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上京赶考啊[聊斋]》 1. 第 1 章 书院外,嘈杂的喧闹声足足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陈言坐在里间,眼眸垂下,倚在窗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书,却连一个字都未看进去。 那锣鼓唢呐敲一声,他就默然数一下,心一点点悬起,肩膀也渐渐绷直了,真真体会到了何乃如坐针毡。 ——“啊呀,好你个陈子风,原来你在这里,我可找你好久了。” 一清瘦书生正从外头跨步而来,脸上微带喜色,见到他便过来搭住他的肩,笑道,“子风,大伙都在外面听报,你怎的不随我们一起去,却在这看书?” 他这友人向来是木楞楞、只会苦读书的‘老学究’,现下就连眉头都扬起,眼里也神采飞扬,约莫就是中了。 是了……孟潭的学问确实不错,也考了多次,中了也是寻常。 陈言抬起头,桃花眼里噙着笑,看向友人道,“不过乡试罢了,是中是落皆是命也,何苦去凑那热闹。” 孟潭却被他说得一愣,许久后,才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叹,“子风有静气,颇有谢公临大事而不形于色之风,所谓‘意定神闲’是也,我不如你啊。” “孟兄谬赞。”陈言面上淡笑,心中却泛起苦涩。 哪里是他‘意定神闲’,只是被迫如此罢了。 他何尝不想挤过去听那官差的锣鼓报喜,然而若是听到名字,官差向他讨要赏钱,他是给还是不给?若是不给,且不说这举人老爷都叫了,再做小气之事,平白惹人不喜;若是给…… 陈言悄悄将手伸于袖中,只摸到了几个零碎铜板,不由又悻悻把手收了回来。 家贫,母亲多病,他又要念书,真是一文钱都不敢多花。陈言暗笑道:还未做上官,连中没中举都不知道,就已经‘两袖清风身欲飘’了,算是提前过上了那些清臣、直臣的日子罢。 ……要不是有乔家公子时时周济,又负担了母亲的药钱,那他怕是就连去乡试的路费的凑不齐…… 正想到这,就听孟潭道,“好罢好罢,便是子风你不在意,我却是要当定这个‘报信童’的,你且听好。” 陈言心中一动,果然,下一刻孟潭便笑道,“陈子风,你中举了。” “……” 饶是有所预料,陈言也还是被这个消息砸得愣在当场。 他没想到自己竟一次就中了,还以为要多考几回…… 孟潭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脸色,这才道,“那位乔小公子让我传的话,他可还在外头等你呢。” 陈言如梦初醒,忙起身想要告辞,孟潭又假意酸得哼一声,“唉,去吧,反正我是比不上你这‘腻友’的。” “若说乔怀仙是我的腻友,那孟兄便是我的密友。” 孟潭一怔,见面前的年轻人含笑回眸,白净俊秀的脸上如春水脉脉,“缓急可共,生死可托,是曰密友。莫非孟兄心不似我心么?” ……好个陈子风。 他看着陈言离去的背影,许久才猛然回神,耳根却染上了一抹薄红。 * 陈言还是避过那些贺喜的官差才出去的——实在是囊中羞涩,怕人伸手讨钱——一出书院,就在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看到了乔怀仙。 如今秋闱已过,已是九月初秋,正值夏末,那柳树早早褪去了翠色,细长的叶子黄得透亮,懒懒地垂在河堤上,落了一片碎金。 乔怀仙就站在这满地的碎金中,痴痴地看着书院的方向,吴带当水,锦衣临风,仿若玉人。 陈言看了会儿,慢慢走过去,才叫道,“仙奴。” 貌美男子见着他,眼中这才有了神采,变成了以往骄纵小少爷的样子,猛地扑到他怀中,“子风!我想了你一整日,不,日日都想你,你……” 乔怀仙想问‘你想也不想我?’,却顿了一顿,改口道,“你,你中啦!子风以后就是举人老爷了,真真厉害!” 他知道这是陈言一直以来最上心之事。 果然,陈言的脸上露出了喜意,也用力地抱紧了他,下巴抵在他的颈侧,乔怀仙能感受到说话时热热的气流喷在肌肤上,“我能有今日,全靠仙奴……若非仙奴过往相助,我不过一介穷书生,又怎能上学堂安心 读书,只怕现在还在为了母亲的病而辛苦流离,做个街头润笔……” 乔怀仙本就心里又酸又涩,既为陈言中举感到欣喜,又为自己隐幽的情感而心绪复杂。如今见陈言这么说,他更是酸楚非常,急急地捧住陈言的脸,“子风,你怎可如此说自己,你莫非不知,你在我心里……” “你在我心里……” 他一腔情意不知如何诉说,只得勾着头,捧着这张脸细细密密地亲吻,一个又一个吻落在了陈言的侧脸、鼻子、眼睛上,最后才羞怯地印上嘴唇。 陈言抱住乔怀仙细窄的一段腰,熟练地伸出舌来与他接吻,声音模模糊糊地淹没在了水声中,“仙奴……” 腻友。陈言想着这个词,心中笑了笑,更重地吻了过去。 不是友人,也不是贤妻,却自甘为他操持家事,时时周济,又照顾母亲;家中藏书,他尽数可看,新衣吃食,更是细心备好。他与乔公子不是腻友又是什么。 如此,哪怕是拥抱亲吻,爱怜抚摸,这也不为过吧? 貌美男子被他抱在怀中唇齿交缠,腰肢都在他掌下轻颤,脸上也满是飞红,一张俏丽骄纵的脸说不尽的妩媚。等到一吻结束,乔怀仙已是脚软头轻,双臂还勾在他的肩上,眼中湿润润地,舌尖还没收回去,痴痴然道,“子风,我……” 不知怎的,乔怀仙突地簌簌落下泪来。 “仙奴为何心伤?” 陈言用唇为他拭泪,尝到了苦盐般的咸味。 乔怀仙又感到一阵颤栗的幸福了。 子风待他如此好……他又怎敢在这个时候说,他其实害怕他中举,他舍不得他走? 中了举人,那就要离乡去上京赶考了……京城渺渺远远,乔怀仙一想到陈言即将远行,离他而去,心中就刀割般的痛楚,泪落得更快了。 还需得想个法子…… 乔怀仙在陈言的唇下,泪涔涔地将自己的私心吞了回去,“我这是喜极而泣……子风,你两日后再来我家,我……” 男子闭了闭目,颤声道,“……我另有贺礼相送。” 2. 第 2 章 二日后,陈言应约而去。 他对乔府已经是很熟悉了,之前在乡试备考时,更是在此住过小半个月,乔怀仙还请来别县的名师老儒为他教书,千百藏书也是任他观阅…… 不过这次却是奇怪,陈言只稍一叩门,不见仆役,却是这乔府大门自发地开了,幽幽的,仿佛在请他进去。 陈言犹疑地跨过门槛。 乔家是乡里的大户人家,府邸也是极尽华美,叫陈言看来,和城里的那些贵族门户比也不差了。院外粉墙环护,绿柳低垂,有两间垂花门楼,四面抄手游廊,花木扶疏,曲折回旋;处处又悉悬锦幕,多古人书画,清雅非常。 只是未见一个侍者。 说来,这乔府怪也怪在此处。诺大的宅邸,仆役却极少,他每次来都只见到几个,且从没见过这府上的大人,好似只有乔小公子一人似的。 乔怀仙言,他家父母兼兄弟姊妹几十人都外出云游去了,在各地都有家业田宅,几年才归家。陈言听着,虽觉奇怪,却也未曾多想。 他熟门熟路地往乔怀仙的居所去了。院内有一棵很大的柳树——这处乡里惯爱柳,河堤处处可见,每户人家里也会种上几棵,但像乔府一样数量如此之多的还是罕见——奇哉,以往不觉得,今日前来怎么竟觉怪异。 陈言顿了顿,才提步入内,边掀起黛绿的珠帘,边笑道,“仙奴?你家门房今日休息么,怎的……” 随着他松手的动作,珠串相互碰撞,发出了细碎的清响。 一同传来的还有幽幽的琴声。 “子风,且过来吧。”乔怀仙的声音轻轻渺渺,“我想向你介绍一人。” 陈言认出这是湘妃怨的曲子,不明所以地前去,却是微微怔住了,脚步也不自觉停了下来。 琉璃窗前,一男一女,一站一坐,皆是花容月貌,仿若仙人。 秋柳的颜色透过琉璃打来,仿佛碎玉流金般映在地上,后面是青色的薄帘,青纱被风吹得轻拂,两人的披帛也在随风摇动。 女子正端坐着抚琴,那《湘妃怨》就是从她指下传来,见到陈言也丝毫不见羞涩,反倒抬起脸来朝他盈盈一笑,眼波妩媚;男子身着锦衣,微沉着脸,手指不自觉揪着旁边垂下的帘穗,陈言一来,他反倒垂下了眼,只轻轻道,“子风,这是我的五妹,娇娘。” 陈言被这幅景象所撼,走近了才察觉到两人相似的眉眼,便道,“原来是乔五娘子。” 这还是他第一回见到乔怀仙的家里人。 那娇娘脸上笑意更深了,也不站起来,仍在悠悠抚琴,声音如鹂语,“陈公子,常言道‘曲有误,周郎顾’,公子能否也当一当奴家的周郎,来评评这湘妃好还是不好?” “自是极好。”陈言道。 “果真么?”女子娇笑,“那在公子眼中,是这琴音美,还是奴家美?” “自是乔五娘子美甚。” “呀……哥哥,你这腻友莫不是来前吃了蜜,怎的这会夸人?”却是问乔怀仙。 乔怀仙的脸色更不好了,终于忍耐不住,冷声道,“五妹,且收一收你的性子。子风为人清正,自然一切都说好,却不是你可以诓骗的。” 这话极重,陈言都吃了一惊,下意识看去。 娇娘却只哼了声,倒真的不再言语,琴声也停了。乔怀仙又冷言命令几句,她便不情不愿地抱着琴站了起来,去了内间,只在走时回眸看了陈言一眼,隐约带着笑意。 “……仙奴,你这是?” 陈言不解。 乔怀仙没有解释,仍立在窗边,只垂眸道,“子风,你观我这五妹何如?” “乔五娘子容色绝美,性格活泼天然,颇讨人欢喜。”陈言诚实回答。 “那你……” 乔怀仙紧紧抿着唇,指头一下又一下地揪着帘穗,将穗子扯得七零八落,许久才又开口,声音像是从牙齿里挤出来的,“那你看……她给你做妻妾,何如?” 陈言还没说话,他就又过不去了似的,急急道,“不……不是妻,她怎配做你的正妻,当个妾就好。子风,你,你莫要……” 乔怀仙真想说,你莫要爱她,但话到嘴边他又突地惊醒,嘴唇嚅嚅,最后只是重复,“当个妾……只是妾便好……” 似乎这样说,就能消解他心中的痛苦与不甘。 子风中了举人,乔怀仙又喜又忧,喜心上人完成心愿,忧子风即将远去,而他无法陪同。 路途山遥水远,京城又有趣新鲜,是乡下所比不了的。若是陈言在路上遇到良缘,心系他人,该如何是好?若是沉溺于京城的繁华,想要就此在京城生根,又该如何是好? 他苦苦思索了两日,鬼使神差间,竟想,话本里不总说男子成家娶妻后心中就有了牵念么……若是子风也成了婚,那不管如何,往后都会回来的吧…… 只可恨自己不是女子,无法嫁给子风,为子风诞下孩儿…… 乔怀仙想到此处,心中又禁不住一阵酸楚:他又是哪里想要介绍娇娘给陈言认识,只是迫不得已而为之罢了,到底五妹相比他人来说更听他的话些,更何况眉眼间也最与他相像,叫他看得,竟也仿佛自己与子风成亲了似的…… 锦衣男子抿着唇,不知不觉,面上又落下两行清泪。 一双手将他的脸给捧住,叹道,“仙奴,怎的又哭了?你这水莫非流不尽么?” 乔怀仙却只是道,“你若喜欢五妹,就只管开口,我自会为你们做媒,不用去管我家父老……” “真的?这就是仙奴为我备的贺礼么?” 那双手就要收回了。 乔怀仙这才慌地攥住陈言的手,终是忍不住哭道,“不是!不是真的!” “你不要喜欢她……也不要成亲,不要丢下我好不好,”他流着泪,猛然扑进陈言怀中,不住地亲他的脖颈、侧脸,双臂缠得很紧,嘴唇却在颤抖,“子风,子风,我好害怕,我舍不得你走!……你会忘记我么,你会遇见新的人,他们也是你的腻友么……” 密密的泪就像雨点似的落在陈言脸上,他又尝到了苦盐的味道。 “仙奴……” “子风,不……”乔怀仙又猛地回过神来,哭着道,“我只是在说胡话罢了……你若是喜欢就娶了我的五妹罢,娶了她罢,让我们帮你照顾母亲,打点邻里,你且安心读书——唔……” 陈言却已吻住了他的唇,一时水声渍渍,只在唇缝间泄出一道轻笑,“……仙奴,你如此爱醋,我又岂会看旁人一眼?”

陈言明白乔怀仙的顾念了。 他笑道,“仙奴不是一直在我为照顾母亲,打点乡里么,腻友耶?妻耶?更何况,我上京赶考,山水迢迢,唯忧母亲体弱多病,最是要依赖仙奴啊。” “我……” 乔怀仙目光颤动,简直要溺死在心上人脉脉的目光之中,不由神魂颠倒,更紧地将陈言抱住了。 他转念想起适才的对话,又不免含泪道,“那你说……是我美,还是我那五妹美……” “有仙奴在,世间岂有别的美人?” “那你……你还要做她的周郎……” “我只做你的……” 陈言后面的话吞没在了亲吻中,乔怀仙听不真切了。 唇舌交缠,鬓角厮磨。 不知不觉种,他已坐到了窗台上,头向后仰起抵着琉璃花窗,鬓发混着泪散乱在颊边,将白皙修长的脖颈露出,任由陈言抓着他的腰,沿着颈侧青筋落下一个又一个吻。 弹奏湘妃怨的琴已被挥到了地上,却无人在意。 “子风,子风……”乔怀仙又哭又笑,双腿也缠了上去。窗外的流金照在他的肌肤上,宛若飘渺仙人,而这仙人只是不住道,“我,我心悦你……” “不要哭,仙奴。” 陈言帮他轻轻擦去眼泪,却没有回答这句爱语,只是将他的系带解开了。 …… 又过了小半个月,九月中旬,陈言才拿上行李,准备出发。 孟潭和他一道,已经干净利落地在牛车旁等着了。里长听闻他们二人中举,喜不自胜,自掏腰包赁了辆牛车送他们到城里,又为二人亲自办了路引,还忍痛拿出些钱,当作路费。 除了亲戚朋友、书院同窗外,几乎整个乡的人都来了,殷殷看着他们即将离去。还有的拿了自家的馕饼果子,叫着要送给举人老爷,场面嘈杂非常。 “娘,安心吃药,勿要忧心我。”陈言握着母亲的手依依不舍。 他的母亲是个外表柔美的妇人,衣着简朴素净,在秋风中轻轻咳嗽了几声,笑道,“娘知道,勿做小儿情态,且去吧。” “伯母,您吹不得风。” 一旁的乔怀仙也扶住了她的胳膊,眼睛盯住了陈言没有移开分毫,心中又是酸楚,又是甜蜜,从陈言身上他亲手做的新衣,一直看到昨夜里才吻过的嘴唇,不舍极了,却还是勉力道,“子风,我会照顾好伯母的,你放心,我将伯母……视作亲母。” 他这话说的真心实意,并感到幸福。 陈言也温柔地与他对视许久,直到孟潭都感到些许不耐烦了,才笑着挥手与众人告别,上了牛车。 孟潭酸道,“唉,果真腻乎,我看着都牙疼了。” 陈言笑,“我与孟兄不也是如此么?” 牛车走的不快不慢,两侧风景悠悠而过,黄柳轻拂,层林尽染,他躺到了稻草上看着天,白云飞鸟,耳边是孟潭小声的絮絮叨叨,“哼,就会如此说……不过这牛车虽省脚力,却也只能坐到城里,之后还得租两匹驴才是,赶考真是大不易……” 距京城四千三百余里。 他又想到乔怀仙哭着说‘不要忘记我’的样子,心中不由轻笑了声,也道,“是呢,大不易啊……” 3. 第 3 章 他们二人是起了个大早走的,到交州城时刚过正午,正是日头最大的时候,树下阴影处挤满了休憩的行人和车马,城门前等待查验的队伍也是零零落落的,排得不快不慢。 陈言与孟潭因皆是举人身份,有文书路引,只被守城的几个小兵稍稍盘问过几句,便很顺利地放行了,临走前还为他们指明了交州举子的驿站处,并说了些金榜题名云云的祝福话,二人皆一一应了。 等到一进城,孟潭便道,“当了举人就是不一样,这些兵老爷反倒要对我们恭恭敬敬了。”又用手挡在额前,烦地吐出一口气,“唉……眼下都已是九月中了,怎么还是这么热,明明早上走时还很凉爽的……” “小心些,牵着点牛。”陈言背着行囊在来往人流中穿梭。 “我省的。”孟潭抹了把汗,嘀咕道,“还是快些将牛车给还了吧,这牛比人贵重,要有个损伤我可担当不起……” 二人在烈日下牵着牛车走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找着了车马行,将牛还了,这才站在茶楼下的阴凉处歇一口气,看着面前的人来人往。 虽然上回乡试时已经来过一次了,但陈言还是禁不住在心里感概交州城的热闹。 交州东南临海,商贾云集,四方货物皆在此地运转,既有北方南下的文士,也有异邦的蕃客,一时语言驳杂,黑发黄发黑眼蓝眼都混合在一起,熙熙攘攘,货物琳琅。 而最多的还是来来往往的商贩,据言他们北走豫章吴州,西走汉口,还有的往南去镜海琉球等地,那是他们只在书中见过的名字。 除此之外,街上各色大小书院也多,骑楼林立,一些宗族还建了‘合族祠’,挂有试馆的名号,专门招待前来坐船赶考的举子。不过价格昂贵,是二人眼下花销不起的。 “先前还沾沾自喜,如今看来,考上了举人又如何,还是井底之蛙啊。” 孟潭喃喃道,“……交州已然如此,也不知那天子脚下,又是何种盛况……” “骆临海不是有诗云‘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过去看看就知道了。”陈言笑道。 孟潭却是摇摇头,一副他们已然高中了的语气,似真似假道,“居京城太难,没准出门就要得罪几个王侯贵女,我啊,只要当个交州的小官就好。” “孟兄怎如此没志气?” “哼,陈子风,你若考不过我,到时我就将你要来做我的下手,不准你休假。” “……已经是仇人了么?真叫人心伤。” 两人拌了一会儿嘴,休息片刻,便打算直接动身去寻船行。他们在牛车上就吃过了午膳,而去京城要好几个月的光阴,时日紧迫,还是早早出发为好。 交州举子要前往京城赶考,就需先坐上半月的船,沿着北江逆流而上,又要过秦岭,入梅关古道,再从长江河道转到京杭运河,一路北上,直抵通州,才算真正进了京城的地界。 选船议价又是一件麻烦事。 他们的银两虽带的不算少,可要管这一路上的吃喝住用,需得省着些花,因此就选了各处都居中的船家。一上去,便见到了五六个同去赴考的举子,正坐在船舱中谈天说笑,看起来已经很熟络了,见着他们二人,场面不由一静。 陈言不露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几人。 这船舱不大不小,恰好可容纳八人,收拾得也干净,木板上打了铺盖。只是眼下举子们的包袱行李都堆在舱内,又拿出了小桌酒盏,看上去就显得较为局促了。 那六位陌生举人年纪皆不大,和他与孟潭相仿。有三人坐得靠外,身着辨明交州举子身份的白衣,另两人坐得靠内,正也在抬眼观察着他们。 只一人坐在小桌的正中,腰间佩玉,自顾自地转着手上的酒盏,连抬头也无,应是这几人中家世最好的。 “几位兄台,可否借过?”陈言笑问。 因见着眼前的年轻人容貌温润,言语有礼,离的近的几位举子倒也好说话,纷纷起身让位,让他们二人得以过去,在铺盖上放下行囊。 在陈言想要感谢时,却听正中的富家举子突然冷哼一声,神态不悦,“原道是来了两个乡巴佬,真是倒霉,怎么就同乘一船了?” 旁边的举子偷偷拉此人衣袖,而孟潭却是忍不了了。他外表木讷,脾气却刚直,直接怒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不报姓名之鼠辈,可敢再说一遍?” “你说谁是鼠辈?!” 富家举子应激地站起,连旁边友人都拦不住,直将小桌都拍得一抖,“我乃交州府知事的贵子,张家张玉恒是也!你岂敢这么和我说话?” 交州知事,已经是个正九品了。 陈言见到那身后几人都在朝自己使眼色,劝他们忍一忍,不要还未科举就得罪了人。陈言却屹然不动,牢牢站在孟潭身旁,状似不经意地轻声道,“莫非你张玉恒也是知事么?” 孟潭的脊梁立刻立住了,当即冷笑道,“少拿你爹出来吓唬人了,他是知事又如何,真有本事,怎不叫你恩荫?怎叫你要和我们一同千里迢迢奔赴京城赶考?哈,真是笑煞人也。” “你、你们——” 那张玉恒的脸瞬间涨红了,手攥得死紧。 “玉恒,玉恒,算了算了……”旁的人不住拉他,目光无奈。 而孟潭还不罢休,追着道,“——还‘贵子’?真是对不住,我等是乡巴佬,向来只听闻那些皇子殿下管自己叫‘龙子’的,怪哉,怎么今日倒听见一个九品小官的儿子也能称一声‘贵子’了?这要是说与旁人,也算是一桩奇事!” 这话说得毒,就连陈言也禁不住含笑侧目,想不到孟潭还有这本事,倒是适合去做个言官了。 张玉恒更是被气得眼睛都直了,只定定地看着他们二人,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还是那船家听见声响,进来劝说,“哎哟我的举人老爷们啊,这船小,可受不住老爷们的火气,还请看在小人的面子上稍稍歇气罢……” 一番低声下气后,又苦口婆心地讲道理,“各位都是我交州的举子,殊不知‘同袍乡谊’之意?再者,眼下船也要动了,不到半月就会到北江上游,老爷们各自换船,也见不着面了,何须为了些许小事而大动干戈呢?……” 几位举子听得,皆是面红耳赤,想不到一个没念过书的船家也能说出这番话 来,纷纷掩面拜道,“老爷之称不敢当,我等受教了。” 张玉恒也像是找着了台阶似的,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最后道了一句,“我倒要看看你们两人能考出个什么成绩来!”,便自顾在铺盖上躺下了,之后只与相熟的友人聊天讲话,丝毫不看陈言二人一眼。 …… 暮色四合,船只在江面上徐徐前行,已是收了帆,只几个橹手在不紧不慢地摇着橹,岸边的芦苇在风中簌簌作响。 船家在船头时不时吆喝一声,撑着长篙避过浅滩,声音在宁静的夜中传得很长。似乎有人唱起了歌,飘飘渺渺的,只隐隐约约听到‘汉之广矣——不可方思——’之类的词。 陈言靠坐在船尾上,听得不由一笑,“竟是诗经么……” 一道声音从他上头传来,有人在他旁边坐下了,“诗经本就是叫百姓们传唱的,这么稀奇作甚?” “孟兄不在舱内读书了?” “船晃得很,书读得我眼晕。”孟潭又冷硬道,“更何况舱里某‘贵子’睡着后就爱放屁打呼,神仙来了也坐不住。” “好罢,好罢,是你在理。” 陈言被他逗笑,眉眼都弯起,将手中的米酒递去,“此处风大,且饮些酒驱驱寒,船家送的。” “好啊,陈子风,真是谁都喜欢你……” 两人打笑几句,又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江水。 泼墨似的江,只能看到两处的芦苇丛和远处的几点星星灯火,天与山与水模糊成一团,而那碎银似的月色铺满了半个江面,波光粼粼的,被船桨一搅就碎成了几块,一漾漾地荡开,很快又聚拢在了一起。 歌声,水声,风声,岸边的芦苇摩擦声……明明声音不觉,却又似乎万籁俱寂,诺大的江面,只剩他们这一叶小舟。 旁边的孟潭忽然吟了句诗,“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陈言看他。 “……今夜月明人尽望。”暗示地咳了几声。 陈言无奈,慢悠悠道,“缺月挂疏桐。” “玲珑望秋月。” “嗯,山月照弹琴。” “……” 二人就这样无缘由地玩起了飞花令。 真是莫名其妙,玩了几轮后,陈言就忍不住笑倒在了友人身上,“孟兄,科举可不考诗赋,记再多也是无用。” “哼。” 孟潭不语,只看着倒在身上的青年,眼中露出一点笑意,不露声色地将手伸过去,用袖袍为他挡一挡夜风。 这时,却有一道清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了,“二位兄台,何事如此好笑?” 两人看去,只见一样貌美丽的男子站在船尾的不远处,已不知来了有多久了,话语中说的虽是‘二位’,但眼睛只一眨不眨地看着陈言。 他身姿如竹,衣袂翩然,墨发披散在肩头,眉眼间有些冷,却更显得出尘,在夜色中站着,竟仿佛冷月般生辉。 男子微微向前一步,又缓声道,“好冷……不知可否借兄台的酒壶,暖一暖身子?” 这句话,却是只对着陈言说的了。 4. 第 4 章 陈孟二人皆是吃了一惊,只因从未在船上见过此人,适才也未曾听到此人的脚步声,好似无声无息就出现了一样。 但还未多想——只这片刻,意识就仿佛悄然被人笼上了一层轻纱,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陈言稍顿了一顿,便道,“自然,请便就是。” 约莫是糊涂了,此人分明也是一同登船的科考举子啊…… 陈言有些迟疑,就见这清冷男子微微一笑,俯身接过酒盏。动作间,垂落的墨发柔柔地擦过他的手指,像是某种上好的锦缎。 男子抬起头,用袍袖遮着将酒一饮而尽。放下杯盏时,他的脸颊旁已是浮起了两道晕红,又自然地坐到了陈言的旁边,“多谢兄台借酒,某现下好多了。” “……?” 被他突然坐过来而挤了个踉跄的孟潭不明所以,只得往外挪了挪。 船头那飘飘渺渺的歌声不知不觉停了。船身仍在慢悠悠地摇晃,水声潺湲,芦苇依旧,什么都没有变,只有他们之中忽然另加了一人。 先前的飞花令应是玩不下去了。 陈言正要张口,却又突地卡住了,竟想不起来这人的名字。 男子似是看出了他的窘迫,轻笑一声,主动道,“我乃幽州沈家子弟,行六,便唤沈六郎即可。先前兄台登船时,我尚在酣睡,未能向兄台当面致意,实乃某之过也。” ……原来不是交州举子,而是幽州子弟。 却不知如何与他们共乘一船的。 陈言一时感到些许怪异,也对‘幽州沈氏’的名号有几分耳熟,却被意识中那无形的轻纱一抚,这份怪异便沉了下去,只道了声“原来如此”,便介绍起自己与孟潭的名讳。 这沈六郎才像是意识到还有一人在此处似的,忙侧身致歉,与孟潭也攀谈起来。 他们三人年岁相仿,同为举子,又皆不是性情粗恶之辈,不到一会儿功夫关系便熟络了,很快便以字号相称,一边喝酒,一边‘六郎’、‘孟兄’、‘子风’地叫起来。 沈六郎样貌出尘,气度非凡,为人也学富五车,博古通今,且极为精通诗词歌赋,时时口出妙语玄句,令孟潭赞叹连连。 孟潭已然折服了,初见时的不适感彻底褪去,只感慨道,“六郎真乃神人也……孟某在乡中时,也自负好学问,离乡来了交州才知天地广大,而今见了六郎,方知何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说着,他面上露出恍然之色,立即站起,抬手作揖道,“我险些就犯了夜郎自大之过,如此说来,六郎当为我师。” “孟兄……”沈六郎也没想到孟潭会是这样反应,神情罕见地微微一怔,“这……” “你现在晓得他这性子有多直了吧。” 陈言笑着摇头。 他看他们论诗讲赋已看了许久了,自觉学问才情比不上这两人,因此只是一味喝酒赏月,不知不觉酒喝了大半,现下已是有些醉了,单手支颐,半靠在船尾的扶舷上吹江风,语调也是懒懒的。 面前两人的目光皆在他的身上定住了。 孟潭看出陈言这是已经酒醉了,当即眉头一皱,就要快步过去将他扶起来,语气说不上好,“陈子风,你莫不是也要学那李太白,做一回捞月而死的蠢事?” “孟兄好啰嗦。”陈言偏头躲过了他的手,又笑道,“那不是你最爱的诗仙么,若是得以像孟兄的‘最爱’几分,便是真的捞月而死也无碍。” 孟潭被他此番言论愣在当场,呆了片刻,才意识到陈言说的只是醉语,当不得真,嘴唇动了动,低声道,“……说什么胡话。” 他与陈言多年友人,自是熟悉陈言的性情的,知晓他向来爱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无论是当时的腻友与密友之辩,还是如今的‘死也无碍’,估摸对陈言来说,这二句并无差别,都只是随口笑谈罢了。 但饶是如此…… 孟潭莫名想到了那位乔小公子。 比起那样的‘腻友’……他还是情愿做陈言的‘密友’。 孟潭说不出缘由,思绪却纷乱了,一时之间,动作也下意识僵硬了几分,只想要将陈言拉起来,让他不要离水这么近。 身后的沈六郎却突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淡笑道,“孟兄,子风他不喜欢你如此行事,还是不要将自己的意愿强加于人的好罢。” 夜色中,男子虽是在笑,眸色却冷冷清清,幽幽地看着他。 那一点适才论诗时有的‘人味’没了,反倒显得鬼味。 孟潭察觉出了沈六郎对他的不满,然而比惊愕更快涌上心头的是荒谬,这让他对此人的敬佩也逐渐动摇——他与陈子风认识了十年有余,而这沈六郎才来了多久?怎就能说出‘子风不喜欢如此行事’的话了?陈子风喜恶他还不清楚么?…… 陈言已是醺醺然,看到了两人诡异的僵持,尚且不知发生了何事,只不知想了什么,忽然坐正了,一人握住了一边手。 “陈子风?你这是作甚?”孟潭被他吓了一跳。 沈六郎也是眉目一颤,无声息地垂眸,看向了自己被握在掌心中的手。 “好了,二位才子,莫要再丧着脸。” 陈言是很会处理这样的事的。 他先是摇摇右手,笑道,“孟兄,勿气了,我怎会学李青莲呢,不过是在逗你开心罢了。” 又晃晃左臂,“六郎,你摸着好生冷,明日可别着凉了,要好好照看自己才是啊。” “……” 两人皆没了言语。 许久后,孟潭哼了一声,别扭地将手抽了回来,转过身去,面上已不见了怒意,“……我才没有在生气,我好得很。” 沈六郎却是缓缓地抬起了眼。 他仍让陈言牵着自己的手,声音中却带了些不明不白的笑意,“子风……” “我确实冷得很,可否……再借我喝一喝你的酒呢?” 夜色中,男子的脸实在貌美,犹如冰玉。 陈言点头,将酒壶拾起,像之前那般倒入盏中,正要递出,却见这块冰玉突地自己 俯下了身,用唇轻轻衔起了酒盏,长睫微颤,就着他的手,将这盏酒一点点饮尽了。 “果真……好酒。” 男子看着他,唇上还带着酒液的水渍,下一瞬,一点殷红的舌尖从唇内探出,将水渍舔走了,“多谢子风借酒。” 这是沈六郎今夜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孟潭察觉不对,扭头狐疑地打量一番,却没发觉出异常,皱眉道,“什么好不好的?不过是船家最普通不过的米酒罢了。” 陈言眨了眨眼,慢慢地将酒壶收了回去。 沈六郎也仿佛什么都没做过一般,只是面上重新带上了笑意,含笑坐在了陈言的身侧,陪他一同赏月。 孟潭嘴中嘟囔几声,也过来与他们一块坐下了。 江面粼粼波光。 “唉……”陈言懒懒地向后撑着船板,忽而悠悠道,“谁家今夜扁舟子,闲敲棋子落灯花。” “……陈子风,先前让你和我玩飞花令,真是对不住你了。” “我这是醉了。” “醒着的时候也没见多好。” 两人如先前一般拌嘴,陈言也不恼,只是道,“好罢好罢,又是你赢,也不知往后何年,才能再见到如今夜一般好的月色了,看完再去睡吧。” 话音刚落,江面便一暗,原来有几片黑云趁势飘来,遮住了月亮。陈言怔住,“啊……” 沈六郎垂眸看他,身侧手指微动。 霎时,只见一道银光从黑云后破茧而出,月华大作,满满当当地铺了一整条江,水波细细碎碎,金光灿灿,就连岸边的树影都看得分明。 在这滟滟满庭的月华中,沈六郎笑道,“此时入睡,岂不可惜?” ……最后,硬是在船尾看完了整夜的月色,甚至因为夜间风愈大,还去舱内拿了被褥来包着。 陈孟二人不知不觉,与沈六郎越聊越多,甚至将在乡里的过往、先前上船时与张玉恒起的冲突都一一说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孟潭眼皮犹如胶黏,先一步睡着了。 陈言也是昏昏欲睡,脑子里的那道轻纱一遍又一遍地拂过,最后实在忍不住了,身体往旁倒,恰巧被沈六郎抱住。 梦一般的月华终于停了。 在摇晃的小船中,容貌清冷的男子静静地看着怀中的青年,少顷,忽然笑了笑。 这可怎么是好…… 本来打算要将此人当作替死身的,却怎么都下不去手。 做了许多奇怪的事不说,还因不愿看到此人失落的神情,动用所剩不多的法力,为他造了这样一场月景。 时耶?命耶? 只能另想他法了。 男子冰凉的手指轻轻点在陈言熟睡的眉眼间,就这样看了许久。 忽然,从船舱内传出了一道沉沉的鼾声,宛如雷震,沈六郎手指一顿,目光随即投去,眼中立即染上不悦。 他想起了适才二人所说的话。 这个叫张玉恒的……确实是叫人心生厌恶。 5. 第 5 章 陈言被船家叫醒时,甚至有茫茫然、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又很美的梦,梦里满船清河,月华照江,美人唱诗作酒……一直到船家大喝出声,他才怔怔看去。 “陈举人,你等昨夜就睡在此处?”船家肃声问道。 他身后还跟着三两橹手,皆面色惊诧,陈言这才意识回笼,见到周身裹着棉被,孟潭还在旁边的船板上呼呼大睡,不由道,“我等……我等昨夜饮了酒,不知不觉便睡着了,现下是几更了,为何天还未亮……” 陈言前几句的语调还犹在梦中,断断续续的,说了几句话之后彻底清醒,身子缓缓坐正了,向左右看去。 天空灰沉沉的,日头还未升起,江面上已经泛起了白雾。 船家与旁人对视了一眼,回道,“现下是五更天,我们早起前来查看水况,这才在船尾发现二位举人。”他又紧接着问,“我们船行有规矩,行客船时不许饮酒,不知陈举人是从何处得来的?” “……” 陈言犹疑道,“正是昨夜里……老丈您给我的……” 然而,愈是回忆,昨夜的这段记忆也愈不清晰了。陈言说到此处,被蒙蔽的心神也终于察觉到了诡谲,面色发白。 ……若不是船家,那当时给他酒的人又是谁? 此时孟潭身体动了动,口中一边嘟囔“怎的这么吵”,一边悠悠转醒,刚好看见陈言难看的脸色,恍恍惚惚道,“陈子风……你脸上这般白,莫不是撞鬼了不成?” 此番话一出,众人都有些颤颤。 如今可不就像是撞鬼了么! 日头一点点升起,江面上的雾却没有散去,而是变得更浓了。远处的山水相接处变成了一道细细的黑线,就连红日也似一块被烧过了的铜镜,在雾中摇摇摆摆地悬着。 船家经验丰富,只看了一眼便道今日不宜行船,命橹手尽力将船往岸边靠,又肃着脸,让陈孟二人同他入舱内细谈。 孟潭尚不清楚发生何事,直愣愣地跟着陈言走,还边走边打了个喷嚏,将外衫包得更紧了。 怪哉……他心道:昨夜是和陈言一同入睡,裹同一个棉被里的,怎么陈子风一切如常,他就冷飕飕的,像是被人扔在被子外睡了半宿似的…… 三人一齐来到了船舱。 舱内是有隔了主客区的,用屏风隔开。客舱内仍是满地的大通铺,那几个举人睡得东倒西歪,还未见醒;主舱便是船家与橹手们夜间休憩的地方,面积较小,亦是堆放了各样杂物。 船家让陈孟二人坐在矮凳上,看孟潭冷得厉害,还为他们奉上热茶,便厉声道,“还请二位举人告知实情,昨夜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陈言捧着茶,定了定神,才缓缓开始诉说。 他先是从向‘船家’借酒说起,船头歌声、他们二人饮酒念诗,又遇沈六郎,同他谈天论地,赏了一夜月色…… 明明才过去不到几个时辰,陈言眼下说起此事,竟有‘南柯一梦,大梦初醒’的错觉。 船家的神情却愈发严肃,听完后立即道,“我这船上不多不少,只乘了八位举子,何来的这第九人也?” 孟潭也是渐渐明白了他们在说什么,打了个哆嗦,“如此说来,那……那沈六郎,究竟是人是鬼?” 昨夜被轻纱笼住的蒙蔽散去,两人即刻便察觉到了当时被忽略的怪异之处。 且不说这其他六位举子,他们白日都是见过面还打过招呼的,沈六郎所说‘尚在酣睡’实在站不住脚跟;更何况沈六郎自言幽州人士,幽州的人又怎会上他们交州的船?…… 倒是船家听着,口中来回喃喃‘沈六郎’、‘幽州沈家’,过了许久,突地猛然瞪大眼,惊道,“是了,是了……老汉我想起来了,这、这艘船七年前确实途径幽州,搭了一位姓沈的状元郎……” 只不过,那时他不是沈六郎,而是叫沈之安。 船家长叹一声,细细道来。 说起来,这也是一桩顶顶凄惨之事。 幽州沈氏乃清平之家,书香门第,也算是当地豪族,而沈之安便是那一代中最出彩的小辈,五岁能诗,七岁过童试,二十岁中状元,少年及第,金马门琼林宴,满楼红袖招。 然而才命相妨,玉折兰摧,沈之安于七年前着状元袍衣锦还乡,乘船过北江,失足坠江而亡。 之安之安,到最后却葬于鱼腹,落得个凄然下场。 ……一直到用午膳时,陈孟二人还浸在这桩往事中。 孟潭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饼子,突然开口,“水鬼又如何,昨夜的举酒论诗又不是假的,那沈六郎亦未曾害过我们,想来纵是鬼,也是个好鬼。” 他见陈言不语,便哼声,“陈子风,你可是怕了?” “……” 陈言垂下眼,脸上露出一点孟潭从未见过的神色,有些阴晦,轻声道,“孟兄,人与鬼,又怎可同日而语,毕竟……” 他忽然住了口。 原是张玉恒气势汹汹地朝这里来了。 睡过一夜,又吃饱喝足,这位知事府的金贵公子自然就想起了昨日的争吵,前来找他们的麻烦了。 张玉恒高高在上地抱臂瞥了一眼他们的食盒,便轻飘飘道,“果然是乡巴佬,尽爱吃些我家猪都不吃的东西,真是可怜,想必这辈子都未尝过精米吧。” 孟潭心神都被沈六郎所困,本来不想搭理他,偏偏又说得实在难听,强忍火气讥讽道,“若我们是猪都不如之物,那和此等物说话的人就是什么,莫非是我等的同类么?” “谁和你们是一类!”张玉恒轻而易举就被激怒,“我每日吃的都是白面细粮,粥只要银镶瓯儿梗米做的,其他鸡鸭鱼肉,人参燕窝,更是数不胜数,你们又懂什么!——” “是是是,不愧是‘贵子’,厉害厉害。” 孟潭翻了个白眼,在张玉恒面露得意时,话锋一转,“不过我怎么记得,九品知事好像没这么多山珍海味可享用吧?就连四品官,每顿饭的菜肴都不能超过八盘,肉菜也是有限的,你们不过区区九品,怎么就……” 陈言接道,“自是不知侵占多少民脂民膏了。” “什、什么民脂民膏?”张玉恒才反应过来,大怒道,“你是在说我张家贪污么!” 怎么会有人蠢 成这样。 偏偏蠢笨至此,竟还能当上举人,要去京城赴考。 陈言心中已是有几分不耐了,只想胡乱敷衍几句摆脱此人,却见张玉恒脸涨得通红,一下子气不过了似的,猛地举起了手,大声喝道,“看我不打死你们两个泼脏水的乡巴佬——!” 他发作地太快,也太突然了,孟潭制止已是来不及,急忙要挡在陈言身前,却只听‘啪’地一声,张玉恒的手掌飞快挥下—— 一个又重又响亮的巴掌打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陈孟二人皆是怔住。 张玉恒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上就传来了火辣辣的疼痛,仿佛被灼烧一般,愤怒的神情滑稽地凝固住了。 但很快,他的手又不受控制地高高举了起来。 “什么——我不——” 又一个巴掌重重落下。 张玉恒见了鬼似的惊恐地睁大眼,极力想要控制身体,却只感到一阵无形的冷气涌入,制住了他的手脚。 就这会儿功夫,又是五六个耳光扇了过来,他的双手毫不留情地打在自己的脸上,左右脸开弓,只听啪啪声不绝,很快就将薄薄的脸皮打得红肿青紫,形如猪头。 张玉恒哪里受过这个哭,不由痛哭流涕,甚至将求救的目光投向眼前两人,哀求道,“救……救我……我不想……” 陈言这才从这副荒诞的场景中回过神来,忙上前拉住他的胳膊,孟潭也急急地扯住了另一边。 他们虽然厌恶张玉恒,却也没想过让他死啊。 两人皆用尽力气,却仍抗拒不了那无形的力道,张玉恒只觉得分尸一般痛,凄惨哭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有鬼,有鬼想杀我!” 这边闹得动静太大,其他人的目光也看过来,不由大惊,也纷纷加入了帮忙的队伍。 一片混乱中,陈言听张玉恒嘴里叫着鬼不鬼的,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大声道,“沈六郎,可是你在此处么!” 此话一出,控制着张玉恒的那股阴冷之气就松了一松。 陈言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忙缓了语调,道,“六郎,我知你是看不得我们被欺辱,只是这张玉恒罪不至死,你就放他一条生路吧。” 其余众人见他抬头对天说话,尽皆悚然。 但很快,在陈言说完不久,那股冷气就消失了,张玉恒立即软倒在地,口中哇哇哇吐着鲜血,一张肿胀的脸上又是泪又是鼻涕,狼狈地混在一起,再也看不出之前趾高气扬的样子了。 几人看得,骇然之外,眼中满是惧意。 他们都清楚,适才张玉恒是被一股无形之物控制住了的。 孟潭也是心中极冷,第一次见识到人力以外的力量,完全无法抗拒,那句‘鬼也是好鬼’哽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了。 只有陈言顿了顿,面色虽也苍白,却竟缓缓露出了个笑,温声道,“……多谢六郎。” 冷冷的白雾中,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飘渺的叹息,“子风……” “你太良善了……” 那铜锈般的红日突地堕了下去,江面上的雾更重了。 6. 第 6 章 和众人所想不同的是,沈六郎当晚并没有现身。 而江上的雾也一直没有散去,白茫茫一片,船只能在近岸处打转,船家这才猜测,此雾甚为古怪,恐是沈六郎暗地作祟,不让他们前行。众举子闻得此言,皆是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 张玉恒自那日之后,便高烧不止,口中直说‘鬼耶杀耶’云云的昏话。 船上药物匮乏,此人到底又是官员之子,虽只是九品官位,但要想打杀白身并非难事……若是张玉恒就此死在船上,恐怕船家妻儿老小性命难保。 众人苦思纠结,又过几日,眼看张玉恒已是神志不清了,便决定托陈言约那鬼出来一见。 若是凡间有何仇怨,或是心系何事,他们能帮的便也帮了,惟愿此鬼早日投胎,放他们一条生路…… 一直到第五日晚上,陈言才又见到了沈六郎。 江面上的雾绰绰飘着,孟潭刚在一旁嘀咕“还真和话本里说的一样,鬼只在夜里出现”,男子含笑的声音就响起了,“呵……孟兄所言极是,我等水鬼最是怕光了。” 他还是先前那般模样,穿着宽袍大袖,身姿如竹,墨发披散,衣带在江风中簌簌而动,说不看他行走之间无声无息,倒真像个翩翩出尘世家子。 孟潭面色一紧,偏过脸去不再说话;躲在一旁偷看的众举子和船家也是心中跟着往上一提,深怕将此鬼惹怒了——那张玉恒还在舱里躺着呢,他们又怎敢步其后尘? 还是陈言挡在了孟潭身前,笑道,“六郎,久日不见,我们已等你多时了。” 沈六郎见了他,目中才算是带上了真正的笑意,但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迟疑,“子风……你不怕我么?” “你也听他们说了,我是鬼……” 男子的声音又轻又缓,目光淡淡地从众人躲藏的角落扫过,无端带来一股阴冷之气。 他们想的不错,沈六郎确实一直看着这里,也对这船上发生之事一清二楚。 陈言不露声色地想道,面上却笑着摇头,“我既然视六郎为友人,又岂会作假?” 他生得眉目清正,看人时总带着脉脉温情,无论说什么话都像是发自内心般,温柔地注视着沈六郎,“……那夜的月华甚美,我此生难忘。” 说的是月华,但看的却是…… 沈六郎冷玉般的脸上渐渐浮起了薄红,不知为何,他抵抗不住这样的攻势,甚至感觉死去七年的心脏都好似重新在胸腔中生出了,正在砰砰直跳,令他一下有些心慌,主动垂下了眼。 陈言却还在说,“六郎,无论你是人是鬼,我都不会惧你,厌你,弃你……我只是怜你才华无双,却命途多舛,恨不得……” 他要说‘以身代之’,却又怕说得重了,真有甚么神仙菩萨信以为真,令他下水与沈六郎相伴……思及此处,陈言只好将这句话吞了回去,只道,“此言句句为真,若有一句假话,就让我往后……” 自然,誓也是不敢轻易发的。 所幸男子已先一步急急抬起了头,清冷的脸上满是动容,连声道,“子风,我,我信你,勿要说这些毒誓,恐伤了你命道……” 沈六郎心乱如麻。一会儿想着子风良善,待他极好,世上再难遇此番良人,心飘飘然软作一团;一会儿却又堕入无底深渊。 陈言还上前握住了他的手,暖意融融,怜惜地问他可有难处,该如何帮他。 他想问:真的么?可是你先前所说‘人与鬼怎可同日而语’……原是我会错了意,错怪了子风么…… 他想问:你待我如此好,喜爱的到底是沈六郎这个人,还是我的这副皮囊?若是你见着我的真面目,见着我腐烂的皮肉和白骨,你还会说出这番话么…… 可是千千万万的话语思绪到了嘴边,沈六郎却又说不出来了,害怕所得并非他所想,害怕陈言会露出惊惧的神情,也同过往的那些人一般看他…… 沈六郎怔然。原来他已对陈言倾心至此了。 从初见起,看这年轻书生船尾赏月,不知不觉便上了船,施法扮作船家,送他酒水,又露出原本模样,借着畏寒讨酒,和他成为友人……到了最后,莫说是替身之计,就连法术也要尽数散尽,为他铺了满江月色,又为他惩治张玉恒…… 桩桩件件,原来他已然动心。 沈六郎看着陈言俊秀温柔的眉眼,心中却想,为何偏偏是如今才叫他遇见了子风……为何不早一点,在他还未死、还是那个状元郎的时候,风华正茂,遇见心上人…… 他的脸变得极白,心中一片酸楚,却还是要强笑道,“子风,无需为我费神……” 孟潭从陈言偷偷看去,见这沈六郎面色苍白,身子轻颤,像是个再可怜不过的人似的,一时心肠又有些软了,忘了尚在船舱里躺着的张玉恒,只想到他们那晚举酒论诗的情谊,不由直接开口,“你……你到底有何心结未散,直说便是,我 们好歹相识一场,能帮也就帮了……” 相识一场。 此话打破了陈言与沈六郎之间温情脉脉的氛围,点明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只不过是‘相识一场’的友人罢了。 沈六郎眼色一下变得极冷,清清淡淡地往孟潭身上扫去,那股刚有了一点的人味又没了,鬼气森森的。他的大半心神还放在陈言身上,深怕心上人就此醒悟,又拉远了他们的距离。 幸好,陈言面色如常,还对他款款一笑,沈六郎心中这才复又感到甜蜜。 谁曾想,孟潭这话像是开了个口子,那些人见他不生气,便也大着胆子出来,纷纷道,“是……是啊,都说‘鬼有所归,乃不为厉’,你若有何事便说出来吧……” 有人想起话本:“你是要人祭祀还是要找到你的尸骨么?但这大江莽莽,倒是不好打捞……” 有人口念佛陀:“与其心怀执念,不如早日去往来生,也能寻个好胎啊。” 有人言:“沈、沈之安,你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也都很惋惜,唉,你若在世,我等举子还可向你问一问题……” 有人言:“你还是快些去吧,做鬼哪有做人快活?” 七嘴八舌,嘈嘈杂杂。 沈六郎立在原地,只感觉这些人像是蚊虫一般嗡嗡直叫,吵得他额角青筋鼓起,眼神极其可怖,骤然冷声道,“——都给我住嘴!” “……” 众举人只觉两股颤颤,不敢再多语。 沈六郎还牵着陈言的手,神色变来变去,阴晴不定。 他本不想吓到子风的……可是自从法力渐失后,他的鬼气便愈发压制不住,对情绪的掌握也愈来愈差…… 这些人有一句话倒是说对了,做鬼哪有做人好。 只有重新做了人,才能和子风表明心意,长相厮守,做子风名正言顺的夫人…… 年轻的举人们尚在心惊,就见面前这水鬼忽地冷冷一笑,道,“也好,我正有一事,需要你们为我去做。” 眼见脱身有望,有人忙颤颤巍巍问,“何……何事?” 水鬼握紧了心上人的手,声音又轻又冷,“再过三日,我寻的替身就会路过岸边,是个年轻妇人。你们不是想要我投胎么,那她就需得是我的替死鬼。” 他笑道,“你等所做之事很简单,只要在那妇人溺水时,不闻不问,不听不看,就好。” ——就像是,当时他所经历过的那样。 7. 第 7 章 众人在船上又挨过了三日,终于到了沈六郎所说的这一天。 一大早,白雾就有了渐渐消散的迹象,江水波涛又重新露了出来,岸边的垂柳映在水面上,柳枝摇动,却谁都没有在此刻赏景的兴趣。 船上的人盯着岸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各个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留神,就看漏了那能够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替身’。 然而观察多时,依旧一无所获。 此时约为卯时三刻,晨光微熹,岸边码头最是热闹,能看见挑糕的、卖花的、开早点铺子的、去学堂的…… 还有小贩的拖得长长的吆喝声、码头运担苦力的喊号子声、江边的洗衣垂浆声、孩童的嬉笑打闹声、货郎摇着拨浪鼓的声音……各式各样的人声浮动,熙熙攘攘,叫船上的众人不由得看痴了,竟有如梦初醒之感。 他们在江面上打转了有八九日之久,每日都只见白茫茫的大雾,闻到的皆是江风中传来的水腥味,吃的也只有当初自带的干粮饼子,夜夜还睡得不安稳,怕那水鬼上船缠身,他们不明不白便横死在梦中…… 一时之间,举子们心中都有些心酸,未曾想过自己的赶考之路才刚刚开始便如此艰辛。 已经有些人口中馋水直流,忍不住站在船头叫住那卖早糕的,买了几个包子油饼。 因着现下船还在江上打转,无法真正泊岸,他们只能奋力将钱袋丢上去,摊贩再将早食投掷下来。一来二去,也寻到了几分乐趣。 热腾腾的东西下肚,众人的面色明显好了很多,船上的氛围也不再僵硬,有余力说话了。 一人边狼吞虎咽地吃饭,几口就下去一个包子,边含含糊糊道,“我……我说,可否再问问那水、那沈公子,他要寻之人究竟样貌年龄为何?这样我们也好为他寻人,好过如今无头苍蝇似的乱看……” 说着,他期期艾艾地看向陈言。 如今刺头张玉恒成了那副模样,沈六郎对陈言的态度情意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他们自然不敢犯禁,对陈言也多加恭维讨好,再不见一开始二人上船时的冷待。 只是有人见不得他们这副样子,心中不爽,故意不冷不热道,“兄台此好没道理,我们与那沈之安非亲非故,怎好开口询问?各位都是清正儒士,又不像某人,连人鬼之别都不管了,为了活命什么都做得出来……” 旁边有举子立即大声咳嗽,打算了他接下来的话。这人只得悻悻住口,心中也有些怕的,最后只虚张声势地冷哼一声。 陈言也正在吃早食,刚咬了一口油条,尚未做出反应,倒是孟潭坐不住了,当即把手中吃食一放,指着这人大骂,“果真无耻乎!还甚么清正儒士,若不是陈子风和沈六郎关系要好,你们现在还能像如今这般,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么?怕不是都成了江下白骨了!” 一些岸上码头的人都被他的声音吸引过来,纷纷投以别样目光。 这人面上也有些挂不住,别过脸去,憋了会儿才小声道,“陈言都没说话呢,你着什么急……真是他的一条好狗……”这句话声音就更小了。 孟潭怒不可遏,还要再骂,被陈言扯住了,“没事,孟兄,省些力气罢,不必多费口舌,我并不在意。” “好啊,陈子风,你可真是好脾气。”孟潭恨铁不成钢地坐下,“何时能看见你生气发怒的样子,那才真是日头打西边起了。” 陈言却只是温吞地笑。 他确实毫不在意,权当耳旁风。 若他是因为这区区几句话便会羞愧自省、把名声看得比天重之人,那一开始在乡里时,就不会接受乔怀仙的时时照料了。 父亲早亡,母亲一人持家。寡妇门前向来是非多,比这番更过分的话陈言自小便听过无数回了,对他起不到任何影响。 陈言只是奇道,“你往常也未有这般一点就着,今日怎的发如此大火了?” “……” 孟潭脸上的神情默然下来,半晌不语,只是看着岸边的人来人往。 许久之后,他有些低落消沉的声音才响起,“子风……我只是想,那要做‘替身’的妇人何其无辜……我们当真要这么做么……” 陈言也陷入沉默。 倒是旁边的一举子迫不及待地开口了,“我,我也是这般想的!” “可这是那水……那沈公子做的,我等又能怎么办?……” 众人像是已经憋了许久似的,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虽然沈之安大好年华坠江惨死很无辜,但那即将被害之人岂不是更无辜?” “……说,说到底,其实我们只要如他所说,不闻不问就好了吧……”一人弱弱道。 立即有人反驳,“兄台此言差矣。见义不为者,虽无罪,亦当有愧,圣人云‘知而不举,与罪同科’,莫非是连这道理也忘了么?” “我们又不是圣人,就连官身都未取得……” “好啊,你莫非就能眼睁睁看着无辜人惨死?那我看你这官还是不当为好!” “你这话是个甚么道理!……” “……” 众举人愈吵愈烈,皆是满腔火气,到了最后,甚至一边满嘴之乎者也、闻经据典,一边撸起袖子在船上争执起来。岸边看热闹的人也愈发得多了,冲着这边指指点点。 还是船家老持稳重,大喝一声,“好了,好了!各位都是读书之人,以后都是要当大官的,缘何做着市井小儿之态?” “……”众人纷纷不语。 良久后,才有人低低道,“我等……心中也是实在难熬……” 难熬。 对这些举子来说,这三日真是日日忧思,夜夜辗转。 一边是自身性命:只要让那水鬼得偿所愿,就会放他们离去……费尽心力才过的乡试,京城还有远大前程,他们又岂能不想尽快摆脱如今的困境…… 但另一方面,是与这二十来年所读圣贤书相悖的现实。 他们都还未做官,也未见识过人心险恶,皆是一路苦读上来的年轻人,自小看的就是过往圣贤舍身取义,学的是孔儒春秋,口中念的就是‘继往圣之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即便是性情再坏、再恶,也到底心存一分读书人的天真与良善,做不成完全的坏人。 即便是脾性最低劣的张玉恒,听到自家贪污受贿都会下意识脸红辩驳,更何况如今他们要做的,是活活漠视一个无辜之人被鬼害死。 甚至于,就连最受优待、和沈六郎‘情真意切’的陈言,心中其实也不太好受。 谁又能做到真正的铁石心肠呢? 船家明白他们的言外之意,不由一叹,只好宽慰道,“现下连那人都未曾见着,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众人的火气与憋闷在适才的争论中散尽,只神情郁郁地垂头不语。 这一等,又是等了许久。 一直到夕阳西下,岸边人影渐渐离去,天都要快黑了,才见到一妇人出现在黄昏的余晖中,慢慢地沿着河岸走来。 那实在是个很年轻的妇人。 她面容清秀,衣着朴素,上面还打了好几个破布补丁,头发却整整齐齐地梳着,正面带笑意地迎着夕阳归家。 妇人的左臂挎了一个篮子,里面装有刚换洗的几件衣物,右手抱着襁褓。襁褓中婴儿白白嫩嫩,挥舞着藕臂一样的手,咯咯直笑地指着岸边的垂柳,那妇人便笑着低头逗他,与他碰了碰鼻尖。 陈言身旁,孟潭将头垂得低低的,已经有人握紧了拳。 他们近乎木然地看着这妇人步伐轻快地行走。 很快最后的夕阳也消失了,天色一点一点地变黑。妇人的脚步也更快了,似乎是怕孩子吹着风,紧了紧襁褓,口中还唱起了温柔的歌谣。 忽地,风来了。 几乎是瞬息之间,便已是黑云压阵,狂风大作—— 江边的柳树被齐刷刷压弯了腰,枯叶和细枝漫天乱飞,打在船舷上啪啪作响,原本尚且平静的江面波涛汹涌,浪头一个接一个地往上涌,发出呜咽的声音,像是无数双黑色的鬼手,正争先恐后地去抓岸边的石板! 众人在船上也是东倒西歪,在江面上剧烈起伏,风吹得就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船家和橹手好不容易才投了锚,众人皆或抱或抓,死死扒住身旁的物体,这才感觉好受一些。 谁都没有料到这风会发作地如此之快。 他们如此,岸边的妇人更是。 狂风将她的衣服吹得猎猎翻飞,那妇人在风中被迫向前几步,很快便扔了手上的篮子,只惊慌地去用这只手抱住一棵树干,另一只手牢牢护住了襁褓里的婴儿,将他紧紧贴在心口。 孩子不理解发生了什 么,大声地哭泣起来,妇人面色惊恐,却在风中勉力开口,尚在温柔安抚,“不……不要怕,宝儿!——只是风,只是风而已——” 她在心中期盼着这股怪风快些过去,船上的人却已经心知肚明,这是沈六郎在施法了。 果然,几乎只是一眨眼,那树干便齐齐断裂,妇人被猛烈汹涌的浪头卷上! 情急之下,她来不及思考,只下意识奋力掷出了怀中的襁褓!那被包得严严实实、视若珍宝的襁褓被抛在了河岸上,在草堆中一滚,立刻就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婴儿哭声,“啊——啊哇哇——!” “我的宝儿——” 妇人五脏俱焚,肝肠寸断,却只哭喊了这一句,就被卷进了江中。 素色的衣裳在水中屡沉屡浮,一开始还能看见半个挣扎的身子,很快,就只能看见一个头了。 船上众人看得也是摧心剖肝了一般。 有人浑身颤抖,已经受不住哭了出来,有人不忍,红着眼眶别过了头,还有人悲愤地大叫一声,“她若死了,我等,我等可还是人么!” 陈言死死看着那草堆里的婴儿。 婴儿哭得嘶声力竭,嘴巴张的很大,小脸已经变得通红,似乎在混沌中意识到了什么,挥舞着手臂,竟磕磕巴巴地叫道,“哇哇哇——娘——娘——!” 小时候的记忆中,他也是这么哭着喊娘的。 那时母亲总是会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摇晃,叹道,若是有朝一日,娘死了,你也要好好儿活…… 孟潭在无力的绝望中,突然看到身旁的友人松开了抱柱,迎着风踉跄几步,猛然喊道,“绳——有没有绳子!” 有橹手反应过来,飞快伸手从船板底下抽出一根丈许长的篙竿,大声道,“用这个!” 那竹竿湿漉漉的,被风和这江水裹着,沉甸甸地压在陈言手心里。 妇人眼看就要溺死了。他不再犹豫,快步奔向船尾,身子几乎悬空地探了出去,一手攥着船上的缆绳,一手将竿子奋力往水面上递,在风中歪歪斜斜地大喊,“——抓住——” 浪头一阵又一阵往他面上拍打,混着江水的腥气,冰凉咸湿。 “陈子风,你!” 孟潭见此,也好似心中生出了一股力气,一咬牙也松开了船柱,扑过去拉住陈言的手,帮他稳住身形。 浪头与狂风中,孟潭满身狼狈,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意,大笑道,“好!好!这就是我的友人!陈子风,谁叫你独自逞英雄,我来助你——!” 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喊声,又或是求生欲旺盛,那翻滚的江水中伸出了一只惨白的手,几次之后,指尖扣住了那竿头上的绳索,一个猛喘气,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妇人的脸终于又露了出来。 因着接了一个人的重量,篙竿猛然往下一沉。 陈言正吃力,却感到又一个举人扑了上来,攥住了他的胳膊——竟是之前对他冷嘲热讽的那人。 “就准你是好人么?”那人冷着脸哼声。 这只是一个开始。 很快,一个又一个举子、船工扑过来了。有人双臂穿过他的腋下,将他牢牢护住,有人扯住了他的腰带,有人抱住了他的腰…… 船上的所有人连成一串,齐刷刷向后发力,像是一根由人组成的麻绳。不知是谁喊起了号子,“一,二——一,二,用力!——”,众人大喝一声,一齐使劲,脚下的船板吱呀作响,船身也在浪头中摇来晃去。 终于,那竹竿被一寸一寸地、硬生生地扯到了船边。 随着又一声号子,一个湿淋淋的身影被从江中提了出来,众人立刻东倒西歪,妇人伏在船板上剧烈咳嗽,吐出一口又一口水,面色惨白,浑身颤抖,却还是第一时间道,“宝儿……我的宝儿……” 陈言倒在船板上,双臂又酸又痛,喘着气道,“你的、你的孩子无事……放心。” 一众举子胸膛起伏,躺着休息半晌,突然不约而同,齐声大笑起来。 他们终于还是没有违背真心,当真快活! 在众人的笑声中,不知不觉,那狂风已经止住了。 陈言似有所觉,突地撑起身朝后看去。 船尾处,一个冷冷清清的人影正静静地看着他们,脸上满是涩意,还透着寂寥。 他轻轻道:“子风……” 8.第 8 章 夜风簌簌,江水涛涛。 似乎又回了他们初遇时的那一个晚上,俊秀的书生含笑赏月,满腔怨气的水鬼上船讨酒,短短几日,竟胜过水下七年,叫鬼付了一颗痴心。 沈六郎定定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举子们皆自认做了无愧于心的选择,满身狼狈,却又意气风发,肩并肩地躺在船板上欢笑,本该做了替身的妇人死里逃生,流着泪要跪下去,被船家扶起,又拿来衣物取暖。 而一见到他,这些人的声音立即便停下了,原本和谐欢乐的气氛也变得冷凝僵硬,还有人神情警惕地护在那妇人面前,似乎深怕他再度发作。 像极了话本中正邪对峙、忠奸相争的样子。 原来他是那个恶人。 好,好,既然都是些忠良善勇、匡扶正义之人,那为何他死的时候却没有一个生出援手,只在岸上看着他坠江…… 为何他那时没有遇见一个陈子风…… 沈六郎心中想笑,身上却一阵阵地发冷,踉跄着扶住了船舷。 陈言见他面色惨然,顿了顿,便要起身,被孟潭拦住,“欸,陈子风……小心些。” 众举子也紧张地盯着看。这一通下来,他们自认与陈言也是生死之交了,皆佩服他不顾安危救人的品行,对那水鬼的防范心也提到了最高,好似一不留神,陈言就会横死鬼手似的。 但是……不与这鬼好好商谈也是不行的。 他们的船还在江上飘着呢。 陈言明白他们的顾虑,先是对孟潭颔首,又道,“我省的……各位且先回船舱里去吧。” 他见众人散场,岸上的婴儿也似感应到了母亲安好,渐渐止住哭声,一时无碍,便向沈六郎走去。 现下,又只有他们二人了。 陈言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犹豫地停顿几刻,却是沈六郎先开口了。 “你……” 面前的男子声音生涩,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似乎就连空气都寂静了,才偏过头,轻声道,“子风,你……厌恶我了吧……” 沈六郎自法力渐失,对情绪的掌控也越差,常被阴气与过往的记忆笼罩心神,一直到刚才,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或许让子风为难了。 依子风的心性,又怎能让他被迫答应他的要求、漠视一条无辜性命呢…… 沈六郎心中涌上浓浓的自厌与酸涩,垂头看着江面,不愿让泪落下。 他本是最清冷孤高,向来厌恶那泪潸潸的脆弱姿态,却不知为何在陈言面前总是控制不住,露出自己从未有过的一面来。 于是孤高的冷月落到了地上,等待着心上人的宣判。 然而,沈六郎只听到了一声叹息。 “六郎……” 似乎是经历了一场风暴,又被那对母子牵动了心神……对面前水鬼的一片痴心,陈言罕见地有了一丝怜悯,真心实意道,“人鬼殊途……我并不是你的良人,你不必如此待我。” 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陈言自认没有孟潭刚直清正,也不想做经传典籍中的圣贤……归根到底,他只是个自私怯弱的、再普通不过的凡人,会因他人的喜爱而自得,也会因困难艰险而放弃。 但即便如此…… 陈言抬起手,温柔揩去面前男子不知不觉落下的泪。鬼的泪原来和人的一样冷,他这样想着,声音也轻了一些,“六郎,不要害及无辜,你若想……你就拿了我的阳寿罢……” 话说出口的瞬间,陈言心中就隐隐浮现悔意,他到底不是那般义勇之人。 先前就连发誓都不敢,眼下要为那对陌生母子而死,他更是难免优柔寡断,话都给出去了,心里才开始思量斟酌。 但斟酌来斟酌去,他还是没有收回这句话。 沈六郎抓住了陈言为他拭泪的手,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掉泪。 船舱中的人小心翼翼地透过缝隙看,皆是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又是佩服陈言的勇气,又是怕那水鬼真的杀人。十几个人蹲凑在一起,心惊胆战地听他们说话。 孟潭藏在袖中的手更是紧紧攥起了拳。 若是那沈六郎真的动了杀念……那他就立即冲出去挡在陈子风面前!孟潭咬牙想着,大不了、大不了便用他的命,陈子风家中还有母亲要养,而他孟家子嗣多,兄弟姐妹无数,想来没了他这一个也无妨。 众人屏气许久,才见到沈六郎动了。 那水鬼不知说了什么,声音极轻,后上前半步,攀住了陈言的肩,流着泪将脸贴了上去——众人这才纷纷反应过来,面红耳赤,或扭头或转身,不自在极了。 他们中也有人家藏红袖,早早就娶了妻妾,也有去过那南风馆的,但这可是——可是——人与鬼,和旁的那些又岂能一样? 只有孟潭不动,仿佛被施了咒一般,仍立在原地盯着看。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陈言的这副模样。 原来亲吻时是要将眼睛闭起来的。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心中莫名其妙地想,陈子风……现在会很舒服么……? ——陈言确实体验到了新的滋味。 鬼的唇是冷的,里头的气也是冷的,舌头更是冰凉凉的软物,缠上来的感觉像是一条小蛇,还有股莫名的香气。 陈言掌着怀中男子的腰身,被动地与他亲吻,眼睛却垂下,凝视着面前的这张白玉般的美人脸。 沈六郎仿佛要将几辈子的痴情都投入到这一个吻中去似的,贪婪地吞食他的涎水,将他的舌根都要绞痛了,脸上却还在流泪,冰冷的泪水落到颊边,被一同卷进去与唇舌纠缠。 这样看来,倒是与乔怀仙有几分相像了。 他想到沈六郎适才说的那句‘我怎舍得让你死’,心中琢磨了一下,又觉得亲的时间应该够了,想将这贪得无厌的鬼推开,口中却还是道,“……六郎,还有人在看……” 沈六郎 勾着他的脖子,只不管不顾地一挥手,那船舱里的窗户便劈里啪啦地关上了,叫那些偷看的人来不及躲避,只听哎哟哎哟几声,应是有人被夹了鼻子。 陈言无奈地微微后仰,只得又和他亲。 时间一长,陈言几乎就要忘了面前的是鬼,手下意识地掀起了沈六郎的衣摆,熟练地摸上了柔软的肌肤;而沈六郎也不闪不躲,反倒顺着他倒在了船舷上,眉眼泪光盈盈,更有一种将冷月玉竹折下来赏玩的感觉。 还是最后衣衫被那江风一吹,冷湿地贴在后背,陈言才猛然回过神来,动作一僵。 竟然差一点就要……到底是怎么变到这一步的……? 而见他不动了,沈六郎的眼中反倒闪过一丝遗憾。但很快,男子又轻轻附了上来,重新吻住了陈言的唇,低声呢喃,“子风……” 陈言以为他还想继续,但这一次却不同。 那冰冷的舌尖只是过来碰了碰,随着沈六郎的声音消失,一股更冷的气息从他那边涌来,似乎还裹着一个小小的圆核。陈言毫无防备之下,冷气便卷着这枚核,进了他的肚子。 “!”陈言悚然一惊,忙挣开他的怀抱,“这、这是何物?” 沈六郎的面色又苍白了几分,只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就连抬手的力气也没了,却还是勉力笑道,“……这是我的精丹。” 鬼与妖一样,妖有妖气,鬼有阴气,二者皆可修炼。 法力会在丹田处凝结成一个圆丹,这是一身修为的精华,若是失了精丹,法力没了归处,很快便会散去。 妖会变成妖身,露出本相,而鬼则会失去行走的皮囊,变作阴气消散在世间,这是鬼真正的‘死亡’。 沈六郎没有告诉陈言他就要彻底死去了。 他轻轻笑道,“子风,此丹是我身上唯一一件宝物,现下我渡给你,可以在危难关头护你一命。子风……切记,万万不要和旁人说了。” 子风,子风…… 他到底是做不成陈子风的夫人,而江底太冷,他已经不想回去。 果真时耶命也。 不如就让他为心上人发挥最后一点作用吧,用这满身修为,来护子风周全。 “你……”陈言尚在震惊。那丹一入肚中便化了似的,再也感受不到了。 沈六郎只是痴痴地、细细地看着他,想要将他的样貌刻进心中,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般,低声道,“子风,孟兄性子刚直,却要记得过刚易折的道理,你不可太过……” 太过什么? 陈言怔怔地抬起手,却只抓住了一丝江风。 沈六郎竟就这样消散了。 过了会儿,只听船头传来橹手的惊叫,船家大声道“可以动了!船可以动了!”,陈言才慢慢地抬起头,真真有‘白茫茫大梦初醒’之感。 南柯一梦。 沈六郎化作了江风,而他……是那枕上卢生,还是观棋樵夫呢…… 9.第 9 章 沈六郎化风消失,众人胆颤还来不及,哪有多问的道理,只庆幸这鬼怪终于走了,他们总算可以奔上这赴考之路。 送别妇人,让她与孩子团聚,又摆手拒绝了送来的礼物瓜果后,船只这才重新驶动,沿着北江逆流而上——不过因为沈六郎这事耽搁了十来日,等到到达上游地带时,已经快要过去一个月了。 北江上游并无小镇村落,原是一处河湾,只因无论是南下商人还是北上举子,都需在此换船,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个码头集,有几间船行专门在此做生意,另有些卖干粮、布鞋、油伞的小摊。 船家将船停在写有‘北江渡’三字的岸边,笑道,“好啦,老汉我就送各位老爷到这哩,再往前水道狭窄,就得换小船了,望各位举人老爷们一帆风顺,金榜题名!” 众举子皆纷纷拱手拜谢,“此番承蒙老丈一路照料,我等感激不尽。” 等到下船,孟潭还在感慨船家为人宽厚忠良。陈言正要附和,就被一人从身后勒住了脖子,笑声从背后传来,“陈子风,你们二人要往哪去?不若和我一道如何?” “……咳。” 陈言拍开此人的手,无奈道,“杨兄……” 正是之前在船上讥讽他不是‘清正儒士’的那位举子,名唤杨开岳。 自从那日他们一起在风暴中救人后,几人的关系便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在船上的之后几天,常是他们三人在一块相谈甚欢。 杨开岳嘴上刻薄,快人快语,但品行不坏,做友人时也爽朗坦荡,孟潭对他的气便渐渐地消了,只是心中仍有一丝芥蒂,与他吵道,“你怎的这般没轻没重,是陈子风上辈子的仇家转世,现下要将他勒死么?” “我若是仇家,那孟潭你就是把陈子风当儿子了。”杨开岳摇头长叹,“哎呀,父护子也,爱如珍宝,我是不敢参合了……” “杨开岳!……” “……” 陈言并不觉得凭空降了一辈有什么好的,看二人围在他身边吵吵闹闹,好似两只鸭子狂叫,只得换了个话题,打断道,“杨兄,我们是要去乘小船入梅关道,你是要去往何处?” “这般快?不做休息么?”杨开岳微讶,又道,“我却是要往东先去韶州。我有一位同族叔父住在那,其早年进士出身,曾任翰林院检讨,如今致仕在家,我边想着顺道去拜访一二。” 他直白道,“你们不如跟我前去,也好拿上文章策论讨教。不过我那叔父性情有些偏狭,你们需得套上我交州杨氏的名号才行。” 陈孟二人对视一眼,心下犹豫。 翰林院检讨算是从七品,又是进士出身,足以指导他们的文章。但听杨开岳话中意思,好像非他杨氏族人便会被棒打出来似的,便又有些迟疑:在他们的认知中,若要访名家大儒等先师,需得好好递上门状,准备束脩……而这些他们一样都没有,现下却要假借他人名头…… 到底二人脸皮薄,婉言谢绝。杨开岳斜睨,抱臂骂道:“真是木头,连投机取巧都不会”,眸中却划过一丝笑意。 “那便金榜之下,京城再见。” “京城再见。” 于是三人便在此处告别,杨开岳东去,陈孟二人北上。 此处乃交州与韶关的分界,除了几个供货商使用的大船外,其他多为小船,船体青黑,船底窄平,吃水很浅,又称乌篷船或划子,上面有简易的竹舱,需乘此船一到两日才行。 他们又按照先前找大船的准则,租了价钱中庸的小船。 船篷很狭窄,放着一张旧竹席、一张小桌,只能容得下三四个人蜷着腿坐,而等到放下行囊,就只能勉强容下两个半靠着的人了。 船工是个身形瘦小的中年人,看起来沉默寡言,却有一把子力气,等他们收拾妥当后,只稍微一摇船橹,随着桨入水时刺溜的一声,船身便轻快地滑了出去,水声泊泊,江面上被劈开了两道平直的竖纹。 离了那群总是吵吵闹闹同辈举人,陈言耳边清净不少,想要读书,又见船篷前的半截布帘被风吹起,两岸低低的芦苇丛擦着船身过去,不由放下书卷坐到了船篷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风景。 上游的江水透彻,山影渐近。 因为水道较窄,好似一抬手便能碰到江边的芦苇。码头集被抛在身后,渐渐的,除了两处的鸟雀声之外,就只能听见船橹打在江面的声音了。 他们二人都是第一次坐这种小船,孟潭也是无心读书,正坐在船篷里兴致勃勃地看花——此时快到十月中旬,他们离了交州,看什么都新鲜,除了补充干粮外,还在码头上买了好些木芙蓉。 大朵大朵的、他们以往未曾见过的花层层堆在桌上,有粉有白,散着淡淡的香气。 孟潭眼珠一转,忽而掀起布帘,侧身将一朵木芙蓉花插在陈言鬓边,笑道,“山花插宝鬓,石竹绣罗衣,陈子风,听闻京城贵人喜欢榜下捉婿,你可要小心被人用麻袋绑走了。” “哪来的宝鬓罗衣,还不是两袖清风。” 陈言懒懒回眸,白净俊秀的面容与鬓上的芙蓉相得益彰。孟潭正看得失神,就见面前人摊出手,故作可怜道,“孟兄若是可怜我这清贫书生,还望解囊相助,给小生点银钱吧。” “……去你的。”孟潭翻了个白眼,身体却有些僵硬。 好险,适才就要被骗得伸手去拿钱袋了。 陈言被他拍开,倒也不恼,索性半躺在了船板上,一手垂下滑过江面,一边还在和孟潭斗嘴,“可惜可惜,如果此时旁边有美人相伴唱曲就好了,大好的山水,怎么就只能和孟兄共赏了呢……” 孟潭气得手作掐脖状,“好啊,你竟还想着听曲,又想要遇鬼——” 说到此处,孟潭顿觉失言,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不愿让陈言想起沈六郎。 沈六郎去向不清不楚,陈言也不与他说,他便自个脑补了一段人鬼情未了的话本惨剧来,想那沈六郎怕是被甚么天兵天将、牛头马面捉去了,心中唏嘘,这段时日也从不提起,怕引起陈言的愁绪。 说来,鬼到底是坏的还是好的呢……又或许与人一样,不能用绝对的善恶去定义……? 孟潭与陈言一起躺在了船板上,看着头顶的云卷云舒,思绪漫无边际地偏飞。 谁料,不知过了多久,乌篷船在河道上拐过一个窄弯,芦苇伏低,他们竟真的听见了隐隐约约的歌声 —— “!”孟潭打了个哆嗦,猛地坐起。不会真的如他所说,又遇鬼了吧? 而与他所想的不同。 在二人的视线中,前方慢慢地出现了另一条船。 也是和他们一样的乌蓬样式,不过看起来就富丽华贵得多了,船身上的桐油都似刷了有百来遍,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蓬顶竹篾边缘嵌着一圈滚丝银边,底下挂着两盏琉璃灯,在风中叮铃叮铃地发出细碎清响。 船头立着一头戴雨笠、穿着黑色蓑衣的男子,腰间挂剑,双手拢在袖中,只偶尔用竹篙轻轻一点,那船便平滑无息地向前驶来。 随着这艘船愈近,那阵歌声也愈清晰。 他们这才看清,原是外面船板处跪坐着一位白衣女子,面容清丽秀净,手持一把琵琶,随着琴弦拨动,她也在慢悠悠地唱道,“……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 乘船而歌,好不风雅。 水道狭窄,船家已经将船停下避让。 二人不由自主地坐正了。 陈言笑道,“孟兄,又是你最爱的李青莲诗,何不上前攀谈一二?” “小声些。”孟潭左右看看,怕惊扰到了唱歌的女子。 这一看就是钟鼎之家,说不定是什么有名的贵女。他将声音压低了,忧心仲仲想道:听说这种贵族脾气都很不好,若是因此而怪罪下来,贵女一怒,他和陈言岂不是要流血缟素,伏尸百万…… 陈言还在说,“……李诗有剑气,可惜公孙大娘不在此世,不知那剑舞风光……” “是是是,大评点家,那怎么连诗都会背错。” “都说是醉酒了……” 他们二人说话声音很小,两艘船相距也并不近,但那白衣琵琶女子竟像是听得一清二楚似的,盈盈眼波一动,嗔怒道,“你是哪家的公子,好生无礼,是说我的琴音没有那剑侠之气么?” 她重重一拨弦,孟潭怕得当即站起拱手,“娘子恕罪,我这友人酒喝得有些昏了头了,并非冒犯娘子……” “什么醉酒,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白衣琵琶女子假意冷哼,视线却从那鬓边戴花的俊秀书生面上轻轻划过。 眼桃花,鬓芙蓉,俊书生。 女子心中促狭顿生,忽然道,“若是我让你改换念头,你要如何?” 陈言看出了她的假怒,眼中便也噙上了笑意,试探道,“那在下……便向娘子赔礼道歉?” “好。” 白衣女子一口咬定,道,“那我要你发间的那朵芙蓉花。” 两艘船都停下了。 …… 慢悠悠的琵琶音停了一瞬,随即变得激昂,似有金玉声。 船篷的锦帘里伸出一只手,轻轻招了招,那身披蓑衣的黑衣男子立即低头靠近,就听一道慵懒轻柔的声音响起,“我不过小憩了一会儿,十九娘又在干什么?” 男子先是低低道了声殿下,再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说明了。 “哦?” 那只雪白的手将帘子慢慢掀了起来。 大宁朝最有权势的琳琅长公主抬起眼,向外投去了目光。 10.第 10 章 微风拂拂,两只乌蓬小船相对悬于江上。 只听琵琶声起。 白衣女翻腕一拨,琵琶腹中便迸出一串碎玉似的急响,五指如蝶翻飞,声如骤雨金戈马蹄,铮铮然,锵锵兮,她的面上也浮起一层激昂的薄红,身子绷着微微前倾,似要激起江涛拍岸,卷动千堆雪。 弦者浑然忘我,听者亦如梦如痴,仿佛杜陵野客观公孙大娘舞剑器,又如雍门客闻韩娥之音。 待到一曲终,白衣女抬眸自得,书生摇头失笑,摘下鬓边花掷去,笑道,“娘子技艺精湛,在下叹服。” 芙蓉花轻飘飘地在江面上落下一道掠影,便落入了女子怀中。 船身晃动,三人拱手作揖,也未报之姓氏名号,权当一起风雅趣事。曲罢,一船北去,一船南下。 …… 待到那艘客船消失在了视野,蓑衣船夫——剑十七斜眼看向自己的妹妹,抱臂道,“可玩得尽兴了?” “去。”剑十九娘才不理他,只将琵琶往他手上一送,便喜滋滋地捧着花回了船舱,边道,“殿下,殿下,这是我为您赢来的!” 船帘轻晃,往下探出剑十七的那颗脑袋,“怎么又成为了殿下了?分明是你自己见那人好看,心生色胆吧。” 十九娘暗暗翻了个白眼,不动声色地将帘子一踢,外面立刻传来她这兄长的痛叫。 琳琅长公主一直支着头,笑看着这对兄妹俩在她面前你来我往地争论,这时才缓声开口,“好了,既是给你的,你便自己留着罢。只是此番去安南,明枪暗箭无数,却不知……护不护得住这一朵花。” 船舱内半明半暗的光线映在她的脸上,美人面,明珠冠,手上捻着一串赤红佛珠,端的是无双风华,语调也是又轻又缓。只在说最后一句时,带上了些许的杀意,显出这尊玉菩萨的血气。 剑十九娘听出她的意有所指,当即将芙蓉花好好地放进自己怀中,笑盈盈道,“花护得住,人也杀得了。我与十七哥既已入世,便不再是吴门剑冢之人,一切全凭殿下安排。” 长公主似是满意,重新捻起佛珠。 剑十九娘悄然抬眼看她,只觉那佛珠红得仿佛染了血,那张垂眸的慈悲美人脸也无端端地显出一分修罗意,不由心下暗忖。 他们吴门世代养剑铸剑,隐世而居,只是这几代以来,皇权愈发独大,各个门派纷纷下注,想要博得一丝龙气;又有天下势乱,鬼怪妖魅横行,他们再无法独善其身。 恰逢琳琅长公主被朝中妖妃陷害,鼓动皇帝将她派出京城,南下肃清叛党。族中趁此良机,派出她与剑十七侍奉长公主身侧,为她做事。 剑十九娘自认才思敏捷,然而这一路行来,却始终捉摸不透这长公主的脾性,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一句‘天家气度,喜怒不形于色’了…… 她正想着,却听长公主忽而轻声道,“那人是哪家来头?” 剑十九娘一怔,还未意识到公主说的是谁,外面的剑十七便道,“看他们二人服饰言行,应是交州寒门举子,只是误撞了殿下的水路,并无泄露行踪。” “交州……” 长公主指尖稍顿,想到那俊俏书生呆头呆脑的样子,面上带上了淡淡的笑意,自语道,“真是辛苦……” * 陈孟二人此时已经下船,到达了梅岭脚下。 此处有一个小型的镇子,本地商贩来往叫卖,却不见其他举子,抬头望去,只有连绵的山脉横卧。孟潭提议道,“都道梅岭难走,眼下天也快黑了,我们便寻个客栈休息几日,凑齐伙伴再一同走山路,如何?” 却有其他小贩听得此言,笑道,“你们若是想要翻过梅岭往北去,那可需得好几日哩,若是不急自当无谓,若是有急事要做,倒不如现下就上山,寻个庙宇亭驿休息一晚,醒来也好赶路。” 陈言与孟潭对视一眼,拱手道,“我等是要去北上赶考的举子,皆是第一次来。以往只听得梅岭难行,却不知里头缘由,还望老伯赐教。” “原来是读书人。” 那小贩也正了脸色,当即娓娓道来,“你们却是不知,这梅岭不是一座山,而是许多山环绕而成,有诗云‘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便是说这过梅岭之难了,常人需得走上七八日才行,便是那等猎户老手,也要花上几日的功夫哩。” 他接着道,“我让你们夜间上山,是因为清晨常有浓雾,面对面连脸都见不着,这样反倒危险,而夜间雾散,只需带上火把油灯就可,里头只有些小的野物,从来未见过大的猛兽,自可放心;到了半夜,寻个小庙亭子睡上一觉,第二日再继续赶路。我们这一带人都是如此做的。” 小贩说得很是详细,陈孟二人听得,再三道谢,便决定听从当地人的建议,现在就上山。 他们打定主意,便不再耽搁,另又补足干粮灯笼竹杖等一应用品,以防万一,还向脚夫换了锋利的短刀来护身,这才紧了紧包袱,沿着镇尾那条往山的青石路走去。 尽头是一片渐次升高的坡地,道路两旁的屋舍人烟愈发稀疏,天色也逐渐转暗了,夜风凉凉地吹来。再走一会儿,这青石路就渐渐变成了土路,有几座手掌大小、庙宇模样的佛龛歪歪地立着,里头积满了枯草。 孟潭打了个寒颤,转过头,却见陈言面色自若,不由道,“陈子风,你就不觉得这些看着森冷么?” 话音刚落,林间便传来了几道长长的鸟叫,孟潭再不敢多看那些歪倒的小庙,只觉得诡异得很,连忙点上火把。 陈言爬山正有些微喘,道,“你未听那老伯说么,这不过是些土地庙罢了。听闻南岭这带风情人土与交州不同,喜欢做这种小的佛龛,想来就是如此吧……” 他又走了几步,见脚下的路愈发坎坷不平,不确定道,“我们……是已经进山了么?” 二人停下,转身向后方看去。 适才的镇子已经变得很小了,只有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些他们曾路过的田垄河稻都隐没在了黑蓝的夜色之中,就连渺渺的炊烟都渐渐地散开了。 有归家的鸟雀的扑着翅膀往山上飞来,林间树影重重,不时有树梢摇晃声,黑沉沉的。 “天黑得如此快。”孟潭先是惊叹,又道,“哎呀,陈子风,我们该在镇子里用过一餐的,现下可好,往后数日就只能啃这些干巴巴的饼子了。” “我娘教过我打野食,捕些鸟、抓些兔子想来不难。” 陈言摇头道,“孟兄,看来只有你一人受此折磨了……不过若是说几句好话,倒也不是不能与你共享……” “那也得你捉得到才行。”孟潭冷哼,“我与你相处这么些年了,哪里看过你有这样的本事,莫不是在诳骗我吧?” “哈哈……” 说了几句,孟潭倒是去了心中那股诡谲森冷之意,连黑黝黝的山道和野林都不怕了,抬步就要去追陈言,“好啊,我就知道你在骗我!陈子风你给我站住!……” 火把的光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地跳动着。山间小道蜿蜒,在夜色中隐隐约约地看不真切。 前面的陈言忽然停下身,唤道,“孟兄,你看。” 孟潭追上去,先是意思意思锤了一拳他的背,再顺着陈言的话语看去,见到一块约有半人高的石板,上面刻了几行字。 最上面是‘梅岭’二字,底下似乎是一句诗,孟潭眯着眼,借着火把辨认半晌,仍看不真切,只依稀看出几个诸如‘观音’、‘切勿’……的字眼,歪歪扭扭的,不由道,“应是之前上山的猎户写的,却不知是什么意思?” 二人观察了一会儿,不得其所,便继续赶路,只是不再打闹了。 不知走了又多久,山路愈发坎坷难行,就连鸟雀都不再叫了,夜色幽幽,就连月光都被树林给遮住了,枝桠交叠地横在头顶,看得久了,树影都仿佛会动。 孟潭心中又发起毛来,没话找话道,“不知那老伯口中可供歇脚的地方在何处……陈子风,你若是又累又饿又困了,我们便休息会儿……” 陈言确实走得气喘吁吁,正倚着竹杖擦汗,听闻此言笑道,“孟兄若是‘又累又饿又困’,直说便是,为何扯我来做幌子?” “好、好吧,我……” 孟潭只是想要停下来缓一会儿,不知为何,这梅岭给他的感觉甚是诡谲。 只是话还未说完,孟潭便一顿,猛然上前拽住了陈言的衣袖,颤声道,“等等……你、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陈言不过笑问一句,脸上神情便凝了下来。 他也听到了。 黑沉的、万籁俱寂的山中,有一阵声音正从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开始还听得模糊,只有几声像是锣响一般的动静,很是沉闷,渐渐地,这阵声音就密了起来,节奏忽快忽慢。 听着……竟像是有人在敲锣打鼓。 陈言忽然熄了手上的火把,拉住了孟潭的手,声音放得极低,“孟兄你听……他们是不是在朝这边过来?” 二人面面相觑,脸色皆刷地一下就白了。 11.第 11 章 声音越来越近。 他们不知道走到梅岭的何处了,周围皆是黑黝黝的树影,只在缝隙中打下细碎的月光。陈言环顾左右,一咬牙,拉着脸色惨白的孟潭躲在了一棵大树的后面,借着灌丛掩盖身形。 “陈、陈子风……”孟潭牙齿战战。 陈言将他的嘴捂住,比了个嘘声,孟潭直点头。两人浑身僵硬地蹲在了灌木丛中,听着那阵敲锣打鼓声慢慢地朝这边过来。 近了。更近了。 不到一会儿功夫,又或许只在眨眼之间,那林道间就涌出股股似烟似雾的白气,很快便贴着地面弥散开来。 最先传来的依旧是声音。 咚咚咚锵,咚咚咚——锵! 伴随着喜庆的锣鼓声,白雾中慢慢浮现了一团模糊的红色,如血滴在纸面,紧接着,这团猩红就变成两个跳动的影子,雾中现出了一道队列。 最前面是两个肤色雪白、穿着华衣的童子,细长的眼笑眯眯的,弯成两条月牙,头上生着两只高高竖起的耳朵,正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边走,这两个童子边笑嘻嘻地唱着歌,声音幽幽,拖得很长:“燕燕尾涎涎,张公子,时相见——” “木门仓琅根,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 “——皇孙死,燕啄矢!” 在诡异的童谣中,一顶摇摇晃晃的大红喜轿露出了檐角。 轿子的四边都挂上了铃铛,叮铃叮铃响,被六个高高瘦瘦的伙夫抬着,一眼望去——躲在树后的二人皆是大骇:月色之下,这些抬轿的伙夫面上竟长着张毛绒绒的狐脸! 再往后看,甚至连人身都没有了,只有四五个矮小的尖嘴狐狸穿着人的衣裳,有的穿短褂,有的系裙缎,衣摆长长拖在地上,喜气洋洋地跟在喜轿后面,吹拉弹唱,敲锣打鼓,那轿子每颠一下,庆贺的声音便大一分。 狐嫁女。 陈言的脑海中猛然闪过自己之前看过的话本来。 身旁的孟潭更是骇得几乎要昏死过去。 他唯一一次遇鬼便是沈六郎那回,可沈六郎也是清风霁月的一副公子样貌,说话行事也与常人别无二致,也就最后才露出些许水鬼的冷气来……他哪里有见过现在这样、这样、赤裸裸的一群妖魅精怪。 浓郁又甜腻的脂粉气中混着狐狸的腥燥气,随着送嫁队伍的靠近,愈发清晰地朝二人扑来。 他们动也不敢动,就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额上生了密密的汗,只想安然无事地等这群精怪过去。 两个狐耳童子嘻嘻笑,唱着歌,一蹦一跳地从他们这棵树前跑走。 陈言心下微松,只等那喜轿也过去。 然而天不随人愿。 那轿子一颠一颠地,行到了中间,或许是颠簸的力道大了些,只听轿中轻轻地‘啊呀’一声,一柄金粉扇子就掉了出来,恰好落在二人藏身的灌丛前。 陈言不过垂眸看了一眼,那扇面上的鸳鸯就好似活过来了一般,珍珠做的眼睛灵动地眨了眨,他再不敢多瞧,连忙屏声静气。 喜轿停了下来,只那后头跟着的小狐狸不知发生何事,还在乐滋滋地敲锣。 片刻后,那道柔媚的声音再度从轿中响起,似是不悦。 “妾身的扇子掉了,公子就不能为妾身捡起来么?” “!!”孟潭瞪大眼,没忍住倒吸了口凉气。 瞬间,唢呐声、铜铃声、鼓声、歌声……所有吵吵闹闹的声音都停了,抬轿的伙夫直直转过头,一张张狐脸上,幽幽的绿火从眼中不动不动地向他们看过来。 陈言当机立断拉起孟潭,“跑!” 二人撒腿就跑。 两个狐耳童子对视一眼,笑眯眯地蹦跳着追了上去,速度不紧不慢,好似猫捉老鼠,口中继续唱起歌谣,却是重复的两句话,“——啄皇孙,皇孙死!嘻嘻嘻,皇孙死!” 一抬轿的伙夫却小心地看了看轿子,毛绒绒的狐面皱了皱,发出细细的声音,“娘子,乔家已经到了,太姥姥说让您快些过去……” “蠢东西!” 喜轿内伸出一只指甲尖尖的手,一巴掌就将那狐狸伙夫打到了地里去。 “乔家不过是些连自己是人是妖都分不清的可怜货罢了,还要姑奶奶我看他们的面子不成?” 一张妩媚多情的美人脸露了出来,就连嗔怒也显得娇柔,眼中却露出凶光,“还不快去追!把前头那人给我抓回来,这就是姑奶奶今夜的洞房郎君了!” 几只狐狸不敢说话,嗖嗖嗖地追了上去。 …… 什么都顾不上了。 陈孟二人惶惶地在丛林中奔逃,到处都是密密的树影,簌簌的黑风,重重山坡,弯弯曲曲的林道,就连鸟雀都瑟瑟地将头埋在翅膀底下,听不见一声鸣叫。 他们翻过小山,扎进灌丛,枝条杂草劈头盖脸地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痛,衣衫也划破了几道口子,然而身后的嘻嘻笑声还是如影随形,一回头,就能在黑暗中看到幽幽绿火。 孟潭紧张到极致,甚至有股想要呕吐的感觉,捂着肚子颤声道,“我们……我们算不算是也入了宝剑记,当上那风雪山神庙夜奔的林教头了……?” 陈言喘气道,“孟兄啊……我当你是个木讷讷读书人,没想到这戏倒是也没少看。” “我也就逢年过节看上那么几次……” 孟潭想笑一笑,却做不出丝毫表情,脸上五官都因太过紧张而紧紧绷在了一起,“你说这些狐怪为什么要抓我们,莫不是想抓了去、去……炖肉吃?” 他艰难地说出这句话,脸色又青又白。 听说人肉又酸又涩,前几朝皇帝再昏庸无能,也就只有天下乱作一团,百姓实在活不下去的时候,才有那等‘菜人市’‘人食人’啊……孟潭脑中乱七八糟地想着,哦,是了,他 们是妖怪,说不定在妖看来人肉鲜美无比呢,那也说得过去…… 二人又跑了一阵,陈言没力气了,见那些狐狸还在与他们玩猫捉耗子的游戏,还有一会儿才追来,便撑在树上喘道,“我们这样逃下去也不是个事……孟兄,你可还记得下山的路径么?” 孟潭细细回忆,忽然捂住头慌道,“想不起来!……我完全想不起来了……” 陈言看他已是意识混乱,心下一沉,忙想要安抚住他,却见面前的友人踉跄后退几步,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猛然往后倒去—— “孟兄!” 陈言只来得及抓住孟潭的手,便被这股力带着双双滚落山坡! 适才这里有这么大的一个坡么? 陈言没时间多想,天和地便在他眼前翻转。黑色的树冠快速地在视野中晕过去,留下一道残影,身上各处都传来不同的疼痛,他的手在空中乱抓,想要扒住什么树枝土根,然而滚落的速度他实在是太快了,一开始还能听见孟潭哎哟哎哟的惊呼,过了几圈后,就只能听到身体磕在地上的闷响了。 不知滚了多久,他终于砸在了一块平坦的泥土上,仰面朝天躺着,只觉眼前金星直冒,嘴中全是土和草的味道,还有不知何时咬破的嘴唇,铁锈味一点点弥漫开来。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剧烈的晕眩感消失,陈言才定住心神,撑着地慢慢坐起来,扶住还晕晃晃的脑袋叫道,“……孟兄?” 孟潭和他一起滚下来,就躺在不远处的地上,一动不动地,看上去像是昏了。 膝盖和手肘都被擦破了,只是不知为何伤势不重,甚至没有流血。陈言回望身后,看到一处陡峭的山坡,他们摔下来的力道在坡上拖出一条歪歪斜斜的长沟,断枝碎叶散了一路。 但是,福祸相依,那些鬼怪好像把他们跟丢了。 陈言看到陡坡上的林中绿火跳跃,时不时响起狐狸的叫声,不敢多做停留,连忙上去将孟潭扶起来,想要找一处躲避容身之所。 他的目光一顿。 刚才还晕着,尚且不知……原来,他们的跟前就有一座庙宇。 这庙宇像是观,又像是佛寺,只是现下已是落败了,檐瓦塌着,门上朱漆斑驳,台阶也是生满青苔,门楣上方倒是隐约能看见一块匾,但字迹模糊,已经辨认不出写的是什么。 破庙安静无声地立在面前,门微微半敞着,好似在邀请他们进去。 陈言借着月色观察了一会儿,心下犹疑,却见孟潭额上被砸到的地方已经红肿起来,人虽还昏着,口中却微弱地喊着疼,山上的狐狸叫声也愈发急速了…… 他心知,此刻已然没有其他选择。 只犹豫了短短一瞬。 陈言低低道了声“多有得罪”,便扶着孟潭上了台阶,顺着那半敞的朱门进去了。 咔擦一声,一阵冷风吹过。 庙门被轻轻关上。 12.第 12 章 陈言入内后,先闻到的是一股似花香又似禅香的芬芳,丝毫没有封闭陈旧之地的那种木头腐朽味。’ 香气没有源头,只是静静地弥散在空中。他心中奇怪,先将昏迷不醒的孟潭放下,这才转眼观察起这破庙来。 此时已是深夜,外面是树影幽幽,月上中天,可这庙内却无一个窗户,月光被严严实实地挡在外头,庙中一切都被黑夜沉沉地笼罩着,只能看见一些模模糊糊的边缘轮廓,依稀辨认出有蒲团、钟罄等物。 陈言的灯笼火把等物都在适才逃跑时丢弃了,便尝试摸索着前行,一边在心中默数,等数到二十来步,才碰到了第一面墙,暗道:这破庙外面看不显,里头竟也面积不小么? 他又转了个方向,这回摸到了一张长桌,上面放有烛台香炉,以及一些形状古怪的东西,想来应是用来供奉的法器。 这些物什皆不知放了有多久了,摸得一手灰,陈言有心想点燃蜡烛,可那烛台是被铸在桌上的,拿不起来,他身上也没有火石,只好作罢,又回到了庙门口,靠着门坐下。 陈言有些晃神,一面想孟潭倒是昏得正是时候,什么都不用操心了。 一面又想,他这科举之路倒也真是坎坷,若是再经历些事,都可以写成一册话本了,不,不,还是不要经历为好,只望能安安顺顺地抵达京城…… 说来,这不会是对他乡试一次就中的报应吧?他的学问本也不是极强,按理来说总要考个几次,乡里考上几年都不中者也不在少数……啊,莫非他当日气运好,是借了往后气运的缘故?…… 脑中思绪偏飞,胡思乱想了一通。渐渐地,或许是因为此处太过寂静,令他感到了安全与放松,又或许是香气太过清幽……陈言只觉得倦意来袭,头一点一点地,不知不觉就与孟潭靠在一起,悄然睡了过去。 梦里尽是狐狸叫声,一声比一声长,像是在发怒。 ……再醒来时,陈言竟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他先去看孟潭——这人还没醒,但精神看着已是好了许多,睡得极沉,不由摇头道,“孟兄啊,你倒睡得好,却要我来照看你……你这下可欠我一次了。” 不过现在看去,才知道昨晚他们二人是受到了何等折磨:身上的举子白衣已变得灰扑扑的,被那树枝碎石划得破破烂烂。他看不见自己的模样,但孟潭形容狼狈,头发凌乱,脸上还有被摔出的红肿青紫,想来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唯一庆幸的是,他们的包袱行囊没有丢,仍好好地绑在身上。 陈言长叹一声,从中取出饼子干果,因没有水,只得干咽下去,也算是囫囵填了个肚饱,又重新打量起这间破庙。 他不知道现在具体是什么时辰了,猜测应是晨时或巳时之间。因为没有窗户,所以庙内还是灰蒙蒙的,只是比昨夜间好上不少,至少可以看见个大概了。 和他想的差不多,这破庙里面并不小,甚至和那中等的佛寺比也不差,只是不知废弃多久了,桌椅蒲座皆陈旧暗淡,横栋梁木间满是交错的蛛丝,空气中也散着灰尘,倒显得那股莫名的香味更明显了。 而除此之外,这庙的四处陈设却也古朴典雅,中小佛像数十座,罗汉菩萨皆宝相庄严,或嗔或喜,还有一尊正对着门口的弥勒像,呈吉祥卧,双目似睁似眯,做工精致非凡,只是许久未曾打扫修补,身上彩漆凋零,蛛网横生,叫人望之可惜。 佛像前皆摆了长桌,上面放有各色法器,形态各异,下面是莲花蒲团。陈言又想起昨夜之事,忙在包袱中翻找一通,真让他找到几个剩下的火石,便去将那烛台一一点着了。 这下,庙内才视野通明起来。 绕着那弥勒像又走几步,到了庙的后方,陈言这才发觉这反面也是别有洞天。 正面看是弥勒,背面却是一尊大观音像,面容精美,唇含笑意,正一手持剑,一手拈花,风姿绰约,用的也不知是何种造料,眼珠极有神,看得竟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陈言向来是不信这些的,此时被这尊观音所摄,心中也不由念了几句阿弥陀佛。再凑近一看,便看到它这脚下还有一行小字: 幻由人生,水月观音。 落款是元狩六年十二月。 陈言大惊——竟是汉武帝年间,至今一千五百余年了! 这庙宇竟建了如此之久……看它处处古朴精致,想必在未曾荒废之前,也是引得百姓踏足的大罗宝殿吧。 他再看去时,心中已带了几分敬意,更觉得此庙不凡。 观音像两旁是两列石壁,约一丈有余,十来寸宽,用的不过寻常石料,却图绘精妙,人物如生。壁上所绘无数仙子,或穿罗袍或披霞织,捧花抱琴拜月,不一而足,皆端丽冠绝。 一眼望去,竟像是飞仙环绕在观音两侧,几乎要听到此间的盈盈笑语…… 陈言呆呆地看了半晌。 还是孟潭醒了,大叫他的名字前来找他,他才如梦初醒般闻声看去,“孟兄……?” 孟潭一下怔住。 上方是宝相菩萨,石壁飞仙,底下的清俊书生转过头,有些迷茫地望向他,一双桃花眼澄澈温柔,就连白衣都好似染上了那飘渺的仙气,看上去竟是要一同飞走了似的。 孟潭却只看到他凌乱的黑发,狼狈的衣衫裤脚,还有眼下因没睡好而生出的青黑。 “陈子风……”他下意识上前几步,急急地握住陈言的手臂,却是道,“你怎么也不照看好自己……有没有伤到何处?哪里觉得痛么?我……” 孟潭很难理清自己的感受,仿佛见到本来被好好捧在手心里的、向来都精心照料着的明珠忽然蒙尘,一时连自己身上的伤势都忘了,只是说不出的痛惜懊恼——陈子风又哪里受过这样的磨难! 他抓着陈言左右看看,无法将自己的心中所想道明,最终只能跺脚道,“啊呀,你、你……你怎么不早些将我唤醒呢?” “孟兄,我无事。”陈言顺着他的意思转了个圈,先前那股看石壁观音的痴意彻底没了,只无奈道,“你一醒来就为这个?不想问问别的么? 孟潭见陈言确实没什么大碍,这才开始打量起周身环境。 陈言 一旁为他解释前因后果,从他昏过去开始说起。 良久后,孟潭念了几声善哉——他们都是不信神佛的,除了两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之外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便道,“此处庇护我等一夜,也算是结了善缘,待到离去时,为它作一番清扫罢。” “我也有如此打算。”陈言颔首。 不过眼下还需做最要紧之事。 二人对视一眼,整顿衣裳,休息片刻后,便打算出去看看情况,总归是不能一直困在这里的。 孟潭深吸一口气,伏低身子,小心翼翼地将庙门打开了一条小缝,先一步探出头。 眼前却是一片蒙蒙的白雾。 只有庙门前的台阶还清晰可见,再往后,就只能看到他们昨夜摔下来的陡坡隐隐轮廓,除此之外便什么都看不真切了。 二人这才恍然想起那小贩说的话,知道了‘白日常有浓雾’是什么意思。 “这下怎么办?”孟潭皱起眉。 陈言也没什么办法,只得道,“我们不如再等一会儿,或许这雾会逐渐散去……” 因为日头也被遮住了,他们只好在心中自行测量时间,大概等了有一两个钟头,外面还是一切不变。孟潭一咬牙,起身道,“不如我出去看看!” “我与你同去。” 陈言也下了决心,拿上包袱,和孟潭一起出了庙。 一开始钻入雾中时,是感到一阵冰凉寒气的,越走手脚越冷,鬓发上也沾了水汽,不过脚下的路倒是没变,他们走了会儿,倒也渐渐习惯了这股凉意。 四处寂静无声,不闻鸟叫虫鸣。 他们心中都觉得异样,走得愈发小心了,沿着昨晚的记忆慢慢回到了林中。 孟潭松了口气,“看来那些妖怪寻不见我们人影,应该自行离去了。” “……” 不知为何,陈言没有他这样乐观。 而等到又走了一会儿,却始终不见新路,只是在这林中打转,陈言心中的预感反倒坐实了,将孟潭拉住,“如此下去,再走也是无头苍蝇,不如暂且回去,再做打算。” “也好……”孟潭垂头丧气。 他们歇了会儿脚,正要往回走,却见天忽地一下暗了下来—— 这黑暗来得猝不及防,就像是有谁在暗中猛然吹了口气,将蜡烛吹熄了一样。二人浑身一凛,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周围便刷地一下亮起了荧荧绿火,在雾中闪烁——那是狐妖的眼睛! 原来妖物没有离开,只是一直在庙外盯着他们! 孟潭吓得大叫一声,拉着陈言就往回跑。 二人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心跳声大得要撞破胸腔,边跑边还能感受到背后利爪的寒气,几乎是擦着边,跌跌撞撞地跑回了那破庙,拼了命将门推开扑了进去。 或许是这庙真的有什么说法,他们一入庙,那狐妖们就进不来了,只得吱吱地在外头尖叫。 “……” 陈言瘫倒在地,久久回不过神。 完了。 这可如何是好。 13.第 13 章 二人又试了一日,皆不得出。外面白日里浓雾萦绕,南北莫辨,夜间又有狐狸嘶叫,鬼火幽幽,一时之间竟丝毫没有办法。 “这妖怪也不做事,也不读书,成日里就盯着此处……”孟潭双目无神地躺在庙中,愤愤道,“饱食终日,不事生产,闲妖!懒妖!” 陈言的声音远远传来,“我们现在还不是也成了闲人。” “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孟潭气得一下坐起,见友人仍立在那观音石壁前,仰首不知在看什么,不免酸溜溜道,“好你个陈子风,我知你喜爱美人,惯好美色,未料到如今竟连菩萨都不放过了,不过一石头,怎就勾得你这番做派?” 真是好大一顶帽子,陈言笑道,“我如何就爱美人,好美色了?” “且不说那乔小公子姿容了。”孟潭哼一声,数着手指道,“沈六郎品行如何暂且不论,样貌也是秋月春花罢,还有那杨开岳,都那般骂你了,还不是你见他容貌端正,这才复又扯上了关系……” 陈言假意惊愕,“原来我是这般肤浅之人。” 他有心想反问一句‘那我与孟兄结为好友,是为何故?’,又怕孟潭真的恼羞成怒,说来惭愧,他竟是打不过孟潭的…… 最后只好打了个哈哈,另起了个话头,“我只是见这观音像做工精妙,石壁也栩栩如生,奈何久久未有人打扫,上面结网生灰,一时心中叹息罢了,何来你说得那般可怖了?” 孟潭似信似疑,倒也放过了他,凑过来一同看这两面石壁,半晌,忽地一合掌,“反正眼下也是无事,比起苦做闲人,不若今日就将这庙宇清扫个大概出来,如何?总归看那群狐妖的样子,我们是还需得在庙中捱上一段时日的。” “……” 其实陈言想去午睡一会儿…… 他在心中叹自己这幌子扯得不好,顿了顿,只得勉力道,“孟兄真是精力十足……说得却也十足在理。” 孟潭暗暗笑了声,催促陈言与他一起干活。 二人先是去寻了些打扫用的物什,在角落找到了结灰的扫帚,又左右看看,在一金刚罗汉手中取下拂尘法器,权当做了鸡毛掸子;最后从旧衣上扯下一块,当作抹布。 只是仍没寻到水,只得暂且草草清扫一番。 尘土飞扬,因庙中没有窗户,陈言想了想,去将庙门敞开了,那些狐狸总归不敢过来。山中清新的空气涌入,这下倒是好受多了,不到半日功夫,外头天还未黑,二人就已将这庙宇大致扫过一遍,各佛像菩萨也用抹布一一擦了,虽未曾全然干净,却也呈现出几分千年前大罗宝殿的风采。 最后擦的是那尊持剑观音。 陈言小心翼翼地爬上去,凑近看观音像白玉似的脸庞,更觉超凡脱俗,工匠技艺精湛,那两颗眼珠神光凛凛,眉目间又妩媚温柔……布条一覆上去,也不知是不是做工材质特殊的缘故,竟还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灰尘。 倒是省了好大的功夫。 他在莲台上坐着休息了片刻,偶一抬眼,见到观音像耳垂,笑道,“仙家的菩萨怎也学了凡间的做派,耳上有了环痕?”又自语道,“那怕是只有南海东珠,昆仑宝玉,才配戴在你的身上罢……” 观音似垂眸含笑,默而不语。 陈言也觉得自己有些无聊,又见孟潭正在底下一丝不苟地擦拭地面,活像个长工做派,一时不想也去当个‘陈长工’,便继续靠坐在这里犯懒。 庙内烛火明明晃晃,清扫声簌簌不绝。 不知过了多久,陈言慢慢打了个哈欠,只觉一阵困意袭来。 就睡一会儿应该也无事吧…… 他很快就下去…… 长睫轻颤,莲台上的俊俏书生支着头,双颊被蜡烛熏得微红,在无尽的安然和庙中那没有源头的芳香中,他迟钝地、缓缓地闭上了眼。 …… ………… ………………郎君。 ……郎君、郎君? …… …… ——“这位仙君?” "!!" 陈言猛然惊醒! 好像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甚至有一种如同长睡不起的蟪蛄、醒来后就不知春秋 了的荒谬和错位感。 他的脑袋还有些昏沉,以为是孟潭把他叫起的,口中的‘孟兄’二字尚未脱出口,便被面前的景象卡在了喉咙里。 天光,白云。 陈言怔然。 白云轻盈如絮,云层深处,殿阁重重叠叠,廊腰缦回,碧沉沉琉璃造就,明幌幌宝玉妆成。 天边是金阙银鸾,紫府仙葩,有仙人菩萨从远而来,乘法器,架彩云,披星光月华,或拈花笑或持玉瓶,长长的披帛在身后摇曳,有捧着花果的女仙从他身侧掠过,传来筝乐般的笑语,似要忙着去赴一场盛宴。 更远的地方,不知从哪里响起的钟罄声回荡在云层,溅起阵阵波澜。 放眼望之,所见殿阁楼台,无一不真;莲池玉台,无一不美。就连空气都是芬香的,不过吸了两口,便有神清气爽之感。 陈言只觉一阵头重脚轻,踉跄几步,扶在了身前的栏杆上,喃喃道,“我怎会做这样的梦……” 梦也好,梦也好。 他头脑一片空白,只想道:若是做那卢生黄粱一梦,悟得些宠辱之道、死生之情,倒也算好……就怕……怕是做那观棋樵夫,落得个樵柯烂尽、物是人非的下场来…… 却有一道笑语从身后响起,“仙君还要在此处发呆么?” 陈言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 玉做的观音就站在他的身后,静静地笑看着他。 身披霞织,色笑袭人。 他在不久前刚刚擦拭过的这尊观音像,此时出现在了他的梦中,耳上环痕的位置点了两颗东珠,美得叫人目眩。然而,这尊观音却道,“仙君,莫非还未从梦中醒来?” 陈言呆若木鸡。 “仙人,观音,菩萨……?” 这可怜书生倒退几步,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不住喃喃道,“你不是……你不是应在那庙中么……” “我不是应在那庙中么……” “什么庙?” 观音只笑道,“仙君,你糊涂了不成,此处乃紫霄天门,圣人正于三十三重天外论道,我们还是快些过去吧。” 14.第 14 章 陈言很是花了一会儿功夫才厘清现状,从恍惚晕眩的荒谬感中脱离。 此处应不是梦境,他也做不出如此真实的梦……但是为何会从那山间破庙中来到此处,却是不得而知,莫非真是有仙,这里便是那仙界…… 也是,既然有鬼有妖,那仙道神佛必然也有的…… “……这位仙人、呃……”陈言卡了壳,也不知面前这位小佛的道统是什么,摸不准到底该怎么叫。 那戴着两粒东珠的菩萨轻笑道,“我名为画观音,只唤观音仙便好。” “观音仙……” 倒是很恰当。 陈言心道:他先前思维混沌,这画观音明明忙着去赴会听道,却也陪他在这里耽搁,不怒不烦的,看着脾性极好,而观音在民间的话本中也一向是善佛的……或许可以向其说明情况…… 他在心中整顿语言,踌躇了一会儿,还是道,“不敢欺瞒大仙……小人并非甚么仙君,只是误入此地的凡人罢了,不知如何来的,只是小人家中还有老母赡养,红尘未结,不敢在宝地多做停留,还望大仙慈悲,指一条返还之路……” 若是真的天上一天,人间一年,那别说辛辛苦苦的科举路不再,就是回乡后,也不知母亲会不会变作一具白骨…… 他忧心仲仲,话说得低微,又将前因后果皆一五一十地告明了,深深拜服下去,紧张地等待对面的反应。 少顷,只听到头顶传来一句轻轻的,“原来如此,我已知晓了。” 一双洁白如玉的手搭在了他的臂上,将他扶起——陈言还能闻见观音身上似花露又似禅檀的幽幽清香,是和破庙里一模一样的—— 便听画观音叹道,“你所说的那处山庙,应是我千年前在凡界历练的供奉之地,那石像也与我的化身也有联系。或是因你心怀赤诚,洒扫拂拭,这才被接引到了我的面前……如此说来,倒是我的不对。” 陈言对这话中的‘心怀赤诚‘有些困惑,他自认是没有这么虔诚的,口中却忙说不敢;又紧接着问回去之法,道,“我还有一友人被关在庙中,外面是精怪虎视眈眈,若是去的晚了,只怕会遭遇不测……” 却是想起命苦的孟潭了。 画观音笑道:“这返还之法也不难,只是准备法器等物需要些时日,不过却也无需着急,此处虽是仙界,但与凡间的昼夜间隔远没有那般可怖,甚至还要慢上些许。” 陈言这才放下心来。到底多年情谊,他真怕一回去孟潭已被妖怪吃了…… 他又胡乱想了一通,一抬头,却见这观音仙正不移眼地看着他,美玉似的脸笑吟吟,眸中似乎闪过神异的色彩,不由一顿,察觉出一丝异样来。 为何总是这样看他……是有什么值得欢喜的事么……? 只是未等他细思,画观音便道,“到底是还需等些时日才能回去,仙君好不容易来此境一趟,也是机缘,又何必愁眉苦脸的,何不与我一同去看看那三十三重天盛宴?” 陈言立即被吸引住了,又犹豫道,“可我只是个凡人,只怕坏了规矩……” “仙君只管跟着我便好。” 画观音笑意更深,“或许……有些名号仙君还曾听过呢。” 他茫茫然被握住了手腕。 宽大的流云袍浮动,仙人侧过身轻轻一招手,耳边东珠摇曳,一朵白云也就摇摇摆摆地过来了,乖乖地停在了他们身前。 “此乃云鸾。” 陈言于是被画观音轻轻牵着,踏上了这朵白云。 ……原来石头记中的腾云驾雾是这种感受。 他踩在软如棉花的云上,身旁是玉般的仙人,眼前是碧沉沉、明幌幌的仙境。白云的速度不快不慢,有许多一同赴会的仙子神君追上他们,身后披帛飞扬,笑声盈盈,一派神仙莲池玉景。 有仙子手微微一点,底下便生出无数繁花,拖着她飘飘然而去。 有的与画观音相熟,同行一段路,袖袍振振如风灌。 有神君大笑吟诗:“蓬莱仙,蓬莱客,修得苦海,无上菩提——”,架一叶扁舟游于云海。 云鸾往前飘着。 飘到了涛涛江边,瀑雨迷蒙,有一高冠素衣者肃然站立,面朝江水展臂高呼:”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便见江中鸟雀群起,攀旋云间。 “这是……”陈言怔住。 “便是你们人间那屈子了。”观音笑道,“屈子投身江中后,因与道法有缘,肉身虽死,神魂却成了仙客,想来此次也受邀去赴会罢。” 陈言大惊,“原来凡人也能成仙么?” “非也,他们不是真仙,只是个虚魂,因此称作‘仙客’。” 画观音指尖一点,“仙君,你看那处。” 江水延延绵绵,天问尚未绝,就见一赤足脱帽者晃晃悠悠行于江面之上,一手持酒壶,一手持狼毫笔,忽而放声狂笑,形态疯癫,将酒壶一扔,于空中挥墨书写。观音道,“便是那草圣张旭了,只是其为人放荡嗜酒,惹得圣人不喜,此次便未曾邀他。” 又有神妃洛女凌波而来,白衣剑客足尖一蹬,笑声悠悠,袈裟和尚把经文撕碎,漫天碎纸,他却疾步狂呼,立地悟禅。 “六祖慧能竟也在……” 这是多少数不尽的风流人物,文脉诗脉,竟全在这仙境之中。陈言大长见识,心中又惊又叹又喜,转而却想到现在不知如何了的友人,未免遗憾:若是孟潭也在便好了,他向来最爱这些…… 却听画观音道,“好了,仙君,我们这便到了。” 金钟响处,玉磬齐鸣。 三十三重天外天,九霄云外笑神仙。 众仙齐坐,仙乐飘飘,这是极符合陈言对仙界想象中的画面,他呆呆地看着,一时痴住了,久久回不过神。 一截宽袍伸到他面前,观音轻语,“仙君且扯住我衣袖,莫要松开,我带你过去。” 陈言怔怔点头,连眼睛都不会转了。 画观音勾唇一笑,驾云来到紫霄宝殿,自有仙童通报“观音仙赴会——”,又单手摘下耳上东珠,明珠落在地上,立刻变作一株光彩夺目的珊瑚树,笑道,“南海万年蚌珠,为圣人贺。” 仙童拜谢,领着他们去了位置,也不问陈言的身份。 观音白玉似的耳上失了东珠,又光洁无暇起来,反倒衬得那张脸愈发素美了。 陈言扯着他的衣袖坐下。许是位置只准备了一个仙君的,并不宽大,二人一起坐需得挨在一起,画观音却并不在意,只从容抬手,让他尝尝面前的仙果。 陈言闻着仙人身上的芳香,规规矩矩地拿了一个尝了,眼睛立刻亮起。 味极美! 说来也是心酸,他自从乡中出发之后,一路车马劳顿,在船上也只能啃些干粮饼子,来到梅岭被困庙中后,就更是凄惨,连水也喝不到了……这一个多月以来,竟是一口好的都没吃过。 早知道还不如承了乔怀仙的情,让他请镖来一路护送……到底还是脸皮薄了…… 他脑中想着事,动作便慢了些,吃了一个仙果后也不敢再拿,画观音支着头看他,自然道,“仙君自可随心所欲,这果桃乃是莲池中孕育的仙蟠,仙人吃了会增长法力,而凡人吃了则会身强体健,只有好处的份。 ” 陈言自觉是没有身份、被偷带进来的凡人,即便味美也不敢贪吃,只捧起一个仙桃道,“如此好物,还是请观音仙享用……” 仙人笑,“我平日里是只食些花露仙丹的。” 陈言眨眨眼,还以为这是什么吃食上的忌讳,正要收手,袖子却被一拉。 画观音身子微微一斜,那如玉的颈侧凑近了,握着他的手低下头,却没有吃桃,只是用双唇在桃面上轻轻一碰,便直起身笑道,“我已吃了,仙君无需再有顾虑。” “……” 陈言看着手上的仙果,感觉脑子也有些转不过弯来了。 怎么像落了一个吻在上面似的…… 这就是仙界之人的做派么……?果真……果真与众不同…… 他犹豫半晌,觉得这在仙界也许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果子也确实珍贵又好吃,不好浪费……最后还是纠结着,在这丰润的桃子上咬了一口。 画观音看着他,抬起宽大的袖子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吟吟的眼睛。 这仙人好像总是在笑。 桌上的美食蔬果如流水一般被端上,仙童穿梭在云间,又等了片刻,圣人论道才开始,恢宏的声音回荡,“……如是我闻,騛欭騑薗騛秄铊,騛馝騛濨……” 陈言:“?” 陈言:“。” 哦,原来他是听不懂的。 难怪……神仙讲道,自然是讲给神仙听,他又不是屈子孔子那些文道魁首,自然也没这个悟性。 陈言释然,只专注于吃桌上的仙食,甚至听得久了,觉得这所谓的圣人论道和凡间的那些和尚念经也差不多,不过声音更加宏伟罢了…… 他想到此处,又猛然意识到未免对神佛有些不尊——这可是在仙界!——连忙在心中虔诚念了几句阿弥陀佛之类的话,求了心安,再不敢多想。 却感受到自己的袖子再次被扯了一扯。 他诧异地转过头,就听身旁这端坐着的观音拉着他的袖子,神色不变,只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便自耳边飘了过来,“仙君且再忍耐片刻,待填饱肚子,我便带你离去。” 陈言睁大眼,立刻压低声音,“……观音仙也觉得无趣么?” “……” 画观音眼里含笑,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手指,他的掌心便传来了细微的痒意。 他在他手心上写了一个‘无’。 陈言现在觉得有意思了。 上面是圣人讲道,周围是仙人肃容,他们在底下却互抓着彼此的手,以这种方式对话。 ‘圣人一向如此么?他说的我都听不懂’ ‘向来如此’ ‘莫非其他仙人也会觉得无趣?’那岂不是都在假装认真。 ‘或许?’ 画观音也有些不确定似的,写得慢吞吞。 陈言品出了这尊玉观音性情的妙处。 而且对他实在是脾性极好,好似说什么都不生气,这让陈言一来二去,胆子渐渐越来越大。 他的指尖顿了顿,故意写道:‘观音仙刚才那般假意吃桃,就不怕我误会么,在凡间这可像是……’ ‘亲吻’ 他也慢吞吞地写了两个字。 原本平放着任他书写的手心一颤,瞬时如鱼般游走了。 画观音忽然抬起宽袖,遮住了脸。 过了好一会儿,这条鱼才游回来,犹豫了一瞬,在他的掌心轻轻写。 ‘凡间’ ‘怎么’ ‘做’ 陈言抬起头,看到观音颊边的淡红。 15.第 15 章 说来,凡间是惯爱供奉观音像的。 庙宇佛寺千千万,观音独占半数,或是求子求女,拜比翼双飞,或是除灾安乐,拜福寿双全。拜观音,拜观音,如是如来,观自观在,世人欲望由心及口而出,化作了佛香青烟。 ……那观音自己也有欲望么? 陈言凝视着眼前这皑皑雪林中的一点浮红,眼中升起笑意,指尖慢慢滑动。 ‘是要我教你么’ ‘仙子?’ 画观音的下半张脸用宽袖遮住,只用双清凌凌、黑漆漆的眼睛看他,忽地,袖袍一挥,捻了个法诀,原地就浮现出两道一模一样的身影,木偶般代替他们占在了座上。 “?”传奇话本中的傀儡术? 他睁大眼,注意力立刻转移到这仙法上面,好奇地来回打量,却还未多看几眼,便被画观音拉住了手,不言不语地带出了宝殿。 周围众仙皆在正坐听道,并无一个发觉,只最高处的圣人声音似乎凝滞了一瞬。 陈言不明就里,有些呆地被牵了出去,又见画观音招来云鸾,唇边虽仍带着淡淡的微笑,却不知为何显出几分迫切…… 他还未反应过来,“观音仙这是?” 面前的菩萨道,“仙君……不是要教我如何做么。” “做什么……”陈言一顿,这才明白这话中意思,心中油然而生几分荒谬与好笑,不由道,“这……我不过说笑罢了。圣人论道不是很重要么,就这样离去,是否有所不妥?不若还是折返……” 他莫名想到书院中那些顽劣的学子。不知这算不算得上是逃学? 不过陈言话还未完,画观音就转过了身盯着他,重复道,“说笑?” “……适才,仙君只是在与我说笑么?” 观音玉雪一样的脸庞紧紧追着他,看起来倒不像是慈悲垂怜的仙人了,这让陈言莫名感到了些许巨大的压迫,喉咙动了动,只好摇头否认。 画观音这才复又弯起唇。 过了会儿,忽目光一动,指着下方道,“仙君,看。” 就在说话的这几瞬,云鸾已经飘飘摇摇飞过了几重天,缩地成寸,穿过了朱阁重栏,莲池银阙,来到了一处幽静仙邸前。 观音牵他入内,笑道,“宝殿之上不好说话,委屈仙君了。此处乃是我的地界,仙君可尽情玩耍,不会有人再来打搅。” 陈言怔怔然上前几步,不知不觉松开了画观音的手。 那紫霄宝殿已是恢弘壮丽,而这府邸又灵动别致,抬首望去,满目芳菲,一棵极大的桃树立于庭中,枝叶亭亭如盖,树影摇曳,所生鲜桃与宴席上相比个头较小,却也熟红地坠在枝头,看起来汁水丰沛。 更有山林泉池 ,楼台飞檐,好一派神仙灵地。 看来,这便是他这几日的住所了。 陈言转过身,一句‘多谢仙人收留’含在喉咙中,还未吐出,便被紧贴在身后的画观音给吓了一跳——也不知何时靠这么近的,好似粘在后面的纸人似的——身体下意识后仰。 画观音却不退反进,自然道,“仙君觉得如何?” “仙君可还喜欢?” 他后退半步,手边碰到了庭中的桃树,看眼前仙人毫无自知地步步紧逼,笑面吟吟,又轻又缓地道,“仙君,可能教教观音,何为亲吻?” “……” 陈言背靠粗糙的树干。 他一开始只是见这菩萨似是脾性宽和温柔,生了逗弄之心,想要试探一二菩萨对他的底线,因此故意写下那句话。 却未曾料到,这仙人竟是当真了…… 他缓缓眨了眨眼,目光放在画观音美丽的脸上,肤色如雪玉,偏生眼珠漆黑如墨;又落到耳垂的环痕上,莫名想起那黄梅戏梁祝中的唱词,从此不敢见观音。 观音也有自己的欲望么? 这个念头悄然又在心头浮现。桃树下的凡人看着仙子,眼中渐渐也氲上笑意,声音压低了,仿佛在说悄悄话,吐息间热气喷洒,“既如此……你且过来些。” 澄澈的眼中,只有一人的影子。 16.第 16 章 这几日以来,除了与画观音在府邸厮混之外,陈言也被其带着在这仙境四处游玩,很是大涨了一番见识。 此处自是极美极幻的,云海流霞,回廊浮台,每一片琉璃瓦都盈满星光。他暗中自忖,怕是连那人间皇帝的御花园、千秋殿,都无法与此间媲美,一时不由有些飘飘然沉溺其中,觉得便是天子的见识眼界也不比他多,如此说来,他岂不是过得比天子还要自在逍遥…… 更何况,还有那神仙诗会盛宴,来往仙人无不莺声燕语,情态婀娜,配有不尽的美食蔬果享用,又因是仙界,自免了那五谷轮回之难,无需为此操心。 只是…… 这段时日待下来,却有几处怪异。 其一,此处仙人虽多,却未见有谁如话本中那般修炼的,对于道统也模糊不清,宴会上或论诗词歌赋,或只谈些佶屈聱牙、玄之又玄之物。陈言听得云里雾里,有心想要询问,发现和这些仙人搭话极难。 大多仙子菩萨见了他,要么含笑不语,要么只顾打量,更有的远远便走开了,但一转身,他又会察觉到那些暗暗钉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陈言不大确定他在这仙界的处境。要说是如抱朴子中所说那般,仙凡‘殊趣异路’,视凡人如蜂蚁稠,全然高高在上、冷酷漠视,那也不尽然;但要说像是那费长房,于壶中天地被仙人传道,巨石猛虎皆是考验,那这更是无从说起。 而其二怪异之处,便是那‘仙客’。 虽说都是些世间英豪,万古风流人物,在仙境也被尊称一声客卿,然而陈言观察许久,发觉他们与这些仙人灵动自在不同,倒显得呆板僵硬,似是没有自己的神智……屈子永远在天河长叹,草圣张旭只顾闷头饮酒,从来不对旁人的行为话语作出回应…… 与其说是仙客,倒是……更像甚么书中画中的木偶人,只能以写书人的笔墨来演绎桥段…… 陈言有时看着他们,心中竟微微发颤,像是看到了什么非人之物,下意识觉得悚然。 等到多待一会儿,便会生出恍惚,看得久了,似乎天地万物都隐隐约约扭曲起来,就连这广袤仙境都变得仿佛镜花水月,处处透着诡谲,仙人清脆的笑声传到耳中,飘飘渺渺的,渐渐失了本真…… 但回过神来,再看去时,又一切如常。 很快,陈言便不再爱出去了。 总归画观音的仙府永远都芳菲烂漫,桃叶繁茂,好似任由时轮转动,白驹如隙,这里都是恒古不变的。 他与观音一同躺倒在桃树下,淡紫霞披遮住了双眼,花香与佛香之间,柔软的双臂缠上脖子,画观音钻入霞披,着迷地与他亲吻。密密的吻落在他的额角脸颊鼻尖,在这片朦朦胧胧的淡紫色天地中,只能透过发丝垂落的间隙,看到枝头上摇曳的桃子。 红润多汁的、摇摇晃晃地挂在树上,桃肉吃进嘴中,像是吃到了仙人。 一切烦恼,什么万载春秋,家国天下,富贵荣华……都随着一个又一个吻而消失了。他几乎忘记了时间,只能看见画观音那笑吟吟的面容,轻声细语,仙君……仙君…… ——“你在看什么呢?” 桃树上方突然响起一道轻快的声音。 刷地一声,树叶簌簌,一个陌生的脑袋从枝叶间探出,腿弯倒挂在树干上,一整张脸猛然在陈言面前放大了,饶有趣味地盯着他。 是一个年轻的小仙人。 陈言刚才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被这声音一吓,朝后跌去。小仙人一呆,后知后觉地跳下来,慌张地去扶他,“哎呀,这可是你自己摔的,不许赖我!” “……”陈言眼睛睁大,也有些呆地与他对视。 这小仙人皱着眉,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好不容易趁那观音不在,我才溜进来的,你不会被吓傻了吧?”又犹疑道:“难道我长得很吓人么?到底什么意思……” 陈言这才反应过来,忙道,“不,是我许久未见生人,一时失态,冒犯仙子了。” “许久?——明明才过去五日而已。”小仙人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喃喃自语,“观音是怎么想的,竟喜欢你这样呆头呆脑的凡人……” 他见陈言这副怔怔的模样,哼了一声,抬起下巴道,“好了,你叫我决明子就行。我呢,是你那好观音的朋友,他将你藏得太严实了,不让我们瞧,我就只好自己过来了——啊,你可不要告诉他!” 陈言疑道,“决明子……不是味药材么?” 面前人立刻大声辩解,看起来已经被质疑过无数遍了,“如何了,这是我自己取的名字!分明就很好听!” 陈言倒觉得他性子有些好玩,眼中带上了笑意,故意问,“你是观音仙的好友?那怎不走正门,却要做贼,趁观音仙不在的时候偷溜进来?” “……你这凡人好生无礼,怎么就是贼了!” 决明子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恼羞成怒道,“你管神仙做事干甚?哼,倒是你,一介凡人——” 年轻的仙人眼睛一转,围着陈言转了几圈,假意啧声,“哎呀呀,身上都是那观音的气味,你真想留在此处了么,都道是仙凡殊途……” “……什么留在此处?”陈言一顿。 决明子看时候差不多了,这才抱臂摇头道,“你想知道的话,那就大声说三句大仙我错了,然后……” 他正要将幼稚的报复说出口,却听一道淡淡的声音传来,不辨喜怒,“决明仙既要来,如何不与我说一声?” 决明子面色大变,猛然扭过头,见府门处静静站着位白衣仙人,一袭紫色披帛垂地,白玉似的脸上没有任何神情,直直地盯着他,眼珠却是黑漆漆的。 “哈、哈……你回来啦……”决明子后背已然生汗,不露声色地向后退去,心中懊恼自己只顾着与这凡人斗嘴,竟没有察觉到画观音的到来,这下还能如何脱身…… 果然,在退到第三步时,身体就被定住了。 他木偶人似的停在原地,就连一根手指都不能动弹,只能睁着眼,看这白衣观音缓缓 而来。 一旁的凡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尚在那笑得好看,“观音仙,可寻到了么?” 寻到什么?决明子正要疑惑,却见画观音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走向那凡人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样通体透彻之物——好像是昆山玉?——,又柔顺地低下头,“仙君帮观音戴上,可好?” 价值连城的昆山玉转瞬变作一双耳坠,那凡人含笑接过,顺手戴在了画观音耳垂上,似是轻声称赞了一句,便惹得观音低眉,脸颊泛起粉红。 决明子看着,竟是打了个哆嗦。 过了会儿,画观音才侧过头,昆山宝玉在耳畔作响,望着他淡淡道,“决明仙若是有事相询,不若出府再谈,勿要扰了仙君清净。” 决明子说不出话,只得连连点头,这才感到身上定住他的那股气散去了一点,让他的腿都可以动了,浑身僵硬地跟在画观音身后,走出了这处府邸。 一出门,他便迫不及待开口,“——你是疯了不成!竟对我随意施法,忘了师祖所说的——” “噤声。” 画观音双指一拉,决明子的嘴立刻被缝住了。 他瞪着眼,看画观音再自然不过地捻决,对这府邸布下了最高层级的防护法,黑黑的眼珠才移了过来,“我已说过了,莫要吵到仙君。” 说罢,面无表情地拎起他,召来云鸾,越过了几十重天,寻到一处僻静处,似是觉得终于安全,不会叫心上的凡人听到了,这才解开他的法诀。 “……”决明子脸色又青又白,却是不敢再胡叫了,沉默半晌,憋出来一句,“你所做的这些,那凡人知道么……” “决明仙指的是什么?”画观音似是笑了声。 竟然还叫他这个称呼…… 决明子看着,心中渐渐地觉得震悚了。他嘴唇反复开合几次,终还是挑明了,道,“那凡人、他,知道你的真面目、你的来历吗,师兄?” 画观音仍风姿楚楚、披帛飘摇地站在那里,耳边玉珰清响,神色淡淡。 可在决明子的视野中,这层仙人衣冠显得那般轻薄脆弱,宝玉变作鱼目,青丝化为水墨,这美轮美奂的仙宫紫府、阆苑云海,也急速地褪色变软,仿佛一张遇水的白纸。 幻由人生,水月观音。 “师兄……” 决明子叹息。 “我们已在这石壁中修行千年,很快便能跳脱五行,长生不死,做真正的大罗金仙……你却当真已下定决心,要去外面,做那陈家的观音娘子么?” 在这片片白纸中,画观音笑了,以手抚了抚耳上的玉珰。 他道,“修行千年……怎比得上此时此刻。” …… 角落里,一只飞虫静静地停在树叶上,聆听着这句答复。 决明子闭目长叹,小虫的眼中却露出人一样的神采,似笑似讽。过了一会儿,才扇动翅膀,不太熟练地飞了起来。 嘻嘻。 是时候,去将那凡人点醒了呢。 17.第 17 章 决明子被带走后,陈言躺倒在桃树下,倒觉得有几分无聊了,索然起身,去屋内寻了几册话本来看,还分了些心神,去思索决明子适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边想,目光漫无边际地在这房内游弋。 仙邸处处精巧,屋舍也多,画观音显然是将此处当作正经家苑经营布置的。这五日以来,他们厮混不分场合,雕花衣架上还搭着昨日的披帛蝉衣,吃剩的酒盏有一只还歪倒在桌上,纱帘垂动,又叫他想起夜间的荒唐风流。 而画观音么……哪怕现在他们还只是亲吻爱抚,那也足够做许多事了。 陈言现在心中有些微妙,觉得这尊观音看似威凛不可冒犯,实则一旦破戒,瘾是极大的,只要他提了,便什么都做得出来,且比他所想的还要有过之而不及……陈言现在还觉得舌根隐隐作痛,那观音几乎是恨不得要将他吞吃入腹了,每一滴涎水都不放过,丝毫不懂得松弛有度的道理,叫他其实压力颇大…… 虽然味美,但如果真到了最后那一步…… 陈言思绪一顿,心头竟打了个哆嗦,仿佛已看到自己被吸成人干的悲惨未来——仙人精力无穷,凡人怎可相比,他现在已是有几分苦苦支撑了——一时想来,书也读得没滋没味,倒在榻上心烦意乱地合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 忽地,却听一道细细的声音在耳边嬉笑:“好个愚昧无知的凡人,竟真还做讨个观音娘子的美梦乎?” “…………” 榻上的书生转了个面,背后冷汗淋淋。 “嗯?睡着了么?” “什么呀,嘻嘻嘻……你不是都听得一清二楚了么,还装什么睡?” 那东西飞来飞去地笑,萦绕在耳边,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重,渐渐地,竟有振聋发聩之感,声如洪钟,“快醒来!快醒来!——快醒来!” 陈言没有分毫犹豫,即刻翻身下榻,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不敢睁眼,飞快道,“不知是哪路大仙驾到,小人不过肉体凡胎,那画观音出门去了,要寻仇且去找他,我什么都不知道……” “……?” 那声音诡异地沉默了一瞬,似乎被这一连串极快的滑跪打了个措手不及。 陈言却是不敢放松,能感受到落在脊背上轻飘飘的视线,这令他起了一身白毛汗,手臂上也浮现了鸡皮疙瘩。 他刚才根本就没有睡着,只是在那闭目养神而已…… 一开始听到这声音,他还以为是幻觉,但几句话下来,耳中就犹如针刺,这下哪里有什么不懂,又怎么敢装睡——不用做他想,定是又有什么神鬼精怪找上门了! 听着倒像是画观音的仇人…… 陈言完全没有以凡人之躯以卵击石、去和这些神通广大者硬碰硬的想法,也不想参与进他们仙家斗法中,只想先将其引走,甚至暗怨画观音不是说这宅邸下了重重防护么,怎现下被人这般轻易地闯了进来,就连决明子都能溜来…… 他脸上神色千变万化,似乎被察觉到了,那东西一下子就恼道,“胡说些什么?无知凡人,且抬起头来!” 陈言战战兢兢,怕触犯了忌讳,却不受控制地仰起了脸,看向前方。 一只米粒大小的飞虫嗡嗡地扇着翅膀,停在他眼前。 它好整以暇地任陈言呆呆看了一会儿,那张虫脸上竟露出人一样的、似笑非笑的神情,得意洋洋道,“如何?还不拜见虫大仙?” 陈言倒觉得它比起仙,更像是话本中那种害人的虫妖…… 但他是丝毫不敢表现出来的,当即恭敬道,“原来是大仙,恕小人刚才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大仙了。” 小虫这才又嘻嘻笑了起来,落到了他的肩上,说道,“我也是受人所托,不忍你被妖物欺骗,特来好心助你脱离这幻境,重回现世。” 它笑道:“你真要多谢你有个不离不弃的好友呢,他为了求我出手,把自己的五年阳寿典给了我,真是情真意切……却不知,他若看到你这般乐不思蜀,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 陈言大震,猛然道,“什么五年阳寿?——孟潭、孟潭他现下如何了?” “自是不好过咯。”小虫打量他骤变的神情,故意道,“哎呀,你那友人真是可怜,在外头风餐露宿,你却全然将他给忘了,在这里吃香喝辣,惨,惨呀!” 孟潭…… 陈言怔怔然跌坐在地,心中又悔又愧,五味杂陈。 ……怎会如此,他竟在不知不觉之间丢了来路,只顾沉迷于仙境中的万千风光,这几日以来,竟丝毫没有想起过孟潭,也忘了还在乡中等他回去的母亲…… 小虫还要再说几句风凉话,却见这书生眼眶忽然红了,泪珠蓄在了睫毛上,它的话语一下子便定在了肚中,匪夷所思道,“你、你这就哭啦?” 陈言惊醒,忙用袖子重重擦了擦脸,将眼尾鼻头擦得红通通一片,低声道,“让大仙见笑了……我实在是……愧为人子,愧为人友……” “……想不到你还重情义的嘛。” 小虫的目光不知为何,在这书生狼狈的脸上转了一圈,有些失神,过了会儿才道,“好罢……这倒也不全怨你,只因你不知,那蟠桃是妖气所化,吃得越多,便会渐渐地神智模糊,记忆不清,直到最后自愿留下来。” 它说到这里,又嘻嘻地笑了几声,“那些妖物就靠着这诡谲招数,一千余年来,却不知哄骗吞食了多少路过借宿之人……若不是那画观音失心疯了,不知为何迷上了你,一心想要与你做一对真正眷侣,怕是你早在刚进来时就要被吃了!” “这……”陈言惊得哑口无言。 “你莫不是还觉得,这是甚么神仙宝地罢?”小虫哼声,到底看他这副茫然样可怜,不耐地为他解释起来。 那破庙原名‘兰若寺’,乃汉武帝元狩二年所建,所耗资甚丰。 建立之初,香火极盛,冠盖如云,常有那王公贵胄、公主皇子抬轿而来,寺中还请有天竺高僧,手雕水月观音一尊,观者莫不肃然;又凿飞天石壁一面,栩栩如生。一时之间,兰若之名响彻四境。 然而,不逾三载,寺中诸僧众相继坐化而死,情态诡异。如此旬月之间,香火不续,殿宇渐颓,自此人迹罕至,遂成废寺,已然有一千余年。 “人迹断绝,自然妖鬼暗生。” 小虫道,“那尊观音像巧得机缘,竟生了神 智,又点化石壁中数十妖物,一齐占了这庙,于壁中潜心修炼,吸取梅岭的天地灵气,自称神仙,其实不过画妖。若不是其中有妖起了贪心,吞食凡人血肉,污了妖气,倒还真叫他们成了个半仙哩。” 竟然是这样…… 陈言呆若木鸡,一时想到那三十三重天盛宴,仙子如云,一时又想到那观音仙手挽霞披,耳戴东珠,淡淡含笑看着他的样子…… 小虫盯了他半晌,忽然嗡嗡地飞起,大笑道,“也罢,不让你见到他们的真面目,你这凡人是不会死心的——随我出来!” 只听这虫大仙一声令下,各处噼啪作响,关得严严实实的屋舍房门一下子都打开了,府邸大敞。陈言还未反应过来,就感到衣领似是被人往前一拉,跟在小虫的后面就飞了出去。 天地万物都在眼前急速褪色。 他们飞过之处,芳菲化作青烟,桃花树片片凋零,丰润红艳的仙桃扑通一声落到地上,转瞬之间,便化作无数纸做的蝴蝶。 凋零,凋零,真与假,幻与真。云海倒悬,紫府坠落,在浩浩江水里奔走的仙客们凝固了神情,变成了几块石头,拈花的仙子、持剑的仙君,一眨眼全是空洞洞的白纸。 磬钟筝乐转头空,金殿梨园全为鬼。回首望去,白茫茫连天纸灰真干净。 “如何?”小虫嗡嗡笑,“现在可信了?” 它惬意道:“我说呢,本就只有十余个妖,哪来的这诺大天宫,原来全是纸做的、笔画的,哈……可笑,可笑!” “……” 陈言站在这片废墟尘土间,百感交集,忽而吟道,“脱樊笼,离樊笼,今日方知我是我……” “?”小虫笑声一顿,飞过来看他,疑道,“你哪来甚么闲情雅致,诗还念错了,这两句是你瞎合的吧?” 陈言满腔感慨都哽在了喉咙里。 小虫看他这副样子,围着他飞来飞去地笑,学他刚才的诗道,“傻书生,呆书生,错将妖窟作仙乡,嘻嘻嘻……” “……大仙,勿要再取笑我了……”陈言头越来越低,恨不得以袖遮面。 都怪孟潭……以往他每次读错诗,孟潭都只是无可奈何地说几句,叫他还以为这没什么,不想今日碰到个嘴毒性恶的,丝毫不给他一点面子…… 小虫就看见这呆书生脸上愈来愈红,羞恼地垂着颈,不知为何,心中一动,那挖苦的话语再也念不下去了,好像自己也在这一刻笨拙了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过了会儿,它突地转过身,感知到了什么,急忙道,“哎呀,你那观音娘子要回来了!” 陈言一惊,也跟着一起惶惶地看向那个方向,“虫大仙,那……那我该怎么办?” “自是一个字,杀!” 小虫的眼中又流露出恶毒的光彩,狠辣道,“我先将这里复原,送你回去,眼下敌明我暗,你且先与他虚与委蛇,到时候听我命令。” “虫大仙……” 陈言还没问个清楚,眼前便是一片眼花缭乱,再睁眼时,就已是坐到了那画观音的宅邸屋舍内,一切事物都恢复了原样。 下一刻。 屋外轻轻的脚步声传来。 18.第 18 章 “仙君……?” 披帛经过地面的细碎声和脚步声一起停在了门口。 画观音垂颈站着,瘦长的影子透过天光,朦朦胧胧地打在门窗上,声音中带上了轻笑,“为何琉璃灯灭……仙君,可是睡了么?” “…………” 陈言躺在软榻上,用余光盯着那道影子,心中泛起悔意。 他适才一时之间太过惊慌,下意识又躺了回去,为了营造出熟睡的假象,还熄灭了琉璃灯,却忘了这仙境向来是永昼无夜,灯盏只是作装饰用而已,灭了反倒显得刻意…… 窗上的影子动了动,他意识到画观音要进来了,立即紧闭双眼。 然而等了半晌,一直没听见动静。 青年的眼睫颤了颤,心中默数了一会儿,还是按捺不住,悄悄掀开一条缝,正好对上观音笑意吟吟的目光,正坐在榻边专注地看着他,“仙君醒了?” ……是了,那虫大仙能察觉到他在装睡,这画妖自然也可以。 他蜷在被中的手尴尬地动了动,轻咳一声,正要坐起来,却被画观音按住了肩膀,一张美人面凑上来,迫不及待地与他亲吻。 先是轻轻咬了口他的唇珠,舔舐唇瓣,再探进舌尖痴缠,水声滋滋作响,简直着迷的不得了。 陈言被压在榻上无法动弹,只觉被那股香气笼罩,淡紫色的披帛和墨发一起垂在身侧,构成了一道暗无天日的牢笼。他只吐着舌任画观音抢夺,手敷衍地摸上腰线,思绪却慢慢地飘到了其他地方。 不知那小虫复原得如何了,何时才来找他……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身前却冷不丁响起一句,“仙君在想什么?” "嗯?"陈言一惊,猛然回过神,却见画观音一张脸凑得极近,黑漆漆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已不知观察了有多久了,脸上没有丝毫神情,叫他手臂上汗毛竖起,迟疑道,“……观音仙?” 画观音这才慢慢垂下眼,“仙君……可是不喜观音太过孟浪?可是已厌烦了观音……?” 说着,便不能忍受般蹙起了眉,抓着他肩膀的手也松了松。 陈言趁机坐起,一边温声道:“你多想了”,一边假装无意地将画观音推开,又道,“我适才不过分了些神,想你那友人性情活泼,若是再来,倒也不必相拦,莫要坏了你们情谊……” 画观音听他这么解释,眉头微微松了,复又缠上来仰面亲他的颈侧,对决明子却不欲多说,只淡淡道,“他脾性顽劣,恐会惹仙君心烦,我已将他禁在府中。” “还是说……”黑漆漆的眼珠又抬起来了,“仙君喜欢他?……” 陈言忙道,“我一门心思全在你处,你何尝不知?”见观音依旧面色不愉,又不免与他亲了几遍,系带都要解开了,在亲吻的间隙,无可奈何道,“你这样爱醋,像是个什么仙人,就连凡间的娘子也没有你这般的……” 画观音微微一怔,下一瞬便勾起唇,不知是戳中他心中哪一点了,密密的吻不住落到陈言脸上,痴痴然道,“不好么……那我便不做这观音了,只做你的娘子,日日与你恩爱……” 好什么好? 陈言实在是有些没辙了,眼见着这观音腿都要缠上来,终于在耳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哎呀,总算是搞好了,你……” 小虫看清现状,先是一顿,再莫名地大怒,“好啊,好啊,我辛辛苦苦帮你做事,你却在这好不快活!明知他是妖物了,还想着风流值千金是吧!——” 陈言心中大喊冤枉,想要回它,却又怕被画观音听见,察觉出不对…… 好在小虫气闷了一会儿,看他左右为难,还是不情不愿道,“我说话他不会知道,你却不用说了,勿要被他看出异样,只听我号令就行——等杀了这画妖再收拾你!” 最后一句话说得杀气腾腾,陈言都呆住了,不知这小虫哪来这么大的气性,就听它哼道,“你先引他起来,好待我看看他的命门在何处。” 陈言便不露声色推了推身上的画观音,轻轻偏过头,“你怎地瘾这般大……好了,不许再亲,我有些口渴,去帮我取一盏茶来。” “仙君……”画观音被他迷得神摇意夺,最后亲了几下,才顺从地起身。 小虫的声音细细地响起,“我看到了,就在右心口处,定有法宝相护。他取茶过来后,我趁机在里面下毒,你让他喝下,从内破他法身……” 说话间,美人端着茶盏款款走来了,耳边宝玉晃荡,倒叫陈言想起在破庙中为他拂尘的时候,那白玉观音低眉颔首,不尽的温柔风华。 陈言慢了半拍,接过茶,心中却是又有几分犹豫。 当真要听这虫妖的话,真的害死画观音么…… 这虫妖自称大仙,却性情无常,一不高兴就要发怒……而这观音却一向待他体贴万分,倒真将自己当作他夫人似的,处处温柔小意,做过最坏的事,只是将他困在此处,不让他出去…… 若是——陈言还抱有一丝希望,想道——若是好好地与他说明缘由,是否可以化干戈为玉帛,让这观音主动放他离开呢…… 在小虫的催促声中,陈言抿了抿唇,还是下定不了决心,打算试探一二,便看着画观音,装作不经意提起,“说来,我来这仙界已是有些时日了,却不知观音仙法器准备如何?” 画观音一顿。 陈言小心观察他的神色,继续道,“……毕竟我那朋友还在不知状况,且乡中母亲年岁已大,正等我考上功名,了却一桩心事……” “朋友,母亲,功名……” 画观音缓缓念着这几个字眼,半晌后,却是突然笑了。 他问,“仙君觉得,这仙境有什么不好么?” “……” 虽然画观音面色未变,笑意还更深了些,陈言却不知为何,心中腾起一股微妙的悚然,“自是一切都好……” “那仙君……为何总想着回去呢?”画观音盈盈笑道,“此处有不尽美食美酒,珍宝玉石,仙丹仙果,仙君还未享用够,为何不再待一段日子,何苦再去辛辛苦苦地赶路呢?” “即便是科举,那也只是凡间皇帝定的规矩罢了……仙君与我在这界中做一对神仙眷侣,何不更为快活?” 陈言微微后退半步,勉力道,“只是我心系母亲……” “若是母亲愿意,自可将她老人家接来,我定会好好服侍,活个几百岁自不成问题。” “……还有我 那友人,却不好耽误了他去……” “更是好办。”画观音前进一步,将陈言又逼到榻上,“我现在就可施法,为他消除危机磨难,并赠金千两,送他前往京城。” 陈言额间生汗,好不容易想起一招,“……只是你终究是男子之身,若是母亲日后想要孙儿……?” “仙君……” 画观音怜爱地为他擦去细汗,道,“仙丹在手,母亲想要几个都行,便是为仙君生上一窝,观音也是心满意足……” 陈言色变,禁不住站起。 ——说来说去,好说歹说,什么都依他,就是不准他离去! 耳边小虫嗡嗡冷笑,“你再说几句,说不定现在就能当爹。” 而画观音手被他拂去,也是定在当场,头垂着,看不清神色。 过了片刻,只听幽幽的声音响起,“仙君百般推脱,可是因为那颗鬼丹的主人?” 陈言这下忍不住了,睁大眼,“什么?” “果真被我说中了。” 画观音猛然抬起眼,第一次在陈言面前露出了扭曲嫉恨的模样,阴沉沉道,“仙君何必将真心错付,只是个死了不知多久的水鬼罢了,这鬼丹也是法力低微,污浊得很,何不挖了它去——” “且、且慢!”陈言大骇,捂着腹部蜷在榻上,顿感荒谬,“你都在想些什么?这和此事又有什么关系?” 小虫已是嘻嘻笑了起来,画观音阴着脸,还在步步紧逼,冰凉的手指轻轻落在他的小腹,看起来是已经疯魔了,恨不得当即剖开肠腹取丹—— 陈言一把握住他的手,情真意切道,“观音仙这是何故?我不是说过了么,我的一腔真心全付与你,那水鬼姓甚名谁,是何模样,我早就全都忘了,你去与他纠缠作甚……” 画观音冷冷道,“仙君不是因为他,才想抛弃我的么?” “自然不是!——不、我怎会抛弃你,你千万勿要多想。” 陈言不知为何会说到沈六郎这事来,只得抱着这画妖哄了又哄,连什么‘观音娘子’、‘好夫人,莫要再为难郎君’都说出来了,学那话本中说了无尽情话,直教二人说得像是比翼鸟燕双飞…… 说到最后,他心中已是厌倦,反倒后悔起自己之前的心软来。 这画妖顽固好醋至此,到如今了也不松口,想来他们是无法得个善终了……还有那沈六郎,不是说这精丹会护他一命的么,怎么好处还未看到一个,祸事先惹出来了…… 这时,却听那小虫似是看够了笑话,道,“本大仙又有一招,可解你燃眉之急,你且先让他离开,我细细说与你。” 陈言大喜,正是被画观音逼得左支右绌,憋了许久,脱口而出道,“好罢!你若不信,我们就成亲!” “……成亲?” 画观音被这二字击中,像是卡住了一般,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陈言这下又觉得这借口找的不好,只得硬着头皮道,“正、正是……你先出去准备吧……”,又觉耳垂一痛,却是小虫在气急败坏地叮他。 “——好你个风流的书生,痴傻的书生!” 小虫叫骂,“你有种,你要留下来与他成亲!我——我再不好心帮你了!” 19.第 19 章 好不容易将画观音哄了出去,还要费心来哄不知为何发怒的小虫,陈言已是感到疲惫倦怠了,甚而生出一股烦闷。 他看着温润,实则性子是有些惫懒的,不愿与人生事,平日里做选择也总爱留一条退路,和谁都理好关系,与孟潭直来直去的刚强刚好相反。 然而一出家乡,自踏上这条赶考路开始,就接二连三地与他的期愿相悖:先是遇纨绔子挑衅,再被沈六郎困在江上,只得委婉行事;好不容易脱身,又被狐妖追赶,不得不逃进废庙,本以为是桃源仙境,却遇上更大的麻烦…… 现下又要忍着不耐去哄人。 陈言倒真想回那虫妖一句:你是甚么身份,缘何对他发这么大的脾气?口口声声帮他助他,做个好心慈悲大仙的模样,却还不是收了孟潭的阳寿? 但这话也就放在心里想想,陈言是万不会说出口的——无奈耶,与那小虫实力相差太大不说,眼下这番局面,也实要靠它才能脱困…… ……若是孟潭在此,怕是就要骂他软骨头了罢。 陈言默默调整心绪,再抬眼时,已是端出一副熟练的脉脉情深样。 他的碎发垂在鬓边,双手轻捧起小虫,只一敛眉,便显出无限温柔,桃花眼中只专注地装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低声细语,“虫大仙,不生气了,好不好?” 小虫从未见过陈言的这般攻势,一时连翅膀都不扇了。 “我怎会与他真的成亲呢?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说着,青年微微一笑,又有些亲昵地嗔怪,指尖轻轻虚虚点了下它,“我自是一心向着你,你却倒好,将我的耳朵都叮痛了,真要吸我的血么……” “……” 小虫愣住。 若它有心留意,便会发现这就是刚才陈言应付画观音的手段,几乎一模一样移到了它的身上。 小虫还笑那画观音千年修为,一朝轻易被凡人迷住,真乃妖物之耻——但是,此刻轮到它身在局中,被那副全心全意、独一无二的温柔所笼罩,小虫又禁不住像画观音一样怔然,眼睛下意识看向了那白皙的耳垂。 它刚才确实生气……真的咬了很重吗……? 青年含笑睨它一眼,适时侧过头,指与它看,“你瞧,是不是有个红印子了?” 好像真的有…… 小虫盯着这处隐隐约约的红点,只觉脑子里好像有些发晕,口中却仍强道,“是……是是又如何,谁叫你惹本大仙不高兴了?” “坏仙,”青年看着它,声音低低,“别再欺负我了……” 什么……坏……? 小虫脑袋里轰地一下,好像浑身血液都猛然变热了,总觉得现在似乎有股微妙的东西,从这凡人的眼神里、语气里幽幽地传来,让它一下子变得拙嘴笨腮。它是被骂了吗……它该生气吗?但现在生气,总感觉会破坏什么…… 最终,这嘴毒心硬的小虫呆呆地想了又想,竟只憋出一句,“……哦……” 陈言便知道,这已经是哄好了。 他立刻将小虫放下,直入主题,“那大仙先前所说招数是什么?还是给那画妖下毒么?”又道,“只是适才那碗毒茶却是浪费了……” “……”小虫见他转变得如此快,不知为何,心中竟升起一股无力。 只是陈言所问也在理,这本就是他们如今该解决之事,速战速决也好……它将此时心中莫名的失落与不快全放在画观音身上,定是那画妖胡搅蛮缠,叫陈言不得不用成亲做借口,拖延了时限,它才会如此难受…… 特别是,一想到陈言要穿着喜服簪花,用刚才看它的眼神去看画妖,它就涌出一阵想要杀遍全天下的暴怒来。 小虫阴恻恻地飞到空中。 它改变主意了。 本来只是想着杀了画妖,将其练成虫蛊,千年法力为它所用…… 而现在—— 不将这妖境假仙杀个血流成河,难解它恨! 小虫冷笑道,“招式自然不能用第二遍,你且先将那鬼丹来龙去脉告诉我。” 陈言忙将与沈六郎结实的前因后果说了——怕虫大仙与画观音一样发癫,他故意省略了许多细节,只将其当作一个善心前辈囫囵过去。而小虫只是哼了一声,罕见地没有追问,只沉吟半晌,道,“既如此,倒是可以利用一番……” 它的眼中又露出狠毒的光芒。 …… …… 画观音自陈言说了成亲的言论后,便三魂丢了七魄般,在外面漫无边际地游荡,呆立地看着这片广袤仙宫。 成亲…… 原来他与陈言真的两心相悦……他真的要做陈言的夫人了…… 云鸾之上,痴痴然的仙人猛然回过神,耳珰发出碰撞的清响。他这时才从不可置信中反应过来,心中爆发出一股猛烈的、无穷无尽的欣喜,那颗始终不安定的心终于感到了餍足。 他第一次尝到如此陌生的甜意,不知如何宣泄,又忽而觉得这天宫似是安静了些,狂乱一挥袖,便立刻有筝乐磬音奏响,凤鸣声声,好似都是对他的祝贺。 是了,就是这般——他与陈言的婚事,就合该天地为之震动才好! 画观音听着这庆贺的乐声,忽然将袖袍举起,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弯弯的眉眼,喜不自胜,只觉这是他自石头中诞生神智、潜心修炼以来,最快活的一天。 他驾着云鸾,所到之处皆是法天象地,莲花朵朵绽放,红粉铺满玉池,过往的仙人声音一滞,皆惊诧地看来,他却视若无睹,就这样直直地闯入了决明子的府邸,就连停也不停,将那大门轰了窟窿。 “?”被他禁锢在府中的决明子听到声响,震撼地抬头,“师兄……?” “我要成婚了。”画观音径直道。 “啊?” 决明子怀疑自己聋了,“什么?” 或许是他的反应不尽人意,那双漆黑的眼珠立即移了过来,冷不丁道,“你不为我贺喜么?” “…………” 决明子默默看了眼自己被撞破的大门,觉得师兄大抵是疯了,可能从遇见那个凡人起就疯了…… 他不敢惹状态不对劲的画观音,只好勉强道,“哦、哦哦,恭喜你啊,师兄。” 太荒谬了…… 决明子迟钝地想,妖和人,真的能终成眷属么?……那个凡人也真的肯和他们一起,留在这虚假的地方么…… 画观音过来却只像是为了听到这一声贺似的,也不管决明子是不是言不由衷,只淡淡一颔首,便驾云又离去了。 他行过云海,海面立刻波涛汹涌,从脚下翻卷而起,扑上了天边的重阁。 他越过群山霞彩,山峦翻身,积雪融化,流霞如帷幔层层掀开,五颜六色的光芒四散,仿佛孔雀展屏。</p >他越来越快,唇边的笑意越来越大。 愿作鸳鸯不羡仙。画观音纵横在波涛彩霞中,想着这句诗,只觉心中也有无尽霞光波动,他要将成婚的消息宣告天地,邀六道九霄,他要,他要—— 他忽然停下了。 画观音猛地旋过身,急速向来路赶去。 ……怎么,回事? 附在陈言身上的防护法咒……刚才有一瞬,好像,断了……? ……断了?断了?断了断了断了断了断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不不不—— 天宫坠落,云海劈斩,群山霞彩失了色彩。 只一个眨眼,画观音便回到了仙府。 他看见了倒在地上咳血的凡人。 “………………” 画观音站在门槛前,看不清神色,声音很轻很轻,“……仙、君……?” “仙子……咳……”陈言捂着胸口,艰难地抬头看向他,面白如纸,“你、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想让你看见的……” ——画观音一步步走近。 他看见自己刚立了婚约的、喜爱到不得了的心上人,断断续续地说道,“……这是我家中的一种怪病,我是……我是活不过去的,只能以妖鬼精丹供养,来……维持生机……却不知为什么……” ——画观音跪了下去,指尖沾到红色的血迹。 “我应是要死了……婚事便、便不作数罢,咳咳……我不愿耽误了你……” 陈言奄奄一息,心中却在打鼓。 小虫说的法子真的可行吗? 在他看来,这虫大仙只是制定了一个再粗糙不过的计划——装病装死——又给他吃了个黑不溜秋的东西,说是药蛊,吃了之后便会伪造出一种衰败的假象,虫大仙信誓旦旦,这世上除了它之外,无人会看得出来…… 但这计划未免有太多疑点,哪有他前脚刚说了成婚,后脚就紧接着病倒的……? 只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相信这虫妖了。 陈言看着画观音低垂的头,暗暗给自己鼓劲,紧张地又吐了口血,“好观音……你,你走罢……”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陈言都快以为这出烂戏演不下去了,忽听眼前的人轻声道,“……我要如何做,仙君才能好起来呢?” “需得要另一枚精丹……” “原来如此。” 陈言在紧张与惶恐中,看见画观音缓缓抬起了头,黑黑的眼珠没有半分光亮,脸上也没有神情。 就这样,专注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然后,俯下身,在他的唇边落下了一个吻,一触即分,混着他的血,陈言能感觉到画观音的唇瓣似乎在微微颤抖。 “仙君……” 他听见他说,“无需担忧……我定会治好你。” 耳边的小虫嘻嘻笑了一声。 …… ——观音仙疯了。 仙,妖,人。 生老病,怨憎会,惧死,惧别离。 和无穷无尽的欢喜一样,画观音感到了无穷无尽的恐惧。 他是千年的妖,是半步真仙,是脱离五行的观音。 可是他所爱之人,却只有蜉蝣朝露般短短的一生,受尽八苦。 画观音想的不是为陈言取丹。 他更进一步。 他想的是,让陈言登仙。 20.第 20 章 凡人要如何成仙? 王孙抛金掷玉,侠客避世入林。 樵夫求师问道,拜山学艺,芒鞋踏破无处觅;道人百年坐化,弹指顿悟,身老青山梦成空。 凡人不似妖鬼,欲登天梯,或舍肉身神魂,或弃七情六欲……画观音连陈言咳血都无法忍受,又如何舍得让其蒙受此等磨难。 恐惧。无穷无尽的恐惧。 千年的大妖静静地伏在心上人的床前,眼珠一动不动,听那胸骨中传来的、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声。 琉璃灯依旧转动,桃花树依旧芬芳。 但画观音知道,陈言即将日复一日地衰败下去。 仙凡之隔当真无法跨越么? ……不。 画观音俯身,一点点亲吻青年的眉心,眼尾,鼻尖,脸颊,怎么也亲不够,却在青年眼睫颤动、即将从梦中醒来时,轻轻道,“仙君,再睡一睡罢……” 他摘下玉耳珰,拿上千金剑。 他想,其实还有一条通天大道的。 ——灌顶。 一颗妖丹不够,他要陈言此生永无病痛,永无烦忧,要陈言能够拥有仙灵之体,摆脱天人五衰,要为陈言灌顶,要陈言一步登青云,他要的是—— 一个大妖全部的法力精脉。 画观音面无表情地驾起云鸾,持剑闯进三十三重天。 瑶池之中,无数仙人菩萨诧异望来。 圣人念经声一停,“此轮讲道已开,观音仙为何不经通报,无故前来?” 画观音道:“师祖。” 他是极少这么说的,众仙议论纷纷,交头接耳。圣人也似是惊异,招手让他上前,和蔼问,“观音仙,你神色匆匆,可是有何急事?” 又道,“是了,我却是忘了,你师弟决明仙刚已说了,道你欲成好事,是来向我讨一份贺礼吧?呵呵……且说罢,你想要什么?” 此言一出,众仙皆莞尔道喜,圣人亦合掌含笑,一派祥和。 画观音道,“请师祖自尽。” “…………?” 满殿欢声笑语似被一刀斩断。 圣人的笑意僵在脸上,这才看到他手上的长剑,面色一变,不露声色地往后缩了缩,强撑道,“观音啊……我的好徒儿,你这是何故……?” “师祖不知么?”画观音轻声道,“我的郎君身患重病,唯有师祖血肉法身能救,就请师祖帮帮观音吧。” “那也是他凡人命数如此,关我何事?” 圣人骇得脱口而出,又立即反应过来,镇定心神,苦口婆心道,“徒儿,你思凡也好,成婚也罢,我皆不拦你,只需晓得,凡人也就百年光阴,与你相比不过弹指一挥间,早死晚死都是一样……你本就是长生不老客,只一晌贪欢便罢了,何苦要同情那短命之人呢?” 殿下众仙也纷纷道:“观音仙勿要走岔路了,凡人寿命极短,纵不为病痛所累,也要被那鬼府阴差收走的。” “是极……我们为他找些仙草灵珠续命,也就算是尽心了。” “世间凡人无数,总有味美肉嫩……” 说此话的仙人被扯了一把袖子,忙改口道,“总有,总有样貌俊美的,到时再捕一个过来不也一样。” “观音仙思凡,这也好说,我那夹袋中却还有几个,这便送你府上挑拣,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 众仙之中,唯有决明子怔怔然坐在席上,不发一言。 那凡人……竟 是要死了么? 他看到画观音被众仙围着、没有表情的一张脸,忽然打了个哆嗦,心中猛然升起一股极度不详的预感,下意识道,“师兄……!” 画观音听到他的叫喊,唇边竟勾起了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是观音想错了……” 圣人闻得此言,正要大松一口气,却见眼前持剑的观音环顾一圈,笑道,“我本是石上画妖,哪来得什么师祖师弟?这出戏演了上千年,我竟是忘了。” 话音刚下,殿内数百仙子菩萨簌簌而落,化作片片纸灰! 转瞬之间,已是仙宫成土,祥云尽散,琉璃瓦如油灯枯暗,白色的纸灰像是一场大雪飘落,落到了崩塌的瑶台玉阶前,只留下十来个披着仙家皮囊的妖物呆立原地,面面相觑。 “——画观音!” 只听高台之上响起一声惨叫,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急急忙忙地滚下来,躲过迎面而来的剑光,骇然道,“你!你不是也装神仙装得很开心么?我们在此齐心协力,苦苦修炼,也有同伴之情罢,你却要为了一个凡人而闹成这样,你——” 白发老头险些被身上的圣人宽袍绊了一跤,连忙将这锦衣扯去,披帛撕断,一边闪身吼道,“疯了!这画观音疯了!你们还在看什么,还以为他会放过你们么?还不快随我一起诛杀这疯妖?!” 众妖猛然反应过来,纷纷丢了那甚么仙气飘飘的花枝玉瓶,拿上钉耙狼牙等武器,露了本相,大喊一声,齐齐向画观音扑去。 “如此么……也好。” 画观音笑道,“我的郎君还缺几味药引,需要诸位的心肝脾肺,既然不肯自尽,那便一起杀了吧。” 下一刻。 妖血横流,剑光大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