躁动,但无人动手。 见状,薛冠璋怒色渐凝,声线冷厉:“迟疑什么?是要留在这里葬身虎口吗?!” 见她动怒,有的白家弟子神情微怔,随后下意识碾碎了玉令。 薛冠璋紧皱的眉头微松,随后目光沉沉地盯着那些还没碾碎玉令的白家弟子:“动手。” 尽管薛冠璋已经离开了白家,但到底是白家捧了十几载的少主,纵身份不再,积威仍存,很快,困阵内又少了一大半人,当然,也有不从者,但无一例外,皆被她强制淘汰出局。 做完这些,她转头看向缠斗中渐落下风,身形依然狼狈的许尽欢,扬声喊道:“师妹、师弟,还有那个姓白的,我们也快走!” 几人当即靠拢。 谁都清楚,再打下去,怕是连碾碎玉令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可是…… 许尽欢趁机抽身,默数三声等待传送,可周遭依旧风平浪静,毫无异动,她脸色微变:“怎么还不传送?!” 薛冠璋探出灵力感受一番,神色瞬间变冷:“传送玉令……失效了。” * 水镜之外,哗然四起。 鹤羽仙猛地拍案起身,面上满是惊怒:“失效?!” 万佛寺方丈取出一块玉令看了看,又探出灵力感受一番,面色沉郁道:“玉令没有失效。”说着,他又调出秘境出口的水镜看了看,看到什么,他将水镜展示到其余宗门长老面前,道:“是秘境出口被人以黑气封锁,以外力隔绝了传送通道。” 看着秘境出口上缠绕的黑气,荆拂絮倒吸一口凉气:“这气息……像是魔息。” 孤山祝蹙眉震愕:“怎么可能,魔息不是只存在于千年前的妖邪之乱吗?这里怎么会有魔息?” 卜玄风闭眼感受了几番,睁眼看向万佛寺方丈,问道:“请问现在还有哪些弟子在秘境中?” 万佛寺方丈看了看传讯,半晌,他抬眸看向周围紧张的各宗门长老,沉声道:“据守在出口那边的人说,除了各宗门的亲传弟子还有白家那个小子,其余的都出来了,甚至,有些并不是自行碾碎玉令,而是玉令自己无故碎了。” 万剑派长老听罢爆出一声粗口:“他大爷的!这是阴谋啊!” 要说秘境内还有普通弟子还好,可偏偏是各宗门的亲传弟子留在了里面,如今又是这样的局面,真的很难不让人怀疑是阴谋啊! 看到什么,卜玄风眸色沉沉:“等等,不只是出口被人动了手脚,他们的玉令也有问题。” 众人闻声望去,就见几道浅淡到几乎看不出的黑气从那堆被碾碎的玉令中探出,随后快速没入地中。正当众人惊疑不定时,水镜忽然剧烈晃动,镜面光影扭曲,彻底暗了下去。 * 秘境之中,水镜彻底熄灭的刹那,许尽欢闪避不及,被白虎巨爪重重拍在闹虎石上。 背部猛然撞向石壁,刹那间,许尽欢只觉得身上顿时传来铺天盖地,仿若被人用铁锤一节一节敲碎骨头般的痛,痛得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她身上的黑衣已经被虎爪抓得不成样子,股股鲜血从深可见骨的伤口流出,浸透黑衣,在石壁上留下斑斑血迹。 看着近在咫尺的硕大虎头,许尽欢使劲向后抻着脑袋,随后一鼓作气,调动全身灵力用力举剑劈去,然而,长剑却再一次被弹回! “哐当”一声,长剑落地。 不远处的徐舟野见到这一幕,心口骤然一缩,刺痛蔓延,来不及思考,他下意识将手中长剑掷了出去! “去!” 两道剑光破空而至,狠狠砸在虎头上! 薛冠璋抓住间隙,一把将许尽欢扯退三丈,随后自其中一柄剑上飞快生出无数闪着灵光的红线,红线丝丝缕缕,看似如蛛丝般柔韧,却犹如捆仙绳般坚韧,很快便将虎身整个缠住。 “这是老头子画的爆破符,名唤‘红丝引’。”薛冠璋扶着气息不稳的许尽欢后退,低声道:“但愿能重创此兽。” 话音刚落,缠在白虎上的红丝骤然爆发出一阵极亮的白光,“砰”的一声,道道红丝猛地爆炸! 霎那间,剑风狂舞,尘土翻涌。 看不清尘雾中的景象,薛冠璋揽着许尽欢又退远了些,然而才触到其胳膊,就只觉得一片粘腻湿热,抬手一看,竟是满手的猩红,她心一惊,再看许尽欢脸色惨白,指尖更是一片冰冷。 薛冠璋慌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哆嗦着手就给人塞药:“许师妹你别死,你别死你别死…… ” 许尽欢含着满口丹药,艰难出声:“别塞了,我要噎死了。” 薛冠璋尴尬收手:“哦哦。” 许尽欢动了动胳膊,道:“师姐,我胳膊骨折了,麻烦你帮我固定一下好吗?” “……不早说!” 在薛冠璋包扎的时候,许尽欢凝眸望向被漫天尘埃掩盖的闹虎石,心底疑窦更重。 先前在山下她还能和这白虎打上几回合,至少诛邪还能在它爪子上留下剑痕,可方才即便她用尽了全力,却怎么也上不了这白虎分毫,这实力增长未免太过诡异。而且玉令集体失效,是只针对他们几人,还是整个秘境都被封住? 思绪翻涌间,她微微偏头看向不远处与另一只白虎作斗争的三人,正巧望见白净幽被白虎一爪子掀飞,李晚宋舍身将黑衣少年从虎口下救出。 视线落向徐舟野空空如也的掌心,许尽欢眉头微蹙。 他的剑呢? 另外…… 他们的这只白虎虽然比她们遇上的这只要大一些,很显然应该要更不好对付才对,但是,为什么他们三个看起来还对付得游刃有余呢? 不对,一定有什么不对劲。 正想着,一道黑色剑影却猛地从那尘雾中飞出! 许尽欢和薛冠璋大惊,正要提剑阻挡,却见那黑影很快便拐了个弯,杀了个回马枪,剑尖一转,将从紧随其后从迷雾中追出来的白虎坚决拦住! “哐当”一声,一剑一虎各后退一丈。 很快,白虎卷头再来,黑剑欲阻挡,却被其一掌拍在地上,只听“砰”的一声,剑身上的裂纹顿时扩大至整个剑身,刺啦刺啦的碎裂声密密麻麻的响起。 “咔嚓——” 薛冠璋喃喃道:“剑,碎了。” 许尽欢认出这是徐舟野的剑,当即扭头望去,就见不远处正与白虎缠斗的少年似乎是受到反噬,当即不受控制地吐出一口血,而就在此时,他头顶的虎爪就要落下! 许尽欢心一跳,当即召出诛邪剑甩了过去:“护住他!” 长剑如骨似玉,本就锐利非常,此刻又受了许尽欢刚刚恢复时所得的所有灵力,一眼望去,剑上华光异常绚丽,长剑划过,铮铮剑鸣惊空,竟是比李晚宋的剑更早一步挡在少年与虎掌之间! 剑光凌厉,兽吼震天,两股强横之力轰然相撞! 趁诛邪牵制白虎时,李晚宋拉着徐舟野飞速后退,却听一道惨叫猛地响起,两人猛地扭头望去,就见白净幽不知何时跑到了薛冠璋那边,此刻正不偏不倚的挡在她与白虎之间,而他的一条胳膊则是被白虎一口咬下! 血液喷溅,落了青衣女子一脸。 电光火石间,白净幽快速伸出另一只完好的手,在薛冠璋惊愕的眼神中将她与许尽欢用力推开! 被推开的薛冠璋怔怔地望着越来越远的人,只觉得落在脸上的血渍无比滚烫,她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可就在白净幽即将被白虎彻底吞没时,一道金光自远处而来,将那白虎猛地弹开! “阿弥陀佛……” 34. 山君之巅(五) 空灵的梵音漫落林间,一道泛着金光的结界随之而落,将山君之巅上的五人与那两只白虎隔开。 白虎嘶吼一声,不断撞击着结界,可下一秒,却被结界上陡然升起的尖刺杵着肚子飞出三丈远! 可谓是出其不意,防不胜防,要不是白虎浑身坚硬,怕是要被当场穿透在尖刺上。 四人本试图将白净幽从虎口夺回,见状猛地回头,就见自苍穹之上缓缓落下一群万佛寺弟子,而其中,就有身着白袍,额心一点红的明达。 “四位施主,我们又见面了。”明旭笑得温和,一双桃花眼多情又温柔,说出口的话却格外令人绝望:“此处风景极好,若是能和你们死在一起,明达也算此生无憾了。” 四人:“……”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无憾的?! 许尽欢嘴角抽了抽,只觉得自己受了伤的手臂更加痛了,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脚下大地骤然传来一阵山崩地裂般的震动,伴随着滔天嘶吼,无数妖兽从四面八方奔袭涌来,仿佛没有痛觉般重重砸在结界上! 紧接着,结界猛烈晃动,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从妖兽群中窜出,猛地闯了进来! 薛冠璋三人心一惊,当即就要拔剑,却被许尽欢眼疾手快地拦下:“是人,别动手。” 明达理了理衣袖,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接着,他赞赏地看了许尽欢一眼:“许道友倒是敏锐。” 许尽欢笑笑:“哪里哪里,明达小师傅也很敏锐。” 上前两步,许尽欢召出诛邪剑轻轻拍了拍“人球”,很快,那团花花绿绿的球便“哗”的一下散开。 几人定睛一看,嚯,这蓝衣,这红衣,这灰袍……嚯!除了几个不认识,剩下的不正是先前与他们一同勇闯水中境的人吗? 东方无孑仰面躺在地上,满脸的生无可恋,彷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我的清白……” 缠在他身上的腼腆小男孩宋知讪讪一笑,麻溜起身,刚准备打个招呼就被李晚宋毫不客气地拽去治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白净幽:“宋知你来的正好,快来,这里有个人快死了。” 许尽欢余光一瞟,看到什么,她嘴角微微抽了两下:“祁大小姐……” 祁婳满脸郁气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整理着自己乱成鸡窝的头发,一边烦躁喝道:“许尽欢你不许笑,偷笑也不行!” 许尽欢抬手投降:“好好好,我不笑我不笑。” 得到保证,祁婳轻哼一声,正想说些什么,不想却抬眼瞄了眼女子的胳膊,她眼中划过一丝惊讶,嘴上却依旧不饶人道:“许尽欢,怎么才分别半日不到,你就成这个样子了?” 许尽欢抬抬“粽子手”,无奈道:“祁大小姐,你看我都这样了,你就不能说两句好听话哄哄我吗?”说着,她目光扫过祁婳身上略微凌乱的衣裳,微微挑眉:“不过你看起来也没好多少,到底发生什么了,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 “许尽欢你找打啊?”祁婳一边威胁着,一边从怀里取出丹药强制许尽欢服下,道:“还不是秘境内的妖兽不知怎得都突然发狂了,我们玉令又失效出不去,只能被它们追赶着来到此处咯。” “你们的玉令也失效了?”许尽欢眸色沉了沉。 “也?” “没错,我的也失效了。”许尽欢抬起一边胳膊指了指结界外的两只白虎,叹气道:“和你们一样,我遇上的这两只白虎也发狂了,并且,短短时间内实力大增。” “不对劲。” 有人开口:“确实不对劲,浮烟山秘境乃是先天灵地,里面的妖兽不说多通人性,但也绝不会如此大规模暴起伤人,这些似乎是被人操控了神志,只剩下兽类的本能。” 说话的是位身着月白衣袍的女修,模样清丽秀婉,一双柳叶眼宛若山涧清溪般干净澄澈,周身气质清雅,犹如出水菡萏,令人心生亲近之心。 见许尽欢朝她看来,女修微微一笑:“我唤苏笳,乃万剑派掌门亲传弟子,在此还要多谢许道友先前在杀人蜂洞穴中救了我师弟。” 杀人蜂…… 许尽欢了然,原来这就是东方无孑心心念念的师姐啊。 她回之一笑,道:“苏道友客气了,救人乃修士本分,何须言谢。倒是关于妖兽一事,不知苏道友能否详细说说?” 苏笳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乌黑的晶球递了过去,道:“这是我从斩杀妖兽身上提取出来的不明气泽,我怀疑,妖兽发狂正是与此有关。” 许尽欢接过闭眸感受一番,感受到什么,她脑中嗡鸣,猛地睁开眼,语气里藏不住的震惊:“怎么会?!” 见她如此激动,苏笳与祁婳相视一眼,试探道:“什么怎么会?” 许尽欢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手中的珠子,骨节用力到发白。 这个气息,她死也忘不了。 千年前的妖邪之乱,她不就是为此而死的吗?她以身祭天,不就是为了填补天幕,将这些东西彻底镇压驱逐出此方世界吗?而如今,这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此? 定了定心神,她抬眸看向苏笳,道:“苏道友确定这是从妖兽身上抽出来的?” 见她神色严肃,苏笳也忍不住有些心乱,凝神想了想,她肯定颔首:“确为妖兽体内之物。”顿了顿,她蹙眉道:“许道友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妨直说。” 得到肯定,许尽欢心一沉,看着两人缓缓道:“我怀疑,这颗珠子里藏的便是妖邪之气,而这些妖兽,则是和千年前的妖邪之乱中的人和妖兽一样,都被邪气侵染了。” * 山君之巅,一抹巨大的圆弧结界死死扣在山巅上,任外面妖兽如何冲撞,结界仍是屹然不动,将里面盘腿围圈坐下的人牢牢护住。 伴随着妖兽的滔天嘶吼,一道无比震惊的声音在山巅响起。 “什么?!” 东方无孑盯着被放在圆圈中央的墨色珠子,又猛地转头去看外面狂躁的妖兽,见它们 眼中不断往外逸散的黑气,他换过头,不可置信道:“师姐,许师妹,你们是说这里面是妖邪之乱的邪气?外面的妖兽也被邪气侵染了?” 苏笳颔首。 许尽欢与她对视一眼,抬手指着地上的一具妖兽尸体道:“这是方才我与苏道友一同出去所猎,你们被妖兽追过,不妨看看,如今半日不到,它们的肌肉骨骼是不是又增强了几倍?” 宋知听罢起身上前,以指为刃在妖兽腹部来了一刀,可意料中的皮肉分离却未能发生,尽管他再次加大灵力输出,却仅仅是在上面留下一道一寸深的伤口。 “确实增强了。”宋知眸色沉沉地收回手,眉心紧蹙:“甚至,比我们之前遇到的还要强。”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神色都变无比难看。 薛冠璋暗骂一声:“什么鬼?这里怎么会有邪气?” 祁婳焦躁地拧着自家哥哥的手臂:“按理说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通过视灵传到外面,如今我们都这样了,外面的长老怎么还不把我们弄出去?” “恐怕不是长老不想,而是不能。”徐舟野静静开口。 “没错。”明达唇边笑容不变,眼中却是一片死寂的寒凉:“如今被迫留在此处的具是各宗亲传弟子,能做到这件事的人,恐怕也能阻止长老将我们带出去。这是一场预谋周全的谋杀。” “谋杀?”李晚宋拧眉,想到什么,他倒吸一口凉气:“若我们都折损在这里……” “修真界实力定然大损。”许尽欢抬起眼帘,继续道:“届时,各宗门虽有修为高深的长老,但后接弟子实力却跟不上,若是遇上什么……天下定然大乱。” 苏笳听罢站起身朝结界走去:“那便不能再磨蹭下去了。” 作为一名剑修,她就算是难逃一死,也得是持剑死在寻道和除魔的路上,而决不能是被活生生耗死在这。她修的剑是一往无前的剑,不是固步等死的剑。 “等等!” 数道声音一同响起。 苏笳回首,就见许尽欢等人也站起身朝她而来,东方无孑拔剑出鞘走到她身旁,双眸微红,却还是笑着开口:“师姐,我们一起啊。” “对啊,苏道友,我们一起啊。” 薛冠璋与李晚宋并肩而立,这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道:“正如明达小师傅所言,此地风景宜人,若是会死,能有诸位天骄作陪,黄泉路上倒也不孤单。”说着,她肘了肘身旁的人:“对吧师弟?” 李晚宋默默颔首,在心中默默补上一句——“死同穴,自是极好。” 明达笑笑:“薛道友倒是与我佛有缘。” 苏笳弯唇笑了:“既然各位都是同道之人,那便一起。” 看着一群人在那笑谈生死,立在结界前的许尽欢忍了一会儿,最后实在忍不住开口道:“那个,先别这么早说死啊死的,我倒是觉得,我们不会死。” 对上众人的目光,她眉梢一扬:“我有个法子能让我们活,来试试吗?” 35. 山君之巅(六) 山君之巅,兽吼震天,呼啸而至的狂风吹得人直眯眼,明达独身一人站在最高的闹虎石上,身上白袍随风乱舞,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没有结界,他的气息被四周游荡的妖兽敏锐捕捉,下一秒,妖兽群像烧开了的水开始躁动,近乎狂热的朝他奔来。 可就在打头妖兽即将触到他时,他身上骤然升起一道无比刺目的光芒,以他为阵眼,撑开一道金色结界,九道灵光织线从他脚下延伸出去,分别落向就各方位。 兽群震荡,下意识地后退一丈,却不想自兽群边缘升起数道冲天金光,与明达传来的灵光织线紧密连接织成一张大网,很快便将意图逃窜的兽群牢牢锁在两道结界中间。 “中心阵眼,成!” 东南角,苏笳与一万佛寺弟子一同握剑,剑身勾着外层灵光结界,此刻在他们手中不断舞动。 看着地下疯狂冲撞想要逃出的妖兽,苏笳疯狂往剑身上灌注灵力,随后带着这层结界猛地将剑插入大地! “东南阵角,成!” 西北角,祁婳红绸卷在身系结界的万佛寺弟子身上,听到苏笳的声音,她咬咬牙,拽着红绸重重落地,随后飞快将这截红绸困在身侧的千年古木上! “西北阵角,成!” 接着,是西南,东北,正南,正北,正东,正西,待最后一个阵角完成,以明达为中心,山君之巅已然成了一个巨大的金色半球。 妖兽四处冲撞,不断拉着着外层那看似轻薄,实则柔韧非常的结界,几番将守阵的九人拉得踉跄不稳。 “师姐,好了!”徐舟野单膝跪地,握着薛冠璋友情赞助给他的剑,死命将手中长剑往地上插。 话音落下,两道人影猛地从角落飞出。 正是许尽欢与薛冠璋。 看着许尽欢因为右手骨折不得不左手持剑,薛冠璋不禁有些担忧:“师妹,你能行吗,不如还是我来画?我画符很快的。” 虽然许尽欢给她看的这个名叫“九祭渡灵阵”的符文很复杂,但她到底是符之一道的天才,相比于其余人不能完整画出符文,在结界上画符文这件事还是由她和熟悉符文的许尽欢来更合适。 但许尽欢先前伤了手,右边身子都被包成粽子了,她看得揪心。 “师姐放心,我没事。”许尽欢收紧了握剑的手,望着下方躁动的妖兽,目光沉沉道:“此阵灵力消耗极大,他们撑不了太久,九祭渡灵阵的符文太复杂,只靠一个人来画根本完不成。” 见许尽欢坚持,薛冠璋心知不必再劝,当即渡了她一道灵力后持剑与之分开落到对角开始画符。 她早点画,就能画多点,许尽欢就能画少点,疼的轻点。 见薛冠璋已经开始,许尽欢咬了咬牙,将体内灵力灌入剑中,随后以灵为墨,以剑为笔,在下方这张不断泛光的灵光结界上刻下一道道繁复符文。 * 说来话长,这符阵还是当初莫无暇因见不得妖邪之乱死伤太重,悲愤之下闭关七天,耗尽心力研究出来的一道净灵阵法。 这道阵法几乎是消磨了他全部心气。 许尽欢永远记得,那日他闭关结束,他们几人站在他洞府门口迎他时,昔日最是在乎形象的人身上长袍上满是杂乱墨迹,一头精心打理的乌黑长发变成灰扑扑的雪色,他脸上更是满脸胡渣,可那双本就灿若星河的眸子却一如往昔,甚至更加明亮。 见到他们,莫无暇他笑得灿烂又狼狈:“各位,我研究出来了!这道阵法可以渡化尚未完全邪气入体的人或妖兽身上的邪气,以后,我们的伤亡会少很多了!” 许尽欢还记得,当时殷宛心疼的“哇”的一声就趴在她身上哭了,哭得太伤心,把刚出关的莫无暇吓了一大跳,连手稿都不顾了,小狗似的围在她们身旁不住地哄人。 “不哭不哭,宛宛不哭……” 殷宛不管,继续哭。 最后莫无暇被逼得没办法,故意道:“宛宛你不会是嫌我变丑了吧?那可不行啊,我们可是与小暮和欢欢那样,是结了神契的道侣,此生不变,你后悔也没用。” 殷宛闻言恼怒,边哭边扯他的脸,嘴里还骂他净说些混账话。 那日殷宛说了很多,具体说了什么,其实许尽欢如今已经记不太清,但有一句话,她永远记得——“莫无暇,你的阵法能救很多人,我很开心,我们都很开心。” 确实很开心。 他们昼夜不停地跟着莫无暇学习画阵,于是,在后续的对战中,这道“九祭渡灵阵”成了他们每战必用的阵法。 但是…… 许尽欢手上挥剑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她眸色沉沉地看着底下狂躁的妖兽,心中万分沉重——他们从未想过这道阵法会于千年后再次现世! * 画到最后一笔,许尽欢与薛冠璋相视一眼,双双将剑狠狠贯入阵纹中央! “九祭渡灵阵,渡化!” 刹那间,布满繁复符文的结界瞬间爆发出无比刺眼的白光,下一刻,那些白光在空中化作一滴滴澄澈水珠,准确无误地落入每一只妖兽额间。 水珠寒凉刺骨,几乎是在进入它们额间的瞬间,那些躁动的妖兽便如同北冰封似的,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了,随后丝丝缕缕的邪气从它们体内连绵抽出,往结界中央的玉剑而去。 “这……”薛冠璋有些震惊。 “无妨。”许尽欢偏头朝她安抚一笑,道:“诛邪剑能承载邪气,等出去了让长老用灵火将里面的邪气烧了便是。” 薛冠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由轻叹道:“许师妹,你知道的好多啊,先是断定这是邪气,后又有‘九祭渡灵阵’,再后又知道如何解决邪气……” 思考一会儿,她摸着下巴深沉道:“感觉你不像是前不久才失去所有记忆的人欸,倒是有股饱经沧桑的沉稳感。” 许尽欢听罢笑而不语。 重生之事过于匪夷所思,说出来不过是平添麻烦,与其如此,倒不如不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或许,她也能借此机遇查查为什么这本该消失在千年前的东西又出现在这里。 妖兽逐一睡去,守在阵法各处的人也已近崩溃边缘,虽还是死守手中灵器,却已没了说话的力气,四周一瞬间变得格外宁静。 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许尽欢下意识抬手在心口压了压,耳旁却忽然响起薛冠璋疑惑的 声音:“欸?还有一只白虎呢?” 刹那间,许尽欢脑子骤然嗡鸣一声。 她低头快速扫视起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妖兽,这个不是,那个不是,那个也不是……将地上的妖兽全部看了个遍,许尽欢心猛地沉了下去。 只有一只白虎,另一只……不见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道震彻山林的虎啸,许尽欢猛然抬头循声望去,就见一道银白虎影不知从哪个角落腾跃而起,而它的正前方,正是薛冠璋! 她们二人的佩剑还在阵中央,不能取,电光火石间,许尽欢就已做出了判断——她猛地将薛冠璋横向推开! “薛师姐,守住剑,不能让白虎破坏!” 薛冠璋听闻,当即拖着没站稳的身子踉跄着冲向阵中央,用身体死死护着那两柄剑。见剑有了保护,许尽欢微微松了口气,但没了薛冠璋,白虎袭击的目标便成了她! 白虎张大了嘴,抬爪就要抓。 见状,许尽欢快速甩出先前鹤羽仙为了摸诛邪而给她的符篆,趁白虎被炸得晕头转脑之际,她猛地朝一侧滚去。 可她忘了,她右臂骨折,是经不住她这样一滚的。 果不其然,才滚了没一圈,她就被胳膊上传来的钝痛刺得浑身一僵,可白虎哪管她还能不能滚,对它而言,许尽欢滚不了最好,因而当即大吼一声,迫不及待地朝地上痛到难以动弹的猎物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自远处疾驰而来,猛地挡在许尽欢身前! “固步——” 刹那间,略微空灵的声音响彻整个山君之巅。 伴随着声音回荡,先前还无比狂躁的白虎瞬间静了下去,虽然多少还带着点不乐意,但在这道声音的压迫下,它还是打着响鼻伏身在地,一副臣服的姿态。 看着身前的驼色身影,许尽欢怔怔开口。 “寂生……” * 万里古林簌簌摇动,清风拂过山君之巅。 听到声音,身着深驼色长袍的青年缓缓转身,眉宇间虽仍带一抹淡淡病弱感,但眼中却也仍旧是熟悉的笑意。 “真是有缘,我们又见面了,许尽欢。” 许尽欢艰难地回之一笑:“确实有缘,寂生。” 听到后面两个字,青年眉间舒展开一抹更深的笑意,随后走到许尽欢身前蹲下。 很快,他冰凉的手指覆在那条被包成粽子的胳膊上,伴随着淡淡金光,许尽欢只觉得那时刻折磨着她的钝痛顿时消散无踪,身体健康得能与那白虎再战几回。 寂生笑了笑:“好了,你可以不用包成这样了,丑死了。” 许尽欢:“……” 许尽欢:“谢谢你。” “不用谢。”寂生笑得温和。 许尽欢神色一怔。先前在水下洞穴时还看不出来,只觉得他是个长得好看的疯批病美人,但此刻在阳光下,却显得他格外温润,格外温柔…… 温柔美人开口了:“许尽欢,我再送你样东西,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许尽欢微微回过神:“什么忙?” 却听寂生一字一句温声道:“记住我,再杀了我。” 36. 山君之巅(七) 寂生·[上] 界外山风肆意呼啸,吹得人发丝狂舞,许尽欢仰面看着面前的人,却只觉得耳边是一片诡异的死寂,空间静止扭曲,瞬息千年。 半晌,她才回过神似的猛然摇头,急声开口:“为什么?你遇上什么事了吗?你可以和我们说,我们看看能不能帮你解决。” 求人杀自己。 哪有人提这种要求的? 寂生就这么盯着许尽欢,直到确认她的焦急和担忧不是伪装,他面上那抹好似不会变化的笑意忽然就散了,眼底浮现出一丝惊讶与害羞,他抿抿唇,试探道:“你舍不得我啊?” 许尽欢连忙点头:“对啊对啊,不止是我,徐舟野、李晚宋、祁婳、东方无孑、还有宋知,我们都舍不得你。” “这么多人啊?”寂生叹慰一声,复而又笑道:“说得我都舍不得了,但是……” 许尽欢正想说“没有但是”,却不料寂生忽然抬起手,冰凉的指腹点在她额间,温和灵力如同盛满千年沧海桑田之变的溪水,带着无数割碎的画面在许尽欢脑海中飞快流淌。 “抱歉了。” 伴随着寂生的呢喃,那些画面变缓,变清晰。 她看到了寂生。 与这片浮烟山秘境一同现世,由一块玄中带金的石头幻化而生的寂生。 * 彼时的寂生还是一副少年模样,散着发,脸上带着些婴儿肥,眼睛有些圆,金色的眼珠亮亮的,无论是看什么,什么都亮亮的映在他眼底。 许是刚刚现世,他单纯得有些蠢笨。 不会说话,不会吃饭,甚至连走路都不会,每走两步必会摇着身子跌倒,可偏偏他又对一切充满好奇。于是最初的一年,他就这么一走一跌,直到能稳步前进地逛完了整个浮烟山秘境。 幼稚,却又单纯美好。 画面开始变化,许尽欢听到寂生开口说话了。 那是寂生现世的第五年,秘境中逐渐出现了由天地灵气蕴养出来的灵兽。 “你,是什么东西?” 样貌已经变成青年,但眉宇间仍残留着几分稚气的寂生趴在地上,目光好奇地看向对面同样四肢伏地的白色小猫:“你怎么不会说话,是不会吗?” 这是他第一次在秘境中遇见活物,他很开心,也很疑惑,为什么这只白色的,毛茸茸的东西不会说话呢?为什么他就会说话呢? 见寂生一直不厌其烦地趴在地上逗小猫,许尽欢忍不住笑了笑,却又有些心酸。寂生一现世就在秘境,前五年又一直独身一人,怪不得,怪不得他总是叮嘱他们不要忘了他,还让后面的弟子记得来找他玩。 后来,许尽欢看着寂生又见到了很多其他的生物,有小狗,有小猪,有小牛……甚至还有通体火红的凤凰和头上长角的黑蛟。虽然它们大多还没有开智,不会说话,只有动物的本能,但寂生还是很开心,因为他不再是孤单一人。 看着与灵兽们混在一起,满脸笑容的寂生,想到什么,许尽欢勾起的唇角慢慢垂了下去,她没忘记,他们是在水中洞穴见到的寂生,以及,他说他没办法出去…… 所以,他是为什么会被困在水中洞穴的呢?许尽欢下意识开始为寂生担忧。 …… 浮烟山密境中的树已经长得很茂密了,古木树干粗壮,高达百丈,绿色华盖铺散,郁郁葱葱,每片叶子都似乎有芭蕉叶那么大,那么宽,层层叠叠,连雨水都难以穿透。 “天上怎么又落水了?” 寂生躲在山洞中,蜷着身子抱着腿,整个人像只小虾,看着洞外连绵无尽的水幕,他喃喃道:“都看不清外面了,还好我这次找到山洞了,否则就要挨雷劈了……” 雨幕很重,将天地都笼罩在内。 寂生期盼着这雨早日停下,可他越是期盼,这雨却下得越深,越密,直到大地被雨水侵占,密林变汪洋,这雨也没能停下。 弱小的灵兽抵不住无休止的暴雨,被雨夺走生命,强大的灵兽抵不住长期的饥饿,身形日渐消瘦。 就在寂生以为这场雨没有尽头时,雨却停了,但随之而来的,是瘟疫和一种飘渺无形的雾气。 许尽欢认得那雾气。 ——是邪气。 倒下的灵兽被邪气夺取身躯,作为妖兽重新站了起来,却不复从前灵性,没有思想,脑中只有一件事,那便是杀戮。 寂生不懂为何从前的“好朋友”会突然如此,是因为那黑漆漆的雾气吗?他不知道,但他不想看着它们如此,于是他想尽办法去抓取那些雾气。 但他只是一块石头所化,天生地养,谁能教他呢? 好在不知为何,他体质无比强悍,那些狂化的妖兽伤不了他,于是他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却又一次又一次的失败,直到一日,一位仙人闯入秘境。 仙人很漂亮,虽不施粉黛,眉梢眼尾却自带一股绝艳,唇不点而红,穿着一袭红衣,衬得她像初开的凤凰花。 除了……她腰间绑着根格格不入的麻绳,胳膊上还缠了一截黑布条。 看着不伦不类,像丧服。 看着满秘境的妖兽,她眉间满是疲惫:“邪气竟然藏到这里了吗?” 仙人眉间倦色很浓,浓到只是单纯观看记忆的许尽欢不禁默默红了眼,口中无声呢喃:“荆霄……” 荆霄,当年修真界最年轻的魅修,也是千年前与她共抗妖邪的修士之一。 许尽欢记得,荆霄爱美,爱穿漂亮的衣服,爱喝美酒,和平常魅修不一样,她修的是道不主阴阳交合,她修以灵练傀,她曾说过:“世上大道三千,谁说魅修就得干那些男女之事,我偏要走不一样的路。” 当年在战场上就是这样的,他们主攻,她便以灵牵制邪魔,极大缓解了他们的压力。许尽欢曾想过,若是假以时日,说不定她能控制邪魔自相残杀也说不定呢? 那时荆霄笑得很恣意,扬眉道:“说不定哦!” 而现在,看着那个立在秘境上空的人,许尽欢却第一次不希望她能练成,因为,她的确开始尝试控制所有狂化妖兽了。 只见血雾弥散,霎时便铺天盖地地布满秘境每一个角落。 “互戕——” < p>荆霄的话音落下,所有妖兽顿时开始互相残杀,嘶吼声,爆炸声,碎裂声瞬间布满整片秘境,无数邪气仓惶溢出,欲再寻寄生体,却又被一道红色灵力紧紧缚住,下一秒,灵力上荡起烈烈焰火。 和普通的火不同,这道火格外亮,格外热,格外有生机。 ——这是以神魂点燃的火。 许尽欢立在寂生身旁,一同沉默着望向高空中浴火的人,眸色明明暗暗。 她知道的,昔日处理邪气都是他们大家一起努力才将邪气燃尽,如今只靠荆霄一人,她的灵力不足以燃起如此多灵火,唯有以神魂为源,方能做到一次成功。 灵火随风起,顷刻间便布满了整个秘境。 许尽欢看着荆霄漂亮的面容因为神魂灼烧而变得扭曲,可她却一声不吭,只是死命加快神魂的速度。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火熄灭了,可荆霄也马上要消散了。 她垂眸,看到了寂生。 寂生躲在被火烧焦的树洞中,怯生生看着她。 “你是什么?”荆霄落地,指尖触上寂生额头,半晌,她的面色变得无比复杂:“你是玄金石。” 寂生依然没说话,怯生生的。 荆霄却自顾自道:“玄金石,天灵地宝,刀枪难入,水火不侵,怪不得你还能活,但是……”她目光复杂地看着寂生,道:“为什么你体内有一丝邪气呢?” 看着她的眼神,寂生不知怎的就开了口:“你不要杀我好不好?” 荆霄笑了:“你高看我了,我也杀不了,我要死了。” “你要死了?” “是啊,我要去找我的朋友了。” “我不能救你吗?” “都要魂飞魄散了,怎么救?” “……” 见他落寞,荆霄故意逗道:“舍不得我吗?” 寂生点点头又摇摇头。她是他在这里遇见的第一个,他能听懂她说话,她也能听懂他说话的人,但她又杀了好多他的“好朋友”,他舍得,又不舍得。 荆霄不知他如何想,只是一味诱哄道:“那你答应我件事,我就叫人来陪你玩。好不好?” 寂生眼睛一亮,点点头。 下一秒,他整个人天旋地转,与荆霄一同出现在了那个熟悉的水中洞穴,后者用尽最后一丝灵力将他死死封印在洞中。 “我要你,永远不要踏出这里一步。” 仙人消散了,寂生却永远地留在水下。 * 许尽欢明白了,寂生是玄金石,玄金石水火难侵,但其中却又有一丝邪气,荆霄燃烧了神魂,根本不能将寂生毁掉,所以只能将他永远囚在水下,让这丝邪气永不能重见天日。 至于叫人来陪他玩,不过是个善意的谎言,陪玩是假,杀他是真。 许尽欢就这么看着寂生独自待在洞中,无聊了就一点点挖,一点点装饰,在小小的洞穴内挖出长廊,铺上挖到的翡翠,怕黑了就嵌上夜明珠…… 终于,有人误闯进了洞穴。 那是寂生见到的第二个人。 37. 山君之巅(八) 寂生·[下] 寂生很开心,觉得荆霄没有骗他。 他兴致勃勃地邀请那人和他一起玩,可没想到那人却很害怕,不仅滋哇乱叫,还掏出乾坤囊里的东西砸他。 没办法,寂生只能送他出去,转身拿起从那人乾坤囊里掉出来的书看了起来。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能无师自通地看懂那些方方正正,好像长得一样,实则又不一样的字,但他就是看懂了。 看到别人相互叫对方“名字”,寂生觉得自己应该有个名字,所以他为自己取名叫“寂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他随手翻到的而已。 看到别人住的房子很漂亮,寂生觉得自己也不能再睡在长廊里了,所以他又给自己挖了一间宫殿,有了宫殿,自然也要有仆人,所以他又自己动手,按照书中描写,照着记忆中荆霄的模样和那名弟子的模样给自己做了人偶。 一年又一年,每年都有弟子不小心落入洞穴。 寂生得到的书籍也越来越多,他开始学着如何交朋友,当然,他也明白了荆霄为何要将他关在这里。 因为妖邪之乱。 因为他体内有一丝邪气。 他不知道这丝邪气是从哪来的,也许是在他尝试阻止狂化妖兽杀戮其他灵兽的时候,也许是他本身就与这丝邪气一起降世,但他知道,这邪气害了很多人。 扶光剑尊、医道圣祖殷宛、符道祖师莫无暇、渡空圣子,还有那个不曾告诉他名字,也许是唤“荆霄”的红衣仙人,他们都是因此而死。 寂生害怕了,他怕自己会被邪气控制,成为只知滥杀的怪物,所以哪怕已经过了许多年,荆霄留下的封印一天弱过一天,他却依然没有踏出这里一步,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来到这里的弟子,他的名字叫做“寂生”。 寂生想,有了名字,他们就能记住他了。 许尽欢就这么看着寂生在历届弟子留下的书中取得点点温暖,学着给自己做衣服,学着给自己扎头发,学着如何做一个人…… * 又过了不知多少年,寂生又遇见了一个人。 一个长相十分俊美的少年,穿着一身白色劲装,袖口束得极窄,领口袖摆处都绣着精美的金色回纹。 他马尾扎得极高,额前落着几缕额发,鼻直唇薄,一双眼如同盛满了世上的所有星光,亮得惊人,举手投足间尽是随性恣意。 少年和其他人不同,胆子很大,见到他第一反应不是哭爹喊娘地喊救命,而是朝他扬眉一笑,伸手道:“相逢即是缘,别打打杀杀的,我们交个朋友如何?” 寂生愣了:“我……我叫寂生。” “寂生?‘万籁俱缘生,窅然喧中寂’,是个好名字。”少年笑了,道:“寂生你好,我叫时云起。” 寂生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但一直想遇到这样的人,因而许尽欢就这么看着两人一见如故,原地畅聊一天一夜,就差原地摆上供台拜把子了。 寂生一边吃着时云起带的烤鸡,一边含糊道:“外面到底长什么样啊?” “外面?”时云起扯下一个鸡腿,道:“那可就难说了。外面很大,有林子,有城池,有村庄,有好玩的,好吃的……很多很多,说不完的。” “有多大?有这里这么大吗?” “当然。” “多说说嘛。” “就这么说吧,外面有四境一洲,而我们现在所在的秘境,只是位于西境沙漠中的一小块绿洲的一个秘境,而像这样的秘境,修真界还有很多很多。” 寂生小声惊呼:“这么多啊!” “是啊。”时云起笑道:“你这么好奇,怎么不出去看看?外面宇宙无穷,星河灿烂,有些景色我都难以用言语描述。” 寂生摇摇头:“我不能出去啊。” “为什么?” 寂生还是摇头:“不告诉你。” “行吧,你若是不想说便不说。”时云起笑得恣意又自信,道:“我以后常来看你就是,我给你带留影石,给你看美景,等到你哪天能出去了,我再带你周游四境。” “真的?!” “真的。” 于是两人就这么定下了约定。 可时云起走后,那约定的归期,终究成了一场空。 他没有回来。 许尽欢看着寒来暑往,春去秋来,秘境里的花开了又谢,石台上的烤鸡油迹凝了又干。 寂生依旧会捏纸人,纸人的眉眼越来越灵动,可他的眸光却逐渐黯然。 头几十年,他依旧会对着出口张望,后来,他不再望了,他开始修炼打发时间,直到有一日,他站在湖底,透过湖水望向秘境上空的无数星光,忽然生出一股名为寂寞的感觉,毫无征兆的,他哭了。 “骗子。” 他从自己身上剥离出一小块玄金石化作白虎,替他看守秘境,也开始寻找如何能让体内邪气彻底消灭的办法。 他想出去,他要去找时云起。 终于,又过了不知多久,寂生找到了办法。 ——“缚魂绞灵术”。 缚魂绞灵术,顾名思义,能将两道不同的魂息一同联系起来,只要主魂力量足够强大,足以压制另一道魂息,那这道术法便不会开启,反之,则会毫不留情地将主魂连同另一道魂息一同绞杀。 许尽欢心中隐隐明白了什么。 若是前者,寂生不会让她动手,所以只能是寂生已经压不住体内的邪气了,甚至,他觉得缚魂绞灵术也无法将邪气绞杀。 * 长河翻涌,流淌的记忆碎片开始模糊,化作无数更加细小的碎片融入长河,微凉的触感离开许尽欢的额心,她睁开眼,醒了过来。 “我本来以为这个方法是万无一失的,但很抱歉,我于术法并不精通,人也迟钝……”青年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此刻更是带了几分歉疚:“我太想出去了,在一次修行时中了邪气的暗算,虽然我及时补救,却还是让他夺了我一半神识,所以……” “现在你们都是主魂。”许尽欢抬眸,只觉得这个结果无比荒唐。 寂生点点头:“没错,白虎与我同源,我一会儿会将它身上的邪气抽走,你必须要在邪气试图取代我的瞬间杀掉我,不然,等邪气成为主魂……”他顿了顿,苦笑着继续道:“我会大开杀戒,你们逃不掉的。” 许尽欢沉默了。 寂生修行多年,修为高深,当时在水中洞穴时他们便已经领教过,若 是等他被邪魔接管了身体,他们这群人怕是无人能活。 良久,她声音沙哑地开口:“好,我会杀你。” 寂生漂亮的眼睛弯了弯:“谢谢你。” * 灵光铺散大地,停滞的时间如解融的冰河,缓慢却又迅疾地开始流淌。飓风穿过密林,越过湖泊,化作清风轻轻拂在持剑女子身上,卷起满身苦涩。 寂生就这么看着眼眶通红的许尽欢,面上笑意不变:“我很开心,你记住了我的名字,现在,能再叫一声我的名字吗?” “寂生。” 寂生唇角微弯:“一定要记住噢。” 许尽欢红着眼点头:“记住了。” 寂生笑了,却也微红了眼,随后毫无眷恋地转身抽取白虎体内的邪气,将后心毫无遮掩地暴露在许尽欢面前:“许尽欢,你记住了我的名字,我也记住了你的名字,那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你不许忘了我,还有,让那几个家伙也不要忘了我。” “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由寂生亲自打造出来,与之同源的玄金石剑便这么毫无阻拦地没入他后心,瞬息后又从他身前穿出。 灵光轰然暴涨,顷刻将寂生周身笼罩,滔天灵焰随之腾起死死缠裹住灵光结界,寸寸围剿逃窜的邪力,不肯放过分毫。 他体内盘踞的邪气,远比二人预想的还要浓郁。 许尽欢咬紧牙关,眉心紧蹙,将鹤羽仙所赠符篆尽数祭出,灵力近乎耗尽,指尖克制不住开始微微颤抖…… 忽然,一股温润灵力自她体内缓缓涌来,驰援而上。 灵火骤然拔高数丈,焰光炽盛夺目,邪气无路可遁,被热浪层层禁锢,只能在烈焰之中渐渐湮灭消散。 许尽欢回首,就见薛冠璋红着眼咬牙道:“我看到了他的记忆,正好九祭渡灵阵结束了,来送送他。” 徐舟野声音微哑:“我也看到了。” 祁婳红着眼:“我也。” 李晚宋:“我也看到了。” 明达:“他叫‘寂生’,小僧也记住了。” “……” 一轮下来,竟是所有人都看到了寂生的记忆,此刻都是一副红眼睛兔子的模样,东方无孑与宋知两人更是哭得泣不成声,嘴里止不住地喊着“寂生”。 只可惜,寂生的身形已在焚身灵焰中渐渐虚化,听不见众人低声的悼念呼唤了…… 众人合力之下,邪气终究被焚烧殆尽。寂生身形褪去,化作一块玄金莹润的晶石,温润剔透,煞是好看。 几人正要上前拾起,一阵山风骤然而至,晶石瞬间化作细碎金粉,随风四散飘去。 “欸!”东方无孑吸着鼻子惊叫:“快把粉收集起来好好安葬!被烧成灰已经够惨了,不能再让他骨灰也没了!” “不必。”苏笳抱剑立在山巅,望着被风吹得摇摆的树叶,声音平静轻灵:“风会带他去更多,更远的地方。” 明达双手合十,神情悲悯:“阿弥陀佛。随风,也是随心,寂生施主会开心的。” 风带着点点玄金粉,挥洒在山君之巅,挥洒在密林大地,挥洒在墨绿幽谭,踏过每一座山丘,拂过每一片草地,直到四境一洲…… 38. 二卷终 没了邪气作祟,秘境出口撕裂开的那一瞬,守在外面的宗门长老几乎是把弟子们从里面拽出来的。 许尽欢被自家师尊扶着肩头上下打量,她眯着眼拍了拍那只手,一个字没说,踉跄着钻进接应云舟,窝进角落便睡了过去。 卜玄风望着她的背影沉默片刻,转头看向一旁同样狼狈的黑衣少年:“看来你们在秘境里发生了很多事,小野,你要不要也去休息?” 徐舟野点头:“要。” 云舟驶回万佛寺的路上,整艘船安静得像沉在水底,没有人说话,只有均匀的呼吸和偶尔的梦呓。 许尽欢在梦中蹙了蹙眉。她又看见荆霄点燃神魂了,她想要阻止,手却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她的身影。 “荆霄——” 她猛地睁开眼。窗外已是碧空如洗,万佛寺的钟声远远传来。 * 回到客房,她在软乎乎的床铺上躺了片刻,忽然坐起身,从乾坤囊中取出那柄长剑。 剑身通体漆黑,玄中带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知道玄金石是很难得的锻剑材料,你是剑修,我把它送给你,希望你能物尽其用。” 她垂眸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面容,指尖从剑格缓缓抚到剑尖,停了一瞬,她推门出去了。 隔壁的窗子没有关,许尽欢一眼便望见了坐在桌前对着一堆碎剑片发呆的人,她在窗前站定,抬手轻轻在窗棱上叩了叩:“师弟。” 徐舟野像是被惊到,闻声下意识地用手挡住桌上的碎剑片,转头见是许尽欢,又慢慢收回手,抿了抿唇,起身走到窗前唤了声“师姐”。 许尽欢假装没看见他先前的举动,手指往旁一指,笑眯眯道:“我可以进来吗?” 徐舟野点点头,从里面将门打开。 “师弟方才在做什么啊?”许尽欢一边说着,一边踱步到桌前,目光扫过桌上被拼成一把剑的碎剑片,沉默一瞬,她又抬眸看向少年,轻声道:“在伤心啊?” 徐舟野别过脸,生硬道:“没有。” 许尽欢不语,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的侧脸,直到少年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睫毛振动频率变快,白皙如玉的脸上漫上浅浅红色,似乎忍不住要开口时她才悠悠道:“师弟,你脸红了。” “哦。” “所以……” 徐舟野默默攥紧了衣摆。 许尽欢上前两步,踮着脚尖伸手将少年的脸一把掰回,随后将玄金石剑一把塞进他怀中,又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后退两步笑道:“玄金石可重铸灵剑,师弟,我把玄金石给你,你不要伤心了。” “这……” 徐舟野当即就要推辞,他是想要玄金石修剑没错,但这是寂生给她的,她现在又给它,怪怪的。他不自在道:“师姐,这是别人给你的,我不能拿。” “给你你就拿着,哪有那么多规矩?”许尽欢故作凶狠道:“你的剑是为了护我而碎,我这块玄金石是赔给你的剑,可不是赔给你的,你不要随便替你的剑作决定。” “再说了,它就是形状特别了点,寂生也希望能物尽其用,我的剑用它补不了,倒不如给你,免得白白浪费好材料。” 话说到此,徐舟野便也不好再推辞,只得接受了来自许尽欢的好意:“那便多谢师姐割爱了。” 许尽欢摆摆手:“没事,你要谢就谢寂生,记住一定要发挥它最大的价值,一定要物尽其用。”说罢,自觉已经没什么要再说的了,她抬脚就往门口走:“我走啦。” “等——”徐舟野下意识伸手。 许尽欢闻声回头:“怎么啦?” “没事,师姐慢走。” 徐舟野紧张地抿着唇,双手背在身后,将玄金石剑攥得死紧,他也不知道他方才到底发了什么昏,竟然想去拉许尽欢的衣袖,还好,还好他还没那么胆大包天。 许尽欢不疑有他,当即走了出去。 见人跨出门,徐舟野快速松了口气,松开扣在一起的手,将剑拿到眼前正要细细端详,却不料门口又突然探出一个脑袋。 “师弟,别忘了一会儿还有宴会要参加。” 徐舟野被吓得心一跳,看清人后正要应声,就见门口的人朝他狡黠一笑:“明明就很喜欢,还说什么不要,师弟,你怎么口是心非呀?” 徐舟野:“……” * 下午的宴会冗长得令人窒息。 高台上,万佛寺方丈的致辞像一锅熬过头的粥,翻来覆去只一个意思——秘境邪气来源不明,已上报中州,从长计议。 许尽欢听得无奈,百无聊赖地伸手去摸旁边案几上的点心。 罢了,连她也搞不清楚为什么千年前被她赶出天幕的妖邪,会在她身殒后重新出现在浮烟山秘境,他们这些才几百岁的小屁孩搞不清楚也正常。 “啪——” 忽然,许尽欢偷摸伸出去的手被人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她讪讪抬眸,就见一旁的卜玄风警告似的瞥了她一眼,手中的玉骨扇隐隐泛着灵光。他的眼神许尽欢很熟悉,可以这样解读——“再有下次,就上灵力了。” 迫于权威,许尽欢露出一个乖巧的笑,随后麻溜收手。 在没有足够强大前,不要试图挑衅任何比自己强大的生物,这个道理她一直非常认同,并且总是能完美执行。 正试图发呆着,身旁却突然探出一只手,上面是一块用雪白帕子垫着的糕点。许尽欢顺着手望去,就见徐舟野朝她眨了眨眼,无声做着口型:“快吃。” 许尽欢:“……” 虽然她很感动,但孩子,你知不知道她旁边那个还没转过头啊?! 最后两人是被卜玄风各打了一下悄咪咪赶出宴会厅的,理由无他,单纯是因为不想再看自家这两个弟子一个发呆好吃,一个助纣为虐。 两人方一出门,便被早就埋伏在两侧的人扯到一旁,定睛一看,嚯,除了苏笳和明达这两个模范弟子,还有被祁婳威胁着待在宴会厅的祁胥玖,昔日熟人竟是都在! 瞄了眼四周走动的白袍僧人,东方无孑做贼似的低声道:“我们待会要去打打牙祭,你们两个要不要去?” 许尽欢与徐舟野对视一眼,同样压低了声音回道:“去哪打?” “当然是…… ” 祁婳受不了了,一把推开东方无孑,用正常的声音回道:“去万佛寺外面。” * 说来也怪,白日里万佛寺外的黄沙总是被风吹个不停,但一旦到了晚上,却是怎么也吹不起风,沙子老老实实地铺在地上,软得很。 漫天星子下,七人分工明确,搭窑洞的搭窑洞,生火的生火,休息的休息…… “东方无孑,你确定这能吃吗?”祁婳娇贵惯了,此刻蹙眉坐在沙子上,看着中间的小土堆满脸犹疑道:“你确定这埋在土里的鸡能吃?” 东方无孑一边看着时辰,一边回道:“放心吧祁大小姐,这道菜可是宫廷御菜,有着‘凤凰台上凤凰游’的美名呢,要不是看在咱们是过命的交情,我才不会做给你们吃。” 祁婳听罢,紧皱的眉头到底是松了松。 宫廷御菜,倒也能勉强配上她。 许尽欢蹲在火堆旁添柴,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薛冠璋问。 “没什么。”许尽欢用树枝拨了拨炭火,“我以前……也常和友人这样吃。从秘境出来,又饿又累,凑钱买几只鸡,裹上泥巴一烤。试了很多次,就这个最简单,也最好吃。” 听罢,薛冠璋调侃道:“听闻师妹以往都是下山独自历练,不想还有这般趣事,看来传闻不尽真啊。” 许尽欢笑了笑:“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荆霄总是抢最大的鸡腿,不过谁让她出了大头呢?她和徐暮的刀工最好,负责片肉,不过她一般全都扔给徐暮。莫无暇负责提供酒水,殷宛就负责生火,不过最后还是莫无暇来生。 而渡空…… 想到什么,许尽欢忍不住笑了。渡空是和尚,吃不了肉,每次他们一打牙祭,他就在一旁皱着眉头念经,说是要为他们积福。 微风起,许尽欢借着打哈欠偷摸着揉眼拭泪。 可惜,那些人都回不来了。 天上星子一眨一灭,仿若星河在缓缓流淌,天边皎月高悬,温柔地注视地上这群恣意围坐的少年人,为他们镀上一层浅淡银辉。 忽然,一少年戳了戳土堆,笑道:“熟了!快来人搭把手!” 下一秒,一群少年围了上去。 “我要吃鸡腿!” “我也要吃!” “李晚宋快帮我扯一扯!” “好。” “宋知!你不许揪我——!” “东方你好小气啊!” 明月夜,少年欢。 吃饱喝足,众人散在沙丘上,身下是微凉的沙,头顶是漫天的星。 祁婳难得安静地躺着,东方无孑和宋知在叽叽喳喳地争论哪颗星最亮。薛冠璋靠在一旁与李晚宋玩翻铜钱,铜钱在她指间翻飞,叮叮当当的,像在弹一首不成调的小曲。 后来,也不知是谁先开了口:“欸,你们说,我们要不要给寂生写一本书啊?这样大家都不会忘记他了。” “可以啊。” “书名叫什么呢?” “既然他是主角,那就用他的名字好了。” “《寂生》?好名字。” 39. 将随 “鸡贼,太鸡贼了!” 直到云舟落地,薛冠璋面上还是一副像是生啃了半斤黄连的模样,她一边跳下云舟,一边与几人愤愤道:“我说为什么我去串门的时候有些人的床是光板床呢,敢情我们睡的那软床走的时候是要付灵石的,那群和尚也不早说,这不是强买强卖吗?” “就是!”其余人也是难得地露出一副愤然表情。 “师姐你别说了,我的心好痛,我才是最惨的。”许尽欢无力地捂着胸口,表情肉痛到极致:“如果我知道那糕点是要付费的,我是绝对不会吃那么多的!” 这下好了,天价糕点一吃,她的荷包直接扁下去一半,真是让万佛寺的和尚宰了笔狠的。 “行了,你们就当买个教训,吃一堑长一智。”走在前面的卜玄风无奈回首,忍俊不禁道:“你们也不想想,非亲非故,人家为什么要突然对你们这么好?” “对对对,正好长长记性。”一旁的鹤羽仙扶着卜玄风笑得不行。 见他如此嚣张,薛冠璋语气幽怨:“师尊……” 接收到自家徒弟的怨念,鹤羽仙收了笑,欲盖弥彰地轻咳两声,正准备说两句转移话题,一道龙吟般的剑鸣却先自远方山巅传来。 剑声长鸣,震响山林。 众人闻声望去,就见一道巨大无比的银剑幻影自临天五峰之一的太真峰冲霄而出,剑气凛冽,即便此刻众人与之相隔甚远,却仍被那剑气震慑地下意识后退数步。 “好强的剑气……”有弟子喃喃道。 “看来将随那小子又突破了,师兄估计开心坏了。” 鹤羽仙仍旧立在原地,望着远方的巨剑幻影,语气满是欣慰:“小小年纪,修为都快赶上师弟你我了,真是少年天才啊!” 卜玄风没说话,而是微微回首望向身后的人。 鹤羽仙又自顾自说了一堆,见久久没听到回应,他忍不住看向身侧之人:“怎么不说话?” 目光一转,看着身后明显在强耐躁动的小辈,他忽而笑了:“你们中有些人乃是新入门的弟子,恐怕是只闻将随之名,却还未真正见过他本人,不如现在去看看?” 话音落下,原本立在山门的人一窝蜂地就往太真峰冲去。 “好耶!掌门再见,师尊再见……” 看着远去的人影,鹤羽仙笑得慈祥又和蔼:“将随这小子还真是受欢迎。”说罢,他又转头看向卜玄风,道:“将随出关,云逸师兄估计也回来了,我们去看看?” 卜玄风点点头:“行,正巧,看看中州那群老头子又探讨出来些什么没用的东西。” 鹤羽仙一顿,轻打了一下卜玄风的手臂:“师弟,收敛着点,别总老头子老头子的叫,不然师兄又该说你了。” 卜玄风懒得听,直接御剑走了。 * 薛冠璋拉着许尽欢御剑飞驰,面上满是兴奋:“许师妹我们快走,将随师兄常年闭关,我来临天宗这么久见他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许尽欢立在诛邪剑上,被迎面打来的风吹得睁不开眼,好不容易施诀弄了个避风罩,就听到薛冠璋的这句话,当即好奇道:“啊?他这么神秘吗?长什么样啊?” “将随师兄可是当今修真界有名的天才,临天宗的活字招牌,许师姐竟不知?”一旁御剑跟上的李晚宋闻言有些惊讶,回首望向身后的徐舟野,问道:“徐师兄总不会不知道吧?” 徐舟野摇摇头:“我听过,但没见过。” “没事没事,你们马上就能见到了。”薛冠璋一边御剑,一边咧嘴笑道:“将随师兄不仅剑术好,人也长得俊,积石如玉,列松如翠,我愿称其为‘临天一枝花’。” 听薛冠璋这般描述,许尽欢忍不住失笑,心里对将随也有了几分好奇。 四人御剑抵达太真峰时,山上已经围了很多人,一眼望去,熙熙攘攘。 银剑幻影尚未完全消散,此刻,几只山间野鹤正围着那幻影不断绕飞,时不时发出两声悠远清唳的鹤鸣。 而传说中的临天一枝花就在山峰的最高处迎风而立,衣袂翩飞,飘飘欲仙。 “快看快看,是不是很仙啊?”薛冠璋激动地拉着许尽欢的手,指着高处的白衣人道:“清冷出尘,完全是和掌门不一样的风采。” 许尽欢顺势望去,只见那人肤色白皙如玉,整个人活像一件玉雕成的宝物,身上穿着的衣物也是用雪色轻纱制成,此刻随风鼓动,勾勒出他略微单薄的身形。 许是感觉到这边望来的视线,白衣人转头看过来,许尽欢顿时呼吸一窒,倒不是因为被人抓包感到无措,而是因为那人的相貌着实惊人。 面容清冷,额心一道红色印记,鼻直唇薄,气质淡然,仿佛将世间一切都视为无物,不可不谓郎艳独绝,其世无二,确实担得起“临天一枝花”这个名头。 美中不足的是,他眼睛上蒙了一条雪色丝带,脸上也少了几分血色,眉间氤氲着一股散不去的倦怠,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子病态。 像个……病秧子。 许尽欢默默想着,却见将随一直盯着这边很久都没移开视线,在她对上他的目光时,甚至还微微勾起唇角,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引得台下一众弟子惊呼“仙人”。 可不知为何,许尽欢却觉得有些惊悚,于是忍不住扯了扯身侧之人的衣袖,小声问道:“薛师姐,将随师兄这眼睛……是能看到还是不能啊?” “听说是不能。”一道浅浅的少年音在耳旁响起。 许尽欢一愣,扭头望去,就见身侧之人不知何时换成了徐舟野,此刻正半垂眸地看着她,既然如此……她低头看去,果然,自己的手正扯着人家的墨色衣角呢。 “抱歉。” 她心中蓦地一慌,迅速松了手,随后微不可察地朝身侧挪了一小步,接着上一个话题开口:“看不到吗?可他怎么一直望着这边?” 说着,她示意徐舟野也往将随的方向看去,却见方才还望着这边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看向别处了,仿佛刚才的凝视只是她的错觉。 许尽欢愕然:“这……” “许师妹别多想,将随师兄虽然看不见,但他灵力高强啊,能够通过神识铺散视物。”挤在前方的薛冠璋听罢也跟着转头,宽慰道:“许是我们方才落下时身上剑气尚未完全消散,让他多注意罢了。” “是吗?”许尽欢垂下眼眸。 她忍不住抬手捂上心口,只觉得心中莫名慌乱。不是犯花痴,她敢确定,她方才一定是对上了将随的目光,而将随那个笑,也一定是对她笑的。 闻声,一旁的徐舟野心中闪过一丝异样,随后忍不住学着她的模样抬手捂上自己胸口,隔着一层皮肉,他感受到心脏的跳动,一阵一阵,规律非常,那…… 为什么他会有些难受? 闷闷的,让他有些喘不过来气。 * 直到与许尽欢分别,徐舟野还是觉得自己有些不舒服,于是果断前往医馆看病。 坐诊的医师是个鹤发童颜的男子,徐舟野进来时,他正拿着本医术细读,听到动静,他放下书,目光掠过徐舟野放在胸口的那只手,落在他那张似有愁丝的脸上,靠在椅背上悠悠道:“心脏又疼了?” 徐舟野没说话,那人却又自顾自地开了口:“我都和你说了,一剂忘尘药下去,什么前世未尽情缘都给忘得一干二净,你那梦中人自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心脏自然不疼了,谁知道你偏不肯,也不知道在犟什么。” “不是。”徐舟野摇了摇头,随意找了个座坐下,指着心口强调道:“不是疼,是闷,沉沉的。” “闷?”医师眉梢一挑,道:“真不是疼?” 徐舟野伸出手:“真不是。” 医师来了几分兴致,伸手搭在徐舟野脉搏上,阖眸细诊一番,他又睁开眼,将徐舟野上下打量一番,道:“脉搏平 稳不急促,面色如常……”他停顿一瞬,下了定论:“你没病,你纯是来消遣我的。” 徐舟野听罢一下子抽回手,蹙眉道:“我看是你医术不精。” 医师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撑着下巴附和点头:“对对对,我医术不精,你精,你最精了,治的自己经常梦魇。” 徐舟野拿起一块贵重药材作势要毁:“越山柰。” “手下留药——!” 睁开眼就看到这一幕,越山柰吓得魂差点没了,连忙越过案桌意图夺药:“这味药材是我好不容易从山上挖到的,你要是毁了我就跟你拼命!” “医术不精,留着何用?不过是暴殄天物。” 越山柰气笑了:“那你说,你到底何处不适?” “心闷。”徐舟野抬眸,目光湛湛满是认真。 “什么时候?” “刚才。” “为什么?” “她好像不开心。” 越山柰争夺药材的动作一顿:“她?!” 徐舟野冷着脸没说话。 目光扫过一脸拽相的黑衣少年,越山柰觉得自己好似嗅到了八卦的气味,当即将抢药材这事抛到一边,轻咳一声,故作高深道:“小野啊,你知道的,我医术不精,你不把事情的完整过程给我讲出来,我怎么确诊病因呢?不确定病因,我怎么好对症下药呢?我不对症下药,你的病怎么会好呢?” 徐舟野懒得戳穿他的小心思,但也觉得他说得话有几分道理,于是就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挑挑拣拣的给他讲了一点,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句:“就事论事,好好看病,不许八卦。” 这边,越山柰刚把他说的事情消化一些,听到他的警告也就敷衍着“嗯嗯”两声,一副让人难以放心的模样。 良久,心满意足的越山柰开口:“这么说,只要她一不开心,你也就不开心,甚至她和别人离得太近了,你也不开心?” 徐舟野点点头。 “原来如此……”越山柰神情变得严肃了些。 看着他的神情,徐舟野心中打鼓:“怎么了?” “你这个情况,很难搞啊……” 越山柰绷着脸,随后,趁徐舟野被唬得戒备减弱时,他一把夺回那块药材人质,在徐舟野惊愕的目光中飞速后退,与此同时,唇角疯狂上扬,声情并茂道:“徐舟野,你惨啦,你红鸾星动啦!” 徐舟野听得一愣,随后飞快反驳:“庸医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越山柰故作惊讶,随后伸出一根手指朝徐舟野摆了摆,乐道:“我可不是胡说,你看了那么多话本子,难道不知道你说的那些行为就是在意她和吃醋吗?” “我……我没有!” “什么没有,是不在意她,还是没有吃醋?”越山柰笑了,道:“不在意她,怎么会观察到她开不开心?没有吃醋,为什么会在她和别人言笑晏晏时生闷气?” 徐舟野想反驳,却又发现无法反驳,最后只能迟疑道:“可我们初见时并不愉快,还打了一架……” “打了一架?”越山柰敏锐地抓住重点,脑中闪过一抹人影,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徐舟野:“原来是许尽欢师妹啊……” “……” “不说话?那就是我猜中了。”越山柰愉悦地眯起眼,毫不吝惜地夸了自己一番:“我可真厉害!” 徐舟野眼皮隐忍地跳了两下:“既然知道了,就不要往外乱说。” “放心,我的嘴可严了。” 越山柰此刻心情极好,也甚是愿意当一次情感大师,见徐舟野满脸纠结,他好心道:“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与其纠结这么多,小野你不如问问自己,到底喜不喜欢许师妹,若是哪天她有了喜欢的人,你能不能接受那个人不是你?” “我……”徐舟野垂眸,有些无措。 没等到回答,越山柰却笑了,道:“你喜欢她。” 40. 玉城(一) 夜半时分,层层重云掩明月,丝丝月华穿云间。 扶光峰的一处悬崖瀑布下,白衣女子周身剑气缭绕,只见她持剑快速点过半空中一颗水珠,借力翻身斜劈,朝那奔流不息的瀑布利落出完最后一剑,刹那间,瀑布水流被瞬间截断。 下一瞬,被截断的瀑布快速续上,再次奔腾着落入下方水潭。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刚一入水,便溅起无数晶莹的水珠,水花飞溅,如雨似的打在平滑石板上,眨眼间又在上面再度碎裂飞溅,落到许尽欢身上,带来些许凉意。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脚步声,而是衣袂被风拂过的细碎摩擦。许尽欢立刻转身,诛邪剑已出鞘,剑光如练朝暗处刺去。 “谁?!” 然而,另一道剑光却比她更快,极为轻巧地将诛邪打回。 “是我。” 一道白色身影从石壁后缓缓现出。白衣飘飘似神仙,不是将随又是谁呢? 许尽欢一怔,随后快速垂首行礼:“见过将随师兄。” 将随笑了笑,摆摆手:“同门之间,不必多礼。”说罢,他微微仰头望向空中悬着的诛邪剑,轻笑道:“诛邪剑气凛冽,我方才便感知到了,循着过来又见你练剑练得认真,就没打扰,只在你收剑后鼓了几下掌,不想却惊到师妹了。” “没有没有。”许尽欢客套道:“我只是没想到还有人能找来这里。” 毕竟这可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绝佳练剑场所,虽然还在扶光峰,但地理位置偏僻,一般人还真找不到这里。 “哦?”将随轻笑一声,道:“这么说,我还挺厉害?” 虽然知道将随眼睛看不见,许尽欢还是有些不自知地偏开视线:“是吧……” 她说不清这种不自在从何而来。或许是那双被丝带蒙住的眼睛总让她觉得被看穿,又或许是上次出关时那个朝着她方向的微笑太过刻意。 想了想,她开口:“师兄可是来找师尊,不如我现在带你去?” 将随听罢无声叹了口气,“师妹,我不是来找掌门的,我是来找你的。” 许尽欢心头一跳:“我?” 将随微微偏头颔首,语气温和却认真道:“我想问,师妹你当真不认识我了吗?” 身后瀑布水声轰鸣,宛如九天惊雷,许尽欢却觉得自己的脑海更吵。 “我们……见过吗?”她蹙了蹙眉。 “见过。”将随唇角微微上扬,牵出一抹温和的弧度,他温声道:“你仔细想想。” 看着他的含笑面容,许尽欢努力在脑海中搜刮任何关于将随的信息,可就算她都想到自己小时候闹着要吃糖被师父打了一顿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却依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和将随打过交道。 “罢了。” 久久没听到回答,将随无奈叹息一声,唇角弧度微不可察地落了落,语气倒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以后总会想起来的。” 许尽欢抿了抿唇,抬眸道:“抱歉啊……” 他又笑了,眉梢间是藏不住的愉悦,仿佛只要听到她说话就足够。 “无……” 话未出口,他忽然偏头一阵猛咳。 点点猩红溅在石板上。 “师兄!” 许尽欢心一惊,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人。可方一触上将随的手,她就被那低到极致的体温凉得打了个寒颤,顾不得多想,她快速扶着人远离瀑布坐下,一边为其输着灵力,一边从袖中掏出一瓶丹药,手忙脚乱地倒出两粒递到他唇边:“师兄,先服下。” 将随偏头咳了两声,接过丹药含入口中,又随意在身上几处大穴点了几下。很快,他的气息便平稳了下来。 许是感受到她的担忧,将随浅浅笑了笑,宽慰道:“别担心,老毛病了,我缓一缓就好了。” 许尽欢还是不放心:“可是你这都吐血了。” “吐个血而已,我真没事,死不了的。”将随还是摇头,要不是许尽欢拦着,他甚至还打算比划两招给她看看:“师兄我命硬着呢。” 许尽欢对此不置可否,只是默默给人输着灵力,生怕待会儿他又喷出一口血,毕竟此刻夜黑风高,万一他真有个好歹,她可说不清楚。 感受到体内源源不断送进来的灵力,将随神情微愣,却也没制止她,唇角微弯。 不远处的瀑布哗哗作响,带来一阵又一阵的凉意,不知过了多久,将随微微偏头,目光定定地落在少女所在的地方,道:“对了,方才我还没来得及说说,我来找你,是因为掌门师叔托我转告你,五日后,我们,还有其余几名弟子需要一起下山历练。” 下山历练? 许尽欢听罢微微蹙眉,心中升起一丝奇怪。 卜玄风怎么会忽然让他们下山历练,不是说还要准备虚妄海的试炼,让他们这段时日呆在宗里好好修炼吗?怎么突然变卦了? “敢问师兄,我们这次为什么要下山啊?”许尽欢有些好奇。 将随回道:“听说浮烟山试炼出了些岔子,各宗长老最近在商讨这件事,将虚妄海试炼往后推了一段时日,正巧天枢令发布了任务,我们正巧有空,就去解决一下。” 许尽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天枢令她知道,就是专门给修真界各宗发布任务的卷令,任务随机,这次应该是接了委托后发给了临天宗。 也好,反正她最近也查不出什么有关妖邪的头绪,不如出去走走,就当散心了。 许尽欢想了想:“既然如此,师兄,不知我们要去哪里?” “北境南边,玉城。” “玉城?” * 五日后,北境玉城。长街宽阔,两侧店铺挂着各色花灯,檐角垂落的铜铃在微风里叮当作响。空气里飘着甜甜的桃花香,偶尔有挑着桃花饰品的货郎从人群中穿过。 五位容貌不凡的配剑少年自长街走过,引得街上之人齐齐注视。 为首的两位少女并肩而行,其中一位少女面容娇俏,穿着一身月白纱衣,额心印着一抹淡淡的银色云纹,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细碎的金光,这便是许尽欢和缩小版的诛邪剑了。 而另一人则是一身清新的淡绿劲装,腰封处隐隐闪着寒光,一头墨发被一根月色发带尽数束在脑后,眉宇大气,自带一番风流舒朗的意味,此人正是薛冠璋。 离得近了,便隐隐听见薛冠璋正低声说着什么。 “我这是什么运气啊,居然能和将随师兄一起下山历练!” 她悄悄回首,偷瞄身后白衣飘飘的将随,后者察觉到视线,礼貌地弯了弯唇角。薛冠璋猛地转头,抓着许尽欢的手激动地摇了摇,眼睛亮晶晶的。 许尽欢被逗笑了:“师姐你也太夸张了吧?” 想了想,她也微微扭头,想看看将随到底是怎么笑的,居然能将薛冠璋迷得如此神魂颠倒,却不想将随正与李晚宋说话,她的视线正巧与徐舟野撞个对着。 四目相对一瞬,后者眼里有一瞬间的怔然。 许尽欢:“……” 冲人露出一个标准化微笑,她快速扭过头。 不行不行,他这张脸真的和徐暮太像了,就连发呆的样子也几乎一模一样,尽管知道他并不是徐暮,她却总是被这张脸迷惑到,要不是她意志坚定,恐怕会做出什么丢脸的事情。 既然如此,索性不看,少看。 而她身后,徐舟野瞧见她的动作,愣了一瞬,随后默默垂眸检查自己的穿着,整整齐齐,没问题,既然如此……他又默默抬手在自己脸上摸了一下,干净的,还是没问题。 既然都没问题,她为什么那么快转头? 想到自己在想什么,徐舟野又猛然回过神,懊恼似的抿紧了唇,许尽欢她想多快转头就多快转头,他在犯什么蠢? 可那日越山柰的声音又好似在他耳旁回荡—— “喜不喜欢不是按时间算的,有些人见第一面就看对眼了,有些人就算朝夕相对也难生出一点情意,究竟喜不喜欢,身体下意识的反应会告诉你。” 下意识的反应…… 徐舟野抬起眼帘,望向前方笑着与薛冠璋说些什么的少女。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只觉得煦日金光此时也格外偏爱她,静静落在她身上,衬得她格外温柔漂亮。 在胸腔内一声大过一声的心跳声中,他愣了很久,直到许尽欢又笑了时,他紧抿的唇也情不自禁地跟着轻轻勾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风过眉梢,眼晕柔情。 可惜,没有人发现,包括他自己。 41. 玉城(二) 天气有些炎热,几人一路赶来也有些累了,于是商议一番,决定找个地先休息一下。 可没想到他们正要走进一家铺子时,迎面却冲出一人,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般满脸嫌恶地推搡着他们,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丧良心的”“黑心肝修士”之类的话语…… 没料到有这出,许尽欢被推了个措手不及,踉跄着向后跌,正巧稳稳撞进一具温热的胸膛。 徐舟野单手揽住她,另一只手的剑已出鞘三寸,剑气如怒潮翻涌,来不及多想,许尽欢反手轻轻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将那出鞘三寸的剑无声按了回去。 “我没事。”她低声说。 随后站直身望向门口那个握着木棍,横眉竖目的老板,语气尽力平静:“敢问我们做了什么冒犯您的事吗?” 如今修仙之事盛行,凡人百姓也多尊崇修士,五人身为修士,向来是走哪都受欢迎的,这倒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明晃晃地嫌恶,不由得有些不明所以。 “没有!”老板提着根棍子,眉毛一竖:“就是不欢迎你们这群修士!” 薛冠璋本就因为刚才被莫名其妙喷了一脸唾沫心情不好,此刻闻言更是眉头一拧,火气蹭地窜上来,当即上前一步与老板对峙:“送上门的生意不要也就不要了,但哪有您这样的,我们无冤无仇,做什么这般推我们?” 李晚宋也严肃接道:“还骂人。” 岂料老板听罢当即唾出一口唾沫,恶声道:“老子管这么多呢?老子就是和修士有仇,只要你们是修士,这辈子就别想进我这家店!” 一语出,几人不免有些小怒。 薛冠璋正想再与之较量几句,却听将随面色平静道:“罢了,既然这家店不欢迎我们,换家便是。” 许尽欢按住不服的薛冠璋,示意她望周围怒目看着他们的城民,传音给她道:“等等师姐,玉城人似乎很讨厌修士,不太对劲。” 薛冠璋抬头,果然见四周城民正怒目而视,明白现在不好多言,只能很是憋屈地憋着口气走了。 * 可没想到他们一连走了几家,却无一例外都被赶了出来,最后还是一家开在小巷子里的糖水铺勉强接收了他们。 几人坐下点了几碗糖水,互相对视一眼,眼里满是不解。 薛冠璋一边拿帕子用力擦脸,一边咬牙道:“不是说城中很多人都失魂,行为举止宛若幼童吗?” 她说着,看向门外盯着他们的城民,想了想,捏个诀传音给其他人:“但这不是看着很正常吗?一个个都生龙活虎,一副恨不得吃了我们的样子。” 李晚宋嘬了一口杨梅饮,闻声接话道:“谁知道呢?听师尊说,先前玉城发来的委托还是请求帮忙寻找失踪的居民,可谁料就在师兄师姐准备下山时,玉城又撤了委托,说是失踪居民已经自行归家。” “但前不久又说希望我们能来查明城民失踪真相,以防有人再失踪。”将随抿了口茶,淡定接道:“总之,玉城这份委托传了又撤,改了很多次,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事。” “那他们还这么对我们?又打又骂的……”薛冠璋语气满是不可置信:“是他们有求于我们,哪有求人的反倒成了大爷的道理?” “确实奇怪。”许尽欢余光瞥了眼周围,道:“他们好像很怕我们伤害他们。” 想到什么,一旁的徐舟野接道:“师尊好像说过,玉城曾发生过一件事,导致玉城死了很多人,此后他们对修士不太友好。” “什么事啊?”许尽欢有些好奇。 徐舟野摇摇头:“不知,师尊没说,只让我们多小心。” “掌门师叔竟然这般说,我怎么感觉此行不太简单啊?”薛冠璋有些头疼:“查案总少不了接触玉城人,可他们这般忌惮我们,感觉会很艰难欸。” 许尽欢拍拍她的肩,宽慰道:“罢了,不管什么事,我们身为修士,到底是要帮忙解决的,忍忍吧。” 薛冠璋听罢长叹一口气,认命地低头给自己擦脸。 也是,修士享天地灵气,总要承担些什么,总不能就这么负气走了吧? 许尽欢倒是没想太多,那些恶语听着是不舒服,那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好了,至于此事会不会很难解决她倒不是很担心,反正有将随这个化神期的修炼鬼才在,任他魑魅魍魉,他自一剑斩之,怕什么呢? 要知道一般人想要从元婴突破到化神可是要几十年或者几百年的沉淀啊! 可他呢,居然只闭关了半年就突破元婴到了化神。 简直羡慕死她了,她要是有将随这般的修炼天赋,估计今天在这,明天就冲到中州了。 想到什么,许尽欢看向一旁的黑衣少年,目光在他放在身侧的黑色长剑上停留一瞬,随后往他身旁挪了挪,开口小声问道:“师弟师弟,说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剑叫什么名字呢。” 她这几天不是忙着查阅昔年有关妖邪之乱的资料,就是在瀑布那里练剑,忙得昏天暗地,倒是一直没怎么留意徐舟野的铸剑情况,只知道他的剑赶在来玉城前铸好了,名字什么的倒真是不知。 自己身为师姐,总得多多关心师弟不是? 感受到身侧传来的气息,徐舟野猝然抬眸,正巧撞入少女亮晶晶的眸中,圆圆眼珠内满满的,映的全是他的身影,想到此处,他的心蓦地一跳,喉头不自觉滚动两下。 见他不语,许尽欢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很轻,听得人心尖微痒:“说呀,叫什么?” 徐舟野指尖蜷缩,微微垂眸避开她的眼,低声道:“无名。” “无名?”许尽欢笑了:“你的剑叫这个名字吗?倒是蛮有新意的欸。” 她本意是想关心人,可谁料徐舟野却抬眸对上她的眼,抿唇盯了她一阵后略带委屈地开口:“师姐,我的意思是,我的剑没有名字。” 许尽欢:“……” 许尽欢摸了摸鼻子:“是吗?” “师妹你有所不知。” 薛冠璋瞥了一眼满脸落寞的徐舟野 ,好心开口:“徐师弟出剑当日,本是想好了名字的,可谁料铸剑师刻字时,却怎么也刻不上,没有办法,只能称它为‘无名’了。” “原来是这样啊……” 许尽欢一边默默在心里给徐舟野疯狂道歉,一边安慰道:“师弟你别难过,这事确实古怪,其实有没有剑名都无所谓……呃,不是,是……” 只可惜许尽欢向来不怎么会安慰人,此刻更是越描越乱,正想要再说什么,就见身旁落下一道人影。 “桃花羹到啦——!” 跑堂小二笑容满面地端上一碗缀了桃花的甜羹,见几人都带着剑,他笑道:“我看几位客官身姿不凡,像是从大宗门而来啊?” 薛冠璋:“小二哥好眼力。” 小二得意地扬了扬眉:“那是。” 许尽欢趁机试探道:“你不讨厌修士?” “讨厌?”小二愣了一下,随后笑道:“仙长说笑了,我又不是玉城人,我和修士又没仇,干嘛要讨厌修士?” 许尽欢了然地点点头。 原来玉城人和修士有仇啊! 想到什么,小二看了一眼门外盯着这边的玉城城民,随后躬身对他们解释道:“几位仙长是被外面那些人吓到了吧?别担心,他们没什么坏心,只是就要举办桃花灯会,有些担心你们会搞破坏罢了,只要你们不做什么,他们自然也不会对你们做什么的。” 李晚宋撇撇嘴:“那他们可想多了,我们可是正派弟子,自然不会对他们做什么,不过这桃花灯会……”想了想,他有些好奇地小声道:“这都快六月了,他们这才举办桃花灯会,是不是太晚了点,还能赏到花吗?” 小二连忙摆手:“不晚不晚,哪里晚了?在这玉城,桃花可是常开不败的!” “常开不败?”许尽欢有些惊讶。 徐舟野道:“许是用了幻术。” “什么幻术不幻术的。”小二故作神秘地摆摆手,道:“这玉城受桃花仙庇佑,城中桃花就是常年不败的。这位仙长现在吃的这碗桃花羹就是我们用城中桃花做的,可是实打实的,不是什么幻术。” 正在吃甜羹的薛冠璋猝不及防得知这个消息,一口羹就这么呛在喉间,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什么?这是鲜桃花?!” 开什么玩笑,这不是都快六月了吗?哪来的鲜桃花啊! 谁料小二却肯定地点点头:“当然是鲜桃花,您没尝出来吗?” 薛冠璋沉默了。 她还真没尝出来。 将随淡定地抿了口茶,开口道:“好了,先别管它是鲜桃花还是什么了。”他转头望向小二的方向,从袖中取出一枚碎银递了过去,温声道:“劳烦这位小兄弟和我们说说这玉城之人为何讨厌修士的事情吧。” 收了钱,小二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他又不是玉城人,有钱干嘛不赚? 于是他当即郑重地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关于这件事情,那可就说来话长了,话说在三百年前……” 42. 520特别番外 许尽欢曾这么形容莫无暇——“此人乃双面镜成精,在殷宛面前是端方自持的翩翩君子,在别人面前就是舌灿莲花的风流公子。” 而在千年前的这个夜晚,在妖邪之乱还未来临的这个夜晚,传说中的风流公子在一块写满字迹的屏风前焦急地来回踱步,纠结一晚,只为讨论要如何给心上人一个盛大的表白。 莫无暇走了一阵,忽然一拍脑袋,喜道:“你们说,我邀请宛宛一起去落桥峰,然后在旭日初生时向她表明心意如何?” 一旁的荆霄听罢掀起眼皮,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怎么?”莫无暇有些紧张。 许尽欢抬眸看了眼已经被写得密密麻麻,没一处能下笔的屏风,幽幽道:“先前荆霄说过这个方式,但是被你否了,说怕宛宛累着,不忍心带她去爬山。” 莫无暇:“……” 莫无暇讪笑两声:“是吗?” “是的,而且……” 坐在屏风旁充当执笔人的渡空拿着毛笔在屏风架子上轻轻敲了两下:“小僧很认真地说,目前我们已经想了一千多种方法了,其中甚至包括去虹桥上来一出‘鹊桥相会’,真的是再也想不出其他方法,江郎才尽了。” 靠在许尽欢肩上小息的徐暮悠悠直起身,抬手揉了揉困倦的眼,迷糊道:“莫无暇,我觉得你是太紧张了,放轻松,你是去表明心意,又不是去接亲。” 紧张…… 他很紧张吗? 莫无暇一边若有所思地点头,一边来回打量着黏在许尽欢身旁的徐暮,想了想,他忽然开口问道:“那小暮,你和欢欢是怎么在一起的?你们是怎么相互表明的心意?” 许尽欢与徐暮异口同声:“我们?” 莫无暇点点头,一屁股坐在徐暮身旁的椅子上,眼里满是探讨求知的欲望:“毕竟我们这几个人中,渡空自是不必说,他是和尚不能破色戒,荆霄大小姐又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 忽然,“啪”的一声。 “哎呀!好痛!”莫无暇痛呼一声,捂着后脑勺愤愤回头:“荆霄你打我作甚?” 荆霄正漫不经心地揉了揉泛红的手,闻言抬眼给了莫无暇一个“你想死吗”的表情:“胡说八道的老油条,我都说了是他们喜欢我,我可从来都是拒绝的。” 说着,她朝许尽欢眨眨眼:“欢欢也撞见过一两次,只不过出于礼貌对他们笑了笑,怎么传出去就成了我玩弄他们的感情?我也很冤的好不好,对不对啊欢欢?” 美人眨眼,风情万千,许尽欢愣了愣。 下一秒,徐暮板着一张脸挡在她身前:“荆霄,不要在她身上试媚术。” 施法被打断,荆霄哼笑一声,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莫无暇却先下手将她的椅子掉了个个,与前方的渡空四目相对。 莫无暇:“荆霄你不要捣乱,快去和渡空开辩论会。” 荆霄:“……” 渡空:“……” 沉默一瞬,渡空默默启唇:“请问,爱人更幸福,还是被人爱更幸福?” 下一瞬,荆霄手肘落在桌上,懒懒地撑着脑袋,勾唇道:“既然如此,我选‘被人爱更幸福’,请吧。” * 支走了荆霄,莫无暇像是解决掉什么惊天大麻烦似的长呼一口气,随后目光灼灼地盯着许尽欢和徐暮:“哎呀,总之看来看去,就你们两个比较有这种经验了,说说嘛,给我借鉴一下。” 许尽欢和徐暮相视一眼,没说话。 半晌,许尽欢有些为难地开口:“给你借鉴当然没问题,但是……我们两个没有相互表白过啊。” “没有?”莫无暇惊了:“那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谈起自己的这种事,许尽欢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好半晌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就……就……” 徐暮看不过去,无声地叹了口气,轻轻在人手背上拍了拍,自觉地将话接过:“我们感觉彼此相互喜欢,然后我……额,在那天拉了她的手,然后就很自然地在一起了。” 莫无暇睁大了眼:“就没了?” 许尽欢与徐暮同时点头。 莫无暇觉得自己三观要碎了,忍不住追问道:“那那天景色如何,是不是很有意境?” 许尽欢回忆了一下,摇头:“那天下雨,我们都淋成落汤鸡了。” 准确的说,是她拉着徐暮就往雨里跑,但徐暮也没拒绝就是了,两个人边跑边朝彼此傻笑,最后两人毫不意外的都生了场病。 莫无暇彻底无语了。 算了,他真是紧张糊涂了,竟然期待这两个约会活动就是练剑切磋的人能给出什么好办法,他真是急病乱求医…… 他冲两人摆摆手:“去玩泥巴吧。” 许尽欢:“……” 徐舟野:“……” * 最后,莫无暇还是采用了自己最初的想法——在一个据说是千载难逢的黄道吉日,在一个天空满是星星的夜晚,在他与殷宛初见时的凉亭向她告白。 通往凉亭的鹅卵石小径两旁预先种了很多泛着五彩流光的珍珠花,香味清浅,是殷宛喜欢的。 空中飘着很多一闪一灭的萤火虫,是莫无暇大半夜跑去外面捉了半个多月的成果,据说是怕天上的星星不够亮,不够有意境。 对此,其余人表示理解,毕竟这可是表白呀。 很快,莫无暇重金求人占卜,据说是良辰的申时二刻到了,殷宛被许尽欢和荆霄一左一右捂着眼睛带到小径一头。 “宛宛,睁眼啦。”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放开了手退到远处。 其实众人今日的反常殷宛都看在眼里,此刻心中也隐隐猜到些什么,可真当她咬了咬唇,依言睁开眼时,还是觉得心脏瞬间跳动得更加激烈。 不远处的凉亭中央,莫无暇如初见一般背身而立,一眼望去,君子如玉,除了……他身上穿着她亲手做的白青色长袍,头上簪着她亲手做的白玉发簪。 听到动静,莫无暇似乎有些紧张,身子轻轻颤抖两下,缓缓转身望向小径那头,在见到那一身同色长裙的姑娘时,他下意识地露出一个笑,随后,抱着一束珍珠花迈步朝其快步走去。 “宛宛。” 许是太着急,他下台阶时还不小心绊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扑在地上,殷宛见状,忍不住笑了。 “傻子。”她轻声道。 随后,提着裙摆没有半分犹豫地朝向她而来的男子跑去,花瓣上的流光不是很亮,但刚好能照清脚下的路。 藏在不远处的其余四人探着脑袋,见小径上的两人最后都不由自主地加快步频,最后相遇,忍不住齐齐“哇哦”一声,然后,就见莫无暇一边颤抖着将花递给殷宛,又一边颤抖着嘴唇说些什么…… 荆霄:“他说了什么?” 许尽欢:“太远了,听不清。” 徐暮:“应该是在表明心意。” 忽然,荆霄与许尽欢齐齐惊呼一声,徐暮与渡空望去,就见莫无暇竟然“扑通”一声 跪在了殷宛面前,时不时还抬袖擦拭眼角。 渡空:“这是……表白失败了?” 荆霄:“……不至于吧?” 许尽欢抬眸与徐暮对视一眼,后者轻轻摇头。 忽然,渡空猛地撤回脑袋,紧闭双眼默念:“非礼勿视……” 荆霄拉着许尽欢的手激动狂甩:“抱起来了抱起来了!” 许尽欢与徐暮抬眼望去,就见刚才还跪在地上的人不知何时又站了起来,抱着殷宛的腿将人竖着抱起转圈,边转边喊些什么,声音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宛宛答应我了——!” “喜欢宛宛——!” “宛宛——!” “我要和宛宛永远在一起——!” “……” 而殷宛就这么撑在他双肩上,唇角扬得高高的,时不时也跟着莫无暇喊些什么,一双好看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角落的四人见状,忍不住相视一笑,下一秒,无数绚烂烟花冲向云霄,漫天焰火中,四人同时飞奔向小径上的两人,将手中准备好的珍珠花花瓣撒向两人。 “恭喜恭喜——!” “你们这层窗户纸可终于捅破啦——!” “刚刚的留影一百块灵石一颗!” “虽然知道你是在抢钱,但我要买!有多少我买多少!” “……” * 凉亭内,经过一顿庆祝的六人毫无顾忌地坐在地上,齐齐仰头看着天上的无数繁星,时不时说些什么“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什么时候能喝上你们的喜酒”这样的话。 没有逻辑,但很开心。 不知是谁说了句“要不要赌一赌是宛宛和莫无暇先请我们喝喜酒,还是欢欢和徐暮?” 莫无暇方才被灌了些酒,本晕晕地靠在殷宛身上,闻言立马支棱起来了,先是红着脸看了看殷宛,在得到后者的默许后,他挺着胸脯神气道:“那当然是我和宛宛啦!” 徐暮倒是没怎么多喝,但他酒量浅,很容易醉,醉了以后就很幼稚,就如此刻虽然他神志不太清醒,闻言却也是一个激灵直起身,很是不服地反驳:“才不是!是我们!” 莫无暇呛声:“是我们!” 徐暮拉起许尽欢的手:“是我们!” 莫无暇:“我!” 徐暮:“我!” 一旁的荆霄和渡空看戏看得乐不可支,默默拿出留影石记录。 许尽欢与殷宛相视一眼,眼底满是无奈,随后齐齐在自家道侣胳膊上拧了一下:“闭嘴,醉了还不老实。” “疼。”徐暮委屈地看向许尽欢。 许尽欢又拧了他一下:“该。” 徐暮抿了抿唇,还是很委屈:“你坏。” 看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许尽欢忽然觉得心尖发痒,正想说些什么逗逗他,眼睛却忽然被人用手捂上,下一瞬,她另一只手手心被塞进什么东西。 “但我好喜欢你。” 接着,她脸颊传来一道温热。 徐暮亲了她。 少年亲完便将头埋在了她颈窝处,热到发烫的脸颊贴着许尽欢的脖颈,将少年人的害羞尽数诉说。 眼前的手撤下,许尽欢抬起手一看,那是一条用不同颜色的萤石做的手链,微光闪烁,像极了天上的星星。 一片静谧中,她听到少年小声开口: “今天的星星很漂亮。” “我把星星摘下来送你。” 43. 玉城(三) 见他颇有要大讲特讲的趋势,将随连忙开口打断:“长话短说。” 小二:“……” 得,给钱的是大爷。 小二抚了把并不存在的胡子,故作老成道:“听人说,三百年前,玉城突发疫病,感染者形若腐尸,双目漆黑,血肉裸露,紫斑四生,另,这些腐尸极好血腥,以同族为食,而腐尸咬到的人也会被感染,成为腐尸中的一员。” 许尽欢听他这般描述,蓦地心头一动,这描述……怎么那么像邪气入体啊? 经过浮烟山一事,她心中已经隐隐感知到当年祭天一事出了意外,但目前看来,事情好像比她想得要更严重。 她忍不住开口问道:“请问小二哥,当年此事一出,可是修士没能救下城民,这才导致如今玉城人憎恶修士?” 小二听罢点头又摇头,答道:“当时的玉城城主也请过像几位这样的修士,但很遗憾,他们没有找到原因,只能将那些腐尸困在一起,说是要回宗寻长老来帮忙。” “但长老并没有来?”徐舟野抬眸。 若真是如此,倒是有些能理解玉城人了,受了玉城供奉,却不为他们办事,这也太无耻了。 “不不不。”小二猛地摇头,表情漫上几分复杂和轻微的嫌恶:“若只是拿了东西不办事倒还好,顶多唾骂他们几下,鬼知道的是,那些修士不仅一去不返,连个信都没有,甚至还动用法术封了整个玉城,让城民想逃都没地逃。” 五人相视一眼:瞳孔地震。 沉默一瞬,薛冠璋忍不住低声骂道:“他们神经病啊?” 解决不了事情也罢,居然还封城,这不是让人活活等死吗?这放在现在是要去受雷刑的! 李晚宋握紧了拳头,愤然道:“简直枉为修士!” 将随和徐舟野也忍不住皱紧了眉头。这种行为,不像是正派,倒像是邪教,但恐怕邪教也未必能做出如此没天理的事情。 许尽欢深吸一口气,抬眸道:“敢问小二哥可知道当时玉城请的是哪个宗门?” 小二听罢苦着脸“哎哟”一声,挥手道:“我的客官哟,这我哪知道啊,都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我们凡人一辈子顶多就活八十年。” 许尽欢看向另外四人,却见他们也摇了摇头。 薛冠璋拧着眉头:“若此事为真,恐怕史书上根本就不会记载,若要知道是哪个宗门,恐怕只有传信回宗问问长老他们。” 许尽欢听罢叹了口气:“罢了。” 估计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毕竟这种事情,掩盖都来不及,谁又会承认呢? 她看向小二,勾起一个很勉强的笑:“不好意思,您继续。” “没事没事。” 小二憨笑着摆摆手,很有拿钱办事,绝不多嘴的精神,当即继续道:“好在这些腐尸行动缓慢,玉城人见到了还能避一避,但到后来,人们却惊恐地发现,就算没有被腐尸咬到的人身上的皮肤也逐渐剥落,甚至出现和腐尸一样的嗜血冲动,就在城中之人又陷入恐慌时……” 话音一顿,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对着几人卖了个关子:“几位客官不妨猜猜,谁出现了?” 想了想,许尽欢试探道:“难不成是你方才说的桃花仙?” 小二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对咯!” 将随放下手中茶盏,平静道:“所以说,最后是桃花仙救了玉城人吗?” “没错,传说就在玉城百姓濒临绝望时,桃花仙犹如天神降临,赐下神药,在神药的作用下,那些腐尸竟然真的恢复成原先的模样了。” “欸?为什么要叫他‘桃花仙’?”薛冠璋有些好奇。 “这位客官问得好!” 小二仿佛就在等这句话,听到后几乎是瞬间激动起来,眉飞色舞道:“听说那日桃花仙从天而降时,手中正捧了一大把鲜艳欲滴的白色碧桃,而在他走后玉城内的桃花又常开不败,玉城人这才叫他‘桃花仙’。” “白色?”许尽欢瞄了眼薛冠璋碗中那几瓣粉色桃花瓣,问道:“不应该是粉色吗?” “哎哟我的客官哟,都说了人家是桃花仙啦,自然是他想捧什么颜色就捧什么颜色啦。”小二绘声绘色道:“当然,听人说,城内的桃花之所以是粉色不是白色,是因为桃花仙给玉城赐下了福泽,您想想嘛,毕竟白色这种颜色一般都是作为丧服的,不比粉色吉利嘛!” 穿了白色衣服的许尽欢和将随相视一眼,感觉有被冒犯到。 察觉到空气中的异样氛围,小二这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伸手在自己嘴上来了一下,快速找补道:“不过像你们这样的修士穿白衣就很正常了,像仙人嘛……” 见许尽欢还是一脸便秘的表情,他快速瞄了眼同样一身白衣的将随,张口就是:“就比如您和这位公子,一模一样的白衣,一看就是一对,真是郎才女貌!” 许尽欢和将随:“……” “我们不是一对。” “他们不是一对。”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地响起。 许尽欢循声偏头,就见身旁的徐舟野对着小二一脸严肃地重申:“他们不是一对。” 小二:“……” 好像拍错马屁了?这位更像正宫? 想了想,小二从善如流改口道:“对对对,是我眼拙。您和这位姑娘才是一对,一黑一白,完全就是黑白双煞嘛!” 许尽欢:“……” 这都是什么事啊? 她忍不住在心里叹息一声,为了防止这位小二再乱点鸳鸯谱,抢先开口解释道:“您误会了,我们……也不是一对,我们师出同门,他是我师弟。” “哦哦哦。”小二不敢再说话了,胡乱点点头,快速找了个借口遁走。 不过……既然不是一对,那黑衣服的小子红什么脸? * 出了糖水铺,几人径直朝城主府走去,当然,街上的玉城人依然对他们不太友好,一双双眼目光沉沉,压得几人很是不自在。 薛冠璋搓了搓手臂,无声叹气。 不知道为什么,从小二口中得知那个故事后,她就莫名地觉得有些难受,虽然事不是她干的,但就是感觉怪怪的。 “师姐?”许尽欢侧目看了一眼。 薛冠璋勉强笑了笑:“我 没事,就是觉得那个故事怪怪的。” 许尽欢听罢没说话,只是沉默着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其实,她也感觉怪怪的,若是桃花仙真的存在,为何修真界从来没有相关的记载,按理来说,就算记不了修士封城草菅人命的行为,也应该将这桃花仙记下来才对,可为何没有呢? 正想着,就听将随的声音响起:“到了。” 许尽欢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华丽的大宅子——玉城城主府。 漆红大门前立着两个婢女,见到他们一行人,婢女迈着步子走下石阶,朝几人行了个礼,垂眸道:“奴婢墨书,依城主之命,在此恭候几位仙长。” 将随略一颔首算是回礼:“我等受令而来,还请墨书姑娘带路,引我等与城主一见。” 墨书应了声是,随后转过身:“请。” 于是,五人就这么跟着墨书进了城主府。 城主府坐北朝南,府内的建筑多为白墙黛瓦,看起来像座精巧的园林。 漫步在曲水折廊中,只听得清泉潺潺流淌,倒是有一番婉约宜人之感。 罗列的奇石上种着些绿植,绿泱泱的爬在灰色的石岩上,奇花异草绕水盛开,池内养着的几尾锦鲤正缓缓游着,时不时冒出个泡泡在水面炸开。 玉城的城主姓凌名清,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的青年男子,生得眉眼如画,气质清冷,穿着一身靛蓝云绣锦袍,满头墨发以玉簪半束,望着走进来的一行人,他唇角上扬些许。 “几位仙长,请坐。”他道。 几人依着侍女指引坐下。 “说来惭愧,是我做城主的失职,关于玉城失踪案一事,恐怕要劳累几位仙长了。”凌清视线扫过许尽欢一行人,落在双眼蒙纱的将随身上,眸色微动:“没想到将仙长也来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是我玉城之幸。” 可话虽如此,他的语气还是平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将随在外本就是高岭之花的形象,闻声也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不急不徐地放下茶盏,唇角弧度都没变一下:“城主谬赞了,玉城百姓和乐富足,也是城主治城有方。” 两个淡人你来我往的相互吹捧,许尽欢坐在下首却听得很是尴尬,有种幼时被迫观看大人客气拉扯的无助感。 好在上首的两人并没有要长谈的意思,话音一转,很快便进入了正题。 将随道:“玉城的情况,我们已经在天枢令上知晓,是要查明城民失踪真相,不过,听闻所有失踪城民归家后行为举止很是异常,宛若幼童?” 凌清微微颔首,又轻轻摇头:“他们的举止是异常,但并未如天枢令说得那般严重,多表现为某项能力的减退,并不影响生活。” “比如?” “比如有人原本过目不忘,但自从失踪后,只能通过反复刺激才能将所见记住,又或者,有人原本力大无穷,如今却再难搬运重物……”想到什么,凌清叹息一声:“不过,天枢令所言却也没错,的确有一人归来后行为举止宛若幼童。” 宛若幼童? 下首四人听罢相视一眼,心中升起一丝异样。 44. 玉城(四) 几道清脆的鸟鸣从镂空雕花窗外传进屋内,碗口大的月季花轻轻晃动枝条,花窗上映着的花影便也跟着簌簌而动。 许尽欢想了想,道:“敢问城主,那人在失踪之前可有什么远超常人的能力?” 凌清摇摇头:“并无。” 似乎觉得只回答两个字太敷衍,他停顿一瞬,又开口补道:“我曾派人调查过,得知她在失踪前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能力,一切看起来就和玉城中外来的人一样,直到她失踪归来……” 想到什么,他叹息一声:“因为变化过大,她又迟迟没有恢复的征兆,她的家人有些难以接受,将她遣回了娘家,如今靠两个老人生活,但他们年纪大了,怕照顾不了她多久,所以希望我们查明失踪真相,将她变回从前健康的模样。” 许尽欢皱起眉:“女子?” 凌清颔首。 许尽欢哑然,心底漫上些悲凉。 竟然是位女子,她不敢想,在如今的世道,一个行为宛若幼童,差不多算是难以独自生活的女子要是没有人护着,会被多少人欺负。 薛冠璋见状眉头拧得更紧了,咬牙在心底骂了声“混账”。 似乎察觉到几人的愤怒,凌清的声音带上些悲悯和无奈:“自古以来,人心如此。” “其余失踪的人只是特长消失,并不影响生活,所以虽有抱怨,但也还好,但她……虽然我已派人帮扶,但到底不是长久之计,无奈之下,只能请几位前来。” 这回没等将随开口,许尽欢与薛冠璋便一口应下了这项委托。 同为女子,她们深知这个世道对于女子的不公,虽然她们如今步入求仙问道之路,世上鲜少有人敢对她们说什么“女子以夫为天”的歪理,但她们知道,假使她们一朝跌落凡尘,这些歪理邪说便会不请自来,裹挟着她们下坠。 恶习难改,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但潜移默化,未必不可震天撼地。 将随指尖在案桌上轻轻点了几下,道:“既然如此,我们便早些行动。”说罢,他转头看向凌清:“不知城主可否告知那位姑娘如今住在哪里?” 凌清点头:“这是自然,不过,今晚城中要举办灯会,一来是多年传统,二来是为去去这段时间的晦气,仙长若要此刻查案,恐怕有些麻烦。” 几人了然,既然今晚举办灯会,那必然是鱼龙混杂,有些证人找起来也不一定能找到,况且玉城人对修士如此厌恶,若是打扰了他们逛灯会,说不定还会生出事端。 于是众人商议一番,便依言在城主府住下,待灯会结束再查案。 * 休整一番,已是傍晚。 几人在城主府的住所是一处小院,小院不大,修得却很是精致,穿花回廊下挂着些暖黄灯笼,此刻已经点上了蜡烛,院中还种了棵桑树,枝繁叶茂,翠绿的桑叶间满满的都是紫红的桑葚。 听人说,类似的桑树城主府内有很多,都是凌清夫人自己种的。不过几人目前还未见过这位城主夫人,据说她近日身子不好,他们也不好贸然打扰。 等在院中的许尽欢腹中馋虫犯了,抬手摘了几个桑葚下来,一口咬下,她眉心微蹙,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甜,酸大于甜。她叹了口气,望着树上的桑葚没了兴致,想到什么,她却又轻轻笑了,这样的桑葚,徐暮应该喜欢吃。 流云缓动,夕阳的余晖渐渐退却,红灿灿地铺满院落,为那敞开的木制雕花大门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晕。 “师姐。”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冒出来:“我们走吧。” 许尽欢回头,徐舟野立在她身后,眉眼微弯地看着她。 廊下烛光落在少年身上,晕开淡淡光影,许尽欢看得有些恍惚,他这个样子,真的好像徐暮啊…… “师姐?” 声音响起,许尽欢恍若初醒,点点头:“我们走吧。” “好。” 于是,两人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出了府,往城西,那个失踪女子父母家走去。毕竟要真像他们先前说的那般等灯会结束了再查案,那岂不是太没良心了? 灯会固然热闹,但这份热闹,有时候也是插在人心上的一把刀。 因而几人商议一番,当即决定分头行动,许尽欢和徐舟野去找失踪女子了解情况,将随与薛冠璋上街参加灯会,李晚宋则是去据说是失踪之人最后出现的地方查看。 * 老人家住在城西的一条小巷子,巷子有些深,许尽欢和徐舟野七弯八拐才找到地方,房子不大,门口却打扫得很干净,昏暗的油灯光透过半掩的院门传出来,隐隐绰绰。 怕老人家接受不了修士,两人在敲门前便将佩剑收了起来。对视一眼,徐舟野抬手叩门,伴随着一声苍老的声音,院门被人从里打开。 “谁啊?” 开门的是位双鬓斑白的老者,见到门外立着的两人,他有些惊愕,愣了两下,布满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个笑,眼里却带上几分警惕:“敢问两位小仙人来此有何贵干?” 许尽欢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将凌清给他们的令牌递到老者面前:“老人家你别怕,我们是城主派来的人,来此是想要和您了解一下有关您女儿的情况。” 见到许尽欢手中令牌,老者眼中警惕稍稍落下,正想说什么,他身后的房门却“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碎花布衣的女子蹦蹦跳跳地从屋子里跑了过来,小炮仗似的扑在老者身上。 “爹爹你不乖,说好陪我玩的!” 她扑过来的力道有些重,老者被扑的一个踉跄,还是徐舟野眼疾手快将人扶住了,否则恐怕要摔个狠的。 许尽欢一边帮着他将人扶正,一边去看那个女子。 据凌清说,这位失踪女子名唤赵姝扬,是两位老人的独女,虽然从小没有什么超乎常人的能力,但也是平安健康,除了长大后因为这个很晚才嫁人,一生也能称上一句“顺遂”。 她显然是被人照顾得极好,虽然行为有些幼稚,但脸上干干净净,笑得天真无邪。 似乎察觉到许尽欢的目光,她也好奇地看了过来,对上许尽欢的目光,她咧开嘴露出一个傻笑:“你好漂亮,是仙女姐姐吗?” 许尽欢笑了,柔声回道:“不是呀,我是城主派来的人噢。” 不过赵姝扬似乎不懂城主是什么意思,闻声只是失望地“哦”了一声,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许尽欢后,又转头去问一旁的徐舟野:“你长得也很好看,那你是天上下来的仙女吗?” 徐舟野沉默一瞬,正要开口,赵姝扬却被老者一把拉到身后,声音带着几分慌乱:“抱歉抱歉,小女不懂事,还望两位勿怪。” 许尽 欢看了眼被老者按在身后,此刻还试图去抓徐舟野袖子的人,笑了:“没事的老人家,不要怕,我们是来帮你们的。” 见她眼中当真没有什么嫌恶之色,老者神情微松,侧身让他们进了院子,又从房里端出两把椅子,两人见状连忙上前接过,老者道了声谢,又转身从屋里拿出一盏油灯放在院中的竹藤桌上,坐下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抱歉,屋子实在太小,只能委屈两位坐在外面了。” 许尽欢神情自然:“贸然打扰已是我们不对,老人家不必多思。”说罢,她眸光一转,落在一旁闹着要和老者玩翻花绳的赵姝扬身上,声音低了些:“就是有关令爱的事情……不知道老人家能否告知?” 老者听罢叹了口气,点点头,正要开口,却被赵姝扬伸手捂住嘴:“爹爹你没有陪我玩,姝娘不许你说话!” 看着瘪嘴闹脾气的女儿,老者无奈地在她头上抚了两下,许尽欢见状,朝赵姝扬笑了笑,端着椅子,将人领到一边陪她玩起翻花绳。 霎时,院子里响起了女儿家银铃般的笑声。 见那边的两人玩得其乐融融,老者微微放下心,转头看向对面的少年:“不知大人想问什么?” “听说玉城之人大多都有某项特殊能力,而令爱却自小没有,这可是真的?”徐舟野抬起眼帘。 老者听罢低声“嗯”了一声,叹气道:“没错,姝娘自幼便没有超乎常人的能力,我和她娘还为此烦恼过,还带着她去神仙庙祈愿,但想着就算没有什么能力,她若是能安稳过完这一生也是好的,可没想到……” 瞥了眼那边与许尽欢玩得咯咯直笑的赵姝扬,老者心一酸,声音带上几分哽咽:“没想到姝娘竟然会变成这样。” 徐舟野向来不是很会安慰人,此刻看着对面红了眼的老者有些无措,好在老者很快便又调整好了情绪,抹了把泪,又和徐舟野谈了起来。 见状,许尽欢放下心,将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抬手戳了戳身侧嘟着嘴的赵姝扬,有些好笑地道:“还在生气?我不是说了我就看一眼,很快就又来陪你玩吗?” 闻言,赵姝扬嘟着的嘴消下去一点,却仍是孩童般赌气道:“哪有一眼,我数了,你看了那个黑衣服好多眼。” 许尽欢失笑:“你还数了?” “当然!”赵姝扬骄傲地挺了挺胸脯,俏声道:“我数数可好了,在我们翻花绳的这段时间,你一共看了那个黑衣服……呃……四只手那么多次!” 说着,她又哼了一声,侧目瞥了许尽欢一眼,傲娇道:“要不是今天小月亮不在,我才不和你玩!” 许尽欢哑然。 “你知错了吗?”赵姝扬问。 许尽欢点头:“知错了。” “还看黑衣服吗?” “不看了。” 赵姝扬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见许尽欢神情认真,当真没有要再看徐舟野的意思,她一个飞扑到她身上,搂着她的脖子不断摇晃:“好了好了,我原谅你啦,我们继续玩吧。” 许尽欢被扑得猝不及防,下意识将人搂住,女子发髻贴在她脸侧,传来淡淡的香气,有些好闻,许尽欢下意识吸了一口。 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许尽欢微红了脸,微微后仰和人拉开些距离:“好啦,不是说要玩吗?我们开始吧!” 45. 玉城(五) 等到徐舟野和老者了解完情况,与许尽欢一同告辞时,外边的桃花灯会已经进行得如火如荼,即便是在这七弯八拐的巷子深处,也能隐隐听到些声音。 老者带着赵姝扬送了两人一段路,望着巷子口那隐约可见的欢乐盛景,他停下脚步,对两人欠了欠身子:“两位大人请见谅,外边……我就送到这里了。” 知道他此刻心中不好受,两人也没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回之一礼:“那我们走了,方才打扰了。” “小姝娘,我走啦。” 许尽欢朝老者身侧的赵姝扬笑了笑,转身欲走,却不想自己的一只衣袖却被人扯住,她转身,就见赵姝扬攥着她的袖子,目光戚戚:“你真的不是仙女姐姐吗?” 没想到赵姝扬对她是不是仙女这个问题如此执着,许尽欢愣了一瞬,先是朝老者摇摇头示意无事,随后又朝赵姝扬俏皮地眨了眨眼:“怎么啦?你很希望我是仙女吗?” 本是一句逗小孩似的玩笑话,却不想赵姝扬却很是郑重地点点头:“希望。” “为什么呀?”许尽欢有些好奇。 赵姝扬神情很是认真,带着一股不谙世事的纯真:“因为爹爹和娘亲说,曾经有位仙人为所有人赐下了福泽,但却不小心忘了我,所以我想见一见那位仙人,问问他要是我给他好吃的,他能不能也给我赐下福泽?” “这样啊……” 许尽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扫过一旁的老者,抬手轻轻在赵姝扬发髻上抚了抚,很是温柔地道:“我不是仙女,但要是哪天我遇到那位神仙,我帮你问问他好不好?” 得到承诺,赵姝扬笑了,眼睛亮亮的:“好!谢谢姐姐!” 许尽欢笑着说没事,正要与徐舟野离去,想到什么,她又折身,对上站在还未离去的老者的目光,问道:“敢问老人家家中可有用香?” 老者先是一怔,随后苦笑道:“大人说笑了,像我们这种穷苦人家,哪里用得起香呢?” 许尽欢了然,那便是不用的意思了,于是她朝老者歉疚地笑了笑,又道了声“冒犯了”后便与徐舟野并肩朝巷子口走去。 * 先前在巷子里时还不觉得,此刻两人站在街上,倒是真正感受到了这玉城的桃花灯会究竟是如何盛大。 放眼望去,游人如织,无数精致漂亮的灯笼束在绳子上,从街头到街尾,乌泱泱的悬在空中布满整条街道。灯笼里的烛火又亮又闪,衬得灯笼纸面上的桃花画栩栩如生,连空气中都泛着股淡淡的桃花香。 想着街上人多口杂不好说话,另外三人也未必如此早就回城主府,许尽欢与徐舟野索性决定先在街上逛一圈,就当散步了。 许尽欢一边走着,一边颇为稀奇地看着街道两旁摆着的各式小摊,遇到人多的摊子更是踮着脚,一跳一跳地往里张望,虽然有点像乡巴佬进城,但她却还是耐不住心中的兴奋。 要知道距离她上一次逛灯会,已经过了不知多少年了,如今再逛,就是有些激动嘛。 察觉到什么,许尽欢忽然抬眸,正好撞进少年来不及收回的目光中,看着他唇边尚未消散的弧度,想到自己方才的行为,她目光不善道:“师弟,你笑话我?” 徐舟野正色:“我没有。” “那你刚才笑什么笑?!” “没有在笑你。” “真的?” “真的。” 许尽欢眯了眯眼,鉴于先前两人有针锋相对,互相看不顺眼的前科,她对徐舟野的说辞保持怀疑态度,因而她试探问道:“那你方才为什么笑?” 对上少女不怀好意的目光,徐舟野有些犹豫:“我……” 其实他也不知道他方才为什么要看着她笑,就是不自觉笑了,也许是觉得她很开心,他也跟着开心?但这样的说法说出去会不会太暧昧了? 自从那日在医馆和越山柰聊完,被他定下“徐舟野就是喜欢许尽欢”的结论后,徐舟野便很是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生怕再闹出什么乌龙出来。 所以,他应该怎么解释呢? 可他这边想得焦头烂额,许尽欢这边却已是一敲定槌地给他定下了罪名:“徐师弟,你撒谎,你就是在笑我。” 否则有什么好说不出口的? 他现在这样纠结,肯定是在想要如何好好打发她。敢笑话她,真是目无师姐! 徐舟野听罢只觉得自己真是冤枉,当即出声试图再次解释:“师姐,你讲讲道理,你看到喜欢的东西很开心,所以你会笑,那我看到我喜欢的东西也自然会开心,开心了自然也会笑,所以……” “你喜欢我?” 在徐舟野愕然的目光中,许尽欢踮脚凑近,目光在他不断颤抖的睫毛上停留一瞬,随后定定地落在他眸中,可没等许尽欢细细分析其中情绪,她整个人就被少年握着手臂猛然推离! “你胡说什么?!我才没有喜欢你!” 许尽欢刚站稳便听到少年略带羞愤的这句话。 她抬眸望去,就见徐舟野背对着她,头微微侧着,露出半张酷似徐暮的脸,语气又急又气:“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就是没在笑你!你……你不许自作多情!” 许尽欢:“……” 想了想,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少年的手臂,轻声试探道:“你生气啦?” 沉默一瞬,少年硬邦邦的声音传来:“没有。” 许尽欢听罢长吁一口气,后退两步,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心口,语气很是轻松:“没生气就好,我还以为你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呢。” 徐舟野:“……” 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许尽欢又道:“也还好你不喜欢我,不然我还真是有些为难呢。” 徐舟野眼皮跳了跳,他问:“为难什么?” “因为我已经有喜欢的人啦。” 徐舟野猝然转身:“你有喜欢的人?” “对啊。”许尽欢很是坦然地点点头,道:“我既然有了喜欢的人,若是你喜欢我,我肯定是要拒绝你的,也许会让你伤心,不过还好,你不喜欢我。” 她说着,又朝徐舟野歉疚似的笑了一下:“刚才失礼了,抱歉啊。” “没……没事。”徐舟野垂下眼。 将一桩未成形的烦恼解决,许尽欢很是开心,随意往周围看了看,不只是看到什么,眼睛蓦地一亮,指着不远处道:“欸,那边围了好多人啊,我们快去看看!” 没等徐舟野回应,许尽欢便率先迈开步子走开,徒留他自己心不在焉地立在原地,反应过来人走后,徐舟野恍若初醒,连忙抿着唇跟了上去。 * 许尽欢围在人群外,透过人群缝隙看到了几本书的一角,心下了然,这个小摊是个书摊。 她自觉她是个不爱看书的人,于是瞄了一眼就准备走,可没想到有人却忽然道了一句:“老板,你这关于扶光剑尊的书……内容保真吗?” 许尽欢停下了动作。 只听那摊主豪爽的声音响起:“当然保真,包您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许尽欢来了兴致,左挤挤右挤挤来到小摊前面,目光扫过地上琳琅满目的书籍,最后落在摊子中央,那本粉色封皮,书名叫做《嘘!你不知道的扶光剑尊二三事》上。 许尽欢眉梢一挑。 自从复生以来,她除了修炼就是参加试炼,除了之前被卜玄风按着了解了一下如今修真界对她的评价,倒是不知道市面上还有关于她的话本子卖。 真是稀奇。 摊主老板见她一直盯着那本书,面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殷勤地将那本书拿了起来递到许尽欢面前,热情道:“小姑娘若是喜欢可以看看,不用担心,咱们家是先看后买。” 许尽欢接过道了声谢,翻开一页,嗯……是她的简短介绍,和先前在临天宗藏书阁看到的一样,她年少成名,但杀孽过重,所以被雷劈死了。 已经看了太多次这种评价,许尽欢内心很是平静,面无表情地又翻一页。这一页的内容比较多,许尽欢瞥了眼上面加粗的标题——《扶光剑尊和她不可说的蓝颜知己》 许尽欢:“……” 她心中蓦地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 她定了定神,一目十行的扫过那些小字。 嗯……据这本书上所写,她的第一位蓝颜知己是个风趣幽默的符修。他们曾一起彻夜长谈,最后那位符修送了她一场甚是灿烂的焰火。 许尽欢想了想,觉得这位符修应当是莫无暇,之所以彻夜长谈,是因为他们在给他出主意如何给殷宛表白,而且,她记得当日与莫无暇彻夜长谈的不只有她。 许尽欢深吸一口气,面上浮现出一抹微笑,随后继续看。 嗯……书上说,她的下一位蓝颜是个佛修。据说他们曾一起走过黄沙大漠,共历生死,可谓是情比金坚。 许尽欢笑容收了些,只觉得这个编书的人真是有病,渡空他是和尚啊,而且什么共历生死,要不是渡空非要和她抢漠莲,他们根本不会遇到危险! 接下来的几位蓝颜许尽欢已经不想看了,无非是些乱七八糟,东拼西凑凑出来的桃色绯闻罢了,看一眼都觉得是凌迟了眼睛。 可偏生摊主老板还在一旁问她:“小姑娘你觉得如何啊?要不要带一本走?” 许尽欢面带微笑:“不用。” 在老板遗憾的目光中,许尽欢头也不回地挤出了人群。开玩笑,她又没疯,买自己的桃色八卦回来干什么?为了气自己吗? 望着许尽欢远去的背影,老板很是惋惜,本来以为能赚一笔呢。 忽然。 “老板,我要一本。” 老板循声抬头,就见一个眉眼桀骜的少年立在他身前,道:“方才那位姑娘看的书,我要一本。” * 许尽欢走在街上,看着周围游人脸上的笑容微微叹了口气,这份热闹,实在是太热闹了,热闹得让人感到悲凉。 方才在书摊的经历让她非常不愉快,她不懂,为什么友人和她的功绩只是史书上的寥寥几笔,但有关于他们的八卦却是乱七八糟,层出不穷? 正想着,身侧传来一道声音:“夫君你失踪归来,我们快去神仙庙拜拜,去去晦气。” 去晦气…… 许尽欢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已经走到前方的夫妻二人身上,想了想,她转身,朝刚刚才从人群中挤出来的少年笑道:“师弟,我们去神仙庙看看呗?” 46. 玉城(六) 桃花灯会,神仙庙开。 两人随着人群来到传说中供奉着桃花仙的神仙庙时,正好赶上庙中祭祀,一排排和尚齐齐跪在大殿念经,声音又低又快,一阵阵的听得人头疼。 当然,今日前来祈愿的人也很多,庭院中供奉香火的大鼎里插满了线香,一眼望去,烟雾缭绕的。 两人都没有拜神的打算,加之这庙中烟雾太重,许尽欢自从进来已经打了好几个喷嚏,遥遥望了眼庙殿中端立的金身后,她便拉着徐舟野转道往殿后走去。 走到一处空旷之地,许尽欢放下捂着鼻子的手,深吸一口气,清新的空气入鼻,她这才感觉自己神志清醒了些。 方才在殿中,当真是被熏得头晕。 两人找的这个地方种着大片桃树,虽然现在不是赏桃花的季节,但这些树上还当真挂着层层叠叠的嫩粉花瓣,看着很是娇嫩。 而在桃林最中央,一颗桃树却是粗壮得出奇,许尽欢估摸着它得五人合抱才抱得拢。树上系了很多红色的祈愿丝带,此刻风吹枝动,这些红丝带也跟着随风舞动,看着很是震撼美好。 许尽欢随手捞起最近的一条丝带看了看,笑了。 是求姻缘美满。 她松手,任风将手中丝带卷走,看着满树红丝,她心中忽然有了写祈愿带的冲动,正想去拿红丝带,却见少年站在不远处,手中正拿着两条红丝带。 “师姐。”徐舟野将墨笔和其中一根红丝带递给她。 许尽欢笑着道了声谢,接过红丝带,转过身没有丝毫犹豫地落笔。看着手中的丝带,她眸色一软,运气踏到桃花树的最顶端,将手中丝带快速绕在一根枝子上。几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到徐舟野还没想好要写什么她便已经落了地。 “师姐你就写好了?”徐舟野有些惊讶。 许尽欢点点头:“写好了。” “那姐姐能帮我也系一下吗?”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许尽欢循声低头,就见身侧不知何时来了个小不点儿,不过刚到她大腿的身量,正举着一根红丝带,仰着头,一双圆溜溜的眼期待地望着她。 “姐姐,好不好嘛?” 许尽欢笑了,蹲下身抬手捏了捏小不点儿肉乎乎的脸蛋:“当然可以,不过,小孩,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月亮。” “月亮?”想到什么,许尽欢试探道:“你认识赵姝扬吗?” 小月亮点点头:“她是我娘。”她摇了摇手中的红丝带,表情可怜兮兮的:“我爹说,娘亲傻了,是负担,他不要她了。可我要娘亲,我想替她祈福,希望她能早日恢复正常。” 许尽欢怔然。 原来她就是赵姝扬口中的“小月亮”,原来她就是赵姝扬的……女儿。 没有半点犹豫,许尽欢一把抱起小月亮,对上她睁大的眸子,温声道:“小月亮,我带你去树梢,由你自己给娘亲系上祈愿带好不好?” 话音落下,她怀中的小月亮急忙点头:“好!” 许尽欢笑了,脚下一蹬,霎时间便带人飞到了桃花树梢。踏在桃枝上,她依着小月亮来到她看种的桃枝边,护着她将手中红带系在上面。 “好啦!”小月亮笑着拍手。 月光挥洒,花灯灿烂,红带随风舞动。 许尽欢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利落地带人重新回到地上,正准备问她是谁带她来的,却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率先响起。 “师妹?” 许尽欢回头,就见一白一青两道人影立在不远处。正是将随和薛冠璋。 薛冠璋目光扫过她怀中的小月亮,眼睛一亮,不等许尽欢先开口打招呼,便转头朝身后扬声唤道:“婆婆,你来看看,这是你家外孙吗?” 很快,一个老妇人急忙走了过来,在见到立在许尽欢身侧的小月亮时,她激动地“哎哟”一声,一边道“是”,一边上前将小月亮一把搂住:“你这孩子刚才跑哪去了,差点吓死阿婆了!” 薛冠璋与将随走上前,目光先是在许尽欢和徐舟野身上转了一圈,随后落在少年手中尚未系出的红丝带上。 一瞬间,目光有些微妙。 “师妹师弟,你们是特地来祈福的?”薛冠璋实在没忍住开了口。 徐舟野与许尽欢同时摇头,后者道:“恰好路过,凑个热闹而已。” 将随听罢微微挑眉。 这边,老妇人牵着“失而复得”的小月亮,先是朝薛冠璋和将随道了声谢,随后又朝许尽欢欠了欠身子:“多谢姑娘帮月亮挂祈愿带。” “您客气了。”许尽欢连忙摆手将人扶起。 虽然小月亮找到了,但老妇人还是被唬得不轻,又与几人客套两句后便说要带人回家,可怜小月亮还不是很想回家,但拗不过大人,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望着一老一小远去的身影,许尽欢长叹一口气。 等到四人回到城主府,已是后半夜了。 因为今日盛会,府中的人倒也没有很早休息,但到底夜已深,四人没有惊动任何人,静悄悄地回到院子,又静悄悄地回到自己房里休息,打算第二日再交换信息。 翌日一早,许尽欢便被映在窗纸上的晨光唤醒,接着,长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的房门被敲响。 “师妹师妹!快起来,出事了!”是薛冠璋的声音。 许尽欢反应一瞬,揉了揉额角,随后快速起身整理好衣物。打开门,对上薛冠璋焦急的目光:“师姐,怎么了?” “李晚宋出事了。” * 布下结界的房间内,两男两女围着圆桌坐下,面色凝重地盯着圆桌中央的那张已经变得灰白的符纸。 “为了方便联络,昨日在李晚宋出门前,我曾给过他一张传讯符。这张符纸没有使用次数和限制,昨晚我们回来时我曾问过他他什么时候回来,那时候他说快了,我便没怎么担心,可是……” 薛冠璋抬起一双急红了的眼,道:“今早我去他房间叫时 却没听到回应,我就拿出符纸看了一下,发现这张符纸已经作废了。” 将随伸手在那符纸上感受一番,眉心微蹙:“的确是他那边出了问题。” 许尽欢垂下眼,心中升起一丝异样。 李晚宋乃是元婴期的修士,想要破坏他的符纸,除非修为比他高,否则绝对没有机会。可是玉城人如此讨厌修士,城中是没有本地修士的,难道是外来的人? 想到此处,她抬起眼帘,问道:“李师弟昨日可是出城了?” 薛冠璋点头:“据说失踪之人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在一处悬崖。”对上许尽欢的目光,她迟疑一瞬,福至心灵道:“你想去那看看?” 许尽欢“嗯”了一声,道:“李师弟不是玉城人,无故失踪,恐怕是发现了什么事情,想要给我们传讯时被人毁了传讯符,若是我想的没错,那里应该会有线索。” “也对。” 四人一拍即合,当即就要前往李晚宋失踪的地方探查,可就在他们准备出门时,一名婢女却慌慌张张的闯进院子,“扑通”一声跪下,急声道:“四位仙长,我家夫人吐血了,如今命悬一线,还请仙长救命!” 许尽欢认出这是先前为他们引路的婢女墨书,将人扶起道:“别急别急,请问墨书姑娘,可是城主让你来的?” 墨书哭着点头,道:“城主为夫人请了好些大夫,但都不见好,无奈之下只能让我来请几位仙长了。” 听到是件关乎人命的事,四人相视一眼,薛冠璋抢先道:“既然如此,那还是我先去探查吧。” 许尽欢点点头,却又有些不放心,正想着说动将随与薛冠璋一同时,却听他开口了:“薛师妹,我与你一同。” 许尽欢彻底放下了心,与徐舟野一同跟着墨书往城主夫人的住所而去。 * 据墨书所讲,城主夫人李暮合因为体弱,向来是与城主凌清分居而眠,不过这并不影响他们夫妻的感情,多年来,二人情意绵绵,从未生过龃龉。 似乎怕两人不相信,墨书一边带着两人踏进院子,一边指着几乎占满了整个院子的桑树道:“这院子里的桑树都是城主亲手为夫人种下的。”说罢,她又郑重地看向两人:“我们夫人是个很好的人,希望两位仙长能救救她。” 许尽欢点点头:“我们会尽我们所能。” 说话的功夫,三人已经进了屋子。 这间屋子不大,装饰得很简单,多用淡蓝色饰品作为点缀,看着很是清新素雅,唯一不足的就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闻着有些苦。 不过…… 看着那个倚在床头看书,虽然略显病弱,却也远远没到要死这种程度的女子,许尽欢侧目望向身侧的墨书,眼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不是说命悬一线吗? 墨书也没想到先前还吐血到昏迷的人此刻又醒了过来,惊喜之余又有些尴尬,想来想去,也只能讪讪地朝许尽欢一笑:“仙长,这……”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啊! 47. 玉城(七) 几个眼神交错间,床上的李暮合听到动静望了过来,目光在许尽欢和徐舟野身上停留一瞬,随后疑惑地看向墨书:“墨书,这两位……” 话说到一半,她目光扫过徐舟野腰间的佩剑,霎时明白了什么,先是朝墨书投去一个谴责的眼神,随后朝两人微微颔首示意:“墨书不懂事,惊扰两位仙长了,还请见谅。” 许尽欢收回探出的神识,面向李暮合微微一笑,回之一礼:“无妨,夫人没事我们就放心了。既然如此,我和师弟便先下去,不打扰夫人休息了。” 李暮合轻轻咳了咳,正要应是,墨书却抢先不依了:“别呀别呀,来都来了,看了病再走呗。” “墨书。”李暮合声音沉了些。 墨书委屈地上前趴在榻边,握着李暮合的手腕瘪嘴道:“这几月夫人总是反复生病,每次一没事就说好了好了,可下次又病得让人心惊,奴婢这不是希望夫人能彻底病愈吗?”想到什么,她又补道:“夫人难道不希望身体好,和城主长长久久吗?” 李暮合:“……” 李暮合被她说得一愣,反应过来后正要羞怒开口,许尽欢却先一步说道:“夫人,既然墨书姑娘都这么说了,那我们还是先为您诊治一番如何?” 没等李暮合再说什么,墨书这个机灵鬼率先开口:“好啊好啊,多谢许仙长。” 事已至此,李暮合也只好应了:“那便麻烦两位仙长了。” “职责所在,夫人不必多礼。”鉴于凌清不在,徐舟野不好上前,便由许尽欢坐在榻边。 目光扫过李暮合苍白的面色,许尽欢眼中闪过一丝惊艳,方才光线昏暗看不清,只能看见她那莹莹白肤,如今离近了看,更是觉得美貌。 柳叶眉,美人眼,气质淡雅,身上更是泛着丝丝清香,虽然此刻面色苍白,但难掩绝色,饶是许尽欢这等看过众多美人的人也不由得道一句——“仙女,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啊?” 她搭手在李暮合腕上,指腹下的脉搏平稳如常,其实方才进门时她便用神识探过,知道这位城主夫人虽然看着病弱,实则身体无恙。 许尽欢睁开眼,无声地在心底叹了口气,与李暮合相视一眼,竟也是从对方眼底看出一丝无奈,想了想,为了不让等在一旁的墨书失望,她从袖中拿出一瓶补气丹递了过去:“此乃补气丹,夫人本身并无大碍,生病恐怕是气血不足,还是先补补气血。” 墨书欢天喜地地接了:“多谢仙长!” 看着她这副模样,许尽欢与李暮合不由得同时失笑。 * 诊了脉,墨书总算肯放两人走了。 许是了却一桩心事,小丫头一路上乐呵呵的,嘴巴关都关不上:“太好啦太好啦,等夫人病好,城主肯定很开心。” 许尽欢听罢忍不住出声逗道:“你这姑娘,明明年纪不大,怎么成天操心这些事?不怕你家夫人生气吗?” “我家夫人脾气好着呢,才不会生气。”墨书偏头瞥了眼身侧的许尽欢,一脸傲娇道:“而且,城主本来就希望夫人的病快点好,你也有道侣,应该是能明白这些道理的吧?” “道侣?”许尽欢睁大了眼,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对啊。”墨书指着一旁的少年道:“他不是你的道侣吗?” 徐舟野:“……” 许尽欢:“……” 两人默契相视一眼,随后同时别开。 许尽欢扶额道:“不是!” 墨书:“……” 墨书揉揉耳朵:“不是就不是,那么大声作甚,耳朵都要聋了。” 想到什么,她悄悄回头看了眼主屋的方向,又从袖中偷摸摸地抽出一张画卷,珍宝似的展示在两人面前,做贼般地低声道:“我告诉你们,我家夫人和城主感情可好了,你们看,这是我偷偷捡来的城主为我家夫人做的画像废稿,是不是特别漂亮?” 瞥了眼小姑娘面上飘起的两朵红晕,许尽欢眼角微微一抽,懒得去问她为什么要偷偷捡画,转而认真看起这张画来。 这一看许尽欢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墨书要偷偷捡画,因为这张废稿虽然说是废稿,但画得当真不错。 只见画像上面的人一袭天蓝留仙裙,略深一点的裙摆处勾勒着大片的蝴蝶缠枝纹,栩栩如生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裙摆飞出,冲出画纸。 即便是废稿,但也可见作画之人的用心。 许尽欢心中惊叹一声,想到方才墨书说的话,她不由得指着画上的女子震惊道:“这是你们夫人?” 徐舟野细细端详那幅画,脑中回忆起方才所见,也是忍不住蹙了蹙眉,道:“你这城主画得是他自己想象中的夫人吧?” 毕竟,画中女子面容白皙,柳叶眉,美人眼,眼神灵动,顾盼生辉,满头青丝松松的挽在一侧编成一股辫子,上边簪着些丝绢制成的蝴蝶,她红唇上扬,看得出是个明艳的美人。 可他们方才见到的李暮合,虽然面容也很白皙,也是柳叶眉,美人眼,是个绝佳的美人,但一个清冷,一个明艳,活像是两个极端啊。 “什么跟什么?”墨书没料到两人是这样的反应,当即一把收回画卷,愤愤道:“你们两个不懂不要乱说,这幅画画的是是城主第一次见到夫人的场景,虽然和我家夫人的气质有些不太一样,但情人眼里出西施你们懂不懂?” 许尽欢和徐舟野嘴角同时微微抽搐。 画的不像就不像,和情人眼里出西施有什么关系? 看着两人还不说些什么找补,墨书眉梢一挑,亏她还想借此让两人明白自己的心意,承认两人是道侣,不像这两人却尽说些让她不开心的话。 想了想,她眼珠一转,道:“既然你们说不像,那你们说说,若是你们要给彼此作画,你们会怎么画?” 哼!看她不挑拨离间! 徐舟野目光淡淡扫过墨书眉梢,语气平淡:“师姐长什么样,我就画成什么样。” 墨书转向许尽欢。

许尽欢看了一眼少年,道:“师弟长什么样,我就画成什么样。” 墨书:“……” 墨书:“你们要说感觉!” 徐舟野轻呵一声,懒得拆穿墨书心里的主意,索性不语。 许尽欢还好,没有什么不耐烦,好笑道:“那就……画一个坐在竹枝上吃糖雪球的漂亮小公子咯。” “那徐仙长呢?”墨书眯眯眼。 徐舟野回之沉默 一直到城主府大门,墨书还在锲而不舍地追问徐舟野到底会怎么画许尽欢,但很遗憾,徐舟野犟得很,别人越问,他越不说。 墨书没有办法,最后只能在许尽欢耳旁悄咪咪地说了句什么后很是遗憾的走了。 * 两人走在街上,此刻烈日悬空,街道两边的店铺一间挨着一间,绚烂的阳光照的每一个行走在街上的人止不住的喊热,小贩们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许尽欢一边走着,一边拿着薛冠璋给的传讯符等待回应,全然没有发现身旁的人几次想要张口和她搭话,却又在见她没空理他时闭上了嘴。 又过了一会儿,和薛冠璋交流完的许尽欢放下传讯符,抬眸朝身侧的少年望去:“师弟,你刚刚看了我那么多次,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徐舟野一愣,点点头,正要开口,却在对上少女眸子时喉间一涩,顿时就觉得想要问的东西有些说不出口了。半晌,他摇摇头,转移了话题:“薛师姐他们现在如何了?” “他们?”许尽欢微微一愣,复而开口道:“他们已经到了杏崖,在崖边发现了打斗残留的痕迹,方才跟我说他们二人准备下去探查一番。” 徐舟野点点头:“那我们现在去找他们?” “你想去吗?”许尽欢不答反问。 心中早就有了想法的徐舟野摇摇头:“与其去杏崖找他们,我倒觉得不如去……” “神仙庙?” 看着少年骤然睁大的眸子,许尽欢不由得有些失笑,一边拉着人衣袖往神仙庙走,一边给他传音道:“看来你和我想的一样。说说看,你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徐舟野目光扫过身前之人的垂髻,落在少女落在他衣袖上的指节上,抿了抿唇,传音回道:“那幅画。” “哦?”许尽欢回首,冲他狡黠地眨了眨眼:“师弟,愣着做什么,继续说呀。” 徐舟野微微垂眸,传音道:“画中人的面容,很像我们神仙庙大殿内的那位‘桃花仙’,而城主夫人又在李师弟失踪后突然生了急病,但我们又没探出她到底生了什么病,她这症状,更像是反噬,所以我怀疑,两者必然有些联系。” “所以你是怀疑李暮合?”许尽欢声音轻快。 徐舟野没有肯定也没有反驳,只说:“目前所有线索都指向她。” 许尽欢笑了笑,没有说话。 的确,目前所有线索是都指向李暮合,但是,想要掳走李晚宋,李暮合她一个没有修为的姑娘真的能做到吗? 48. 玉城(八) 带着怀疑,两人步履如飞地赶到了城东的神仙庙。 和昨晚不同,今日的神仙庙内人不多,只有寥寥几个前来祭拜的人,可尽管如此,殿内依旧燃着熏人的梵香,气味重得刺鼻,巨大的金身塑像就这么站在原地静静地微笑,慈祥地望向底下的信徒。 许尽欢进门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连忙封住鼻息。待几个祭拜的人走后,两人在殿门口设下结界,细细打量起这尊金身起来。 金身很高,约莫有十几丈,许尽欢御剑到半空与其头水平,目光扫过金身美到雌雄莫辨的面容,忍不住惊叹一声,不得不说,雕刻这尊塑像的匠师手艺非常不错,在殿内烛光的照射下,这尊金身简直是栩栩如生。 一双与李暮合十分相像的眼眸平静地望向大殿门口,唇角微扬,慈悲又温和,金身怀中还落着一束桃枝,枝上桃花含苞待放,整个金身看起来犹如春风般和蕴,自带一股神性。 但许是心中对李暮合有了怀疑,许尽欢此刻看着这尊金身却是说不出的怪异感,就像是李暮合此刻就站在她面前盯着她一样。 她最后看了眼金身,御剑落地。 地上的徐舟野早就等着了,见她落地,示意她朝大殿墙壁望去,道:“师姐,这座大殿有些奇怪。” “怎么奇怪?” “建造的木料很奇怪。” “木料?” 许尽欢一边疑惑着,一边抬手触在大殿的梁柱上,指尖荡起几分灵力,将上面的朱红漆皮刮掉,露出里面原木色的木柱,轻轻在上面敲了敲,又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木纹。 半晌,她有些惊讶地看向少年:“这是桃木?” 徐舟野点点头:“是桃木,而且,我检查了,这座大殿所用的木料全是桃木。” “全是桃木?”许尽欢听罢睁大了眼。 那这庙建得还真是壮观,用的木料竟然全部都是桃木,不是寻常建筑常用的杉木和松木。 要知道桃木生长不易,大多形状弯曲,围度也不似杉木松木般粗,所以世人一般不用桃木做建筑的。 不过若是较真起来,也不能说不行。 只是能集齐如此之多的桃木,还能将它们严丝合缝的拼接搭成一间庙,许尽欢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倒也是挺难为当初建造这座神仙庙的匠人了。 不过…… 许尽欢转头看向大殿中央的金身,眉心下意识紧蹙:“师弟,我问你啊,若是你要为你的恩人建一座庙,你会用什么木头?” 徐舟野想了想,回道:“如果非要用木头,而且我也有钱,那就用最贵的木头,比如红木。” “若是没钱呢?” “那就用结实耐用的木头,防止开裂或招虫。” 许尽欢听得眉心越来越紧,良久,她目光再次扫过大殿中的金身,语气古怪道:“那若是镇邪呢?” “镇邪,桃木自然是首选。”徐舟野答得毫不犹豫,他目光扫过殿外那隐隐绰绰的桃林,回到大殿中央与金身垂下的目光对上:“正因如此,我方才才会觉得奇怪。” 许尽欢拍了拍他的肩,长叹一口气:“看来,玉城桃花仙救世的故事另有隐情。” 毕竟,若真是救命恩人,谁会用桃木这等镇邪之物为其建造庙宇?不仅耗时耗力,寓意也不是很吉祥。 想到什么,许尽欢转头对徐舟野道:“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确认,你先给薛师姐和将随师兄传讯,告知他们这里的消息。” 徐舟野点点头:“好。” 给了徐舟野一个赞赏的眼神,许尽欢快步走到金身旁,目光扫过台下供着的长明莲花灯和一旁燃着的线香,皱着眉头深吸一口气。 意料之中的,许尽欢再次打了个喷嚏。 长明灯火苗摇晃,火光轻快划过女子面庞。 许尽欢倾身往线香那边凑近,忍着从鼻尖传来的痒意,使劲嗅了嗅那香,香味沉静悠远,经久不散。 静默一瞬,许尽欢果断折下一段,熄灭后放进乾坤囊,随后朝徐舟野走去:“怎么样,薛师姐他们怎么说?” “薛师姐他们……”徐舟野抬起一张面色凝重的脸:“联系不上了。” * 去往杏崖的路上,许尽欢一边反复往手中那张传讯符注入灵力,一边将先前折下的线香递给身侧的徐舟野快速道:“此香浓郁,经久不散,我曾在赵姝扬身上闻到过相似的香味,我想,既然她从失踪归来后就没有出去过,自然是沾染不了神仙庙的香。” “而她身上的香却又和神仙庙类似,我想来想去,唯有一个可能,那便是她失踪时曾在有类似香味的地方待了很久,久到这香味粘在她身上,很久都没有消失。” 徐舟野听罢,举起手中的香深深地嗅了一下,霎时,一股甚是厚重的香味扑入鼻尖,浓得人有些难受。 他把香拿远了些,问道:“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将那神仙庙搜一搜?” “那只是我的猜测罢了,桃花仙受玉城百姓爱戴,若我们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贸然搜查神仙庙,只怕会让玉城对修士的厌恶更甚,不利于我们的行动。” 许尽欢抬手放飞一只传信灵蝶,眸色沉沉道:“况且,将随师兄修为已至化神,就算是修为高深的长老想要捉他也要费一番工夫,可他却也没了音讯,唯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对方捉了薛师姐,将随师兄被迫受制,先去帮他,明显对我们更加有利。” 看着少女有条不紊地定下策略,徐舟野望着远去的灵蝶,福至心灵地接道:“所以你传讯给了师尊,等他们来了再搜一搜神仙庙?” 许尽欢回之一笑:“不错,这种得罪的人事,当然是由长辈来做更为稳妥。”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卜玄风他们修为足够高,就算对方想要阻止,恐怕也拦不了,但他们不一样,一个元婴一个金丹,对方手中有李晚宋和薛冠璋这两个人质,若是贸然行动,又不幸落入他手中,只会给他们中最强战力将随拖后腿。 “那李暮合呢?”徐舟野问。 “她?”许尽欢扑哧一声笑了,眼中的狡黠浓到几乎要溢出:“这还要多谢墨书姑娘,竟然赶在我们出门前拦了我们几个,我便生了疑窦,替李暮合诊脉的时候留了个心眼,给她悄悄种了咒术,若她无异,这咒术也就是个护身符,可若她真的有异,我那咒术会顷刻间将她困住。” 徐舟野哑然。 没想到她心思缜密至此。 似乎察觉到少年的惊讶,许尽欢眉梢一扬,扬声道:“如何,此刻是不是觉得师姐我心细如发?” 对上少女的张扬恣意的眼神,徐舟野心跳蓦地漏了一拍,呆愣着没有回应。 * 虽然此刻烈日悬空,但杏崖上密林密布,林中雾气不散,路上还长满了荆棘,张牙舞爪的朝来人露出自己尖锐的倒刺,稍稍不留神就会被它们钩住衣摆。 丛林迷雾中,黑衣少年持剑斩断身前的荆棘丛,侧头对身后的人叮嘱道:“师姐,小心。” 跟在他身后毫无心理负担,提着裙摆享受劳动成果的许尽欢点了点头:“好的,多谢师弟开路。” 说来奇怪,两人明明是循着先前薛冠璋给许尽欢留下的定位来到的杏崖,可怪就怪在他们在外围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将随和薛冠璋留下的痕迹。 望着前方一望无际的荆棘丛,许尽欢不禁在心中疑惑道:“雾浓得看都看不清,那两人是怎么飞过去的?” 好在两人很快便穿过了这片荆棘丛,许尽欢肉痛地看了眼自己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不小心给荆棘勾了几道丝的裙摆,心中叹息一声,转而去看不远处的断崖。 说来奇怪,那里竟然立着一座小院。 两人相视一眼,默契上前。 小院简陋,全都是用木头搭建成的,庭院破败,周围的篱笆也塌了一半,大抵是许久未曾住过人了。 繁茂的花草在庭院中肆意生长,半朽的窗棂上结了一层厚厚的蛛网,藤蔓沿着残破的墙体盘旋而上,将这小屋缠得密不透风,远处看绿油油的一大片。 推开破败的栅栏门,两人走向院中的屋子,屋子没有门,又或者是说,这间屋子的门被人不小心弄坏了,此刻正可怜兮兮地躺在地上。 徐舟野蹲在地上的木门旁,垂眸看着门上的那道剑痕,剑痕很深,但不是特别平整,深浅不一,像是在挥剑过程中生生逆转了方向所致。 许尽欢看了那剑痕一眼,起身在院中逛了一圈,目光扫过院中深深浅浅的剑痕,感受到上面残留的凛冽剑气,她几乎不用思索,很是果断地下了定论:“看来薛师姐和将随师兄他们曾在这里经历过一场恶战。” 徐舟野默默点头,指着那道剑痕道:“而且,师姐你先前的猜想应该是对的,将随师兄怕是真的因为薛师姐而被迫受制于人了。” “既然如此……” 望着门户大开的正屋,许尽欢在心底默默给屋主道了声对不起,随后便毫不犹豫地迈步进入屋内。 “师弟快来,我们看看这里面有什么。” 49. 玉城(九) 房屋不大,分为内外两间,一眼望去,外间无甚特别,唯有一张木桌和几把椅子。 两人越过屏风走进内间。 内间倒是东西多一些,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木榻,上边覆着一层厚厚的灰尘,随着两人翻动东西的动作,细小的尘埃在光影中不断翻滚。 穿过麻布门帘,两边各有一间耳房,一边里面摆着一个浴桶,看样子是澡间,而另一边则放置着两架书架,上面还留着几本书,像是书房。 许尽欢捂着鼻子拿起一本带着灰的书,又三两下将上面的灰尘拂去,翻开扫了一两眼,是医书,许是被经常翻看,页边有些破损和翻卷。 目光扫过泛黄页面,许尽欢不由得感叹医术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学的,就这薄薄一页纸,上面不仅有严谨的各种病例药方,还有用书之人细心的小字批注,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晕。 许尽欢又随意翻了两页,没看到名字,于是抬手戳了戳身侧的少年,将手中的书递了过去:“师弟,看来这屋主是位医师欸,不过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是吗?我这本倒是有名字。”徐舟野一手接过许尽欢递过来的书,一手将自己手中的书递了过去,道:“不过这字不是很好看,歪歪扭扭,像是孩童写的。” 许尽欢接过瞄了一眼,觉得徐舟野说话还是收敛了,上面的字简直丑得奇特,像鸡爪子在上面抓了两下似的。 不过…… 内容倒是有趣。 ——“今天偷偷跑出去玩,哥哥没有打我,但是罚我抄写《药经》,《药经》字好多,我抄得好累,不想抄了,想交给明天的小禾。睡了,晚安。” 许尽欢看到此处,微一挑眉。这孩子…… 翻过一页。 ——“哥哥发现我偷懒了,又多罚了我一遍,好累,手要断掉了,明明我今天这么乖,都没有出去疯玩,为什么还要罚我?应该去罚昨天偷懒的那个小禾才对。” 许尽欢忍不住笑了,又往后翻了几页,上面无一例外,都是这个名叫“小禾”的孩子写的些碎碎念,有时候是在抱怨自己的哥哥,有时候是在记录自己哥哥做了什么好吃的。 “师姐,你往后看。”徐舟野伸手点了点后面的书页,开口道:“这小孩的哥哥姓‘李’。” “李?” 许尽欢快速翻到最后一页,这次,上面的字更加凌乱了些,每个字的墨迹都有些重,像是人愤怒之下写的,许尽欢好不容易才看懂这龙飞凤舞的鬼画符到底是什么。 ——“五月十五,哥哥说他要下山,让我在家乖乖等他。” ——“等哥哥的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哥哥是大坏蛋,大笨蛋,他说要永远守在我身边的,都已经七月了,他为什么还不回来?!我要不听话了,我要下山去找他了,等我找到他,我要让他给我买很多糖葫芦!吃到牙疼!” 接着,从上面写着的七月起,是很长一段时间的空白。 许尽欢又翻过一页,看到上面写着的字,她的心沉了沉。 ——“今天是九月十五,是中秋节,玉城人在为哥哥铸金身,我问为什么,他们说是哥哥救了他们,因而功德加身飞升了。” ——“我问飞升是什么,他们说,是去做天上的神仙去了,是去享福了。所以,哥哥不要我了吗?” ——“为什么?” ——“那我也不要他了,我讨厌他。” ——“我讨厌李子幸。” 这份日记就此结束。 * 许尽欢目光落在最后的“李子幸”三字上,心中蓦地就联想到了他们今日在神仙庙看到的那座金身。 依照这上面所言,李子幸应该就是传说中救了玉城人的桃花仙,是那座神仙庙供奉着的金身之主,而李暮合长得又与神仙庙的金身那么像…… “师弟。” 她思索片刻,指着日记里的“小禾”二字,道:“虽然城主夫人李暮合的名字里没有‘禾’字,但我觉得,这个‘小禾’应该只是一个小名,而那金身又与李暮合如此相像,所以我觉得……” 停顿一瞬,她抬眸与徐舟野相视一眼,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道:“李暮合有可能是李子幸的妹妹。” 心中怀着这样的想法,两人又逐页将这本孩童日记看了一遍。这回没了先前的漫不经心,几乎是逐字逐句地剖析,一刻钟后,两人得出以下几个结论。 首先,李暮合和李子幸是一对父母双亡,相依为命的兄妹。 其次,在那年五月前,李暮合一直都很依赖李子幸。 最后,自从李子幸飞升后,李暮合就不再写日记了。 想到什么,许尽欢忍不住蹙眉道:“可是师弟,虽然日记里表现出来的是这样,但我记得桃花仙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了,若李暮合真是李子幸的妹妹,合理推断,她如今高低也有个几百岁了,可她明明是个凡人,凡人真的能活这么久吗?” 更别提她的样貌这么年轻,根本不像是一位几百岁的人啊! 虽然世上的确有驻颜之术,但那也是修为高深的人才能以修为驻颜,常人只能用丹药延缓衰老,但这么多年,任是日日把丹药当饭吃也不可能做到如此吧? 徐舟野听罢微微挑眉:“若李暮合只是个凡人,自然是活不了这么久。”他说着,又从身侧的架子上捞出一本书,道:“但她好像不是普通的凡人。” 许尽欢接过书一看,上面的封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关于修真界你不知道的一百个小秘密》 许尽欢:“……” 她默默看向徐舟野,徐舟野接收到目光,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伸手将书翻到自己方才看到的那页,道:“这书名虽然不太正经,但是内容很正常,引经据典,你看这一页,《蝶妖传说》。” 许尽欢挑了挑眉。 蝶妖传说她知道。 传说很久以前,一个蝶妖爱上了一个人类女子,为了与她在一起,蝶妖不惜亲手折断自己翅膀,并找来洗髓草一层一层洗去自己身上的妖气。 后来,蝶妖如愿与那女子在一起了,但是,他们生下的孩子却不为世人所容,因为蝶妖历来都是破茧而生,他们的孩子继承了他的这项能力,成年后,每十年就会破茧新生,容貌也会更加昳丽,不似寻常人般会衰老。 总之,虽然蝶妖之后获得了长生,但每次破茧之痛犹如凤凰浴火般难耐。 看着《蝶妖传说》那一页 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许尽欢抬眸看向徐舟野:“所以,你认为李暮合是蝶妖和那名女子的后代?” “不是认为,只是猜测。”徐舟野道。 “好,那暂且认为李暮合是因为有蝶妖血脉才看起来如此年轻。”许尽欢将这本书连带着先前的日记一起塞进乾坤囊,语气轻快:“那么,现在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玉城失踪案与她有什么关系?” 她目光在内间转了一圈,眸色湛湛:“假设桃花仙的传说是假的,李子幸并不是为救玉城人而飞升,反而是为玉城人所害,李暮合发现了这一点,发现李子幸不是想要抛弃她,愤慨之下想要为他报仇,那她为什么不直接杀了那些玉城人?” “或许,她觉得让他们活着会比杀了他们更让他们痛苦呢?”徐舟野低头对上她的目光,意味不明地开口:“比如,收回桃花仙的‘赐福’?” “你这么认为?”许尽欢抬起眼。 “当然不。”徐舟野摇摇头,哼笑一声:“若是有人害我至亲,这点惩罚怎么能算报仇?那未免太仁慈了。” “所以?” 徐舟野唇角微勾:“师姐可听说过‘返魂阵’?” “返魂阵?”许尽欢忍不住皱起眉头:“从未听闻。” 人之生死,自有定数。留一口气,哪怕气若游丝那也是生,但若彻底没气,哪怕面色如常那就是死,这是亘古不变的事情,可从未听过有什么逆天而行的。 她蹙眉想了想,忍不住严肃地问道:“难不成是这些年创造出来的邪术?” “邪术?” 徐舟野目光古怪地看了一眼许尽欢,随后像是忍不住般噗嗤一声笑了,道:“那师姐可就误会了,这可不是什么邪术,反而是上古法阵呢。” “上古?”许尽欢一脸狐疑。 要说上古,目前这个世界上的人可没人比她更上古了,既然她死前没听过这个阵法,那只能证明这阵法是有人在她死后研究出来的。 看来这一千年还发生了挺多有意思的事啊…… “师姐。”徐舟野伸手在走神的姑娘眼前挥了挥,不满道:“你还在听吗?我还没说完呢。” 于是许尽欢抬眼看了一眼拧眉的少年:“抱歉,你继续。” 见她目光又回到他身上,徐舟野满意了,依言继续:“南境虚妄海底有一处大能陨落之地,返魂阵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不过,因为此阵从未被人真正成功开启过,所以千百年来,我们都认为这是残阵。” 许尽欢笑了:“你怎么就觉得李暮合是想用这返魂阵复活李子幸呢?还有,你们是怎么确定这是残阵的?” 徐舟野抱臂,眉梢微扬:“第一个答案。传说想要开启此阵,需要以返魂之人的相关物品作为媒介,我猜那些失踪之人的身上定然是有李子幸的某样东西,否则怎么解释为何他们自从失踪回来后与生俱来的能力也跟着消失了?” 许尽欢点点头:“后者呢?” “后者……” 徐舟野忽然叹息一声,道:“据说那位大能研究此阵是为了复活他的亡妻,但,与返魂阵一同传出来的,是五年内三万多次的失败纪录。” “而在最后一次失败后,他陨落了……” 50. 玉城(十) 杏崖边缘,一黑一白的两位少年并肩而立。 徐舟野垂眸望了会儿脚下深不见底的悬崖,转头对身侧的白裙姑娘道:“痕迹到这里就消失了,看来薛师姐和将随师兄他们应当是被拖到崖底了。” 许尽欢点点头没说话。 徐舟野见状,心中打鼓。自从方才他讲了那个返魂阵的故事,她就一直怪怪的,甚至有些心不在焉,望向他的眼神是说不出的复杂,让他莫名难受。 山风呼啸,许尽欢仰头无声叹息,从心底漫上的无助几乎将她整个吞没。 能研究出返魂阵的人,在她认知中,千年前唯莫无暇一人,既然如此,那殷宛便是那位亡妻了,虽然早在重生之初就知道他们已经不在了,但,再次听,还是有些难受。 返魂阵,亡妻,三万次失败,听起来……真是好苦啊…… 可不过片刻,许尽欢又睁开眼,望着前方的无穷山野,她唇角勾起一个很淡很淡的笑。罢了,按照史书上的记载,千年前的那些个好友也都很快在地下相逢了,亲人,好友都在身边,她替他们瞎操心什么? 这么想着,她的心情忽然又好了很多,甚至起了些玩性,她朝身侧的少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师弟,初见时你不是骗我你是师兄来着吗?” 徐舟野愣了,似乎还没从她这般快的转变中回过神,可许尽欢却已经等不及他开口了,她纵身往前方悬崖一跃,衣袂翻飞间,她已稳稳踩在诛邪剑上。 在少年惊愕的目光中,她纵剑回身,眉宇间尽是笑意:“我们来比比是谁先御剑到崖底,你若赢了,我改口喊你‘师兄’,我若赢了,你许我一个承诺如何?” “什么承诺?”徐舟野有些警惕,毕竟他们两个上次打赌,他可是输得脸都没了。 见他如此,许尽欢回过味来,当即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摆摆手道:“你放心,这次我没想好,这个承诺只是承诺,不会强迫你干什么的。” 只是承诺…… 既然如此…… 徐舟野垂眸思索一瞬,抬眸道:“我不要你叫我‘师兄’,若我赢,你也许我一个承诺便是,同样,我这个承诺的内容也不会提前说明,师姐只需要记住曾许过我承诺便是。” 许尽欢听罢挑眉:“好啊。” 下一瞬,崖边的黑衣少年也往前方一跃,御剑飞到她身侧,对上她跃跃欲试的目光,眉梢微扬:“现在开始?” 许尽欢笑着点头:“现在。” 下一秒,两人同时起步,往脚下深渊飞速下坠! 下坠激起的风从两人身侧呼啸,墨发与衣袂在空中凌乱地飞舞着,胜负欲上头的两人却浑然不觉,两双眼睛直直盯着底下,时不时左右瞬移躲避崖壁两侧突起的障碍。 越是下坠,能见度便愈发有限。 两人不约而同地从袖中拿出夜明珠,珠子很亮,恰好照清底下不足十丈的崖底。 许尽欢偏头看了一眼身侧偏后一点的少年,微微放缓了速度。开玩笑,这个速度下去她还要不要活了?她只要保持比徐舟野快一点的速度就行。 可没想到,就在她减速的同时,她身后的少年却陡然加快了速度,在她快要落地的前一秒抢先跳落在地。 巨大冲击力下,他整个人身形不稳,不受控制地往一侧歪倒卸力翻滚。 “不至于吧?” 许尽欢见状,连忙从剑上从剑上跳下快步跑向少年,将人从地上扶起,上下打量一眼,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还好,这人不算傻,还给自己上了层灵力缓冲。 可徐舟野才不管此刻她是如何想他的呢。 他坐起身,随意拍了拍身上的灰,随后抬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像小狗一样望着许尽欢,语气里是藏都藏不住的得意与开心。 “我赢了,师姐。” * 不算空旷的悬崖底,两抹微光明明暗暗。 许尽欢一手持着浑身发光负责照明的诛邪剑,一边检查这片地方,和两人预想的不太一样,此处除了黑了点,乱了点,倒是并没有什么打斗的痕迹。 “怎么会没有任何痕迹呢?”许尽欢不由得蹙眉,难道是他们推测错了,也许薛冠璋他们不是被拖到这下面了? 忽然,持着正在发光夜明珠的徐舟野在一处地方蹲下:“师姐,此处有异。” 许尽欢走到他身旁:“什么?” 徐舟野手指轻轻在地上碾动几下,收手挪到眼前,只见指腹上沾上点点蓝色鳞粉,在夜明珠的照射下折射出璀璨荧光。 “你看。” 许尽欢蹙眉看了一会儿,一时间没看明白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忍不住往四周看去,忽然,她的视线定在一块石块上。 那里,一角澄黄若隐若现。 她快步走到石块旁,抬脚将那块石头踢开,下面被压着的东西露了出来,是一张传讯符,上面还残存着一点薛冠璋的灵力。 “师弟,你过来。”她扭头道。 闻声,徐舟野连忙站起身奔向许尽欢,先是快速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见她没什么事后松了口气,回神对上她的目光:“怎么了?” “你看。”许尽欢拿起那张传讯符:“是薛师姐的。” 徐舟野瞄了一眼,开口道:“这张符纸还很完整,灵息尚存,许是怕毁了引起我们的注意。” “也许?”许尽欢蹙眉,心中却还是有些不明白。 既然是怕引起他们的注意,为何先前捉李晚宋时不将他的传讯符也原模原样的留在这呢?虽然也瞒不了他们多久,但能瞒一刻便是一刻,难道不好吗? 还有,此符灵息尚存,也就是说,薛冠璋是在与她传讯后没多久就被捉了的,可他们的行踪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除非……除非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人的监视下,而能做到这一点的…… 蓦地,她脑中灵光一闪。 她猛地捉起少年垂在身侧的手,细细看起他指腹上沾着的鳞粉。少年的手骨节修长而白皙,唯有指尖带着点粉,于是衬得那零星的蓝色鳞粉格外显眼。 徐舟野一惊,忍不住抽手:“你……” 许尽欢用了点力:“别动。” 下一瞬,徐舟野便当真红着脸不动了。< /p>许尽欢想得认真没注意,不知道怎么想的,她伸出手,将自己的指腹覆在少年指腹,微微摁压,将上面沾着的鳞粉带了些下来,看着自己指尖沾着的鳞粉,她两指捻了捻,若有所思道:“是蝴蝶翅膀上的鳞粉。” 徐舟野怔怔地点头:“是……是吧。” 所以,鳞粉怎么了? 等等! 他对上许尽欢的目光,竟是福至心灵般地明白了她的意思,道:“是李暮合?” 许尽欢点点头:“她是蝶妖之后,虽然不会继承蝶妖的能力,但她身上落下的东西会化成鳞粉。” “可她早上不还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吗?”徐舟野道。 “所以我怀疑还有第二个人。” 许尽欢说着指向徐舟野发现鳞粉的地方,又指着自己目前站立的地方道:“你看,你发现鳞粉的地方和我发现符纸的地方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若说这两样东西是因为打斗才落在这两处地方,那这里不可能没有打斗的痕迹,而李暮合又被我下了术法,若真是她,我也不可能察觉不到她动手。” “况且薛师姐和将随师兄就算再窝囊,也不可能不伺机反攻,那这里也就不可能不留下鳞粉,所以,今日动手的人一定不是她,而今日……”话音一顿,许尽欢笑着抬眸,道:“那位据说爱妻如命的凌城主却不在夫人身旁陪伴,师弟,你不觉得奇怪吗?” 徐舟野明了:“所以你怀疑今日动手的人是凌清?” 许尽欢点点头:“目前怀疑的是他。” 心中有了定论,许尽欢长吁一口气,既然是凌清捉走的薛冠璋和将随,那很难不怀疑天枢令上的任务也是他和李暮合计划中的一环啊。 不过,将他们吸引过来,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 许尽欢揉了揉额角,只觉事情有些明了,却又逻辑不通,不过…… 她拍了拍徐舟野的手臂,头疼道:“若真是凌清,那我刚才发给师尊的传讯也定然会被截下,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强闯神仙庙吧。” “强闯吗?”徐舟野对上她的目光,眉梢微微扬起:“或许不用?” 许尽欢蹙眉:“什么意思?” 徐舟野抱臂而立,笑道:“师姐有没有想过,或许这里有个阵法?” 阵法? 许尽欢想是想过,毕竟此处并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所以薛冠璋他们若是从上面坠落,要么是有人能提前在崖底等着把落下来的人直接困住带走,这样的确不留痕迹,但和薛冠璋一起落下的将随又不是废物,怎么不可能留下痕迹? 要么就是用阵法将人在落地的前一瞬传送走,但是…… 看着周围一览无余的空地,许尽欢难得陷入沉默,这看起来不像是有阵法的样子啊,要说剑术,她还能长篇大论地说一堆,但是论符阵,她还真没什么想法。 看着少年就差在脸上写“你快来问我”五个大字的表情,又忽然想到先前和白净幽斗气时曾说过自己精通符道,许尽欢忍不住失笑,道:“所以,我精通符阵的师弟发现了什么?” 51. 玉城(十一) 听着许尽欢故意调侃的语气,虽然已经极力控制,得到心上人夸奖的徐舟野还是忍不住扬了扬嘴角,轻咳两声,拉着她的手腕与其一同御剑到半空。 “这里。” 他向四周甩去几张照明符,随后抬手指向下方那几块风格各异的巨石时,道:“师姐你看,将这些巨石的走势连成线,是不是形成了一个阵法的雏形?” 许尽欢依言望去,认真观察这几块巨石。 先前在地上的时候看不真切,此刻从半空中向下看,看得便更加全面,几块巨石形状各异,有的看起来浑圆,有的看起来狭长尖锐,有的则是棱角分明…… 徐舟野在她身侧用手比划着:“虽然它们摆放在不同位置,看起来互不相干,实则却是相互关联,比如这里,这块巨石到另一块之间的路径是不是可以看成一道阵法纹路?” 许尽欢随之移动视线,点了点头。 “以此类推。” 少年的声音带上几分笑意:“你再看其它几块,循着它们的摆放方向走,尖端为头,连接到其它石块的钝端,这是一道阵法纹路,这里也是……” 在他的讲述下,许尽欢的视线也跟着快速移动,直到最后两块石块相连,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 无形之中,这几块巨石之间的路径竟然形成了一个传送阵的阵法雏形,因地制宜,既不用损耗大量灵宝支撑阵法,又能隐蔽不引人注目,这布阵之人可谓是心思巧妙! 她忍不住转头看向徐舟野,语气满是惊讶与赞赏:“师弟,你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闻言,徐舟野只觉得自己被夸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但到底还残留着几分理智,于是很是谦虚地浅笑颔首:“师姐谬赞了。” 许尽欢见状失笑,虽然知道这人在故作矜持,但到底没戳破他的小心思,只是继续逗道:“既然阵法雏形有了,接下来需要一个阵眼才能让整个阵法运转起来,师弟可否说说阵眼在哪?” 徐舟野扬眉一笑:“阵眼?” 下一瞬,没有预料的,他拉着许尽欢猛地向上飞升几丈! 剑风呼啸,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接着,许尽欢就见身侧少年朝她勾唇一笑,随后,一道清越的少年音穿过风声传入她耳中: “我们就是阵眼。” 他又道:“师姐不是猜到了吗?” 许尽欢听罢挑眉,却也没有反驳。 的确,她确实猜到了。 她虽于符之一道并不精通,但也并非毫无了解。 阵法万千,万变不离其宗,既然那些巨石之间连成的线路可以形成一个阵法的雏形,而此处又没有维系阵法开启的灵力波动,那阵眼也就必然不是寻常的固定阵眼,而是随机阵眼,这里的一切东西都是固定的,那随机的,便也只有那些从悬崖上落下的人了。 既然阵眼已经找到,那接下来便要开启此阵了。 思及此处,徐舟野偏头:“师姐,此阵刁钻,若太多有灵力波动,阵法不会开启。” 许尽欢颔首:“我知道,走吧。” 下一瞬,两人不约而同地撤去脚下灵剑,陡然向下方坠去! 不同于之前脚下踏剑,两人还能自己控制下坠速度,此刻两人飞在空中,几乎没有任何防御机制,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随后,眼见他们就要狠狠砸向地面时,徐舟野伸手将许尽欢揽入怀中,下一秒,无数灵光从他们身上迸出将四周的巨石连接在一起,灵线交织,快速形成一道分外繁复的阵法! 灵光剧烈波动,下一秒,两人猛地没入一扇陡然开启的圆形入口消失不见! * 与此同时,神仙庙深处的一处密室里,三个灰头土脸的人被捆仙索吊在半空,此刻相顾无言,看向彼此的眼里满是嫌弃和无语。 许是被吊了太久,薛冠璋竟是学会苦中作乐了,用力晃动身子让自己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随后调整好角度,砰的一声撞向一旁垂头装死的李晚宋。 “诶,我说你好歹也是个元婴,怎么能被一个凡人阴到?” 李晚宋垂着头宛若鹌鹑,却还是小声辩解道:“我先前又不知道崖底有个阵法,她要跳崖,在我眼里就是要自尽,我总不能看着她死吧?那样不太没人性了?” 薛冠璋美眸一横:“警惕性低就警惕性低,扯什么人性,大半夜在荒郊野岭遇上个漂亮姑娘,你心里难道就没怀疑点什么?” 李晚宋弱弱点头:“怀疑了的,但是她一下子就跳下去了,我没来得及问。” 想到什么,他目光扫过薛冠璋,又扫过不远处同样被吊着的将随,忍不住问道:“师兄师姐,你们又是怎么被算计了的?” 毕竟,将随可是化神期的修士啊,按理说他俩不应该在这啊,若是连他都打不过那人,那那人得有多强啊? 此言一出,薛冠璋马上闭嘴了。 方才一旁沉默的将随睁开眼,淡淡道:“一时不察。” 李晚宋看了一眼满脸平静的将随,又看了眼满脸写着“尴尬”的薛冠璋,瞬间明白了什么,识相地闭上了嘴。 忽然,一道声音从角落响起。 “打扰一下,敢问三位是何人?” 三人闻声望去,没看到人,倒是看见了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淡青大蚕茧。 三人对视一眼,将随开口道:“你先说你是何人。” 大蚕茧动了两下,似乎在行礼,随后,一道声音再次从里面传出:“在下玉城城主,凌清。” 李晚宋率先反驳:“你骗谁呢?” 他要是凌清,那昨天他们见到的是谁?鬼吗? “等等。” 薛冠璋轻轻撞了李晚宋一下,道:“忘了告诉你,今天算计我和将随师兄就是凌清,不过,如今这里又出现了一个凌清,感觉此事有异,不妨先听听这个蚕茧如何说。” 说罢,不管李晚宋现在有多么惊讶,她朗声道:“蚕兄,你如何能证明你是凌清?” 蚕兄沉默片刻,道:“我知道外面还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但我如今行动受限,没有办法向你们证明我的身份,只想提醒你们一句,返魂阵就要开启了,你们几个应当也是他们准备的启阵灵源,若是不想死,请尽快想办法逃出去。” 将随蹙眉,正想说什么,密室的石门却忽然开了。 两道人影走了进来。 看清来人面容,李晚宋和薛冠璋瞬间激动起来: “就是她!” “凌清!” 其中身着靛蓝长袍的男子先是瞥了眼上方如飞鱼跳动的两人,随后又看了眼角落那个大蚕茧,最后看向身侧的蓝衣女子,眉梢一挑,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李姑娘,你这夫君倒是好心,都自顾不暇了,还有心关心别人。” 李暮合没有回应他的恶意打趣,只是面色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移开目光,淡淡道:“诡魔,别用他的脸做这副表情,很丑。” 诡魔听罢,面上的得意破碎一瞬,随后状似威胁地咬牙道:“李暮合你别忘了,你哥哥复生的事情还要靠我。” 李暮合抬眸:“你也别忘了,你们的自由也要靠我。” 看着底下像是打哑谜的两人,薛冠璋忍不住了,开口道:“喂,下面那两个,你们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诡魔闻声抬眸,盯了薛冠璋一会儿,笑了,接着,他的唇角瞬间向两端裂开道血红的缝,就这么笑着猛地朝半空的人飞去!贴着她的额头,分外轻佻道:“方才凌清那个废物不是说了吗,当然是要拿你们祭阵啊!” 说着,他抬手在薛冠璋脸上摸了一把:“好漂亮的姑娘,小脸真……”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忽然被三道来自不同方向的力道同时踹飞! 薛冠璋在空中晃荡两下,先是朝另外两人道了声谢,随后睨着下方痛苦捂裆的人冷呵道:“死前能把你踢残也不算亏,可惜你以后就当个阉鬼了!” “你……”诡魔咬牙。 愤怒之下正要动手剁掉三人的腿,不想却被身侧的人拦下,李暮合冷声道:“忘了来这是干什么的了?” “布阵。” 说罢,不待诡魔回应,她便兀自走向角落将那颗大蚕茧拖到密室中央,随后眼都不眨地割破自己的掌心,在地上画起繁杂符文。 回头见诡魔还是阴恻恻地盯着上空的人,李暮合皱起眉头,抬手打了个响指,随后,方才还一脸阴狠的诡魔瞬间皱紧眉头,从小腹漫起的绞痛让他难以站立,不得不折下腰杆按住肚子缓解剧痛。 “李……李暮合,你住手……”他咬牙恶狠狠地道。 李暮合又打了个响指:“布阵。” “你他娘……” “啪!”又是一声清脆的响指。 诡魔痛到狂叫:“别打了!老子布就是了!” 李暮合嗤笑一声,收了手。 很快,一个以血画就的猩红法阵便完成了。 上方的三人被那血腥气熏得皱眉,此阵邪肆,明显是个邪阵,可他们被封了灵力,想破坏都破坏不了。 李暮合简单包扎了一下自己手掌,目光掠过上方的三人,露出一个浅笑:“别怕,一会儿阵法开启你们不会很痛苦的,一瞬间就过去了。” 薛冠璋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这时候装什么菩萨心肠。” 一旁的诡魔抱臂站立,闻声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听到没,装什么菩萨心肠?” 李暮合恍若未闻,听着从密道传来的声响,她淡淡道:“走吧,有人来了。” 52. 玉城(十二) 地下暗道幽暗而狭长,七弯八拐让人一阵头晕。 许尽欢一手拿着发光的诛邪剑照亮身前一丈的地方,一手搭在徐舟野衣袖上,细长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块布料,抬眸看着眼前似乎没有尽头的长廊,一股窒息感无声漫上。 隐隐约约间,耳边似乎传来一阵细细麻麻的声音。斟酌再三,她缓缓开口,“师弟,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师姐别怕,是蝴蝶。”徐舟野反手在她手腕上轻轻点了点。 他左手微扬,将漆黑剑尖上钉着一只垂着翅膀的蓝色荧蝶展示在她眼前,蓝色鳞粉簌簌而落,像是暗夜里的星辰。 “是蝴蝶啊。”许尽欢松了口气,堵在胸腔内的那股窒息感微微散去些许,但搭在少年衣袖的手却依然没有放开,甚至将他拉近了些:“师弟,这里太黑了,我们两个挨近点。” 能和心上人挨近点,徐舟野当然非常乐意。 但是…… 他垂眸不动声色地扫过少女额前渗出的点点细汗,状似随意地问道:“师姐怕黑?” 许尽欢抿唇应了声:“嗯。” 这里太暗太小,像极了那个令她至今恐惧的地方。 得到回应,徐舟野眸色微暗,正要说些什么,一片绚烂的蓝光蓦然闯入眼前。 他扭头望去,就见一片梦幻般的蓝色自长道尽头翩翩而来,虫翅振动的声响在这狭长的空间不断冲撞,重重叠叠,仿佛是贴着人耳畔喧闹。 随后,蝶群快速变化,化成一张女人的笑颜,就这么一张一合地朝两人笑着扑来,霎时间,两人平生第一次体验到了何为头皮发麻。 许尽欢见状下意识松开搭载少年衣袖上的手,脚下轻点,瞬息后便已经持剑抵在了那张巨口面前,诛邪剑光闪烁,她奋力一刺,便沿着笑唇唇角将那张女人脸劈开! “寂灭!” 刹那间,无数荧蝶簌簌而落,在地上扑闪两下后,便化作灰烬,再难寻到一点微光。 看着莹润的剑身沾上的黑色虫汁,许尽欢皱了皱眉。 下一秒,一道寒气十足的灵力覆上诛邪剑,晶莹冰壳迅速覆盖到剑身的每一处,眨眼间便将上面的黑渍冰封碎裂,随着乌色冰晶落下,诛邪剑身也跟着恢复如初。 许尽欢愣了一下,她心底那股窒息感再度袭来,她下意识咬住自己的腮肉,微微用力,随后,痛感混着腥甜一齐传来。 舌尖在那破皮处轻轻舔了舔,她才侧头,看着少年道:“多谢。” 徐舟野收回释放灵力的手,没说话,就这么盯了一会儿许尽欢,忽而,他笑了,从袖中拿出一个特别亮的夜明珠和一颗饴糖放到她手中,温声道:“师姐,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所以你不要怕,不要什么都埋在心底自己承担。 看着手中的这两样东西,许尽欢心底咯噔一声,正想着要说些什么,徐舟野却又忽然换了一副神情,扬眉笑道:“师姐,我们要不要比一比,看谁先找到薛师姐他们?” 许尽欢一愣,抬眸定定望着他。 徐舟野依然笑着,带着一股少年人的随性恣意:“之前都是师姐主动提出赌约,不如今日让我提一次?” “赌注便是我那颗铃铛。” “你赢,它归你,我赢,你再请我吃一包糖雪球。” “好不好?” 少年眸光闪闪,漆色的眸子在夜明珠映射下像是炸开了一片银色的火树银花,看得人不由生出一种错觉,仿佛眼前人便是心上人。 半晌,许尽欢轻轻笑出声,“好。” 随后,她一个闪身便一手持剑,一手拿着那颗极亮的夜明珠没入那漆黑长道,速度快到徐舟野都来不及反应,像是生怕被他追上。 接着,隔着长道远远传来她带着笑意的一句话—— “既然师弟如此大方,那不管师姐我有没有赢,都请你吃糖雪球!” 听到这话,徐舟野唇角弯起,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情,下一瞬,黑影一闪,他也提剑跟着没入长道。 * 这边,见李暮合与诡魔走出密室,薛冠璋低头看了眼地上的那颗淡青大蚕茧,轻咳两声,有些尴尬地道:“那个蚕……凌城主,敢问你是为什么被他们弄成这样的?” 蚕茧中的凌清沉默片刻,平静道:“不知,一觉醒来就在这了,只知道暮合和诡魔合作是想要复活她的兄长。” 薛冠璋听着他对李暮合的称谓,忍不住暗中咂舌。 这位凌城主是不是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受虐倾向,现在都被包成蚕茧了,还一口一个暮合地叫,还真是有礼貌,反正她是做不到。 一旁的将随想了想,问道:“敢问城主可知道尊夫人的兄长是何人?” “不知。” “我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几人闻声望去,就见许尽欢一剑劈开了密室石门,仰头望着吊在空中地三人喜道:“终于找到你们了!” “许师妹——!” ——这是薛冠璋喊的。 “徐师兄——!” ——这是李晚宋喊的。 “你们终于来了。” ——这是将随说的。 赶在许尽欢后一步进来的徐舟野循着声音望向半空,目光在三人身上的锁链上停留一瞬,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着上扬些许,随后又看向地上的大蚕茧,他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识道:“这么大的蚕茧,这得养出多大的蝴蝶啊?杀了!” 说着他就要提剑劈去。 “剑下留人——!” 生怕凌清命陨当场,李晚宋吓得耳朵都红了,不顾形象的和薛冠璋一齐荡着锁链疯狂摇摆:“住手住手,那是凌清——!是真的凌城主——!” 徐舟野听罢猛地撤回剑,一旁的许尽欢却还是忍不住用剑尖在蚕茧上戳了戳:“真的?” 凌清淡淡的声音从蚕茧内传来:“真的。” 许尽欢:“……” 许尽欢:“抱歉,冒犯城主了。” 凌清:“……无事。” 上方三人:“……” 三人异口同声道:“你们两个,要不要先考虑考虑把我们放下来呢?” 两人对视一眼:“马上。” * 好在三人身上的捆仙索不算难解, 两人一剑劈下去,那些绳索就死蛇一般地落了下去,将人一个个救下,两人又挨个解开封住他们灵脉的大穴。 许尽欢看了眼被救下来的同伴,提剑朝大蚕茧走去。 “哐——!” 一剑下去,一声巨响。 许尽欢握着被这冲击力震到虎口发麻的诛邪剑,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讶:“这蚕茧也太结实了点吧?” 这硬度,都能和浮烟山秘境里的那两只白虎一较高下了。 修真界还真是每日都有新惊喜。 凌清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多谢姑娘好意,虽然我也很想出去,但这个蚕茧是我夫人暮合亲自织的,除非她亲自来解,否则任你手中是何等神兵利器,它都是开不了的。” “这么神奇?” 薛冠璋揉着被捆到发麻的手臂走到许尽欢身旁,目光落在蚕茧上,有些惊讶道:“欸?这里怎么变色了?” 她说着,用手指向方才许尽欢用剑劈过的地方。 那里,一抹殷红缓缓地从淡青蚕茧上洇出。 闻声,将随走来,面色平静地伸手触了一下,触手湿濡,抬起手放在鼻尖闻了一下,有淡淡的血腥气,他放下手,道:“是血。” 许尽欢听罢眸子微微睁大。 “血?”薛冠璋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蚕茧,忍不住道:“那该不会是李暮合的血吧?” 李晚宋默默道:“可能欸,毕竟是她织的。” 忽然,那片殷红缓缓消退些许。 察觉到什么,许尽欢微微挑眉:“凌城主不忍心了?” 其余人望去,就见一团浅蓝灵力正打着圈地在那殷红上轻轻摩挲,不过片刻,那片殷红便又恢复成原先的淡青,仿佛那片红从未存在过。 蚕茧内的凌清收回手,语气平静:“暮合她是我的妻子。” 许尽欢:“即便你被缠成这样?” 凌清:“她是我妻。” 许尽欢闭嘴了。 没想到这真正的凌城主在情感上还挺执拗。 “既然如此,不知凌城主可否回答我一个问题?”徐舟野抱臂站到许尽欢身旁,睨了一眼地上的蚕茧,开口道:“敢问您是否知道李暮合乃是蝶妖之后?” 一语出,除了将随和许尽欢,其余两人都忍不住惊讶出声:“蝶妖之后?” “是的,我们在杏崖那个小屋找到了一些线索,你们可以看看。”许尽欢一边说着,一边从乾坤囊中将那本小禾日记和那本《关于修真界你不知道的一百个小秘密》递到三人面前,随后,她又蹲下身对着一茧之隔的凌清道:“敢问凌城主,在此事发生之前,你是否知道李暮合身为蝶妖之后?” 蚕茧内凌清沉默片刻,道:“有过怀疑。” “为何?”想到什么,许尽欢又道:“是因为城主府的那些桑树?” 凌清:“嗯,因为相较于其余的花草植木,暮合她更喜欢桑树一些,每当桑叶枯萎时,她就有些食欲不振,我曾看过一些古籍,因此有过怀疑。” 闻言,许尽欢抬眸与徐舟野对视一眼。 原来如此,怪不得城主府内有那么多桑树。 53. 玉城(十三) 这边,薛冠璋快速看完那两本书,忍不住蹲在许尽欢身旁道:“许师妹,若这日记里的小禾就是李暮合?那她的哥哥李子幸不会就是神仙庙的桃花仙吧?” 许尽欢看了一眼蚕茧,点点头:“应该是。毕竟神仙庙内的那尊塑像的容貌和李暮合的确有几分相似。” 薛冠璋听罢睁大了眼:“天哪……” 薛冠璋突然觉得,自己先前对李暮合实在是有些刻薄了。 倘若李子幸就是三百年前的桃花仙,那李暮合岂不是独自生活了三百多年?虽然是蝶妖之后,但她当时还那么小,她都不敢想,她一个小姑娘是如何在这世道把自己养大的。 “既然如此……”一旁的将随若有所思地望向地上的蚕茧,随手将手中的书塞到李晚宋怀里,开口问道:“那凌城主可否与我们说说,李子幸是真的是因功德加身飞升成仙了吗?若是如此,方才诡魔又为什么说尊夫人要靠他来复活李子幸?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蚕茧内的凌清没有回答。 见状,许尽欢无声笑了,随后转头直直看着蚕茧,似乎要透过这层坚硬的蚕丝看清里面之人的表情,她轻轻在蚕茧上敲了敲,意味不明道:“凌城主,这似乎并不是什么难回答的问题,我能理解你身为城主不想让城民陷入杀人舆论。” “但是,若你还认为自己是李暮合的夫君,我希望你能站在她的立场想一想。”她淡淡道:“想一想这些年,她到底吃了多少苦,你若有心,也该触动几分。” 一旁的徐舟野也跟着带笑开口:“反正无论你说不说,真相都不会再被掩盖,是对是错,外面的人自有论断,说了或许还能搏几分‘迷途知返’的好感,不说那可就是真的明知有错却不悔改了,很败好感噢。” 他说着,对上许尽欢的目光,又道:“毕竟,我们不是傻子,外面的那些长老更不是,你玉城可以自欺欺人,但玉城外面却不会陪你们演戏。” 闻言,凌清沉默良久。 半晌,他的声音沉沉响起:“他没有飞升成仙。” 许尽欢听罢挑眉,扭头和徐舟野对视一眼。 看来他们最初的猜想是对的,李子幸确实没有飞升,而是被害了。 凌清还在继续,他说:“三百年前,玉城突发病疫,无药可医,城民震乱,在请来的修士封城后,玉城人一度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场疫病里。” “但有一日,李子幸出现了。” “他会医,虽然依然不能彻底救治玉城人,但是也聊胜于无,但是……”凌清沉默一瞬,声音低了几分:“某天晚上,他突然迎来了成年期的第一次蜕变,于是,众目睽睽之下,他蜕皮露出了妖纹,被认为是邪祟。” 一语出,五人眸子微微睁大。 他们自小修习仙术,自然知道或者了解过相关古籍,知道蝶妖之后成年时便会迎来第一次蜕变,可凡人知道这一点的却未必有多少,恐怕他们会认为李子幸和外面那些成为腐尸并无区别。 那…… 会发生什么? 凌清给了他们答案。 他道:“惊惧之下,一个城民抱着与其同归于尽的想法伤了他,可却意外发现,当李子幸的血落在他因为染病而逐渐脱落的皮肤上时,那块已经腐烂的血肉竟然在快速恢复。” 许尽欢蹙眉。 她怎么不知道蝶妖之后的血肉还有如此效用? 她道:“所以?” 凌清的声音带上几分窒息:“他们一涌而起,疯狂地抢食他的血肉,而疫病,也就此平息。” “而众人清醒后,因为心中有愧,于是就在城中为他盖了一座神仙庙,奉他香火,为他念经祈福。而那以后,玉城桃花长盛,久而久之,他也被称为桃花仙。” “这么说他还要谢谢你们?”徐舟野实在听不下去了,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抱臂换了个姿势,讥讽道:“所以他的骨头呢?不会是被你们做贼心虚封在那尊塑像里了吧?” 凌清没有回应,但几人好似已经知道了答案。 沉默一瞬,薛冠璋忍不住低骂一声:“你们玉城人都是疯子!” 许尽欢站起身,垂眸淡淡地瞥了一眼地上的蚕茧,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凌城主,李家兄妹遇上你们玉城人,真是倒了大霉。” 兄长李子幸生前怀救民之心下山,却为玉城人残害,死后亦不得安宁,被迫高坐莲台,受仇人日日喧闹。妹妹李暮合卧薪尝胆待在仇人身边,怕是每晚同衾而眠时都几欲作呕吧? 凌清受了这般嘲讽,声音却依旧平静:“返魂阵就要开启,你们既然行动自如,那还是快点出去吧,否则等到法阵开启,你们都会死的……” 闻言,许尽欢这回是真的忍不住了,不待凌清说完她便直接笑出声,指着地上的阵法道:“凌城主,我敢说,我们脚下的这个阵绝对不是返魂阵。” “毕竟这若真是返魂阵……”薛冠璋目光扫过地上泛着腥气的阵法,又落在大蚕茧上,语气复杂:“她不该留个弱点在这,这个蚕茧虽然坚硬,但我们一人一剑下去,你觉得她还能顺利开启阵法吗?” 蚕茧内的凌清愣了:“那这是……?” 试图踏出阵法,却被一道陡然升起的蓝色蝶墙挡住的李晚宋眸色沉沉:“是困阵。” * 神仙庙外,玉城的天空如暴雨来临般变了颜色,黑云压城,山欲倾倒,远远望去,天地间的距离无比接近,仿佛下一秒就会合在一起。 一身蓝裙的李暮合立在神仙庙上空,目光平静地望着从城角四周快速升起的黑色雾气,在她脚下,无数玉城人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面色惊恐地看着上方的人。 有人哭喊,有人尖叫,亦有人匍匐在地,撑着那副快要埋进土里的身子不住地磕头:“夫人,夫人,我们错了,错了,但是幼子何辜啊?”他说着,一把搂过自家的幼孙,将啼哭不止的孩子推到身前,流着泪道:“你看他,他这么小,他什么都不懂,他是无辜的啊!” “……” 可李暮合只是垂眸看着,半晌,她开口,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你们杀我哥哥,骗我他飞升不要我的时候,我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那人一怔,喉间顿时堵住。 忽然,人群中爆发出一道尖锐的骂声,是一位妇女,她怀中还抱着两个孩子,她一边哭,一边崩溃地哭喊:“ 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当年动手的那些人啊,为什么要找我们,为什么啊——?!” 李暮合蹙眉,正要说什么,忽然,一道凶狠的黑气猛地打在妇女身上! 她侧头,就见诡魔的手还保持着施法的样子,见妇女猛地呕出一口血,他笑得格外张扬邪肆:“闭嘴!吵死了,再吵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说罢,他扭头朝李暮合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讥讽:“看到没,人就是这样恶心虚伪,还是我们妖邪好,大大方方的恶,从不遮掩,怎么,要不要加入我们?” 李暮合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诡魔他现在已经不再是凌清的模样,而是换了一副更加高大威武的身躯。 她猜,这具身子应当是他杀了哪个打铁匠抢来的,毕竟那胳膊上的虬结的肌肉都要将衣服撑裂了,他身上还挂着四处剥落的皮肤,猩红血肉露在外面,看得人作呕。 李暮合收回了目光,道:“不要,你恶心死了。” 期待的诡魔:“……” 他磨了磨牙,目光阴狠落在李暮合纤细的脖子上,眼白逐渐漫上红血丝,想要将这截脖子徒手捏碎的想法蠢蠢欲动。 可现在又不能。 他烦躁得想杀人。 正巧有人想跑,他一个飞身落到那人面前,咔嚓一声便将那人的头拧了下来! 温热的鲜血溅在身上,诡魔舔了舔唇边的血,舒服地叹慰一声,随后扭了扭脖子,顶着一脸血看向地上的挤在一起发抖的其余人。 “下一个,是谁呢?”他笑着伸出手。 忽然。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 诡魔邪肆的笑容一僵,下一秒,整个人捂着肚子“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抬眸,看着高出的李暮合咬牙骂道:“你他娘个疯婆子!” 他忍着痛飞到李暮合身前,一把掐着她的脖子恶狠狠道:“你最好祈祷一会儿李子幸活过来时能带着你跑快点,否则,等我抓到你,定要将你剥皮抽筋,将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地割下来吃掉!” 李暮合被掐得窒息,闻言却还是不肯服半点软,反而颤抖着扯出一个笑:“呃……诡魔大人真……真能装,返魂阵……嗬嗬……说得我都信了。” 诡魔手一抖,下意识地松了几分力道:“什么?” “你心里不清楚吗?”李暮合趁机脱身,揉了揉脖子,看着城角四方逐渐成型的阵法道:“你说返魂阵能复活我哥哥是假的,趁机助你们这群妖邪重获自由才是真的,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诡魔怒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李暮合眼中带上几分嘲讽: “蠢货。” “意思就是,你在骗我的同时,我也在骗你。” “哥哥虽然是被玉城人分而吞食,但却是你带着那群妖邪先散播的邪气,这才有了三百年前的那场疫病,所以,他们该死,你们更该死。” “另,你既然给我假的返魂阵,礼尚往来,我便还你真的绞杀阵。” 她陈述得很是平静:“诡魔,我不会再有哥哥,你们也不会再有自由了。” 54. 玉城(十四) 李暮合话音落下的瞬间,城角四周骤然升起无数泛着荧光的蓝色丝线,丝线之间宛若蛛网般急速交织,很快便织成一张足以覆盖整个玉城的蓝色丝网,随后,沉沉落下,将那即将成型的黑气一举击散! 诡魔见状惊惧交加,顾不得与李暮合掰扯,当即朝那丝网甩了一道黑气,试图在上面破开一道裂隙,却不料那道黑气却连丝网的边都未能触及就被一道蓝影截了下来:“没用的,这是死阵。除非我死,阵方解,只可惜当初你疑心太重,非要与我订下不破誓约,如今你我魂命相系,我死了,你也会死。” 诡魔一愣,随后恶狠狠盯着半空中的李暮合,目光死死盯在她身后的荧蓝蝶翅上,口中的牙几乎要被他咬碎:“为了获得妖力,你居然敢以邪气激发蝶妖血脉返祖,李暮合你他娘的真是个疯子!” 且不说其中要承受多少痛苦,光是邪气入体这一项就足以将人活生生折磨死,更何况她李暮合体内的蝶妖血脉本就几近于无,激发返祖血脉的可能性更是极低,她真是疯了,竟敢去赌这一点微小的可能,真是疯了,她就是个疯子! 诡魔眼中已经燃起了火。 可不同他的愤怒,李暮合的表情很是平和,甚至还很好心情地朝他轻轻一笑:“看清楚了,我还能更疯。” 下一瞬,诡魔就见李暮合眼也不眨地撕开掌心那道包扎好的伤口,霎时,点点猩红就渗了出来,顺着指尖滴落在那道黑气剧烈反抗的黑气上,黑气挣扎两下,很快便如同乖顺的家犬匍匐在她脚下,再也不动了。 诡魔睁大了眼。 李暮合睨着下方,她白皙的脸上,一道道蓝色妖纹逐渐浮现,她抬起鲜血淋漓的手摸了一下,朝诡魔笑得温柔又诡异:“怎么样?献祭魂灵,以血饲养邪气,够不够疯?” “疯子……”诡魔后退着喃喃两声。 邪气极邪,他们这些生而为魔的都不敢献祭魂灵,生怕被邪气夺去神智,李暮合她是不要命了,她是要拉着他们一起成为邪气的养料! 她要死就死,他才不要死! 于是,诡魔最后望了一眼依然笑着的李暮合,飞身开始寻找蓝色丝网的薄弱处。他不信这个阵法是死阵,这一定有办法能破! 可李暮合却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旁,见他因为找不到破绽而烦躁,她眯着眼笑了,声音里满是愉悦:“诡魔啊诡魔,你怎么就不信我呢?我们两个可是定了不破誓约,我不会骗你,也骗不了你的。” 诡魔怒而斥道:“闭嘴!” 他一把抓住李暮合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你骗了我,你骗了我!你不是说那个姓许的剑修给你下了咒术吗,为什么你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为什么?!” “咒术?”李暮合笑了,道:“是很痛啊,但比起邪气入体的痛,好像也不是很痛欸,你要不要我也给你种一个?” 诡魔听罢一把推开了她:“疯子!” 李暮合只是笑,揉了揉手腕,继续跟在诡魔身后,时而看他因为找不到缺口而崩溃,时而望着下方害怕地紧紧挤在一起哽咽哭泣的玉城人。 心中升起的满足感几乎让她开心得要哭出来。 是了,就该是这样的。 她当初也是这样去找哥哥的,可她怎么都找不到,怎么都找不到…… 凭什么犯错的人能合家欢乐,凭什么他们能大言不惭地歪曲事实,凭什么他们能心安理得的将哥哥的尸骨封在塑像里,凭什么她要背负这么多,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既然她没好过,那大家都别好过了。 一起在绝望中,在恐惧中,在痛苦中下地狱吧! * 眼睁睁地看着那蓝色丝网变得更加凝实,诡魔眼中的火彻底燃了起来,他烦躁地一把扯落身上剥落的皮肤,刺痛传来,他微微清醒了些,望着高空已经显出全部妖纹的李暮合,嘴角逐渐扬起一个诡异的笑。 他飞快冲了上去,撕开她周围的黑气,一把将她的脖子再次攥在手中,贴着她的脸一字一句阴狠道:“想和我一起死?你怕是没这个福气。” 李暮合冷笑,抬手一击直接切开他的肩膀:“所以呢?” 诡魔只觉得剧痛传来,下一秒,大量鲜血从断口出喷涌而出,温热的血液落在身上,脸上,甚至灌入耳朵。 他没有听清李暮合说了什么,但心中已经有了想法。 即便此阵是个死阵,非李暮合死不可解,而李暮合又绝对不能死,否则他也要跟着死,那若他们二人合二为一呢? 合二为一,李暮合是他,他就是李暮合。 届时,以他们二人的力量一起去冲销死阵,未必不能有一线生机。 于是,他一把扯断那只剩一层皮连在身上的胳膊,随后任由四周邪气一拥而上将那条胳膊吞噬殆尽,他对上李暮合终于有了一丝触动的目光,笑了。 “疯子而已,我也可以当。”诡魔笑着,伸展了一下由邪气贴在他血肉上组成新手臂,道:“李暮合,我们合二为一怎么样?” 邪气进入身体,诡魔下意识地反抗一下,随后又很快平静下来,任由邪气一寸寸浸染他的经脉,他看着李暮合道:“届时就算我失去了神智,但好歹还有命在,我不信我不能重新修出神智。” 李暮合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后退:“你疯了。” 可诡魔也只是笑着扬手:“是吗?还不够呢。” 于是下一秒,无数邪气自玉城底下破土而出,霎时,漆黑的雾气瞬间铺散到整个玉城,目之所及,唯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和那缀着无数双宛若山野鬼火的猩红眼睛…… 李暮合心一凛。 她太熟悉这些眼睛了,这些眼睛,每一双都代表一只妖邪,一只满身罪恶,毫无理智的妖邪。他们咆哮着,嘶吼着,带着被尘封三百余年的怨愤四处作乱,所过之处,草木摧,房屋塌,人命更是如同草芥…… 瞬息之间。 天地变色,山河欲倾。 * 与此同时,神仙庙密室内,许尽欢手中的诛邪剑剧烈颤抖,尖锐的剑鸣声响彻整个密室,回声一阵阵地震荡,恍若山崩地裂般震得人耳膜发胀。 对上同伴的目光,她沉默一瞬,道:“外面不对劲。” 自重生以来,诛邪剑从未如此激动过,而上次让它如此激动,还是在千年前的妖邪之乱 。 等等,妖邪之乱…… 外面不会是出现和妖邪之乱一样严峻的情况了吧?! 这个念头一出,许尽欢只觉得一阵凉意顺着脊骨瞬间攀上,惊得她连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反应一瞬,她冲到蚕茧旁厉声道:“凌城主,先前扮演你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李暮合到底是要和谁合作?!” 凌清摇摇头:“不知。” 许尽欢听罢心中陡然升起一阵烦躁。 不知不知,问什么都是不知,那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她起身就要出去,可和先前李晚宋被拦住一样,就在她要踏出血阵的那一刹那,自血阵上陡然爆发出惊人亮光,无数蓝蝶顺着纹路盘旋飞舞,组成一道无处可破的蝶墙,她也毫无例外地被那陡然升起的蓝色蝶墙逼回,将她死死封在这方寸之地! 许尽欢后退两步,眸色沉沉地盯着眼前的蝶墙,手中诛邪剑剑光大作,凛冽的剑气卷起狂风,强势地将那堵蝶墙一寸寸剜裂,可就在她要持剑冲出去时,无数荧蝶再度升起,化作一道道流光,将那道裂隙牢牢缝合! 许尽欢握在剑柄上的手紧了紧。 这困阵,她破不开。 忽然。 “师妹别急。” 薛冠璋没问她为什么这么急切地想要出去,只是上前一步,将手触到那道蝶墙上开始闭眸感受,少顷,她睁开眼,道:“这是‘千机困阵’,想要出去,除了布阵之人身死,就只能找到阵眼,若用蛮力,只会让此阵的困守程度加深。” 听到这话,许尽欢冷静了一些,抬眸对上其余几人的目光,她抬起手中还在不断发出剑鸣声的剑道:“诸位,此剑曾跟随扶光剑尊经历妖邪之乱,因而能辨邪气,如今它如此激动,我想外面应当是出现了不亚于上次浮烟山那般强悍的邪气,所以……” “我们要出去。” “我们必须要出去!”她强调道。 除了将随,其他三个都是和许尽欢一同经历过浮烟山试炼的,闻言皆是神情一肃。 邪气的恐怖,他们记忆犹新,可当初就算面对如此之多的发狂妖兽诛邪剑都没有如此激动,那……如今外面到底是由多么混乱? 他们不敢想。 沉默一瞬,徐舟野抱着剑上前两步,目光落在那不断盘旋飞舞的蝶墙上,沉声道:“千机阵顾名思义就是有很多阵眼,所以,想要找到千机阵的阵眼并不难,难的是找到真的阵眼。” 一旁的薛冠璋听罢点点头,给了徐舟野一个欣赏的目光,随后指着蝶墙道:“李暮合虽为蝶妖之后,但体内妖力近乎为零,所以她才以血画阵。” “所以我想,此阵阵眼就是这面蝶墙的其中一只蝴蝶,但是这些蝴蝶从外形上与寻常蝴蝶并无任何区别,想要找到真正的蝴蝶,恐要费一番功夫。” 许尽欢静静地听着,若有所思地看向蝶墙上不断飞舞的蝴蝶。 假的蝴蝶,真的蝴蝶…… 既然这些蝴蝶里面只有一只是真的,那么……她默默从乾坤囊中取出一个小罐子,对上几人的视线,她眼中漫起几分狡黠:“所以,那些假的蝴蝶应当是不会被琼浆蜜所吸引的咯?” 55. 玉城(十五) 又一次避开诡魔探面而来的一爪时,李暮合背后的翅膀已经变得残破不堪了,她挣扎着飞到离诡魔远一点的地方躲好,方才有机会扭头看了眼自己的残翅,不管三七二十一,她伸手揪起一块邪气眼也不眨地补了上去。 霎时,一阵刺辣的痛感从残翅传来。 痛感来势汹汹,李暮合下意识咬紧下唇,直将好好的唇瓣咬出血来,她痛得骨头都在颤抖,可现在由不得她停下缓和适应。 她抬眸,看着不远处身上皮肤已经脱落得血肉尽数露在外面的诡魔,眼底划过一道暗芒。 诡魔竟然不顾失去神智的风险,将自身与那些逃窜的妖邪结合在了一起,只可惜…… 她在心中嗤笑一声,没想到最想要自由,最不想被邪气控制的诡魔最后还是没能获得自由,反而自甘堕落沦为了邪气的养料。 他的身体因为吸收了太多邪气,已经变得格外高大,一只手掌足足有芭蕉那般大,一掌下去,掌风凌凌,而他那本就肌肉虬结的手臂此刻更是有水桶口那般粗,上面缠绕着无数暗红的血管,而血管下面,是无数肆意游走的黑雾。 他嘶吼着落到地上,随手将身侧阻碍他前进的房屋一拳击塌,随后像是不惧疼痛般地踏在尖锐碎石上,伸着长舌,吸着鼻子,一步步地,循着空气中残留的气味寻找李暮合。 那模样,贪婪又诡异。 现在的诡魔,不再是诡魔,而是邪气的宿主! 眼见诡魔就要寻到她所藏的位置,李暮合忍着剧痛小心挪到另一处墙角,可尽管她已经无比小心,甚至没有挥动翅膀产生气流,天生就有猎物能力的诡魔还是循着她身上那细微的血腥味精准定位到她的位置。 下一秒。 “找到你了。”诡魔沙哑的声音陡然在李暮合耳旁响起。 李暮合心一惊,几乎来不及回头去看她身后的诡魔,她起身快跑三两步就要张开翅膀飞走,只可惜,却被早有预料的诡魔拽着翅膀一把拉下! “嘶——” 李暮合痛呼一声,为了防止与诡魔融合,情急之下,她心一狠就要拧身折断自己的翅膀。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冰冷凛冽的剑光疾速驰来,一剑就将诡魔的手臂利落斩断,随后,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缠上她的腰腹,径直将她带离危险区域! “李姑娘没事吧?”数道不同音色的声音一齐响起。 李暮合抬眸,顺着灵力抽离的方向望去,就见漫天混乱中,五道凛冽又绚烂剑光利落撕开黑雾,也露出五名少年挺拔的身影。 看清五人面容,她面上一怔。 他们……破了她的千机困阵? * “天哪,整座玉城都被封住了。” 薛冠璋抬眸看着上空将整座玉城困得密不透风蓝色丝网,眼里划过一丝惊艳和惊惧:“这困阵布得当真是有水平,非常完美的困阵,非死不得出。” 许尽欢目光落在远处的诡魔身上,正在确认他到底是不是妖邪时,冷不丁地听到薛冠璋的这番话,本就悬着的心当即死了。 她目光复杂地看着不远处的李暮合,正想说些什么,可诡魔也被这里骤然聚集在一起,宛若活靶子般的众人吸引了注意,此刻正伸长着舌头,贪婪地看着他们。 薛冠璋与李晚宋同时拧紧了眉:“好丑。” 下一秒,地动山摇,诡魔的身影飞速靠近! “噗嗤——” 刀剑没入血肉的声音响起。 “妖邪之物,从来就没有好看的。”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 几人望去,就见将随的佩剑已经深深没入诡魔的腰腹,此刻正滴答滴答地向下滴血。 将随转头对上许尽欢的目光:“师妹,你与我一起对付他。”说罢,不待许尽欢回应,他又转头看向其余三人:“你们去城中搜寻还未被邪气感染的城民,若遇上已受感染之人,分程度轻重,轻者布阵守住,重者将其就地处决!” “听明白了吗?”他道。 虽然将随常年蒙眼,但到底是临天第一大师兄,此刻散发出来的压迫感着实是太过强烈,四人下意识地点头:“好。” 于是,五人就地分成两组。 许尽欢持剑就与将随就往诡魔冲去。 因为方才先是被斩断一臂,后是被捅了一剑,诡魔此刻的状态很是暴躁,一条布满倒刺的舌头大咧咧地悬在空中乱舞,在察觉到两人的到来时更是下意识地伸爪朝飞到身前的白衣剑修抓去! 见状,许尽欢连忙侧头躲过,待绕到他身后时,举起灌注充沛灵力的长剑,将他这重新聚集起来的手臂再次斩断! 诡魔震怒,正要转身回击,可下一秒,他腹间的长剑被人猛地抽出,下一瞬就又落在了他的右腿上,随后身前猛地砸来一道浑厚灵力! “扑通——!” 重心不稳,诡魔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他嘶吼着想要吸纳邪气重新塑造肢体,而许尽欢就这么立在半空将从密室顺过来的捆仙索束缚在他身上,手中火符半燃。 她歪头眨了眨眼,将火符掷下:“去死。” 下一秒,周遭邪气被一道炙热的灵火猛然点燃,火力猛烈,烧得邪气中的红眼逐个爆开。 感受到炽痛,诡魔爆发出一阵刺耳吼叫。 “不错,功夫没废。”将随抬眸,唇角微勾。 “师兄谬赞。” 许尽欢微微挑眉,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剑上,眼中划过一丝惊讶。 不同于他们所用的坚韧长剑,将随用的,竟是软剑。 正想说些什么,底下的诡魔却忽然哑笑一声,下一瞬,他庞大的身躯陡然消失不见,许尽欢心一惊,正要寻找,却见将随陡然变了脸色,与此同时,一道泛着腥气的气息猛地朝她后心袭来! “你也去死。” 是诡魔! 他竟然在许尽欢身后重新聚了身形。 他这一招可谓是出其不意,就在许尽欢尽力补救回身出剑,却还是慢了一步,以为自己这次不死也残时,一道蓝影却比诡魔的爪子更快出现了。 “小心!” “刺啦——” 许尽欢肩胛蓦地一痛,可身前传来的闷哼声却让她更加揪心。 是李暮合。 她救了她。 有温热的血喷出,她抬手捂住李暮合被抓的皮肉翻卷,几乎能看见白骨的手臂,用灵力将那血流如注的伤口缝住:“可能有些疼,你忍忍,不然你这手臂绝对保不住 。” 李暮合:“嘶……好。” 飞离诡魔的攻击范围,李暮合憋着的气一泄,揽着许尽欢就往地上坠去。好在许尽欢反应快,反手将人抱在身前,踏着诛邪剑平稳落地。 看着李暮合痛到渗出冷汗的额头,许尽欢心一惊,正要从乾坤囊中拿出灵药给她服下,她却先一步道:“诡魔吸纳了我的蝶妖血脉,能够无限涅槃,你们要在削下他身躯时快速将那部分湮灭,另外,也要同时湮灭四周的邪气,阻断他的供给,否则他还是能绝地逢生。” 许尽欢一边将药丸塞到她嘴里,一边道:“好,谢谢,我知道了,你先好好休息。” 正巧将随一剑再次斩下诡魔的一条手臂,许尽欢见状急忙在上面布下一个结界隔绝里外邪气,随后荡起一簇灵火烧去。 然而,就在那条手臂已经被烧去一半时,好不容易摆脱将随的诡魔却又猛地朝她冲了过来。 许尽欢下意识地朝一旁避去。 可下一秒,一道剑光飞驰而至。 “师妹勿怕。”将随软剑缠上诡魔长舌,将那不安分的舌头贴根斩下。 见状,许尽欢松了口气,回身专心对付那条手臂起来。 要知道,妖邪之所以恐怖,不在于他们的实力到么有多么强悍,而在于,他们只要烧不死,那就能再度重塑反击,直到对方力竭…… 看着身下因为灵火灼烧不断挣扎扭曲的手臂,许尽欢定了定神,手中灵光大涨,干脆利落地将那条手臂烧尽。 “砰!” 又一块血肉被将随挑飞到许尽欢身前。 “师妹。” “好!” 许尽欢利落设下结界,重复先前的步骤开始专心对付这块泛着黑气的血肉。 …… 随着时间的流逝,诡魔被将随削得越来越小,原先庞大的身躯已经变成了常人的模样,可糟糕的是,两人体内的灵力也所剩无几。 又一次设下结界处理邪气时,许尽欢的手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咬了咬牙,伸手在诛邪剑上抹了一下,很快,鲜血顺着伤口流了出来。 她扬手将血洒在那块血肉上,随后扔了一张高阶火符下去。 灵火很快便燃起来。 是红火。 也是曾经荆霄教给她的法子,还好,她碰上的不是满秘境的妖邪。 可正所谓人在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她正这般想着,却不想那头的诡魔却猛地冲出了将随的桎梏,直冲她而来! 许尽欢下意识地反击,却因灵力损耗过大,躲闪不及被诡魔一爪捅穿肩膀,随后像只小鸡仔似的被它一脚踢上天,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诡魔张大着嘴巴在下方等待她的降临。 “师妹!” “许姑娘!” 不远处的将随和李暮合想要截人,一个却不知怎了,灵力运转瞬间停滞,一个残翅剧痛,扑闪着飞起又重重坠下。 千钧一发之际,无数银色流光从远处飞驰而来。 “阿竹——!” 闻言,许尽欢猝然抬眸,而那个御剑飞奔向她的黑衣少年也在最后一刻抓住了她的手。 下一秒,两人下方陡然出现一朵莹白的莲花将两人整个包了进去! 56. 玉城(十六) 眩目白光闪过,两人被猛地甩进一个虚无的空间,顺着惯性在地上翻滚几圈停下,两人被甩得混沌的脑子这才稍稍清醒了几分。 诛邪剑在手中不断颤动,许尽欢听到自己身下传来一阵呻吟,低头一看,是徐舟野。许是刚才为了护她被撞了是怎么,他眉头拧得死紧,脸色很是苍白。 许尽欢吓了一跳,连忙从他身上起来:“师弟你没事吧?” “我没事。”徐舟野被她扶着坐起身,抬手重重地在脑袋上拍了两下,将脑中那针扎似的痛压下后,抬眸上下扫视一眼身侧的人:“师姐没事吧?” “我没事。”许尽欢听罢松了口气,随后偏头看了一眼四周纯白的空间,眉头瞬间皱紧:“这是什么地方?” 老实说,许尽欢此生从未见过这样的环境,若说外面是乱世,那这里面就是不似人间的祥和,目之所及,唯有纯白。 可这纯白仿佛没有尽头,白茫茫的,虽然让人心中升起一丝死里逃生后的安宁,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令人坐立难安的焦躁,更别提此刻外面还是那般的混乱。 徐舟野也跟着望了一圈,摇摇头:“不知。” “难不成是诡魔设下的幻境?可也太不符合常理了吧?”许尽欢探出神识感知了一下周围,没获得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她又看了眼身侧的少年,随后倾身上前道:“等等,师弟你怎么受伤了?诡魔伤的你?” 她的手落在少年的右臂上。 那里,黑色的布料一片湿濡。是血。 被她这么一提醒,徐舟野这才后知后觉的感觉一股刺痛从手臂传来,他下意识地捂住手臂,回忆了一下先前发生的事,他面色古怪地望了一眼在一旁装死的诛邪剑,道:“师姐,你是不是讨厌我?” 许尽欢闻言愣了一下,不想一旁的诛邪剑听见这话后却剑身一颤,随后直接横着剑身插到两人中间,霸道地隔绝徐舟野望向许尽欢的视线,时不时发出两道小小的剑鸣声试图阻止自家主人回话。 明显就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徐舟野:“……” 许尽欢:“……” 心中有了设想,许尽欢抬手扒开诛邪剑,目光落在少年捂着的右臂上,道:“是诛邪伤的你?” 徐舟野抿唇点了点头。 他记得,先前他冲过来拉她时,诛邪剑趁机偷偷在他手臂上划了一下。不深,没动真格。但是还是让他觉得奇怪,好好的,诛邪剑伤他作甚?他惹它了? 闻言,许尽欢低头,长睫垂下掩去眼底的失望,在心底无声叹息一声,将想要问的话憋了回去。她一边从袖中摸出干净的纱布和上药给人包扎,一边轻声道:“方才情况混乱,诛邪可能是看错了,所以不小心伤了你,还望师弟勿怪,我一会儿就好好教训教训它。” 诛邪剑听罢委屈地在自家主人身上来回蹭,试图卖萌过关,时不时还偷偷用剑身杵一下徐舟野这个告状精算是报复。 察觉到诛邪的小动作,徐舟野眉梢一挑,不动声色地轻轻避开,正想说些什么,一道略带笑意的声音却率先在两人身后响起。 “欢欢?小暮?” 听到这声音,许尽欢呼吸一滞。 这个声音…… 在徐舟野疑惑的目光中,她缓缓回首,抬眸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眸,沉默一瞬,颤着声音轻声开口:“渡空?” 渡空? 渡空! 徐舟野目光定定落在那个身着白金僧袍的青年僧人身上,似乎想要看出些什么,却见他忽然弯唇笑了: “是我。” “欢欢,好久不见。” 徐舟野眼底划过一丝震惊。 千年前那个一语万物渡的白衣圣子渡空?渡空不是在千年前就陨落了吗,为什么会和许尽欢如此熟稔…… 刹那间,无数问题涌入心头。 许尽欢微红着眼,深吸一口气:“千年了,确实好久不见。” 渡空仰头长叹一口气:“是吗?原来已经千年了啊……”说罢,他又转头看向一旁愣神的徐舟野,眼中似有愧疚:“小暮,抱歉。” 对上渡空的目光,徐舟野心头大震,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许尽欢,却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想起方才渡空说的另一个名字,徐舟野脑中划过一丝灵光。 他记得,与许尽欢初见时,她就曾将他错认成徐暮,还说自己与徐暮是道侣,而如今,这个千年前陨落的人明显与她是旧识。 莫非…… 徐舟野心中忽然有了一个令他心惊的猜想。 她从未骗过他,她和徐暮就是道侣,而她,也是千年前的人。 * 许尽欢目光扫过渡空半透明的身体,心中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对她而言,这千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眨眼即逝,但看着身前与记忆中那个清秀僧人气质大相径庭的人,她还是不自觉生出一种名为物是人非的感受。 物是人非到故友相逢,不见当年笑颜。 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最残忍的问题:“荆霄在西境燃魂而死,你呢?” 你又是怎么死的,是怎么死在北境的? 燃魂。 原来最怕疼的荆霄竟是这样死的吗? 渡空眼中生出一抹怅然,半晌,他面上又浮现出一丝释然,看着许尽欢平静道:“妖邪作乱,我为诛杀妖邪服用禁药,强行提升功力,最终反噬而亡。” 许尽欢道:“那你如今还有多少时间?” 渡空道:“一盏茶。” 闻言,许尽欢点点头:“好。” 下一秒,她抬手朝渡空疯了般输入灵力,灵力波动大连空气都仿佛变得扭曲。 察觉到她想做什么,徐舟野和渡空面上同时闪过一丝惊讶。这是渡灵之术,一种损耗魂灵的禁术,可以借此术弥补亏损的魂灵,但自己也会受到损伤,甚者神魂受损。 她竟然企图以这样的方式将渡空留下。 渡空叹了一口气:“这是禁术。” 对上他不赞同的目光,许尽欢咬牙道:“荆霄我救不了,我认了,但你还有一丝神识,我绝对不会放弃。” 渡空朝她红着眼摇头轻笑:“欢欢,已经一千年了,我的神识已经很弱了,你就算渡我再多的灵力也救不回来的。”说罢,他目光转向一旁一直沉默看着他们的黑衣少年,道:“与其浪费我这最后的一点时间,不如让我们好好聚聚,就如千年前一样?” “不要。”许尽欢摇头。 她一向是个执拗的人,所以尽管她的手已 经开始颤抖,也感受到自己的灵力如泥牛入海般消散在渡空体内却仍不见一分变化,却还是坚定道:“我要救你。” 渡空无法,此刻也分不出一丝灵力打断术法,只得将目光转向一旁同样皱眉的徐舟野:“小暮,你动手。” 徐舟野沉默一瞬,还是在渡空温和的目光中走向许尽欢,随后扬手将他们之间的链接斩断,将力竭的许尽欢揽在怀中,拍着她的背轻轻安抚:“师姐,圣子神识微弱,确实无力回天。” 闻言,许尽欢终于再也绷不住心中的那根弦,揪着少年的衣襟无声落泪。 为什么,为什么上天要这样对她,为什么给她机会重生,却又让她亲自看着好友逝去?如果无力回天,为什么她能重生而荆霄却不可以,渡空不可以……为什么一定要让她经历这些,她是做错了什么吗? “欢欢,你没有做错什么。” 许尽欢吸了吸鼻子,随手擦了擦眼泪抬眸望去。 渡空的眼神平和又宁静,一如千年前他望向他们五人那般,带着无限的包容和悲悯,他道:“是有人布了局,而你,是第一枚棋子,我们也只是局中棋子罢了,就如千年前你以身祭天一样,我和荆霄也是为道而死,虽是棋子,但我们做了我们该做的,我们都没有做错。” 许尽欢哭着笑了:“都已经一千年了,别老说这些云里雾里的东西,听不懂。” 渡空听罢笑了,感叹一声:“你看,如今你和小暮不就复生了吗?” “你们的复生,就是破局最关键的一步。” 他笑着抬手指向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朵白色莲花,道:“而我的苏醒,也是破局的关键一步。说来也玄,我自从反噬而亡后就一直陷入沉睡,而在三百年前我就该消散,因为漠莲像是寻到了新的主人,可却不知为何一直没有脱离我的神识,也就将我的这丝神识护到了现在。” 三百年前…… 许尽欢与徐舟野心中都不约而同冒出一个名字。 渡空继续道:“而我方才才苏醒,醒来看到的第一眼就是你们两个要被妖邪吃掉,这才出手救了你们。” “而刚好,漠莲加上我剩下的修为还能助你们平一次妖邪之乱。” “你们说,这是不是缘?”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先前还能勉强看清的面容此刻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可他身后那朵莹白的莲花却变得无比硕大,像是从九天莲池落下的莲花。 见状,许尽欢猝然意识到渡空要做什么,她下意识伸手去抓,可却毫无意外的扑了个空。 “不要——!” 可渡空的声音却已经变得格外空灵,是陨落之兆,却又宛若神祗:“能在彻底消失前再见你们一次,我很开心,我们一直缺一个正式的告别,如今总能弥补遗憾了。” 两道金光从他身上分出,落在两人额间。 “如今我已是残魂,自顾不暇,自然也给不出什么好东西,便只能给你们两个好运咒,虽然有些寒酸,也知道你们不会介意,但我还是想说一句,实属无奈之举,还望勿怪。” “最后……” 在渡空的身影彻底消散的那一刹,他最后的声音也一并传入耳。 “永别了。” “我的好友……” 57. 玉城(十七) 霎时,无尽的纯白散去,惊鸿一现,终归现实。 许尽欢和徐舟野如初始那样,又被那股无名的力量猛地推出了出去,正巧出现在正四处寻找线索的薛冠璋与将随上空。 “师妹师弟!” 薛冠璋眼尖地上前将之前凭空消失,此刻又凭空出现的两人接下,目光快速扫过他们周身,微微放下心:“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方才将随师兄不知为何突然灵脉滞涩,我和李晚宋又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白光把你们带走,真是吓死我们了。” 一旁的将随捂着胸口轻咳两声,声音沙哑:“你们被白光带到哪了?” 许尽欢没说话,只是默默看向白光消失的地方,那里,一朵白色莲花缓缓绽放。 “欸?哪来的莲花?”薛冠璋顺着望去,睁大了眼。 闻言,其余人也望了过去。 只见玉城中央不知何时开了一朵无比硕大的莲花,莲瓣层层叠叠,以极快的速度向外推叠,将与诡魔缠斗的李晚宋推开,将空中作乱的邪气利落压缩,直到将整个玉城包裹在内,形成一个巨大的花苞…… 李晚宋喃喃道:“这是……” 徐舟野:“是渡空圣子的漠莲。” 众人愕然。 下一瞬,清浅的莲花香气无比强势地压下空气中的血腥,空气中弥散起朦胧的白雾,丝丝缕缕,看似轻柔,可在接触到那些邪气时却发出一阵又一阵细密的灼烧声。 空气中传来妖邪隐隐的哭嚎,漆黑的邪气顿时扭曲,诡魔尤甚,身上的皮肉几乎是瞬间就化成了一滩泛着腥臭的血水,接着是那被迫露出的森白骨架…… 在此方空间,所有污秽无处遁形,只能在无尽的痛苦中被迫湮灭。 这便是漠莲,令所有人和魔都为之心惊的渡化圣物。 诡魔消散的那一霎,李暮合只觉得自己心口骤然一痛,是不破誓约的反噬,但很快,那股令人心颤的危机陡然一散,转瞬漫上的是一阵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起的激动。 随着莲花逐渐消散,被恐惧笼罩的玉城也迎来了仿佛能驱散一切邪祟的旭阳。 薛冠璋扶着李晚宋,看着头顶的太阳,心中还有些不真实:“结束了?” 将随:“结束了。” 玉城一瞬间变得很安静,而就在这静默之中,孩童稚嫩的声音响起:“娘亲我怕。”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什么禁制,下一秒,无数喜悦和痛苦的哭喊声宛若潮水般层层涌起。 有人放下捂住孩童眼睛的手,却仍旧将人紧紧抱在怀里:“神仙保佑,不怕的,不怕的宝儿,你看,我们还活着!” 有人趴在死去的父母身旁,声嘶力竭:“爹——!娘——!你们醒醒啊——!” “……” 许尽欢依旧愣愣地盯着莲花消失的方向,仿佛心中缺了一角,她既哭不出,也说不出,甚至连呼吸都忘了,直到那股窒息感袭来,她才如溺水之人般猛吸一口气,后知后觉的明白一件事。 她又失去了一个朋友。 那个总喜欢说一堆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的大道理的渡空,总喜欢研究人世之情的渡空,总喜欢在他们身旁敲木鱼的渡空,再也没有了,碧落黄泉,世上再也没有渡空了…… 额间的好运咒隐隐发热,许尽欢抬手抚上,怔然一瞬,无声落泪。 而一旁的徐舟野就这么看着她,手掌落在姑娘的背上,默默的,一遍又一遍地轻轻为她顺气。 * 妖邪平息,薛冠璋作为五人之中唯一一个还有点灵力的人,很是自觉地朝自家师尊和掌门发出传讯符。 荒诞恐怖的事情好似就这么过去了。 可真的过去了吗? 当然没有。 李暮合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玉城人或是喜悦,或是哀恸的面容上,忽地笑了,下一秒,自她指尖燃起一道灵焰,将先前那个伏在自己父母身上哭泣的男子的脑袋一击穿透。 霎时,血溅三尺,破碎的头骨咕噜咕噜滚到混着血液的泥泞中。 她这招来的可谓是防不胜防,所有人都没能预料到。 对上众人一瞬间又变得惊恐的目光,她笑得温柔:“看我做什么,他既然舍不得自己的父母,那我发发善心,送他下去陪他们好了。” “本来,按照我的计划,你们此刻应该都死了。” “不过无妨,拨乱反正即可。” 话音落下,她抬脚就往那群一瞬间又重新挤在一起的玉城人走去。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即便是他们的先人作的孽,他们的手上并未真正沾染过血腥,但,父债子偿,也是天经地义,追根溯源,也怪不得她。 就算要怪,也等死了再来她梦中索命吧,也好让她再杀他们一次。 她一步步走近,明明是笑着,可这份笑容落在玉城人眼里却宛若修罗,有人余光瞟到一旁持剑的临天五人,下意识大喊出声:“你们不是修士吗,不是心怀苍生吗?现在有人要杀人了,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听到这话,李暮合回首,目光落在五人手中的剑上,眉梢微挑:“想偷袭?” 准备趁李暮合不注意将其打晕的五人:“……” 薛冠璋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尴尬道:“李姑娘,我们已经知道三百年前玉城人杀害你哥哥的事情了,你的心情我们能理解,但是,此事重大,还需告知长老后再做……” “再做定断?”李暮合嗤笑一声,道:“听好了,我的仇,容不得外人插手。” 李晚宋劝道:“李姑娘,我们不是想阻止你寻仇,只是此事牵扯了太多人,若此刻全部杀绝,恐殃及无辜之人,亦有失公允,于情于理,还望你三思。” 李暮合眼中彻底没了笑意:“三思?” 她平静道:“这三百年来,我想了很多次,若是那年能有人抱着疑心多想想,那我的命运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用大街小巷的寻找哥哥,我不用看着他的尸骨被封在那尊恶心又膈应的塑像里,连为他敛尸安葬都不能,我亦不用忍着恶心待在仇人之后身边,日日谋划,只为复仇。” 她抬眸看向几人,眼里神情冷静又疯狂:“既然三百年前,玉城疫病离奇平息的时候你们这群修仙的人不三思,不为此感到奇怪,那现在,你们又有什么资格让我三思?” 接着,她隔空将一名孩童从他母亲手中抓出,目光淡淡扫过满面惊恐的妇人 ,又看向对面的五人,道:“我失去哥哥时,和这个孩子一样大。” 话音落下,李暮合手中瞬间荡起妖力,作势要将孩童一击斩杀,几人大惊,凛冽剑气和澄黄符纸瞬间击出,可有两道身影却比他们更快。 “轰——!” “嘶——!” 巨大的坍塌声和男人的闷哼声一同响起。 众人望去,皆是一愣。 只见凌清抱着孩童,唇边溢出些许血丝,很显然,李暮合方才那招没有落在那个孩子身上,而是落在了凌清身上。 而他们几人的剑气和符纸则是被一截小桃木接下,哦不对,应该叫做桃木小人,小小一截,又瘦又弱,那几道剑气几乎快要将它拦腰斩断。可尽管如此,它还是一步不退地挡在李暮合身前,盯着几人,生怕他们再出手。 许尽欢回头望了眼神仙庙的方向,没有看见那颗系满红丝带的桃树,不出意外的,方才那声巨响就是桃树倒塌时发出的声音了。 凌清俯身将手中啼哭不止的孩童还给一旁害怕到腿软的妇女,又轻声安抚了母子二人几句,这才直起身,试图和李暮合说话:“暮合,我……” 可李暮合根本没有看他,她的目光,紧紧地定在身前那个小小的桃木小人身上,体内血液不正常的激动翻滚,是属于蝶妖一族的血脉共鸣。 沉默一瞬,她抬手将粘在桃木身上的符纸揭去,语气轻得不像话:“李子幸?” 身前的桃木小人动了一下,又或是,紧张地颤抖一下。 见状,众人都愣了,眼里满是惊讶和震惊,唯有李暮合却忽地笑了,可笑着笑着,眼泪却又从眼角落下,她叹息一声:“原来是李子幸,原来是你啊李子幸,原来真的是你啊李子幸……” 她一连叫了很多声“李子幸”。 眼中的泪也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断下落,惊得桃木小人拖着自己快要断开的身子慌张地给人擦眼泪,可木头是硬的,就算力道再轻,落在人脸上时还是会划出些红痕。 见到红痕,桃木小人愣住了。 尽管那截桃木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众人还是在它身上看到了一丝慌张和懊恼,接着,让众人更加震惊的是,为了哄李暮合,它竟然不顾断掉的风险在李暮合面前表演起戏法。 不过,说是戏法,也不过是一些笨拙的,哄三岁稚童的游戏罢了,很幼稚,也很拙劣。 于是李暮合哭得更加伤心了,她抬手将那截蹦蹦跳跳,看着十分蠢笨的桃木小人捉到怀中,吸了吸鼻子道:“已经三百年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不喜欢看这些,我最讨厌看这些!” 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在故作凶狠,可偏生那截桃木小人就是看不出来,闻声身子一僵,看起来都蔫了几分,可接着又轻轻地在李暮合手中摇着身子,似乎想要以这种方式安慰她。 感受到手心的痒意,李暮合一愣,下一秒,她抬手将桃木小人贴在自己头上,哽咽出声:“我真的好恨你啊,李子幸……” 小时候就是这样,只要她一哭,李子幸就会蹲下身摸摸她的头安慰她,屡试不爽,可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招已经不管用了,这些年,她恨死他了。 她真的恨死他了。 58. 玉城(十八) 手中的桃木小人听到这话身子一僵,沉默一瞬,却还是认真地在李暮合头上轻抚,就如同先前她执着着复仇一样,如今的李子幸,也执着地想要弥补。 可惜,却于事无补。 良久,李暮合忽然施法将他困住,随后转身盯着企图逃跑的玉城人,眼中满是偏执和疯狂:“不过没关系,我们的寿命很长,李子幸你可以慢慢弥补我,但是……” 她抬手施出一击,直冲其中一人的后脑勺而去:“有罪之人的后代,必须死。” 她这招来的猝不及防,可就在那道直取性命的杀招就要落在那位玉城人身上时,一道温和却又强大的剑气率先抵达,将杀招抵消,避免了血腥场景的出现。 五名少年端立在惊恐的玉城人身前,以身为盾,与对面的女子形成相持之势。 李暮合歪了歪头,看着对面的五人笑了:“你们还是要拦我?” 这三百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走下去,走上一条复仇的不归路,然后,在某个宁静的午后静静睡去。 可如今不一样了,李子幸回来了,对他滔天恨意袭来的同时,是满腔连她自己也感到心惊的喜悦,她不想死了,她要和他在一起,可他这么弱,她要好好保护他,要杀掉那些让他消失的人,他不能再消失,她这些年受了这么多苦,他要好好陪着她,好好赎罪。 薛冠璋被她这笑容笑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李姑娘,我们还是那句话,你冷静一点,他们自是有罪,但若私自处决,那任你多么有理也会变成无理,玄真有律法,定然不会让你们兄妹二人受委屈。” “我不信律法。”李暮合笑着摇头,身后蝶翅半张:“我只信我自己,我们兄妹的公道,我自己来讨。” 闻言,薛冠璋身后的四人同时拔剑上前一步,许尽欢抬手随意朝身后的玉城人丢出一个结界:“别乱跑。” 李暮合见状收了笑:“虚伪。” 混战一触即发。 荧蓝妖力瞬间从蓝衣女子上迸发而出,铺天盖地地布满这方天地,方圆十里的蝴蝶霎时齐聚而来,铺天盖地,乌乌泱泱。 伴随着一阵阵振翅,各色鳞粉纷纷而下,看似轻若无物,可在落到许尽欢设下的结界时却宛若金水般在那层薄薄结界上,将好好的结界腐蚀出点点瘢痕。 一时间,玉城人的惊叫声再次乱起,听得人心烦。 许尽欢忍不住皱了皱眉,见状,徐舟野抬手补了一道灵力,淡淡向后瞥了眼:“别吵,不会有事。” “其实我还蛮喜欢你们的,当初那个困阵的目的就是不把你们牵扯进来。”李暮合脸上的妖纹再度显现,她有些失望地开口:“可是没想到你们竟然非要和我作对,竟是让我有些难过,为什么呢?就为了那群有罪之后?既然如此……” 她抬手,妖力裹挟着无数蝴蝶朝五名少年汹汹而去:“那你们也去死吧!” 可就在那些蝴蝶即将碰上剑气时,一道略带急切的声音骤然响起—— “妹妹!” 变故骤生! 一道浅色妖力覆上蓝色妖力,温和却又强势地将上面的妖力打散,失了控制,群蝶乱舞,很快便四散而去,天空又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两股妖力相互交织,逐渐化成一个青年的模样。 他又道:“妹妹。” * 李暮合近乎呆了似的盯着面前缓缓走近的青年,脑中那些已经模糊的记忆随着他一步步走近逐渐变得清晰,他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依旧身着一身草白布衣,绸缎似的墨发用一只木簪半束着,唇边噙着一抹从容温和的笑,深茶色的眸子里碎开了一池秋水,温柔得不像话,单是被他看着就让人好似如沐春风。 这便是李子幸,她的……哥哥。 这么多年,她真的好怕好怕自己会忘掉他的模样,可现在,出现在她面前的不再是方才那个笨拙得可怜的桃木小人,而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和记忆中别无二致的人。 毫无征兆的,她再次落下泪来:“李子幸……” “哭什么,见到哥哥不开心吗?”一双染了血渍的淡色布靴在李暮合面前停住,青年抬袖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珠,温热的指腹在女子消瘦的脸颊上轻轻捏了捏:“还有,妹妹,我是哥哥啊,不要叫我的名字好不好?” 他眨了眨眼,笑得小心翼翼:“我想听你叫声‘哥哥’,就像幼时那样,好不好?” 他的力道轻如鸿毛,一点力气都未用,可李暮合却觉得那只手无形攥住了她的心脏,攥得她连呼吸都带着痛。 幼时…… 他为什么要提幼时? 他怎么能提起幼时? 这些年被刻意压在脑海深处的痛苦回忆开了阀,顷刻间便如潮水般涌上,她近乎发泄地挥开李子幸的手,侧过脸,抬手用力擦去那不争气的泪水,唇角牵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什么幼时,我不记得了,也不想叫你‘哥哥’,李子幸,你离开我太久了,久到……” 她抬眸盯着面前的人,轻声道:“我都快忘了你李子幸不光是桃花仙,还是哥哥。” 这些年,哥哥这个词,带给她太多痛苦与屈辱了,她真的不想回忆,也不敢回忆。 她不想叫他“哥哥”了。 一点都不想。 闻言,李子幸眸色暗了一瞬:“妹妹……” 可很快,他又牵起一抹笑,用那泛红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长大了的妹妹,语气是一如两人从前相处般的温柔:“不想叫就不叫吧,我们家小禾开心就好。” 他抬手,如哄孩子般轻轻摸了摸李暮合的头:“哥哥就希望小禾能开开心心的。” 感受到他话语中的不寻常,李暮合猝然抬眸:“你什么意——” 话语未完,李子幸手下泛起一道妖力,李暮合只来得及看清他眼中的愧疚便被迫阖上了眼,随后无力地落在他早已准备好,只为安然接住她的臂弯。 对上众人惊愕的目光,李子幸面色温和:“劳烦来人帮我照顾一下小禾。” “哦哦。”薛冠璋快步上前挤开试图接人的凌清,抢先将人接入怀中:“我来。” 许尽欢等人也跟着上前,目光落在薛冠璋怀中正在昏睡,面上还带着些许泪痕的女子身上。察觉到什么,许尽欢与将随同时拧了拧眉,后者道:“你抹去了她的记忆?” 李子幸坦然颔首:“是。” 众人愕然。 许尽欢无声叹气。 李晚宋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你们也看到了,我妹妹她如今执念太深,你们身为修道之人,应当知道执念过深的弊处。”李子幸目光落在阖眸的妹妹身上,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鬓边的碎发,竭力将喉间的涩意压下:“加上她如今引邪气入体强行催动血脉返祖,简直就是业罪缠身,先前若不是我护着,她是一定会死在漠莲的渡化之能下。” 听到“漠莲”二字,许尽欢呼吸一窒,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可下一秒却又被一人不由分说地掰开,她抬眸,对上黑衣少年的目光,只听他传音道:“师姐,你可以掐我。” 她神情微怔。这边,李子幸又道:“而我魂魄将散,注定陪不了她多久,与其让她陷入执念深渊,不如让她忘了我。” 他拿起地上的那截桃木小人放在李暮合怀中,浅浅地笑了:“她从前总闹着我带她去游遍四境,只可惜我那时候总忙着学医,没带她好好玩过几次,我现在,只想她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去完成自己的愿望,就像小时候那样。”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凌清,笑意不达眼底:“所以城主,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众人的目光也跟着望向凌清。 差点忘了,这人目前还是李暮合的正牌夫君呢,虽然不怎么合格就是了。 凌清沉默一瞬,涩声开口:“等暮合醒了,是去是留,我不会干涉。” 李子幸笑了:“那便好。” 他笑得如释重负,其余人望着他脚下逐渐消散的光影却是无比的沉默。 许尽欢揉了揉额角,咒术被迫断掉的反噬让她脑仁一阵阵的疼,她目光复杂地看着李子幸,作为施咒者,她能感受到李子幸用自身的力量强行抵消先前她在李暮合身上设下的咒术,也能感受到李暮合体内的邪气被引到了他自己身上。 两两相加,带给他的伤害完全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因为曾受到漠莲认可,他身上自然有漠莲气息相护,自然可以晚一点消失,至于多晚……她自己也不知道,但至少不是现在。 她回头望了眼结界内揣揣不安的玉城人,闭了闭眼。 他们不知蝶妖之后并非身怀异能,只可惜……她又看了眼面色平静的李子幸,无声叹息,只可惜漠莲选择了李子幸,让他获得了度化之能。 当初在大漠,漠莲之所以选择渡空而非她,就是因为渡空善行千里,可没想到,李子幸的善良得到了漠莲的认可,却也置他于万劫不复之地。 真真是……造化弄人。 * 李子幸垂眸看了眼自己已经消散到腰部的身子,又最后将李暮合的头发理了理,轻声道:“对了,凌城主,我还想说一句,从前的事自然也是不能这样一笔勾销的,毕竟享受犯罪的成果,总不能不受到惩罚,否则那样不管是对我,还是对我妹妹都太不公平了。” 凌清无言垂眸。 “我给你们玉城人两个选择。” “一,今日,玉城人家每户各自戕一人赎罪。” “二,全体玉城人流放落骨地,永世不得出。” 此言一出,结界内的玉城人乱声四起。 很显然,他们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也不想接受这样的结果。 “你们不要想着阳奉阴违。”李子幸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是淡淡地陈述着一个事实:“你们的祖先分食了我,你们体内自然也都有我的血灵,我已借此为媒介立下诅咒,即便我死,若你们不在三日内做出选择,当场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霎时,玉城人安静了下来,可很快,压制不住的哭声再度响起。 李子幸恍若未闻,这是他们应该受的,他当初也是哭着求他们的祖先不要杀他,就如同今日的玉城人,惊恐绝望。 这般想着,他朝玉城人露出一个浅笑:“好了,纠结去吧,罪孽的后代……” 话音落下,青年的身影彻底隐没在一片白茫。 下一秒。 “轰隆——” 不远处的神仙庙轰然倒塌,连带着殿中的桃花仙金身也碎了个彻底,包括其中砌着的白骨,风一吹,尘雾漫天。 从此,世间再无桃花仙,也再无李子幸。 59. 三卷终 在李子幸消散不久,临天宗的几位长老也到了玉城,远道而来的卜玄风与凌清各坐在临时搭建出来的会客厅上首,下首则坐着临天宗的另外两名长老。 其中之一自然是鹤羽仙,此刻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身在心不在的凌清,暗中咂舌,情之一字当真磨人,连凌清这样神仙似的人物也难逃一劫。 不过心中想归想,面上却一派正经道:“玉城之事,我们来时已经知晓,方才也用搜魂术探查过,玉城之人魂魄上确实有无法去除的血咒,所以……” “你们只能在李子幸的两个选项中选一个了。”卜玄风摇着扇子接道。 凌清正想说话,却被一道严厉的声音打断。 “荒唐!” 躲在门后面偷听的五人身子一抖。 说话是位样貌普通,但神情格外严肃,号称是临天宗大名鼎鼎的最古板长老,将随的师尊云逸子是也。 据百事通薛冠璋所言,这位云逸子长老简直就是临天宗行走的门规,不苟言笑,不近人情,传说他曾创下一训话,就把一位刚入门的小弟子吓到连夜收拾包袱回家的记录。 就如此刻,他一把将手中茶盏重重拍在案上,眉毛一竖,喝道:“李子幸施下此等恶毒的血咒,简直是心思恶毒,罔顾人伦!”因为气愤,他下巴上山羊胡一翘一翘,看着有些严肃的滑稽:“我们怎么能顺着他的意去行事?” 卜玄风掀起眼皮,淡淡道:“那师兄有何高见?去寻中州那群老头子吗?” 云逸子拧眉:“唤醒李暮合的记忆,让她将血咒解了便是!” 卜玄风轻嗤:“唤醒记忆?怕不是唤醒炸药。” 云逸子气得眼珠子要蹦出来了:“你——” 眼见两人就要掐起来,一旁的鹤羽仙连忙开口打圆场:“师兄莫要生气,掌门师弟说的不无道理,毕竟……”他抬眼瞄了眼上手魂游天外的凌清,继续道:“李子幸当初死得那么无辜,李暮合本就心怀怨念,此番若不是李子幸出手,就凭那几个小家伙怕是难啊……” 云逸子正要说什么,卜玄风不耐开口:“师兄,说来说去,此事玉城之人有错在先,是非对错,我想凌城主自有分晓,是吧?” 凌清恍若初醒,沉默一瞬,颔首:“卜掌门说得没错,此事确为我玉城之错,不要再将暮合牵扯进来了,是非对错,也在李子幸抹去她记忆时就和她无关了。” “我已告知城民早作选择,所以三位长老不用再为我们费心了。”他敛眸,轻声道:“做错了事,就是要受惩罚的,只不过这份惩罚来得晚了些罢了。” 卜玄风抿了口茶,收了扇子就往外走:“既然如此,那便就此结案吧。” “愿意自戕谢罪的,就请尽快,也便家人好生收敛,不愿自戕的,三日后由我宗弟子押送至落骨地。” 云逸子被他气了个仰倒。 躲在门后的几人也连忙做鸟兽群散。 卜玄风瞥了眼藏在转角的五个小兔崽子,轻笑一声,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路过低头哭泣的玉城人时略微停顿一瞬,随后摇了摇头,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世上,不是谁弱谁就有理。 况且李子幸已经给了他们选择,分食了蝶妖血肉的人,自然长寿,只要他们愿意自戕谢罪,自然祸不及家人,可若他们不愿自戕,那只能带着家人一起去落骨地赎罪了。 一念之差。 就看是福泽家人还是祸及家人了。 佛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因果循环,自有定数……” 许尽欢一边在心里默念,一边艰难地在神仙庙的废墟中默默前行,好不容易才越过一地狼藉到了那棵倒塌的桃树,看了眼眼前的满地残枝便开始挨个查看上面泥泞的许愿带。 她找得认真,也没注意身后有个人一直看着她,直到她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却不小心踩到一截残枝快要滑倒,被人敏捷拖住时才发觉身后有人。 她抬眸,有些惊讶:“师弟?” 徐舟野见她站稳,松开手:“是我。” 许尽欢扭头往四周看了看,没看到薛冠璋他们的人,又转头看向身前的人,有些疑惑,她不是跟他们说了自己还有点事,会晚点追上他们吗?徐舟野他怎么还在这? 她问:“你没跟薛师姐他们去找客栈吗?” 徐舟野摇头,眸光湛湛:“我等你。” 许尽欢听罢笑了,半开玩笑道:“等我做什么,我又不会走丢?” “不是因为这个。”徐舟野有些踌躇,却还是认真道:“我想单独问师姐你一些事情。” 想到什么,许尽欢面上的笑淡了些:“什么事?” 徐舟野:“关于千年前渡空圣子和照霜剑主的事情,还有……”停顿片刻,他将心里最大的疑问说了出来:“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人?” “……”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过了一会儿,许尽欢动了,她上前一步,抬眸波澜不惊地看着身前的人一会儿,笑了起来。 先前在漠莲幻境中与渡空交谈时她没有刻意避开他,为的就是他来问她这个问题,本以为他还要一段时间去消化,未曾想惊喜来得这般突然,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不过,正合她意。 “你想知道什么?”她温和地道:“你心中不是已经有了猜想吗?” 两两相对,徐舟野心头大震,他能看清,她眸中毫无畏惧,她知道他一直纠结的是什么,也知道他此刻想问的是什么,但是她不怕,或者说,她很是期待他能把他自己想要的答案说出口。 “你是……”他喉头忽然哽塞:“千年前的人。” “不错。”许尽欢眉梢微挑,笑意仍然没有从她脸上消失,她说:“我是千年前的人,渡空圣子是我的好友,照霜剑主徐暮是我的道侣。” “而我,道号‘扶光’。” 她盯着徐舟野,不愿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声音平静又淡定:“怎么,你知道后要去和别人说吗?那请便吧。” 扶光…… 徐舟野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 正巧金光破云,不偏不倚地打在她脸上,细碎的光将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勾勒得一清二楚,落在她眼里的光映衬得她的瞳色极浅,像一块上好的琉璃,泛着盈盈的光。 而这块琉璃里此刻只有他。 只映着他一人。 情窦初开的少年呼吸一滞。 这个人,是他的师姐,是他喜欢的人,却也是那个……据说千年前就殉道了的扶光剑尊。 所以,又能怎样呢? 他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他喉头滚动,认真道:“我从未想过和别人说这件事,你是扶光剑尊也好,不是也罢,都不能改变你是我师姐的事实,若是哪天别人知道你是扶光剑尊了,也只能是你愿意说了,在此之前,我不会往外透露一个字。” 许尽欢微微挑眉:“那你问什么?” 对上她平淡至极的目光,徐舟野忽然没由来地觉得有些委屈,却还是想知道一件事。他踌躇片刻,道:“你对我好,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像徐暮?” 许尽欢闻言拧眉,似乎没想到他话题转得这么快,她打好的腹稿竟是没有一句能回答得上这个问题,也不知道他这个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于是下意识问道:“什么?” “你给我买糖雪球,让越山柰给我炼制血龙葵,还给我玄金石……”徐舟野一件件事地说着,眼眶也渐渐红了起来,说到最后,他盯着她,忍着酸涩的泪意道:“你对我好,是不是因为我这张脸长得像徐暮?” 看着徐舟野泛红的眼眶,竖起尖刺的刺猬许心一颤,哪里还顾得他方才说了什么,就忙着慌张哄人去了:“你别哭啊。” 他的这一哭着实是意料之外的事,前世恣意随性,今生依旧的许尽欢属实是没有遇到过这样情况,她原先想着他问那个问题是想问责来着,心中都想好如何反击了,岂料这人不按套路出牌,怎么说哭就哭啊? 还是她惹的。 她无措地看着面前的人,想要给人擦泪,却又觉得不妥,手是抬了放,放了抬……最后还从兜里拿出包糖雪球,问:“要不你吃一两个?” 可徐舟野此刻就 如一头倔驴,一心想着要问个答案出来,于是避开她递来的油纸包,继续问道:“是不是?” 许尽欢眉头一拧,这才想起这头倔驴方才问了什么。 徐暮…… 她拧着的眉头松了松,心中有些惊讶,却还是抬眸认真道:“你们长得是很像,但是我对你好,从来不是因为你长得像他。” “给你买糖雪球是为赔罪,让越医师炼制血龙葵是因为你替我当雷劫留下了疤痕,血龙葵可祛疤,送你玄金石是因为你的剑碎了,玄金石乃冶炼珍宝,与其放在我这明珠蒙尘,不如给你重炼灵剑。” 她每说一句,徐舟野的脸便白下几分,心中升起的羞耻感和心碎感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逼到绞杀,恨不得现在就御剑逃走,再寻个山洞闭关个百年。 可脚下却又挪不动半步,就这么面如金纸地听完许尽欢落下最后一段话: “师弟,我承认,初见时我确实恍惚将你认成了他,但从那以后,我一直知道你们不是同一个人。” “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我的同门,我的师弟。我对你的好,和对徐暮的好从来都是不一样的,我会在能力范围之内对你好,但也仅限于此了,可对他的好,我从来不会设限。” “师弟。” “我能分清你和他。” * 翌日,邻城郊外。 熹微的晨光打在李暮合脸上,她穿着薛冠璋和许尽欢为她挑的浅蓝色纱裙,发髻也梳成一整根麻花辫放在肩膀一侧,上边缀着几只绢丝蝴蝶,微风轻抚,蝶翅振动,栩栩如生。 “各位小仙长,就送到这里吧。” 掂了掂身上的包袱,她冲许尽欢等人笑得灿烂,眼中眸光宛若星河滚动:“游历路上未曾注意身体,不小心染病倒在路上,在此还要多谢几位仙长送我到医馆,否则人心难辨,我一个孤身女子怕是要遭。” 薛冠璋摆摆手:“没事没事,你没事就好。” 李晚宋在一旁点头,眼里还带着几分不自然。 昨日几人将李暮合带回玉城最近的城池后,就一直苦恼该如何解决这件事,如今她已经被李子幸抹去记忆,自然是不能再让她掺入玉城这件事的,况且,追究来追究去,完全就是一团乱麻,根本理不清。 好在最后卜玄风一敲定锤,说是按玄真律法,李暮合虽然有罪,但罪不当诛,加之玉城人也本就有罪,李子幸又是被那么残忍地残杀,索性不追究她的责任,让他们自行编个由头将人放了。 而李暮合在医馆中醒来第一句话又是:“我游历到医馆来啦?” 守在一旁的薛冠璋面色古怪道:“等等,我能问问你叫什么名字吗?” 李暮合笑了,道:“我叫李禾。木子李,禾苗的禾。” “禾苗?” 围在病榻前的几人面面相觑,索性摸着她的记忆编故事,于是就出现了今日的场景。 李暮合摸了摸自己腰间挂着的桃木小人,又抬头看着碧空如洗的蓝天,回头看着五位少年笑道:“如今我已病愈,且恕我身无长物,给不了各位什么,就在此与诸位告别了,山高水远,待有朝一日我们再次相逢,必定报答诸位。” 除了一早上一直扮演哑巴的徐舟野毫无动作,其余本就心虚的几人连忙摆手,将随轻咳一声,李晚宋更是将脸别到一边。 李暮合只当他们是内敛,故而也不再多加攀谈,只是背着包袱后退挥手:“好啦,那我走啦!” 恰逢一阵清风拂面,将她发辫上振动的绢丝蝴蝶拆下一只,带着它向远处飞去,随风舞动的样子仿佛那就是一只真的蝴蝶…… 忽然,一道红色丝带也被风卷走。 薛冠璋回头看着放飞丝带的许尽欢一愣:“师妹?” 许尽欢弯唇轻笑:“风太大了。” 五人就这么望着风带走那朵绢丝蝴蝶,带走那道红色丝带,也带走那个一身蓝衣,笑容灿烂的姑娘…… * 后世玉城史书记载: 玄真九百五十年六月,玉城部分人自戕,同月,落骨地迎来新的流犯,至此,天枢玉城案结。 60. 游仙醉 山间的空气很是清爽,夜间的潮气汇聚成一颗颗晶莹的露珠,一股脑地将那些污秽全部冲刷个干净,一时间就连空气中都泛着淡淡的清香。 时间过得飞快,自从许尽欢等人从玉城回来,已经过了半月有余。 玉城一事由临天宗借天枢令广而告之,城中愿意自戕谢罪的人已被好生安葬,家人也连夜搬离了这座城,剩下的人顶着被家人谩骂的压力,与家人一同被压着前往落骨地度过余生。 五人虽然在此战中多多少少受了些伤,不过经过越医师的精心医治,也很快行动自如,健康得能再出去掀起血雨腥风。 一切又恢复了原先的平静……才怪! 临天医馆内。 越山柰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盯着对面已经在医馆住了半个月,却依旧无精打采,一副蔫蔫小白菜的人,乐道:“所以说,你是因为许师妹她有喜欢的人,而你又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心思,怕回扶光峰碰到她才一直赖在我这医馆不走的?” 徐舟野沉默着点点头。 要不是后面还要参加虚妄海试炼,他都想找个山洞闭关百年了。 见他如此,越山柰忍了又忍,终究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小野啊小野,你也有今天,平时拽天拽地不可一世,现在竟然因为被人戳破心思就害怕和人碰面,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噗哈哈哈哈……” 徐舟野:垂眸沉默中。 越山柰笑够了,又见人还是一副蔫了吧唧的模样,心中到底还是升起了几分怜悯之心,伸手在案桌上敲了敲,懒懒道:“说说吧,你要躲到什么时候去?不会要躲到虚妄海试炼开始吧?” 徐舟野抬眸:“不可以吗?” 越山柰啧了一声:“这不是废话吗?” “我这是医馆,又不是收留所,哪能让你待这么多天,况且……”他一拍桌子,颇为恨铁不成钢地道:“你要知道,你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在虚妄海试炼上你总要对上许师妹的,你总不能在试炼的时候遇上人就跑吧,那岂不是尴尬又丢脸?还有……” 越山柰本身就是个话匣子,此刻瞅着对面默不作声,但明显一字未进的倔驴更是匣子大开,越说越来劲,嘴皮子一张一合就是一段长篇大论,听着像是在念经。 徐舟野听得头疼,干脆捂着耳朵趴在了案桌上,闷声道:“你好吵。” “我吵?你嫌我吵?”越山柰惊讶地瞪大了眼,只觉得自己一腔好心都被辜负,捂着胸口伤心道:“你知道我堂堂北境第一医师出诊一次要多少灵石吗?光是和你说话的这会儿功夫我都能赚套小院子回来了,你还嫌我吵,你真是——” “请问越医师在吗?”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听到这个声音,趴在案桌上思考人生的徐舟野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直起身,就见越山柰幸灾乐祸地做着口型:许师妹。 徐舟野立马双手合十祈求:别让她进来。 越山柰笑了,郑重点头:相信我。 徐舟野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 还没把这口气松完的徐舟野就眼睁睁地看着越山柰这小子轻咳一声,接着就笑容满面,无比热情地朝门口扬声喊道:“在的,许师妹请进!” 许尽欢:“好的。” 徐舟野震惊得瞪大了眼,伴随着“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他的心也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顾不得给罪魁祸首越山柰来一下,他连忙敛息起身,猫着身子快速躲到后边的药房。 计谋得逞,越山柰简直是开心得要命,对上走近的少年时更是无比殷勤,乐颠颠道:“许师妹来啦,是有什么事吗?可以和我慢慢说,正好医馆最近有免费的全面诊察,你可要来试——” 忽然,药房内传来一声突兀的“咔嚓”声。 许尽欢循声看去:“这……” 越山柰摆摆手,淡定道:“没事的许师妹,我最近养了只老鼠。” 许尽欢:“……” 许尽欢:“好。” 接着越山柰又巴拉巴拉说了一通,末了犹嫌不够,还忍不住笑着露出一口白花花的牙齿,活像地主家的傻儿子:“许师妹要不要来一套诊察啊?正好防患于未然嘛。” 许尽欢:“……”有种便宜没好货的感觉。 她轻咳两声,尽力让自己忽视越山柰那笑成一朵花的脸,快速说明自己的来意:“多谢越医师关心,不过不用了,我这次前来,是想问问越医师这边是否还有游仙醉?” “游仙醉?”越山柰正经了些:“有是有,但是,你要它做什么?” 闻言,藏在药房的徐舟野忍不住竖起耳朵,心中也有些疑惑。 这游仙醉听起来像是酒,实际上却是一种苦到堪比黄连的药,能将饮用者记忆深处的回忆挖出来,借此编织幻境,专治梦魇。他从前梦魇的时候就喝过一些,不过却也不能多喝,否则早晚陷入幻境中分不出现实和虚幻。 所以,许尽欢她要游仙醉做什么? 徐舟野的耳朵竖得更高了。 只听外面的许尽欢沉默一瞬,道:“我近日有些失眠心悸,所以……” 她话音一顿,似乎有些为难,也不再言语,只是默默看着越山柰。 四目相对,越山柰了然。 所以是想借游仙醉给自己编织一场幻境嘛。好说。 他道了声“稍等”,随后利落起身转到药房,在徐舟野分外好奇的目光中从架子上拿下一坛游仙醉,又在徐舟野分外不舍的目光中走出药房,将这坛游仙醉递给许尽欢:“这坛有些苦,但效果还不错,不过不要多饮,分三次为最佳。” “谢谢。”许尽欢接过,又从乾坤囊中摸出几块灵石放下:“那我便告辞了。” 越山柰礼貌颔首:“慢走。” 许尽欢前脚走出医馆,猫在药房的徐舟野后脚就从里面窜了出来,迫不及待地将越山柰一把按在椅子上,拿出公堂会审的气势问道:“她怎么了?面色如何?梦魇很严重吗?怎么就要喝游仙醉了?你作为医师怎么不帮忙诊诊脉?” 越山柰懒懒抬眼,故意卖关子:“想知道?” 徐舟野点头:“嗯嗯。” “就不告诉你。”越山柰一个扭身从椅子上溜下去,顶着徐舟野如有实质的目光再次发起挑衅:“你要是想知道,自己去看看不就行了?嘴巴长着就光吃饭了?” “……” “反正我不告诉你,想知道,自己去看。” “……” “不会是不敢吧?” “……” “啧啧啧,怂,太怂了。” * 傍晚,扶光峰。 霞光满天,夜幕将至。 觅食归来的鸟儿扑扇着翅膀重归山间,藏在草丛里的小虫也跟着小声鸣叫。茂密的枝叶相互摩擦,簌簌而动,带下一大片本就松松地挂在枝头的老叶,飘飘摇摇地在空中打着卷落下…… 一切都很安宁。 除了某个由北境第一医师越山柰亲自命名的怂包之王则是做贼似的蹲在一颗树上。当然,是许尽欢院子外的树。 为了遮掩自己,徐舟野还特地折了两丛枝子顶在头上,一眼望去,隐蔽又……滑稽。 距离上午与越山柰一别,他已经在这蹲了快半天,而他此行,不为什么,只为远远地看一眼许尽欢,虽然许尽欢一直没露面就是了。 许是蹲得太久脚麻,徐舟野动了动,顺便在心里谴责自己的行为实在妄为君子。 忽然。 “吱呀”一声。 紧闭许久的院门被人打开,许尽欢走了出来。 徐舟野心一惊,连忙将自己往树干后又藏了藏,只探出半张脸观察往远处走的许尽欢,过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转头的意思,徐舟野胆子大了些,干脆敛息一步一步跟 在人身后。 而许尽欢竟也真的没注意到自己身后还有一个人,就这样,徐舟野一路跟着许尽欢来到一棵茂盛的菩提树下。 许尽欢上了树。 见状,徐舟野也准备随便找棵树上去。 却不想他正要上树时,一片树叶从上空落下,不偏不倚地砸在他脸上,紧接着,许尽欢的声音从上传来:“你不能上树。” 徐舟野闻声身子一僵,脸瞬间就红了个透,抬眸正想解释什么,却直直撞入一双像是醉了,明显很是迷蒙的眼中。 他一愣,接着小心试探道:“为什么不能?” 许尽欢双手撑坐在树枝上,闻声蹙了蹙眉,面上也露出些女儿家的嗔怒,接着又抬手折了一片树叶丢下去,道:“因为我们初见时不是这样的,当时你背靠着树干坐在树下,我坐在树上,这么珍贵的回忆徐暮你竟然忘了!” 徐舟野愣了,然后悟了。 看样子应该是喝了游仙醉,进入幻境了。 既然如此,他有什么好怂的? 于是乎,徐舟野非常轻快得点地飞到许尽欢身旁坐下,先是认真看了眼她的面色,随后抬手捉住她的一只手腕认真把脉,很快,他松了口气,正准备松开手腕,却冷不丁地被人一推往树下坠去。 “都说了你应该在树下!” 徐舟野刚站稳便听到这么一句,险些气笑,抬眸对着树上气鼓鼓的姑娘道:“我凭什么要待在树下?” 许尽欢坐在树上晃着腿,歪头轻笑:“因为,你是我的道侣呀。” 霎时,风移影动,拨云见月。 树上姑娘的眼神真挚又热烈,树下少年默默别开眼:“我不是。” 他是徐舟野,一直都是,从来不是她喜欢的徐暮。 “为什么?”许尽欢歪着头想了想,可脑子却如同糊了一层浆糊想不出什么,索性从树下落下,把着徐舟野的肩膀踮脚凑近去看他。 高挺的鼻梁,利落的剑眉,漂亮的眼眸,微扬的唇角……这分明是和记忆中别无二致,让她喜欢得不得了的秾丽面容。 “你醉了。”距离太近,徐舟野不得不一手握拳隔在两人之间,一手轻揽着身前姑娘的肩膀帮她站稳。 他觉得自己好像也醉了,理性和感性在脑中打架,理性告诉他他应该推开身前的醉鬼,可手却甘之如饴地任身前的醉鬼越贴越近。 他想:徐舟野,你真的很卑鄙。 明明知道她只是把你当成了另一个人,明明知道她此刻的情态也只属于另一个人,明明知道她不喜欢你……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徐舟野忍不住在心里质问自己。 醉鬼还在胡闹。她的手指一点一点拂过他的眉骨,拂过他的鼻梁,再到他的唇角停住,停顿一会儿后,她又忽地笑了,带着几分故意扑在少年身上,按着少年的唇角轻笑:“你是小猫吗?” “嗯?” “脾气这么不好讨人厌,性格幼稚嘴又毒,有时候却又很心软。”许尽欢又踮脚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徐舟野:“像猫猫一样。” 徐舟野脱口道:“那你能喜——” 话语未尽,他的眼睛忽然被人抬手捂上。 游仙醉的香气扑鼻而来。 伴随着夜晚的虫鸣,一点温热轻轻印在脸侧。 时间被拉得无限长,黑暗中,有人睁大了眼,长睫剧烈颤动,一下下地扫在女子的掌心,带来一阵阵的痒意,在游仙醉的香气中,他咽了咽喉咙。 树枝晃动,月光挥洒,映出地上交叠的影子。 一触即分。 遮在眼前的手放下,温热的呼吸从脸上移开,徐舟野第一眼便看见女子微红的面颊,她抿着唇,唇角矜持又得意地弯起: “我的。” “你是我的漂亮猫猫。” 不对,你才是漂亮猫猫。徐舟野在心里轻声反驳。 61. 澜鉴古城(一) 天际卷起鱼肚白,黎明将至。 许尽欢醒来时,房内香插上的线香已经快要燃完,只剩一小段还在静静燃烧,空气中充斥着缠绕丝丝酒香的浅淡香味。 宿醉后的头有些疼,许尽欢抬手用力摁了摁额角,往昨日放游仙醉的桌子看去,小瓷坛子正端端正正地摆在上面,许尽欢皱了皱眉。 昨日她喝完后好像没有把它摆正就出门了吧? 等等! 她又是怎么回来的? 许尽欢对自己的酒品一清二楚,她醉了后虽然不会发疯,但却尤其喜欢在树上睡觉,昨日喝游仙醉之前她已经做好今日有可能是在某棵树上醒来的准备了,这次怎么转性了? 想到什么,她变了脸色,快速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又抬手摸了摸头发,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身上的衣服不是昨日那一套,头上的发饰也拆了,她心知肚明自己醉了后是不会干这些事的,所以只能是有人帮她换了衣服又拆了发饰。 这…… 许尽欢闭了闭眼:“诛邪!” 话音落下,一柄如玉窄剑出现在被褥上。 “快说我昨日是怎么回来的?”许尽欢急得在诛邪剑身上使劲戳了戳:“还有,诛邪你怎么回事?有你在旁人应当近不了我的身才对,怎么会让人帮我换了衣服又拆了发饰呢?” 诛邪剑身闪过几道灵光,发出几声委委屈屈的嗡鸣,随后在许尽欢凶狠的目光中挑起一块白色的帕子围在自己剑柄上,又借剑气拼出一朵霜花,紧接着可怜兮兮地立在自家主人身前。 许尽欢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诛邪剑柄上像是小孩围兜的白帕,又看了眼那朵霜花,有些迟疑道:“徐舟野?” 诛邪嗡鸣一声算是应了。 许尽欢面色一僵,再次小心开口:“那,是他送我回来,也是他帮我换的衣服,拆的发饰?” 诛邪犹豫片刻,再次小小嗡鸣一声。 很显然,还是徐舟野。 “……” 许尽欢的脸色瞬间变得五颜六色精彩极了,她闭着眼“砰”的一声倒回床铺,可不过几瞬,她又猛地睁开眼,直起身子将诛邪捞入怀中,掐着剑柄疯狂摇晃:“诛邪你怎么回事,你不是我的本命灵剑吗,你怎么能让徐舟野近我的身呢?” “就算最近我没喂你灵力,忘了给你保养剑身,忘了带你出去玩,你也不能这样背叛我啊!这样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他啊?” 数落一通后,许尽欢抱着诛邪剑发出崩溃的哀鸣:“诛邪你个叛徒——!” 她决定了,这段时间她要好好闭门惩罚诛邪这个叛徒,鸡没打鸣她就起来练剑,狗没睡觉她不收剑,累死诛邪这个叛徒! 不会说话的诛邪剑嗡鸣两声,听起来很是委屈。 昨日它想拦来着,可明明是她醉了酒,一边折腾人,一边下咒令令它出不来拦人嘛—— 可惜许尽欢没有读心的能力,她说到做到,当日就收拾好包袱到扶光峰那处偏僻的瀑布练剑去了,一连练了小半个月,直到虚妄海试炼开始前才被火急火燎的卜玄风从瀑布处揪出来,胡乱塞上前往南境的云舟。 走向云舟画楼的路上,师徒两人都是一脸疲惫的模样。 “虚妄海试炼日期提前了。”卜玄风如是说道。 “提前?”刚站稳的许尽欢就听到这么个消息,打着哈欠揉了揉眼睛:“怎么会提前,这是闹了什么幺蛾子吗?” 众所周知,虚妄海试炼的地点在海底古城澜鉴,而澜鉴城十年一开,虽然今年正是澜鉴城距离上一次开启后的第十年,但较真来说,也还差一两个月才满十年啊。 卜玄风神情严肃:“不知。” 无论是玉城突兀出现的妖邪,还是这突然提前的试炼,都让他感觉不太妙,像是一道无形的海上风暴正在安宁平静的海面下缓缓成型。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画楼。 门没关,可以看见里面已经坐了十来个人,卜玄风一撩衣袍跨过门槛,许尽欢提着裙摆跟在他身后走进,一抬眼便对上了坐在右侧黑衣少年的目光。 许尽欢呼吸一顿。 是徐舟野。 卜玄风走到上首,在云逸子身侧坐下,现在画楼内就只剩两个空位了,一个在右侧,徐舟野旁边,一个在左侧,在将随和薛冠璋中间,想了想,许尽欢微微躬身对云逸子行了个礼,抬脚走到左侧的空位坐下。 本想着这样就不用离徐舟野太近,可抬眸时,许尽欢这才发现自己忽略了这个位置的特殊性,对面对对面,这下两人可谓是抬眼就对视了。 许尽欢在心里懊恼捶头,为了不与徐舟野对视,只好扭着脖子看向上首说话的卜玄风和云逸子,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云逸子性格古板,讲起话来也是一板一眼的:“这次虚妄海试炼提前的消息,相信你们已经知道了,我就不多说了,将你们叫到这里,是想告诉你们此次虚妄海试炼的相关事宜。” “此次参加虚妄海试炼的都是各大宗门的天骄弟子,而秘境秘宝有限,危机四伏,患寡而不均,你们务必要拿出十分的努力,力求争取到进入中州的名额。” “另,入此秘境,生死自负。” 云逸子不动声色扫视一圈下首的临天弟子,声音平淡:“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有。”李晚宋在薛冠璋的眼神示意下弱弱举手:“敢问云逸师伯,生死自负,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云逸子:“意思就是,此次试炼你们没有逃生玉令,若是遇到危险,你们可能会死在里面。” 瞬时,底下一片哗然。 许尽欢眼眸微动。 会死是吗?有点意思。 薛冠璋忍不住开口问道:“敢问云逸师伯,听说往年都是有逃生玉令的,这次怎么会没有逃生玉令呢?” 云逸子眉心微皱,一旁的卜玄风见状,甩着扇子抢先道:“因为澜鉴古城的结界出了问题,短时间内不能接受多次开合,所以只能如此了。” 他目光扫过底下面色凝重的临天弟子,补道:“所以此次将你们叫来也是想问你们,如今这种情况,若是谁想退出,直接退出便是,只是日后不会再有去中州的机会。” “机遇与危机并存,但生命也很可贵,就看你们如何选择了。” * 一刻钟后,画楼会谈结束。 弥散的云雾极速行驶的云舟撕开,两旁绵延的山脊如流水般向后飞去,随着云舟速度的加快变成朦胧的幻影,云舟行驶 在云海上,倒是察觉不出速度有多快。 许尽欢第一个出了画楼,她走到船边,趴在围栏上百无聊赖地伸手拨弄了一番那若有似无的云雾,整个人恹恹的。 “师妹,你的选择是什么?”一道声音在身旁落下。 许尽欢抬眸,撞入一双亮晶晶的眼眸中,她歪了歪头:“薛师姐猜猜?” “我猜——”薛冠璋比了个挥剑的姿势:“师妹一定会选择参加!” 毕竟退出就参加不了中州大会,许尽欢对中州的执念她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谁退出她都不可能退出。 许尽欢“嗯”了一下,又道:“那师姐呢?” “我?”薛冠璋眉梢一扬,手中云雾抓起又松开:“我当然不退出,未战先怯可不是我的作风,反正孑然一身,若是真的一去不回,那便一去不回咯,没什么大不了的。” “巧了,我们也是这样想的。”将随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两人回头,对上三道同样坚定的目光。 徐舟野抱臂站在一旁,目光微不可查地在许尽欢面上停留一瞬,接着开口:“而且不光是我们,我们临天宗这次参加虚妄海试炼的弟子也都是这样想的。” “我们临天宗的人一个都没有退出!”李晚宋兴奋得像头小鹿,眼睛溜溜圆:“一个都没有!” 薛冠璋同样很兴奋:“我听说其他宗门多多少少都退了一些人了,既然如此,我觉得我们临天宗这次必将拔得头筹!” “没错没错!”李晚宋小鸡啄米点头。 一时间,云舟上的氛围充满了斗志与激情! 几人一拍即合,当即决定从现在开始为不日的虚妄海试炼做准备。 于是乎,小小的房间内,五人围桌而坐。 “传说这澜鉴古城在没入海底前乃是南境的第一大城。”将手里的《南溟奇闻怪谈》翻过一页,薛冠璋继续道:“此城临海而立,夜幕未央,城内彩灯流光溢彩,如梦似幻,和当时的中州城并称为玄真双绝,可就是如此繁华的城池却在一日突然没入海底,从此沦为海底孤城。” 许尽欢拄着下巴坐在椅子上,目光满是真诚:“师姐,真的没有更详细的信息了吗?” 从方才到现在,他们不知道翻了多少本关于虚妄海试炼的资料,可看来看去,只从满页的字迹中看出两个字——神秘。 澜鉴是个神秘的古城。 不过许尽欢倒是没觉得有多神秘,毕竟千年前澜鉴还没有没入海底,她年少时也曾和好友一起去澜鉴游玩过,她好奇的是,关于虚妄海试炼的资料怎么会寥寥无几呢? 薛冠璋将手中的书丢到一边,双手一摊满是无奈:“真的没了。我来之前也问过之前参加过试炼的师兄师姐,但他们只说里面非常刺激,让我们多加小心,其余的他们也记不太清了。” 许尽欢揉了揉额角:“这么邪乎?” 徐舟野将翻乱的书整理好:“有一点,凡是进入虚妄海的人,出来后记忆多多少少都会出现一些问题,不过也一直找不出原因。” 李晚宋趴在桌子上:“需要驱邪。” 将随抿了口茶:“无妨,既然没有资料,我们小心行动便是。” 许尽欢头疼道:“只能这样了。” 62. 澜鉴古城(二) 云舟一路疾驰,不过短短五日便到了南境最大的城池,有着“玄真小中州”美称的洛城。 众人先是到杏林山为他们准备的下榻客栈休整好,接着,为了缓解一下在云舟上的紧张氛围,卜玄风大手一挥,潇洒地给每人发了五十灵石。 “试炼明天晚上开始,你们赶路也累了,想休息的就好好休息,不想休息的可以出去玩玩。”他笑着道:“洛城是个好地方。” 得了赦令,众人当即抱着钱撒丫子似的跑远。 天呐,小气鬼掌门发钱了诶,赶紧花掉! 不知众人在想什么的卜玄风望着他们跑远的背影感慨地笑了笑,随后便一个闪身消失在原地,紧接着出现在杏林山灯火通明的议会堂。 “抱歉,我来晚了。” * 许尽欢他们下云舟时正好日落西斜,天边红霞漫天,红日一半沉在地下,一半悬于地上,许是因为虚妄海试炼此次不同寻常提前举办,长街上人群攒动,从其余三洲赶来的修士熙来攘往,络绎不绝。 花灯如海,流光溢彩,街道两旁早就支好了令人挑得眼花缭乱的摊子,摆着洛城的特色小吃和一些精致的小玩意儿。 南溟人秀气,是以摊主那吆喝声大多轻声细语,即便已经尽力在说官话,那吆喝声里却依旧带着一股细雨连绵的缠绵。 “小郎君小女郎,来尝一尝我们洛城的糯花糕好伐?” 许尽欢循声走到一处架着蒸笼的摊子面前,桌上摆着的集合糕点个个精致小巧,各式各样的花朵模样很是新颖,单是看着便让人忍不住买一块,更别提此刻离得近了,一股浅淡的花香扑面而来,更是让停在摊子前的人肚子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小女郎,可要来一块尝一尝?”摊主是个清秀的妇人,见许尽欢看着摊上琳琅满目的糕点犹豫不决,果断用筷子夹起一块米白花糕送到她面前,笑着道:“这是我们洛城的特有的茉莉花糕,尝尝?” 许尽欢笑了笑,道了声谢,接过花糕咬下一角。 清冽的茉莉花香顷刻间绽放在舌尖,入口绵软,轻轻一抿便化开,徒留那勾人的香气勾得人口齿生津。 “怎么样?” “好吃。”许尽欢眉眼一弯,从乾坤囊中摸出几块灵石放在桌上:“麻烦给我来几块。” “好唔~”妇人抿唇一笑,动作麻利地将几块还泛着热气的花糕放在青叶上,又在外边包了一层油纸,系上一个花结递过去,带着祝福絮絮叨叨道:“女郎吃了我们洛城的茉莉花糕,以后就再也不会遇上分离了……” “那便谢过姐姐吉言了。”许尽欢笑着接过,转身没入人群。 长街漫漫,彩灯为景,小摊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道青色身影正灵活的在系着彩色丝带地花架下游走,周围游人如织,才子佳人相携而行,坊市间一派繁荣祥和。 瞧见人群中咬着花糕的许尽欢,薛冠璋狡黠上前,伸手“啪”的一声拍在女子肩膀:“师妹!” 许尽欢笑着回首:“师姐。” 薛冠璋挽上许尽欢的胳膊:“还好我眼睛尖,一下子就在人群里看到你了,江湖救急,快和我走。” “啊?”许尽欢一边懵懵地被她挽着走,一边打开油纸包将一块花糕塞入薛冠璋口中:“师姐尝尝这个。” “唔……好吃!” 在人群里挤了一阵,许尽欢被薛冠璋带到一处金碧辉煌的商楼,里边人头攒动,许多和她们一样的妙龄女子或手挽着手闲逛,或站在一处笑着与身旁的人说些什么。 薛冠璋带着许尽欢像两条鱼,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中,一路上了二楼,又推开一扇门,房内已经坐了两人,正在说些什么,听到动静双双抬眼望来。 “祁大小姐……还有苏道友?”许尽欢有些惊喜地望着屋内的人,面上带上几分笑意。 祁婳傲娇扬头:“正是本小姐。” 苏笳轻轻颔首:“许道友。” 自浮烟山试炼一别,因着在山君之巅共历生死的情分,当日的那些人都成了还不错的朋友,还曾约过一起去历练,不过这几月诸事繁忙,他们虽然经常通信,却还没私下见过,李晚宋还有些惋惜过不能撸宋知的白鹿。 想到这里,许尽欢又有些好奇地往门口张望。就她们几个吗,其余人呢? “别看了,就我们几个,这是属于女孩子的聚会。”祁婳起身一把将门关上,一手推着一个将两人推到位子上坐下,又从屏风后推出几个挂着衣服的架子,眼睛亮亮的:“这是飞仙阁新出的衣裙,你们帮我参谋参谋哪件适合我呗?” 正在给苏笳分花糕的许尽欢抬眸看去:“红色点金箔那件。” “红色?你们呢?” 薛冠璋咬着花糕含糊不清道:“我也选红色。” “苏笳也是吗?” 苏笳点点头:“你的五官很明艳,按理来说是穿什么都好看,但我觉得,你穿红色的时候最好看,就像凤凰花一样漂亮。” 许尽欢举爪:“赞同!” “是吗?”祁婳开心地将那件红色的裙子拿下,豪气道:“行,那我全买了!” 其余三人:“?” 看着三人脸上的错愕,祁婳眨眼一笑:“剩下三件是我给你们选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其余几件裙子往三人手上塞:“这次试炼的危险程度很高,虽然我不怕会死在里面,但却不想丑丑地死在里面,如果会死,我比较想漂漂亮亮地死,当然,你们作为我这么个大美人儿的朋友,我想你们死前也能漂漂亮亮的。” 苏笳看了眼手中的湖蓝裙子,挑眉道:“是吗?可我看这上面护身符文还挺多的欸,比起漂亮,它好像更实用,祁道友是不想我们死在里面吧?” 祁婳:“少自作多情!” 闻言,薛冠璋捂着胸口作伤心状,夸张道:“自作多情?我要伤心死了。” 祁婳别开脸:“那也……也有那个原因吧!” 许尽欢捧着手中的鹅黄衣裙,闷声轻笑:“那便多谢祁大小姐了。” 薛冠璋和苏笳也跟着正了神色:“祁婳,谢谢你。” “好了好了,说什么呢,肉麻死了。”祁婳不自在地捋了捋头发遮住泛红的耳尖,又抬手将三人往屏风后推:“快换上,虽然我买衣服的经验告诉我尺码应该是合适,但是还是上身试试。” * 四人 的换衣间被三块帘子隔开。 许尽欢捧着裙子有一会儿没动,她看得出来,祁婳是用心挑的裙子,料子触手顺滑柔软,上面还用银丝精心绣着很多繁复的护身符文,展开看,裙子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是渡了层薄薄的月光。 是她以前喜欢穿的颜色。 她将身上的白衣外袍解下,唇角轻抿。 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了,她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天开始换穿白衣的,是从妖邪之乱开始,玄真大陆陷入乱战开始吗?还是从千年前第一个故人的逝去? 她有些忘了。 将鹅黄衣裙换上,许尽欢有些不自在地理了理腰封,过了这么久,也不知道现在她穿这个颜色好不好看。带着难以言说的心情,许尽欢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其余三人已经换好了裙子,闻声抬眸望来,房内有一瞬间的安静。 “怎……怎么了,是不好看吗?”许尽欢有些忐忑。 祁婳第一个反应过来:“哪有!”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点金箔的纱裙,蝴蝶般地飞到许尽欢身旁,伸手将人来来回回转着圈大量,拄着下巴甚是满意地点头:“我的眼光果然不错,这身鹅黄裙子衬得你气色好好,比你那身白得像丧服的裙子好看多了,这才像一个十六岁少女应该有的感觉啊!” 薛冠璋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缎面圆领白锦袍,闻言和苏笳一起走到两人身旁,抱臂朝祁婳调笑道:“那你还给我选了身白衣?” “这哪能混为一谈呢?”祁婳一边帮许尽欢整理衣服,一边头也不回地道:“她那身白太白了,看着没什么生气,但我给你选的这身一看就很贵气好不好?这可是上好的锦缎,超有质感的,上面还有用金线绣的朱雀呢,你不觉得吗?” 成功逗到人,薛冠璋只顾闷闷地笑。 一旁的苏笳唇角微弯:“祁道友眼光确实很好。” 听到自己想听的,祁婳甚是傲娇地接下话头:“那是。” “欸?”她目光扫过许尽欢除了绑了跟丝带,除此以外干干净净的头发,拄着下巴眯眼道:“你这头发是不是装扮得太素净了些?” “是吗?”许尽欢抬手摸头。 “确实有点,不过……”一旁的观看的薛冠璋思考一瞬,从怀中摸出一物,抬手就往许尽欢头上落:“簪上这个就不素净了!” 头上一重,许尽欢下意识抬手摸去。是根簪子。 她朝薛冠璋看去,就见薛冠璋朝她眨眼笑得像朵花,她正准备说些什么,一旁的苏笳也从袖中摸出一物,抬手给她簪上了。 “再加上这朵小绒花。”苏笳笑得温和:“我自己做的,一人一朵。” 听她这么一说,许尽欢这才发现另外三人也各有一朵绒花,只不过祁婳的是耳坠,薛冠璋的是别在胸口上的装饰,苏笳则是绑在剑穗上的坠子。 许尽欢忽然有些哑然:“你们……” 忽然,四人身上同时响起传讯符的声音。 拿起一看。 ——“试炼再度提前,参赛弟子一刻钟后与杏林山山门集合,速归!” 几人抬眸,面面相觑。 远方,风云翻滚,山雨欲来。 63. 澜鉴古城(三) “哎呀呀,月上柳梢头,彩灯映佳期,多么好的景色啊,可惜……”人挤人的杏林山山门前,一持扇的儒袍男子被迫挤靠在身旁之人身上,拉长声音道:“天道黄历却道:‘不宜出行’,真真是大凶之兆啊!” 此言一出,男子周围的人都下意识挪远了些,生怕沾上晦气。 看着周围视他们二人如同洪水猛兽,被靠着的宋知忍无可忍地抬手将此刻还靠在自己身上,好似没骨头般的人撕开,拿出银针恶狠狠道:“东方无孑,你不会说话就闭嘴!” 说罢,他又满是嫌弃地看了眼东方无孑一身的装扮,甚是无语道:“还有,你这身衣服……是不想当剑修,想改行去说书了吗?” “去去去,我才不改行,我这是尝试新风格。”东方无孑一边优雅地持扇将那根散发银银寒光的银针推开,一边揉着被挤到发疼的胸口,大呼一口空气给人传音道:“还有,要不是我那么说,咱俩迟早得被他们挤成肉饼,如今得了这么大的空隙你就跪谢我吧。” 说罢,还很是骄傲地冲宋知送了个眨眼笑。 宋知扶额,对东方无孑的脑回路表示非常惊奇,只盼苏笳这个镇得住他的人能快些赶到,他实在撑不住了。 许是心中的祈愿被神明所知,就在他又一次往山门入口张望时,就见苏笳和许尽欢等一众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因为方才的事,两人周围很是空旷,一眼便可望见,众人也便非常自然地走到了两人身旁。 看见苏笳,东方无孑一瞬间变身乖巧宝宝:“师姐!”随后,他又很是热情地朝许尽欢等人眨了眨眼:“各位好啊!” 见状,一旁的宋知别过脸默默翻了个白眼,随后抬眼正经开口:“诸位,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打过招呼,众人开始相互攀谈。 百无聊赖的乖巧宝宝东方无孑也迈着小碎步一点点挪到李晚宋身旁,自以为隐蔽地往四周看了看,随后用手肘了肘李晚宋问道:“将随师兄呢?” 李晚宋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身奇装异服,压住想要上扬的嘴角,轻咳两声道:“不知道,也许一会儿就来了,怎么,你很想见?” “你这不是废话吗?” “哦?” “那可是将随欸!”东方无孑双眼冒星星,拿着扇子开始踱步说书:“七岁修炼,一年筑基,三年金丹,不过半年,又升至元婴,听说他几月前又突破到了化神期,如此修为,如今也才十八岁,是个人都想见见这位修炼奇才好吧?” “一般般吧。” “一般?这叫一般?李晚宋,我看是你嫉妒了吧?”东方无孑愤怒回首,正要好好与李晚宋好好理论理论,却见李晚宋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人。白衣翩翩,额心一道红,眼前蒙了一条白丝带看不清神色,此刻他唇角微弯,还带着几分尚未消散的笑意。 “你……” 得益于近些日子的说书经历,东方无孑几乎是瞬间便意识到了此人是谁,白衣蒙眼,额心坠红,不是大名鼎鼎的将随又是谁呢? 他几乎是瞬间站直了身子,然后……一把将正在谈话的宋知拉到自己身前,很是没骨气地藏在宋知身后道:“将随师兄好——!” 将随浅笑:“你好。”说罢,他又朝宋知点了点头:“这位道友你也好。” 好一个你好他好我也好。 宋知沉默。 宋知咆哮:“东方无孑——!” 又是一阵官方会谈式的交流。 碍于先前的尴尬初见,东方无孑此刻彻底化身乖巧宝宝,握着扇子立在苏笳身后,一眼望去当真是安静得不得了,活脱脱的一个文静美男子。 看了眼附近的人群,许尽欢从袖中摸出一个苹果喂给宋知的白鹿,一边撸着鹿头一边问道:“欸?不是说马上就要出发去虚妄海吗?师尊他们的人呢?” 薛冠璋拄着下巴在白鹿身上画圈圈:“快了吧,孩子出远门,总得来送行。” 正说着,人群突然中爆发出一阵惊呼声,霎时间,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吸引过去,只见自天边飞来数只青鸟,以及青鸟身后跟着的巨大云舟。 伴随着青鸟的高唳,久不见人影的卜玄风等人从云舟上落下。 杏林山掌门孤山祝站在最前面,一身浅棕衣袍垂顺在地,他上前半步,内含灵力的声音瞬间传遍整个山门: “虚妄海试炼即刻开始,请诸宗弟子速上云舟前往试炼地。” “另,再次声明,此次试炼危险程度极高,一旦进入秘境,除非试炼期满,否则不可出,若有想退出者,现在还可退出。” 话音落下,那艘巨大的云舟也跟着落在山门,将本就拥挤的山门挤得更是没几处能落脚的空隙。 许尽欢等人被挤得一个踉跄,慌乱间互相拉扯彼此的衣袖,乱成一团,等临天众人好不容易才站稳时,就见山门高处的卜玄风冲他们笑得温和,远远的,他的传音落入耳中:“回来了我请客。” 众人抬眸,还未说些什么,就见卜玄风笑了笑,摆摆手:“行了,去吧。” 没有鼓励,也没有劝说,却让临天等人一瞬间变得格外安定。 几人对视一眼,回之一笑,抬脚与其余人一同往云舟走去。 许是将要别离去奔赴一场未知的旅途,山门前的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重,各宗长辈看着这些新生后辈,看着他们脸上的无畏,身上那份独属于他们的朝气,不禁感慨万千。 何曾几时,如今已经是宗门长老的自己,也曾是少年。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其中一名杏林山长老忍不住朝身旁好友开口:“欸,你觉得这次回来的弟子能有多少?” “全部。” “全部?” 好友一笑:“虽然不是很可能,但万一呢?” 不远处的卜玄风听着两人的对话,目光落在临天众人即将没入阴影的背影上,手中玉骨扇轻轻摇摆。 是啊,万一呢? 万一他们全部回来了呢? 毕竟,这一届真的不一样啊…… * 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南溟的糕点小巧,就连这云舟也是做得也是十足精致,舟上雕梁画栋,每处楼阁尽显典雅之风。 等到参加试炼的弟子全部站在甲板上,离别之情方才后知后觉地涌上,一眼望去,众人无一不是带着淡淡不舍与满腔抱负与站在山门的长辈遥遥拜别。 许尽欢等人倚着栏杆,对上卜玄风和云逸子的目光,薛冠璋悄悄与身侧的李晚宋耳语:“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怎么感觉云逸子师伯的目光突然变得好和善啊?” 李晚宋魂游天外地僵直身子,默默红了耳朵。 将随没眼看地将目光从李晚宋身上移开,落到一旁更没眼看的人身上。 “师姐。” 许尽欢转头看去,就见徐舟野立在她身侧,手臂伸着,掌心摊开,上面落着一朵小小的绒花。他道:“方才人太多,你的发饰不小心被挤掉了。” 许尽欢下意识抬手往头上摸去, 一摸果真是光秃秃的一片,她连忙应声:“哦,哦哦。谢谢你。” 将绒花从少年手中取回,许尽欢没有重新戴上,只是拿着那朵绒花默默与徐舟野对视,好半晌才挤出一句:“对了,这几日忘了说,谢谢你。” 她指的是那日醉酒,徐舟野送她回去的事。 徐舟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嗯?” 许尽欢沉默片刻,捏了捏手中绒花,偏头轻声道:“那日,我醉酒。” “哦哦。”被她这么一提醒,那些被徐舟野刻意忽略在脑海里的事也一下子冒了上来,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脸:“没事,不用谢。” “不好意思。” “没事。” “……”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好在云舟遂起,很快便成了地上之人眼中的一粒小舟,浮在云层上直奔虚妄海,几人倒便也没时间再纠结下去,结伴回到船舱整理心绪,为接下来的试炼做准备。 许是因为紧张,时间过得也格外快,好似才一瞬间,不过眼睛一睁一闭,众人便已经抵达南溟之滨——虚妄海。 “这就是虚妄海啊。”许尽欢走下云舟,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海面上。 幽蓝的波涛卷着层层白浪拍打上岸,海面上斑驳银光此起彼伏的闪烁,随着震耳欲聋的波涛声入耳的是扑面而来,融进空气的咸湿。 而靠近海浪边缘的地方,早有一人立在那处。 “师尊?!” “师伯?!” “临天宗的鹤羽长老?!” 鹤羽仙一身墨蓝麻衣,闻声朝临天众人看来:“是我啊。” 薛冠璋揉了揉眼睛,踩着沙粒跑过去:“您不是要去办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吗?我还以为您不会来送我们了,没想到您居然赶来了,真好,我都要感动哭了。” 鹤羽仙哈哈一笑:“那你可就想岔了,我要办的事就是帮你们打开澜鉴古城的结界啊。” “啊?” “啊什么啊,这么大个人了还不稳重点。”鹤羽仙抬手给了薛冠璋一个爆栗,目光扫过走下云舟的参赛弟子,神情一瞬间变得格外严肃:“各位小道友,待会儿我会替你们打开澜鉴古城的结界,请你们现在聚在一起,结界开启的时间只有三十息。” 闻言,众人哗啦啦聚成一团。 随着他们的走近,波澜的海面骤然平静,自海面中央起,一片墨色快速扩散开来,淡漠的蓝被强势浸透覆盖,不消片刻,整片海域已是肉眼可见的黑,像块堪比天阔的墨玉。 鹤羽仙继续道:“另,传送地点不确定,也就是你们可能会被分在澜鉴的各个角落,也许是风平浪静的角落,也许是危机四伏的禁地,你们要做好准备。” 说罢,鹤羽仙抬手结印。 伴随着紧张与激动,一道空灵的幽吟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顷刻后,海面无风自动,海水自动往两边分开,伴随着滔天墨色,浩荡浪声,一条海中陆路露出,一眼望去,是黑得看不见的尽头。 若是旁人看到这场景,少不得要打退堂鼓,可现在站着这的是一群少年,少年真是一个奇怪的阶段,他们不像幼童般弱小,不像大人般中庸,他们可能怕没钱,怕丢脸,但他们最不怕,也最不缺的便是面对未知的勇气。 不知是谁先踏出第一步,又或是每个人都毫不犹豫地踏出了第一步,总之,随着一道道浪涛,那些青涩却又带着傲气的身影尽数消失在墨色中。 试炼,开始。 64. 澜鉴古城(四) 灵光消散,众人被分散到古城的各个角落。 低头,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砖,抬头,四周是一眼望不尽的古城建筑,一片静谧中,藏青古朴的古城就这么立在这里,迎接久违的,又一届的新生后代。 这就是澜鉴城。 千年前南境最大的城池,如今没入海底的古迹。 来来去去,千年孤寂。 长道萧索,许尽欢抬手抚上身侧布满裂纹的城砖,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伤感。 从前年少,总以为万事都来得及,想见的人来得及去见,想看的景来得及去看,却未曾想过自己在变的同时,世事万物也在变,变着变着……就一切都来不及了。 就和这座城一样,恐怕当年的人也没想过南境最大,最繁华的城池会在一朝没入海底,再难重现当年盛景。 一道微弱光影晃落在她脸上,许尽欢顺着抬眸望去,不出意外地在本该布满日月星辰的地方看到一片晃动着的蓝。 湛蓝的海水泛着粼粼的光,让人不由得生出一种自己此刻浸在海水中的错觉,可仔细一看,却发现那些粼粼的光不是出自海水,而是出自那道薄若无物的结界。 一道静静罩在澜鉴城上方的弧形结界,化作海底明月将海水与下方的古城分开。 身上的传讯符响起声音,少年清冽的声音传出,“师姐,我是徐舟野,现在和将随师兄在东南方向的角楼,请问你现在在澜鉴哪里?” 将随的声音也加了进来:“我方才给李晚宋他们传讯,他们还没回,他们有和你在一起吗?” 许尽欢御剑飞到上空,看了眼周围的环境道:“他们没有和我在一起,我现在大概是在西北一处废弃的宗门旧址前。” 徐舟野:“西北?” 将随:“要不要我们来找你?我们这边暂时没看见什么东西。” 瞥了眼周围的宅子,许尽欢道:“可以啊,也许路上还能遇见薛师姐他们,我先在这里搜刮一下,免得让别的宗门抢先了。” 将随:“那你快去。”想到什么,他不忘补充道:“对了许师妹,所过之处,切记寸草不留。” 那边的许尽欢被将随这要做强盗的打算惊得眉梢一挑,不过她本身也有这个打算,便也配合道:“行,听师兄的,绝对连根草都不会留给他们。” 站在将随身旁,被抢了传讯符的徐舟野闻言眉心微蹙,倒也不是觉得这样的强盗行为有多么不妥,毕竟此次进入秘境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的想法,是人傻钱多吗?价值连城的秘宝为什么不要? 但秘宝又不是白捡的,哪能那么容易就拿到呢?而且参加此次试炼的弟子本就是各宗门新一届的精英,从小亦是人群中的佼佼者,心怀傲气,谁不想在此次试炼中一展风采?遇上了,斗法争夺总是免不了的。 于是斟酌再三,徐舟野还是赶在传讯符失效前将传讯符抢了回来:“师姐,务必多加小心。” 将随闻言眉梢一挑,竖起耳朵。 而也不负将随所望,在传讯符失效的最后一秒,许尽欢比先前轻了不少的声音通过传讯符传了过来:“嗯,你们也多加小心。” 下一秒,传讯符彻底失效,化为齑粉消散在少年指尖。 “师兄,我们走吧。”徐舟野拍了拍手就要迈步走。 “欸?师弟就这么急着去见许师妹吗?”将随先是一把拍在徐舟野肩上将人往回拉,后又懒洋洋地往身后墙上一靠,抱臂似笑非笑道:“方才你那么急着抢传讯符,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计划,没想到你只说了句让她多加小心,这倒显得师兄我有些不近人情了。” 徐舟野:“……” 徐舟野没有回答,只道:“师兄,那是我的传讯符。” 将随换了个姿势:“哦。” 忽然,他自顾自闷笑两声,开口道:“你喜欢她。”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刹时间,徐舟野呼吸乱了一瞬。 这一瞬被将随捕捉到,于是他笑得更欢了,唇角像狐狸般勾起愉悦的弧度:“可她目前不喜欢你。” 徐舟野神色冷了下来:“不关你事。” 将随笑着举起双手:“别生气啊。”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我不是幸灾乐祸,对许师妹也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很有意思罢了。” 徐舟野:“师兄,这不好笑。” “那我不笑了。”将随收了笑,转身朝外面走去,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来,在徐舟野疑惑的目光中偏头落下一句:“你放心,她会喜欢你的。” 徐舟野瞬间面上一烧:“不关你事。” 将随眉梢一扬:“走了。” * 说来也怪,分明澜鉴城内并无一丝海水,城内却依旧长着些簇簇的海草,飘飘摇摇的模样就仿佛它们此刻就泡在水里,更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些穿梭在城内的小鱼,身姿灵活,看上去倒是连一丝挣扎都没有,甚是新奇。 许尽欢目光扫过沉重的大门,抬手将门推开。 “吱呀”一声。一道长影猛地从门后窜了出来! 许尽欢快速侧身避过,抬眸望去,只见她方才站立的地方电光微闪,空中“滋滋”的声响刺动着她身上的每一根神经。 那是一条通体银白的海鱼。 此刻这条巨大的鳗鱼正睁着两只水缸大的眼睛望着她,周身缠绕着银色的电光,缠缠的涎液顺着尖牙落下,弥散在空中,拉成长长的丝。 很显然,它饿了,而许尽欢就是它相中的猎物。 许尽欢笑了笑,额心灵光一闪,下一秒,手中便已经一柄玉色长剑。 战斗一触即发。 鱼妖腹部不断胀缩,烈风携着蛛丝般紧密的银电破空而来,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径直劈向许尽欢。 速度之快,电光之盛,几乎让人看不清前方。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味,许尽欢足尖轻点,一个转身飞离原地,右腕同时猛地一旋,一道磐石玉碎般的剑光对上那电光,两者相撞发出一声巨大的爆破声。灵光散去,只见那鱼妖已不见踪影,空气中掀起的尘粒随风舞动。 蓦地,伴随着浓烈的腥味,一道阴影自头顶快速落下。 许尽欢抬头,毫不意外地对上了一双带着兴奋的黑眸。鱼妖张大着嘴俯身而下,喉管处的糜烂的食物残渣隐隐可见,无数尖锐的利齿闪着骇人的青光,只怕只需一口即可将人咬个稀烂。 眼见那丈血盆大口即将落下,许尽欢不慌不忙运气,脚下猛然一蹬退开数丈,刚好和那利齿擦肩而过。 鱼头在距离地面一掌的地方将将停住,还没等它摆好姿势,一道雷霆般的剑光裂空而来,空气好似都在这凌厉的剑光下撕裂。 鱼妖急忙摆动鱼尾,带起一阵劲风,只可惜电光未上,那剑光便径直落在了它的腹部,将那柔软的腹部划出一道口子,猩红血液潺潺而出,黏液被带起的劲风刮落,因为剧痛,整条鱼周身的电光更加闪耀。 鼻尖残留着那令人作呕的腥味,许尽欢偏头看向鱼妖,饶有趣味地笑了笑:“生气了?” 鱼妖一甩尾。 许尽欢笑得更开心了:“既然如此,那就再也别生气了。” 经过两次交手,她也大致看出这条鱼妖的弱点。虽然身姿灵活躲闪快,但那巨大的鱼身却总能先让它暴露在自己的视野,况且,虽然它身上的电有些麻烦,却也不是没有办法。 接着,许尽欢扬手劈开门板挡在身前,又主动朝鱼妖前进几步,企图正面对战。她道:“来啊!” 可那毕竟也是修炼多年的鱼妖,许尽欢有了计划,它岂又没有,随即摆动着鱼尾想要避开门板,许尽欢只得再度追击。 一躲不成,鱼妖转变策略,索性正面对上试图咬碎门板。这个人类的剑能斩开门,那它的牙一样可以! 可下一秒。 “哐——!” 它的牙磕在了门板上,因为过度用力,它有多想咬碎这块门板,它的牙就卡得有多深。 “噗嗤——”许尽欢从门板后露出半张脸,眼中满是狡黠:“蠢鱼,真当这是木门吗?谁家宗门的门会这么寒酸?” 方才推门的时候,她便发现这门厚重非常,乃是一整块石料切割而成,她推开都废了好一番力气,更别提还拎着打了一阵,手都要酸了。 还好,这蠢鱼倒也没看出来。 趁鱼妖被卡得动弹不得时,许尽欢捏诀给自己丢了个护体结界,反手持剑向上对准先前划出的口子用力一刺! 长剑锋利,顷刻间,鱼腹就被诛邪剑剖开大半,露出带着血的雪白内里,只见那猩红喷涌而出,许是痛极,鱼妖忍不住溢出一声长啸,硬生生将自己的牙从门上掰断。 鱼尾狂舞,浪波打着圈向外荡去,将漂浮在空中的海草搅动的止不住的舞动,看上去倒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灵活。 伴随着浓烈的血腥味,鱼妖愤然拧身,两只偌大的眼珠紧紧看向许尽欢,眸中银光一闪,自鱼妖额头冒出一道带着浓厚修为的霜电光,看架势怕是鱼妖拼死的最后一击,许尽欢眼中泛起几丝惊诧,连忙闪身避开,同时挥出数道剑气试图将那电光削去。 只是这电光不同前几道,即便已经被剑光削的气势骤减,可还是在一会后又聚在一起,以势如破竹之势穿越重重剑光落在许尽欢右肩! 可意料中的糊味并未传来,数道灵光将那些电光挡了回去,但同时,衣肩上的符文散去一道。 看着明显错愕的鱼妖,许尽欢抬起剑,声音温柔得像是在讲道理:“现在,又到我了噢。” 下一秒,她飞身上前,伴随着凌厉剑光,诛邪剑锋利的剑锋在鱼妖惊恐的视线中穿透它布满黏液的外皮,再是坚固的头骨,柔软的脑髓…… 最后。 “噗嗤——” 一点寒光自鱼妖下颚冒出。 65. 澜鉴古城(五) 鱼妖带着惊恐的眸子定格在这一刻,周身电光像是回光返照般的滋滋两声,随后便如同浇灭了的火堆,再也掀不起一点风浪。 整条鱼“啪”地一声落地,将地面都震得抖三抖。 许尽欢将诛邪剑拔出,豆腐般的脑髓顺着诛邪玉色的剑身滴落在地,没有半分犹豫,她利落地将地上的鱼妖扒皮抽筋,取出妖丹,再将整条鱼有序的分解成数个小块,拿出乾坤囊将它们尽数收在里面。 收拾好鱼妖残躯,许尽欢按照先前与将随的约定,循着脑子里对澜鉴的那丁点印象,说到做到地将那些旧宗门和药谷里的秘宝搜刮了个底朝天,当真是连根草都没留下。 想了想,许尽欢理了理在打斗中弄乱的妆发,随后大步朝东南方向走去,背影看着满是雀跃。 可下一秒,几道尖锐的声音传来,远远地就将这份雀跃冲散。 “俺娘嘞——!救命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前面的道友快跑啊——!!!” “我不行了,我的腿好软,我要晕死过去了!” “啊啊啊啊这位兄台你先别晕啊,不然就假死变真死了!” “东方你忍住别吐……啊——噫——哕——我讨厌你——!” 许尽欢:“……”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疑惑着回头,可单是这一眼看到的画面,便足以令她终生难忘。 率先撞进眼底的是几张五官乱飞的面孔,随着距离的拉近,这几张惊恐到变形地脸变得越来越清晰,许尽欢瞳孔跟着不断睁大,忍不住惊呼出声:“浮烟小队重出江湖?!” 不说别的,就说那穿着白色锦袍和青绿劲装的两人,不是薛冠璋和李晚宋又是谁? 只见这两人一边拼了命地御着贴了加速符的剑,嘴里还一刻不停地念叨着什么,虽然听不太清,不过从他们那狰狞的面容上看也能看出大抵不是什么好话。 站在他们身后的宋知则是一脸嫌弃地一手捏鼻子,一手尽职尽责地拽住身旁口吐不明呕吐物,看起来像是晕死过去的东方无孑。与他们挤在一起的还有一个穿着大胆,眼角绘着金凤的男修。 五人紧紧挤在一起,看起来很是团结。 只是……他们的表情看起来万分惊恐。 许尽欢眯着眼细细地往他们身后一看,这一看不要紧,一看竟是让她瞬间汗毛战栗。只见一团黑影正跟他们身后穷追不舍,或者说不是黑影,而是一大群海蛇,只不过因为数量太多,看起来成了一团。 “黑白纹,三角头……” 零碎的知识跳进脑子,许尽欢几乎是一下子就想起来了这是蛇是什么品种。 正是海蛇之霸,传说中的剧毒青影蛇! 书上说,它们皮肤表面的鳞片坚固无比,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当然它们也不是无所不能的,想要打败它们也很简单,只需要从它们的嘴巴刺入,将整条蛇捅穿就行了。 可千年来,大家对这种蛇还是心怀畏惧居多,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幸运地一刺就中,更多的情况下还是被它咬一口,据说只要被它盯上就只能和它不死不休。 当然,若是被它咬上一口也不能就这么就乖乖等死了,最好的办法是立马割开伤处吸出毒血,然后找个安静凉快的地方静坐,这样被人发现时尸体才不会太难看。 总而言之,不要惹它! 看着即将逼近的五人和蛇群,许尽欢没有半分犹豫,踏上诛邪剑就跑。他们究竟是怎么招惹上这蛇的?招惹就算了,还是这么大一群。恕她真的爱莫能助,再见! 只可惜,她眼尖的同门已经看到了她,并向她发出了亲切的呼唤: “许师妹——!!!” “救命——!!!” “我们要没力气了——!!!” 余音绕梁,直达灵魂。 御剑到半空的人当即就是一个趔趄,许尽欢小叹一口气,顶着身后热切的目光转身,两两相顾,许尽欢抬手便是一道灵力。 五人:噫?! 要杀人?!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耳边风声闪过,那灵力像是活了般在空中编织成线,在五人身边快速绕圈,而后猛然缩紧将几人捆作一团,将那本就拥挤的空间压缩得更加拥挤。 五人腰上一紧:“挤……挤死了。” 许尽欢:“忍着。” 一切准备就绪,她猛地调动起体内灵气,甚至还疯狂地吸收周围的灵气,下一秒,只见那周围的景色陡然向后迁移,耳边传来强烈的风声,空气都似乎被撕开变得稀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她已带着身后的五人以闪电般的速度冲了出去。 在一众被勒到抽气的声音中,被迫挤在一起的几人就这么被许尽欢拉到飞起,劲风不留情面的打在脸上,彻底吹散几人本就散乱的发髻,五官也因为风力太强而被迫四处乱飞,看起来甚是狰狞。 “哇哇哇哇,好快啊啊啊啊啊!” “形象,我的形象啊啊啊啊啊啊啊!” “姬荀!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你那破形象,给我老老实实地操纵你那破红绸别拖我许师妹后腿!” “对啊姬公子,我觉得薛道友说的非常有道理,我们现在可是亡命徒。” “呜呜呜呜,你们又不修合欢道,当然不知道形象对我而言有多重要!” “我是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要是再唧唧歪歪,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修你的合欢道了!” “真是人丑事多!” 在前面竖起耳朵的许尽欢忍不住抿唇憋笑。 好犀利的评价,如果说剑是剑修的命,那容貌就是魅修的命,修合欢道的人最忌讳别人说他们丑了。 * “嗬嗬——” 许是感觉到前方猎物的速度变快,青影蛇的速度也跟着加快不少,二者就这么在澜鉴城里你追我赶,却始终拉不开什么距离。 “俺娘嘞,俺不中了,俺想回家!” 在一条青影蛇再次朝自己猛地袭来时,宋知绝望地哭喊出声,可话是这么说,他行动上却利落得很,先是一把将手中晕过去的东方无孑塞到一旁的魅修手中,随后从身上掏出一口锅丢了出去,一把砸在蛇头上,接着深情告别: “俺的锅啊——” 哭声凄厉,闻者流泪。 正是伤心欲绝时,一块白色帕子从旁边递了过来,宋知抬眸望去,便见方才还晕晕乎 乎的东方无孑此刻露着一口大白牙冲他笑。 宋知咬了咬牙,一把接过:“怎么不继续晕了?!” 东方无孑嘿嘿一笑,指着身后的红衣魅修道:“姬荀把我掐醒了。” 姬荀捂着鼻子:“他身上太臭了。” 宋知沉默一瞬,猛然转身,泄愤般地掏出自己的乾坤囊,一个摸索就从里面拿出一个瓷盘,“哐当”一声就朝蛇头上面甩去,接着是瓷碗,锅盖,烤架…… “我让你睡!” “我让你吐!” “我让你笑!” 一时间,厨具的“哐当”声和宋知的怒骂声此起彼伏,声声不绝。 东方无孑见状,心虚地摸了摸脑袋,也跟着取出长剑,“啪啪”地敲起蛇头来。准头倒也还不错,这样乱打一通,倒也真的将几条势头正猛的青影蛇给砸了下去。 将最后两个杯子甩出去找到各自的命定情蛇后,宋知看着变得空空如也的乾坤囊,忍了又忍,在一条蛇将要扑到面前来时终是崩溃出声:“小鹿,我们变成穷鬼了呜呜呜呜……” 听到身后传来的哀嚎,薛冠璋默默递过去一根扁担:“用这个。” 宋知:“……” 宋知:“谢谢。” 于是乎,两人的打蛇行动再次行动起来。 “两位道友如此用们,看来我也不能再怯懦下去了!”一旁的合欢宗弟子自我热血一番,一边掏东西一边转身对上蛇群,只不过,他掏出来的东西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银链,手铐,皮鞭,珍珠链…… 宋知:“……” 东方无孑:“……” 薛冠璋:“……” 李晚宋:“……” 转头看热闹的许尽欢:“……” 五人齐声开口:“哈哈,有用就行,有用就行。” * 不知道他们已经疯狂地在城里飞来转去逃了多久,许尽欢只觉得今天把她一辈子没飞过的路全都飞了,可那身后紧紧跟着的蛇群却没有丝毫要放过他们的意思。 许尽欢拧着眉看着前方高耸的城楼,紧紧盯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古砖……两者距离越来越近,近得仿佛能看清古砖上的每一处裂缝,耳旁传来众人惊恐的呼喊:“要撞墙啦啊啊啊啊啊啊!” 许尽欢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她快速道:“我数三下,我们一起向上飞。” “好!” “三!” “二!” “一!” 话音落下,许尽欢向后一步踩在剑柄上,右腿猛地下蹬,硬生生地将本要插进古砖的剑锋调转了个方向,与身后的一堆人以平行于墙砖的姿势朝着上空冲去!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薛冠璋等人再难压住口中的尖叫,就这么贴着墙,在极度的惊慌中演绎出什么才是真正的高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要飞得更高——!” 与此同时,来不及调整方向的蛇群就这么“砰砰砰”地撞在墙上,除却一些晕得不怎么厉害的青影蛇依旧穷追不舍地跟着自己的猎物,大多数青影蛇皆是两眼发白地晕了过去,软趴趴地落在地上等待下一个有缘人。 66. 澜鉴古城(六) 耳旁风声呼啸,几人的衣袂不断翻飞交叠,看着身后丝毫没有要放弃追逐的青影蛇,面色都不由自主地沉了沉。 已经逃了这么久,虽说青影蛇的速度慢了下来,可他们的灵力也都所剩无几,逃跑的速度被迫变缓,可要是不逃,身后青影蛇的嘶哑声步步逼近,那唯有死路一条。 蛇影鬼魅,许尽欢抿了抿唇,猛地停住脚转身,耳边是蛇信吞吐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她沉声道:“你们先走,我去将它们引开。” 说罢,不待众人反应,她便快速挥出一道剑气将几人带远。 “这怎么行?!你要是有个好歹我要怎么办啊,还有徐师弟,徐师弟会杀人的啊啊啊啊啊啊!”看着自己与许尽欢的距离越来越远,薛冠璋一脸崩溃,一边死命地扯着腰上圈着的灵绳,面目狰狞地看起来就差没有上嘴咬了。 李晚宋试着打出数道灵力在绳子上,却都只是被绳上冒起的灵光包容地纳下,除了让灵绳上的灵光变得黯淡些外毫无作用,照这样下去,等他们扯断绳子黄花菜都要凉了。 见状,剩下几人也连忙试图压下带着他们的剑气和灵绳,却不想依旧没什么用,只得看着那黄衣身影逐渐变远变模糊。 “不要啊——!” 正当众人绝望之际,只见一道白影飞速掠过他们来到许尽欢身旁。 “噌——” 一杆银枪擦过许尽欢的侧脸,在她怔然的目光中,直直捅进她身后试图偷袭她的一条青影蛇嘴里,少女被劲风掀起的发丝尚未落下,那条蛇却已经被人从头到尾捅了个对穿。 浓郁的血腥味登时在这方天地快速散开。 血雾散去,露出来人的模样——一具嶙峋的白骨。 骨头上插满了刀剑,许是年代久远,这些刀剑早已生锈,便衬托得这具雪白骨架越发森然,莫名的骇人。 骨节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头骨转了过来,在许尽欢眼里,便是两双空洞的眼眶在看着自己,可不过一息,他便转过头,褪去皮肉的指节握着长枪指向周围依旧蠢蠢欲动的蛇群,下一秒,这具白骨又冲了出去,再次将一条不安分的青影蛇捅了个透。 见状,许尽欢也提气上前,一剑刺穿一条将要咬上白骨的蛇,对着他颔首行礼:“多谢。” 白骨微微点头,随即又冲出去开始斩杀剩下的蛇。 没有失手,无一例外,皆是一枪毙命。 “叮铃……” “嘶——” 身后传来蛇的嘶叫,许尽欢敏捷回首抬剑将它跳落到一侧,整个人全心全意地投入斩杀蛇群中,自然也就忽略了那一声藏在嘶叫里的轻响。 …… 血雾翻腾,嘶声利耳。 在白骨的帮助下,许尽欢很快便与其配合着将这剩余的青影蛇斩杀殆尽,她忍不住将剑抵在地上,剑上的蛇血顺着剑身缓缓滴落在地,蛇血渗入古砖缝隙,散发出丝丝腥臭气味。 “咯吱咯吱——” 身前投下一道阴影,许尽欢抬眸,对上一双空洞的眼眶。 是白骨。 白骨手持长枪,就这么立在她身前盯着她。 良久,周围传来几声御剑的破风声,白骨持着银枪快速起身,几个跳跃间,便消失在许尽欢视野。 徒留地上掉落的铁锈证明他曾来过。 * “师姐!” “师妹!” “许道友!” 几道熟悉的身影破空而来,面上满是焦急,当然,最前面的那道黑色身影来得最快,脸上的表情也最为严肃。 看起来像个小老头。许尽欢不合时宜地这么想着,忍不住垂眸轻笑,然后……然后她再次抬眸时便对上了一双包含寒意的眸子。 许尽欢:“……” 犹豫一瞬,她举起一只手冲人打了个招呼:“嗨?” 徐舟野没有说话,就这么盯着她,胸膛极速起伏,垂在身侧的手已然握紧成拳,方才听到薛冠璋他们说她自己引开青影蛇,他的心都要不跳了,在还没反应过来时便朝这边赶了过来,生怕她有什么好歹。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这么逞强?明明……明明以她的修为是可以自己逃出去的。为什么总要因为别人而让自己陷入危险? 他真的好想好想缚住她,困住她……让她再也不能离开自己半寸。 等等……再? 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徐舟野眉心微蹙,觉得自己像是忘记了什么,沉默几瞬,他抬眸认真道:“嗨。” 许尽欢:“……” 她尴尬着别开脸,却又不知怎得长舒一口气,转而朝立在一丈外的薛冠璋等人笑着道:“各位没事吧?” “没事没事。”薛冠璋连忙摆手。 将随率先走了过来,目光扫过地上软趴趴的蛇尸,眉梢微扬,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师妹准头不错嘛,这青影蛇可值钱了。” “还好还好。”许尽欢挠了挠头:“有人帮了我,否则我也对付不了。” “方才真是吓死我了。”薛冠璋将人拉过来看了又看,见真的没什么被蛇咬到的伤口后才终于放下一直悬着的心,顺带往四周看了看:“那个……白骨君呢?” 她这么一说,其余几人也想起来方才掠过他们的那具骨架,当即也跟着四处张望起来:“是啊,他刚才速度那么快,我差点没看清。” 许尽欢随手指了个方向:“走了。” 想到什么,她又从腰上摸出一块东西递给薛冠璋道:“师姐,你是什么时候把这个放我身上的?我方才才发现。” 这是一块银色的令牌,上面刻着很多符文和一个“薛”字。 薛冠璋接过,打着哈哈道:“那个,方才情况紧急,我可能不小心放错了吧。” 许尽欢眸光微动。放错?不太可能吧? 见她心生疑窦,薛冠璋连忙拉过一旁的红衣魅修道:“欸欸欸,对了许师妹,还没和你介绍一下,这是姬荀,是祁大小姐的师弟,听说你和宋知之前还救过他……” 见她有意转移话题,许尽欢也不好再问,当即笑着颔首:“是的,在浮烟山。” 姬荀拱手行礼:“多谢许道友的救命之恩。” 许尽欢莞尔:“无妨。” “这么说来,咱们这是熟人见面啊。”东方无孑挤到几人身旁,将下巴搁在宋知肩上道:“那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本来进来的时候天就黑了,再不睡觉真的撑不住了。” 宋知:“你离我远点!” 其余人:“好。” *< /p>许是入了夜,四周的海水由浅入深,呈现出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蓝,只是一眼,便让人感觉那泛动的海水灌进心脏,冲刷一切不堪。 周围的温度渐渐降低,带来一股舒爽的凉意。 蓝海中磷光绚烂的鱼群成群结队地掠过头顶,盛大的群鱼一次次交汇,冲撞出斑斓的幻影。巨鲲振翅而来,只一刹那,万千小鱼瞬间就被吸入腹中,于是,游鱼散,鲲漫游。 古老的祭坛随着澜鉴的落幕变得萧瑟,庄严的场地在历史的洪流中被世人遗忘,就像一捧火,被浇灭后再升起,也不再是原来的那捧火。 火光灼灼,映在少年人们青涩的面庞。 在周围布好结界,八人围炉而坐,不知道说些什么,一时间倒是有些安静。 四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烤鸡被人架在火上缓缓转动,覆上焦脆色泽的外皮像是勾人的利器,正在一刻不停地散发着香味,将几人的魂都牢牢勾了去。 一滴不老实的油花悄悄落下,却不想溅起了爆裂的火星,“兹啦”的声响像是一种讯号,安静的氛围被瞬间打破。 “可以吃啦!” 东方无孑捞起一把调料熟练地洒向烤鸡,一瞬间,勾人的香味瞬间爆发,霸道地充斥在众人周围的空气中,引起一阵喧闹。 “东方兄手艺又精进不少啊。” “那是,我万剑派小厨神的称号可不是白叫的。” “呵。” “宋知你又生气,不就是不小心吐了你一身吗,至于这么小气?” “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个生气?” “那是因为什么?” “……呵。” 一声“呵”落下,一场幼稚的争吵开启。 从未见过此等阵仗的新人姬荀有些目瞪口呆,眼见两人就要打起来,他忍不住朝另外气定神闲的几人问道:“不用劝一下吗?” 薛冠璋看了一眼:“不用。” 李晚宋接道:“他们两个就是这样相处的。” 许尽欢撕下一块鸡腿肉,忍不住问道:“对了,恕我好奇,你们到底是怎么招惹这么一群青影蛇的啊?” 一语出,连将随都忍不住望了过来。心想:能惹到这么一大群,他们还挺有本事,怕不是屠了人家老祖宗。 李晚宋和姬荀默默低下头装死。 “唉……”薛冠璋仰头看天,自眼角流下一滴泪:“这是一个悲伤的馋鬼故事。我们几个被分到了一起,因为晚上没来得及吃饭肚子饿,于是去寻找食物,东方找到了一窝蛋,说要烤蛋给我们吃,路过的宋知看出来这是蛇蛋,让他不要烤,但他慢了一步……” “东方一把火把蛇蛋烤了。” 许尽欢:“……” 徐舟野:“……” 将随:“……” 薛冠璋抬手指了指那边掐架的两人,道:“宋知最惨,因为东方当时没掌握好火候烫到了自己,把蛇蛋丢给了他。” 她笑得很沧桑:“然后青影蛇出窝,他被迫和我们一起逃命,但他被认为是主谋,蛇追他追得最狠。” 许尽欢:“……” 徐舟野:“……” 将随:“……” 半晌,许尽欢怜悯地看了眼那边还在吵架的宋知:“好惨的一个人。” 67. 澜鉴古城(七) 吃饱喝足,八人围着火堆躺下。 夜晚的海底很是寂静,方才还随风舞动的海草也莫名地静了下来,卷起叶片伏在根部,簌簌抖动的样子像是睡得不安,却又像是在害怕,在躲避着什么。 海面无风自动,卷起万丈高的浪涛,将那抹圆月拍得细碎,落下无数碎银星点。 澜鉴城的护城结界泛起层层流光,带着绞杀的气息蔓延开,深海中,无数细碎银光渐起,一粒粒聚集在一起像漫天星子飞舞,旋转着,跳跃着,一双青玉般的眼眸于其中显现,转瞬即逝。 朝阳代落月,朝霞换繁星。 海面风平浪静,白鸥掠过水面,如愿叼起一尾扭动的鲜鱼。阳光甫一落在海面就被轻轻揉碎,无数浮动的金光散开,欢快地在那被掀起的层层涟漪上跃动。 深海处的海水似乎也变得清浅,泛着隐隐的流光。昨日燃起的火堆已经熄灭,地上口余一地的焦炭,风一吹,小部分黑屑散开融进空气。 八人收拾妥当,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 “走了。”撤掉结界,几人朝着澜鉴主城走去,那里矗立着一方尖塔,上边缀着一颗硕大的珍珠,在结界流光的照射下向四周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传说此方秘境的至宝就在其中。 据说当今许多知名的修士就是在这里获得了传承,从而或是修为大涨,或是突破瓶颈,而后修仙之路顺遂无比,精彩绝艳。 因此,虚妄海的秘境既是最为危险的秘境,也是修士最为渴望的秘境。 一路上众人又斩杀了些妖兽,顺带着搜刮了些灵宝,看着自己的修为一点点增长,几人眼里俱是满意,彼此之间的情谊也变得更加深厚。 行至主城,耳边传来阵阵人声,是各宗门的人呼唤自家弟子。 临行前,许尽欢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笑着说道:“下次再见,希望大家都还在啊。” “那当然,我们可都是这届弟子中的精英,甚至是精英中的精英!”东方无孑一手搭在宋知肩上,一手撩着自己的额发,笑得自信又潇洒:“当然会一个都不少,并且还要在这秘境里大杀四方,出去以后名扬四海!” 薛冠璋听得眉梢高高扬起,笑道:“这算战前放狠话吗? “这哪算啊?”东方无孑一边笑着,指尖一边在宋知肩上没有章法地乱点。他道:“这不是看咱们都是朋友吗,是朋友,怎么能乱放狠话使盘外招呢,对吧宋知?” 宋知没说话,只是默默扒拉下东方无孑的手,唤出自己的本命白鹿翻身而上,忽然,他唇角一弯:“我们当然会全部出去,不过,我杏林山必定会拔得头筹!”话音落下,他如风一般飞驰出去。 东方无孑望着远去的背影一愣:“他这是……放狠话吗?” 李晚宋默默点头:“好像是。” “这个家伙……”东方无孑一咬牙,下一秒就踏上剑追了上去:“姓宋的你听好了,魁首必定是我万剑派——!” “……” 将随扭头望向姬荀:“请问这位道友,你要不要也放一下狠话?” 姬荀摇了摇头,轻叹:“放狠话这个行为实在是太粗俗。况且,我合欢宗必定是第一。”说罢,他也一溜烟地遁走。 临天众人:“……”那你还不是在放狠话! * 尖塔筑得很高,仿佛将要戳到那流动的海水。 因为传承即将开启,主城内聚满了从秘境四处赶来的修士,此刻都翘首以盼地望向尖塔上方的珍珠。 五人找到临天宗其余弟子,寻了个空地站着。 不过须臾,一声清亮的琵琶声响起。 自尖塔上方的珍珠散出一轮柔和的光芒,如纱似幻的光影逐步扩大,直到将整个澜鉴城都笼罩在内,再也看不见一丝一毫周围的事物。 “吱呀——” 尖塔底部的朱门缓缓打开,充裕的灵气刹那间从门缝溢出,带着难以抗拒的牵扯,不由分说地就将门外的修士吸入其中。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耳边传来嘈杂的声响,缓缓睁开眼,许尽欢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长街中央,清风拂过,一点微凉落在她眉心,随后,还未搞清楚状况的许尽欢便被拥挤的人群挤到一旁,接着,一阵锣鼓喧天的声响自长街尽头而来。 抬眸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亮眼的红。 八个轿夫抬着一顶火红的花轿缓缓走近,这顶轿子做工奢华,不仅在轿身上嵌了无数琉璃般的珍珠,轿檐更是上缀着无数颗金铃,此刻随着轿夫的动作整齐摆动,和着喜乐发出悦耳的“叮铃”声。 鲛纱轿帘上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花,微风吹动,牡丹花竟是在光影下变换着形状,像是活过来一般。 周围围着的人皆是一脸笑意,指着送亲队伍与旁边的人不住地说着什么,走在轿旁的喜娘更是开心得嘴巴都合不上,看起来这是桩还不错的婚事。 许尽欢看着那顶奢华的花轿,心头微微一动。 这看起来,好值钱啊…… 忽然,一个小厮打扮的人从远处慌慌张张地跑来,拨开人群,扑通一下跪在了迎亲队伍的前面,颤颤巍巍道:“大大大人恕罪,我家小姐……我家小姐不见了……” 话音未落,喧闹的人群一下子静了下来,也慌张地跪了下来。许尽欢不懂,却也跟着跪了下来。 下一秒,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不见了?” “再说一遍我听听?” 许尽欢小心翼翼地抬起一点头,就见守在一旁的喜娘低着头伸手掀开轿帘,露出里面坐着的人。 那人一身暗红衣袍,露在外面的皮肤犹如瓷器般白皙,细长的眉毛下面,是一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见人哆嗦着回不上话,他唇角的笑意更深,横贯了半张脸的妖艳金纹也跟着闪闪发光,看起来美得惊人。 可在场却没有人敢说话,许尽欢更是呼吸一滞。 这人…… 姬荀? 正巧,许是察觉到这边的异样,姬荀往这边微微偏头,许尽欢心一惊,连忙屏息低下头装鹌鹑,直到那股压迫感极强的视线移开,许尽欢才在心里长舒一口气。 确定了。 这绝对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姬荀。 若说先前遇到的姬荀给她的印象是单纯的合欢宗弟子,那如今的姬荀给她留下的印象就像是红色的彼岸花,妖艳中带着一丝危险。这 样的压迫感,绝不是能伪装出来的。 更何况……许尽欢默默蹭了蹭飞溅在指尖的温热,心逐渐沉了下去。 是血。 这个“姬荀”杀人了。 一片浓厚的血腥味和诡异的寂静中,坐在轿子里的人轻笑了两声:“给你们三天的时间,把顾玥给我找出来,否则,三日后便是你们全城的死期,听懂了吗?” 小厮哆哆嗦嗦地点头:“听……听懂了。” “行了,既然今日接不到新娘子,那本尊就先回去了。”姬荀悠哉游哉地靠在一边,拿着扇子磨指甲:“对了,告诉你们城主大人,因为此事,本尊心情很不好,让他自己看着办要如何讨本尊欢心。别忘了噢~” 随后,就如来时一样,迎亲队伍又浩浩荡荡,敲锣打鼓地走了。 许尽欢跟着众人站起身,余光瞥了一眼长街中央那人首分离的喜娘,转身离去。 * 夜幕落下,许尽欢蹲在一处临时寻到的破庙,与庙内的白狗四目相对。白狗弓着身子,一口獠牙明晃晃地露在外面,喉间低吼不断。 见那白狗没有放过她的意思,许尽欢缩了缩脚,又忍痛从怀里摸出块干粮掰了一半扔过去,双手合十真诚道:“狗哥,我真没想抢你地盘,我就在这睡一晚,明天我就走,成不?” 许是听懂了,又或是被半块干粮打动了,总之,在许尽欢期待的目光中,白狗收了獠牙,低头叼起地上的半块干粮走到破庙另一角卧下,专心啃粮去了。 许尽欢松了口气,看来今晚不用出去流浪了。 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双螺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齐胸襦裙,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不是她的身体。 这具身体约莫十三四岁,虽然同样是天生剑骨,这具身体却没有修炼的痕迹,体内一丝灵力也无,手上更没有练剑留下的茧子,摸上去软乎乎的,胃也是吃惯了珍馐的胃,此刻即便是饥肠辘辘,却对着手中的半块饼子产生不了一点涎水。 许尽欢有些天马行空地想,也许这具身体的主人是个金尊玉贵的小姐呢?但很可惜,没听说城中除了顾玥还有哪家小姐不见了,很显然,这具身体的主人不是哪家小姐。 “唉——”许尽欢拿起剩下的半块饼子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然后被噎得两眼发白……勉强咽下去后,许尽欢捂眼靠在身后的柱子上:“这到底是谁的幻境啊?” 白日她躲在人群中四处逛了逛,已经能确认这是千年前还未沉入海底的澜鉴城,既然如此,那这个幻境的主人只能是千年前的人,他的执念形成了这个幻境,想要走出幻境,唯有帮助幻境之主消除执念。 所以,到底是谁的执念呢? “诛邪也不见了,这是想让我怎么打?”许尽欢想不明白,本想再梳理梳理,奈何这具年幼的身体禁不住她这般磋磨,眼皮一个劲儿地打架。 于是,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夜晚,许尽欢被迫稀里糊涂地睡着了,手中的饼子也落在地上,被悄咪咪跑来的白狗正大光明地叼走。 檐下的破灯笼摇晃两下。 白狗竖起耳朵望去,却只看见天上的星星。 夜深了。 68. 澜鉴古城(八) 夜里下起了雨,密集的雨珠从瓦片空隙落下,在地上溅起朵朵水花,和记忆中一般无二的少年音在耳旁温柔响起: “下雨了,阿竹……” 许尽欢睁开了眼。 * 外面的雨又急又密,像是天河从天上倾落一般声势浩大,方才睡觉的地方很快便积了一摊水,许尽欢的脑袋还有些迷糊,她抱膝坐在自己新找的位置,沉默地望着庙外的雨幕。 自重生以来,不知是什么原因,她从来没有梦到过徐暮,对徐暮的印象好似也变得模糊,转而变成徐舟……变成另一个人的音容笑貌。 不过,为什么呢? 印象中,徐暮很爱笑,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她向他看去,最先看到的不是别的,而是他那双温温柔柔含笑的眼睛,只一眼便沉溺其中。她很喜欢,因为只要看见这一双眼睛,她就知道这是徐暮。 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眼睛。 她遍寻不得的眼睛。 但徐舟野似乎不是很爱笑,反倒是经常苦大仇深地板着一张脸,小老师般紧抿着唇,真是白瞎了那副好皮囊,不过许尽欢还挺开心的,至少这样她能分出他和徐暮,然后告诉自己,这个人不是徐暮,她的徐暮还在等她找到他。 所以,她怎么能混淆他们两个呢? 明明他们不是一个人啊! 可就在许尽欢以为自己真的要分不清他们两个时,徐暮却惊喜般出现在她梦中,这千年来的第一次,虽然只是一句话…… 所以,怎么能是一句话呢? 她那么想他。 怎么能是一句话呢? 看着连绵的雨幕良久,许尽欢忽地将头埋在双膝上,无声地笑了,虽然只是一句话,那也挺好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他唤她了。 阿竹…… 普天之下,唤她“阿竹”的也只有他徐暮一人。 她只要等一个机遇,等一个能在现实中听到“阿竹”的机遇。 她可以等,她不怕等,她只怕等不到。 所以,会等到的吧? “汪!” 许是雨势太大,熟睡的白狗也被吵醒了,听见许尽欢吸鼻子的声音,白狗头一歪,两颗黑溜溜的眼珠冒出一点类似无措的情绪,接着,它就这么迈着四条腿慢悠悠走到许尽欢身旁坐下,一人一狗就这么挤着取暖。 然后…… “那个……狗哥,虽然我很感动,但是你能不能别用我的衣服擦爪子?”在白狗心虚的目光中,许尽欢伸出一根手指将缠在衣服上的狗爪子一点点推回,随后,她又在白狗鄙视的眼神中在它那油光水滑的皮毛上抹了抹,美其名曰:“礼尚往来。” 对此,白狗喷出一道鼻息表示无语。 哼,小气的人! 因为方才已经睡了一阵,许尽欢此时也没了什么睡意,加之此刻外面雨声震天,打得上头瓦片啪啪响,冷风一吹,愈发有些利于人的思考,更别提今日的城中一日游让许尽欢打探到了多少消息,此刻不梳理更待何时? 于是伸长手臂将白狗一搂,许尽欢就这么思考起来。 这首先便是逃婚的顾小姐。 顾小姐乃城主之女,单名一个“玥”字。 生母据说是青楼女子,曾是花楼的头牌,因为一场意外与澜鉴城主结交,本以为只是一场露水情缘,未曾想却意外怀上了顾玥,后被城主接回府中修养,本以为就此能过上些好日子,可奈何命薄,那女子生下顾玥后便撒手人寰,草草下葬。 没了生母的庇佑,顾玥在府内的处境并不好,加之她又自小体弱多病,所以极少出府,寻常人对她的印象便也不深,提起来也大多就是一句“哦,那个病秧子啊?”或是“那个妓子生的病秧子。” 总之,许尽欢在打探时发现,旁人提起这位顾小姐时,脸上总带着几分嫉恨,甚至是……憎恨。 许尽欢想,前者大概是因为顾小姐的出身,后者大抵是和今日的逃婚闹剧有关。 不过任她如何打探,旁人对于这场闹剧却是格外的讳莫如深,嘴严得很,一个字也不肯透露,问狠了也就一句“这是天定的好姻缘啊!”。 可真的好吗? 许尽欢只想说一句:“好个屁!” 能逼得人逃婚了的姻缘算什么好姻缘?若这种姻缘都算好姻缘,那恐怕澜鉴城人终其一生都没见过什么好姻缘吧? 那新郎官杀人跟砍瓜切菜一样,眼都不眨的,莫说是普通人了,就连许尽欢自己当时都给吓了一跳,就算今日礼成,顾小姐嫁了过去,恐怕不过多久都要被他活活克死。 这般想着,许尽欢在白狗头上胡乱揉了揉,问道:“狗哥,你说这幻境会不会是顾小姐的?毕竟那人好像非要和顾小姐成婚不可。” 白狗摇了摇尾巴。 “不对?”许尽欢抱着胳膊望向庙外的雨幕非常纳闷:“那难不成是那个大人的?顾小姐最终逃了婚,徒留他一人成了笑话,久而久之,捉顾小姐回来就成了执念?” 白狗动了动耳朵没吱声。 “那也太变态了吧?”许尽欢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若真是如此,这个幻境还真是罪恶的化身啊,一个字:恶俗。 不过此念头一出,她甚至有些荒唐地想出一大堆——因为顾小姐逃了婚,那位大人愤怒不已,引发了暴乱,最后使澜鉴城没入海底,毕竟这个说法好像勉强能联系上澜鉴没入海底的结局。 可是,若那人真有如此能力,何愁找不到顾玥的人呢? 真是奇怪。 忽然,一道声音自庙外传来。 ——“奇怪?我才奇怪你为什么呆在这个破庙里呢?” 许尽欢与白狗顿时害怕得缩成一团,朝庙外望去,就见到了恐怕她们此生都不会忘记的一幕。 一白一红双月同天,空中雨珠如同被施了静止术般尽数停滞在空中,接着,落在地上的雨水无风自动掀起层层涟漪,一道只存在于古书中的人影走了出来。 皎银尾,蓝雾发。 这是个很漂亮的少年,有着精致到不像话的容貌,雾色蓝发如瀑,此刻正湿哒哒地贴在少年的脸上,为 他平添一份落魄的美感。 少年的耳朵不似常人,自耳轮处向上凸起尖尖一角,侧脸靠近耳朵的地方长着些焕彩的鳞,两只青玉色的眸子闪着淡淡的微光,仿佛涌动着丝丝潮水,让人不由得一眼望去便心生惊叹,甘愿溺死在其中。 可再往下看,那惊叹却又变了味,少年没有双腿,而代替双腿的,是一条美丽非常的银色鱼尾。 银白的鳞片在双月光辉的照射下泛着流动的荧光,只是可惜那鱼尾末端的的鳞片却不知所踪,露出一片令人叹息的瘢痕,似乎这块地方曾受过什么折磨。 这是一条鲛人。 一条只存在于古书中的鲛人。 《南溟录》有言:“鲛鱼,居深海者,极恶,人面鱼身,泣泪成珠,善歌喉,以其音诱敌猎食。” 可老实说,虽然古书上有对鲛人的描写,但这还是许尽欢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么具象的鲛人。 此刻,这个鲛人正如古书中说的一样,先是对一人一狗露出一个足以让人心脏狂跳的微笑企图迷惑她们,接着,用他那动听到不行的声音对着一人一狗静静开口: “听不懂鲛人话?” 一句话,六个字,字字充满了不耐烦。 许尽欢松了口气,这个语气……看来不是来杀她们的。 接着,在鲛人充满鄙夷的目光中,许尽欢轻咳两声,想到方才这个鲛人问了什么,她斟酌一秒谨慎开口:“关于我为什么住在破庙这件事,我想长话短说一下。” 鲛人抱臂扬眉,一副听你怎么狡辩的表情。 许尽欢眨了眨眼:“因为我没有找到家。”接着,她扬手指向跑到破庙一角疯狂藏匿自己,只露出一个屁股的白狗,认真道:“然后狗哥就收留了我。” “没找到?!被狗收留?!”那个鲛人看起来很是震惊,面上欠揍的表情一瞬间消散无踪,接着,他唰的一下飞入庙中,扬手将不知从何处掏出来的外衣套在了许尽欢头上:“小胖子你是猪吗,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蠢死你得了。” 刚从外衣中冒头的许尽欢:“……” 小胖子,说的是她? 她对上鲛人的目光,只觉得这条鲛人看起来不顺眼极了。 可还没等她反击两句,她整个人就被鲛人用水链绑了个结实,接着,如同老狼叼小鸡一般被鲛人提拎着快速穿梭在雨幕中。 许是因为鲛人的缘故,那些停滞在空中的雨珠并没有浸湿她的衣裳,而是如同玉珠一般撞在她的脸上,这种感觉很是奇妙,不疼,但是劈里啪啦撞在脸上也足够令人烦躁,至少许尽欢在有意识的时候从未被人这般对待过。 扭着脖子去看鲛人的脸,许尽欢很不意外地看到了鲛人充满戏谑的表情以及……他那充满挑衅的口型: 撞死你。 许尽欢:“……” 好的,可以确定了,这鲛是故意的! 于是乎,许尽欢也很是努力地伸出两根倔强的手指,然后……疯狂挠起鲛人的腰窝。 呵。 不痒死你我就不姓许! 69. 澜鉴古城(九) 于是乎,一人一鲛就这么暗暗较劲,直到鲛人尾巴一甩,带着人来到一处暗河,两人方才停下自己幼稚到不行的行为。 暗河似乎很深,在月光的照射下隐隐发红,像是有血丝在其中飘散,许尽欢心一惊,心道莫不是这鲛人要将她带回家再杀。 感受到许尽欢身子一僵,鲛人低头笑了一下:“怕了?”说着,他唇边的笑意更甚,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带着几分猫捉老鼠的漫不经心:“放心,我的动作很快,你且放心,不会有什么痛苦的。” 许尽欢:“……” 似乎看见待会儿自己被咬得嘎嘣脆的模样,许尽欢使劲扭动身子试图逃离魔爪,却不想这一挣扎还当真让她在鲛人腰侧划出一道血印,眼下这般景象,倒是让她一时间不禁有些愣了。 鲛人鳞……不是无坚不摧的吗? 可她没想到,接下来的事情更是远远出乎了她的意料—— 在她惊愕的目光中,这条鲛人反手握住她的手与她一同坠入暗河,河水翻涌间,鲛人手中荡起妖力,握着许尽欢的手干净利落地往自己身上划出五道血淋淋的印子。 力道刚好,不轻不重,完美达到看着骇人,实则不痛不痒的程度。 鲛人血迅速从伤口溢出,暗红的血丝在水中扩散,伴随着妖力,一个藏在水下的洞穴出现在两人面前,接着,鲛人一个不稳,一人一鲛就这么直直摔进洞内。 “唔——” “嘶——” 摔了个狠的,许尽欢吃痛地从地上爬起,就见先前还一脸不驯的鲛人此刻正捂着伤口躺在地上,煞白着脸,一副要死不死的模样。 她正想上前搞清楚这家伙到底要干什么,却见他忽地睁眼,眸中亮起一抹光,声音又轻又怜: “姐姐……” 许尽欢目瞪口呆。这又是什么戏码? 还没等她反应,一道倩影快步从洞穴深处走来。来人先是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随后才蹲到流昭身旁,拿起帕子似乎要替他擦去血污。 鲛人偏头微避:“姐姐莫要担心,都是小伤,一会儿便可痊愈。” 举止有度,一副甚是有礼的模样。 可许尽欢却看得分明,这鲛虽偏开了头,可他那条尾巴却不安分地摆来摆去,离那位姑娘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好茶艺。许尽欢在心里为鲛人鼓掌。 可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心中很是不舒服,接着,她眼前忽地前一晃,伴随着一阵眩晕感,一段画面无端出现在她脑海中—— 【一间装饰素雅低调的雅间内,一名管事打扮的人正弯着腰和坐在屏风后的人说着什么,那人轻轻挥了挥手,下一秒,自屏风后走出个年岁不大的小丫头,拎起两个乾坤囊就往管事身上砸去。 “拿去吧,哼!” 被砸了一脸,管事却也不恼,只是打开乾坤囊看了看,随后满面笑容地退下,紧接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箱被人搬了进来。 一条鲛人困于其中。 待人走远,房门掩上,屏风后面的人缓步踱出。 是个姑娘。 她一袭天青色交领衣衫,浅色的面料既似那九天孤月,又似那清浅水浪,清透柔和,仿佛揉进了万千的星辉,雪白的腰带束出盈盈一握的腰肢,腰间坠着一枚莹润的白玉佩。 眉若远山,眼似秋水,唇角勾着抹淡淡的笑意,满头青丝用一根玉簪与一条与衣衫同色的发带简单挽在脑后,发带静静垂在她肩上,显得她温婉而明媚。 只是……她看上去身体不太好。 不过走了几步,她便忍不住咳嗽几声,只是她咳得无声,似乎是个哑女。 方才那个小丫头见怪不怪地连忙上前挽住她的一边手臂,伸手轻轻在她背上拍了几下,又扶着人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和心疼: “小姐,你为什么要拍下这条鲛人啊,你知不知道因为这,你这些年存的灵石都没了!” 说到这,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已然带上哭腔。 “那是你给自己准备的退路啊!” 闻言,那女子垂下眼睫,不过片刻,又抬起,抬手轻轻拍了拍身旁的小侍女,在她望过来时对她浅浅一笑,随后熟练地打起手语……】 画面到此结束。 手背上忽然传来一道力,下一秒,许尽欢的手被人不轻不重地推开。 她听见自己出声道:“你干什么?!” 无人知晓的地方,水面泛起涟漪。 一滴洞穴水精准落在女子天灵穴。 许尽欢被凉了个激灵,也就是这时,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那姑娘身旁,手中拿着一方帕子,看动作……好像是在给鲛人擦拭血污。 没等她搞清楚状况,一旁的鲛人垂眸开口:“阿景姑娘莫要生气,我知你心善,不过这等事还是流昭自己来便是,莫要脏了你的手。” 客客气气的语气,听上去很真诚。 若是许尽欢没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刺痛的话…… 这鲛人,表里不一! 忽然,她感觉到自己的头又被人抚了抚,抬眸望去,就见画面中那个温婉的姑娘正朝她温和地笑,见自己看来,她抬手打起手语。 而许尽欢也神奇地看懂了。 这姑娘说:阿景和阿昭关系真好。 许尽欢:“……” 对此,许尽欢选择偏头一哼。方才那段画面里,原身阿景对鲛人似乎就是这个态度,她也乐得继续扮演,况且,她又偷偷看了自己微微泛青的手背,心道这条鲛人下手还挺重。 想到什么,许尽欢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位姑娘,虽然衣裳简朴,只一身粗布麻衣,但通身气度温婉从容,举手投足间没有半分落魄之态。 若不出意外,这姑娘就是传说中逃了婚的顾玥吧? 想了想,她索性扭着身子挪到姑娘身旁,歪头道:“顾小姐?” 姑娘笑了笑,打着手语:阿景忘了?不是说现在要叫我姐姐吗? 许尽欢确认了,这位姑娘正是顾玥。 没等许尽欢回话,一旁的鲛人率先善解人意道:“姐姐莫要怪罪阿景姑娘,她可能是因为没睡好,所以脑子有些糊涂了。” 说着,他像是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般笑了笑:“我找到她时,她正因找不到回来的借宿狗窝呢。” 许尽欢:“……” 这死鲛人,看似解围,实则在说坏话吧?!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了动手的冲动,不过,眼下倒是个好机会,她脑子“糊涂”,正好可以拿这个做由头。 趁着顾玥没注意,她悄悄掐了自己一把,眼睛瞬间就红了一圈,随即往顾玥臂弯里一蹭,闷声道:“姐姐,阿景在外面时被吓到了,那个大人杀了一个人,好吓人。” 她说到最后声音微微发颤,活脱脱一个受了惊的丫头。 可顾玥却没像意料中的来安慰她,而是沉默着看向洞外。半晌,她才打着手语道:父亲昏庸,那人如此凶残他竟还妄图和谈,我们必须要快点去中州。 许尽欢有些不解:“去中州?” 去中州干嘛?许尽欢很想知道,可顾玥却不再多谈,转而聊起别的,她也只能暂且将 问题放下。 经过一番交谈,许尽欢彻底摸清了他们如今的情况——小姐顾玥在逃婚,丫鬟阿景在跟随,忠鲛流昭在帮忙。 如今,他们已经完成了逃婚的第一步——逃离城主府。 而接下来要完成的就是第二步——逃离澜鉴城。 至于如何逃离…… 许尽欢目光扫过洞穴外流淌的河水,干脆利落地打断一旁鲛人朝顾玥展示茶艺,道:“你不是鲛人吗,想必肯定有帮我们在水下呼吸的法子,城中河向来通向城外,我们现在就可以顺着河道出去。” 话音刚落,鲛人就露出一副“你在说什么的鬼话”的表情,他摆了摆尾巴道:“想法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你今日难道没打听到如今整个澜鉴城都被封死了吗?” “城门有府兵把手,个个都是重金聘请过来的高修为修士,河道则是安了排水筛,令、另又设下阵法,我们现在要是过去,怕是人还没游出一里地就得被抓回去。” “阿景姑娘,你真像春天的竹笋。” 蠢。 错在自己,许尽欢选择装傻子:“哦,是吗,抱歉啊,我可能被吓得有些神志不清了。” 鲛人背着顾玥翻了个白眼。 许尽欢瞥见了,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这条记在账上。 短暂的沉默中,顾玥忽然拉了拉许尽欢的袖子。她比划着手语,眉间带着浅浅的忧色:阿景,你别怕。姐姐会想办法带你出去的。 许尽欢看着那双温润的秋水眸子,喉间忽然有些发涩,这姑娘自己都在逃命,却还在想着要护住身边人,难怪阿景对她那般忠心。 她吸了吸鼻子,把头埋进顾玥肩窝,声音闷闷的:“姐姐对我真好。” 顾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流昭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尾巴上的鳞片似乎微微竖了一下。 许尽欢余光瞟到,心知他大概又要开始做妖了。果然,流昭清了清嗓子,垂着眼尾低声道:“姐姐对阿景姑娘这般好,流昭都有些羡慕了。” 茶艺升级。许尽欢在心里给他加了一分,这次居然还带了三分真心的表演。 但她怎么可能让他独美?她当即松开顾玥,歪头想了想,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方才忘了问,阿昭公子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可把我吓了一跳呢。阿昭公子为鲛正直,想来不是故意的吧?” 流昭尾巴一绷:“我当然不是故意的,我也是担心阿景姑娘久久未归,因而激动了些。” “那便是无心之失了。”许尽欢点点头,又轻飘飘补了一刀:“阿昭公子放心,我并未怪罪。只是你日后出现在姐姐面前时可不要这般了,吓到我事小,吓到姐姐可就事大了。” “我当然不会吓姐姐。 “那就是可以故意吓我咯?” “我没有故意。” “是吗?” “是。” “那到底是故意,还是故意不小心?” 两个选项,前者明显是错误答案。于是乎,流昭大声又自信地喊道:“我是故意不小心的——!” “故意不小心的——!” “不小心的——!” “小心的——!” 空旷的洞穴内,这话语轻轻回荡…… 许尽欢立刻趁热打铁,抬起头,露出一双水润润的眸子,头扬起弧度恰到好处:“姐姐……你看他……” 顾玥:"……" 她这回就算再傻也看出两人不对劲了。 按理说她现在应该出面调解,不过谁能告诉她,为何她会觉得有些烦躁呢? 70. 澜鉴古城(十) 闹剧平息时已是深夜,零星的星子也彻底藏进薄云中开始歇息,一轮圆月静静映落在平静的水面。 水下洞穴口又封上了一层禁制,灵光在洞内两个睡得正酣的姑娘脸上映下点点亮斑。 宁静之中,有人的眼睫轻轻眨了眨。 在感受到身旁之人呼吸彻底平缓后,梳着双螺髻的小姑娘睁开了眼,眸色清明,不见半分睡意,没有半分犹豫,她抬手利落地给身侧之人点了睡穴让人睡得更熟。 “顾姑娘,抱歉了。” 许尽欢坐起身子,将身上的外衣往顾玥身上拢了拢,余光瞟到洞外充作照明工具的禁制,她一手支在膝上,轻声啧了一下。 没有修为的感觉真是不爽。 就比如流昭那鲛人随随便便甩个禁制就可以让她出不了这个洞穴,她想要做些什么也得等顾玥睡着了再行动,一点都没有从前想走就走,想做就做的潇洒。 虽然不知道这个幻境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不是让她帮助顾玥成功逃婚,但是,没有修为,她干什么事都心有余而力不足,更没有自保的能力,这种无法掌握主动权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如此看来,重新修炼,迫在眉睫。 轻叹一口气,许尽欢摆好姿势,不过瞬息便进入了入定状态,伴随着天地灵气纳入归墟,她的皮肤逐渐呈现出五色灵光,整个人宛若一尊青玉雕塑,接着,一道无形的气旋在其头顶缓缓形成…… …… 及至天明,许尽欢缓缓睁开眼,周身气泽激荡,隔空裂石,筑基已成。 * ‘阿景,真的不需要我陪你上岸吗?’ 空旷的洞穴内,一身素衣的顾玥拉着许尽欢的手,眼里满是不放心:虽然阿昭帮你易了容,但遇上高阶修士还是有可能会被认出,如今外面四处都是搜捕我们的人,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啊。 看着顾玥包含担心的眼睛,许尽欢莫名地有些心虚。 其一、她脸上的易容确实骗不了高修为修士。其二、目前她并没有想帮顾玥逃婚,担不起顾玥的这份担心。其三、她如今已是筑基修为,虽不高,但到底是有了自保之力。 她轻轻将手从顾玥手中抽出,微垂着眼道:“姐姐不必担心,经此一事,阿景也成长了很多,时不我待,探查之事迫在眉睫,阿景必会小心行事,况且姐姐身份特殊,还是待在此处更为安全。” 顾玥没说话,但神色已松动三分。 见状,许尽欢趁热打铁,将立在一旁的鲛人推了出去:“姐姐,你不放心我难道还不放心他吗,我和他一起,你总能放心吧?” 无端被推出去当挡箭牌的流昭默默翻了个白眼。 一起? 她想得到美。 胖丫头又不是鲛人,可以像他一样融入水中,但念在今日这人还勉强说了句算是人话的话,他倒也乐得帮忙遮掩。总不能真让姐姐上去不是? 他说得靠谱又真诚,面上还带着几分笑意:“姐姐放心,我会和阿景姑娘一起行动的,有我在,你还不能放心吗?” 许尽欢在一旁默默点头。 趁顾玥低头思索之际,一人一鲛对上眼。 走? 走! 没等顾玥回应,一人一鲛就这么一气呵成地打开禁制,进入暗河,走出暗河……偷摸着藏在一处窄小的巷子里,互相嫌弃地看了对方一眼。 “你昨天,看了哪几个方位?”许尽欢抬起眼帘。 流昭“啧”了一声,将手里的东西随意往许尽欢身上一弹,道:“北边,南边。那两处的修士修为很高。” 许尽欢点点头:“行,那我去东边。” 流昭转身就走:“那我西边。” …… 因为昨日闹剧,此刻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都是不得不出来做买卖混口饭吃的人。书童打扮的许尽欢走在街上,左逛逛,右看看,闲散地不像是出来探寻线索,反而像是哪家的傻小子看不清形式跑出来玩。 对上一个妇人望过来的目光,许尽欢傻笑一下,问道:“敢问大娘,为何如此看我?” 闻言,那妇人先是往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什么人往这边看后,这才小声道:“小公子,我看你生得清秀,这家里人怎么放心你出来露面的?” 许尽欢一愣:“啊?这……有何不能吗?” 看着妇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许尽欢一面装不懂,一面在心里琢磨莫不是出了这档子事,这澜鉴城开始经营人口买卖了? 妇人看上去很是吃惊:“你不知道?” 许尽欢摇头。 “啧,唉……小公子……你这家里人……”妇人看上去很是为难,将许尽欢扯到一边,抬起袖子凑在她耳旁小声道:“听说,因为那位大人喜欢年轻貌美的少年人,眼下城主正想着要不要送些皮囊好的姑娘和公子去给大人赔罪呢。” 说着,她往许尽欢脸上一摸,啧啧道:“小公子你这脸倒是比我家姑娘的滑嫩,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孩子,真羡慕啊……” 见妇人语气不对,眼中也透露出几分见到猎物时的满意,许尽欢连忙挥开她的手,撒丫子朝远处跑去。 天呐! 白日见鬼了! 这人怕不是城主派来的拐子! 如她所想,下一秒,那名妇人便换了容貌,变成一位满身阴柔气质的男子,见许尽欢跑得双袖乱飞,他得了趣儿般莞尔一笑,先是慢条斯理地挽手翘起兰花指,下一瞬便迈着小碎步直冲许尽欢而去! “小女郎你跑什么呀?” “奴家可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呢。” “嗬嗬嗬嗬……” 听着身后如雨点般密集,哒哒哒个不停的脚步声,许尽欢不想回头,也没有胆子让她去回头,因为得益于她比别人多活一世的经验,她成功认出了现在追在她身后的人是何人。 正是千年前作乱一时的画皮郎! 因为生来便是天阉之体,此人性格极其古怪,虽受雇办事,但行事阴柔,手段更是残忍至极,通常买一杀二,皮囊好的,会被他剥下面皮□□ ,皮囊不好的,则会被他剥下皮肤用于作画。 总之,遇上此人,堪称遇上阎王爷! 许尽欢憋着一口气拼了命的跑,可奈何这具身体腿短,尽管她已经非常努力了,却还是被迈着小碎步的画皮郎追上,提着领子吊在空中。 画皮郎视线扫过不远处的城主府牌匾,又掠过许尽欢的脸,抬手旖旎地在她身上摸了摸,分外可惜道:“皮子是很不错,就是可惜有些胖,还是个乳臭未干的丫头。” “遇上我,你要么被我杀,要么被送出去当作赔礼,怎么都是个死,你的命可真不怎么好呀……” “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说罢,他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下一秒,许尽欢便感觉自己身子一轻,宛若小鸡仔似的被抛进了城主府内。府墙之下,早就准备好的府兵连忙将许尽欢按住,五花大绑地送入一间窄小的屋子。 “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面锁上。 许尽欢跌坐在地上,被绑在身后的手灵活掐诀,下一秒,她腕上的绳索应声而断。 灵力为刃,瞬息之间便将身上的绳索一一斩断,许尽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到的灰,饶有兴趣地笑了笑。 画皮郎…… 真是谢谢他将她送进城主府,不枉她在街上大摇大摆逛了这么久,总算找到个笨的,腰上挂着城主府的腰牌,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城主雇来的人。 想到什么,许尽欢又抬手抚上额心,下一瞬,一滴妖力流转的水珠落在她手心,面色复杂地看了眼手心的水珠,许尽欢轻轻叹了口气:“嘴硬心软的鲛人啊……” 只是可惜,她也不知道自己如今该站哪边。 复将手中水珠重新落回额心,许尽欢闭上眼,按照方才见到的,城主府应当是立在澜鉴主城最中央,透过墙头,隐隐可见里面雕梁画栋的楼阁。 那这里……是府中何处? 虽然如今她只是筑基修为,但神识却意外得强悍,探个大概,应当不成问题的……吧?想了想,许尽欢探开神识朝屋外而去。 …… 这是一间坐落在城府的角落的院子,牌匾上写着“逐月”二字。 院子建得简单,与外边的建筑格格不入,院子不大,只有几间厢房,院内种着一棵茉莉花树,树旁有个占了大半个院子的池塘,水面露出零星几片荷叶。 许是疏于打扫,院内积了一层薄薄的茉莉花瓣,几个府兵打扮的人踩在上面,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碾着花瓣,看上去有些悠闲。 许尽欢收回神识,心中有了盘算。 外边守着的这几人看上去修为不太高,可能是因为觉得关在这里的人没什么本事,怎么也不会逃出去吧?既然如此,那她反手阴他们一手敲打敲打他们? 没有半分犹豫,许尽欢当即祭出几道灵力朝屋外而去,不过片刻,几道重物落地的声音便接二连三响起。 屋内,许尽欢笑得狡黠。 屋外,府兵们睡得安然。 许尽欢拍了拍手:“出去咯!” 71. 澜鉴古城(十一) 灵力荡起微风,吹落树上的茉莉花瓣,吹皱檐下挂着的风帘,吹开紧闭的花窗,吱呀吱呀…… “咦?窗子没有关好吗?” 屋内洒扫的侍女被窗子发出的吱呀声吸引,走上前将打开的窗子合上,又往高几上的花瓶里添了一勺水。做完这一切,房门被人打开又合上,侍女逐渐走远。 忽然,花瓶中的花攒动几下,一个绿豆眼的细花瓣小人冒了出来。 它先是扭了扭身子将身上围着的用于装饰的叶子抖掉落进瓶子里,随后顺着兰花叶子滑到高几上,紧接着纵身一跃,摇摇晃晃,却又目的清晰地往不远处的古博架飘去。 “嗒——” 一声轻响,绿豆眼小人稳稳落地。 “就剩这处没看了。” 快速舒展开身子,小人眨巴着绿豆眼迅速掠过博古架上的珍器重宝,路过架子上供着的一方墨玉镇纸时,小人蹦蹦哒哒的步子一怔,随后用身子轻轻撞了一下那方镇纸。 就一下。 “滋嘶——” 镇纸微微移了位置。 见状,绿豆眼小人一愣。 神识交融,立在院外装扮成守卫的许尽欢也是一愣,倒是没想到这片柔柔软软的花瓣能够将这青玉镇纸推动,这么轻的话,难不成这镇纸是挖空了的? 既然如此……想了想,许尽欢凝神屏气,调动神识操控着绿豆眼小人抵着镇纸一端继续用力,伴随着一阵轻轻的摩擦声,镇纸缓缓转动,位置从原来的横放变成了竖放。 下一瞬。 “咔嚓——” 只见古博架子后的石墙缓缓裂开一条缝,盈盈微光从缝隙中透了出来。 这后面……是暗室?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许尽欢指尖微动,灵光微动,绿豆眼小人原地蹦跶两下,借着灵力荡起的风贴着石墙钻入缝隙。 “哇——” 石门后,无数长明灯静静燃着,虽有光,却依旧一眼望不到头。 许尽欢闭了闭眼,借口如厕离开院门,走到一个死角时整个人陡然如烟雾般消散,原地,一片与绿豆眼小人一模一样的花瓣飘然落下,被人一踩便紧紧烙在石砖上,再无踪迹。 …… 城主府角门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出去了。 * 暗室长廊内幽静无声,绿豆眼小人贴着石墙像煎饼子一样翻着面地走,不过多时,前方灯火大亮,小人蹦上前,对面,一模一样的小人也跟着蹦上前。 小人眯起绿豆眼,对面的小人亦眯起绿豆眼。 小人空中翻滚,对面的小人亦空中翻滚。 “原来是一面铜镜。” 绿豆眼小人版许尽欢对着镜子欣赏了一会儿自己,又毫不吝惜地在心里夸奖了自己一番后,欢欣地蹦跶着上前将自己贴在上面,下一秒,铜镜如同融化般化成水,将贴在上面的绿豆眼小人包了进去。 “咕噜咕噜——” 铜镜收回触手。 小人立在暗室内,望着满屋子的画像膛目结舌,两点绿豆眼睁大得都要变成了花生眼,甚至还有持续扩大的趋势。 原因无他,只因画像上的人太过熟悉。 远山眉,秋水眸,抿唇而笑,宛若神仙妃子。 画中人正是顾玥。 各个年岁的顾玥。 虽然画上的顾玥都很好看,许尽欢此刻却生不出半点欣赏之意,她派绿豆小人来时曾打探过,此处,乃是澜鉴城主的书房,也就是顾玥生身父亲的书房。 一个父亲在自己书房里修了暗室,又放上这么多顾玥的画像,怎么说怎么不对劲啊!否则他那么多个孩子,为什么不把他们的也放进来呢? 无端的,许尽欢脑中有了某个想法,恶心得她有些干呕。 忽然。 “轰隆隆——” 暗室蓦地开始天旋地转,字面意义上的天旋地转。 墙壁拆开重组,空间上下颠倒,挂画宛若陀螺般快速转着圈,整个暗室都变成了万花筒的世界……不过片刻,万花筒被人打破。 一只手伸了过来。 “找到你了。” …… “嘶——” 许尽欢捂着头,强行毁掉神识导致的识海刺痛一阵阵地传来,不是很痛,却让她很是烦躁,有种身上爬了蚂蚁却找不到的感觉。 风移影动。 不远处传来被刻意压低了的声音: “明春明春,你可知从角门进来的用红布盖着的是个什么物件?” “这我哪能知道呢?” “你真不知?” “骗你作甚,倒是看他们把东西往逐月院搬去了。” “逐月?” “……” 交谈声渐渐远去。 猫在暗处的许尽欢闭上眼,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方才绿豆小人被发现,无论如何,待会也会有人来彻查整个城主府,她迟早会被发现,既然如此,她干脆主动一点好了。 灵光微闪,一截花茎径直落下。 “啪嗒——” 锁扣被人轻手拨开。 灯火映在蜷缩在箱子内的姑娘身上,将其脖颈上的青红交加的勒痕映射得愈加恐怖,顾玥缩在箱子里,满目憎恶地瞪着矗立在箱子旁边的人。 看着她这副模样,立在箱子旁的人只是淡淡一笑,面上风轻云淡:“小哑巴,是在骂我吗?真可惜,骂不出声呢。” 他弯着腰,指腹轻轻拨弄了一下顾玥的发,轻佻又狎昵:“还多亏了你想出逃婚这一计,否则为父还要好好想想到底要怎么让你合理地病逝呢。” 顾玥狠狠啐了他一口。 顾勿眸色一凝,单手掐住顾玥的脖子:“小畜生,别给脸不要脸。” 顾玥被掐得满脸涨红,就在她以为自己将命陨当场时,顾勿却又忽地放了手,抓着顾玥的头往箱子上狠狠一砸。 “砰!” 血迹顺着箱子内壁缓缓下淌。 顾勿满意地看着瘫在箱子里的人笑了:“该作画了。” 他缓缓转身,眼中一点暗红一闪而过,身后,无数铜镜触手缓缓蠕动,顺着衣角一点点将人包裹…… “嗒。” 人消失不见了。 无人在意的箱子内,一滴水珠凭空落下。 有人入梦了。 “哗啦啦啦……哗啦啦啦……” 布满荷叶的池塘边,一位鲛人从琉璃箱中鱼跃而出,一入水便迅速甩尾沉进池底,再不露面。 只可惜鲛人入水时没能把握好角度,水花溅得有些大,一位身穿天青色衣裙的姑娘站得离池塘有些近,猝不及防被那鱼尾掀起的水花溅个正着,一身衣裙被打湿,落珠子般地往下滴水。 阿景又急又气:“小姐!” 顾玥同样很生气,非常想下水将这鲛人捞上来打一顿,只可惜,梦 是不受她控制的,只见梦中的她非但没面露怒容,甚至还缓缓蹲下,将一张早已写好的宣纸投入池塘,宣纸轻薄,很快被水浸湿。 下一秒,一只带着细鳞的手破水而出,抓住水面漂浮着的宣纸就又沉了下去。 对上阿景的目光,梦中顾玥弯唇笑了笑,开始打手语:‘阿景别生气,他是一条未过成熟期的鲛人,换算过来,应该和你的年岁差不多,都是小孩子。’ 阿景嘟着嘴满脸不忿:“我虽然是小孩子,但我也没有这般待过小姐啊,真不该救这条鲛人的,就该让他被人买去煲鱼汤!” “恩将仇报的鲛人!” “……” 尽管现在的顾玥非常想点头赞同阿景的话,但梦中的她只是笑了笑,任由小丫头自己嘟囔一大堆。 但梦中顾玥这个决定却是错了。 见顾玥没理她后,阿景自己绞了绞手指,半晌,红着脸小心翼翼问道:“那小姐,你把这条鲛人养在咱们院子里,是想金屋藏鲛吗?” 顾玥:“……” 看着小丫头满脸的绯红,无论是梦中的顾玥还是如今管梦的顾玥都莫名地头疼,却也不敢不回答她这个问题,手语打得可谓是迅速非常:‘澜鉴城本就建于海上,这个池子是连着虚妄海的,鲛人只要顺着暗道就可以回到大海,我刚刚丢的纸就是告诉他这件事的。’ ‘你这丫头,整天看得都是些什么书?’ ‘我非收了你的话本子不可!’ 阿景抱头哀嚎:“啊——小姐——不要啊——!” 话音刚落,水面忽然泛上几朵水花。 “咕噜咕噜……” “哗啦——!” 水花纷落,有什么东西自水下被人抛上,精准地落在顾玥怀里。 阿景:“这是什么东西?” 顾玥垂眸望去,愣了愣。 是一颗珍珠。 形状饱满圆润,色泽上乘莹润,还是颗上好的珍珠,看上去能卖不少钱的那种。 阿景怒了努嘴:“还算有些良心。” 观梦顾玥表示不赞同。 没有原因,就是莫名不爽。 忽然。 “哗啦——!”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鲛人破水而出,银色长发被水打湿紧紧贴在他身上,透过渐暗的天色,他脸上两道泪痕清晰可见,眼里泛着点红,像是刚刚哭过。 两人:“……” 那颗珍珠,不会是他现哭出来的吧? 也许是因为两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鲛人微微向下沉了沉,只露出肩膀往上的部位,见顾玥还没拿起那颗珍珠,他歪了歪头,青玉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解。 是不喜欢吗? 鲛人眨了眨眼,试图流泪再结出一颗珍珠。 这天真的行为落在梦中顾玥眼里,她忍不住低头一笑,将怀里那颗珍珠收进衣袖,对着池中的鲛人点了点头,又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收下了,他已报恩,可以走了。 鲛人歪头,复而又沉入水下,不再现身。 见状,观梦顾玥简直气炸。 裙子! 裙子湿了欸! 那可是她花了好多好多灵石买回来的法衣,可以防御伤害的! …… 欸? 不对,她是顾玥,她买过法衣吗? 不对,她不是顾玥,她是……她是…… “我是祁婳!” 72. 澜鉴古城(十二) “噌——” 狭长的暗道内,手持花枝的许尽欢击落从长道尽头射过来的箭弩,目光在尽头站着的顾勿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在看到其眼中一闪而过的暗红时,心中闪过一丝异样。 顾勿不对劲。 千年前,她曾听说过这新任城主修为浅薄,年近四十也只还是在将要筑基的边缘打转,迟迟突破不了,当初他担任城主的消息传来时,莫无暇还戏称过这城主一职不是买来的就是祖传的。 而修行一事,天赋决定上限,天赋不行的人,饶是日夜勤恳地修炼也无法在修行上有所成就,甚至修行十年都不如有天赋的人修行一天。 顾勿就是典型的,没有修行天赋的人。 而现在…… 察觉到空气中传来的灵气震荡,许尽欢目光探究地在顾勿身上扫过,不禁暗自琢磨道:莫非,是大器晚成? 那可真是修真界的又一热血鸡汤了。 而在许尽欢审视顾勿的同时,顾勿也在审视着许尽欢。 对面的人个子不高,穿着一身黑色短打,袖口束得很紧,不远处的地上散着一套软甲,看样式像是城主府府兵的衣装,虽然此人梳着一个男子发髻,但看身形和眉眼线条应当是个姑娘。 还有…… 她的脸。 对上许尽欢似笑非笑的目光,顾勿缓缓吐出三个字: “扶光剑尊?” 许尽欢大方点头,反正是在幻境里,她承认就承认咯。 谁料顾勿见此却像是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整具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像是一具变异的尸体,盯着许尽欢的目光带上恶毒的杀意。 “你竟没死?!” “你怎么会没死?!” 闻言,许尽欢微微扬起花枝划出一道剑气朝顾勿打去:“怎么,我没死你很失望?” 虽然前世她年少时曾做过一些惹人恨的事,但人品应当没有烂到这种地步吧? 这么失望,这得是多大仇多大怨啊? 剑气袭来,顾勿匆忙避过,下一秒却又猛地抬头看向许尽欢,眼中满是震惊和惊喜。 “你变弱了!” 话音未落,他几乎是瞬间便移动到许尽欢身前,化掌为爪朝她狠狠袭来! “扶光你去死吧——!” 他的速度极快,空气中都似乎带着破风声,似乎是想趁许尽欢还没反应过来时抢占先机,可奈何许尽欢的速度更快,几乎是在顾勿动身的瞬间便做出了反应。 一个后仰后撤,顾勿扑了个空。 正想追击之际,却被许尽欢反手一把捉住那只手,接着绕后用力一扳。 “喀嚓——” 骨头脱臼的声音响起。 不待顾勿反应,带着灵力的花枝迅速绕上其脖颈,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许尽欢干脆又利落地一脚蹬在其膝弯借力将花枝狠狠一拉! 看着顾勿憋到通红的侧脸,许尽欢轻嗤一声: “顾城主。” “我是变弱了,可不代表你就比我强了,想杀我,下辈子吧。” 顾勿眼中冒起一丝红光。 许尽欢莞尔一笑: “不如我们先说说这个东西是什么?” 言罢,她又好心地松了松力道,好让顾勿能够转头看清自己手中虽然被控制着,却还是不断试图逃窜的黑色细线。 “是与你不相匹配的修为有关吗?” 看着顾勿骤变的眸色,许尽欢收了笑,神色平静却波涛暗起:“说说吧,去哪沾的邪气?” 前世她为此而死,因而,她绝对不会认错。 这就是邪气。 从顾勿身上散出来的邪气。 见顾勿不回答,许尽欢啧了一声,掌心荡起灵火,不消片刻便将那不安分的黑线烧了个干净,手上用力,顺带着将顾勿送到地府。 “不回答算了。” “拜拜。” …… 理了理身上的衣裳,许尽欢转身就走,可还没迈出一步,面上的笑意却是一僵。 “姐姐……” 不远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正是顾玥。 此刻她面色严肃,目光直直落在许尽欢身后面色青紫的顾勿身上。 许尽欢看了看顾玥,想到自己方才干了什么,虽然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不仅杀人杀得正大光明,还动手动得格外利落,心底却是莫名地发虚。 完蛋了,顾玥肯定会看出不对劲吧? 阿景那小丫头一看就不是能眼都不眨杀人的人啊! 早知道今早出门时就不易容成自己本来模样了。 唉—— 见顾玥还在看地上的顾勿,许尽欢使劲眨了眨眼,在成功眨出几滴泪后,她走到顾玥面前吸着鼻子道:“姐姐,阿景不是故意的,是方才老爷——” “杀得好。” 一道沙哑微弱,语速缓慢却又咬字清晰的声音响起。 “欸?”许尽欢眨巴着眼,有些惊异地看着顾玥:“小姐你?” 对上许尽欢的目光,顾玥勾了勾唇,某种流转着一抹奇异的光。 “我说,杀得好。” “还有,许尽欢,你个蠢货,连本小姐都认不出来了?” 闻言,许尽欢蓦地瞪大了眼,上上下下看了顾玥一眼,试探道:“祁婳?” 顾玥微扬起眉梢算是应了。 许尽欢大惊:“装这么久,你演技不错啊!” 许尽欢决定,她要默默封祁婳为新一代的忍王。 哪知祁婳却很没形象地翻了个白眼:“什么演技不错,纯粹是中邪了好吧?”言罢,她朝许尽欢身后的人扬了扬下巴,咬牙道:“要不是那死人给我来了一下,我怕是还要窝窝囊囊地这么中邪下去。” 瞟到祁婳额上那一块看起来新新的伤痕,许尽欢了然。 原来是触及到祁大小姐的底线了啊。 怪不得。 正所谓剑是剑修的道侣,药材是医修的道侣,魅修的道侣便是他们那张祸国殃民的脸了,被伤了可不得被气清醒? 虽然很缺德,许尽欢还是在心底默默感谢了一下顾勿,否则她也不知道祁婳就是顾玥。 唉—— 那待会就把他烧干净点吧。 “嘿!许尽欢!” 脸上传来钝痛。 许尽欢回过神,对上祁婳满是不满的眸子:“你捏我作甚?” 祁婳叉着腰,义正言辞:“你方才走神了。”她狐疑着贴近许尽欢:“还傻笑,在笑什么?” 闻言,许尽欢气势顿消,揉着脸“哦”了一声,怕祁婳追问自己,连忙背过身着手烧起顾勿的尸体,一边动手一边问道:“对了,还没问你,你是怎么开 口说话的,顾小姐不是不会说话吗?” 方才祁婳开口,还着实把她吓了一跳,以为是哪个易容成顾玥样子的人搞苦肉计来了。 见许尽欢问起这个,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烧尸体,祁婳还是走到她身旁看她烧起尸体,顺带回道:“那当然是顾小姐本身的嗓子就没有问题啊。” “详细说说?” “我毕竟是正常人嘛,醒来当然是想开口说几句话啦,这不就开口试了试,谁知道还真让我发出了几个声,就是发声后嗓子有些干涩,所以我猜,顾小姐之所以说不出话,不是因为真的天生就是哑巴,或许是后天受了什么刺激,这才失声了。” 祁婳一边绕着衣摆,一边继续道:“总之,顾小姐的嗓子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恐怕是心理问题。” “原来如此。”许尽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 尸体处理得很快,不到一刻钟就变成了一捧灰。 因为在府中杀了人,两人商议一番,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索性顺着暗道另一端回到逐月院,打算继续在城主府内待个几天。 “这死老头子真恶心。”祁婳坐在房内的梳妆镜前小心翼翼地给自己处理着伤口,嘴里还不忘继续骂顾勿:“觊觎自己的亲生女儿,他也干得出来,真是禽兽王八蛋,要不是这具身体没有灵根,我绝对把他一把拍进土里……” 许尽欢坐在一旁默默点头。 想到什么,她忽然道:“对了,我们要怎么通知流昭这件事啊?你肯定是被城主府的人从洞里拖出来的吧,既然如此,禁制被破,施咒者一定会有所感知,你说流昭他会不会杀到城主府来?” 闻言,祁婳也愣了。 “他这么莽的吗?” “你觉得呢?毕竟爱情会使人盲目。” 想到流昭对顾玥不同寻常的在意,祁婳慌了,许尽欢也有点慌了,默契对视一眼,两人收拾收拾就准备去找流昭。 “哎呀!” 方才起身,祁婳便一拍额头,道:“差点忘了,那鲛人曾给过顾玥传讯珠。” 许尽欢眼睛一亮:“哟!” …… 传讯珠被捏破,云云水雾化作一条水链浮在空中。 不过须臾,空中的水链开始迅速变形,扭曲,最终化为漂浮在空中的一行字——姐姐,你没事吧,我现在就赶到城主府,你别怕。 “哦哟哦哟。”许尽欢朝祁婳挤眉弄眼一阵:“姐姐,你看人家这么贴心,你可不要冷冰冰的,一定要好好回噢。” 祁婳给了许尽欢一个白眼,伸手拨弄起空中的水链——我没事,你别担心,阿景和我在一起,我们在逐月院,你进来时不要惊动任何人,这里暂时是比较安全的。 水链很快又变了形状——好。 看着水链化作水雾消散,许尽欢好不可惜地叹息一声:“姐姐,你好冷漠噢。” 祁婳忍无可忍,一把捏上许尽欢的腮帮子:“闭嘴!人家喜欢的是顾小姐!” 许尽欢眨了眨眼:“哦。” 祁婳:“……” 又是一阵喧闹,好在此处被设下了结界,否则要遭。 …… 地底暗道,被扫成一堆的骨灰无风自动,一缕细到几乎看不见的黑线从中溜了出来。 “呼——” 长道灯火灭。 73. 澜鉴古城(十三) 流昭来得很快。 院子的茉莉花被风吹落在水池里,涟漪泛起,一道旁人看不见的水雾顺着风穿过院庭,顺着窗户和房门的缝隙流入房中。 无数水珠汇聚在一起,幻化出一个人形。 灵光闪过,率先成型的是一条漂亮的鱼尾,银亮的鱼尾修长有力,上面坠着的鳞片闪闪发亮,映照地那些漂浮在空中的水珠像无数亮晶晶的钻石,晶莹剔透。 接着是鲛人银白色,像海藻一样柔顺的长发……最后出现的是鲛人精致似神仙的那张脸,见到房内站着的祁婳,鲛人下意识露出笑颜: “姐姐。” 鱼尾一甩,便瞬间来到祁婳面前。 看到祁婳贴着纱布的额角,流昭嘴角笑意一僵,关心则乱,下意识就要抬手抚去,却被祁婳不着痕迹地轻轻避开。 “姐姐……”鲛人有点想掉小珍珠。 祁婳有点无奈。 虽然平常她自诩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对任何一段感情都处理得非常好,但这并不代表她可以把这一套搬到流昭身上啊,毕竟流昭是真心喜欢顾玥的,而她却是披着顾玥皮囊的祁婳,这一套明显不能对流昭用。 不然那成什么了? 念及至此,祁婳眼眸一凝,抬手就是一个利落的手刀,“砘”的一声,可怜人家流昭还在期待祁婳会做些什么,就这么软趴趴地晕倒在地上。 “动手这么快?” “不然?”祁婳没好气地朝一旁翘着二郎腿看戏的许尽欢白了一眼,道:“等着你用饼子砸晕他吗?” “那怎么行?怎么能浪费粮食呢?” 许尽欢三两口地吃完最后一口烧饼,拍了拍手走上前扯了扯祁婳的衣袖,眨巴着眼睛俏声道:“况且,虽然打晕他是我们早就计划好的,但谁让人家小鲛人刚刚表现得这么纯情,我也想看看合欢宗第一大师姐会怎么应对嘛~” 祁婳:“……” 祁婳作势要打:“我撕了你这张嘴。” “诶诶别。” 许尽欢笑着捂住嘴,扭身泥鳅似的跑开,转而蹲在瘫在地上的流昭身旁盯着他的银亮鱼尾犯了难,流昭还没来时,她与祁婳曾一起提出过一个问题——这条鲛人是否也是此次参加虚妄海试炼的弟子之一? 毕竟两个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容不得她们不好奇。 祁婳也跟着蹲了下来,看着鲛人精致的面庞,她拄着下巴思考一会儿,伸手拿起流昭的一缕头发给人编起辫子,一边编一边道:“若是这鲛人体内的人真是这次参赛的弟子,那我想他应该是不能靠自己醒过来了,既然如此,那便只能借助外力。” “而外力无非就是用灵力,或者物理方式……”她说着,将编好的一缕头发掖在鲛人而后,对着许尽欢一摊手,满脸无辜道:“但你我如今一个修为低微,用不了高阶术法,一个又根本毫无灵力,就只能选择物理方式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许尽欢有些一言难尽地看了祁婳一眼。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是她想的那个方法吧? “我的意思就是……” “啪!” 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祁婳揉了揉泛红的掌心,接着,又是一道结结实实的巴掌落在了鲛人脸上,鲛人姣好的面容上,两个泛红的巴掌印看起来格外刺眼,祁婳看了许尽欢一眼,唇角勾起一个邪肆的笑:“打醒他!” 许尽欢:“……” 她默默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鲛人,心想:这可千万要是此次前来参赛的弟子哇,要不然该如何收场? 但想归想,许尽欢的动作可没有半分犹豫。 深吸一口气,撸起袖子,跟着祁婳的节奏就是一个巴掌落下去,诡异的默契中,两人就这么你一巴掌,我一巴掌地左右开弓,不大的房间内,“啪啪”的声音脆响在耳畔,简直是清脆极了。 “诶,万一打成猪头怎么办?” “啊?打成猪头?那我的手得肿成什么样子了?” “……重点是这个吗?” “重点不是这个吗?” “……” * 这是一间大气恢弘的宅子。 宅子很大,就算是在中京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也足足占了有大半条街,朱红的漆门上钉着黄铜把手,檐下挂着一块写着“东方府”的牌匾。 东方无孑姿态闲散地靠坐在自己院子中的水上云亭里,一手搭在栏杆上,一手捏着一方精致的糕点,看着水中的游鱼,他“嘬嘬”两声,抬手将手中的糕点捏碎尽数扬了下去。 立在一侧的小厮见状有些心痛。 毕竟那块糕点做法不可谓不复杂,且不说那内陷与外皮要经过煎炸蒸烤,就说那食材都是寻常人难以寻到,还要经过聚灵阵细细养起来,可谓是费时又费财,可就是这样一块价值不菲的糕点,就这么被当作寻常鱼饵丢下去逗鱼。 简直浪费。 见人又丢下一块“金子”,小厮终于忍不住开口:“少爷……” 可东方无孑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一跃而起,抬手从桌上捞起一块糕点将小厮的嘴堵住,他眸若点漆的眼睛弯了一下,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狡黠:“少爷你这样太浪费了,就算我们家家大业大也不是这么个造法,老爷夫人若是知道了肯定要说你。” “元宝,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见元宝吃惊的眼神,东方无孑又旋身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桌上的糕点,得意道:“你每次都是这几句话,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下次记得换换话术,老是一套话术听着真的没什么意思。” 元宝:“……” 将人噎了一遭,东方无孑很是开心。 他曲着腿一脚踩在石凳上,一手撑在脑后,嘴里还乐呵呵地哼着不知是哪里的乡间小调,将从街上学来的纨绔做派模仿了个十成像,想到什么,他随意转了转腰上系着的宫绦,头也不转地对身后的人道:“听说皇帝舅舅给母亲赐了一只西域进贡的烤羊,元宝你偷偷去厨房给我烤一只羊腿来,对了,要辣,最好再来点孜然粉。” 身后的人许久没有应声。 东方无孑有些纳闷:“元宝?” 怎么没人应声? 想到自己方才的言行,东方无孑却又有些释然——莫不是方才的话让元宝生气了?也是,元宝自幼和他一起长大,当然是希望他变得更好,但那盘糕点就是不好吃嘛,什么珍惜都堆在一起,就是厨艺再好也难以做好吃吧?况且方才他不是 给他也塞了一块,他应该知道啊? 想了想,东方无孑有些好笑着回头:“元宝你——” “啪!” “啪!” 一句话没有说完,两个结结实实的巴掌先落在了脸上。 很痛。 痛到牙根都泛着疼。 但看着面前露出肱二头肌的元宝,东方无孑捂着脸,心中比生气更先升起的是一股纳闷,他问道:“元宝,你什么时候练得这般结实了?“ 在他印象中,元宝应当是个连杀鸡都不敢看,连爬墙都不敢爬,连大声说话都要再三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的白斩鸡啊? 何时变得如此有胆了? 只可惜,元宝并没有回答他,并再给他甩了两巴掌。 这下子,就算东方无孑再心大也察觉出不对劲了,他撸了一把袖子,撤下腰间宫绦就要捆人,但想象是美好的,现实却是骨感的,他捆人不成,反被元宝夺过宫绦把他给捆了个结实。 “啪!” “元宝你疯了!” “啪!” “等你醒了看小爷不罚死你!” “啪!” “别打脸!” “啪!” “我的剑呢,我的剑呢,我的老婆呢?!”东方无孑被打的在地上到处乱滚,嘴里也开始没把门地胡乱叫喊,他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却冷不丁地摸了个空,霎时,他心一惊,背上冒起一层冷汗。 他是个剑修,剑修怎么能没有剑?! 诶? 他什么时候去修道了? 东方无孑感觉自己的脑袋忽然变得混乱起来,一瞬间,无数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浪潮之下,元宝的脸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汹汹袭来的巴掌。 “剑来——!” 东方无孑猛地捉住了那只手。 “哟,还是个剑修?”一道声音响起。 东方无孑猛地转头,就见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庞立在他上空,双手还死死钳着他的双臂,东方无孑愣了一下,接着马上红了脸,语气古怪又正直:“许师妹,不管是我的身还是我的心,它们都是属于师姐的,我劝你不要对我下手,想想徐道友,他还在家里等你。” 许尽欢被他这话恶心了个猝不及防,连忙放开他的手,心道若不是你在地上乱滚她也不至于这样对他,想到什么,她有些疑惑地问道:“东方兄?” “是我啊。”见她放手,东方无孑一边语重心长地给人讲道理,一边伸手想去整理自己地衣领,可手才动一下,另一只手也跟着摸了上来。看着落在自己身上的三只手,东方无孑惨叫出声:“你还有同伙——!你们居然脱了我的衣裳——!” 东方无孑正要再叫,一只手却抢先紧紧捂住了他的嘴。 接着,一道温热的气息在耳旁温柔响起:“再叫就扇你了噢~” 东方无孑:“……” 见东方无孑一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神情,许尽欢揉着手腕朝其身后跃跃欲试的祁婳笑道:“祁大小姐,你别吓他了,他现在这个样子,你就算把他扇成猪头他也会继续叫的,还是赶紧解释吧。” “……” 祁婳很是惋惜地收了手:“哦。” 74. 澜鉴古城(十四) 成功解释完这场乌龙时,天上下起了雨。 乌云厚重,看上去像是一床吸饱了水的棉花被,凉风一吹,被子里的水就再也盛不住般化作雨点噼啪噼啪地打在窗边的绿芭蕉上,下一瞬又顺着叶片落向地面,在院中的鹅卵石小径上积上一层薄薄的水,水雾朦胧,连带着空气中也充斥着淡淡的海腥味。 窗子被打开一道细细的缝,水汽伴着风从此处盈进来。 屋内,许尽欢没骨头似的趴在桌上,一边百无聊赖地揪着桌布上勾起的丝,一边闷声分析道:“目前看来出幻境的方法貌似有两种,一是帮助顾玥成功逃婚,二则是帮助那位大人成功娶到顾玥,而我们也不能选错,否则会在幻境里陷得更深,所以……” 话音一顿,她拄着下巴歪头看向另外两人,弯了弯眼睛:“你们觉得会是哪一种呢?” “唔不知道啊。” 东方无孑双目无神地歪在椅子里,因为脸充血发肿,他不得不两手各把着一个小冰袋敷在两侧脸颊,闻声有些含糊不清地道:“唔没有流昭本人的记忆,给不鸟你们什么有用的信息,但素,我以流昭的四角觉得应当是让我们帮顾小姐逃芬——” “噗嗤——” “……” “祁发!你个罪魁祸首还笑?!” 咻—— 一个冰袋被甩了出去。 “哈哈哈哈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笑了。” 祁婳歪头躲过朝她袭来的冰袋,双手合十地朝被自己打成猪头的东方无孑表示歉意,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接着话题继续道:“虽然我也觉得可能是帮顾小姐逃婚,但我总感觉这样实在是太简单了,实在是让人难以将此与传说中九死一生的秘境联系起来。” “能配得上这般名头的秘境,我想怎么也得有什么上古巨兽或者千万年难得一遇的怨煞,不是让我们缺胳膊断腿,就是让我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气氛忽然有一瞬间的沉默。 听着窗外骤然变大的雨声,许尽欢无奈捂眼:“祁大小姐……” 祁婳笑得妖魅:“怎么啦?” “怎么啦?你还问怎么啦?”东方无孑摸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抬手又甩了个冰袋过去,翻了个白眼道:“净说些不吉利的话,忘了我们是这届的参赛弟子了?” 祁婳惊愕捂唇:“是哦。” 东方无孑半死不活地呵呵两声。 是哦? 就以他对这位大小姐的了解,别看她现在捂着嘴,像是非常惊愕,一副清纯愚蠢小白花的模样,但实际上十有八九是在底下乐得嘴后合不上了吧?! 合欢宗的人都是什么恶劣的性格啊?东方无孑很是为合欢宗未来的发展而担忧。 “那你说,我们现在应该干嘛?”祁婳拄着下巴,柔媚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东方无孑。 东方无孑有些惊讶:“这你们都不知道?”见另外两人露出一副谦虚领教的模样,他矜傲地扬起下巴,神神秘秘道:“我可有一妙计!” 见状,祁婳与许尽欢对视一眼,后者比了个“请”的手势,一脸认真地说:“请将,我们洗耳恭听。” 于是东方无孑还当真振奋地一拍桌子,许尽欢毫不怀疑,若不是此时他还有点不会控制那条鱼尾,恐怕他此刻都要跳上桌子了,可虽如此,他还是一脸兴奋地爬上了桌,曲着鱼尾坐在桌上,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 高傲地俯视着下面的两人,东方无孑压了压嘴角,问:“不管嫁人还是逃婚,我们是不是都要出城?” 下方两人乖乖点头:“是。”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借此试探一下,看那位大人是否也和我们一样是本次参赛的弟子?” “所以?” 东方无孑一拍手:“所以我们可以先假意要与其成婚,然后在见面时像你们对我一般如法炮制将其打一顿,若他醒了,那我们不管是逃婚还是结婚都可以,若他没醒——” “若他没醒,”许尽欢幽幽接话道:“我们一起被他削成肉沫。” 祁婳也跟着附和道:“咻——嘣——咔嚓——!” “额……”东方无孑有些尴尬,却还是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自己的方法失败后果极其严重,梗着脖子道:“那也总比现在东躲西藏好吧?不是睡破庙就是住河洞,比起逃难的流民还不如。” 闻言祁婳挑了一下眉毛:“哟,这样听着是有几分道理哈。” “对嘛!”东方无孑又支棱起来:“所以——” 许尽欢站起身,伸手“啪”地一下拍上东方无孑的肩,对上人有些懵的眼神时,她一本正经地说:“所以由你来当新娘。” “我?”东方无孑懵懵地指了指自己:“我是男的啊。” “男的又如何?请不要妄自菲薄,谁说男子不如女?”祁婳也学着许尽欢,伸手在东方无孑肩上拍了两下,语重心长道:“已经玄真九百多年了,可千万不要再有那些老旧的思想了喔,况且你看你这副皮囊这么好看,着个红妆又有什么关系?加油,我看好你。” 东方无孑:“……你捋清楚你要说什么了吗?” 可祁婳只是朝他笑。 东方无孑觉得瘆人,咽了咽口水,又转头看向许尽欢,指着祁婳问道:“她疯了?” “不。”许尽欢拿过嫁衣微笑着摇头:“是你该上花轿了。” 东方无孑:“……” 东方无孑捂着胸口后退:“你们两个疯子离我远点啊喂!” * 事实证明,当遇到打扮瘾发作的姑娘时,任何反抗都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反而还会激起人的蹂躏欲望,被两人精心打扮一番东方无孑被塞进花轿里时就是非常的生无可恋。 天呐,天底下每个姑娘嫁人都会这般累吗? 先是沐浴,净面,再上一层又一层的妆,还要盘一头看起来就非常繁琐的发髻,簪上亮亮的金钗,戴上重重的发冠…… 啊! 累死了。 累傻了的东方无孑暗暗发誓,以后一定只嫁自己的剑为夫! 花轿摇啊摇,东方无孑就这么靠着软枕闭上了眼。 站在小巧花轿两旁的两人,一个装作陪嫁丫鬟,此刻绷着脸撒花,生动演绎什么叫苦大仇深,一个则装作喜婆,此刻朝长街两旁观礼的人热情挥动手帕,看起来可热闹了,只可惜却没几个人回她。 毕竟不敢。 前天才杀了人。 陪嫁丫鬟许尽欢一边面无表情的撒花,一边跟着花轿往城门口走,一边深呼吸试图屏蔽仿佛能穿透灵魂,吹得似乎要断气的唢呐声。 无人知晓处,许尽欢小小地“啧”了一声。 谁吹的? 真是难听。 不像接亲,倒像送葬。 …… 和上次一样,在靠近城门之时,一顶做工更为奢华的花轿被人迎面抬了过来,依旧是那熠熠生辉的金色牡丹花绣纹,依旧是那不绝于耳的轻快铃铛声,依旧是令人窒息的氛围。 “这次来的,总不会是空花轿了吧?” 那人的声音依旧宛若山涧清冽的泉水,尾音上扬,像一股怎么也握不住的水汽,带着一股净化人心的魔力,只可惜,用这幅嗓子说出来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 “若是这次送来的不是顾小姐,我可真要生气了。” “大人请放心,绝对不会了。”立在轿子旁的轿夫连忙搓手陪笑。 接着,他眼珠一转,瞄到立在轿子另一边的许尽欢,没有半分犹豫,直接一个大跨步走过去,用他那常年干苦力那钢筋般的手臂像钳子一般卡住许尽欢的后脖颈,一个用力将人推向前方扑在地上,随后补充道:“这丫头是小姐的贴身丫鬟,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亲姐妹,她在此,小姐定然也不会走的。” “哦?”那位大人笑了,似乎被勾起了几分兴致,:“情同姐妹?” “是是是是。” “那倒是让我放心了。” 话音落下。 “唰——” 紧闭的轿帘无风自动,向上掀开贴在轿檐,露出轿子里边坐着的人。 跪在地上的许尽欢悄悄抬眸,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害怕,反而是惊艳。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顶着姬荀外貌的“大人”要更加漂亮。 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嘲讽,横贯整张脸的金纹在绣着金凤绯色纱衣的映射下愈显鬼魅,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从聊斋故事里走出来的妖精。 不过惊艳归惊艳,这人的手段上次她也见识过,见人抬脚往她这边走来,她学着瑟缩了一下身子,下一秒,那人的红纱衣擦着她的脖颈划过,一道细密的血珠子快速冒了出来。 许尽欢忍不住小声“嘶”了一声,却听自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送你的礼物,小丫头喜欢这条血珠项链吗” 许尽欢愣然抬头,不巧直直撞入一双虽然弯起,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的眸子。 “喜不喜欢,说话啊?” “我……我……” 面上唯唯诺诺,许尽欢心中却十分烦躁。 若是说喜欢,说不定一会他就直接将她脖子抹了给她送一条更漂亮的项链,若是说不喜欢直接将人惹毛,那也还是一样的下场,她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问问问,这人就知道问,也不想想自己问的都是什么鬼问题。 沉默一瞬,她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喜欢。” “所以你去死吧。” 寒光一闪。 “噗嗤——” 只见一柄长剑猛地插入美人腹中! 75. 澜鉴古城(十五) “没错,你这个死变态去死吧!” 许尽欢身后,方才从轿子里冲来给了“姬荀”一剑的东方无孑抬手撤下头上的红盖头,反手又从头上撤下的一根磨尖了的簪子狠狠插入“姬荀”右眼。 “啪嚓——” 血液并没有如意料之中的那般喷溅出来,相反,率先响起的却是一阵琉璃碎裂的刺啦声,在这样的环境中,这道声音就像是战场突起的乐声,突兀极了。 垂眸看着刺入自己腹中的那柄剑,“姬荀”愣了一下,随后,他很轻很轻地眨了眨眼,却又被插在右眼珠上的簪子阻挡了眨眼的动作,下一秒,他做了一个令人惊悚的动作。 他抬手。 “啵——” 那根簪子连带着眼球一起被拔出。 微微用力。 “啪嚓——” 簪子化作粉末,眼球也连带着被捏碎,无数细密的碎片飞溅而出。 碎片下,是一张动人心魄,摄人心魂的脸。 只可惜缺少了一颗眼珠,让这张脸平白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诡谲。 无数鸡皮疙瘩因此而起,可他却无知无觉,利落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给几人逃跑的机会,那些掉落的碎片并没有跌在地上,而是化作一道道细密水链缠上东方无孑持剑的手将其牢牢禁锢在剑柄上,又化作水绳将许尽欢和赶过来帮忙的祁婳一同缚住。 接着,他握住剑身,尽管更加细密的碎裂声因此响起,可他却恍若未闻,只是歪头朝几人人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好痛哦。” “可以告诉我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吗?” “我装得不好吗?” 一鲛分饰多角,该杀人杀人,该造景造景,努力去做顾勿,甚至不惜被那个丫头亲手杀掉一丝分身,他做得这么好,怎么还能被他们怀疑呢? “姬荀”很是疑惑。 他很想知道答案。 于是,带着不解,他微蹙着眉倾身上前,任由剑身继续贯穿他的身体,伴随着碎裂声,他的身体开始如铜镜般碎裂剥落,化成的水链将几人一层又一层地加紧束缚。 胸腔被一寸寸压紧,空气已经难以进入。 “姬荀”笑着捏起东方无孑的下巴:“说啊,怎么发现的?” 与此同时,缠在东方无孑手上的水链开始缓缓收紧,血液被阻挡了来去,积在手上化作青紫浮在皮肤表面,点点凉意蔓上指尖。 东方无孑想要抽出手,却又被一道水链缠上脖颈。 “我不会让你死的。” “你不要怕。” “……” 可话虽如此,那道水链却越缠越紧,没有分毫松动的意思,东方无孑却已经要喘息不过来,纵使想要说些什么,却也只能从嗓子里发出几声嘶哑的“嗬嗬”声。 “姬荀”笑得温和,他放轻了语气用诱哄的语调轻声询问:“不要逃,告诉我,好不好?” 只可惜,在他这般循循善诱下,回应他的不是东方无孑,而是许尽欢和祁婳的一记联合头槌。 “好你大爷!” 冲击力下,“姬荀”下意识地收紧手。 下一秒。 “砰!” “砰!” “砰!” 三道爆破声响起。 就如同故事结尾那般,三人的身体猛地炸开,在空中化作无数碎纸片,骤然失了猎物,层层水链猛地撞在一起集成一道,茫然地飘浮在空中…… “姬荀”抬手接下一张碎纸片,感受到上面残留的术法,他紧蹙的眉宇间舒展开,仅剩的左眼染上几分趣味。 “原来不只我一个聪明人。” “有意思。” * 澜鉴城内又下起了雨。 这次的雨比以往都要大,如瀑的雨丝像是银河般倒灌进城内,空气中的水汽浓得几乎要让人产生出自己此刻身在水中的错觉。 而更令人震撼的是,那些雨水并未顺着城道结构落入排水渠,而是化作一道道有型的水蛇穿梭在城中的大街小巷,来来去去,无孔不入,尽职尽责地搜寻每一处可以藏人的地方。 可就在这地毯式的搜寻中,一处破庙却幸免遇难。 而这份幸运也不是因为身处破庙的人有什么奇异能力,而是罩在他们周围的那层淡蓝水膜起了作用,这层水膜很薄很薄,只在特定角度下能看出一点颜色,那些游梭进来的水蛇在触碰到水膜的那一秒便如同泥牛入海般消失不见。 三个打扮各异的人站在水膜一侧,皆是面色警惕地盯着对面那个与碎片下面庞一模一样的鲛人少年。 那日,因为东方无孑的苏醒,加之突如其来的大雨,他们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千年前妖邪肆虐,天公已经不作美很久了,而东方无孑尽管拥有流昭的身体,却没有流昭从前的记忆,自然也不会召雨,那那场在他们商讨事情时恰好来到的雨又是谁召来的呢? 于是,他们计划了一个局。 明面假意商讨逃婚事宜,暗中却借用传音计划如何将这另一位布雨之人逼出来,当然,他们也没有傻到用真身去冒险,连夜裁了三个纸人当作替身灵推了出去,本想着能够双管齐下,替身灵去试探“姬荀”,他们自己则在暗处找人,只是未曾想…… 目光扫过少年银色的尾巴,许尽欢微微蹙眉。 未曾想还有意外之喜啊。 又是一条银鲛。 银鲛历来作为鲛中之首,虽有与生俱来的高修为,但数量也极为稀少,鲛人群中往往千年才出一条银鲛,为了保护幼鲛,拥有银鲛的鲛人群往往沉匿于海底,非要事不出,可千年前的澜鉴城内却出了两条银鲛。 许尽欢眼底漫上一层凝重。 莫非当年……海底出事了? …… 作为目前三人之中修为最高之人,东方无孑微微上前一步,手中金簪熠熠闪光:“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个鲛人少年闻声微微一笑,微扬着头,却没有回答东方无孑的问题,只是道:“诸位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们的,我可不是外面那条坏鲛。” 东方无孑握紧了金簪:“回答我的问题。” 少年摆了摆尾巴,语气不卑不亢:“我是来救你们的。” 闻言,东方无孑眉头一拧,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祁婳轻轻按下,对上少年望来的目光,她沉声开口:“外面的那 条鲛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这个问题倒是有点价值。”鲛人少年目光扫过庙外的瓢泼大雨,眯了眯眼,半是感慨半是厌恶地道:“我们是共生关系。” “准确来说……” 他吹出一个水泡泡在手中把玩,淡淡道:“我们是一体双魂的关系,他是恶魂,我是善魂,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我们相貌相同,他的术法于我无用,同样,我的术法也对他无用,我们只能处在同一具身体里相互厌弃。” “不过虽然有些恶心,但处在同一身体里也并非没有半点好处,就像你们昨日的计划,他借雨窃听,我当然也就在窃听。” 想到什么,他忽然笑了一下,顽劣地将手中的水泡泡砸向三人,尾巴摇得欢乐。 “不过你们还挺有意思的,竟然想出用纸人当作替身灵,不过还好你们用了这个法子,否则我还真想不到要怎么从恶魂手中把你们救出来,那家伙现在是越来越强了。” 躲开鲛人少年略带稚气的水泡泡,许尽欢忽然福至心灵地问道:“所以你将我们带到这,是为了让我们帮你杀了那个恶魂吗?” “答对咯。”鲛人拄着下巴点头。 “你杀不了他吗?” “杀不了。” 话音落下,鲛人少年身形一晃,银白的鱼尾霎时变得无比浅淡,透过他微透的身体就能看到他身后的景象,整条鲛就像是一个随时都有可能爆破消失的泡泡。 对上三人的目光,他双手一摊:“虽然我们一体双生,但这里是他的梦境,因此我伤不了他分毫,只能依靠你们,这也是我为什么会救你们的原因。” 许尽欢面色不改:“我们如何能信你。” 鲛人少年“噗嗤”一下笑了:“此情此景,除了信我,你们别无他法。” “……” 沉默一瞬,许尽欢忽地也笑了:“那你说,我们要如何做?” 闻言,鲛人少年一下子严肃了起来,他道:“此处是他的梦境,无论重来多少次,你们也杀不了他。” 东方无孑恼了:“那你要我们怎么杀他?” 鲛人少年瞥了他一眼,被呛话的烦躁被诡异压下,他闭了闭眼,道:“所以我并不是想让你们在这里杀了他,我想让你们逃出去,逃出去,杀了他。” 像是察觉到这里的异常,庙外的雨声愈发大了。 鲛人加快了语速:“梦境的出口就藏在他那顶花轿上,只要进入花轿念出我的名字,你们就可以从梦境回归现实,但是,千万要记住,从现在起,你们绝对不能听他说任何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声叹息你们都将会被他拖入更深一层的梦境,层层叠加,你们将再也不能回到现实。” 雨点逼近了,鲛人少年的身体开始快速消散。 一道灵光从他身上散出,一道传送阵在三人脚下形成。 在彻底消失在破庙前,东方无孑想到什么慌张地大吼一声:“喂,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 闻言,鲛人愣了一下,喉咙里冒出一声听不清音调的字,可很快,他又反应过来,盯着快要被传送走而火急火燎的东方无孑认真道: “记住了,我叫镜晚。” 76. 澜鉴古城(十六) 淅淅雨丝于半空停滞,逃亡正式开始。 许尽欢现身在城角尖塔上,这里是整个澜鉴城最高的一处建筑,站在上面足以俯瞰整个澜鉴城,许尽欢试图透过连绵如雾的雨幕去看其余两人被传送到哪,以及那顶漂亮花轿被放在哪,只可惜雨雾实在太大,一切都看得不甚真切。 感受到飘在脸上的雨丝,她眯了眯眼,时间不多了,与其漫无目的地被动寻找,不如主动点,将这雨雾搅散。 抬手抚上额心,一滴晶莹水珠出现在手中。 属于鲛人一族的气息缓缓流转。 这是当初流昭放在“阿景”身上的,没有攻击之力,却有保命之能,先前许尽欢不想惊动流昭就没用上,如今倒是能物尽其用了。 “控!” 许尽欢扬手,灵力裹挟着水珠飞向半空,所过之处,所有雨珠被尽数吸纳,等到那颗水珠到达澜鉴城中央时,已经由原先的渺小水珠变成了一张轻薄却韧性十足的水膜,所有落下的雨丝都被尽数拦在外面再也不能侵入城中。 绵绵雨雾很快散去,露出城中景象。 看清底下光景,许尽欢倒吸一口凉气。 城内积满了水,最有标志性的城主府更是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由外墙圈之而成的一块巨大湖泊,若不是湖面上隐隐露出的房檐,恐怕谁也不会知道这里曾矗立着一座华贵府邸。 而在湖面中央,一簇红火静静点于湖面。 是花轿。 也是出去的门。 “许尽欢——!”站在水中的祁婳眼尖地看见了立于尖塔顶端的许尽欢,反手扯下自己的裙角拿在手中猛地摇晃:“我在这——!” 许尽欢随手掀开一片瓦踩着它飞到祁婳身旁,正要伸手将她捞起,却又冷不丁地被她避开。 “这水不对劲,它在将我往下拖。”祁婳指着已经漫到她腿弯的水有些头疼,方才她是在一张桌子上现身的,因为想早点出去,所以没有半点犹豫就下了桌,却不想踩进这水里就再也动弹半分,就像是陷进泥沼里一般,她的语气有些悲哀:“是弱水。” “弱水?”许尽欢也觉得有些头疼。 天河弱水,浮毛不浮,飞鸟难过。 任是再轻巧的物件也难以在水面上漂浮,触之必然沉底,非飞仙难渡,她如今踩着瓦片御在空中倒不要紧,只要不碰到弱水即可,要紧的是祁婳,若不救她,这弱水就可将她生生溺毙。 许尽欢面色复杂地看了祁婳一眼。 上古曾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天河弱水虽非飞仙难渡,但深海鲛人却可于其中来去自如,由鲛人庇佑之物,不受弱水侵蚀,亦可于弱水中来去自如。 所以如今想要救祁婳,唯有这一个法子——让拥有鲛人身躯的东方无孑给祁婳设下释令。 很显然,祁婳也想到这个法子了,虽然不知道东方无孑能不能不负所望地放下释令,但此刻也只能搏一搏了,她先低头望了眼已经漫到腰腹的水,又抬头看向许尽欢:“按照这个速度,我大概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只能麻烦你去找东方无孑来救我了。” “明白。”许尽欢点了点头:“稍等。” 说罢,她踩着瓦片转身离去。 无人知晓处,细碎纸灰从其手中飘然落下,不过刚触及水面便沉沉地向水底沉去。 * 想要在偌大的澜鉴城里找到东方无孑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他现在是鲛人身,泡在弱水里简直是像回到万剑派大本营,整个澜鉴城就没有他不能去的地方,想要找到他,真是一个字——难。 许尽欢踩着瓦片穿梭在澜鉴城的大街小巷,一边大声呼喊猫在水中的东方无孑,一边还要敏捷躲避时不时溅起的弱水,忙得简直是不可开交,在又一次避开从身后射过来的弱水球,她再也忍不住地停下来,转身看向立在水面上的鲛人。 “你有病。” 这么大的城,光逮着她一个人追。 立在水面上的鲛人笑了,他摆了摆自己的银尾,声音如汝窑开片的声音般清脆空灵,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蛊惑:“一个已经自投罗网,迟早会被弱水吞噬,一个像老鼠一样藏在水底,我暂时还找不到,只有你大摇大摆地飘在空中生怕别人看不到你,我不追你谁追你?” “不过飞了这么久,你应该也累了吧,要不要休息一下,我们停下来好好聊个天如何?” 解读完鲛人的口型,许尽欢面无表情回道:“不如何。” 停顿一瞬,她又道:“你也不用耗费妖力来蛊惑我,我早就封住了我的听觉,你的鲛人之声现在对我没用,与其我们这样猫捉老鼠下去,不如我们在此切磋切磋,一定生死如何?” “一定生死?”鲛人手指绕上自己的银发,饶有趣味地看向面前踩着瓦片,手中没有什么护体灵器的姑娘。 很无厘头的,他心中竟生起几分不舍,倒也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纯粹是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明明被塞在一副筑基修为的身体里,却总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要是贸然地杀了以后怕是会少很多乐趣。 可是……他也真的好讨厌这样的人啊。 自以为是,狂妄自大,就像那人一样。 那还是杀了吧。 鲛人三两下松开绕在手指上的长发,一串得召而来的水流在其身后不断滚动凝聚,潺潺的流水声听着无比悦耳,他朝身后勾勾手,霎时便有一股细小的水流从水柱中分出,讨好地在其指尖蹭弄。 下一秒,水流如箭般射出,深深埋进一侧人家的院墙又从另一面穿出,“砰”的一声,墙没有倒下,上边却永久的留下了一个圆圆的孔洞。 对上许尽欢望来的目光,鲛人懒懒道:“这招叫做‘穿水红’,是不是很好听?我自己取的。” “至于缘由嘛,是因为这看似无形的水流,却能在瞬息之间穿透人的头颅,往往被穿透的人还没能反应过来,甚至连他们额前那点血洞都来不及流血就死了,倒下时总是面容毫无破损,唯有额前一点红,就和庙里的小神仙一样。” “我杀人,一般不用这招,但你我有缘,我发发善心,让你死得痛快点,漂亮点。” 鲛人笑了,笑得很是天真无邪。 “我对你是不是很好?” 话音落下的同时,水柱拔地而起,在空中径直分成五道,面向许尽欢的那一端倏然化为尖刺,势如破竹地朝其飞去。 许尽欢敏捷地躲过一道朝她脚下瓦片而来的水流,反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瓦片撞上折返而 来的水流。 “砰!” 一道水流已消。 “哟。”鲛人挑了挑眉毛,下一秒,他指尖微动,剩下四道水流分别飘在许尽欢前后左右四方,势必将其一次穿透。 感受到四方蠢蠢欲动的水流,许尽欢忍不住气笑了:“不觉得胜之不武吗?” 鲛人答得理所当然:“这有什么胜之不武的?鲛人善水,御水是我的天赋,物竞天择,你不能在我手下逃脱,那就证明你确实不适合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算什么歪理。”许尽欢又从怀中摸出三片瓦,有些悲催地想,如今战况,怕是她再敏捷,高低也要挨一道了,不过还好,也就一道,调整好角度,未必会死。 这般想,许尽欢向上出逃,顺手朝三面掷出瓦片。 可现实却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瓦片对上水柱尖刺发出轻灵的一声轻响,水流微微晃动,下一刻,竟是原地覆上瓦片将其包裹,随后又在另一面迅速汇聚,再度形成尖刺,朝许尽欢白皙额心毫不留情的刺去! “我靠!”许尽欢浅色瞳孔骤缩,在冒出一声粗口后飞快仰头避过。 透过澄澈的水流,鲛人青玉色的眸子清晰可见,黄衫翻动,上下颠倒,“砰”的一声,许尽欢脚下的瓦片被击碎,同时,鲛人甩尾拍来! 鲛人透明的尾鳍虽然看起来无比柔软,如纱似雾,可实则锋利无比,堪比仙品灵剑般削铁如泥,就在许尽欢以为自己会先被一尾巴拍到水面,再被穿水红射穿脑袋,接着沉入弱水时,一道刺眼的白光替她隔开鱼尾与水流,接着,她下坠的身躯被接住,稳妥地送到一处高墙。 “嗡——” 白光化剑,乖巧地让许尽欢握在掌中。 天上的乌云已经不知何时变成了海水一般的蓝,落在水膜上的雨丝宛若海面上飘摇的星子,一道鲛人的轻鸣响彻整个澜鉴城。 顽固的梦境开始晃动。 鲛人猛地看向许尽欢:“调虎离山?!” 作为梦境之主,他能感觉到,这个梦境里少了一个人,一个本该溺于弱水的人。 “看你的表情,东方应该是将祁婳送出去了。”许尽欢站在高墙上,虽然不知道方才的白光以及她手中的光剑从何而来,但不妨她此刻心情极好,甚至来了几分兴致与鲛人闲聊:“自然是调虎离山之计,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大张旗鼓地找人?” 不过她也着实没想到,东方无孑这次当真是靠谱,虽然不会设下释令,但不妨他听话地将轿子抬到祁婳身旁啊,正所谓山不来就我,我便就山,许尽欢真心觉得他们此次的计划堪称完美。 先是借传讯符给东方无孑传讯设下计划,然后由她去引开鲛人,东方无孑暗中行动,顶着轿子去找祁婳将人送走,祁婳安全了,接下来一切都要好办多了。 “再见了,小鲛人。”她朝鲛人挥挥手,下一秒便原地消失不见,转而出现在距离鲛人足足有半个城距离的地方,东方无孑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见她来,拉着她的手就往轿子里钻:“可算来了,咱们快走。” 许尽欢点点头,可就在他们两个踏入轿子的前一秒。 一道空灵的声音绕过耳朵在两人识海里响起。 “梦。” 77. 澜鉴古城(十七) 第二重,鲛人梦中梦。 依旧是那顶熟悉的花轿,无数金铃随轿夫的动作轻轻摇摆发出脆耳的声响,许尽欢挤在拥挤的人群中,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澜鉴城,但秉承着来都来了的想法,她还是非常激动地上前去凑热闹,跟身侧的人叽叽喳喳地聊天。 “这是哪家姑娘成亲啊,这么大的排场?” “这都不知道,你是外乡来的吧?这可是我们城主的千金成婚呐。” “城主的千金?”许尽欢拄着下巴看向那顶做工奢华的轿子,眼中透露出几分羡慕和向往,她忍不住小声嘀咕:“这看起来,好值钱啊,要是我也有一顶就好了,上面的东西拆下来怕是这辈子吃喝不愁了。” “噗嗤。”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不就是一个镶了金的花轿吗?”一道熟悉的气息靠近,少年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许尽欢耳旁响起:“我给你就是。” 许尽欢惊愕回头,就见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正冲她笑得灿烂,对上她的目光,少年眉梢微挑示意她看向那顶远去的花轿,接着弯腰凑到她耳边轻笑着发问:“花轿,我会准备,你什么时候嫁我?” 若是认真听,那语气里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期待。 许尽欢揉了揉发麻的耳根,有些不争气地红了脸,浅色眸子瞪向少年:“徐暮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先回答什么时候嫁我。” “……轻佻!” 往旁走了两步与徐暮拉开距离,许尽欢才觉得脸上一瞬间升起的热气散了些,平复一会后她扭头再次瞪向徐暮道:“你别偷换概念,我只是觉得这顶花轿很值钱,而我现在又很缺钱,所以也想有一顶罢了!” “哦,好吧。”少年拉长了声音,听上去颇为失望,顿了一会儿,他又不死心地问道:“可我不是说会给你一顶镶金的花轿吗?你嫁了我,它就归你了,届时你想把上面的金子撬下来或者是把宝石抠下来都随你,当然,我的钱也归你,这难道不好吗?” 许尽欢闭了闭眼,伸手使劲往人腰间一掐,如愿得到一声沉闷的痛呼:“痛。” “该。”许尽欢收回手,深吸一口气试图降降脸上的热意,其实她也不是说在故作矜持不想嫁给他,只是她总觉得现在不应当成亲,像是有什么事没做一样,怪磨人的。 想了想,她问道:“我们来澜鉴干嘛的?” 身后的人许久没有回应。 “怎么不回答?”许尽欢忍不住转过身,正想再给人来一下,却在看见徐暮苍白着脸,痛苦捂着自己脖子时收回了先前的所有想法,她抬手去摸少年的手,却摸到从少年指缝中流出的冰凉鲜血。 “徐暮——!” 一片慌乱间,一声爆炸声自远方传来。 少年染血的手捂住许尽欢的眼睛,不成调的碎声从其喉间溢出:“阿……阿竹,别怕。” 下一刻,奔涌的海水混着无数残肢碎片从四面八方冲入长街,所过之处,天震地撼,咸腥海水顷刻间灌入鼻尖,人们惊慌的呼喊此起彼伏,凄厉的喊声几乎要划破天际。 灰白的天空一瞬间变得血红,泛着不详的气息。 两人拥在一起的身躯被强大的冲击撕碎,剧烈的疼痛伴着窒息传遍身体的每一处,两人破碎的血肉在海浪中分开又汇聚…… * “徐暮……” 长睫颤动,一双琉璃般的眸子睁开。 身上似乎还残留着隐隐的痛,许尽欢再次被人群挤到一旁,似曾相识的唢呐声再次自长街尽头传来,抬眸望去,一顶精致的花轿映入眼帘,就连那金铃的声音都是一如既往的清脆,可许尽欢却生不出半分凑热闹的想法了。 她想起来了。 她什么都想起来了,前生的以身殉天,今世的重生,不久前和她一起被拖入鲛人梦中梦的东方无孑,还有……方才唤她“阿竹”的徐暮。 梦境层数越多,梦的内容便越不可控,恶鲛不惜损耗自身寿元也要将他们拖入梦中梦,那此刻必然也难以把控梦的内容,所以才出现了海啸,但徐暮……方才的徐暮是有意识的,是和她一样被困在梦中梦的人。 念及此处,许尽欢连呼吸都带上几分颤意。 活人血温热,死魂血冰冷,原来,原来她遍寻不到的徐暮就在这,在深海的鲛人梦里,一遍又一遍地循环被杀死的过程,梦境依托现实而立,因而,徐暮死前必然被穿过喉,也必然被海啸吞噬过。 许尽欢下意识地屏息向后退,直到后背撞上来人的胸膛,熟悉的气息传来,她才如同溺水之人重出水面般深呼吸一口,随后转身双手环住来人的腰,不顾他的震惊,只是一寸寸用力将人死死扣在怀里。 “阿……阿竹?” 没人回应他,唯有隐隐的吸气声响起。 于是徐暮便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叹息着抚上怀中人的背,一下又一下地安抚着阔别千年的恋人。 “徐暮。” “嗯?” “我们出去后就成亲。” 徐暮闻言一怔,随后轻轻一笑:“好。” 花轿的金铃声再次由远及近地传来,虽然动听,可此刻放在许尽欢耳朵里却像是一声声催命铃,铃声远去,徐暮又将重复先前的事,穿喉,再被海啸杀死。 她埋在徐暮身前的脑袋扬起:“我要怎么才能带你出去?” 徐暮笑了一下,指尖触上她的额心:“自从你踏入虚妄海,我便一直在你身边。” 闻言,似是想到什么,许尽欢睁大了眼:“那白光是——” “是我,还有照霜。”徐暮目光扫过即将路过他们的花轿,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我怕你有危险,就一直跟着你,当然,因为那道白光,我也被恶鲛发现了,不顾没关系,他也只能在这里伤我罢了,你只需要找到你的朋友将他唤醒我们便可以出去了。” 他抬手指向花轿:“喏,他就在那。” “好。”许尽欢顺着他所指望向花轿,正要迈步,身后却再次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如上次一样,徐暮捂住了脖颈,有血从其指缝溢出,见她看来,他艰难地朝她笑,下一秒,浪涛声自远方传来,铺天盖地的巨浪来到两人头顶,不待他们荡起结界抵挡,带着血腥味的浪涛重重拍下。 砰! 眼前再度陷入一片黑暗。</p >再次睁开眼,许尽欢利落地闪到一旁,见花轿渐近,她反手一把拉过出现在身后的人,抬眸道:“如果我们要出去,你就一定要经历穿喉这个过程吗?” 重新出现在她面前的徐暮身形透明了很多,闻言却还是默默点头:“是。梦中梦本就有巨大的不稳定性,你和那位小友都是这个梦的入侵者,海啸便是因此提前,若我不遵循现实下场打破梦的秩序,梦境会更加不稳定,届时我也不知该如何出去。” 闻言,许尽欢沉默了,不过也就不到三秒,她转身就朝花轿冲去:“那我快点。” 她许尽欢从不喜欢犹豫不决拖拖拉拉,既然这是徐暮必定要经历的过程,那她能做的就是尽早将东方无孑找到唤醒,让他不要再经历被海啸撕碎的痛,其余的,过后再说。 * 喜乐渐渐变小,昭示着花轿就要走远。 可就在花轿即将走远时,一道黄影猛地从前来观礼的人群中冲出,众目睽睽下,她身形敏捷,下手又狠又快,三两下就将围在轿子边的人尽数放到,随后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钻入轿子,速度之快,快到就连众人脸上的喜色都尚未消散。 喜婆愣了愣,方才如梦初醒般一甩手里的帕子,一拍大腿“哎哟”一声叫道:“抢亲啦!有人抢亲啊——!” 看着缩在轿子一角的人,许尽欢皱着眉,虽然非常不忍心再那样对待东方无孑,但在与徐暮对比的天秤中,徐暮的分量还是要更重很多,只犹豫一息,她便上前狠狠揪起东方无孑的领子,抬手往其脸上甩了两巴掌。 “醒醒!” 轿子外,闻讯前来的府兵身着胄甲,目光不善地盯着立在轿子前的黑衣少年:“就是你小子想抢婚?真是不自量力。” 一旁的喜婆连忙摆手:“不是的官爷,不是这个人,抢婚的是个姑娘啊!”她手指向被徐暮护在身后的轿子,苦着脸道:“都进轿子了!” 闻言府兵虽然很想骂一句“你在说什么鬼话”,但看着喜婆脸上不似作假的神情,却还是半信半疑地信了,看着立于轿前的人,他啐了一口:“识相点就滚开!” 徐暮屹然不动,反手荡出一道灵力将蠢蠢欲动的府兵拍开:“识相点就带着你的人滚。” 混战一触即发。 听着轿子外的兵器相击声,许尽欢心里更急,下手也就愈加狠辣迅速,东方无孑的脸很快便肿了起来,好在不负她所往,在她打到心烦时,东方无孑醒了。 “不许再打了!”他捂着脸缩到角落,控诉道:“许师妹你下手太狠了!” 打得他脑袋嗡嗡响。 与此同时,梦境开始剧烈摇晃,比前两次更大的海浪汹汹袭来试图将几人再次留在这,许尽欢却已不再害怕,因为她能感觉到自己即将脱离梦境,她没空搭理委屈的东方无孑,只是下意识地掀开轿帘去找徐暮。 “徐暮!” 立于轿前的少年捂着脖子没有回头,唯有一道白光从其身上析出,如同倦鸟归林般猛地钻入许尽欢眉心。 在意识消失之前,许尽欢听到属于徐暮的声音在她识海里响起。 他说。 “我在,阿竹。” 78. 澜鉴古城(十八) “徐什么暮?!别睡啦!” 噗嗤! 叫声和利器入体的声音一齐响起,许尽欢刚一睁眼,入目的便是一道飞溅的血光,不过眨眼之隙,血色便覆上藏青的古砖,将墙缝都染的猩红一片。 “醒了?”瞥见沉睡的许尽欢终于睁开眼,祁婳快速躬身揪住许尽欢的领子将她一把提起,又惊又喜道:“我去你可终于醒了,再不醒我都打算陪你一起喂妖邪了!” “……”许尽欢皱着眉:“什么?” 话音刚落,嘣到天上的残肢碎片就又胡乱砸下,许尽欢避之不及,半侧身子被砸了个透,黄衣染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顿时充斥鼻尖。 许尽欢:“……” 还没等她发作,又一道残肢碎片的洗礼迎头砸来,许尽欢下意识闪身躲避:“诛邪!” “嗡——!” 一道剑光闪过。 眨眼间那些残肢碎片便被弹飞到别处,许尽欢握住因为兴奋而嗡鸣不止的诛邪剑,看到什么,她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地冲到祁婳身旁,替她将一具试图偷袭的腐尸拦腰截断。 “发生什么事了?”许尽欢与祁婳背对着背,一边挥剑将源源不断往两人袭来的腐尸击退,一边问道:“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邪气?” “不知道,我从梦境中脱身,见你和东方还没醒,就一直守在这里。”祁婳手中缠着的红绸边缘已经变得破碎不堪,虽仍可如同切瓜砍菜般将冲上前来的腐尸绞碎,但到底要比先前费力些,她咬了咬牙:“哪知这群腐尸就像是野狗闻到肉香一样找到这来了,打都打不走,越打越兴奋。” “邪气控制了他们,的确打不走。” “那要怎么办?!”大量消耗灵力导致力竭,祁婳只觉得自己灵脉泛起承受不住的刺痛,疼得她几乎快要握不住手中的红绸,但看着似乎无穷无尽的腐尸,她又用力咬破舌尖让自己获得一丝清醒。 天杀的,她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瞥了眼还在往这边赶来的的腐尸,许尽欢抿了抿唇,随后利落抬手拍在祁婳背上将其送到似乎还在昏睡的东方无孑身旁快速道:“你去看着东方,我来。”没等祁婳反应,她便又咬破指腹以血替他们画下传送阵:“如果能出虚妄海你们就先出去,这里不安全。” 闻言祁婳又急又气:“许尽欢!” 她起身试图出阵,可传送阵到底更快一步,在许尽欢笔画落成的瞬间,血色灵光便猛然燃起将祁婳与东方无孑传送离开此地。 …… “祁姑娘?东方公子?” 看着突然出现在前方的两人,方才斩落一只妖邪的徐舟野利落抬袖抹去脸上被溅到的血渍,快步走到祁婳面前快速道:“抱歉失礼一下,听你方才叫了我师姐的名字,可是有见过她,她在哪?这秘境出岔子了,我们得赶快出去。” 落后一步的另外三人也快步赶来,瞥了眼祁婳苍白的唇色,薛冠璋了然地从袖中摸出一瓶丹药递了过去:“回元丹。” “谢谢。”祁婳服下回元丹后脸色好了很多,对上四人焦急的目光,她一边在心里暗骂许尽欢逞英雄将她丢到这个完全分不清是哪的地方,一边捡要紧的快速将方才的事与他们说了,末了抓狂道:“她一个人怎么可能能对抗那么多腐尸?!” “什么腐尸?”东方无孑方才苏醒便听到这一句,他揉了揉眼睛,迷糊间脚下却感觉像是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不偏不倚,正正巧巧地与只剩半颗的眼珠子对上视线,滚烫的鲜血混着柔软的脑花自残破的头颅缓缓流出,而他那双踩在血泊里的云靴正渐渐漫上殷红的血渍。 东方无孑:“……” 咽下喉间冲上的尖叫,他默默换了个地,将一块白帕盖在那颗残缺的头颅上,心中不断默念着“对不起对不起,罪过罪过,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这是……”看到什么,将随持剑挑起血泊中落下的物什,随手将上面浸着的血渍抹去,看清这物什原本的模样,几人都愣了。 这是块白色的玉令。 玉质细腻,本该是块完美无瑕的美玉,但不知是被什么东西碰着了,一道裂隙从角上延申横贯了整块玉,导致落入裂隙的血丝格外注目。 “此次试炼统一发放的弟子令牌。”徐舟野沉声道。 听到这话,李晚宋默默拿出自己的令牌,众人抬眼望去,只见除了他的这块玉上没有血丝外,其余的,和将随剑上的一般无二。 “所以……他和我们一样,也是来虚妄海参加试炼的弟子?”薛冠璋竭力压下心底的惊恐,试图将手臂上浮起的鸡皮疙瘩压下,可声音里却还是带着一股明显的颤意:“我们,我们刚才杀了他?” 玉令上的裂纹在血丝的映衬下清晰可见,旁边散落的残肢似乎还在隐隐散发着热气,可那裸露的残枝皮肤像是被火燎过一般,更别提还在上方隐隐盘旋的黑雾,怕是任谁看了都不会将其与这次参赛的弟子联系起来。 可是偏偏玉牌作证,他就是此次参赛的弟子,却为邪气侵蚀,化作毫无神智的妖邪,最终死于他们剑下。 感受到周围越来越诡异的气息,将随沉默片刻,倏然开口道:“也许是吧。” “但事已至此,让他好走。” 阖了阖眼,将随果断将一枚火符掷到那具残躯上,火光燃起,瞬间将其包裹隔绝那几道黑雾的侵探,不过片刻,肉身化灰,将随躬身抓了一把,与那枚玉佩一起放在清出来的香囊里。 忽然,自远方传来妖邪的嘶吼。 众人抬眸看去,恰见一道无比炫目的剑光自那处猛然飞出,光芒之盛,几乎要代替澜鉴城上的光膜穹顶成为新一轮的海底明月。 “这剑光……” 徐舟野握紧了剑:“是诛邪。” “灵力消耗太大了。”祁婳揪着东方无孑上前,咬牙道:“万一……我们得去支援。” 薛冠璋抬步就走:“那我们快走!” …… 越是靠近许尽欢所在的位置,遇上的腐尸潮也就更多,尽管知道其中可能有此次参赛的弟子,可为了没有更多的伤亡,众人还是咬着牙将剑挥了下去,哪怕他们曾是一同听课的同门,一同修炼的好友,甚至是血亲…… 这边是邪气的恐怖之处,夺舍他人的躯体,蚕食他人的神智,让旁人明知面前的人不再是从前的人却仍旧难以下手,甚至愧疚终生, 日日噩梦。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空气中的血腥气越来越重,一呼一吸间都仿佛浸在血液中,众人就算再能忍,此刻也不得不封闭了嗅觉再前行,否则他们怕自己会生理性的干呕。 忽然。 咿呀咿呀,咿呀咿呀…… 隐隐约约的喜乐自长街传来,本该是极为好听的一首百鸟朝凤,却因乐手的紧张和害怕吹得错漏百出,断断续续。 听到这熟悉的喜乐,祁婳和东方无孑当即对视一眼。 又是那个花轿! “我靠,怎么又是这个花轿?!”薛冠璋搓了搓胳膊,拧着眉道:“那条恶鲛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祁婳侧目:“你们也遇到了?” 薛冠璋:“也?是我想的那个吗?”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东方无孑条件反射地捂住脸,闷声道:“我们也遇到了。” 薛冠璋叹息一声:“那真是巧了。” “那这应该就是顾小姐成婚当日真正的场景吧。”放出神识感受了一下周围血腥漫天,薄雾弥漫的景象,将随幽幽道:“还是说我们还没有逃出梦境,这只是一层新的梦境?” 东方无孑恶寒地抖了一下:“别吧,没完没了了。” 将随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忽然。 远方却传来一道声音。 “放放放放了里面的姑娘!” 声音格外熟悉,众人沉默着对视一眼。 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像是猜中他们心中所想似的,一道人影连滚带爬地朝这边奔袭而来,边跑边喊,声音之大,几乎要震碎那轮弯月,不负几人期待,来人身后还浩浩荡荡的跟着一群似魔似邪的怪影。 “顾小姐我来救你啦!” 不知自己如马戏班的猴子正在被观看,宋知咬紧牙根用力到脖颈青筋隆起,甩着胳膊跑得格外卖力,许是身后那些似人非人的怪物激发了他潜在的动力,一时间竟也没让他们追上。 可修仙之人耳清目明,即使距离宋知还有段距离,几人却还是清晰地看到了自他眼眶飞出的泪珠,一闪一闪,在暗色的环境下倒是格外亮眼。 “宋道友别怕,我们来救你了!” 正义之光薛冠璋大喝一声,反手就将身旁的李晚宋往外一推。 “去吧,李晚宋!” 踉踉跄跄稳定好身形的李晚宋:“……” 身旁准备出手的几人:“???” 虽说几人投过来的目光内容很是复杂,薛冠璋却好似浑然不觉,冲着李晚宋摆摆手:“加油!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救出宋道友的!”说罢,转头对上一旁其余人的视线,一摊双手无辜道:“你们难道没听过李晚宋人送外号‘小飞剑’吗?” 几人恍然大悟,小飞剑是何许人物啊,那可是堪比瞬移符的飞行天才啊,还用自己担心吗? 当然不用! 几人当即默契十足地放下武器,转头齐刷刷望向李晚宋,微笑,点头,拍手。 “小飞剑加油!” 李晚宋:“……” 李晚宋扯着唇角笑了一下:“我谢谢你们啊!” 79. 澜鉴古城(十九) 红月似血,残月如弓。 噗嗤! 将挡在面前的一具腐尸斩落,许尽欢点地飞身到身后建筑的房檐上落下,看着下方簇拥的腐尸,她叹了一口气,被邪气浸染的腐尸就像寄生虫一样,当你发现一只的时候,就说明看不见的地方已经遍布腐尸。 既然如此…… 许尽欢轻轻开口:“徐暮。” 话音刚落,一道微微透明的身影倏地出现在她身后。 “我在。” “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从前吗?”许尽欢笑着转头,将手中的扩音符举到少年面前摇了摇,眼中似有流萤飞舞:“在战场上,我诱敌,你杀敌。” “记得。”徐暮眼中带上几分感慨。从前妖邪之乱遍布四境,他们征战四方,通常聚少离多,而每当在战场上遇到时就下意识凑在一起,一个诱敌深入,一个包围设阵剿杀,配合默契,堪称典范。 他们就是彼此的矛与盾。 他笑着问:“所以,阿竹是要与我重温旧事了吗?” “有点。”许尽欢点了点头。 “不过……”在徐暮专注的注视中,她抬手注入灵力将扩音符激活放入他手中,对上他的目光,俏皮地眨了眨眼笑道:“这次换你诱敌如何?” 徐暮接过符篆,声音温和:“好。” …… 随着扩音符文逐渐亮起,站在檐角的少年嘴唇翕动,古老的魔语缓缓荡出。 这是一种和人族的语言很不一样的语言,这种语言的每个字符都带着一股神秘的气息,就像是误入域外古老的祭祀大典,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可亵渎的意味,只可惜,这中语言并非来自域外,而是来自天幕外的邪魔,因而那份神秘之感便显得格外阴寒,像是潮湿的苔藓,令人心头一凛。 说来这种语言还是他们从那千万场战役中学会的。 那时邪魔来势汹汹,见人就杀,仿佛除了杀人他们就什么都不会,直到后来彼此交手多了,慢慢地便也能从他们嘶哑的吼声中了解一些动作的含义。 久而久之,便也无师自通了。 便也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们并不是毫无神智的怪物,相反的,他们和人族一样,有着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思考,他们只是喜欢杀人罢了,嗜血是他们的天性。 扩音符确实是十分好用的符篆,随着那蕴含着信息的魔语穿过层层阻碍,飘荡在城池上空的时候,那些黑气缭绕的红瞳腐尸便整齐划一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无论他们当时是在干什么,即便是正在攻击幻境里的修士。 伴随着魔语缠绕,腐尸们抬脚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这……” 看着向他们走来的邪魔如同被什么呼唤一般排着队走远,持剑的薛冠璋忍不住惊呼一声,目光扫过身侧的将随,正巧撞见他手中素白帕子被鲜血染红的一瞬,像是绽开了一朵艳丽的花。 “将……将师兄,你没事吧?” 虽然知道他体弱,但先前杀敌杀得那么猛也没见他吐血,这是怎么了? “无事。”将随将帕子折好收入袖中:“老毛病犯了而已。” 他目光跟随着那些排列整齐的腐尸望向远方,虽然看不见,却不妨碍他用神识去探查,感受到什么,他眉梢微扬,微不可查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徐舟野,意味不明地开口:“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可是徐师弟?” 徐舟野抿着唇摇头:“不是我。” 虽然这道唤走腐尸的声音与他声线相似,但他方才根本就没开过口。 将随“哦”了一声,道:“好像是从许师妹那边传过来的,这些腐尸也往那边走了。” 徐舟野还没来得及开口,薛冠璋和祁婳就先一个激灵挤到前面:“腐尸都往那边走?那她岂不是很危险?” 将随笑了一下:“怎么会?” 祁婳与薛冠璋有些抓狂:“怎么不会?” 将随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望着头顶微闪的穹顶,声音轻到几不可闻:“那可是扶光和照霜啊……” “什么?” “没什么,对了,告诉你们件事。”将随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另外几人,淡定地落下一道惊雷:“我的神识告诉我,秘境出口坍塌了,我们出不去了,另外,恶鲛也苏醒了,好像正往我们这边赶来。” “什么?!” 将随蹙眉:“噤声。”不待众人反应,他又道:“我又没说我们会死,你们这么紧张做什么?现在按照我说的去做,我们就可以出去。” 抬手点了点薛冠璋和李晚宋,他快速向几人传音道:“如今城中的腐尸已经被扶……许师妹召唤到她那边,所以要防备的就只有恶鲛,恶鲛善水,你们两个去城中的祭坛设下召土阵法和诛仙阵,,剩下的人和我一起去帮你们争取时间,届时烟花为信,我们再将恶鲛引到你们那边一举击杀。” “可许……” “她不用你担心。”将随抬手打断,目光定定地落在薛冠璋身上,语气中带着不容反驳的严肃:“若你此刻去找她,才是真正的忙上添乱。听懂了吗?” 感受到将随语气里的警告,薛冠璋捏了捏掌心,垂下眸道了声“我知道”,随即便与李晚宋一同御剑朝城中祭坛而去。 而就在他们驶离不久,一道水链从远处快速驰来。 “嗡!” 白光闪过,在剩余几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将随便已借剑尖将那串水链卸力到不远处的一棵枯树。 “砰!” 两人合抱粗的树应声而倒。 将随侧身将剩余四人护在身后,厉声道:“定神!不要被他的声音掠去神智!” 下一秒,水声潺潺,鲛人踏浪而来。 “各位好啊,我们又见面了。” 仍是熟悉的笑,尖尖的虎牙,可现在的鲛人却格外诡异。 银白的鱼尾不知为何变得发灰,先前光滑的鳞片此刻却是一片的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甚至没有鳞片覆盖,露出鲜红的血肉,像是缠绕了一层晦涩的死气。 柔顺的银发变得干枯,若说先前的银发是一匹上好的云锦,那现在的银发就是路边随处可见的枯 草。 少年精致的面皮更是变得无比恐怖。 一道凸起的肉痕自左额头拉到右下颚,将好好的一张脸分为天差地别的两半,上半张脸的血肉直直暴露在外,隐隐可见红色的血管,两只眼睛一只仍是青釉般的瞳色,另一只却是与邪魔一般无二的红瞳,下半张脸倒是依旧俊朗如旧,唇不染而红。 漂亮和恐怖一齐出现在一张脸上,倒是显得更加惊悚。 在众人警惕的目光中,那张漂亮的薄唇勾起一抹邪肆的弧度,鲛人宛若天籁的声音传来。 “我又来杀你们了,我很开心,你们开心吗?” 罡风掠过,吹动沉重的衣摆。 侧头,耳边是邪魔贪婪的喘息声,抬眸,眼前是鲛人无比灿烂的笑。 将随笑了一下没有回话。 东方无孑却忍不住出声嘲讽:“开心你爹。” 闻言,鲛人更加兴奋了:“不开心啊?”他忽然收了笑,皱着眉头摇了摇头:“不开心怎么行呢?你们来到了我的地盘,我怎么能不让你们开心呢?那样太失礼了。” “看来我得好好招待招待你们才是。” 话音落下的同时,鲛人抬手,四周陡然升起无数水墙! “留下来……陪着我……” “……” “我陪你个鬼!” *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在魔语的作用下,全城几乎所有的腐尸都被召唤到了这里。 许尽欢仰身避开身前腐尸那带着黏液的长舌,一剑斩落那犹不死心伸过来的爪子,肩膀却仍是不可避免的被身后守株待兔的邪魔挠了一下,难忍地溢出一声闷哼,顷刻间,血液带着黑气汩汩流出。 下一秒,她带着炙热灵焰的手掌瞬间覆上那翻卷的皮肉,刺痛的感觉一瞬间传递到大脑,许尽欢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 天杀的。 死疼。 站在房檐上方的人见到这一幕,眉心拧起,他冷眼看向那只正在贪婪舔舐利爪的腐尸,在其还未反应过来时便朝其落去一道剑气,眨眼之间,腐尸头颅落地,似乎还能看见他眼底尚未散去的满足。 “徐暮?” 许尽欢侧身避开一具腐尸飞身到徐暮身旁,紧张地将他上下打量一眼:“你魂体没事吧,我不是说了你诱敌我杀敌吗?你现在又乱用灵力做什么,你不知道——” “知道。” 对上许尽欢担忧的目光,徐暮微微颔首:“我知道。”话音一转,他又平静道:“那阿竹自然也知道,如今的我只是一缕承载徐暮记忆的残魂,迟早是要回归本体的,阿竹,你这么聪慧,应当知道那个本体是谁吧?” “我……”许尽欢有些说不出话了。 本体是谁,她当然知道,她从第一次见到这缕残魂的时候就知道了,因为这缕残魂上有一张神契,一张能与她灵魂共振共享秘密的神契,所以她自然能感觉到面前的人不过是一缕残魂,而本体……则是她重生时见到的第一个人。 也就是…… 徐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