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小奶娘》 第一卷 第1章 花丛中 “裙子也脱了。” 上京郊外的马球场边,连片的棣棠交错缠绕,金灿灿的花团簇拥,密密匝匝遮出方寸天地。 岑令仪蹲在花丛之中更换衣衫。 外头的喧嚣被层层叠叠的花枝筛得模糊。 她才哄完幼主,胸前衣裳濡湿黏腻,凉凉地贴在肌肤上,难堪又别扭。 嘈杂的人声不时传来。 她不敢耽搁,迅速解着衣带,耳朵时时警惕着外头的动静,生怕有人误入花丛中来。 马球场倒是设有更衣帐的,但像她这样卑微的奶娘根本不配用。 随着她窸窸窣窣的动作,层层衣衫匆匆褪落,上身只余下一件单薄的抱腹,细碎花影落在她莹白的手臂上。 她指尖探至身后,摸索到系带,正要扯开绳结。 眼前,一道暗影陡然逼近,轻薄的话语随之落入耳中。 岑令仪心头一跳,猛地抬眼,惊吓之余腿一软跌坐在地。 “太子殿下……” 眼前的儿郎骨相极好,乌浓的眸深沉锋锐,漆黑的瞳仁牢牢锁在她身上,不薄不厚的唇瓣微微抿起。 他头顶便是湛蓝的天空,几朵绚烂的花朵贴在他鬓边,原本该是能入画的场景,却生生被他通身生人勿近的气势压了下去。 如今的他,再无从前的半分舒朗清润,她只是望他一眼,心底便先怯了三分。 “殿下,奴婢在更衣,请您速速离开。” 岑令仪下意识收回手,一张脸瞬间红透,连呼吸都乱了节奏,但还是强自镇定,开口请他离开。 她进东宫做奶娘半个月有余,一直刻意回避与他见面。 今日幼主满月,东宫办了满月宴,有人提议来马球场。 因为幼主格外青睐她,从她来之后,便不肯再吃旁人的奶水。 她不得已才跟着来,原想和在东宫一样,躲着宴承徽一些些,便会平安无事。 不知哪里出了差错,竟被他跟到这处来。 她垂下蝶翼般的长睫,不去瞧他。 他们有十个多月未曾见面了,再见已是云泥之别。 “都经历过几个男人了,又不是处子之身,装什么?” 宴承徽眼底带着嘲弄,纤长笔直的眼睫微垂,漆黑的瞳仁倒映出她的眉眼,而后是修长的脖颈,再就是浅浅的颈窝。 他的视线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锁在其中。 岑令仪缩了缩身子,往后躲去。 花枝轻晃,几片嫩黄花瓣飘落在她莹白的肌肤上,配着细碎花影,愈发衬得她皮肉白皙软糯,吹弹得破。 身段是抚育孩儿养出的丰盈绵软,骨肉饱满匀称,整个人像一颗熟得恰到好处的水蜜桃,粉粉嫩嫩,每一寸线条都温软馨香,勾人魂魄。 岑令仪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要打断肋骨一般,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殿下,请您不要看!” 她仓皇失措,慌忙蜷紧身子,抓过一旁的衣裙就要遮掩,耳根脖颈尽数红透,手克制不住发抖。 “殿下,这于礼不合,请您出去。” 她咬了咬唇瓣,再次开口请他离开这里。 如今,他是天家太子,是天上的月,且已经娶了太子妃,为了人父,后院也有了数位妾室。 而她沦落为哺育他儿子的奶娘,是泥里苦苦求生的卑微尘芥。 他们之间不该有任何牵扯,她在花丛中更衣更是没有办法才为之的,他更不该以如此的言语羞辱轻薄于她。 “于礼不合?往日矜骄自持的金枝玉叶,如今当众更衣,倒同孤说起礼仪来了?” 宴承徽攥住她手腕,拦住了她遮掩的动作。 他唇角勾起淡淡的嘲讽,眼尾泛起点点薄红,直直望着她。 “请殿下放开我!” 岑令仪不敢高声,只能奋力挣扎,可任她如何使力,他的手如同长在她手腕上一般,不能挣脱分毫。 羞耻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将她淹没,叫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说得没错,她丢尽了家族的颜面。 昔日,她是太傅府最小的嫡女,是爹娘的掌上明珠,是兄长和姐姐们最疼爱的小妹妹,炊金馔玉,奴仆成群。 后来,太傅府一朝获罪,满门倾覆。 她也落得为东宫奶娘的境地,白白辜负了爹娘一生苦心维系的门楣。 “当初抛弃孤勾搭上旁人,如今又嫌你夫君无用,故意脱成这样,想重新攀附于孤?” 宴承徽嗓音暗哑,手中使力,硬生生将她拉至身前,动作强势且霸道。 “殿下慎言!” 岑令仪克制不住红了眼圈,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抿紧唇瓣,倔强地不让眼泪坠下。 他如今怎么这样不讲理?她已经尽量避着人了,明明是他自己跟过来的,却颠倒黑白诬赖她。 她躲他都来不及,又怎会蓄意勾引他? “胡说?”宴承徽言辞淡漠:“是你勾引孤是胡说?还是你舍弃孤另攀高枝是胡说?又或者你和你夫君暗通款曲生下野种是胡说?” “他不是野种……” 岑令仪辩驳一句,终于抑制不住,大颗的泪珠顺着脸儿往下滚,落在本就湿透的抱腹上,消失不见。 是,是她舍弃了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他。 被他这样对待,她活该。 可他怎么可以这样说她? 她和他有了夫妻之实是情到深处,水到渠成。 而且那时婚期将近,她才会将自己交给他。 彼时,他只是个不受陛下待见的皇子,她若嫌弃他,又怎会和他定下亲事? 她的孩子不是野种,至少他不能这样说。 宴承徽闻言,双眸赤红,大手一把攥住她纤细的脖颈。 她还敢替那个野种说话! 他掌心炙热温度带着极致的压迫,覆在她纤细脖颈间,细微的脉搏在他掌心跳动。 她被迫仰起头,宛如枝头被风雨摧残的玉兰一般脆弱不堪,仿佛只要他稍稍一用力,便会被折断。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她闭着眼睛,一副求死的模样,粉润柔嫩的唇瓣微张,丝丝缕缕喘息萦绕在他耳畔,白馥馥的身姿柔颤,在斑驳的花影中格外勾人,叫人想起往日在枕席之间的不堪一击。 “你当初也是这样勾引你夫君的?” 宴承徽呼吸一促,喉结微滚,不禁松了力道,另一只手探到她身前,想握住那一团湿润香软。 外头众人笑语欢呼层层迭起,马蹄踏地之声清晰可闻,他们离这里并不远。 “不要!” 岑令仪害怕至极,低呼一声。 若被旁人瞧见这一幕,定会说她蓄意勾引太子殿下。 宴承徽当然不会有事。 可她呢?她好不容易才活下来,只怕会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他大手将要触及她的一瞬,她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力气,一下挣脱了他的桎梏。 抱腹本就只能勉强遮掩,她又大力挣扎…… 她惊呼一声,忙抬起双手遮掩,慌乱之下,手上动作也是乱七八糟的。 进东宫时,验身的嬷嬷夸她身子好,不用旁人,她一人便足够哺育小殿下,她还暗自庆幸来着。 这会儿只恨自己身子太好。 清甜的香气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是小殿下最喜 欢的奶香气。 她拿过衣裳胡乱遮住自己,才敢抬头看他。 这一眼,叫她的脸儿一下烧起来,浓烈的羞耻和窘迫缠绕着她,以至于她整个人都羞成了粉色,一时间几乎无地自容。 宴承徽冷眼望着她,威仪赫赫的太子殿下,清隽矜贵的眉目之间沾着一滴白,瞧着荒唐又刺眼。 他那身上等云锦所制的霁青色暗云纹圆领襕衫,泛着珠玉光泽,本是一身清贵。 此刻再瞧,衣襟处数点湿痕点缀其间,像白纸胡乱沾了墨迹,搅乱了他通身的皇家威仪。 “对不起,请殿下恕罪。” 岑令仪咬了咬唇瓣,开口赔罪,颤抖着指尖想替他擦拭眉心。 怎么偏偏,偏偏落在他脸上? 宴承徽后撤半分,避开她的动作。 岑令仪手僵在半空中,又颓然落下。 她明白,他是嫌弃她,不想让她触碰。 下一刻,眼前的人忽然抬手。 她下意识抬起乌眸看他,便见他冷白修长的中指在眉间轻轻一拂,那点白便沾在了他指腹之上。 生怕她瞧不见似的,他将手举到她眼前。 那一点白凝于指尖,堪堪欲坠,好比此刻的她。 岑令仪长睫轻颤,脸上火辣辣的,浑身都好似烧起来了一般。 进东宫之后,她一直小心翼翼提防着和他碰面,也曾想过自己躲不过,终会有一见。 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会在这样的情景下见面。 而他,会变成眼前这样。 宴承徽缓缓收回手。 在她的注视下,将指尖送至唇间,红润的菱唇轻启。 他做着这般的动作,偏偏姿态从容正经,在斑驳的光影下,这般举止更翻涌出几分荒诞来。 “你……” 岑令仪湿漉漉的眸倏地睁大,黑黝黝的眸中满是不敢置信,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从前,他清朗温润,处处都顺着她,将她捧在手心里,放在心尖上。 床笫之间,更是对她细心呵护,体贴入微。 如今……如今更不应该啊。 他已经是矜贵清绝的太子殿下,瞧着一脸的清心寡欲,怎会对她一个卑贱的奶娘做出如此不堪的举动? 宴承徽面上泛起薄薄的红,唇瓣微动,似乎品出了什么甘甜滋味。 他盯着她,俯身缓缓逼近。 “殿下,求您快出去吧。” 岑令仪连忙裹紧身上的衣裳,往花丛深处挪动,口中终于服了软。 她和他如今是云泥之别,她自知身份,不该再和他有任何牵扯。 只想哄着他快点离开。 宴承徽轻而易举地捉住她不足一握的腰肢,大手掐住她不足一握的腰肢,指腹的薄茧有些粗糙。 “躲什么?” 他居高临下睨着她,乌浓的眸底有几分嘲讽,俯首朝她凑去。 “不要,不行!” 岑令仪心中酸涩,又无比窘迫,其中滋味难以言表。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和他发生任何纠缠。 她咬着牙捏起拳头疯了一般捶打他,又蜷起双腿去蹬他,拼尽全力想要摆脱他的禁锢。 头顶花枝乱颤,嫩黄色的花瓣簌簌掉落在二人身上,织成一场朦胧的花雨。 “之前又不是没有跟过孤,装什么贞节烈女?” 宴承徽手中用力,掐住她腰肢将她提起来,摁在自己怀中。 岑令仪咬着唇眼泪瞬间落了下来,曾几何时,他将她视为珍宝,恨不得将她捧在手心。 如今却这样用话刺她,叫她无地自容。 第一卷 第2章 艳光夺魄 “太子妃殿下,那边花丛乱动,是不是有小鹿在里面迷了路啊?” “是啊,太子妃娘娘快喊侍卫来抓。” “抓小鹿咯——” 几道孩童稚嫩欢快的声音传入花丛中二人的耳中。 宴承徽动作一顿,本能般将身前衣不蔽体的人儿往怀里拢了拢。 岑令仪也不由自主停住挣扎,一时只觉浑身血液逆流,涨得通红的脸儿瞬间血色褪净,只余一片煞白。 外面的人发现他们了! 宴承徽的太子妃也在,将他们当做误入花丛的小鹿,要让侍卫来捉他们。 她不敢想,眼下若这一幕暴露在众人眼前,会是怎样的场景? 就算太子妃念着旧情不处死她,她也会羞愧难当,自裁谢罪的。 可是,她不能死,她还要活着找到自己的孩子,和父母家人团聚! “殿下,求你……” 她揪着宴承徽的衣襟,指尖泛白。 方才的倔强与抵抗不见了,只余下可怜。 她漆黑的眸子湿漉漉的将他望着,像受惊的小兽缠着人软软央求,叫人瞧着心都要化开。 这样的她,和从前缠着他撒娇时一般无二。 眼下这情境,只有他开口才能阻止侍卫进来。 “求人,总得拿出些诚意来。” 宴承徽慢条斯理地开口。 他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脸,轻慢把玩,眸中似有几分玩味。 岑令仪僵着身子没有动,唇瓣抿得发白,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可以随意供他把玩的玩物,她受不住这等样的屈辱。 “时间有限,孤的耐心也有限。” 宴承徽轻轻拍了拍她的脸,提醒她。 仿佛为了回应他,不远处传来太子妃夏青和声音。 “好,去叫侍卫来看看……” 她的嗓音听起来舒缓柔婉,很是悦耳。 可落在岑令仪耳中,却犹如催命符一般。 没命的人,没资格谈自尊,她没有时间再顾及尊严。 她拉过宴承徽的手,缓缓抬起。 耻辱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脸儿红透了,脖颈锁骨处的肌肤泛起成片的粉色。 长长的睫毛轻颤,一颗硕大的泪珠无声地砸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 她却仍然咬着唇,继续手里的动作。 “我说要碰你了吗?” 将要触及她之时,宴承徽盯着她倔强的脸忽然出言,猛地甩开她的手。 岑令仪心口一窒,被他厌恶的举动深深刺痛。 宴承徽扭头淡漠地朝外说了一声:“是孤在这儿。” “是殿下?”花丛外的夏青和语气里满是惊讶:“殿下在花丛中做什么?” “等下。” 宴承徽只回了她两个字,目光重新落到怀里的人身上。 岑令仪双臂紧紧抱着自己,埋着脑袋不看他。 她上身只余下一件抱腹,还湿透了,狼狈至极。 反观他,眉目清冷矜贵,发髻襕衫端整肃然,身上落了几许嫩黄色的花瓣,却半分不减他的威严,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 他的目光像细密的针,针针扎在她的颜面上,也扎在她心上,碾碎了她仅剩的尊严。 “下去。” 宴承徽轻轻启唇,膝盖微动。 岑令仪毫无防备,身子失去平衡,向一侧倒去,摔在花丛中。 她咬着唇瓣不敢出声,眼睁睁看着他站起身来,抖落身上的花瓣,随意采了一支棣棠花,越过花丛朝外走去。 他阔步而行,挺拔的背影带着几分疏离,从容利落。 好似适才所有的一切羞辱与轻慢都不曾发生过。 “见过太子殿下。” 岑令仪透过花丛,瞧见一众人朝他行礼。 宴承徽微微颔首。 “殿下,好端端的您钻进花丛中去做什么?” 夏青和上前,抬手替他摘去肩上的一点碎花,举止温柔又得体。 “给你摘花。” 宴承徽淡淡回了一句。 “呀。”夏青和瞧着那枝花儿一脸惊喜,羞赧地低下头:“多谢殿下。” 宴承徽抬起手,将那枝花儿簪进她的发髻中。 “好看,好看,太子妃娘娘真好看!” 孩童们围着他们拍手叫好。 “两位殿下真是琴瑟和谐……”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这般情意旁人比不得……” “要不然能这么快就有小殿下吗?这日子满打满算的,是一成亲就怀上了吧……” 周围夫人、小姐们目光落在夏青和身上,皆是一脸艳羡。 岑令仪躲在花丛中,泪水模糊了眼前的场景。 小时候,他曾为了给她摘到最漂亮的海棠,爬到树顶上,刮破了脸也顾不上,只问她花好不好看。 后来,他挑了那枝海棠里最漂亮的两朵,替她簪在鬓边。 他也曾因为她一句话,在天寒地冻的夜晚去御花园为她偷采梅花…… 那时候他正眼都不会瞧夏青和。 如今,他已经是夏青和的夫君,为她采花、簪花,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大概也是极尽体贴吧。 “走吧。” 宴承徽当先往马球场内而行。 “好,我去看看淮皎。” 夏青和含笑说要去看儿子,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花丛方向。 “你身子弱,孩子的事不必多管,交给奶娘们便可。” 宴承徽淡声回她。 岑令仪看着他们远去,迅速换上干净衣裳。 她捡起一旁散落的脏衣。 “咚——” 一声轻响。 一枚四四方方的印章掉落在地,是宴承徽的太子金印! 印章金灿灿的,上头蹲着一只白泽,下面缀着石青色流苏,看着庄重威严,如现在的他一般沉静自持。 沉甸甸的金印握在手中,她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 她进东宫做奶娘,是为了刺探东宫的情报。 她的夫君陆怀宥……不对,现在已经不是她的夫君了,为了进东宫,他已经将她贬为婢女。 但他是有苦衷的,她不怪他。 这枚金印若拿去给陆怀宥用一下,应当能起许多作用。 她盯着手中的金印,抱着换下来的衣裳坐在花丛中,一时忍不住落下泪来。 已经舍弃过宴承徽一次,她不想再对不起他,可是父母的安危、孩子的下落时时刻刻牵制着她…… 良久,她整理好情绪,神色恢复了平静,摘去身上所有花瓣,弯腰绕到另一侧,才从花丛中走出来。 “半晌不见人影,还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千金大小姐呢?” 刘奶娘抱臂等在道边,上下打量她。 这小蹄子的确生得一副勾人的好模样,一张脸像画里的人一般,明明是和她身上一样的奶娘服,穿在她身上偏有一股难言的娇艳。 尤其是那丰满的胸脯,走起路来艳光夺魄,要说没人惦记她都不信。 也难怪孙孺人厌恶她,这般的妖妖调调,谁会喜欢? 岑令仪从她面前走过,瞧也不瞧她。 这刘奶娘容貌生得不错,只比她大一岁,嫉恨她受小殿下青睐,这些日子没少对她阴阳怪气。 “我看有些人是躲在花丛中和人苟且去了。” 刘奶娘见她不理会自己,不由恼羞成怒跟了上来。 一走近,她瞧见了岑令仪发髻上沾着一片花瓣,瞎话张口就来。 反正孙孺人的意思是,赶走这小蹄子。 岑令仪猛地停住步伐,扭头看着她冷声道:“那也比你一人占着三兄弟强,叉开腿都有回音了吧?” 不就是说瞎说吗?谁不会?对付刘奶娘这种人,就要比她更粗鄙。 正好刘奶娘家还有两个小叔子,都不曾娶妻。 她从前好歹也是太傅府嫡女,怎会连这种货色都应付不了? 殊不知她这话戳到了刘奶娘的痛处,她真和其中一个小叔子有染。 “你……你给我等着。” 刘奶娘气得跳起脚来,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饶她是个厉害的,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回。 不是都说 岑令仪是大家闺秀出身吗?怎会骂这样难听刁钻的话? 她盯着岑令仪的背影,抢先进了小殿下的中帐,真真气煞她了,今日她非得给这小贱人点好果子吃不可! 帐帘半垂,大帐内光线昏暗。 宴承徽立在门边,指尖漫不经心捻着腰间的玉带钩,目光淡淡扫向帐外对刘奶娘反唇相讥的岑令仪。 如今,她懂得倒是多。 “殿下,您的金印……” 他手下心腹云阙第一时间察觉不对。 殿下的金印不见了。 “盯着她。” 宴承徽朝岑令仪的方向微抬下巴。 “金印在岑姑娘手里?” 云阙愣了一下明白过来,神色一时有些复杂。 作为太子殿下的第一心腹,他自是早认得岑令仪的,也晓得他们之间的一些事。 岑姑娘应当不至于将金印交出去,让别人来害殿下吧? “什么姑娘?” 宴承徽侧眸,冷冷瞥他。 “是岑奶娘。” 云阙忙低下头,额头见了汗。 * 东宫偏殿,乳儿啼哭之声清亮焦灼,一个晚上都不曾停歇。 岑令仪站在墙边,皱眉看着刘奶娘三人轮流哄小殿下。 随着小殿下的声声啼哭,她似有感应,奶水一时涨得厉害。 “王嬷嬷,让我来吧?” 她瞧小殿下手脚胡乱蹬踹,泪珠挂在腮边的可怜模样,心疼的厉害。 若她的孩儿在她身边,也和小殿下差不多大。 “若非你有那脏污事冲撞了小殿下,怎会如此?” 王嬷嬷皱眉看着她,神色颇为严肃。 她是这偏殿管着奶娘和婢女的掌事嬷嬷,平日里自有几分体面与威严。 “王嬷嬷这样说我,有证据吗……” 岑令仪皱起眉头,要与她分辨。 小殿下哭成这样,她们却还要公报私仇,真不知心是怎么做的。 “你再多言,就出去跪着。” 王嬷嬷没有耐心听她说,起身去抱过啼哭不止的小殿下。 刘奶娘得意地瞥了岑令仪一眼:“脏了的人,还有脸想碰小殿下?” “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有数,我这就去找太子妃娘娘检举。” 岑令仪抿唇瞥她一眼,威仪自现。 傍晚时她见刘奶娘鬼鬼祟祟,当时未曾在意,此刻见小殿下啼哭不止,她顿时联想到了。 刘奶娘听得心口一跳,难道这小蹄子看见什么了?她正要开口。 门口悬着的鲛绡帘忽然被人掀开,宴承徽迈步进了偏殿。 “参见太子殿下——” 殿内众人忙跪下行礼。 岑令仪也跟着跪了下去,低头看着眼前的地面,袖袋里的金印像在发烫。 宴承徽清冷的目光扫过她跪伏的身影,落在王嬷嬷怀中的孩子身上:“好端端的,他怎么哭闹不止?” 王嬷嬷几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让她哄。” 宴承徽朝岑令仪抬了抬手。 “殿下,使不得,今日就是岑奶娘冲撞了小殿下……” 王嬷嬷跪在地上,看向岑令仪。 “去。” 宴承徽不理会她,吩咐了岑令仪一个字。 岑令仪起身走到王嬷嬷跟前,接过啼哭的小殿下。 叫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小家伙一落入她怀中,便好似感应到了什么,脸儿往她怀中凑,虽还是哼唧唧的,却已经不是哭泣,更像是撒娇。 “殿下,小殿下饿了,奴婢……” 岑令仪想将小家伙抱进内室去。 “喂。” 宴承徽掀起薄薄的眼皮,冷冷瞥她一眼。 “是。” 岑令仪抱着小殿下后退一步,欲转身往内室走。 “在这喂。” 宴承徽清冽的嗓音传来。 岑令仪闻言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脸儿一片煞白,身上一阵发冷。 他要她当着他和这么多人的面,掀起衣裳给小殿下哺乳? 他就这么恨她,一定要这般羞辱她? 第一卷 第3章 羞窘 宴承徽盯着她,眸光凛冽。 岑令仪只觉他的目光锋锐如刀,生生剜着她的面颊,叫她抬不起头来。 此时,怀中的粉嫩小人儿耐心已经耗尽。 他愈发焦灼起来,闭着眼睛皱着小脸哼哼唧唧,一张小嘴张着,胡乱碰着她衣裳寻找抚慰。 岑令仪低头瞧他,奶水一阵一阵涨起。 比起同样一个来月的孩子,他瘦了些,她来之前半个月,他都不怎么肯吃别人的奶水,但模样却生得极其漂亮。 这么小的娃娃,头发乌黑,尤其眉目,闭着眼睛也能看出眼睫长长,根根分明,和他很像。 “还要孤再说一遍?” 宴承徽乌浓的眸中一片冰寒。 王嬷嬷和刘奶娘等人,一个个跪在地上埋着脑袋如鹌鹑一般,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谁不知道岑令仪从前得罪过太子殿下? 可别连累了她们。 岑令仪僵立了片刻,缓缓动了。 她背过身去,从袖袋中取出一方绢帕,搭在身前,将小家伙的脸也遮了进去。 这般,即便有人走到正面来,也瞧不见什么。 即便如此,她背对着他,两只小巧的耳朵还是红透了。 “小殿下,快吃。” 她低头哄着怀里的小家伙。 怀里的小人儿明显不舒服,偏过小脸去委屈地瘪着小嘴,发出细碎的抽噎,可怜巴巴的。 “小殿下,来。” 岑令仪嗓音轻柔地哄他,奶水因母性本能涌出来,他又不肯吃。 她慌忙抬手压住,以免弄湿了小殿下的襁褓。 她哄了又哄,小家伙就是不愿意吃,只是不舒服地皱着脸儿呜呜咽咽,委屈得很。 刘奶娘见她也哄不住孩子,心下顿时一喜,她埋着脑袋壮着胆子开口道:“殿下,岑奶娘今日在马球场边的花丛内与外男苟合,下午又给小殿下喂奶,她身上的污浊之气冲撞了小殿下,才会致使小殿下哭闹不止。” 她小心地将话说出来,岑令仪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如她先下手为强,将岑令仪的“淫行”坐实,免得她的事情被揭露。 她话音落下,满室寂静,好像有一块大石压在上方,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刘奶娘不敢抬头,心中忐忑又奇怪。 太子殿下不是最厌恶岑令仪吗?怎么还不让人将她打出去? 殿内响起沉稳的脚步声。 岑令仪身子不由自主绷直。 他的步伐不快,一下一下好似踏在她心上。 她窘迫又焦急,怀里抱着孩子,衣襟已经悄然黏在了身上。 “连个孩子都哄不住。” 宴承徽在她跟前站定,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有嫌弃。 岑令仪含着胸,尽量用手臂遮住那湿痕,面颊烧得滚烫,窘迫得恨不得蹲到一旁的桌下去,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宴承徽忽然抬手。 他两指夹着一方材质上好的天青色罗帕,伸到她面前。 岑令仪想接过,他却捏着不松,她面上泛起难堪的红,手死死攥着怀里小家伙的襁褓。 他抬着下巴,垂着长睫漠然望着那方帕子,通身威仪浑然天成。 “还是说,你真的脏了?”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言语却比他腰间的剑还要尖锐。 岑令仪倏然抬起红透的眸子看他,滚烫的热度从脸颊一路蔓延至下颌,她紧咬住唇瓣,难堪充斥着她整个胸腔。 旁人不知花丛中的事,他难道不清楚? 他就是故意这样说,让她当众难堪,来发泄他当初被她抛弃的怨恨。 宴承徽看也不看她,将帕子收了回去。 岑令仪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手上。 他的手干净修长,透着清冷的白,手指骨节分明,依稀可见皮下淡色脉络。 她喜欢他的手,从前无事时,她总爱同他十指相扣。 他若忙于公务,她便守在边上瞧他,瞧他漂亮的手,怎么瞧也瞧不够。 眼前,还是记忆中那只手,抽过帕子,冷冽的骨相染上了不该染的白。 岑令仪呼吸不由一顿。 “好看吗?从前不是哭着说嫌长?” 宴承徽缓缓启唇。 岑令仪如梦初醒,羞耻感如灭顶般当头浇下来。 她又羞又窘,五脏六腑都被揪住一般,浑身遏制不住轻轻颤抖。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他们床笫之间的私密之言宣之于口? “哇——” 怀中一直小声哼唧的小家伙,似乎感应到她的难堪,忽然张开小嘴嚎啕大哭起来。 偏殿内所有人都如闻仙音,一下松了口气。 “小殿下,乖,不哭。”岑令仪系着纽绊,轻摇着怀中的孩儿:“殿下,刘奶娘为了诬陷奴婢,悄悄给小殿下喂食了蜂蜜水,还请殿下速速派人去请太医来为小殿下诊治。” 她语速有些快,迅速禀报了自己所见。 看着小家伙哭,她揪心不已,好似她自己的孩子在哭一般,一时也顾不得害怕他。 小家伙才满月,脾胃娇嫩,蜂蜜水会引发孩子腹部胀痛,才会难受的哭闹不止。 “你,你这是满口胡言,诬赖好人。”刘奶娘闻言大惊,身子克制不住颤抖,脸色煞白:“岑令仪,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红口白牙的胡言……” 她身子都吓软了。 天老爷,岑令仪怎么会发现? 她不该舍不得那瓶蜂蜜,用完扔了就没有证据了,她要是晚一点动手就不会被发现了…… 她脑中乱七八糟的,一下涌出许多念头来。 “殿下可以派人去她屋子里搜,自马球场回东宫的途中,奴婢亲眼瞧见她从蜜铺出来。”岑令仪言语掷地有声:“殿下也可以看小殿下襁褓这里,沾上了蜜水,有蜂蜜的甜香气。” 她接过孩子时,便已经闻到了蜂蜜的味道。 她的嗓音宛如江南新出的菱角,脆生生的清甜,吐字又清晰,嫡女气势自然显露出来,叫人不由自主便信服于她。 王嬷嬷和余下的奶娘闻言,看向刘奶娘的目光都变了。 “去搜。” 宴承徽漠然下令。 片刻后,一瓶蜂蜜和刘奶娘喂小殿下的碗勺放在了偏殿的桌上。 “太子殿下饶命,奴婢……奴婢不是要害小殿下,是……是岑奶娘说话太难听,奴婢一时气不过,才想对她小惩大诫……” 刘奶娘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磕头如捣蒜。 “你也配惩戒她?” 宴承徽偏头扫了她一眼,乌浓的眸底闪过戾气。 短短一句,字字森然。 “是孙孺人,孙孺人指使奴婢这么做的……” 刘奶娘脱口而出。 她是孙孺人的人,要不是背后有孙孺人撑腰,她一介奶娘,也不敢骑在同为奶娘的岑令仪头上作威作福。 照理说,她不该出卖孙孺人。 可她不说出来,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岑令仪闻言,心中微动。 孙孺人她从前便认得,父亲是骁骑将军,小时在边关长大,后来才回上京来。 在她还是太傅府嫡女时,与孙孺人仅是在宴席之上有数面之缘而已,从未得罪于她。 孙孺人为何要这般针对她? 宴承徽冷眼望着刘奶娘:“可有证据?” “奴婢……奴婢没有……” 刘奶娘听他这样问,顿时浑身抖如筛糠。 孙孺人都是私底下吩咐她的,她哪有什么证据? “谋害皇孙,栽赃孙孺人,拖出去乱棍打死。” 宴承徽淡声吩咐,面色冷硬。 岑令仪垂着长睫,轻晃怀中的小殿下,唇瓣微抿,心下酸涩。 刘奶娘供出孙孺人,他问也不问便说刘奶娘是栽赃,分明是故意包庇孙孺人。 不过,这也寻常,谁叫孙孺人生得明艳讨喜,又有个好父亲,是他的爱妾呢。 他怎会为她这般背叛过他的卑微之人,寻求公道? * 偏殿庭院青石铺地,石阶前冒出几株绒绒细草,几步之外草木葱郁,天色有些暗。 廊柱边,岑令仪侧脸浸在柔光里,眉目柔和,抱着小小的宴淮皎晒暖儿。 她垂下长睫,目光落在怀里的小家伙脸上。 小小的人儿与宴承徽相似的脸粉玉似的一团,抿着小嘴沉睡,小拳头攥在襁褓之间,软乎乎的睡得香甜,很是娇憨讨喜。 她唇角不禁勾起一丝笑意来,又有些怅然。 她的孩儿,也不知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可曾有人好好照顾? 前日,太医过来诊断过后,给她开了药方,让她吃下汤药,将药效化在乳汁之中给小家伙吃了,看情形应当 是已经痊愈了。 “姑娘,我来抱吧。” 灵芝上前,瞧着她的眼神满是心疼,小声开口。 原本姑娘只管给小殿下喂奶便可,其他时候都该由她们带着。 可小殿下偏偏只要姑娘一人,尤其被那个刘奶娘偷喂了蜂蜜水之后,更是缠姑娘缠得紧,稍一离手便哭个不休。 这两夜,姑娘都没怎么好好睡过。 “别这样叫我。” 岑令仪小心地将孩子递过去。 灵芝是她从前的婢女,府里出事时,她正好送东西给宴承徽,逃过一劫。 不知宴承徽怎么想的,将她留在了东宫,现在派为伺候小殿下的大婢女。 与灵芝平起平坐的,还有一个半夏,是东宫的人。 “奴婢心疼您。”灵芝眼圈红了:“要不然,您走吧。” 她的姑娘啊,本是上京最耀眼的明珠,怎么就沦落到了这种境地? “去哪?” 岑令仪微微摇头,她已经无家可归。 现在,她也不能离开东宫。 “陆大人都将您贬为婢女了,您和他已经不是夫妻了,您还相信他?” 灵芝对陆怀宥一百个不喜。 “他有他的难处。” 岑令仪眉目之间有几许无奈。 太傅府还在时,她受尽宠爱,如今她不能太自私了。 陆怀宥救了她的家人,孩子的下落也要靠他打听,他又曾救她于水火之中,对她有天大的恩情。 别说只是将她从妻子贬为婢女、叫她到东宫刺探情报,就算让她上刀山下火海,她也义不容辞。 灵芝才抱住宴淮皎,小家伙就好像有所感应一般,眼睛不睁开就皱着脸儿开始哼哼唧唧。 “还是我来吧。” 岑令仪伸手将小家伙抱了回去。 小人儿一落入她怀中,便安稳下来,也不哭也不哼了,又乖乖睡了过去。 “他这么小,怎么这么精?也没睁眼,到底怎么发现换人了的?” 灵芝好气又好笑。 岑令仪笑了一下,轻晃着怀中的小家伙。 宴淮皎的精大概是随了宴承徽吧。 院门处,走进来数个人影。 岑令仪和灵芝齐齐抬头,便见孙孺人带着一众婢女,走了进来。 孙孺人身形高挑,身着东宫孺人制式的水红暗纹罗裙。 她承袭武将世家骨相,眉锋眼亮,皮白唇红算得上上等姿色,只是心思浅薄,喜怒全挂在脸上。 “见过孙孺人。” 岑令仪同灵芝一起行礼。 岑令仪怀中抱着孩子,只能行着半礼,这个姿势也更累人。 孙孺人眼底带着冷笑,也不开口让她们起来,只是缓步走到岑令仪跟前。 “岑奶娘不愧曾是上京城最拔尖的姑娘,做奶娘也要做到东宫第一,让小殿下独独黏着你,真真是出类拔萃呢。” 她阴阳怪气地开口,眼底闪过嫉恨。 从前岑令仪众星拱月,提鞋都轮不到她,晏承徽那时更是恨不得将她含着口中护着。 如今,岑令仪做了东宫最低贱的奶娘,还在宴淮皎面前妖妖调调,试图勾引。 她瞧见岑令仪这张脸,心里就不痛快。 加上刘奶娘的家人闹到她娘家去,父亲来信将她斥责了一番,她心里就更气了。 “孙孺人,奴婢站不住了,只恐摔坏了小殿下。” 岑令仪支撑不住,站直了身子,不卑不亢地开口告知。 孙孺人如此针对她,无非就是因为她之前和晏承徽定过亲事,再加上她揭破了刘奶娘给小殿下喂蜂蜜,大概是给孙孺人带来了一些麻烦的。 “谁让你起来了?” 孙孺人登时大怒,扬起手一巴掌甩在岑令仪脸上。 她正愁找不到借口对岑令仪动手呢,岑令仪自己将借口送到了她面前。 “啪”的一声脆响,岑令仪脸上浮起清晰的手指印。 她怀中的宴淮皎被惊到,顿时大声啼哭起来。 “姑娘……” “小殿下……” 灵芝忙着护岑令仪,岑令仪却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痛,忙着哄宴淮皎。 其他下人被惊动,纷纷走了出来,偏殿院内一时有些乱。 “在闹什么?” 宴承徽清冷的嗓音响起,场中顿时一静。 第一卷 第4章 勾人 “见过太子殿下。” 众人纷纷行礼。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跟着众人一起,屈膝行了个半礼。 “免礼。” 宴承徽身着霁青色圆领襕衫,单手负于身后,看向岑令仪,目光在她红肿的面颊上顿住。 岑令仪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乌眸,四目相对之间,她下意识想要开口为自己辩解。 宴承徽漠然的转开了目光,眼底似乎还有点点厌恶。 岑令仪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化作一片涩然。 这解释不说也罢。 她低下头去轻哄怀中委屈轻哼的宴淮皎。 “殿下。” 孙孺人瞧见宴承徽,眼珠子在两人身上来回一转,顿时换了一副嘴脸,方才的跋扈狠厉尽数不见,化作一脸委屈。 她迎上去挽着他的手臂,皱着脸告状道:“我好心来探望小殿下,岑奶娘却仗着是小殿下的奶娘目中无人,对我十分怠慢,我气不过才打了她一下。” “是这样?” 宴承徽眉心微蹙,看向岑令仪冷声询问。 岑令仪手轻拍着怀中的小儿,抬起脸儿看向他。 她想解释,说她只是抱着小殿下不方便,并无对孙孺人的不敬之意。 但看到孙孺人抱着他的手臂,依偎在他身旁,他丝毫没有推开孙孺人的意思,她心口一窒,忽然觉得一切索然无味。 即便她解释了,他也不会信的。 从前,他从不肯旁人碰的,除了她。 现在,他除去太子妃,还有顾良娣、孙孺人、李奉仪,左拥右抱,齐人之福。 她算个什么东西? “是奴婢怠慢了孙孺人。” 她垂眉敛目,看着怀中宴淮皎的小脸,低低说了一句。 来之前,她便已经想好了,她在东宫,只是一个卑贱的奶娘,负责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其他的都与她无关。 包括他这个东宫之主。 “那就跪下,给孙孺人赔罪。” 宴承徽盯着她,瞧她逆来顺受的模样,心中莫名腾起一股怒火来。 “孙孺人,对不住。” 岑令仪将怀中的宴淮皎交给身旁的灵芝,垂下鸦青长睫,直直朝他们二人跪了下去。 灵芝抱着宴淮皎,眼圈都急红了,却不敢开口求情。 宴承徽垂眸望着岑令仪,手指捏出一声轻响,转而看向孙孺人:“可解气了?” “才没有呢。”孙孺人看着这一幕,心中很是快意:“殿下要是让她跪到天黑,我就能解气。” 宴承徽目光重新落回岑令仪身上,一时没有说话,神色喜怒难辨。 灵芝听得心中大急,此时,她怀中的宴淮皎哼哼唧唧地哭起来。 她心中不由一动。 “殿下。”孙孺人悄悄察言观色,抱着宴承徽的手臂晃了晃,有些委屈地道:“您是不是心疼她了?我知道,她从前是您的未婚妻,我亲眼瞧见,您对她可好了,羡煞旁人。” 她说出这番话,眼前不禁浮现出宴承徽从前满心满眼都是岑令仪的模样,心里头酸溜溜的。 宴承徽闻言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漫不经心地瞥向岑令仪:“一个奶娘而已,有什么可心疼的?” 岑令仪唇瓣抿得发白,垂眸盯着怀中的孩子,神色不变。 他说的不错,一介奶娘而已,不会有人心疼。 “就是,这种无情无义的人,根本不值得殿下心疼。”孙孺人掩唇轻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那殿下就让她跪着吧?” “嗯。” 宴承徽微微颔首。 岑令仪抬起黑漆漆的眸,瞧了他们一眼。 孙孺人却又借机开了口:“殿下您看,她看您的目光,倒像是旧情难忘呢。您看她这副受尽委屈的模样,是不是在盼着殿下像从前那样护着她?” “旧情?孤与岑奶娘这样无情无义之人,谈何旧情?” 宴承徽看着岑令仪,眼底划过一丝嘲讽。 岑令仪深深埋下脑袋。 她知道,从她抛弃他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没有任何旧情可言。 现在的他对她,只有无限的怨恨与厌恶。 她心紧紧揪成一团,痛到窒息,面上却还维持着平静的神色,分毫不变。 孙孺人掩唇笑起来,嘲弄的目光落在岑令仪脸上:“我记得,殿下从前可舍不得对她说半句重话。” “从前是孤识人不清,错把鱼目当珍珠。” 宴承徽看着跪得笔直的岑令仪,目光愈发冰冷。 此时,灵芝怀中的宴淮皎没牙的小嘴一张,放声大哭起来,小手小脚胡乱扑腾。 “殿下,小殿下这几日身上不适,只要岑奶娘一人抱着,求您看在小殿下的面子上开开恩,让她起来哄小殿下吧。” 灵芝一边拍着怀中的小家伙,一边开口向宴承徽求情。 小殿下真是好样的,这么小就会护着自己的奶娘了。 宴承徽皱起眉头。 “小殿下哭得怪可怜的,殿下就让她起来吧。” 孙孺人心中不情愿,却故作大度地开口。 夏青和真是好命,嫁过来就有了宴淮皎。 而她呢,表面风光,宴承徽都没碰过她。 她心里巴不得这小东西死了才好呢,脸上却要作出心疼的模样来。 “起来抱孩子。” 宴承徽冷声吩咐。 灵芝连忙上前扶起岑令仪,将小家伙交给她。 宴淮皎一到她怀中,便止住了哭声,只余下小小的抽噎。 “岑奶娘真是好本事,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让小殿下只认她。” 孙孺人含笑开口,话里有话。 “她勾人,素来有本事。” 宴承徽眸底泛起几分嘲弄,缓缓开口。 岑令仪心头一揪,呼吸顿了顿,面上还像个没事的人一样。 羞辱之言,那日他在花丛中就说过了,往后只怕是她在东宫一日,便要听一日。 她得早些适应才好。 “殿下这么说,就让我想起她从前是怎么对殿下的,恨得我牙痒痒,还想再给她一巴掌。” 孙孺人扬了扬手,跃跃欲试。 “仔细手疼。” 宴承徽握住她手腕,将她手拉到眼前,轻轻吹了吹。 “殿下吹一下,我才感觉手还真有点疼了……” 孙孺人脸红了,扭扭捏捏的道,心里头却欢喜极了。 她进东宫四五个月,殿下还没有这样和她亲近过呢。 “下次若再遇到这般不长眼的奴才,不必脏了你的手。”宴承徽瞥了岑令仪一眼,不疾不徐地道:“若实在气不过,叫下人来打便是。” “殿下对我真好。” 孙孺人欢喜极了,紧紧抱着他手臂,目光瞥向岑令仪,不无得意。 岑令仪轻拍着宴淮皎,托着襁褓的手却已然掐进手心。 “仔细手疼”。 从前,他也曾捧着她的双手和她说,她的手是用来点茶、作画、插画的,舍不得让她的手沾半点阳春水。 她是不会弹琴的。 初学弹琴那日,她手疼,哭着和他撒娇。 他给她弹琴的手指每一根都量身定制了指套,每每她要学琴,他便取来指套一根一根替她戴上,叮嘱她“仔细手疼”。 后来,干脆不让她学弹琴了,她怕疼,又犯懒,便不曾再学。 如今,宴承徽护着另一个女子,对她说“小心手疼”。 这疼还是孙孺人打她的脸打的。 谁能想到他们会有这一日? 岑令仪眼眶酸涩得厉害,却倔强地强忍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岑奶娘这是不服?” 宴承徽走到她跟前,长指勾起她的脸。 第一卷 第5章 怎么,要孤求你? “奴婢没有。” 岑令仪垂下鸦青长睫,轻声回了话,神色平静。 “是没有,还是不敢?” 宴承徽冷声追问。 岑令仪瞧着怀中的孩子,抿唇不语。 她只对不起他一人,并不曾对不起过孙孺人。 孙孺人今日对她这一番羞辱,她定是要设法还回去的。 “觉得难堪?” 宴承徽偏头审视她。 岑令仪咬住唇瓣,点了头。 难堪,的确很难堪。 她已经在习惯了,只是太给爹娘丢脸,实在对不起他们。 “有孤赶到教坊司时那么难堪?” 宴承徽唇角扯起一抹冷笑,猛地撤回手,像是怕她弄脏了他似的。 岑令仪心口一窒。 教坊司…… 太傅府出事之后,她被卖入教坊司。 那日,陆怀宥比宴承徽先一步赶到教坊司,花银子替她赎了身。 陆怀宥带她往外走时,恰好遇见宴承徽前来。 可那时候,陆怀宥是她的夫君啊,他不仅救了她,还救了她全家。 她若舍弃陆怀宥,跟着他走,不仅背叛陆怀宥,也会连累他。 他也就坐不上这太子之位。 她低下头咬住唇瓣,不曾开口同他解释。 她说了,他也不会信的。 “你若真是个有骨气的,又何必苟活于世?” 宴承徽俯身贴近她,面无温色,语气讥讽。 “殿下,您和她说什么呢?去我院子里坐坐吧。” 孙孺人上前,再次挽住他的手臂,警惕地看了岑令仪一眼。 她站得远,听不清殿下说了什么。 但殿下都对岑令仪这样冷酷了,岑令仪还是这副狐媚惑主的样子,她不能给岑令仪任何钻空子的机会。 宴承徽再次望了岑令仪一眼,与孙孺人一同去了。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怔怔出神。 “你若真是个有骨气的,又何必苟活于世?” 他的话回荡在耳边,的确是这个道理。 可她现在不能死呀,她还要找到孩子,好好将他养大,接回父母,好生给他们养老。 “姑娘,没事吧?您别听殿下的……” 灵芝早已红了眼圈,忙上前来问。 她方才离得近,殿下的话她都听到了。 明明从前,殿下对她家姑娘最好,如今怎么绝情成这样? 她担心姑娘被殿下的话一激,真的就…… “我是奶娘,又不是主子,这种事不是寻常吗?” 岑令仪抬眸朝她笑了笑。 “姑娘……” 灵芝看着她脸上红红的巴掌印,却还能笑得出来,眼泪不由滚了下来。 她忍不住上前去触碰岑令仪脸上的红痕。 姑娘从前在府上千娇百宠,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此时,怀里的小家伙醒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她,对她伸出小手,小嘴一吮一吮的。 “不碍事,你去把莲花扣拿给我。” 岑令仪将小家伙举高了些,用脸去碰了碰他的小手,软软香香的。 不知为何,看看这个小家伙的小脸,再逗逗他,她心头的郁气便消散了不少。 “姑娘,您要莲花扣做什么?” 灵芝不解。 那东西贵重,太傅府出事时候,姑娘将东西藏在她这里,才得以保全。 “你别问,我有用处。” 岑令仪逗着小宴淮皎,淡声回她。 “是。” 灵芝低头应下。 “殿下,哥哥从宫外猎了一些野物,我让小厨房做了,您今晚留在我院子里用晚膳可好?” 孙孺人挽着宴承徽的手臂往前走,下了长廊紧走几步,便是她的住处。 月洞门上,浮着“芸香院”三个字。 宴承徽盯着院内阴沉沉的天,神色亦如天色一般阴郁冷峭。 “殿下?” 孙孺人晃了晃他的手臂,拔高声音唤了一声。 宴承徽回神:“嗯。” 孙孺人有些失望,她原以为提起哥哥来,殿下能给她几分脸面。 毕竟她能进东宫,也是因为哥哥和父亲手中握着些兵权的缘故。 不看僧面看佛面,殿下总要顾及一下她哥哥和父亲的。 还有那些野物,殿下之前吃过,还曾夸赞过。 她以为这样能讨殿下的欢心,没想到殿下的心思压根儿不在她这里。 难道,殿下还是在想岑令仪? “我听人说,小殿下现在只要岑奶娘一个人,今日特意去看,果然如此。” 孙孺人眼珠子转了转,找出一个新话头来。 “你想说什么?” 宴承徽侧眸扫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我就想着,怎么能让岑令仪那样趋炎附势的人带小殿下呢?岂不要将小殿下给带坏了?” 孙孺人挽着他的手臂,露出一副担忧的神色来。 “你想如何?” 宴承徽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要不,殿下还是把她赶出去吧?”孙孺人偷瞧他的神色,眼底带着试探:“偏殿里还有两个奶娘呢。实在不行,我让哥哥和父亲在外面再物色几个奶娘送进东宫来,保管比岑奶娘带得好。” 她就是要将岑令仪赶走,才能安心。 东宫里这几个,除了太子妃和殿下是举案齐眉,殿下对其他几个都是淡淡的。 唯独岑令仪能牵动殿下的心神。 想想岑令仪从前那高高在上张扬明艳的模样,她就恨得牙痒痒。 “奶娘是太子妃选的,孩子也是她的,你这是要替太子妃做决定?” 宴承徽看向她,唇角微勾,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您和太子妃说一声不就行了吗?好香啊,小厨房正炖着野鸡肉呢。” 孙孺人抱着他的手臂撒娇。 若换做旁人,自然能听出宴承徽话里“越俎代庖”的弦外之音,偏偏孙孺人心思迟钝,半点也不曾觉出不对来。 “孙孺人。” 宴承徽停住步伐,转身面对她,抽回手臂,神色一如既往的淡漠,眸底却似有说不出的寒戾。 孙孺人向来聒噪,若非看在他父兄的面上,他连这一趟都不会走。 “殿下……” 孙孺人此时才瞧出他神色不对,惧怕地低下头。 “孤听闻,野鸡汤需久炖,但也该讲究分寸。” 宴承徽淡淡丢下一句话,转身去了。 孙孺人盯着他的背影跺了跺脚,气得红了眼圈。 好不容易才把人带进院子里,却什么也没有做,就这么走了。 这回她听出来了,殿下说什么“炖野鸡汤讲究分寸”,分明就是说她没分寸。 “孺人,您别生气呀,殿下也没说什么。” 婢女荷花上前劝慰。 “他还说厌恶岑令仪,他这不是给岑令仪出头?” 孙孺人却愈发生气。 “没有呀。”荷花细声细语地道:“您可是给了岑奶娘一巴掌,殿下还劝您仔细手疼呢。” 孙孺人一听这个,想起宴承徽捏着她的手腕轻吹的情景。 她不由抬起手来,轻抚宴承徽握过的地方,面色顿时好看了不少。 “下雨了。”荷花又接着道:“您不是知道吗?殿下向来厌恶这样的天气。” “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这一句一劝,孙孺人的气彻底消了。 * 宴承徽阔步进了明德殿,解了身上外袍,丢到一边。 云阙拿了一件外袍,上前给他换上。 这事儿他早已做得熟门熟路。 殿下不喜外人触碰,东宫后院里那几个,哪个碰了殿下一丁点衣角,殿下回来都要换衣裳。 宴承徽换了外衫,在书案前坐下。 这里是他的书房,配有东西耳房,亦有寝室。 “殿下,属下让人熬了安神茶。” 云宫端了茶盏进来,双手将茶盏放在他面前。 云阙抬头,两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清楚,殿下一到下雨天,便会躁郁不安,会提前让人备好安神茶。 宴承徽靠在椅背上,一手扶着额头,似有几许疲惫。 他脑海之中反复浮现出岑令仪那张委屈又倔强的脸,还有那一片红痕。 她做下那样的事,什么不是她该受的?还有脸露出一副含冤受屈的模样来? “把她叫来。” 半晌,宴承徽忽然吩咐一句。 “殿下说谁?” 云宫一脸疑惑,摸不着头脑。 云阙推了他一下,小心翼翼的打量自家殿下的脸色:“殿下,小殿下离不开岑奶娘,恐怕要将小殿下一起抱来……” 他对自家殿下的心思,多少是有几分了解的。 尤其是关于岑姑娘。 从前的下雨天,都是岑姑娘陪殿下一起度过的。 那时候,殿下清润温雅,性子还不是现在这样。可每逢下雨天,殿下还是会很烦躁。 但只要有岑姑娘陪着,便会好上许多。 这不,今儿个又下雨了。 “我就是要见淮皎,不然你以为我要见谁?” 宴承徽抬头望他,眸光凛冽。 “是,属下这便去让岑奶娘将小殿下抱来。” 云阙不敢多言,转身便往偏殿走。 偏殿离明德殿并不远,甚至比太子妃所住的寝殿还近些。 岑令仪才给宴淮皎喂了奶,正抱了他在怀中逗弄。 王嬷嬷和另外两个奶娘站在一边,眼热地盯着小殿下。 她们挤破了头进东宫当差,就是为了伺候小殿下。 想着小殿下是东宫嫡长子,陛下的皇孙,将来长大了,指头缝里随便漏点儿,都够他们滋滋润润地活一辈子了。 可偏偏小殿下不要她们,碰一下便要哭。 岑令仪来之前,小殿下从不肯吃她们的奶,都是将奶水挤出来,用勺子一点一点喂下去。 岑令仪来了之后更不得了,她们连小殿下的边儿都沾不上,全让岑令仪一个人抢了风头。 这叫谁能甘心? 灵芝守在岑令仪身边,警惕地盯着王嬷嬷几人,心里头也得意,越看小殿下越喜欢。 小殿下真好,这么小小的一个人,就能护住她家姑娘了。 “岑奶娘,刘奶娘不在了,现在还有大陈奶娘、小陈奶娘和你,本该三日一轮换,你却每日都喂小殿下,这合规矩吗?” 王嬷嬷摆出一副威严的模样来,开口质问岑令仪。 她是太子妃娘娘分派来,专管这几个奶娘的。 可小殿下只黏着岑令仪一人,那两个奶娘恐怕很快就会被打发走了。 也就不用她这个管事嬷嬷了,岑令仪这样做,岂不是要让她丢饭碗? 岑令仪正要说话,外头有人走了进来。 “云阙?” 她瞧清来人,惊讶之余,心中起了点波澜。 云阙和云宫是宴承徽身边最贴心的下属,她和他们很熟稔。 看到云阙,她不由自主便想起她和宴承徽的那些过往。 “岑姑娘,殿下要见小殿下。” 云阙与她对视一眼,神色也有些复杂。 他还是唤了她“姑娘”。 “王嬷嬷,你们抱着小殿下去吧。” 岑令仪起身,小心地将怀中的小人儿交到王嬷嬷手中。 王嬷嬷几人不是闹着要带宴淮皎吗? 正巧,她也不想去见宴承徽。 云阙有些意外,扫了王嬷嬷几人一眼。 “走吧。” 临出门时,他又回头瞧了瞧,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毕竟,殿下只说要见小殿下,他也不好强求岑令仪跟着一起去。 “奴婢拜见殿下。” 王嬷嬷抱着宴淮皎走进明德殿,带着大陈、小陈两个奶娘,跪下给宴承徽行礼。 云阙随后跟了进来。 宴承徽靠在椅背上,眉心微皱,半阖着眸子。 听闻众人行礼之声,他才抬起眼来。 入目便是王嬷嬷和两个奶娘诚惶诚恐的脸,他朝门边扫了一眼,并未瞧见其他人的身影。 他放下手来,眼底闪过点点不悦。 “起来吧。” 他淡声吩咐。 “谢殿下。” 王嬷嬷三人起身,有些不知所措地扭头看云阙。 怀里的宴淮皎方才在路上便哼哼唧唧的,以她们的经验看,这是又想要岑令仪了。 好在进殿之后,小殿下没有大哭,但也一直很不安,撇着小嘴动来动去,随时要哭似的。 云阙朝自家殿下的方向抬了抬手。 王嬷嬷好像有了主心骨,堆起笑脸抱着宴淮皎送到宴承徽跟前。 “殿下,您抱抱小殿下吧。” 宴承徽垂眸,看向襁褓中的小小婴孩儿。 这个孩子,自从来了之后,他便不曾仔细瞧过。 他不喜欢小孩子这种麻烦的东西。 小小的团子养得白白嫩嫩,眉眼漂亮软糯,发丝细软蓬松贴在耳边,黑漆漆的眼睛怯怯地张望。 小家伙的目光落在宴承徽脸上,忽然顿住。 一双清澈见底的乌瞳牢牢盯着他,软软的小腮帮子动了动,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朝他咯咯笑起来。 两只小手也从襁褓中伸了出来,对着宴承徽一抓一抓的。 很明显,他要他抱抱。 “呀,小殿下这是认得父亲呢。” 王嬷嬷和大陈、小陈两个奶娘对视一眼,三人都松了口气,露出真心实意的笑。 她身上的冷汗也收了,心底长长出了一口气,甚至生出几分得意来。 平日里,小殿下只对岑令仪这样笑,给岑令仪张狂的不像样,根本不把她这个掌事嬷嬷放在眼里。 现在,小殿下对殿下也这样笑,看岑令仪还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么? 宴承徽瞧着眼前软软的一团,一直笑着朝他伸手,他疏淡微皱的眉心微微松开了些。 他缓缓伸出手。 “您这样抱。” 王嬷嬷见他愿意抱孩子,顿时喜出望外,教他该怎么抱。 宴承徽第一次抱了这个孩子,太小了,像是要从手臂间滑下去一样。 他难得露出几分小心之意。 小家伙小小软软的一团,抱在怀中,叫人心底不自觉也泛起点点软意。 “殿下,您看小殿下眉眼里,和您多像啊?” 王嬷嬷忙着整理了一下宴淮皎的衣裳,口中还不忘了说着讨好之言。 其实,这是讨好,也是实话。 宴淮皎眉目之间,的确有几分像宴承徽。 宴淮皎靠在他宽阔的怀抱中,似乎很是开怀,咧着小嘴一直朝他笑,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弯成了小月牙。 他的小手揪着宴承徽的衣领,攥得牢牢实实,另一只手抠着他衣襟处的锦纹。 宴承徽听王嬷嬷所言,不由细细打量宴淮皎的长相。 这一瞧,他面色顿时难看起来。 这孩子笑起来眉眼弯弯,娇憨讨喜、蓬勃天真的模样,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岑令仪。 还是太傅府不曾出事时的岑令仪。 “抱走。” 宴承徽面色一沉,径直将孩子递过去。 王嬷嬷忙伸手去接。 不料,宴淮皎却揪着宴承徽的衣领,不肯松手。 “小殿下喜欢殿下呢……” 王嬷嬷又讨好道。 “抱走!” 宴承徽语气凛冽。 王嬷嬷吓得心头一跳,不知他为何忽然嫌弃起小殿下来,连忙伸手接过宴淮皎,将他手从宴承徽衣领上扯了下来,慌里慌张的看向云阙。 知道殿下性子冷,可殿下怎么连自己的儿子都不喜欢? 这下要怎么办? “哇……” 宴淮皎此时也不干了,方才还眉眼含笑的小人儿,此刻小嘴一瘪立刻大哭起来,大颗的泪珠瞬间涌出,小手小脚胡乱蹬踹,哭声洪亮,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云阙悄悄朝门口挥了挥手,示意王嬷嬷快走。 殿下喜静,今日又是雨天,小殿下再哭闹一下,惹得殿下郁燥起来,他们都别活了。 “奴婢等先行告退。” 王嬷嬷求之不得,抱着哭闹不休的宴淮皎行了一礼,就要带着那两个奶娘往外走。 “谁让你们抱他离开了?” 宴承徽陡然出言。 王嬷嬷吓了一跳,不是殿下让她们“抱走”的吗? 她赶忙回过身来跪下道:“殿下有所不知,小殿下素来最喜欢那个岑奶娘,只要岑奶娘一抱,他立刻就不哭了。奴婢们正要带小殿下下去找岑奶娘呢。” 她战战兢兢地解释,生怕他怪罪。 毕竟,她和身后的两个奶娘也肩负着照顾小殿下的责任。 如今却都要指望一个岑令仪,殿下不生气才怪呢。 但她话音落下,上首的宴承徽并未置一言。 偌大的殿内,只有宴淮皎委屈的哭声。 王嬷嬷手心里都是冷汗,想抬头看看太子殿下的脸色,却又不敢。 只能扭头朝云阙的方向看过去。 云阙看向自家殿下。 宴承徽端坐在书案前,眸底覆着寒意,神色阴翳,正森森盯着他。 云阙也是心头一跳,忽然福至心灵,一下明白过来。 “还不快去请岑奶娘来。” 他扭头朝王嬷嬷呵斥一声。 云宫在门口,悄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殿下兜了这么大的圈子,还是想见岑姑娘。 这也就是云阙了,换做他哪能想到殿下的心思?往后下雨天他还是往云阙后面躲着点。 “是,快去。” 王嬷嬷闻言,连忙吩咐后头的两个奶娘。 岑令仪尚未走进门,便听到宴淮皎洪亮的哭声,响彻整个明德殿。 这小家伙好生吃了些日子的奶水,精神头好得很,能哭这么大声。 王嬷嬷几人还是带不了他。 “奴婢见过殿下。” 岑令仪上前行礼,忍不住用视线余光去瞧在王嬷嬷怀中哭闹的宴淮皎。 大概是带了一些日子有感情了,她听到宴淮皎哭声,一时只觉揪心得很。 宴承徽目光落在她头顶,抿着唇瓣,一言不发。 “岑奶娘,你快哄哄小殿下。” 王嬷嬷犹豫了一下,将宴淮皎抱上前。 这有一会儿了,小殿下越哭越厉害,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哭得脸红脖子粗的。 这要是哭出什么好歹来,她有几条命够赔的? 岑令仪抬眸看宴承徽。 “怎么?要孤求你?” 宴承徽冷声开口,语气冰寒的讥诮。 岑令仪抿唇不语,伸手小心地将宴淮皎抱入怀中,轻晃着哄他。 “小殿下乖,奶娘抱,不哭了……” 她不是要他求她,是知道他惯会找茬。 她若不征得他的同意将孩子接过来,他少不得又要拿话刺她。 宴淮皎闭着眼睛,哭得小脸通红。 一进她的怀抱,便似有所感应,睁开泪眼看她。 在她的轻哄之下,小家伙哭声很快小了下去,但还是委屈得很,撇着小嘴哼哼唧唧,像在和她告状。 “好了好了,没事了。” 岑令仪轻摇着委屈的小人儿,捏着帕子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珠儿。 她哄着宴淮皎,宴淮皎也亲她,一大一小两人看起来如同亲母子一般。 王嬷嬷三人瞧着这一幕,心里头酸溜溜的。 岑令仪身上到底有什么?就这么灵光,小殿下一碰到她就听话。 真真是气死人了。 宴淮皎不哭了,殿内便安静下来。 宴承徽盯着岑令仪,薄唇抿成冷硬直线,眸光阴沉沉压下来。 殿内气氛一时压抑得很。 王嬷嬷等人也察觉到不对,求助似的看云阙。 “你们都回偏殿去吧,留岑奶娘在此照顾小殿下便可。” 云阙抬手吩咐。 王嬷嬷等人如蒙大赦,忙对宴承徽行礼走了出去。 云阙也跟了过去,默默带上了门。 偌大的明德殿,只余下岑令仪抱着孩子,面对上首的宴承徽。 岑令仪目光始终落在怀里的小家伙脸上,神色自若。 实则,她心慌得厉害。 原先,她以为就算再见,她也能泰然处之。 毕竟,她认得清自己的地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要她谨守本分,以他的性子应该不会为难她。 事实证明,她想错了,他性情大变,再不是她能预料到的。 那日在花丛中,他那样激烈地羞辱她。今日孙孺人打她一巴掌,他却担心孙孺人手疼…… 她很清楚,眼前的他和从前的他有天壤之别。 她不敢开口说她也带着小殿下退下,那样,会激怒他。 宴承徽起身,缓缓走向她。 岑令仪听到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落在地砖上,也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 她抱紧怀中的宴淮皎,忍住了后退远离他的冲动。 宴承徽走到近前,停住步伐,冷冽深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岑令仪脸色平静,避开他的目光,垂下鸦青长睫,看着不远处的地面。 下一瞬,她下巴被他勾起。 “看着孤。” 宴承徽冷然出言。 岑令仪被迫抬起头来,与他对视,她抿紧唇瓣,湿漉漉的眸子克制不住泛红。 她到底不是生来坚强,而是太傅府覆灭之后才学来的,在他面前怎么也装不像。 “只有你能哄好孤的儿子,是不是觉得自己奇货可居?” 宴承徽偏头望着她,语气里满是冰冷与嘲弄。 “能被小殿下青睐,是奴婢的福分。” 岑令仪轻声开口,听话且顺从,像极了一个本分的下人。 她告诉自己,他的羞辱之言,听多了会习惯的。 “滚到内殿床上去。” 宴承徽猛地撤回手,语气里似有怒意。 他上下扫了她一眼,瞧她这副做小伏低的模样,他心中莫名恼怒。 “殿下,奴婢只是小殿下的奶娘,您若要人侍寝,可以请太子妃娘娘或者……” 岑令仪闻言脸上血色褪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仍然强行稳定心神,出言相劝。 “这是孤的东宫,孤想宠幸谁,还用你教?” 宴承徽垂眸,居高临下睥睨着她,唇角勾着几许嘲弄,径直打断她的话。 第一卷 第6章 你来伺候 岑令仪低头,指尖紧紧掐着宴淮皎的襁褓,僵在那处没有动作。 她只是小殿下的奶娘,侍寝不是她的份内事。 “进去,和离开东宫,你选一个。” 宴承徽居高临下睨着她,漆黑的瞳仁冷硬似冰。 他的目光像针芒一样,刺在她眉心,刺得她心口发疼,脊背僵直。 片刻后,她动了。 她抱着宴淮皎,一步一步朝内殿方向走去。 父母家人、出世之后她只来得及看了一眼的孩子,都在身后推着她。 她不能离开东宫。 宴承徽盯着她挺直的脊背,手指捏出轻响,目光愈发的沉。 “真是轻贱。” 他抬起下巴轻声吐出四个字,字字讥讽。 当初,他将她视若珍宝时,她抛下他转身便走。 现在这样对待她,她倒是肯上他的床榻。 不是轻贱是什么? 岑令仪足下微微顿了顿,难堪地白了脸,但不过一息的工夫,她又抬步继续往前走去。 迈过门槛,踏入内殿。 她不曾来过这里。 内殿菱格窗边悬着轻纱,地上铺着光润的金砖,只一张拔步大床垂着重重帐幔,别无他物。 这布置如他这个人一般,华贵内敛。 “唔啊……” 怀里的宴淮皎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好奇的张望,口中无意识地发出声音。 岑令仪闻声不由低头瞧他,紧绷的眉眼松弛了些。 看着小家伙无忧无虑的样子,她眼眶有些湿了。 太傅府不曾出事时,她也是从不识愁滋味的。 如今,却陷到了这种境地。 “过来给我宽衣。” 宴承徽清冽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岑令仪身子一僵,顿了片刻转身低声道:“殿下,奴婢抱着小殿下,小殿下他……” 她只有一双手,只能伺候一人,怎么同时伺候他们父子? “你这么喜欢孤的儿子,抱着舍不得放?” 宴承徽偏头看着她,唇角噙着一丝冷笑,径直打断她的话。 “小殿下很可爱。” 岑令仪淡淡垂着长睫,语气平平,并未露出半分委屈之意。 她说的是实话。 宴淮皎乖巧又可爱,她是打心底里喜欢他。 宴承徽嗤笑了一声,嘲弄的盯着她:“是不是看到他,就想起了你生的那个野种?” “我的孩子不是野种,他有爹娘。” 岑令仪猛地抬眼看他,脱口辩驳。 她看着他,眼眶逐渐红了。 这一瞬,她褪去了平日坚强的伪装,脆弱的像要碎了一般。 “他知道他有你这样的娘么?” 宴承徽捏住她下颌,猛地抬起。 岑令仪抿紧唇瓣,忍住泪意,被迫与他对视。 “你猜他长大了,会不会以你为耻?” 宴承徽拇指落在她柔软的唇上,用力碾过。 他指腹有薄薄的茧,蹭得她生疼。 他盯着她唇边被他蹭出的淡淡红痕,眸光微深。 唇上刺痛,她本能地往后让了让。 “把他放到床上去。” 宴承徽撤回手,冷冷吩咐。 岑令仪平定心神,抱着孩子走到床边,俯身小心地将他放在锦被之上。 “小殿下乖,自己玩一会儿。” 岑令仪摸摸他的小脸,柔声叮嘱他。 “唔……” 小家伙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两只小手放在小脑袋边一捏一捏的,看着她咿咿呀呀。 岑令仪在心里叹了口气,站直身子,回身之际不由吃了一惊。 宴承徽就在她面前,离得极近。 她毫不知情,一头撞进他怀中,脸贴上他结实的胸膛,熟悉的乌木香气瞬间将她包裹。 她一撞之下,宴承徽身影纹丝不动,只垂眸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岑令仪下意识往后退,小腿撞上床沿,一下坐了上去。 “殿下……” 她白着脸抬头看他。 他悄无声息的站到她身后做什么? “岑姑娘惯会投怀送抱。” 宴承徽居高临下睥睨着她,唇角扯起一抹嘲弄的笑。 岑令仪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垂下眼抿唇不语。 他叫她“岑姑娘”,不是尊重她,而是羞辱她。 让她想起她从前的身份,太傅最宠爱的嫡女,再看她如今的身份、作为。 他是知道刀子该往哪里捅的,也的确做到了让她难堪,让她无地自容。 宴承徽面对她,缓缓抬起双臂。 岑令仪瞧了他一眼,站起身来,纤细的手指搭上了他的玉带钩。 她知道,他是让她给他宽衣。 宴承徽垂眸,看着她乌堆堆的头顶。 奶香混着她的体香,融于空气之中。 岑令仪鸦青长睫轻垂,盯着手上的动作。 这玉带钩,她从来不曾解过。 原来以为很简单,但她摸索了好一会儿也解不开,那玉带钩卡着,反复拨弄却仍然锁得牢靠。 反倒是指尖隔着布料,无意间一下一下触在他结实的腹肌上。 宴承徽身子微微绷紧,脸色铁青。 “你夫君没教过你怎么伺候男人?” 他似有几分恼怒,大手落在玉带钩上,温热的指尖触到她的手。 她如同被什么洪水猛兽碰到一般,猛地缩回手低头站在那处。 她碰到了他,他又要嘲讽她。 伺候人的活,她向来是不会的。 她从小锦衣玉食,要什么自然有下人服侍。 后来和他在一起,伺候宽衣、穿戴也是有的,但都是他伺候她。 他给她宽衣、沐浴、穿衣、绾发、簪发簪、描眉…… 她从来没有做过伺候人的事,自然生疏。 “躲什么?给你夫君守贞?” 宴承徽强硬地捉住她的手,摁在玉带钩上,带着她的指尖轻轻一勾,那玉带钩便松了下来。 手背传来熟悉的温热触感,让她瞬间失神,眼眶发热。 “继续。” 宴承徽嫌弃地收回手。 岑令仪定下心神,靠过去,尽量不触碰到他,一根一根解开他的衣带。 “呀……嘻……” 床上的宴淮皎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们,口中无意识地发出声音。 岑令仪不禁扭头瞧他。 “咯咯……” 宴淮皎看她看过来,不由朝她伸手,咧着小嘴咯咯直笑。 “小殿下真乖。” 岑令仪眸底不禁泛起一点点笑意,夸了他一句。 “你惯会一心二用。” 宴承徽手落在她脸侧,挡住她的视线,将她的脸推回来面对他。 语气倒不似之前那么恶劣。 外衣落下,堆叠在她手臂之间。 宴承徽身上只余下一件贴身的牙白色中衣。 领口之下,肌肤冷白,劲瘦的肩线与锁骨若隐若现,轻薄的布料隐约勾勒出结实的胸膛和紧窄的腰身。 他眸光幽冷,抿着唇瓣,显得禁欲而疏离。 岑令仪站直身子,偏着目光不敢多看,手下有些迟疑。 见他没有说话,她放下他的外衫,抬手伸向他中衣的系带。 “你做什么?” 宴承徽冷然出声。 岑令仪指尖才触到那衣带,又猛地缩回。 她努力压下心头的羞窘,低头若无其事地站在他面前。 他就是故意的。 他不说要不要脱去中衣。 她不脱,他会羞辱她。 脱了,他还是会羞辱她。 “坐那。” 宴承徽朝床沿处抬了抬下巴。 岑令仪迟疑了一下,咬着唇瓣坐了下去,很快平复了神色。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除了听他的,别无选择。 宴承徽站在她跟前看着她。 岑令仪心中不自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扭头看宴淮皎。 小家伙自己玩累了,竟已经阖上眸子,睡了过去。 腿上忽然一重。 她回神,低头便看到宴承徽躺在她身侧,脑袋枕在了她腿上,面向外。 她怔怔望着他,手在身侧无助的动了动,不知该放在哪里。 其实,她是个很有主见的人。 但在他这里,她做什么都是错的,她便有些无措。 “还等什么?” 宴承徽阖着眸子,眉心微皱,似有不悦。 岑令仪迟疑了一下,双手落在了他头上。 宴承徽动了动,找了个舒适的姿势。 岑令仪见他再没有动作,才轻轻给他按压起来。 内殿一时安静下来,外面依稀传来雨声,还有他平稳的呼吸。 一切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他厌恶下雨天,每逢下雨天便会烦躁不安。 小时候更严重,下雨天他会头疼,会一个人躲起来,躲在没人能寻到的角落。 她总能找到他。 她给他带她觉得好吃的点心,把她的衣裳留给他盖,学着按窍师傅的动作,笨拙地帮他揉脑袋。 有她陪着,他会好许多。 这一陪,便从小陪到大。 直到她嫁给陆怀宥。 岑令仪垂眸,怔怔瞧他的侧脸。 他从小容颜就盛,肤光冷白,面容清隽,如今身为太子,更是矜贵难言。 宴承徽呼吸均匀,也不知睡着了没有。 她想起来,又扭头看了看床上的宴淮皎。 小家伙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脑袋边,睡得很香甜。 她不禁微微笑了笑。 不知为何,每每看到宴淮皎的小脸,她总会短暂地烦恼全消。 四下里一片静谧,她有些困倦,脑袋枕在了床头的阑干上。 宴淮皎日夜跟着她,她要留意照顾他,还要起夜给他喂奶,夜里睡得并不好。 她原本只想歇一歇神,却在不知不觉之间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其香甜,家中出事之后,她从没睡得这样安稳过。 再睁眼,眼前是一片青色的帐顶。 她眨眨眼,一时有些发懵,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哼哼……” 身旁,传来小婴儿哼哼唧唧的声音。 岑令仪循声望去,顿时一惊。 她睡在床最里侧。 中间是小小的宴淮皎。 宴承徽阖眸躺在床外侧,眉心微皱,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 这是她从前幻想过的场景。 她和宴承徽顺利成亲,她为他诞下孩儿,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过一辈子。 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景?她一定是在梦中! 她在被子里掐了一下自己,疼,不是在做梦。 她一惊,脑子一下清醒过来,想起自己的处境,额头上见了汗。 “呜呜……” 宴淮皎哼了两声,见没人理他,开始放大声音,下一刻就要哭了。 “小殿下,不哭……” 岑令仪连忙抱起他,口中小声哄着他,眼睛盯着宴承徽,轻手轻脚的从被窝里挪出来,想悄悄离开。 她脑子有些发懵。 她明明坐在床边,给宴承徽摁头的,怎么就躺到床上来了? 还睡了一觉。 她扭头看了一眼,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她不只是睡一觉,而是睡了一夜! 宴承徽若是醒了,免不得又要对她一番羞辱。 她轻拍怀中的小家伙,试图让他安静,别吵醒了那个活阎王。 宴淮皎却不如她的意,被她抱在怀中,像只饥饿的小燕子,吭哧吭哧张着小嘴直往她怀里撞。 他饿了,哪里还理她,只是一门心思的要吃奶。 “去哪?” 宴承徽清冽的嗓音响起。 岑令仪吃了一惊,一下跌坐回床里侧,一时僵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怀里的宴淮皎闹得更厉害了。 他睡了一夜,饿坏了,这会儿奶娘抱着他,又不给他吃,他能依吗? “你要饿死孤的儿子?” 宴承徽坐起身来,眸光冷冷望着她。 岑令仪顿了片刻,咬咬牙转过身去,面对床里侧,撩起了衣摆。 虽在心里告诉自己,她是小殿下的奶奶,给小殿下哺乳天经地义,但两只小巧的耳朵遏制不住红透了。 怀里的宴淮皎大口吞咽,吃得香甜。 身后的宴承徽没有再出声。 气氛有些怪异。 岑令仪心中却愈发不安,总觉得他在背后盯着自己,如芒在背。 好在小家伙还没几个月,吃得不多,很快便吃饱了。心满意足地窝在她怀里,弯着一双清亮的眸子朝她笑。 “殿下,奴婢先带小殿下回偏殿。” 岑令仪整理好衣裳,才抱着宴淮皎转过身来,欲从床上下去。 宴承徽长腿横在床边,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她站在那处,进退两难。 不下床,不像回事,这床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从他身上跨过去吧……更不像话了。 堂堂太子殿下,怎容她一个奶娘如此不敬? “你就是这样伺候人的?” 宴承徽倚在阑干上,掀起薄薄的眼皮看她。 岑令仪飞快地瞧了他一眼。 他神色淡漠,难辨喜怒。 只能看出他一夜好眠,气色比昨日好多了,雨天过了,他又有精力欺负人了。 “奴婢失职,不慎睡着,还请殿下责罚。” 她也不知道他何意,只好屈膝朝他跪了下来。 宴承徽不理她,目光落在有些凌乱的锦被上。 岑令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一手抱着宴淮皎,一手去将凌乱的锦被抚平。 “孤问你是怎么伺候的?” 宴承徽冷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奴婢伺候得殿下不舒服吗?” 岑令仪顿了片刻,咬咬唇反问了他一句。 从前他下雨天都是寝食难安的,她不在的这些日子,他下雨天应该过得很不好。

昨日她给他摁了脑袋之后,他一夜睡到天亮。 她哪里伺候的不好了? “伺候得很舒服。”宴承徽冷笑一声,眸底闪过几许羞恼:“难怪过不得好日子,原来天生就是伺候人的,往后你就留在明德殿伺候。” 她一错再错,还敢顶嘴! “奴婢只是小殿下的奶娘,殿下让奴婢在明德殿伺候,这不合规矩……” 岑令仪恢复了冷静。 她低下头,神色淡淡,不气恼也不委屈。 “孤就是规矩。” 宴承徽冷哼一声,起身往外而去。 * 明德殿外。 风略过翠绿的树顶,惊起几只飞鸟。 “云宫,你躲开,我有要事找太子殿下,你耽搁不起。” 殿外大门处,孙孺人绕着云宫要往里头走。 “孙孺人,我已经说了,殿下不在殿内。” 云宫有些无奈,错步拦住她的去路。 “那我进去等他。” 孙孺人仍然执意要进,继续往里走。 云宫伸手拦住她,逼得她退至门边:“孙孺人应当知道殿下的规矩,未经殿下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明德殿。” 他是个好说话的,向来笑脸迎人。 但说到此处,神色还是严肃起来。 “任何人不得擅入?那岑令仪为什么可以?” 孙孺人闻言气得不轻,抬手朝大殿的方向指去。 她当然知道太子殿下的规矩,这明德殿别说是她了,就是太子妃不得准许,也不能入内。 殿下明明那么厌恶岑令仪,只是看看小殿下而已,怎么就将岑令仪留在明德殿了?还一留就是三日。 一定是岑令仪用她的狐媚手段,勾引殿下了! “这个您就得去问殿下。” 云宫被她搅得头疼。 “你让开,让我进去。”孙孺人不甘心,吩咐身后的婢女:“你们两个过来,帮我拉住他。” 岑令仪那个罪臣之女,已经沦为东宫奶娘,都能进殿下的明德殿,她又不比岑令仪差,怎么不能进? “孙孺人,您若再这样,别怪我不敬。” 云宫冷下脸来。 他为人是挺和善,但也分什么事。 “我是殿下的孺人,她只是一个卑贱的奶娘,她那样的贱蹄子都能待在殿内,我凭什么……” 孙孺人见云宫硬是拦着她,油盐不进。 加上她今日来找太子殿下,可是有正经由头的。 是以愈发激愤。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从廊下的朱色柱子后探出脑袋,往大门处瞧。 方才,宴淮皎吃饱了正要睡觉,忽然被外头的喧哗之声吵醒,皱着小脸哼哼唧唧,很不舒服。 她抱着小家伙到外面来查看情形,这才发现是孙孺人闹过来了。 她看着与云宫胡搅蛮缠的孙孺人,蹙眉思量片刻。 估摸着,那东西应该到孙孺人手中了,所以孙孺人才能来得如此理直气壮。 那天,孙孺人打她一巴掌,这仇今日应当能报了。 “岑令仪,你给我滚出来!” 孙孺人看到她探出头来,顿时也顾不上和云宫纠缠,当即朝她开口。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从廊柱后缓步走了出来。 她不言语,只是遥遥朝她抿唇一笑。 对付孙孺人这样的人,无需多费口舌,只是笑一笑就够她跳的了。 “岑令仪,你这个贱人,你还笑!” 孙孺人果然气急败坏。 “贱人都能进来,你却进不来,你岂不是更贱?” 岑令仪轻晃着怀中的孩儿,轻言慢语对她反唇相讥。 宴承徽不在东宫,她谁都不怕。 “你!” 孙孺人被她气得跳起脚来,岑令仪真是要反天了! “你敢这样跟我说话?我可是殿下的孺人,你这是大不敬,信不信我再给你一巴掌?” 她是武将世家出身,又在边关长大,遇事直来直去。 看谁不痛快,就要给谁一巴掌,根本不会绕弯子。 “那你进来呀。” 岑令仪又特意对着她笑了一声。 怀里的宴淮皎瞧见她笑,也跟着笑。 “小殿下也觉得她像个笑话,是不是?” 岑令仪垂下卷翘的长睫,目光温柔地落在小家伙的脸上,抬手轻抚他白嫩的面颊。 “咿呀……” 宴淮皎小手抓着她手指,口中发出声音回应她。 “云宫你别拦着我,我打她一巴掌就出来!” 孙孺人气急败坏,再忍不了,就要冲进去给岑令仪一巴掌。 她就不信她还治不了岑令仪一个小小的奶娘了! “孙孺人,你又在闹什么?” 宴承徽清冷的嗓音传来。 孙孺人闻言浑身一震,立刻收了方才那副胡搅蛮缠的模样,换上一脸笑意转向他。 岑令仪也抬眸,朝他望去。 宴承徽一袭石清镶银边常服,襟绣暗蟒,玉带束腰,只随意站在那处,便显威仪赫赫,岳峙渊渟。 果然是一国太子的风范。 “殿下,您回来了。” 孙孺人软着语调,上前去挽他的手臂。 “你来明德殿做什么?” 宴承徽让开一步,不曾让她触碰到。 孙孺人手落了个空,面上笑容有些僵硬。 “我有要事来和殿下说,我还没进去呢,殿下别和我生气嘛。” 她牵着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和他撒娇。 宴承徽眉心几不可察的皱了皱,淡声问:“何事?” “殿下不让我到明德殿里面去说吗?” 孙孺人见他没有推开自己,扭头看了一眼岑令仪,再次开口。 等会儿,有岑令仪好看的。 “你究竟是有事,还是想进殿?” 宴承徽将袖子从她手里扯了回来,偏头望着她问。 “我当然是有事啊,但是我也想进去。”孙孺人笑意盈盈,压低声音道:“这件事情,事关岑奶娘,我保管这一次殿下更能看清她的真面目。” 她说着,又忍不住朝岑令仪看了一眼,眼底闪过得意的光。 这件事一出来,岑令仪不被赶出东宫才怪呢。 宴承徽闻言,朝门内望去。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站在廊外,见宴承徽看过来,她远远朝他一福。 宴承徽冷冷错开目光,抬步进门。 岑令仪低头,让到一侧,低头站着。 孙孺人赶忙跟上,路过岑令仪跟前,她得意的抬起下巴:“岑奶娘,你也进来吧,这件事情跟你有莫大的关系。” “是。” 岑令仪轻应了一声。 宴承徽大马金刀地在书案前坐下,抬眸看孙孺人:“说吧。” “殿下,您看这是什么?” 孙孺人走到宴承徽面前,献宝似的摊开手心。 宴承徽垂眸漫不经心地扫过去。 待看清她手心里躺着的东西时,漆黑的瞳仁猛地一缩,面色骤然冷了下来,气势骇人。 第一卷 第7章 摇摇欲坠 一只通透温润的粉玉莲花扣静静躺在孙孺人的手心里。 粉玉本就世间罕见,更难得这一块粉沁匀润,雕工又精巧,一瓣一纹细腻传神。 薄薄的花瓣透着光,花蕊颗粒细密饱满,栩栩如生。 宴承徽盯着那莲花扣,眼尾泛起薄薄的红,唇瓣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岑令仪目光也落在莲花扣上。 她心中也不平静,但面上却从容恬淡,似乎那莲花扣只是一件极寻常的物件。 殿内气氛沉闷压抑,叫人透不过气来。 孙孺人察言观色,觉出宴承徽的不悦,心中一喜。 殿下果然生气了! 岑令仪这回可不是打出去那么简单了,殿下一怒,不得将她和刘奶娘一样推出去乱棍打死? “殿下,这莲花扣不是您的心爱之物吗?之前,我只是偶尔看一眼,您都舍不得让我多看,更别说是碰了,这么珍贵的东西,我从岑奶娘那里搜出来的,一定是她趁您不备从您身边偷走的……” 孙孺人一脸幽怨,添油加醋。 之前,她看到殿下这枚莲花扣,想拿来看一下,却被殿下喝止了。 现在却落到了岑令仪的手里,不是岑令仪偷的,还能是殿下赏她的吗? “闭嘴。”宴承徽嗓音有些哑,冷厉的目光落在岑令仪脸上:“你还有脸藏着?” 岑令仪垂下卷翘的长睫,怀里抱着宴淮皎,抿着唇瓣,姿态温婉从容,努力维持面色寻常。 这枚莲花扣,若非当初藏在灵芝身上,也是保不住的。 “孤早就已弃之若敝履。” 宴承徽胸膛微微起伏,手指缓缓收紧。 他盯着岑令仪,目光沉戾,不知说得究竟是人,还是莲花扣。 “岑奶娘可真是胆大包天,敢偷殿下的心爱之物,殿下就该将她……” 孙孺人一边说,一边用一种解恨的目光瞥向岑令仪。 敢偷太子殿下的心爱之物,岑令仪这是自己找死,可不怪她。 “跪下,掌嘴。” 宴承徽冷声怒斥,额角青筋直跳。 “岑奶娘,听见没?殿下让你跪下掌嘴……” 孙孺人顿时得意起来,站直了身子,抬起下巴对岑令仪颐指气使。 岑令仪淡淡扫了她一眼,不言语,也没有动作。 该掌嘴的人,不是她。 这莲花扣,不是宴承徽的,而是她的。 事实上,这只能算作半枚。 因为,宴承徽当初刻这莲花扣的时候,做得是一对,可以合二为一。 这是宴承徽给她的定情信物。 宴承徽憎恶她,她笃定宴承徽见了这东西,不会饶了孙孺人。 玉是他费尽心力找来的,莲花是他找了数个能工巧匠一点一点学了雕刻技艺,亲自为她雕的。 前后费了三年多的工夫。 两枚莲花扣,还是稍稍有些区别的。 他的是左莲,花瓣微微内敛,色泽深沉一些。 而她的则是右莲,花瓣微微外放,色泽略浅。 只是除了他们,没有人能分辨二者之间的区别。 所以,孙孺人才以为这枚莲花扣是她偷的。 宴承徽本就厌恶她,看到这枚莲花扣只会想起当年真心错付,心生恼怒。 孙孺人不知情,还在边上聒噪,一口一个“心爱之物”,宴承徽不掌她的嘴才怪。 只是她没有料到,宴承徽还留着左莲,孙孺人还说那是他的心爱之物? 那应当是她进东宫之前吧。 现在,他不是说了吗?已经将莲花扣“弃之若敝履”。 “你,掌嘴。” 宴承徽森冷的目光落在孙孺人脸上。 孙孺人吓得一哆嗦,膝盖一软跪了下来,霎时红了眼圈,不敢置信的看他:“殿下,我……” 她不知发生什么事了,殿下怎么忽然发作起来,还是发作她? 偷东西的人是岑令仪,殿下应该惩戒岑令仪才对啊,怎么让她自己掌嘴? 宴承徽侧眸望着她,眸底翻涌着戾气,杀意森然,骇人至极。 孙孺人从未见过他如此可怖的一面,顿时惊呼一声,本能地往后挪了挪,求饶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不敢出言。 “啪,啪,啪……” 她也没胆子迟疑,当即抬起手左右开弓,一下一下扇在自己脸上。 殿下这般模样太可怕了,她不敢徇私,每一巴掌都结结实实打下去,不只是脸疼,手心也生疼。 她的脸很快红肿起来,又是疼痛又是羞恼。她父兄的官职虽不是很高,可她从小到大也没受过这种委屈啊。 她忍不住痛哭起来,眼泪鼻涕随着噼里啪啦的巴掌声,糊了一脸。 “好了,下去。” 宴承徽阖上眸子,再睁开眼底已然恢复了一片幽深淡漠。 “谢殿下。” 孙孺人这才停下手来,磕了个头捂着脸退了出去。 她脸上太疼了,又觉得抬不起头来,也被宴承徽的模样吓到了,这回连瞪岑令仪一眼都没顾得上。 岑令仪抬眸,静静目送她迈出门槛,退出殿外,直至消失不见,才收回目光。 一转头,便见宴承徽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面前,正冷冷盯着她。 她心口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 “甚是得意?” 宴承徽逼近一步,目光狞厉锋锐。 “奴婢没有。” 岑令仪咽了咽口水,看着地面的金砖,垂眉敛目。 “方才之事,是为报孙孺人打你之仇,故意为之。” 宴承徽又逼近一步,眸光似刃,要生生切了她一般。 将莲花扣拿来设计孙孺人,好,她可真是好得很! “是孙孺人趁奴婢不在住处,私自闯入,拿了奴婢的东西,奴婢对此并不知情。” 岑令仪攥紧宴淮皎的襁褓,将心底的惊惶强压了下去。 怀里的小家伙似乎也察觉不对劲,乌溜溜的眼睛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委屈地撇着小嘴。 “你的东西?”宴承徽冷嗤一声,冷冷睨着她:“你配吗?” “不配,请殿下收回去吧。” 岑令仪忍住眼中酸涩,压下心头的痛楚,轻声开口。 她辜负了他的深情,的确不配。 宴承徽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中莫名恼怒,眼尾瞬间红了,大手猛地攥住她脖颈。 脖颈骤然被锁死,岑令仪被迫抬起头来,胸脯急剧起伏。 “敢算计孤的孺人,你该当何罪?” 他俯首逼视她,乌浓的眼底情绪翻滚。 “奴婢……没有……” 她眼圈克制不住红了,眼泪在眼眶中摇摇欲坠,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明明濒于喘憋,却没有认错求饶。 是孙孺人先欺负她的,他亲眼所见,莲花扣也是孙孺人去她住处偷的,他却要降罪于她。 “哇……” 襁褓中的宴淮皎似乎感应到她的困境与心伤,小嘴一瘪,委屈地放声大哭起来。 “你能抵赖得了?”宴承徽凑近了些,贴在她耳边冷声道:“在孤这里,你连给孙孺人提鞋都不配!” 他说罢,猛地撤回手。 岑令仪后退了两步,扼在颈间的力道骤然撤去,新鲜的空气灌入肺腑,她张口喘息着咳嗽了两声,颈间青红的指痕在她莹白的肌肤上清晰可见。 她垂着眼睫,依旧忍身心疼痛,强撑着站在那处,不肯露出一丝脆弱来。 她没有做错。 “滚出去跪着!” 宴承徽瞧她这般,更是赤红了眼,怒不可遏。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缓步往外走。 小家伙也不知是不是知道她没事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又咧开小嘴朝她笑,伸出白嫩的小手去够她鬓边的碎发。 岑令仪替他擦去腮边泪珠,抱着他在廊下跪下。 殿内。 宴承徽立在书案边,看着桌上那枚莲花扣,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良久,他缓缓抬手,自怀中取出他的那枚左莲,比书案上的右莲稍大上一圈。 粉玉入手生温,左右二莲合到一处,“咔哒”一声,两者严丝合缝,融为一体。 岑令仪年少时娇憨明艳的脸浮现在眼前。 “好漂亮啊,宴承徽你好厉害,要不是看着你合上它们,我还以为他们本来就是一整块呢。” 少女乌眸澄澈,眉目如画,双手合十瞧着她,明净漂亮的小脸上满是欢喜。 她总习惯直呼他的大名,嗓音脆甜,一举一动都带着少女特有的生动明艳,不谙世事。 “它们本就该在一块。” 清润的少年郎目光落在她脸上,漆黑的瞳仁中裹着纵容与偏爱,满是宠溺。 他在说莲花扣,也在说他们。 “诶?怎么缝隙的地方还有金光?怎么做到的?” 岑令仪睁大黝黑的眼睛,将合二为一的莲花扣举在眼前,一脸惊奇地反复翻看,爱不释手。 “那是我沁的金粉。”宴承徽将她揽入怀中:“这叫金风玉露一相逢。” “胜却人间无数。” 岑令仪仰起稠丽的小脸,笑着接他的话。 宴承徽眸光微深,大手托住她后颈,俯首吻住她粉润的唇瓣…… “砰!” 殿内传出一声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 站在门边侧耳倾听里头动静的云宫吓了一跳,后退一步看向身侧的云阙。 云阙的目光落在岑令仪跪得笔直的身影上,在心里叹了口气。 “姑娘拿莲花扣出来算计孙孺人,那是殿下亲手做的……” 他侧过头,小声和云宫道。 姑娘弃殿下而去,这事儿本就是殿下心头的一根刺。 现在,姑娘又将定情信物拿出来算计孙孺人,他可以理解姑娘。 姑娘毕竟是岑太傅最宠爱的小女儿,即便太傅府覆灭,姑娘沦落为东宫的奶娘,但她骨子里还是骄傲的,自然不会任由孙孺人轻贱欺辱。 可用莲花扣来算计,这事儿落在殿下眼中,不就是不拿他的情意当回事吗? 殿下这是伤心了。 这件事真的很难说谁错谁对。 “我怎么觉得殿下是被姑娘知道他还藏着莲花扣,恼羞成怒了呢?” 云宫闻言忍不住道。 东宫里,谁不知道殿下厌恶岑姑娘? 他也没想到殿下会藏着当年和岑姑娘的定情信物,这事儿还让岑姑娘知道了,殿下肯定觉得自己面上挂不住,才会大发雷霆。 “闭嘴。” 云阙推了他一下。 眼前的门忽然开了。 云宫连忙站直身子,目不斜视。 “殿下……” 云阙硬着头皮迎上去。 宴承徽不理会他,凛冽的目光落到东侧跪着的岑令仪身上。 她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小小的宴淮皎,脊背绷得笔直。 明明神色沉静,却莫名带着不肯服软的倔强。 “谁让你跪这了?跪到外面去。” 宴承徽下颌绷紧,眸色更冷。 岑令仪一言不发,抱着宴淮皎缓缓起身。 她跪了有一会儿了,膝盖发麻,站起来时腿一软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 宴承徽手猛地攥紧。 他身侧的云阙已然下意识伸出手去,想上前扶岑令仪一把。 宴承徽侧眸扫了他一眼。 云阙收回手低下头,手心都是冷汗。 好在岑令仪反应快,一下稳住身形,护住怀中的孩子,没让自己栽倒。 她走路姿态有些别扭,慢慢沿着玉阶走下去,在太阳下跪了下来,仍旧跪得笔直。 云宫于心不忍,扭头看云阙。 虽还不曾进盛夏,但中午的日头也是有些毒的。 岑姑娘的身子,能吃得消? 云阙也是满目不忍,又不敢出言相劝,只能在心里叹气。 宴承徽抬步往外走。 “殿下,您去哪?” 云宫跟上去,忍不住问了一句。 “去太子妃那处用午膳。” 宴承徽语气淡漠,阔步而行。 云宫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岑令仪。 她好似没有听到太子殿下的话,瘦弱纤细的一个人,孤孤单单跪在太阳下,只是将身子前倾,替怀中的宴淮皎遮住头顶的太阳。 * 东宫寝殿,占地宽阔,幽深沉静。 此地本该是宴承徽的住所,却只有太子妃夏青和一人常住。 “她和殿下有过往的,堂堂太傅嫡女沦落成东宫的奶娘,处境本来就不容易,你去招惹她做什么?” 夏青和正用热鸡蛋给孙孺人敷脸,口中温和地劝说她。 “她一个奶娘偷了殿下的东西,凭什么殿下还让我自己掌嘴?”孙孺人蹲在她面前,气得眼圈红红:“我可没娘娘这开阔的心胸,早晚我要她好看。” 她想想心里就恨得发慌,今生今世不弄死岑令仪,她誓不罢休! “你呀……” 夏青和点了点她的额头,还待再劝。 “娘娘,孺人,殿下来了。” 婢女岁岁匆忙进屋禀报。 “殿下来了?”孙孺人闻言豁然起身,气呼呼地道:“那我走了。” 她还在生气呢,不想见太子殿下,说着转身便气冲冲地往外走。 “你……” 夏青和朝她伸出手,却没能叫住她。 “娘娘,孙孺人性子冲,您别理会她。” 岁岁上前扶住她,迎到外头廊下,正看到孙孺人与宴承徽错身而过,还冷哼了一声。 宴承徽并不曾理会她。 “见过殿下。” 夏青和屈膝,朝宴承徽盈盈一拜。 她五官十分周正,眉眼舒展,面上总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是极致的美貌,但端方得体,叫人看着舒心。 她是礼部侍郎的女儿,她的规矩敢认上京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 平日里笑不露齿,规行矩步,温和又不失威仪,仿佛就是为这个太子妃之位而生的。 “免礼。” 宴承徽自她身前走过,径直进了正殿,在主位上坐下。 夏青和跟上去,面带微笑,正要开口。 “摆膳。” 宴承徽淡声吩咐。 夏青和含笑朝婢女挥了挥手。 岁岁和年年低头退了下去,去取午膳。 “孙孺人年纪小,性子急,殿下别和她一般见识。” 只余下云阙和云宫站在门口。 夏青和开口,笑着劝慰。 “与她无关。” 宴承徽垂眸看着眼前的地面,唇瓣微抿。 “那是和岑妹妹有关了?” 夏青和顿了一下,小心地开口,语气温柔。 宴承徽沉寂片刻才道:“也只有你还认她为妹妹。”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情谊总比旁人不同。” 夏青和语气里似有感慨。 他们三人,自幼相识。 宴承徽小时候常在岑家,他的学业都是岑令仪的父亲一手教的。 岑令仪和夏青和是玩伴,还有一个威宁侯府的小侯爷和宫里的太和公主,他们五人是一起长大的。 宴承徽沉默不语。 “殿下若实在放不下,便将她纳进东宫来,给她个低点点位分……” 夏青和轻声细语地劝说。 “我会放不下她?” 宴承徽倏然抬眸,眼底泛起怒意。 “殿下将她放在明德殿,我以为……” 夏青和轻声解释。 宴承徽眸色沉了下去,抿唇不语。 两个婢女端了饭菜上来,一一摆在桌上,又低头默默退了下去。 “殿下这么折辱她,我也能理解,只是淮皎还那么小,恐怕经不住这么毒的太阳。” 夏青和将碗筷双手捧到他面前,扭头看看外面的大太阳。 “又不是你我亲生,你心疼他做什么?” 宴承徽捏着筷子,骨节发白。 那小家伙也处处向着岑令仪。 “虽不是我亲生,但殿下不是也说了吗?就拿他当亲生的,那孩子也是我带他回来,他还那么小,稚子无辜,请殿下开恩吧。” 夏青和说着,提起裙摆朝他跪了下来。 她规矩极好,跪着也是腰身端正,两手规规矩矩拢在膝前。 云阙和云宫见状,也跟着跪了下来。 他们不敢开口替岑姑娘求情,但太子妃娘娘替小殿下求了,他们也跟着求一下。 “偏殿不是有负责照顾淮皎的婢女?派一个过去。” 宴承徽沉寂片刻,终究是松了口。 “属下这便去安排。” 云阙应下,连忙起身去了。 夏青和上前伺候他用饭。 食不言寝不语,两人没有再说话。 直至宴承徽放下碗筷,夏青和才道:“殿下可要去东殿小憩?” 寝殿分东西两殿,东寝殿居上首,该是太子住所。 虽然宴承徽不来住,但她还是每日命人收拾打点得干干净净,宴承徽偶尔会在东寝殿小睡。 宴承徽没有说话,起身往东寝殿去。 夏青和起身行礼,目送他迈进门槛。 宴承徽和衣躺下,阖着眸子半晌睡不着,又坐起身来。 “云阙。” 他唤了一声。 “殿下?” 云阙推门而入。 “淮皎怎么样了?” 宴承徽问了一句。 云阙回道:“已经命婢女抱着在偏房了。” “她可曾知错?” 宴承徽扫了他一眼,又问了一句。 “您说岑姑娘?她……” 云阙话说到一半,看到自家主子锋锐的眼神,又立马改了口。 “岑奶娘她应该还跪着……” 他不曾派人去探消息,也不清楚。 但依着岑姑娘的性子,应当是不会擅自起身的。 宴承徽没有说话,东寝殿内静了片刻,他起身往外而行。 “殿下,淮皎只要岑妹妹一人带,看在孩子的份上,你消了气就让她起来吧。”夏青和等在门外,开口相劝:“孙孺人那里,我让人以殿下的名义,送了消肿药膏去,殿下就别和她一般见识了。” 宴承徽不曾理会她,径直往外走。 “恭送太子殿下。” 夏青和带着婢女们,屈膝行礼,目送他远去。 “你们都退下吧。” 她吩咐一句,转身进了东寝殿。 东寝殿内,床幔仅悬起单侧,宴承徽仅在床头靠了靠,锦被几乎不曾动过。 她还是走上前去,一丝不苟的将床上锦被整理了一遍,抬手放下悬起的床幔。 * 宴承徽踏进明德殿的院子,抬眸便见岑令仪还跪在原地,如他走时一般,背脊跪得笔直。 好似这一个多时辰,她从未动过。 他心中一下腾起一股无名火来,阔步上前。 灵芝抱着宴淮皎,撑伞站在岑令仪身边,一脸焦急。 她想将伞偏过去,给姑娘遮点阴,可姑娘偏不让。 姑娘这性子…… 唉。 眼角余光瞧见宴承徽进来,她连忙屈膝行礼:“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宴淮皎亦是焦灼不安,哼哼唧唧,小脸一直转向岑令仪的方向。 岑令仪怔怔看着眼前的地面,额角汗珠顺着下颌落下,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上,内里衣衫被汗水浸透,两个膝盖早已发麻到没有知觉,身形却未曾有丝毫动摇。 “站在这里做什么?” 宴承徽从他们面前经过,目不斜视,只淡漠的问了一声。 “小殿下看不到奶娘便哭闹不止。” 灵芝小声解释,求助地看云阙和云宫。 岑令仪和宴承徽一起长大的,他们做下人的自然也熟识。 烈日当头,姑娘再跪下去身子吃不消的。 仿佛为了证明她的话,话音落下,宴淮皎又委屈地哼起来。 云阙暗暗朝她摇了摇头。 “姑娘,您就和殿下认个错吧,奴婢求您了。” 灵芝见宴承徽走进殿门去,脚下没有丝毫迟疑。 殿下现在根本就不会对姑娘心软,她心下更为焦急,小声开口劝告。 岑令仪却好似没听到一般,定定跪在那处,一动不动。 “滚进来。” 宴承徽的怒斥自殿内传出。 灵芝如闻仙音,连忙丢了伞,俯身去扶岑令仪:“姑娘……” “别这么叫我,会连累你。” 岑令仪借着她的力气站起身,喘息微微。 灵芝又忍不住落下泪来,这日子,姑娘得熬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岑令仪在原地缓了片刻,俯身掸去膝盖处的灰尘,才步履蹒跚地上了石阶,缓缓迈过门槛,进了明德殿。 第一卷 第8章 他的胸膛贴上来 灵芝抱着宴淮皎,跟到门外,不敢越过门槛。 殿下没有吩咐,她不能随意进明德殿。 岑令仪走到书案前,低头立住,抿唇不语。 方才,他让她“滚进来”,听语气是又动怒了。 她不知道他叫她进来,又要如何折辱她,她垂眼看着地上的金砖,面上没什么表情。 宴承徽坐在书案前,垂眸翻看眼前的文书,眉目冷峭,矜贵淡漠。 他不曾抬眼,也没有任何吩咐。 岑令仪只能在那处站着,一动不动。 “嘤嘤……” 小宴淮皎不耐烦了,委屈起来,本来奶娘不抱他,他就哼唧半天了,这会儿又不见了奶娘的踪影,在灵芝怀中扭动身子,左顾右盼到处找。 “小殿下,不闹了啊,奶娘在那边呢。” 灵芝小小声的哄他,急出来一头的汗。 “呜呜……” 宴淮皎哪里肯听,找不见岑令仪,他干脆两眼一闭,张嘴呜哇呜哇地大哭起来。 岑令仪听他哭,只觉揪心不已,身体似乎有所感应,身前也一阵鼓胀。 她垂眸扫了一眼,看到自己衣襟逐渐洇成深色,脸终于遏止不住红了。 可宴承徽不开口,她又不能去哄宴淮皎。 “啪嗒——” 一声轻响。 岑令仪不禁抬头。 是宴承徽将手里的文书拍在了书案上,他不知何时已然抬眸朝她望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刀锋般一寸一寸地刮过,从她温顺垂落的眉眼往下,最后落到她紧绷的身子上。 殿内一片寂静,他没有说一个字,却足够岑令仪无地自容。 他居高临下,目光里带着嫌弃、轻贱、审视,仿佛她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脏龌龊东西,只是站在这里都会弄脏他的地面。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湿痕,难堪和屈辱如滚油一般,在心头来回煎着她。 她掐着自己的手心,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早不是什么太傅千金,只是一个卑贱的奶娘,这无用的自尊还要它做什么? “身为奶娘,不知自己该做什么?” 宴承徽缓缓启唇,语气冰冷。 岑令仪闻言,迅速转身走到门边,自灵芝手中抱过孩子。 “哼哼……” 宴淮皎一落到她怀中,哭声就不一样了。 他半闭着眼睛哼哼唧唧撒娇,张着小嘴急切地朝她怀里拱。 小家伙这是饿了,也困了。 岑令仪抱着他,快步往外走。 “谁让你出去了?” 宴承徽清冽的嗓音骤然响起。 岑令仪足下一顿,又转身往内殿走。 不让出去,她去内殿喂孩子。 “你也配进孤的内殿?” 宴承徽再次开口,语气更冷,带着点点讥讽。 岑令仪咬住唇瓣,停住步伐站在那处,手下意识在襁褓上轻拍,抚慰怀里嗷嗷待哺的宴淮皎。 “坐那。” 宴承徽朝一侧抬了抬下巴。 岑令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一架素面银柱十三弦筝静静横陈于案上,案前有一张杌凳。 她脸一白,心如同被刀锋剖开一般痛了一下。 那时候她学琴手痛,他干脆不让她学,她乐得舒坦。 正好她也不喜欢琴音,反倒喜欢筝声。 后来,她又闹着学了几日筝,但学筝手指也会痛,她又不肯学了,但还是爱听。 宴承徽便因为她爱听,练了一手好筝。 从前,他一有闲暇,便会弹筝给她听。 现在,他却让她坐在筝前,给宴淮皎哺乳……他是提醒她从前的事,也是让她认清自己现在的身份。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门口只有灵芝守着,倘若云阙和云宫也在,她才是死的心都有。 她只僵了片刻,便朝那处走去,背对他在杌凳上坐了下来,撩起衣摆。 宴淮皎早已饥渴难耐,扑上去大口吞咽,小手出于本能一下一下捏着她。 殿内一片静谧,只有小家伙大口吞咽的声音。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筝响。 宴承徽修长的指尖落在筝上,随意拨弄出几个音符,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岑令仪浑身一震,本就如芒在背,这会儿更是绷直身子,两只本就红透的耳朵更如要滴出血来一般。 “岑奶娘可要孤弹上一曲助兴?” 宴承徽捏着筝弦,一下一下拨弄。 “奴婢不敢。” 岑令仪顿了片刻,轻声开口。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面上却血色尽失。 她不是从前的千金大小姐,喂奶有什么可助兴的? 再者说,她区区一个奶娘,怎么配听他一国太子的筝声? 他在嘲讽她、羞辱她。 从前怎么将她捧在手心里的,现在就怎么将她碾进尘埃中。 “不敢?” 宴承徽冷嗤。 “奴婢不配。” 岑令仪抿了抿唇,眼眶酸涩。 这应该才是他想听的。 “倒是有自知之明。” 宴承徽双手负于身后,望着她的背影眸光沉黯。 宴淮皎吃得饱饱的,捏着小拳头睡得香甜。 岑令仪放下衣摆,才稍稍安心了些,垂眸看着宴淮皎恬静的小脸。 小家伙软软嫩嫩的小脸泛着暖融融的光泽,眼睫毛长长的,小嘴时不时嘟起来轻咂两下,瞧着憨态可掬。 她看得心里软软的。 “一直抱着他做什么?” 宴承徽冷然出言。 “奴婢送小殿下回偏房。” 岑令仪小心地抱着宴淮皎起身往外走。 这回,宴承徽没有再出言为难她。 灵芝一喜,连忙跟了上去。 云阙早已让人将偏房安置成一个小小的卧室,摆了一张样式简单的架子床,另有桌椅家具。 宴淮皎的摇篮就在床边。 岑令仪动作轻柔地将小家伙放进去,拿过薄毯盖在他小肚子上,伸手轻晃摇篮。 “姑娘,让奴婢来吧。” 灵芝伸手扶着摇篮。 岑令仪侧眸看她,黛眉微蹙。 “奴婢……我忘记了。” 灵芝捂住嘴。 她一看到姑娘,就习惯自称“奴婢”。 “你要是不想害我,就别再这样自称。” 岑令仪直起身子来轻声道。 “我记住了。”灵芝点头:“衣裳在衣橱里,你快去换一身吧。” “要给他打扇,不然该长痱子了。” 岑令仪嘱咐她。 近五月的天儿,这会儿气温是有些高的,小家伙皮肤嫩,经不起热。 灵芝答应一声,拿过一旁的扇子轻摇。 岑令仪到布帘后,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才从帘后出来,便听云阙敲门。 “姑娘,殿下让您过去。” 岑令仪与灵芝对视了一眼。 灵芝小声嘱咐道:“姑娘,您去了就顺着殿下些吧。” 这样,姑娘也能少吃点苦头。 岑令仪没有说话,只是苦笑了一下。 顺着他? 让伺候就伺候,让跪就跪,让如何便如何,她还不够顺着他吗? 只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想欺辱她,怎么都能找到借口。 她踏入正殿,里头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无,她脚下不由有些迟疑。 “进来。” 宴承徽的声音,从内殿传来。 岑令仪怔了怔,抬步朝内殿走去。 踏入门槛,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关上了门。 她不想自己被羞辱的情景被云阙他们看到、听到。 宴承徽靠在床头,阖着眸子,眉心微皱,似有不悦。 “殿下。” 岑令仪屈膝朝他行了一礼。 “打扇。” 宴承徽没有睁眼,只吩咐了两个字。 “是。” 岑令仪应了一声,拿起一旁的素面冰纨团扇,立到床头一下一下为他打扇。 不知不觉之间,她目光落到了他脸上。 他阖着眸子,密长的眼睫覆下,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凛冽与锋芒,冷硬褪去,眉目之间有了几分年少时的清润端雅。 她看得心中一阵发涩,咬唇转开了目光。 时过境迁,他早已不是从前的他,她也一样。 “唱。” 宴承徽忽然开口。 岑令仪手里打扇的动作不由一停,疑惑地看他。 唱什么? “你哄孩子不是会唱么?” 宴承徽没有睁眼,只继续道。 岑令仪再次怔住。 她唱童谣哄宴淮皎入睡,他怎么会知道。 眼看他眉心拧起不耐的模样,她低头道:“奴婢只会唱那一首。” 那首童谣,是她小时候,娘常常给她唱的。 后来,他下雨天就头疼难受,寝食难安。 她学会了那首童谣,下雨天陪着他,他难受时便会唱给他听。 她若唱了,他岂不又要恼怒? “唱。” 宴承徽再次命令。 岑令仪不再多想,抬起头轻轻启唇。 “月亮爬上柳树梢,小小宝宝快睡觉。” “风不吹,树不摇,鸟儿也不叫。” “闭上眼睛睡一觉,醒来给你做桂花饺……” 一曲唱完,内殿陷入一片叫人压抑的静谧。 宴承徽不曾言语,也不曾睁开眼,天光落在他微皱的眉心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第一次给他唱这首童谣时,误将“桂花糕”唱成“桂花饺”。 他取笑她,问她“桂花饺”怎么吃? 她恼了,使起性子来,不依不饶地缠着他,非要他采了桂花给她做桂花饺。 他自然依着她,在她丢弃他之前,她要怎样,他都依她,从未对她说过半个“不”字。 他爬上御花园的桂花树,悄悄采了一竹筛桂花,一半加糖做成甜饺,一半放羊肉做成肉馅儿的饺子。 等他做出来,她尝了两个,便不肯吃了。 她小时候,骄纵得很。 岑令仪垂眸继续打扇,眼眶早已湿润。 这首童谣,不仅让她想起他们之间那些过往,更叫她思念起不知近况的双亲,爹娘不知怎样了,身子可好,能不能等到她给他们洗清冤屈再重逢的那日? “曲子唱得越发熟了,常给你夫君唱?” 宴承徽缓缓睁眼看着她,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 岑令仪心口一窒,再克制不住,一大颗泪珠顺着脸儿落下,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团深色。 他明知道她唱这首童谣会伤心,还是拿这话来刺痛她。 宴承徽豁然起身,衣袖带翻床头柜子上的茶盏,发出一声脆响。 岑令仪惊得后退半步。 宴承徽倾身立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修长的手指捏住她下颌,迫使她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哭什么?是心里装着你夫君,不情愿唱给孤听?” 他凑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侧,眸光冷峭,唇角勾起点点嘲弄。 岑令仪顺从地仰着脸儿,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手死死攥着扇柄,骨节一片苍白。 “殿下若不满意,奴婢可以再唱一遍。” 她眼眶通红,强忍泪意,濡湿的眼睫轻颤,语调轻软,像一个真正的婢女。 她这副模样,是逆来顺受,落在他眼里,却更像视死如归。 惹得他心中腾起怒火。 “出去。” 宴承徽猛地松开手,一把挥开她手里的团扇。 岑令仪咬着唇,匆忙离开的背影略显狼狈。 宴承徽在她转身的瞬间,目光便落在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上。 须臾后,他捡起地上的团扇,扇柄上仍有她残留的余温。 他垂眸盯着那柄团扇,指尖缓缓收紧,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似要捏碎什么,又似紧攥着不肯松开。 * 傍晚时分,残阳染红天际。 岑令仪守在宴淮皎的摇篮边,手中攥着那枚沉甸甸的金印,怔怔出神。 “姑娘,晚饭拿回来了。” 灵芝进了偏房。 岑令仪回过神来,将金印收起,站起身来。 “灵芝,你看着小殿下,我出去一趟。” 她说着话,看了一眼在摇篮里酣睡的宴淮皎。 “姑娘要去哪儿?”灵芝不由得问,又小心地转头往外看了看:“只怕殿下等会儿回来了。” 殿下不在还好,等回来见不着姑娘,只怕又要生恼。 “我一会就回来。” 岑令仪不曾与她多言。 她走出偏房,看了一眼黑下来的天,深吸了一口气,抬步出了明德殿的院子。 她心中忐忑,步伐匆忙。 转过前头月洞门时,迎面瞧见两名巡夜内侍。 她心头一突,忙敛了步伐低头躲到角落处,看着那二人。 待他们走远,她才从角落处出来,一路快步奔至东宫后门处。 < p>此刻,天已然完全黑下来。 昏黄的灯笼光线黯淡,照出她等在门廊下的纤细身影。 她咽了咽口水,低头看着手中的金印,惴惴不安地等候。 陆怀宥托人送了信给她,约她今晚到后门处来,说有孩子的线索和她说,让她带着宴承徽的金印。 她知道,陆怀宥要取走这枚金印。 宴承徽若是知晓,她再次背叛他,将他的金印交给陆怀宥,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她? 她背靠着木门,脑海之中前尘往事纷至沓来,昔日相处的点点滴滴,他对她的宠溺呵护、万般温柔,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手死死攥紧,坚硬的棱角硌得她手心生疼。 她转过身,额头抵在木门上,缓缓摊开手,低头看过去。 金印静静躺在她手里。 她手心满是冷汗,指尖克制不住的颤抖,心念辗转再三,她收回手指重新握住了那枚金印。 对孩子下落的执着、对父母的牵挂,终究敌不过对他的愧疚。 她已经舍弃过他一次了,不能再伤害他。她真的无法越过心底的那道坎,去做害他的事。 这枚金印若被陆怀宥拿走,会落到谁的手里?二皇子?四皇子?或者其他哪位皇子? 他们会伪造信件,盖上他的金印,说是他所写。或者做下什么坏事,将他的金印留在现场,用来栽赃他…… 他在这太子之位上,看似风光,实则群狼环伺。 他们得到这枚金印,不是小打小闹,而是要将他从太子之位上拉下,甚至是要他的命。 他已经这样难了,她怎能在背后再捅他一刀? 罢了,孩子……她再另外想办法找吧。 她在心里叹了一声,颓然地低下头,到底还是决意折返。 转身之际眼睛瞥见一人,她立时浑身汗毛倒竖,一瞬间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眼前站着那道熟悉的高大挺拔的身影,他头顶着灯笼的光芒,身前落下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身影之下。 是宴承徽! 他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她难得慌张地看了看左右,他来时,她没有听到丝毫动静。 宴承徽目光落在她脸上,缓步逼近。 岑令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下意识将握着金印的手藏到身后,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便蹬到了木门。 她身后就是门,没有半分退路。 宴承徽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灯笼的光从后上方落在他身上。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瞧见他眼底闪着森寒的光芒,如猛兽盯住猎物一般,死死将她锁住。 她只能尽量后缩,身子紧贴着木门,惊惶地睁大乌眸,像一只被鹰隼逼到角落的小白兔,维持不住平日的平静顺从,畏惧、恐慌一起写在了脸上。 她手颤抖得厉害,那金印在她手心发烫,像才从火堆里取出来的山芋一样灼手。 她想远远将它丢开,可是她不能。 别说抛出去了,只要她手里一有动作,他就一定会发现的。 不对…… 她忽然想到整件事情的经过,她来时,他还没有回东宫,可她才走到这里不过片刻,他就到了。 他是不是早就发现她捡走了他的金印,却装作不知道,暗地里派人盯着她,就等着这一刻,好将她人赃并获? 她微微喘息,心口像被绝望堵住一般,有些透不过气来。 “岑奶娘与人约好了,在此处私会?” 宴承徽又逼近了些,语气冷冽之中又带着轻佻。 “我……奴婢出来散散心……” 岑令仪心扑通扑通乱跳,脑中发乱,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寻了个不大说得过去的借口。 他们之间只剩一厘的距离,甚至还不到一厘,他的胸膛贴上来,若即若离。 她甚至能够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气,渡到她的心口,一呼一吸之间,皆是他身上清冽的乌木香气,熟悉又陌生。 她纤长卷翘的睫羽克制不住轻轻颤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尽量将后脑勺贴在门上,远离他。 宴承徽闻言扯起唇角,冷笑了一声。 显然,他不信她的话。 “殿下,时候不早了,奴婢是时候该回去照顾小殿下了。” 岑令仪冷静下来,抿了抿唇,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顺从。 她后背贴着木门往边上挪,只要走出几步,离他远一些,将手中的金印丢到草丛中去,她就能逃过此劫。 一定不能让他发现,她手里的金印。 以宴承徽如今对她的厌恶,事情如果败露的话,她大概是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其实,她死不要紧,这么痛苦她都活着了,还怕什么死?她只是放不下孩子和父母亲人。 “既是散心,岑奶娘为何要拿着孤的金印?” 宴承徽朝她探出手。 岑令仪下意识闪躲,可又能躲到哪里去? 她细细的手腕被他轻而易举地捉住,举到眼前。 岑令仪埋下脑袋,竭尽全力攥着手指,可根本无济于事——那金印的流苏就悬在她手边。 那青色的流苏一晃一晃的,仿佛在嘲笑她。 宴承徽带着薄茧的手指捏住她的指尖,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她根本抵抗不过,手心的金印慢慢显露出来。 他随意捏着流苏,那金印被他提起,倒挂着在二人之间左右晃动。 岑令仪脸儿煞白,耳中嗡嗡作响,脑海之中一片空白,腿都软了,若非靠着门,她大概会瘫坐在地。 总觉得他手里拎的不是金印,而是她岌岌可危的小命。 这几日她反复想了许多次,如果金印给了陆怀宥会怎么样,如果被宴承徽发现会怎么样。 真的被他发现了。 “岑奶娘不打算给我个解释?” 宴承徽语声冷硬,字字浸着寒意。 他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岑令仪被迫仰起脸儿面对他。 他背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脸。 她的一张脸儿却沐浴在昏黄的灯光下,被他看得清清楚楚,好似她此刻的作为一般一览无余,无从辩驳。 她唇瓣动了动,还是没能找到任何为自己推脱的理由。 “你杀了我吧。” 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落下。 被他发现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 她愧对他,死在他手里,她没有怨言。 只是对不起父母家人,对不起那个只来得及看了一眼的孩子。 等她死了,化作鬼魂,她会好好保佑他们的。 第一卷 第9章 奴婢愿意伺候殿下 “你想死?” 宴承徽语气凛冽,嗓音清冽中带着沙哑,字字淬冰。 他大手捉住她后颈,力道极重,硬生生将她拽至他怀中。 两人距离骤然拉得更近,呼吸相抵。 他指尖力道不断收紧。 岑令仪疼得指尖微蜷,身子轻轻发颤。 她缓缓睁开眼看着他,眼眶红透,泪意盈盈,纤长的眼睫被泪水浸透。 她咬着发白的唇瓣,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死,太便宜你了。” 宴承徽语气冰冷,字字诛心。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 脖颈纤细脆弱,延出两根细细的锁骨,莹白的肌肤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莹润的光泽。 他缓缓抬起手来。 冰冷的触感猝不及防贴上肌肤。 岑令仪身子一震,睁大湿漉漉的眸子看他,他手里的金印落在了她锁骨间。 冰冷坚硬的金印仿佛带着彻骨的寒意,贴在细嫩的肌肤之上。 宴承徽捏着那束流苏,极其缓慢、一寸一寸地往下移。 凉意顺着肌理蔓延,透进四肢百骸。 岑令仪瞳仁猛地一缩,肩颈一下绷直,浑身微微战栗。 冰凉的金属碾过皮肉,沉沉下坠,每下移一分,冷意便似多了一分。 眼前人森冷裹挟着叫她窒息的压迫感,让她呼吸紊乱,胸脯起伏。 冷硬的金印最终贴在了她心口处,他的动作顿住,握着她后颈的手忽然松开。 岑令仪颓然靠在身后的木门上,张口喘息。 下一瞬,她呼吸顿住,浑身绷紧。 宴承徽的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摁在了那枚金印上。 他力道不轻,金印陷进皮肉,生出一股清晰的钝痛,让她身子猛地一颤。 她不自觉绷直脊背,喉间发出一丝极轻的气音。 痛感如春日的雨丝纠缠,细密连绵。 她抬眸看着他,眼底水汽氤氲,难堪与酸涩齐齐涌上心头。 他偏头望了她许久,忽然抬手,缓缓揩去她眼角的一滴泪。 她偏过头去不看他,委屈却在瞬间决堤,大颗的眼泪顺着脸儿滑落,她浑身颤抖得更厉害,却咬着牙不肯发出丝毫哽咽。 宴承徽指尖加大力道,抵着那块金印。 金印的棱角仿佛要切进肌肤一般,她痛得微微含胸蜷缩,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痛呼。 宴承徽大手握住她侧脸,缓缓收紧摩挲,长睫垂下,目光落在自己抵在金印的手上,指尖力道又沉了些许。 “真想剖开看看,你有没有心。” 他嗓音暗哑,言语如冻住了一般,一字一顿砸在她耳畔。 他的指尖仿佛隔着布料和金印,抵在她心上。 皮肉的疼痛远不及心头的刺痛。 岑令仪抑制不住,抽噎了一声。 “叩、叩叩——” 门外,忽然传来三声叩门声。 岑令仪心口不由一颤,扭头朝那处望去。 这是她和陆怀宥约定的暗号,陆怀宥敲门敲三下,一慢二快。 “你等的人来了。” 宴承徽俯首贴在她耳畔,低声耳语。 他唇瓣蹭着她薄嫩的耳尖,温热的呼吸尽数打在她耳廓上,引得她偏头去躲,身子克制不住微微颤栗。 “躲什么?” 宴承徽捏住她下颚,大手一把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牢牢困在怀中,姿态亲密至极。 “叩、叩叩——” 木门外,再次传来陆怀宥的叩击声。 “咳……” 紧接着,是陆怀宥带有暗示性的咳嗽声。 “回应他。” 宴承徽在岑令仪耳畔命令,张口咬住她小巧的耳垂,齿尖轻轻啃噬。 “我在。” 岑令仪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回应了一声。 她躲不开他的唇齿,浑身的血仿佛都涌到了脸上,一时烫得厉害。 “娇娇,你受苦了。” 陆怀宥嗓音干净醇厚,似含着无限情意,又似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娇娇?” 宴承徽唇齿离开她的耳垂,语气里带着冷嗤。 岑令仪偏过头去,阖上眸子,泪水簌簌往下掉。 “娇娇”,是及笄那日,他亲自给她取的小字。 她清晰的记得,那日天气晴好,少年郎亲手将这个小字交给她时,眼尾泛着薄薄的红,乌浓的眸却亮得惊人。 他们心里都知道,除了父母,只有夫君才能给她取小字呢。 他特意用流光潋滟的赤璃霞笺纸,端正的书着这两个字,双手送到她手中。 他的字俊逸舒展,力透纸背。 她拿着他给的小字,满心除了欢喜,还有小女儿家的心思。 那页赤璃霞笺纸,她一直珍藏着,夹在书页之中,直至太傅府覆灭。 他曾含笑告诉她,她的小字取自“春山如笑,艳色偏娇”,他喜她眉眼灵动、顾盼生娇。 他还说,她一身骄纵小意,生动鲜活,亦是要娇宠着的。 所以,他叫她“娇娇”。 床笫之间,他将她捧在手心里,千万次地吻她,贴在她耳畔唤她“小娇娇”、“乖娇娇”、“好娇娇”…… 现在,这小字却是陆怀宥在叫。 “你别哭,都是为夫的不好,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陆怀宥在门外,轻声软语地宽慰她。 他不知宴承徽就在门后,只当岑令仪见到他伤心委屈,默默哭泣,是以出言宽慰。 “我没事。” 岑令仪忍住哽咽,轻声回了一句。 “娇娇,你怎么不叫我夫君,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陆怀宥轻轻拍了一下门,语气里满是牵挂和担忧。 “叫。” 宴承徽贴在她耳畔,冷声命令。 岑令仪哽咽着,发不出声音来。 “不叫?孤立刻让人将他拿下。” 宴承徽贴着她,姿态极尽亲密,说出口的却是无情的威胁之言。 “夫君……” 岑令仪侧脸几乎贴在他耳侧,眼泪落在他肩头,声音带着轻颤唤了一声。 不知是唤他,还是唤外面的陆怀宥。 她知道这个时候这样唤陆怀宥,只会火上浇油。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她在他手里好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没有丝毫反抗之力,只能任由他作践。 陆怀宥不能落在他手里。 否则,谁帮她找孩子?谁帮她照顾父母亲人? 话音落下,宴承徽倏地抬头,长指钳住她下颌,骤然俯首,贴上她的唇。 凶狠的吻猝不及防落下来,岑令仪正心神纷乱,毫无防备。 她漆黑的瞳仁猛地一缩,下意识要偏头躲闪。 可下颌被他紧紧制住,她动不得分毫。 他的吻绝非温存,而是带着惩戒意味的掠夺,恼怒之下,力道重的惊人。 唇齿相触,他没有一丝一毫柔情,辗转厮磨之间,他狠狠咬上她柔软的唇瓣。 齿尖嗑破娇嫩的唇瓣,尖锐的痛感骤然炸开,淡淡的腥甜在唇齿相贴之间弥漫开来。 她浑身一颤,方才未歇的泪意又涌了上来,挣扎着想要避让,却被他钳制的更紧。 他尝到她唇间绽开的腥甜,动作却并未放缓分毫,反而愈发激烈。 “娇娇,你不怪我就好,你知道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陆怀宥的语气里,似乎带上了几分哽咽,柔声和她解释。 岑令仪没有回应他,她根本回应不了。 她正受着身心的煎熬,几番挣扎都是徒劳。 他吮着她唇上的伤口,力道不轻不重。 唇间的痛感清晰传来,齿痕深烙,腥甜气息萦绕在呼吸间。 她终于放弃挣扎,垂下长睫失神,双手无力地落在身侧,不再躲避,只余沉郁的顺从。 只有脊背仍然绷直,残留着最后一丝倔强。 “你别难过,宝宝的事我已经去问过了,二皇子说拿金印去换宝宝的线索,金印你带来了吗?” 陆怀宥逐渐将话题转到了金印上。 宴承徽松开她,低头冷冷看着她。 金印。 岑令仪不由低头看自己。 金印在她的抱腹里,没有人提着它的流苏,已经落到了腰带处,硬邦邦的硌着她腰身。 “娇娇,你怎么不说话?” 陆怀宥语气里有了一丝焦急。 “他问你呢,怎么不说话?” 宴承徽贴着她,冷冷耳语。 “金印被他拿回去了。” 岑令仪语速极快的回了一句。 她怕自己说慢了,泄露声音里的异常。 宴承徽指尖隔着衣料,再次抵上那枚金印,压着她腰间软肉:“怎么不说实话?” 他指尖微动,金印碾着她的皮肉,也碾着她的心尖。 她心口一阵闷痛。 “怎么会?” 陆怀宥不由拔高了声音。 “你走吧。” 岑令仪绷直腰肢,语调里带了一丝遏制不住的哭腔。 唇瓣上火辣辣的,腰间钝痛绵延不绝。 她无心与陆怀宥多言,也不能再说下去。 宴承徽听着,只会变本加厉地折磨她。 “娇娇,你这是恼我了?” 陆怀宥有些伤心地问。 岑令仪垂着湿漉漉的长睫,抿唇不语。 眼前人的目光牢牢锁着她,她说不出话来。 “我也不想如此,你知道我从小爱慕你,那么多年看着你站在他身边,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煎熬。”陆怀宥嗓音温和醇厚,似有无限情意:“好不容易娶了你,却又将你贬妻为婢,让你进了东宫做低贱的奶娘,我恨,我恨我自己没用,恨不得去死。可是我不能死,宝宝是我抱给二皇子的,我要帮你把他找回来。” 他说到后来,声音里有了哽咽,情真意切。 “我不怪你……” 岑令仪轻声回应了一句。 孩子又不是他的孩子,他却愿意视如亲生,他对得起她和孩子。 孩子落地时,她只来得及看了一眼,便被登门的二皇子叫他抱了出去,说是要看一眼,给孩子取个名字。 而后,她便再也没能见孩子一面。 虽然,孩子是陆怀宥抱出去的,但陆怀宥已经尽力在帮她找孩子、帮她求二皇子了,他还救了她父母亲人的命。 他是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是吏部侍郎兼侍讲学士,从二品的官,可他怎么也比不得堂堂二皇子的势力。 这不怪他。 “娇娇,你不知道我多想把你拥进怀中,细细呵护?” 陆怀宥话里的心痛和无奈显而易见。 “从小爱慕,拥进怀中,细细呵护?真是好一对苦命鸳鸯。” 宴承徽唇瓣贴着她小巧的耳朵,热气灌进她耳中,语气却是截然相反的森冷冰寒。 岑令仪瑟缩了一下,本能地往后退缩。 他猛地箍紧她的腰肢,指尖搭上她的腰带,欲抽开。 岑令仪心剧烈地跳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护在腰间,挡住了他的动作,咬牙忍住了到嘴边的惊呼。 宴承徽钳住她纤细的手腕,甩向一侧,猛地扯开她的腰带。 她腰间一松,心口也是一冷,露出内里的抱腹,莹白肌肤在暖黄灯火之下,愈发惹眼。 被腰带拦住的金印落到地上,发出一声轻响,滚了几圈最后停在她的脚边。 “你快走吧,我要回去哄小殿下了。” 她勉强拢着衣衫,在难堪席卷身心之前,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对外面的陆怀宥说了一句。 “好,那你在东宫照顾好自己,外面的事情你不用担忧,等休沐日你回家我们再说。” 陆怀宥答应了她,又等了片刻,见门内再无动静,便抬步去了。 岑令仪听着他脚步声远去,身子软下去,颓然靠在木门上。 “怎么不让他听着?” 宴承徽贴了上来,语气冷漠,手探进她的抱腹,肆意把玩羞辱。 他指尖热得像炭火,灼着她娇嫩的肌肤。 她偏过头去,咬着受伤的唇瓣,疼痛让人思绪清晰,她迅速从灭顶的难堪和羞辱中清醒过来。 “殿下是东宫之主。”她嗓音有些哑,又似含着一丝倔强:“该顾着些体面,至少寻间屋子。” 她不求他的怒火与责罚,只想拼力护住自己最后的一丝尊严,让他移步室内。 “你也配提体面?”宴承徽抽回手,嗓音冷硬如冰,字字带着刺骨的嘲讽:“似你这般人,只配在这露天之处。” 话音落下,他单手将她摁在门上,毫不留情地将她的抱腹往上推。 “殿下不必如此。” 岑令仪抬眸看他,声音沙哑破碎,却没有太多情绪。 宴承徽动作顿住,气息有些不稳。 “殿下若不嫌弃奴婢这残花败柳之躯,奴婢愿意伺候。” 岑令仪眸光黯淡,缓缓抬手,指尖抚过松散的衣衫,缓缓露出圆润的肩头。 她欠他的,她认命。 “谁要你伺候?” 宴承徽后退一步,下颌绷直,面色沉晦。 岑令仪动作顿住,黯然垂下脑袋。 “我嫌脏。” 宴承徽乌浓的眸底泛着冷戾与嫌恶。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看她一眼,猛地转身,宽袖自她身侧扫过,带起一阵冷风。 他高大挺拔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晚风簌簌,吹散了他残留的冷意。 他的嫌弃与鄙夷却赫然在眼前,久久难以消散。 岑令仪动了动,缓缓抬起手,低头一点一点整理好自己凌乱的衣襟。 视线落在自己的脚边,那枚小小的金印静静躺在那里。 她俯身,将金印捡起拢在手心,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 * 近来天日晴好,破晓之后天空便是万里晴澈。 宴淮皎早早便醒透了,靠在岑令仪怀中,一双黝黑的眸子纯净剔透,瞧瞧这边,瞧瞧那边。 白嫩嫩的小手揪着她衣襟,小身子不停地往外头探。 “姑娘,小殿下想出去呢。” 灵芝在一旁笑道。 “是不是要到外头去玩?” 岑令仪低头看小家伙,眸光柔和。 “唔……” 小家伙更来劲儿了。 “走吧,趁着早上清凉,带你去园子里看看花,吹吹风。” 岑令仪拿他没法子,也是心软,抱着他往外走。 其实,她是不怎么愿意出明德殿的。 在这里,她只要面对宴承徽一个人的厌恶与折磨,她承受得住,因为她本就对不起他。 出了明德殿就不同了,人人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不过,她已经不太在意那些了。 经历了这许多,她难道还不明白不必在意别人眼光的道理? 尽管这般想着,她还是挑着僻静少人的宫道慢行。 灵芝一路陪在他们身边。 “咿咿呀呀……” 宴淮皎到了外头,小脸格外鲜活,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来望去,口中发出软糯的声,眉目之间是小婴孩才有的纯粹欢喜。 “小殿下喜欢在外面是不是?以后奶娘多带你出来。” 岑令仪掂了掂怀里可爱的小家伙,心底的愁绪在不知不觉间化开了几分。 身侧的石榴树茂密翠绿,枝头盛开赤红的花朵,她随手采了一朵,笑着逗他。 宴淮皎咧着小嘴,伸着小手去抢她手里的花儿。 “太子妃娘娘,她在那里,您看。” 不远处,蔷薇垂落的廊下,孙孺人抬手指着岑令仪所在的方向。 她胸无城府,心里头的那点忌恨都写在脸上。 夏青和瞥了她一眼,语调温和:“岑奶娘带小殿下散心,有何不可?” “太子妃娘娘,您把她叫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孙孺人想起那日无意中看见岑令仪唇上的齿痕,几乎要咬碎自己的牙齿。 肯定是岑令仪勾引太子殿下不成,被太子殿下给咬的。 她除了挽挽殿下的手臂,和殿下连手都没有牵过,岑令仪居然能和殿下做亲吻那么亲密的事。 她想想就怒火中烧。 夏青和抬了抬手,举止之间规矩极好,满是太子妃的威仪。 她身后的婢女年年走上前,招呼道:“岑奶娘,我家娘娘请您过去。” “年年?” 岑令仪陡然见了她,有些惊讶,旋即看见了廊下的夏青和和孙孺人。 夏青和含笑,朝她招了招手:“岑妹妹。” “娘娘,您怎么还喊她妹妹,她不配!” 孙孺人听她这样称呼岑令仪,一时鼻子都要气歪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太子妃这么大度的人? 岑令仪可是太子殿下的前未婚妻,太子殿下之前还对她那么好,而且岑令仪现在还蓄意勾引殿下。 太子妃娘娘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孙孺人,稍安勿躁。” 夏青和摆摆手,示意她安静。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走到二人身前,垂下鸦青长睫,不卑不亢地屈膝行礼:“奴婢见过太子妃娘娘,见过孙孺人。” “岑妹妹免礼。” 夏青和很是和善,目光落在宴淮皎嫩生生的小脸上。 宴淮皎靠在岑令仪怀中,一双漆黑透亮的眸怯生生、好奇地打量她们。 “奴婢当不得娘娘这样称呼。” 岑令仪低着头,只觉无地自容。 夏青和从小和他们一起长,她一直叫夏青和姐姐。 现在,夏青和做了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娘娘,而她却成了她孩子的奶娘。 她哪里当得起夏青和这一声“妹妹”? “别这样说,谁也不想府里出那样的变故。”夏青和对宴淮皎伸出手,面上笑意温和又慈爱:“淮皎,来,娘亲抱抱。” “唔……” 宴淮皎原本还好奇地看着她,见她伸手,扭头就紧紧抱着岑令仪的脖颈,瞧也不肯再瞧她。 “小殿下,这是您的娘亲,来,给娘亲抱抱。” 岑令仪哄着宴淮皎。 夏青和伸手去接,手触碰到他软软的小身子。 宴淮皎不干了,咧嘴大哭起来,扑腾着小手挣扎。 “小殿下……” 岑令仪还要再哄。 “罢了罢了,别哭了。”夏青和松开手,笑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道:“你就这么亲你奶娘?” 宴淮皎见岑令仪不将他给别人了,立马就不哭了。 “娘娘……” 岑令仪有些过意不去。 这毕竟是夏青和同宴承徽的孩子,她带得这孩子只要她,哪里说得过去? “不碍事。”夏青和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他这么黏着你,说明你照顾得好,你辛苦了。” 岑令仪闻言眼眶一涩,险些落下泪来。 夏青和还和从前一样,端庄大方,性子宽和。 也幸好是夏青和做了太子妃,若换成旁人,还不知要如何搓磨她。 “她辛苦什么?”孙孺人在一旁再也忍不住了:“娘娘,您看她嘴唇上,分明就是被什么人给咬的,该不是辛苦勾搭男人吧?她不守妇道,可别带坏了小殿下,您快让人将她打出东宫去!” 离得近了,岑令仪唇上结痂的伤口愈发清晰,上下四个尖尖齿痕对应,这东宫里又没有别的男子,不是殿下咬的才有鬼了! 她不能直说她怀疑岑令仪嘴唇上是宴承徽咬的,但太子妃也不是傻子,一定能听出她的弦外之音。 “呀,岑妹妹,这是怎么弄的?” 夏青和似乎是此时才瞧见岑令仪唇上的伤口,有些惊讶。 “奴婢不小心磕破的。” 岑令仪掐着手心,低头轻声回了一句。 “满口胡言,怎么磕的磕成这样?”孙孺人半分不信:“你再磕一个我看看,分明就是和什么男子不清不楚给咬的……” “奴婢正想着孺人脸上有伤当会静养几日,不想孺人这么快就出来走动了,当真可喜可贺。” 岑令仪轻拍着怀中的宴淮皎,面上浮起一抹浅淡得体的笑。 孙孺人当真没有脑子,那一顿巴掌到如今都不知道是为什么挨的,还敢来挑衅她。 她能给自己报一次仇,就能报两次。 她面带微笑与孙孺人对视,分毫不怯,身上虽穿着奶娘的衣裙,可通身的气势竟生生压了孙孺人一头。 “你……” 孙孺人被她揭了伤疤,一时羞恼不已,举起手又要给她一巴掌。 这贱蹄子,居然还敢主动提起这件事来敲打她?一个卑贱的奶娘,以为她还是从前的太傅府千金大小姐呢? “殿下。” 夏青和拦住孙孺人的动作,朝不远处的宴承徽行礼。 孙孺人惊愕地放下手,慌忙行礼。 殿下什么时候来的?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转过身,便见宴承徽好整以暇的立在不远处,像是来了有一会儿了。 不知他是不是将方才的一幕都尽收在眼底? “奴婢见过殿下。” 她低下头,屈膝行礼。 “怎么不打了?” 宴承徽缓步上前,扫了岑令仪一眼,目光落在孙孺人身上,眸底竟似有几许笑意。 第一卷 第10章 探入裙摆下 “殿下,人家已经知道错了,您就别和人家计较了嘛。” 孙孺人见他神色缓和,顿时换了一副模样,撅着嘴走过去,挽着他的手臂晃了晃。 殿下心里还是有她的,要不然事后也不会派人给她送祛肿膏。 她也不该和殿下闹脾气。 “你何错之有?” 宴承徽侧眸望她。 孙孺人眼睛顿时亮了,殿下是向着她的。 “就是嘛,殿下您看岑奶娘。”她抬手朝岑令仪一指:“她怎么也算是东宫的人,嘴上被人咬成这样,还妄想抵赖,如此不知检点,若传出去坏得可是东宫的名声,我也是替殿下着想。” 她说着委屈起来,往宴承徽身边靠了靠,暗中打量宴承徽的神情。 若岑令仪嘴上伤真是殿下咬的,殿下肯定会护着她。 反之,那就和殿下没关系。 宴承徽目光落在岑令仪唇瓣上。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垂着鸦青长睫看着眼前的地面。 浅褐血痂嵌在粉润唇瓣间,像落了一点暗沉朱砂,将泛着珠玉光泽的唇衬得愈发潋滟。 偏她抿着唇,眉目间似有点点倔强,瞧着反而更显脆弱。 宴承徽指尖微微收了收,眸光沉翳:“你怎么说?” 岑令仪望了他一眼,看着孙孺人小鸟依人般挨着他站着,她唇瓣微动,最终还是不曾言语,抱着孩子的手臂微微收紧,垂眸不语。 他从前从不肯让除她之外的任何人近身,不喜别人触碰。 现在,似乎也喜欢了。 宴承徽往前两步,长指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面对他,轻轻启唇:“孤也想知道,是哪个野男人咬的?” 他语气清冷淡漠,不曾夹杂情绪,说出口的话却荒唐残忍,诛心至极。 岑令仪倏然抬眸,心中一阵刺痛,眼眶一时酸涩不已。 这伤明明是他那天晚上失控咬的,他比她更清楚。 却偏要用这样的话来羞辱她,诛她的心。 她咬住唇瓣上的伤,刺痛让她清醒,委屈只是一瞬,她面色很快恢复了下人该有的平静乖顺。 “说话。” 宴承徽将她的下巴挑高了些。 岑令仪抿了抿唇上的伤痕,眉眼沉静,垂着眼睫:“是家夫,前夜来后门探望。” 她面色发白,语气维持着平稳。 话音落下,夏青和和孙孺人都不由盯着她。 宴承徽眸光森冷中带着玩味,唇角微勾:“家夫?” “殿下,奴婢只是小殿下的乳母,并非贱籍的婢女,东宫是允许乳母和家人往来的。” 岑令仪偏头躲开他的手,后退一步,眸光空濛,口吻平淡疏离。 仿佛,她和他没有那些过往,她真的只是小殿下身边一个谨守本分的乳母。 宴承徽冷嗤了一声,收回手。 “就算是夫君,也该注意着些,咬成这样像什么样子?方才我说她,她还不承认。”孙孺人跟到宴承徽身边,恨恨地瞪岑令仪:“她还敲打我,说我脸上的伤……” 她说着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想起在明德殿,当着岑令仪的面,宴承徽让她自己掌嘴的情景,心中气恼不已。 “行止不端,污了孤的耳目,又惹孺人不快,岑令仪,你该当何罪?” 宴承徽抬起下巴,居高临下睨着她,冷声质问。 “殿下……” 一直在一旁不曾出言的夏青和开了口,想替岑令仪求情。 宴承徽朝她摆手。 夏青和只好止住话头,怜悯地看了岑令仪一眼。 孙孺人得意地扬起头来,再次抱住宴承徽的手臂,看着岑令仪。 看殿下怎么收拾她! 岑令仪低头立在原地,神色有些麻木。 唇角伤口隐隐作痛,可这痛抵不过他给的羞辱,心口宛如有一把利刃在凌迟。 “跪下,给孙孺人赔罪。” 宴承徽眸光冰冷讥诮,语气不容置喙。 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点点鸟鸣。 “唔……” 小小的宴淮皎似乎感应到什么不对,小手伸到岑令仪脸上,轻轻揉捏。 岑令仪微微闭了闭眼睛,将眼泪忍了回去。 他就是要这般折辱她,以报她当年抛弃他之仇,给她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让她低头,让她认错,让她给他的小妾磕头赔罪。 孙孺人不由站直了身子,傲然俯视岑令仪,心里畅快不已。 岑令仪深吸一口气,心底满是屈辱与酸涩,却脊背僵挺地跪了下去,语调平直。 “奴婢……知错,给孺人赔罪。” 她抱着宴淮皎跪着,跪得笔直,神色不悲不喜。 “岑妹妹……” 夏青和一脸心疼,就要伸手去扶她。 “太子妃娘娘,您管这种忘恩负义的人做什么?她做错了事情,这是她应得的。” 孙孺人拦住了她。 夏青和目光落在宴承徽身上,带着祈求。 宴承徽却看向孙孺人:“可还满意?” “殿下让她起来吧。” 孙孺人脸有些红了,看着岑令仪开口。 她不想让岑令仪起来,就让岑令仪跪着,在这里跪死才好呢。 但是不行,她要在殿下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大度。 “还不谢过孙孺人?” 宴承徽垂眸看向岑令仪,嗓音冷冽,似带着嫌弃。 “谢孙孺人。” 岑令仪嗓音有些哑,眸光黯淡。 灵芝在一旁早心疼不已,连忙伸手去将她扶了起来。 “收拾一下,带淮皎跟我去赴宴。” 宴承徽瞧了她片刻,忽而开口吩咐。 岑令仪不禁看了他一眼,有些疑心他不是在和自己说话。 带小殿下跟他去赴宴的人,不应该是太子妃吗? 但见他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显然是在吩咐她。 “是。” 她轻声应了。 大概明白,是宴淮皎离不开她,才叫她跟着去。 “殿下,什么宴会?我也要去。” 孙孺人一听这个,顿时不依了,抱着宴承徽的手臂同他撒娇。 “太子妃与我同去,你留在东宫。” 宴承徽瞥了岑令仪一眼,淡声道。 “那岑奶娘为什么能去?” 孙孺人不服。 她怎么也是个孺人,岑令仪只是个奶娘。 殿下能带岑令仪去,就不能带她吗? “淮皎离不开她。”宴承徽抬手拍了拍她脑袋,语气难得有几分和暖:“你回芸香院去预备夜宵,我赴宴回来过去。” 他说罢,目光再次扫过岑令仪的脸。 岑令仪眉目之间一派平静,只是盯着眼前的地面,似有心事沉在心底,又似没有听到他的话,这一双眸子黯淡无光。 今夜,他要宠幸孙孺人。 明知道这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还是在孩子的襁褓之间掐破了自己的手心。 随之,她又觉得自己可笑。 他和夏青和孩子都生了,和孙孺人、顾良娣、李奉仪……都会做最亲密的事。 他将来还会和许多人做那样的事,生下很多孩子。 她难过地过来吗? “真的?殿下可不许骗我。”孙孺人眼睛一下亮了,雀跃之中又带着点害羞:“那我现在就回去准备。”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砸晕了。 其实,她进东宫之前,殿下和她说过,不能和她以寻常夫妻相待,不想耽误她,让她不要进东宫趟这趟浑水。 但她不在意,她只想做他的人,所以她执意来了。 只要她进了东宫,她就不信殿下会不碰她。 但这几个月以来,殿下的确没有碰过她。 不过她并不死心。 之前她也明里暗里地暗示殿下好多次,今晚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殿下终于愿意宿在她的芸香院了。 * 马车内,宴淮皎正窝在岑令仪怀中大口吃奶,灵芝陪在一旁。 岑令仪心思有些沉重。 她临出东宫大门时,才得知今日要来的是二皇子府。 二皇子府中新添了个孩儿,今天是那孩子出生第三天,摆三朝酒。 她自然想起自己被二皇子抱去的孩儿。 二皇子早已为人父,且是几个孩子的父亲,却硬生生抱走她的孩儿,让他们母子分离,不得相见,就不曾动过半分恻隐之心吗? 还是说,今日办三朝酒的那个孩儿,就是她的孩子? 或许趁着宴席人多,她可以悄悄去看一眼,看看那个孩子是不是她的。 自马车上下来,她便看到前头宴承徽下了马车,正将手伸出。 夏青和手搭在他手臂上,也下了马车。 两人视线相对,夏青和面上带着笑,他似乎也笑了一下。 岑令仪心口一窒。 从前,他会牵着她的手,扶她下马车。 在没人的地方,他会抱着她下马车,还会抱着她转圈,逗得她笑个不停…… 她咬唇,唇上的刺痛让她回过神来,她默默收回了目光。 “唔唔……” 宴淮皎刚才在路上已经吃饱了,这会儿餍足地靠在她怀中,小手抓着她的衣襟。 岑令仪瞧他粉嫩可爱的小脸,眸光不禁柔和下来。 “娇娇……” 一侧,传来陆怀宥的声音。 岑令仪扭头,便看到陆怀宥站在不远处,他生得温润谦和,是个翩翩君子,正红着眼睛看着她,朝她伸出手来。 岑令仪迟疑了一下,抱着宴淮皎往前走了两步。 她心中酸涩委屈,一句“夫君”堵在喉咙间,喊不出口。 “娇娇,你嘴上怎么弄的?他对你做了什么!” 陆怀宥一眼看到她唇瓣上的牙印,眼眶瞬间红了,手一下攥成拳。 不需要她回答,这么清晰的牙印,谁看不出来是怎么来的? 岑令仪眼泪险些夺眶而出,她抿唇摇了摇头,只觉无比难堪,实在无颜面对他。 “抱着孤的孩子,和什么不三不四的人说话?” 宴承徽低沉的嗓音传来,语调冷硬。 岑令仪转头,便看到他矜贵淡漠的脸,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子。 她垂下眼睫,心中好不奇怪。 才片刻工夫,他怎么又换了一身衣裳? 来赴宴之前,也就是他们从园子里离开之后,他已经沐浴更衣,换过一回衣裳了。 这都第三身了。 “见过太子殿下。” 陆怀宥拱手,恭敬地行礼。 “还不过来。” 宴承徽不理会陆怀宥,只皱眉看岑令仪,语气不悦。 岑令仪朝陆怀宥点了点头,抱着孩子跟着他往前走。 二皇子又添一子,自然是宾客盈门,车马从府门外一路排至长街。 廊下悬着鎏金宫灯,流光溢彩。 殿内宾客如云,热闹喧哗。 席位布置为一人一席,位次分明。 “太子殿下到——” “太子妃娘娘到——” “东宫小殿下到——” 宴承徽走到殿门前,便有礼官高唱。 喧闹的大殿内一下安静下来。 众人纷纷转身,屈膝弯腰,齐声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太子妃娘娘……” “免礼。” 宴承徽迈过门槛,微微抬手。 “太子弟弟,为兄等候你多时,请上座。” 二皇子宴清辞迎了上来,他生得细眉长眼,手中捏着一串佛珠,模样并不凌厉,反而有几分慈眉善目。 他生母早逝,自幼体弱多病,被送往皇家寺庙寄养了十余年,是以信佛。 岑令仪嗅到淡淡的檀木香气,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佛珠上。 她之前就认识宴清辞,但并不熟悉,只在宴席上见过几次。 她一直以为,这个二皇子是个和煦慈悲之人。 从孩子被他抱走之后,她才慢慢察觉,二皇子是个外披佛面、内藏蛇蝎恶毒之人。 他要拿捏陆怀宥,就抱走了她的孩子。 二皇子不知道,孩子其实不是陆怀宥的,若非陆怀宥心善处处向着她,二皇子不见得能拿捏陆怀宥。 思及此处,她不由转过目光,搜寻陆怀宥的身影。 陆怀宥站在不远处,正深深望着她。 二人视线相对,陆怀宥朝她微微点头,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眼神。 她眼眶一涩,收回目光,垂眉敛目,神色平静地抱着宴淮皎,跟着宴承徽往前走。 好在众人目光都在宴承徽和夏青和身上,并没有多少人留意她。 天子不曾亲临,此席之间,太子最大,他自然坐首位。 夏青和的席位,则在他右侧。 岑令仪抱着孩子,站在他身后侧,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她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将孩子给灵芝抱着,她找机会去二皇子后院看看。 “过来,坐这。 ” 宴承徽忽而朝她出言,往自己身侧一指。 岑令仪面色一白,僵在那处没有动作。 这样的宴席,哪有她一个乳母上桌的资格? 此时,下首宾客们因为宴承徽的举动,留意到岑令仪,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那个不就是原来太傅府的小女儿岑令仪?” “她现在做了东宫小殿下的奶娘,也是活该,要是不离开太子殿下,她如今不就是太子妃娘娘吗……” “当初太子殿下还是不受陛下待见的五皇子,她拜高踩低跟了陆大人,现在又被贬成婢女去东宫做奶娘了……” 她如今身份卑微,那些人议论并不背着她,字字清晰入耳,叫她无地自容。 宴承徽就是故意的。 他知道,这期间许多人都认得她,所以故意指她,好让众人留意到她,让她直面这些流言蜚语,像一块鱼肉在烧红的铁板之上反复煎熬。 这是她抛弃他该受的。 宴承徽偏头瞧着她,抿唇不语。 他坐着亦身姿挺拔,霁青色襕衫铺开在身前,露出里头牙白的内衫,腰间金印与玉佩的流苏轻动,端的是矜贵无匹,清隽无俦。 这样容颜极盛、贵不可言之人,明明什么都有,却偏偏不肯放过她,要用最恶劣的一面对她。 迫于形势,岑令仪抱着孩子走过去,平定心神拘谨地在他身侧坐下,与他之间留了一线距离。 众人哗然。 岑令仪好似没听见一般,垂着长睫静静坐在那处。 众人议论了她一会儿,觉得无趣,又转到别的话题,殿内宴席觥筹交错,气氛恢复了寻常。 岑令仪缓缓抬起眼,目光不由自主往下望去。 陆怀宥坐在那里,也正抬头看着她。 她抱着孩子坐在宴承徽身侧,他们的样貌,本就匹配,何况又有过夫妻之实,看起来像极了一家三口。 他的手指紧攥着手中的酒杯,微微颤抖。 他用尽了心力,还是比不过宴承徽吗? “在看什么?” 宴承徽不期而然凑近,低声问了一句。 他身子倾过来,腿侧挨上了她的腿。 暖意传来,岑令仪刻意留的那一丝距离消失了,她绷紧身子,想往边上挪一挪,奈何怀中抱着孩子,这坐姿动一下也艰难。 她正努力往边上挪,身子忽然一震,漆黑的眸倏然睁大,侧眸看他。 宴承徽的手探过来,借着宴淮皎襁褓的遮掩,探入了她的裙摆下。 他手心滚烫,隔着薄薄的布料,贴在她腿上。 “殿下……” 岑令仪身子一颤,耳根红了,隔着裙摆,借着襁褓的遮掩,她想推开他的手。 宴承徽正襟危坐,一手捏着酒盅手肘支在膝上,神色清冷漠然。 另一只手力道却大,牢牢捏着她的腿不松开,指腹隔着布料细细摩挲,是宣誓,更是羞辱。 “殿下,有人在看着。” 岑令仪脸色煞白,不由看了陆怀宥一眼,小声提醒他。 那日晚上,在后门处,她说了愿意伺候他。 他却说嫌她脏。 可现在,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桌子底下这样,又是在做什么? 她没有想到,他会这么恶劣。 明明从前,他是最尊重她的。 他说,不能在人前太过亲密,会让别人瞧不起她。 人后,她骑他头上都行。 她是抛弃了他,是做错了事,可他何至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般羞辱她? “是有人在看,还是陆怀宥在看?” 宴承徽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陆怀宥身上,唇角冷冷扯起。 他变本加厉,大手缓缓往上游走。 岑令仪绷直身子,脸一时红一时白,手捉着他两根手指头,动作又不敢大,怕被人察觉,只能悄悄抗拒,额头上出了密密一层汗。 陆怀宥拳头捏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的心神都在岑令仪身上。 虽然不知道宴承徽做了什么,但看岑令仪的神色,就知道宴承徽肯定有什么动作。 “陆大人为何一直盯着孤看?” 宴承徽放下酒盅,淡声询问。 岑令仪脊背绷得笔直,脸颊阵阵发烫,不敢再挣扎。 他手在桌子底下悄悄做这种事,居然还主动和陆怀宥说话。 他是生怕陆怀宥瞧不见么?是羞辱了她一个不够,还要再羞辱陆怀宥?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众人目光都落在陆怀宥身上。 “回太子殿下,下官看得是小殿下的奶娘。” 陆怀宥起身行礼,语气温和地回了一句。 “哦?”宴承徽微微挑眉:“陆大人一说孤想起来,你夫人这乳母做得不错,小殿下离不开她。” 他说话时,手中无意识用力。 岑令仪腿上的嫩肉被他掐得生疼,只能抿唇强忍着,如坐针毡。 “殿下有所不知,岑氏早已不是下官的妻子。”陆怀宥看了岑令仪一眼,低头道:“她因不敬长辈,已经被贬为婢女,去东宫做乳母是她自己的选择,与下官无关。” “原来,她与你无关。”宴承徽瞧了岑令仪一眼,放下酒盅慢条斯理地道:“听说陆大人很快就要迎娶安顺郡主,倒是忘了恭喜陆大人了。” 他说出此言,手下用力在岑令仪腿上摁了一下,侧眸扫了她一眼。 岑令仪原本羞耻惭愧至极,闻言不由一怔,看向陆怀宥。 宴承徽说什么? 陆怀宥要娶安顺郡主为妻? 安顺郡主她认得,是二皇妃的表妹。 但在此之前,她不曾听说过陆怀宥有这门婚事。 “谢殿下。” 陆怀宥拱手谢过。 岑令仪怔怔看着他,他没有否认,那就是真的。 她倒也不难过,只是有些意外。 当初商定将她从妻子变为婢女进东宫做乳母时,陆怀宥曾信誓旦旦说,等孩子找到,安顿好她的亲人,他再重新迎娶她。 除了她,他不会娶旁人。 她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二皇子,难道,是二皇子逼他娶安顺郡主的? “陆怀宥你这个狗东西,她岂是你能糟践的?老子打死你……” 宴席之上,忽然冲出个窄袖劲装一身少年意气的儿郎来。 他对着陆怀宥怒骂一句,一拳直奔陆怀宥面门。 陆怀宥只来得及转头看过去,毫无防备被一拳砸在鼻头,登时闷哼一声,鼻血长流,狼狈不堪。 第一卷 第11章 私情 “景骁……” 岑令仪吃了一惊,乌眸倏地睁大,来不及思索,下意识喊出那儿郎的小字。 宋明驰,小字景骁,威宁侯府的小侯爷,也是他们小时候一起长大的玩伴之一。 他们之间非常熟稔,她习惯喊他小字,是以脱口而出。 太傅府出事时,宋明驰正在边关,她已经有两三年没有见过他了,也不曾得过他的消息,不想他今日会来赴宴。 大概是近日才归来? 满场宾客亦是一阵哗然,方才还推杯换盏的宴席,顷刻间乱作一团。 “景骁。”宴承徽却好似没有见到眼前的骚乱,玩味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好不亲密。” 他侧眸看向她,眼尾泛红,手里力道更大了些。 岑令仪疼得蹙眉,绷直身子,想要躲开他的手。 她从宋明驰有了小字之后,就这样称呼宋明驰,他又不是不知道,这会儿倒想起拿出来说。 宴承徽看了一眼下面的混乱,再次扭头看向她,唇瓣轻启,目光里满是嘲弄:“几年不见,他见了你还能这般为你出头,岑令仪,你是不是早就勾引过他?” 岑令仪听着他的冷嘲热讽,眼眶不由一热,白着脸抿唇将心底的酸涩和羞愤压了下去。 勾完这个勾那个……现在,她在他眼里,就是这样的人么? 底下,宋明驰揪着陆怀宥的衣襟不放,挥拳揍他。 陆怀宥也不甘示弱,抓起一旁的酒坛砸向他,被他偏头躲过。 “哗啦”一声,酒坛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响,酒水淌了一地,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宴席间有人惊得起身避让,有人连声惊呼,周遭侍从、宾客连忙蜂拥上去,七手八脚拽住暴怒的宋明驰,费了不少力气,才将二人分开。 宋明驰脸上不知怎么划出一道浅浅的伤痕,舒朗的眉眼戾气翻涌,胸膛剧烈起伏。 即便被众人死死拉住,他仍旧恶狠狠盯着一身狼狈的陆怀宥,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敢这般辱她,我定要你付出代价!” “我与娇娇之间是家事,轮不到小侯爷管。” 陆怀宥擦了一下鼻下鲜血,不甘示弱。 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衫不整,不见往日温文尔雅,看着很是狼狈。 方才不过片刻的工夫,他已经被宋明驰揍了好几下。 “娇娇也是你叫的?” 宋明驰更怒,又要朝他冲去。 “好了宋明驰,小儿三朝酒本是喜事,被你闹成什么样了?”二皇子上前开口,倒也没有恼怒,反而拍了拍他的肩:“消消火。” “对不住,二殿下。” 宋明驰冷静下来,喘息着朝他拱手。 “坐下吧,陆大人也别生气,只是一点小小的误会,来人,整理一下,重新上菜。” 二皇子搂住宋明驰的肩,将他扶到自己身边坐下。 宴席很快恢复了一片热闹,仿佛方才的插曲根本没有发生过。 只有陆怀宥不知是面上挂不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提前离席去了。 宋明驰坐定,与二皇子说了几句话,才抬眸看向上首的岑令仪。 记忆里的小姑娘锦衣换成了粗布衫,珠钗不见一支,只简单挽着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掩去大半神色,坐在宴承徽身侧,怀中抱着孩儿,往日灼灼生辉的乌眸蒙上一层隐忍温顺,安静得近乎透明。 如此的乖顺脆弱,像一件易碎的珍宝,瞧得他心头一痛。 她从小在蜜罐里养大,昔日是何等样的明艳张扬,面上时时笑意明媚,生动热烈,叫人不敢直视。 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 明珠蒙尘。 他捏着酒盅,骨节发白,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岑令仪垂眉敛目,始终没有抬头。 其实,她察觉到了宋明驰的目光,但她不能看过去。 她若看宋明驰一眼,宴承徽不知又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刺她。 宴承徽捏着酒盅居高临下,宋明驰的目光神色尽收眼底。 他猛地从她裙摆中收回手。 岑令仪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便听到他冷冽的嗓音。 “你也配坐孤身边?” 语气很是冷硬。 她不禁抬头看他,不是他让她坐的吗? 他现在真是蛮不讲理,不可理喻。 “下去。” 宴承徽收回目光,语气冷硬。 岑令仪求之不得,示意灵芝上前接过宴淮皎,她撑着手臂起身,朝他行了一礼,低头恭顺地退了下去。 正好她可以去二皇子后院里探一探,看看那孩子是不是她的。 退出大殿,沿着长廊走出一段,她停住步伐。 “灵芝,你带着小殿下在这等我,我到后面去一趟。” 她转身同灵芝说话。 “姑娘,奴婢好像哄不住小殿下。” 灵芝有点没把握,她只抱了这短短一程,小殿下就在她怀里动来动去,像是要醒了。 岑令仪就着灯笼的光,朝她怀里的宴淮皎看过去。 果然,小家伙皱着小脸,睡得很不安稳,小脑袋不时动来动去,像是在找她。 “你披着我的衣裳。” 岑令仪解了自己身上的外衫,披在她身上。 大概是因为宴淮皎是吃她的奶水长大的,对她特别依赖。 不仅醒了离不开她半分,睡着了也要她在身旁,闻到她身上的气息,才能安稳。 “有用唉,姑娘。”灵芝又惊又喜:“小殿下是不是把我当成姑娘了?” 岑令仪抿唇笑了一下:“你在这别走远,我一会就回来。” 她回头看了看,云阙他们就在不远处,宴淮皎留在这里,不会有危险。 今日在席间,她细心留意这位刚生产的侧妃住所,也听了个大概。 一路问了几个婢女,只说是太子妃派她送东西给二皇子侧妃,倒也顺利进了侧妃的住处。 这里不比前头喧闹,静悄悄的很是安宁。 二皇子侧妃才生产三日,自是要好生休息的。 她探头望了一眼,廊下两个婢女挨在一起背对着她,正说着小话,一时半会儿留意不到她这里。 院子布局都相似,她看了一眼,便悄无声息地绕道偏院窗边。 若不出意外的话,侧妃的孩子应该在这间屋子,由乳母哄着。 她上前悄悄掀开半扇窗棂往里张望。 屋子里一片宁静,两个婢女在一旁守着,一个乳母正小心翼翼抱着襁褓,里面小小婴孩露出皱巴巴的脸,眼睛还没睁开,分明是才降生没几日,是实打实的新生儿。 岑令仪心口猛地一沉,心里那点期盼轰然落空。 她的孩子正月初四出生,至今已经将近六个月,和宴淮皎年纪相仿,早不是这般初生婴孩的模样。 眼眶有些湿,她不敢发出动静,轻手轻脚地出了院子,一时间心中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 天地之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她沿着长廊往前走,行至一处,颓然坐下,将脸贴着身侧的柱子,忍不住捂着脸无声地哭泣。 这样的日子,不知要过到何时才是个头? 若能早些找到孩子,她就不必留在东宫,日日受他的羞辱磋磨。 “令仪。” 宋明驰清朗的声音含了一丝哑,唤了她一声。 岑令仪听到他的声音,身子不由一震。 她僵了片刻,急急擦了眼泪,才抬头起身望向他,唇角扯出一抹若无其事的笑意:“景骁,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她抿住唇,遮住了唇上的齿痕,不想让昔日好友太直白的看到她的落魄与狼狈。 前头内殿,依旧喧哗热闹。 夏青和一直在自己的座位上安安静静、端端正正的坐着。 她不时朝前来与她敬酒、招呼的人颔首示意,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微笑,尽显太子妃风范。 婢女年年上前来,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夏青和摆手,示意年年下去,这才微微侧身,面向宴承徽。 “殿下。” 她温柔地唤了一声。 宴承徽正捏着酒盅,手搁在面前的案几上,眸光清冷,不知思量着什么。 闻言,他抬起头看向她。 “我看明驰往后头去了,他性子冲,又易怒,只怕又要惹出什么祸端来,殿下和我一起去看看吧?” 她眼底满是担忧,柔声劝说他,言谈之间有理有据。 宴承徽抬眸扫了一眼殿内,不见岑令仪的身影。 手里的酒盅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竟被他生生捏出一道裂缝。 他放下酒盅,站起身来。 夏青和也跟着起身。 “太子弟弟,我这宴席还没结束呢,你怎么就离了席?可是嫌酒水不好?” 二皇子见状,跟着站起身来,上下扫了宴承徽一眼。 “太子妃吃了酒,孤陪她出去散散酒气。” 宴承徽淡声道。 “原来如此,请便。”二皇子抬手笑道:“可要我派下人引路?” “不必。” 宴承徽断然拒之。 长廊之下,悬着宫灯,暖黄的光晕落在岑令仪身上,她只穿着内衫,原本明艳娇憨的人,面上只余一片脆弱苍白。 偏她还笑意盈盈望着他,殊不知强撑出来的坚强,却愈发显出她的脆弱。 宋明驰望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眼眶却不禁有些红了。 他走时,她还好好的,回来她就成了这般模样。 “你受伤了,怎么也不处理一下?” 岑令仪率先打破沉默。 她自袖中取出自己的帕子,上前擦拭他面上的血痕。 这伤是方才在内殿和陆怀宥动手,不知在哪里碰的,他不曾处理过,鲜血已然凝固在伤痕处,形成了薄薄的血痂。 她想起小时候。 他曾不止一次为了她,和别人打架,弄得满脸满身伤痕。 她要给他包扎上药,他总不屑一顾地说“不疼”、“一点都不疼”。 “令仪……” 宋明驰捉住她手腕,垂眸看着她,再次哑声唤她。 他从不喊她“娇娇”,因为那是宴承徽给她取的。 他想自己给她取小字,可轮不到他。 他们定下亲事之后,他转身就去了边关,没想到再回来,她就成了这般。 早知如此,他就不去边关,在上京守着她。 至少不会让陆怀宥那个伪君子钻了空子,叫她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宴承徽就是这样对你的?” 他声音更哑了,甚至有些颤抖。 “景骁,我现在是罪臣之女,下次别再这么傻为我跟人动手。”岑令仪推开他的手,继续替他擦拭脸上的血迹,口中慢言细语的同他说话:“你出身好,模样也好,我听说这几年你立了不少军功,前途不可限量,万不能被我连累。” 她许久不见他,一边替他清理伤口,一边打量他的眉眼。 宋明驰天生一副极具锋芒的好相貌,剑眉斜挑,五官棱角分明。 从前养在上京时白白净净,是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君。 如今边关几年历练下来,肌肤晒成蜜色,更衬得他眉眼鲜活热烈,桀骜坦荡,一身意气之中又有着独属边关儿郎的硬朗。 他也与小时候不同了。 她手中顿了顿,垂下眉眼,这样好的人,为她所累,不值得。 “太傅府出事,我不知情。”宋明驰眸子更红了几分,盯着她的脸:“这几年收到的家书,上面都说你安好,我便不曾起疑,此番回京才得知,你……” 此刻,一切都明了了。 那些家书,是母亲故意为之。 母亲知道他心里有她,特意不曾告诉他岑府出事之事,怕他从边关跑回来,闯出祸端。 “都过去了,我没事。” 岑令仪缓缓摇了摇头,朝他一笑。 “对不起。”宋明驰言语之间有几分哽咽:“我回来晚了,没能守在你身边护着你,让你吃了这许多苦。” 他抬起手,想轻抚她的面庞。 岑令仪后退一步,偏头躲开,笑了笑道:“你平白无故说什么对不起?这事和你没有关系,再说,你就算当时在上京,那也是陛下的旨意,谁也违抗不得。” 她该庆幸他那时不在上京。 要不然,以他的性子不知会惹出什么乱子来,连累他,也连累整个威宁侯府。 宋明驰望着她,一时沉默。 “你快回前头去吧,我也要去带小殿下了。” 岑令仪垂首,轻声开口。 她和他,现在是云泥之别,不该这样见面。 若被人瞧见了,会惹来闲言碎语,坏了他的名声。 “令仪,你跟我走吧。” 宋明驰忽然说了一句。 岑令仪抬起头来看他,漆黑的眸中满是错愕。 她没想到,她沦落到这种地步,宋明驰对她还是这样好,和从前一般无二。 可惜,她不能走。 她要留在东宫,直到陆怀宥帮她找到孩子,再设法洗清父亲的冤屈。 她更不能连累对他这么好的宋明驰。 “别留在东宫了,你不该受这种苦。” 宋明驰又道。 “你快回去吧。” 岑令仪苦笑着摇摇头。 “令仪,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 宋明驰不由拔高了声音,语 气里有几许愤恨,又有几许心疼。 他们都清楚,他说的“他”是指宴承徽。 “我不是因为他。”岑令仪摇头简短的解释了一句,又道:“总之,我的事情你别管了,好好的,平步青云。” 她弯起眉眼,朝他粲然一笑。 宋明驰大概以为,她留在东宫是为了宴承徽。 怎么会呢? 她比宋明驰更清楚,宴承徽早已今非昔比,她怎么可能还会对他心存妄想? “你替我上点药吧。” 宋明驰自怀中摸出一只素白的小瓷瓶来,递给她。 期间,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好。” 岑令仪伸手接过,用帕子沾了一些药粉,小心翼翼地仔细往他脸颊的伤痕上敷。 “疼不疼?” 她轻声问他,像小时候一样。 那时候,每次他受了伤,嘴上逞强,她总还是会拉着他,强行给他上药。 “不疼。” 宋明驰勾起唇角笑了,眼眶微微湿润。 她即便落魄到如此境地,也还是小时候那个她啊。 “殿下……” 夏青和伸手去拉宴承徽,却没能拉住,口中不禁喊出声来。 岑令仪和宋明驰闻声齐齐扭头,便看到宴承徽立在不远处,面目在昏黄的灯火下有些模糊,唯独一双乌浓的眸犹如淬了冰一般,直直将他们望着。 “这就心疼了?” 宴承徽缓步走近,目光在他二人身上转了转,语气满是嘲讽。 这话,显然是对岑令仪说的。 岑令仪呼吸滞了一下,只觉眼前空气好像瞬间被抽干。 她脸儿泛白,抿唇僵了片刻,手里若无其事地继续给宋明驰上药。 他话里有话,暗指她和宋明驰有染。 可她和宋明驰之间坦坦荡荡,上药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若停手才是心虚。 “太子殿下,令仪虽在东宫为小殿下的乳母,但也不是你的奴仆,我与她清清白白,你何故出言羞辱?” 宋明驰亦回过神,对宴承徽怒目而视。 倘若他早知道,宴承徽会这样对待她、作践她,当初他说什么也不会让她和宴承徽定下亲事。 “衣服都脱了还清清白白,依孤看,当是旧情难忘,亦或是早已勾搭成奸?” 宴承徽偏头,眉心微皱,嘲弄的目光落在岑令仪身上,言语间毫不留情,极尽羞辱。 穿成这样,和宋明驰举止亲密,何谈“清清白白”? 岑令仪指尖一颤,点在宋明驰的伤口上,她忙缩了手,眼睫轻颤,心口骤痛。 夏青和也在一旁,他们四人好歹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 宋明驰才从边关归来,他们四人许久未见,他也不肯给她留半分脸面吗? “宴承徽,你闭嘴!”宋明驰赤红了眸,抬手指着他:“你再敢用这些下作的言语侮辱她,别怪我的拳头不长眼!” “恼羞成怒了?”宴承徽神色丝毫不变,冷冷注视他:“还说没有私情。” “你——” 宋明驰怒不可遏,拳头带着凌厉的风声,径直朝他脸上砸去。 “景骁……” 岑令仪一把抱住宋明驰的手臂,拦住他即将落在宴承徽脸上的拳头。 巨大的力道带着她整个人一个踉跄,险些栽倒下去,她却死死抱着宋明驰的手臂没有松开。 宋明驰忙反手扶住她。 “殿下!” 夏青和连忙冲上去,伸手护在宴承徽身前。 宴承徽站在原地,眸色沉沉,纹丝未动。 宋明驰拳头砸到他眼前带起的风,吹动他鬓边的一缕碎发。 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令仪……” 宋明驰手臂僵在半空中,侧眸看她。 宴承徽都这样对她了,她还要护着他? “景骁,他是太子殿下,你打了他是大不敬,要获罪的。” 岑令仪将宋明驰往后拉了两步,垂眸轻声开口,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摆。 宋明驰的手缓缓落下,心口更是一痛。 原来她是在替他着想。 “我已经这样了,不想再连累任何人,你也不小了,别总这么冲动。” 岑令仪松开他的手臂笑了笑,轻声叮嘱他一句。 “好。” 宋明驰心头涩然,又看了一眼宴承徽。 她这么好,他怎么忍心这样对待她? “好一对情深义重的青梅竹马。”宴承徽抬起下巴,没有再看他们二人,周身气势森冷凛冽:“岑令仪,你这般不知避嫌,肆意与外男亲近,丢尽东宫颜面,该当何罪?” “殿下,都是自幼相熟之人,您何必……” 夏青和开口相劝。 她话还未说完,却被宴承徽一把推开。 “宴承徽,你别太过分!” 宋明驰叫他一句话又惹出怒火来。 岑令仪将他往后拉了一步,上前对宴承徽屈膝行礼,神色平静:“奴婢今日行事未曾避嫌,失了分寸,的确有辱东宫体面,甘愿领受责罚。” 心底的酸涩遏制不住涌上来,逼红了她的眼尾,可她面上却宁静恭顺,并无半分委屈。 为了孩子,为了父母家人,随他怎么羞辱吧。 她已经习惯了他如此。 “令仪……” 宋明驰眼圈红红,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他心疼她。 宴承徽居高临下,垂下密长的眼睫睨着岑令仪,言辞之间极尽冷漠:“滚回去,没有孤的允许,不准再踏出东宫半步。” 岑令仪乘着马车,带着宴淮皎,先回了东宫。 宴淮皎一路上在她怀中睡得香甜。 回到东宫明德殿偏房,她将小家伙安顿在摇篮里,自己则在边上坐下,幽幽叹了口气。 她一手晃着摇篮,一手支着下巴,这会儿得了空,她预备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看看接下来该怎么做。 “姑娘……” 灵芝从外头进来,喊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怎么了?” 岑令仪不由回头看她。 灵芝的眼圈红了,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间说不出来。 “出什么事了?” 岑令仪不由站起身来。 “殿下在孙孺人院子里,让你去伺候……” 灵芝艰难地将话说出口,眼泪险些掉下来。 殿下宠幸孙孺人,尽管宠幸去好了,非要让姑娘去伺候,这不是诛姑娘的心? 从前,殿下将姑娘放在心尖上,旧时那么多的情意,殿下难道都忘了吗? 他是怎么能下这样的狠心,如此残忍地对待姑娘? 第一卷 第12章 进来伺候 孙孺人从园子里回芸香院时,脚步都比平时要轻快不少。 脑海之中反复浮现宴承徽和她说,晚上到她这里来用夜宵时的神情。 心头不禁泛起滚烫的欢喜,两只耳朵一直红彤彤的,喜悦不已。 “孺人回来了,怎么瞧着满面春风的,是有什么喜事吗?” 婢女兰花迎上来行礼,见她神态不免好奇。 她家孺人向来没什么心机,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 孙孺人笑了一下,红了脸背过身去没有说话。 “你有所不知。”跟着她去园子里的荷花立刻笑道:“殿下方才和孺人说了,今晚要歇在咱们芸香院呢。” “果真?”兰花赶忙朝孙孺人行礼:“奴婢恭喜孺人,终于得偿所愿。” “休要胡乱打趣。” 孙孺人抬手拂了一下鬓边的发丝,一脸娇嗔,心里却甜丝丝的,很是受用。 荷花和兰花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 “让小厨房好生安排几样菜式,把我珍藏的陈年杏花酿拿出来预备着。” 她摩挲着自己的衣摆,吩咐下去。 “是。” 荷花笑着答应。 “你们都别跟进来。” 她嘱咐下人一句,独自转身进了卧室,落了门闩,又关了窗户。 这才走过去,打开妆奁最底层的紫檀盒子,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方用艳色绢布包裹的册子。 这是她来东宫那一晚,娘悄悄塞给她的,专门教“燕喜之好”的书籍。 当然,她进东宫之前,也有专门教这件事的嬷嬷教过她了。 不过,今晚是她第一次伺候殿下,她担心自己不懂,失了分寸,弄得殿下不悦,反而难堪。 她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翻开那书册,起初羞得脸颊通红,待细细翻看后,害羞与局促消散,心底只余下隐秘的期待。 半个多时辰后,她起身将书册收好,又叫了荷花进来,替她梳洗打扮。 换了一身月白色绣海棠的软缎寝衣,略施薄粉,对着铜镜左照右照。 亥时方过,外头传来兰花行礼的声音。 “奴婢见过殿下。” 孙孺人心下一喜,起身迎了出去。 “殿下。” 暖黄的灯火之下,她笑意盈盈,眼睛晶亮,又带着几分女儿家的羞涩,屈膝一福。 宴承徽迈过门槛,目光不曾落在她身上,只微微颔首。 孙孺人想上前去扶他手臂,又觉得他身上气势有些骇人,犹豫之间便不曾敢上前。 “殿下,您请坐,我伺候您用夜宵。” 她上前仔细打量他的神情,又觉得他好像没有不高兴。 殿下向来清冷淡漠,情绪难以捉摸。 “不必,你也坐下。” 宴承徽在主位落座,吩咐一句。 “是。” 孙孺人娇羞地应下,在一侧坐了下来。 正屋里一时安静下来,气氛有些怪异。 “殿下,这个腊鹿肉脯,是年前兄长……” 她提起筷子,想给他夹一块蒸腊鹿肉脯尝尝。 “别动。” 宴承徽垂眸瞥了一眼满桌的菜肴,淡淡出言。 孙孺人动作一顿,愣了一下放下筷子。 她不由悄悄看他脸色。 宴承徽端坐着身姿挺拔,神色冷肃,冷冷望着门口处。 看样子像是……在等什么人? 可是,他今晚不是留宿在她这里吗? 还要等谁? 片刻后,岑令仪出现了。 孙孺人瞧见门口纤细单薄的人影,脸一下沉了下去。 殿下要留宿在她这儿了,叫岑令仪来做什么? 真是好不晦气。 “奴婢见过殿下,见过孺人。” 岑令仪立在门槛外,屈膝行礼,垂眉敛目,姿态恭敬。 她垂着鸦青长睫,没有看向屋内。 来时的路上,她已经预想了自己要面对的场景,她痛了一路。 这会儿,应当是麻木了,心头反而没什么感觉,余下的只有死水一般的平静。 宴承徽澹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岑令仪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动,只觉周围安静的近乎诡异,憋闷的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进来伺候。” 宴承徽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 “是。” 岑令仪屈膝应下,提起裙摆跨进门槛。 此刻,她不得不抬眼面对他们。 屋子里,暖色的烛火摇曳,满桌珍馐香气四溢。 宴承徽端坐在主位,冷冷注视着她。 眼前浮现出她站在宋明驰身边,对宋明驰维护的情形,他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 孙孺人所坐的虽是侧位,却往他那一侧挪了些,二人贴得近,瞧着小鸟依人。 “你方才说哪道菜好?” 宴承徽侧眸看向孙孺人。 “我说这腊鹿肉脯……” 孙孺人提起筷子,便要给他布菜。 “你不必动,让她来。” 宴承徽拦住了她的动作,看向岑令仪。 孙孺人愣了一下,脸垮了下来。 殿下到她这里来,连菜都不让她布,还将岑令仪给叫过来了,到底是何意? “你吩咐她便可。” 宴承徽目光依旧落在岑令仪脸上,淡声补充了一句。 岑令仪垂眸立在下首,穿着一身素色的奶娘衣裙,抿着唇瓣神色平静,背脊绷得笔直。 她不断告诫自己,她只是一个奶娘,他要宠幸谁、对谁好,跟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她没有资格难过。 孙孺人眼睛一下亮了,她看了岑令仪一眼,指着蒸鹿肉脯,言语间带着几许颐指气使:“这个。” 她明白了。 岑令仪当初拜高踩低,抛弃过殿下。 殿下厌恶她。 今日殿下要宿在她这里,特意将岑令仪叫过来伺候,就是为了羞辱岑令仪。 这还不容易?看她怎么帮殿下出这口气。 岑令仪挽起袖子,素手握着玉筷,夹起几片鹿肉脯放到宴承徽面前的小碟中。 她全程垂着眉眼,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恭顺谦卑,恪守着下人该有的本分。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掌心早已被手中的玉筷硌得生疼。 “殿下,这个可香了,是兄长去年腊月猎的一头鹿,风干了切的薄片,最是下酒,您尝尝。” 孙孺人仰起脸看着宴承徽,言笑晏晏。 宴承徽筷尖夹起一片薄薄的鹿肉脯,放进口中。 “怎么样?好吃吗?” 孙孺人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宴承徽抿唇咀嚼,微微颔首。 “还有这个野兔,我让她们慢炖了许久,肉质酥烂不柴,您尝尝。” 孙孺人见他似乎喜欢,又忙指着一道菜。 岑令仪屏息上前,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兔肉,伸向宴承徽面前的小碟。 动作却被他手里的筷子架住,继而带着她伸向孙孺人面前的小碟。 “你费心准备许久,该多用些,这兔肉炖的软糯,正好合你的胃口。” 宴承徽缓声开口,语气里竟有几分温和体贴。 岑令仪一时有几分恍惚。 他这般模样,有几分像从前哄她吃东西时的神态。 她小时候身子骨不怎么好,总是三天两头的生病,常常吃着药,胃口自然不好。 他会想方设法弄些好吃的来,一次又一次的哄她好好吃饭。 他又求着宫里的太医,找来调理的方子,给她调理身子。 她不肯吃药,他哄着。她不肯吃饭,他也哄着。 他精心养着护着,她慢慢长大,身子骨也渐渐好起来。 如今,他在她面前,用同样的语气,哄着旁人。 无需多想,他今日叫她来,就是要诛她的心。 “殿下对我真好。” 孙孺人面颊绯红,凑到他身侧紧挨着他,有些得意地看了岑令仪一眼,目中满是被偏爱的欢喜。 “你是孤的人,孤怎会对你不好?” 宴承徽抬起手臂,将她揽入怀中。 “殿下,我想吃银耳雪梨羹……” 孙孺人娇羞不已。 宴承徽抬眸,扫了岑令仪一眼。 岑令仪上前,沉默着盛了半小碗银耳雪梨羹,放到孙孺人跟前。 耳畔不断飘来孙孺人娇俏细碎的言语,眼前是孙孺人依偎在他怀中的模样。 这般场景似乎化作细密的针尖,一下一下扎在她心上,疼得她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她强忍着,若无其事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宴承徽小酌一口杏花酿,目光落在她身上,幽冷黯沉。 岑令仪低垂眼睫,沉默不语,动作平稳规矩,每一次躬身布菜姿态都恰到好处,眉目之间全然是一个奴婢该有的顺从模样。 她清楚自己在东宫的身份,不让自己情绪有丝毫外泄。 一个卑贱的奶娘,不配难过,也不配委屈,谨守本分,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就好。 宴承徽目光落在她身上。 看着她这般看似恭顺、实则倔强、半分不肯服软的模样,一股无名怒火骤然在他心底腾起。 “殿下,我有点冷,我们进卧室去吧?” 孙孺人偎依在他怀中,羞答答地开口。 夜宵吃了,她也第一次靠在了殿下怀中,一切都水到渠成。 她也不想继续看岑令仪这张脸、这个人。 这个该死的贱蹄子,明明腰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偏偏胸脯匀润饱满。 她看看岑令仪,再低头看看自己,心头冒火,眼不见为净。 岑令仪抿唇垂眸,她知道,孙孺人这是暗示宴承徽该进卧室去了。 “你先去沐浴。” 宴承徽松开孙孺人。 “是。” 孙孺人有点不情愿,迟疑了一下,还是起身进卧室去了。 她想说,在等他过来时,她就已经仔细梳洗过了,不必再沐浴。 但又觉得这样太不矜持,最终还是听他的话,到湢室沐浴去了。 宴承徽搁下筷子。 岑令仪也跟着放下手里的筷子,后退一步,恭敬地等在一侧。 宴承徽站起身来,目视前方,神色冷峻。 岑令抿唇低头,等他开口打发她走。 “杵在那里做什么?” 宴承徽偏头看向她,语气冷冽。 “奴婢告退。” 岑令仪轻声开口,对他行了一礼。 她以为他这话,是嫌她碍眼,是在赶她走。 “孤让你走了?” 宴承徽却又冷声出言。 岑令仪停住步伐,抬起乌眸错愕地看他。 他问她“杵在那里做什么”,不是赶她走吗? “过来。” 宴承徽冷声命令她。 岑令仪不知他要做什么,也不敢违背他的意思,只好慢慢走过去。 她低头在他身前站定,隔着差不多两人的距离。 宴承徽淡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俯首躬身,眉眼低垂,顺从的叫他心烦。 他抬步,走近了些。 岑令仪的视线里,出现他紧窄的腰,金印悬在腰间,透出凌厉的威压。衣摆因为坐着才起身的缘故,有一点凌乱,露出内里牙白的内衬,却也挺阔。 如今的他,连衣摆似乎都写着“生人勿近”,叫人不敢直视。 她低垂眼睫,没有丝毫动作。 宴承徽再次抬步,几乎贴到她眼前。 岑令仪嗅到他身上的清冽的香气,混杂着孙孺人常用的熏香。 她胃里一时有些不适,黛眉微蹙了一下,强忍着立在原地,没有往后缩。 也不是不知道他早就和别人做过最亲密的事,毕竟,宴淮皎都那么大了。 之前没有亲眼看到他和别人亲密,沾上别人的气息,她还没有这样大的反应。 眼下,嗅着他身上孙孺人的香气,想到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她五脏六腑皆是密密麻麻的不适与堵闷,像吞了一把寒凉的碎冰,由内而外的刺骨。 那时候他说过,除了她,他不会碰别人。 现在,他不仅碰了别人,还要让她亲眼看着。 他何其残忍? “不是挺会给宋明驰整理衣摆的?” 宴承徽骤然出言,语气嘲讽酸冷。 在二皇子府的长廊下,她俯身给宋明驰整理衣摆的动作那么自然。 他站在她面前半晌,她却不知道伸手替他整理一下? 岑令仪闻言一怔,他站到她面前,是因为这个?让她替他整理衣摆? 他离得太近了,独属于孙孺人的熏香不受控地钻入她的鼻息间。 她心中不适,蹙眉往后退了半步,才俯身伸手去整理他的衣摆。 “你在嫌弃孤?” 宴承徽却往前逼近一步,大手攥住她的手腕。 自幼一起,她是他看着长大的。 她眉心一蹙,唇瓣一撅,他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更莫要说方才她眉目间闪过的嫌弃那么明显。 “奴婢不敢。” 岑令仪将手往回抽,眼圈泛红。 怪她自己,沉不住气,要是忍着不皱眉,不会被他看出来的。 “你勾搭陆怀宥,生下野种,孤没有嫌弃你,你倒是嫌弃起孤来了!” 宴承徽一把甩开她的手。 那时初初定情,她明艳张扬,生动耀眼,穿着最红的裙子,在雪地里策马。 那日同游,明明是许多人一起,可连阳光都好似只偏爱她一人。 至今想起那日,他记忆里也只有她。 她抬着 下巴骄矜自持。 她说,宴承徽,你不可以让别人碰。 她说,别人碰过的东西,我嫌脏。 她说,哪日你碰了别人,我就不要你了。 他力道大。 岑令仪被他甩得一个踉跄,连着后退了数步才站稳。 她屈膝跪下,一个头磕了下去,不曾抬头,只轻声道:“奴婢知错,请殿下息怒。” 她不敢抬头,因为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她死死咬着唇瓣,不让眼泪掉下来,更不肯泄出丝毫哽咽。 这样倒也好,离他远一些,闻不到他身上孙孺人的气息,她胃里好受多了。 只是心又开始疼起来。 她抛弃了他,他可以厌恶她、羞辱她、折磨她,但他可不可以别让她亲眼看着他和别人好? “跪着吧。” 宴承徽居高临下,目光落在她身上良久,丢下一句话。 岑令仪听到他的脚步声,往卧室里去了。 他连卧室的门都没有关。 “殿下,不要……” 卧室里,传出孙孺人的惊呼。 岑令仪只觉脑中轰得一声,耳朵里嗡嗡作响,脑海之中一片空白,一时几乎无法思考。 她听到宴承徽似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下一刻,孙孺人哀哀叫出声。 岑令仪跪在那处,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石地板上,孙孺人的声音声声入耳。 明明入了夏,浑身却被彻底的寒意浸透,心底凌迟一般刺痛。 “殿下,不要,求求您,我不要了……” 卧室床上,孙孺人穿着中衣,跪着哀告,额头上都是冷汗,一脸祈求地看着床边的宴承徽。 她本以为,殿下来是和她圆房,她很快也能为殿下诞下一个孩儿。 不想殿下却说她这么热的天,方才还说身上冷,是寒气入体,要给她针灸。 “听话。” 宴承徽指尖捻着银针,只说了两个字。 他是会一些针灸的,也是为岑令仪而学。 她幼时身子骨不好,总容易生病,又不肯见大夫。 他只能找大夫学了,回来哄着她给她针灸。 “啊,痛……殿下不要……” 孙孺人看着将要落到头顶的针,忍不住想要躲开。 “别动。” 宴承徽皱眉。 孙孺人不敢再动,哭哭啼啼地由他将针扎了下去。 岑令仪听着卧室内的动静,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碎了一般,痛得无以复加。 孙孺人初次承宠,是会痛的。 她呆呆看着眼前青石板砖的纹路。 她曾以为纵使世事翻覆,纵使当年是她决然弃他而去,纵使他恨她、怨她、处处冷待折辱她,他们之间到底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那些年少的过往,彼此交付过的全部真心,都是她留在东宫的底气。 她自知她欠他的,甘愿受他冷脸、受他羞辱、受他一切苛责,她对他从没有过半分怨言。 可他怎么能这么对她? “殿下,求求您,快拔出去吧……” 孙孺人眼睛向上,看着额头上颤颤巍巍的银针,声音里带着哭腔。 太疼了,殿下也不知道会不会针灸,这样胡乱给她扎针,万一将她扎坏了可怎么好? “等一会儿就好。” 宴承徽低声劝慰。 岑令仪听着他们的对话,一时几乎跪不住。 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会做到这一步。 他当着她的面,宠幸孙孺人,让她在门外跪着,亲耳听他与孙孺人做最亲密的事。 原来,她以为的情分,在他心底早已荡然无存。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内安静下来。 岑令仪听到自己耳畔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她稍稍回了神,额头仍然抵在地砖上,一动不动。 云纹皂靴从她身旁踏过,没有丝毫停留。 宴承徽走到门边,才堪堪停住步伐,语气冷冽:“还不跟上来?” 岑令仪身子动了动,缓缓站起身来。 她跪的久了,膝盖好像不是自己的,往前走了两步,摇摇晃晃。 但她没觉得疼,脑子里浑浑噩噩,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他往外走。 “孺人,殿下怎么没留下过夜?” 荷花见宴承徽离去了,不禁奇怪,赶忙进卧室询问。 兰花也不放心,跟到卧室门口往里瞧。 孙孺人身上穿着的中衣整整齐齐,脸色铁青,一点也不像才承宠的样子。 “滚,都给我滚!” 孙孺人一把将桌上摆的点心、烛台全都扫落在地,趴在桌上呜呜哭起来。 殿下不来也就罢了,来了却不碰她,这岂不是奇耻大辱? 殿下和太子妃孩子都生了,顾良娣、李奉仪也都被殿下宠幸过,只有她! 满东宫都知道,殿下今晚到她这里来了,明儿个早上一看,她还是完璧之身。 要她怎么在东宫自处? 她岂不要叫那些贱人笑话死? 荷花和兰花对视一眼,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孺人在气头上,谁劝谁遭殃,还是等一等吧。 孙孺人哭了一阵,没等她们上前劝呢,又怒斥道:“你们两个,给我滚进来!” “孺人。” 荷花和兰花战战兢兢的进了卧室,站在门两边看着满地的狼藉不敢上前。 孙孺人生起气来不管不顾,是会打人的。 “去拿东西来,给我刮痧。” 孙孺人擦了一把眼泪,吩咐下去。 “是。” 荷花和兰花不敢多问,赶忙取了玉石刮痧板和烈酒来。 “姑娘,刮哪里?” 兰花小心翼翼地问。 “刮脖颈。” 孙孺人抬起下巴,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她看那册子上说了,房事之后会在肌肤上留下青红痕迹,她看太子妃脖子上便时不时有。 她不能让别人知道,宴承徽没有碰她。 岑令仪跟着宴承徽回到明德殿。 她看着前头高大挺拔的身影进了正殿,脚下顿了顿,转身朝偏房走去。 这么晚了,他应当不用她伺候了。 “过来。” 宴承徽却转过身命令她。 岑令仪转过身,迈过门槛走进正殿,两手放在身前,垂眸立在那处。 灯火照亮她苍白的脸,额间沁出一层密密的细汗,双唇也褪去了血色,站在那处摇摇欲坠。 她人已经走到明德殿,魂却还留在芸香院,跪在地上听到的那些声音在她脑中反复回响,来回煎熬着她。 “进来伺候孤沐浴。” 宴承徽吩咐一句,转身进了内室。 岑令仪咬住唇瓣,在原地僵立片刻,抬步跟了上去。 第一卷 第13章 他故意使坏 岑令仪跟进湢室,低头静静立在门边。 湢室内水雾朦胧,青玉砌的浴池盛着温热的清水,是下人专为宴承徽消夏解暑预备的。 “你在等什么?” 宴承徽站在浴池边片刻,回头看她。 岑令仪闻声抬头看了一眼,攥着冰凉的指尖,缓缓朝他走去。 站到他跟前,她又嗅到他身上孙孺人的气息,忍着胃中的翻滚没有皱眉,唇瓣却抿得发白。 她屏住呼吸,指尖捏住他腰间的玉带钩,用他上回教她的方法解开。 再小心地摸索上他衣裳的纽绊,一点一点解开他的襕衫。 宴承徽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脸苍白剔透,垂落的长睫簌簌轻颤,指尖刻意避开,生怕触碰到他半分。 襕衫褪去,露出牙白里衣,独属于孙孺人的香气也落在了地上。 她终于能顺畅地呼吸。 她抬起乌眸,小心地捏着他中衣的一点衣带往外扯,一点都不肯碰到他,好像他是什么碰不得的脏东西一般。 “你在嫌弃孤?” 宴承徽捉住她细细的手腕。 “奴婢不敢。” 岑令仪抽回手后退一步,低下头去,将手腕在身侧擦了擦。 她以什么资格、什么身份嫌弃他? 他是太子,芸香院住的是他的孺人,他碰孙孺人不是天经地义吗? 不只是不嫌弃,她不该有任何想法。 她只是一个奶娘、一个下人,在做主子安排的事情罢了。 方才一路上,她都在这么告诉自己。 但真的上前伺候他,她不由自主便会想到方才跪在那里听到的场景。 她实在无法克制自己,真的不想触碰到他。 不过正好,他也嫌弃她,不想让她触碰。 宴承徽偏头望着她,抬起手缓缓脱了身上中衣。 瞧她面上恭顺卑微,骨子里却透出一股倔强来,他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水声唤回岑令仪的神识,她不由抬眸看了一眼。 宴承徽赤身站在水中,清澈的水漫过他劲瘦的腰身。 他肤色冷白,背脊挺直,肩宽腿长,周身肌肉线条流畅分明。 与往日不同的是,他腰背之间,多了几道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痕。 看痕迹,应当已经有些日子了,伤已经痊愈,只留下不会消失的伤疤。 “你背上怎么受伤的……” 岑令仪脱口问了一句。 话问出口,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嘴,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问这话,完全是她下意识的。 他憎恶她,她却做不到那般无情,不得不承认,她心里还是关心他的。 可他憎恶她到了骨子里,她还开口关心他,这不是自取其辱? 再者说,他们早就不是从前的关系了,她哪有资格关心他? 听她问及背后伤痕,宴承徽缓缓转过头来冷冷望着她,眉眼冷锐如出鞘的剑锋,漆黑的瞳仁好似淬过冰,深不见底,一丝光亮也无。 浴室内寂静无声,像有一块大石从头顶压下。 岑令仪被他的怒意压得抬不起头来。 “与你何干?” 良久,他冷然出言。 他抬着下巴俯视她,漆黑的眸中,只有冰冷的厌恶与不耐。 “奴婢失言。” 岑令仪低下头。 宴承徽没有再理会她。 岑令仪听到水声,眼角余光瞥见他坐进了水中,指尖拨起一片水花。 脑海中浮现出从前夏日的情形。 他带她去郊外的避暑山庄。 那处,有温泉池水。 小时候,他就在那里教会了她凫水。 预备成亲之前那些日子,他们有了夫妻之实。 那段时日,是她长这么大记忆里最快活的时光。 大概,那就叫“如胶似漆、蜜里调油”吧。 那日,他特意用雪绡给她做了一身贴身穿的中衣,说是穿着凫水最好,哄她穿着下了水。 她在温泉池里游了一圈,从水中走向他,便见他直直望着她,眼睛一瞬不瞬。 她不由低头瞧自己,便见自己湿透的里衣贴在肌肤上,质地近乎透明,身上一切叫他瞧了个干净。 原来那雪绡做得衣裳,平日瞧着除了光亮些,与寻常中衣没什么不同。 但一沾水,便会变得透明,什么也藏不住。 他故意使坏。 她一下羞得脸儿通红,浑身都泛起一层粉,矮身往水里躲,却被他一把捉住腰肢,摁在温泉壁上,翻过来覆过去,怎么也要不够。 他一遍一遍吻她,唤她“好娇娇”、“乖卿卿”,他贴在她耳畔,咬着她的耳垂,说她是世上最美的姑娘,诉尽了所有的甜言蜜语。 他逼着她答应他,要和他生生世世在一起,永不分离。 誓言犹在。 可方才在芸香院,当着她的面,孙孺人就那样依偎在他怀中。 他搂着孙孺人的腰肢,给孙孺人夹菜,对孙孺人温声轻语。 她跪在地上,孙孺人在卧室里的句句娇嗔犹在耳边。 她亲耳听见他哄孙孺人说“别动”、“听话”…… 手心里一阵刺痛,她回过神来,不知不觉之中,她竟掐破了自己手心。 她垂下眼睫不再瞥向他。 他的怀抱,依偎过旁人,他的身子,沾过别人的温存。即便再好看,也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让你过来杵这的?” 宴承徽靠在浴池边的玉璧上,回头冷声问她。 岑令仪动了动,目光转向别处,取了澡巾缓步上前,立在他身后。 她目光落在他宽阔的背上,冷白的肌肤沾着水珠,不时落下一两颗,煞是养眼。 但她却没有丝毫欣赏的心思,经历了芸香院的事,这会儿她整个人身心都是木的。 她整个人如同木雕的一般,只凭着本能将澡巾浸入温水,缓缓拧干,抬手将澡巾贴在他背上。 她的动作轻而缓,整只手都藏在澡巾后,刻意避开触碰他的肌肤。 她不配碰他,也不想碰他。 宴承徽侧眸看她。 她低垂着鸦青长睫,抿唇盯着自己手里的动作,姿态恭顺,眉目间却极疏离。 她的手隔着澡巾贴在他背上,轻飘飘的,像是生怕沾上他一点气息,舍不得使半点力气,只有不得已而为之的敷衍。 “我当初伺候你时,可是这般敷衍?” 他勾起唇角,语带嘲讽。 岑令仪苍白的脸泛起潮红。 他才碰了别人,逼着她在卧室外听着,又让她伺候他沐浴。 现在,他还提从前的事。 从前,从前! 他们好过之后,一直都是他给她沐浴,给她擦干发丝,给她绾发……他确实从未有过敷衍。 可现在,他身边有这么多女子,他才从孙孺人床上下来,就让她伺候他沐浴。 这些事情,从前发生过吗? 他拿现在比从前,真真是可笑。 她听着他讽刺的言语,想起从前的情形,眼前又萦绕着今日之事,脑中乱糟糟的,如同要炸了一般,心里钝痛不止。 她无意识地攥紧手中的澡巾,手里不知不觉间用了力气,细麻布所制的澡巾布面粗糙,结结实实蹭过他宽阔的肩。 “岑令仪,你故意的?” 宴承徽吃痛,身子微僵,转身蹙眉冷冷望着她,乌浓的眸中泛起不悦。 岑令仪瞧见他肩上新鲜的红色擦痕,回过神来猛地缩回手,抿唇屈膝朝他跪了下来。 “奴婢失手,请殿下责罚。” 她瞧见了那道伤痕,心口更是一阵闷痛,眼前恍恍惚惚,几乎支撑不住要倒下去。 这伤痕,和从前她留在他身上的很像。 那时,他们有了第一次之后,大概是初尝枕席之欢,他得了趣味,一有机会便缠着她,没天没日的。 情酣之时,她承受不住他的强势,指尖无意识用力,在他肩上挠下浅浅抓痕。 他背上、胸膛也常常会被她添上新伤。 彼时情意正浓,他抱着汗涔涔的她,软语轻哄,眉目之间是满满的宠溺。 那时候,他从来不肯说她半句重话,还会故意露出身上的伤痕,逗得她脸红心跳。 昔日有多少温柔缱绻,眼下就有多少讽刺难堪。 新旧画面在脑海里剧烈交织碰撞,逼得她脸儿煞白,眼眶瞬间通红,心口闷痛得喘不过气来。 “责罚?” 宴承徽起身,径直从浴池中走了出来。 他立在她身前。 她看到水珠顺着他小腿利落的线条落下,沾在棱角清晰的脚踝处,晶莹剔透。 “抬起头来。” 他冷声吩咐。 岑令仪浑身一颤,死死埋着脑袋,不肯抬头。 他赤着身子。 她知道,她此刻抬头会看到什么。 这不是她该看的。 “我碰别人,你难过了?” 宴承徽垂着湿湿的长睫毛,望着她乌发堆堆的头顶,面无表情。 “奴婢不敢。” 岑令仪眼眶酸涩的厉害,语气却极为平静,似乎真的打心底里不在意这件事。 “不敢?还有你不敢的?” 宴承徽冷笑。 “奴婢没有难过。” 岑令仪指尖微微颤抖,忍住眼泪,努力维持住了一个婢女该有的顺从。 真是好一个“不敢”,好一个“没有”。 她果然不在意! 难怪当初会选择陆怀宥,走得那么决绝。 “哐当”一声巨响,宴承徽一脚踢翻了边上的铜盆,清水泼了个满地。 岑令仪身子颤了颤,低头跪伏在地上不曾躲开,任由那水流过来,浸湿了她的裙摆。 “从前你日日拘着我,不许我近旁人半分,离了你才知,旁人妥帖懂事、温柔可人,比你的矫情无趣讨喜百倍。” 宴承徽垂眸注视着她,胸膛微微起伏,语气凛冽淡漠,毫无情绪。 说出口的话却字字诛心,句句剜骨。 岑令仪脑中轰然一响,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的言语仿佛利刃穿胸,刺得她心口绞痛。 原来,她身子吃不消,常对他半推半就,是矫情。 她不肯总依着他的姿势胡来,是无趣。 如今,那些她不肯依的事,他和旁人做尽了,还要拿她来比较。 她跪伏在地一动不动,只觉自己好似寒冬腊月落入了冰水之中,身子僵住,只剩刺骨的冰寒。 “不是说,愿意伺候孤?” “起来,脱。” 宴承徽唇瓣微启,冷声吩咐。 短短两句话,极尽折辱。 岑令仪想动一下,身子却如同被定住了一般,动不了分毫。 心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跳动都牵扯出细密而尖锐的痛。 他才和孙孺人做过最亲密的事,拿着旁人的温柔对比她的无趣。 这般对她,还觉不够,还要让她脱了,伺候他才碰过别人的身子,用以羞辱她。 她知道,他其实不是想碰她。 他就是想要让她承受抛弃他的后果,要让她承认自己多么无趣和不堪,要肆意碾碎她仅剩的尊严。 他居高临下,在冷冷注视她,不发一言。 在等她起身,自己脱了衣裙,上前伺候他。 而不是像从前一样,处处依着她,体贴小意。 她站起身,眼前都是模糊的,看不清他的身影。 她咬着唇瓣,唇上的刺痛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她缓缓抬起手,伸向自己的衣带。 “哭丧着脸做什么?孤是让你承欢。” 宴承徽望着她煞白的脸。 话说出口,没有一点温度,没有丝毫怜惜,只有高高在上的审视和不容置喙的命令。 他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脸上。 她的伤心和绝望,在他眼里,只是扫兴。 她再承受不住这般屈辱,一时间气血逆涌,心神俱崩。 眼前的模糊化作一片昏暗,一口气堵在心头,她眼前一黑,直直朝后倒去。 “岑令仪!” 最后一丝意识尚在,她看到一道身影向她扑来,随后听到了一声惊呼,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别碰我……”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带着破碎与绝望,轻声吐出三个字。 她嫌他脏。 * 恍惚间,岑令仪回到了还没有遭难的太傅府。 娘坐在主院的屋子里,一脸慈爱地看着她。 “娘……” 她心底泛起无限的委屈,径直扑进娘亲的怀中。 “你这丫头,总这样跌跌撞撞,可怎么好……” 娘拥住了她,温暖的手掌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的轻拍,动作轻柔又疼惜。 宴承徽坐在床沿处,眼下青黑,下巴处冒出青青的胡茬。 “沦落到这境地了,气性还这么大。” 他低语一声,搂着她一下一下轻拍她的后背。 心口的伤隐隐作痛,他抬手摁了一下那道疤痕。 当初,她舍弃他不说,还险些要了他的命。 他不曾如她这般气性大过,不还是让她进了东宫? “娘,令仪好想你……” 岑令仪偎依在他怀中,委屈地呢喃,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她好累啊,娘的怀抱好温暖。 她想就这样睡过去,再也不醒来。 “娘搂着你,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娘的指尖暖暖的,擦去她眼角的泪水,抚平她紧蹙的眉心。 “所有的事情,都有过去的那一天,等几年回头看,这些都不算什么……” 娘轻轻拢着她的发丝,说着曾经教导过她的话。 岑令仪紧绷着的身子缓缓松弛下来,浑身都浸在踏实的暖意里。 “娇娇乖,喝药。”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有人唤她。 那语气像是娘 ,声音却又不像。 她脑中浑浑噩噩,无法思考辨别,乖乖张嘴喝了汤药。 而后,口中一甜。 娘给她喂了蜂蜜水,小时候是这样的……总是吃了药就有蜂蜜水喝…… 她又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从梦境中回笼,岑令仪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青色的帐顶,她恍惚了一下,认出这是明德殿的偏房。 她稍稍动了动,身上好像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有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酸沉。 口腔中满是浓重苦涩的药味,苦得她皱起眉头。 “呣呀……” 身旁,传来宴淮皎的声音。 岑令仪闻声转头,便看到小家伙躺在她身侧,正对她伸出白嫩嫩的小手,口中咿咿呀呀,像要同她说话。 “小殿下。” 岑令仪颇为艰难地侧过身,朝他伸出手。 “呣呣……” 宴淮皎抓住她的一根手指,小家伙下面已经萌出两颗小牙齿,咧开小嘴笑了。 她看着他纯真的笑脸,觉得自己那破烂不堪的身心,被小家伙治愈了一瞬。 宴淮皎抓着她的手指往嘴里塞。 “不可以,怎么这么馋?” 岑令仪眸光慈和,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丝。 “姑娘,您醒了?有没有哪里难受?” 灵芝听到声音进来,瞧见她睁着眼,不由欢喜,连忙上前询问。 “我没事,别担心。” 岑令仪弯起眉眼朝她笑了笑。 只是这笑透着虚弱,叫人瞧着更加心疼。 “殿下请太医来为您诊治过了,还在这守着您。”灵芝眼圈红红的:“姑娘,我觉得殿下还是在意您的。” 要不然,殿下怎么会连夜请了几个太医来,给姑娘诊脉。 而且,姑娘昏睡了一天一夜,殿下就在这里守了一天一夜,都没合眼睛。 一直到太医今早来问诊,说姑娘应该没有大碍,殿下才在云阙的劝说下,回内殿去休息了。 “在意什么?”岑令仪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宴淮皎的小脸上:“只不过是怕我死了,他心里的怨恨无处发泄。” 说起宴承徽,她便想起他和孙孺人,他在浴池边对她说的那些话。 钝痛又慢慢攀上心头。 “不是的,殿下守在……” 灵芝忙要解释。 “灵芝,别说他了。” 岑令仪打断她的话。 现在,她不想听关于宴承徽的任何事。 甚至不想提起他。 那会让她想起之前他给她的那些屈辱。 “是。”灵芝不敢再说,起身倒了一盏清水:“姑娘喝点水,润润嗓子。” “你给小殿下喂了什么?” 岑令仪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看着身旁的宴淮皎,轻声问她。 这小家伙,隔一会儿见不到她就要闹的,吃奶也吃得频繁。 她昏睡了这么久,醒来宴淮皎居然没缠着她要吃奶,肯定是让灵芝给喂饱了。 “吃了一些那两个奶娘挤的奶水,还吃了米油,方才才吃了几口藕糊。”灵芝将宴淮皎的饮食细细说给她听。 “小殿下真厉害,现在能自己吃这么多东西,有没有闹你?” 岑令仪笑了笑,指尖摩挲着宴淮皎白嫩的小手,心里对这个小家伙有说不出的喜欢。 他大了,不完全依赖她的奶水,已经能自己吃一些东西了。 “闹,怎么不闹?”灵芝道:“他睁眼看不到你就哭闹不止,只要躺在你身边看着你,就乖乖的。” 说也奇怪,没见过这么黏着乳母的孩子。 旁人家孩子即便是吃乳母的奶,也还是同生母更亲。 大概是小殿下同姑娘有缘分吧,小殿下的喜欢,在这东宫里能护着姑娘。 “不乖。” 岑令仪笑了一下,轻轻戳了戳小家伙嫩生生的小脸。 宴淮皎又咧着小嘴朝她笑。 “姑娘,该吃汤药了,我们药煎好了,这会儿应该放温了,我去给你端来。” 灵芝说着,起身就要往外走。 “等一下。” 岑令仪叫住她。 “怎么了,姑娘?” 灵芝不解地回头看她。 “诊金和抓药的银子,是谁给的?” 岑令仪吃力地撑起身子,靠在床头问她。 “是记在东宫的账上吧。” 灵芝想了想道。 太医是殿下让云宫去请的,药也是云宫去抓的,她还真没留意过这件事。 “我不吃。” 岑令仪靠在床头,语气轻柔却决绝。 她不会使东宫一钱一厘的银子。 “姑娘,你生病了,怎么能不吃药……” 灵芝不由睁大了眼睛,担忧又奇怪。 岑令仪缓声道:“我的银子,在我原来住处最角落处的箱子里,你取了来托人去给我抓两副药吧。” “姑娘,您这又是何苦……” 灵芝眼泪险些掉下来。 她知道姑娘性子倔,太医都说姑娘昏厥是气怒攻心所致。 大概是殿下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以至于姑娘气得昏厥过去了。 可现在都已经到这地步了,姑娘又何必呢? 她真的希望姑娘别那么有骨气,就跟殿下服个软吧,至少能少吃点苦头。 “听我的。” 岑令仪靠在床头,深吸了一口气。 她浑身像灌了铅似的,提不起力气,说点话就累了。 “是。”灵芝含泪点头应了,“对了姑娘,您病中不能照顾小殿下,我一人忙不过来,殿下让人叫了半夏,帮着一起照顾小殿下。” “嗯。” 岑令仪垂下眸子微微点头。 这些事,她并不关心。 她只要等陆怀宥查到关于孩子的线索,就可以离开东宫了。 只是,二皇子那里要逼她从宴承徽这里刺探消息,去换孩子的线索。 或许,她可以设法弄点假消息传给陆怀宥? 廊下。 “不喝还让我熬这么久,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大家千金呢……” 半夏口中不满地嘀咕,将小炉子边晾着的大半碗汤药端起,打算倒远一些。 “你在做什么?” 宴承徽淡漠清冽的嗓音响起。 半夏吃了一惊,险些将手里的碗丢出去。 她连忙稳住心神,屈膝行礼,低着头道:“回殿下,岑奶娘不肯吃这汤药,奴婢正要倒掉。” 她心里仿佛擂鼓一般,自己方才那番话,不知有没有被殿下听去? “拿来。” 宴承徽朝她伸手。 半夏连忙走上前,恭敬地将那碗汤药双手送上去。 宴承徽接过碗,一言不发径直往偏房走去。 半夏此时才敢抬起头来,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即便是背影也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与一贯的端肃。 她看得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第一卷 第14章 张嘴 宴承徽端着汤药走进偏房。 岑令仪正哄着宴淮皎。 她歪着身子靠在床头,宴淮皎坐在她怀中,白嫩的小脸蛋儿软乎乎的,扑腾着小手,十分可爱。 “小殿下乖,不可以吃小手。” 她将宴淮皎放在口中的小手拉下来,轻声告诫。 宴淮皎又将小手放回嘴里去,继续嗦自己的大拇指。 “不可以,奶娘要凶宝宝啦。” 岑令仪佯怒,蹙眉瞪他,再次将他手拉下来。 宴淮皎却一点也不怕她,只觉得有趣,不屈不挠的一遍又一遍将小手放进口中,看着她咯咯直笑。 灵芝在边上也看得有趣,忍不住也跟着笑,小殿下也太可爱了。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她心一跳,扭头去看。 “太子殿下。” 灵芝吃了一惊,连忙起身行礼。 殿下进来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岑令仪听她行礼,才转过头来。 宴承徽手中端着药碗立在桌子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也不知进来多久了。 她看着他,一时有些恍惚。 从前她生病,他总会不眠不休地守着她。 她醒来时瞧见的他,也常常是这般憔悴疲惫。 不过,他眼下这般疲乏之态应该不是因为她。 他哪里还肯再为她用心思? 宴承徽立在原地未动,目光落在她身上。 殿外阳光正好,金芒穿过繁复的花窗,在她苍白虚弱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浓密纤长的睫毛恹恹垂落,眼下有淡淡青晕,身子纤细单薄,脆弱得仿佛一碰就要碎了似的。 “小殿下,来,奴婢抱。” 灵芝很快反应过来,伸手去抱岑令仪怀中的宴淮皎。 “唔……” 宴淮皎一看要离开岑令仪的怀抱,顿时皱起小脸儿,扑腾着小手要哭闹。 他一向是很黏着岑令仪的。 “小殿下乖,奴婢带你到外面去看花好不好?看小狗,我们去找小狗狗。” 灵芝哄着他快步往外走。 看太子殿下的阵仗,是来让姑娘吃药的。 不管怎么样,姑娘得吃了药才能快点好起来。 宴承徽端着药碗,走到床边。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岑令仪动作艰难,欲起身朝他行礼。 晕倒前情形历历在目,她心中闷痛。 “都这样了,还装什么恭顺?” 宴承徽大手落在她肩上,单手将她摁得坐了回去。 岑令仪坐回床上,垂下长睫,肩往后让了让。 她不想被他触碰到。 宴承徽盯着她别扭的姿态,也知是自己那些话说得太重,将她气得狠了。 “把药吃了。” 他抬手,碗沿抵到她唇边。 极难得的,他眸光竟有几分柔和。 岑令仪往后躲了躲,垂着脑袋轻声道:“奴婢身份卑贱,不敢劳动殿下,更不敢叫东宫破费。” 她不沾惹他,也不沾惹他的东西,只守好自己的本分。 等找到孩子,她就离开,从此和他再无瓜葛。 “张嘴。” 宴承徽又将手里的碗往前送了送。 “殿下,奴婢会自己煎药来吃。” 岑令仪撑着床往后挪了挪,再次躲开,偏头看着床里侧。 如今,他对她没什么耐心。 推拒两次,他应该就会恼怒,摔碗离开。 “孤亲自喂你,还要摆脸色?” 宴承徽将药碗搁下,发出一声轻响。 岑令仪心跳了一下,以为他又要发作。 下一瞬,床边的宴承徽长臂一伸,将她整个儿捞进怀中。 “殿下,请您自重。” 岑令仪浑身无力,挣扎等同于无,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动弹不得。 她靠在他温暖的怀抱中,身子僵直,满身心都是抗拒,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他和孙孺人亲近的场景,心头一时又是愤恨,又是委屈。 宴承徽压根不理会她。 他坚硬结实的胸膛抵着她单薄的脊背,灼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渡过来,将她苍白的脸儿烧出几许潮红。 清冽的乌木香铺天盖地袭来,将她裹挟其中。 “你放开我!” 岑令仪又是羞恼又是嫌弃,声音却弱弱的,没什么气势。 “这么久,其他本事没有,脾气倒是见长。” 宴承徽含了一口苦涩的药汁在口中,随后捏住她的下颌,俯首不容抗拒地覆上她的唇。 岑令仪死死抿着唇,却哪里是他的对手? 温热的唇舌蛮横地撬开她的唇齿,以不容置喙的姿态,将苦涩的汤药渡进她喉间。 岑令仪抗拒不得,被迫仰着脖颈吞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管滑下,唇齿之间是浓郁的草药气味,混杂着独属于他的乌木香气。 他堵着她唇,确认她咽下去之后,才抬起头来。 不等她喘过气来,他又垂眸含了第二口汤药,俯首逼近。 岑令仪望着他逐渐放大的脸,心绪混乱,下意识抬手想推开他。 却一巴掌挥在他脸上,发出一声轻响。 岑令仪一下慌了神,忙收回手,薄薄的指甲划过他面颊,在他清隽的脸上挠出一道惹眼的红痕。 她看着被自己打得微微偏过头去的宴承徽,再看那道刺目的伤痕,一时浑身都麻了。 她不是故意要打他的! 这下,他岂不要大发雷霆? 宴承徽乌浓的眸中泛起薄怒,眼尾殷红。 他忽然抬手。 岑令仪吓得闭上眼睛,眼睫乱颤,这一巴掌是躲不掉的。 她等了片刻,预料中的巴掌却没有出现。 她缓缓睁开眸子,茫然忐忑地看他。 他一言不发,大手握住她后颈,俯首吻上去,一口一口,将碗里剩余的汤药全数给她渡了过去。 岑令仪口中汤药尽数咽下,滚烫的唇还贴在她唇上,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唔……” 她出声抗拒。 宴承徽缓缓抬起头来,密长的眼睫垂下,静静望着她。 方才数次唇舌相触,他尤觉不够。 怀里的人儿气息不匀,黝黑的眸湿漉漉的,眼睫乱颤,柔嫩嫣红的唇瓣沾着点点药渍,泛着潋滟的水光。 她在委屈、在抵触,不肯示弱,明明身子都在发颤,偏偏骨头硬得很。 他不待她反应过来,再次俯首,炙热的唇狠狠碾在她柔软的唇瓣上。 他的吻没有温存,没有试探,径直攻城掠地。 他大手牢牢桎梏着她的后颈,不容她有分毫躲闪。 怀里的人儿唇瓣柔软微凉,有久违的甜香,他贪婪地吮吻。 她脆弱不堪,在他的攻势下不堪一击,任由他掠夺去口中所有气息。 岑令仪呼吸骤然停了一瞬,胸脯急促地起伏,所有的呼吸都被他尽数封吞。 她湿哒哒的眼睫慌乱颤抖,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水光,晕开一片朦胧的湿红。 她想抗拒,双手无力地抵着他结实的胸膛,他的力道霸道蛮横,碾碎她所有微弱的抵抗。 她的呼吸彻底乱了,耳畔只剩自己急促的心跳,头昏目眩,抵着他的手缓缓落下,一时几乎要昏厥过去。 此时,宴承徽才稍稍撤开,垂眸看她。 怀里的人儿唇瓣微微红肿,愈发诱人,病态孱弱,却又楚楚动人,一呼一吸之间,都能勾得人方寸大乱。 他居高临下,眸光渐深。 岑令仪大口喘息,终于慢慢缓过来。 在他的注视下,她别过脸,缓缓抬起手,素白的手背在唇上擦拭了一下。 他吻了别人还来吻她,她膈应。 “孤没嫌弃你,你倒嫌弃起孤来了?” 宴承徽捉住她的手,几乎被她的举动气笑。 她自己舍弃他,另嫁他人,还生下了别人的孩子。 现在还来嫌弃他? 谁给她的底气? “奴婢不敢。” 岑令仪不看他,眼眶却红得厉害。 他碰过别人,她无法不在意。 “既知是自己奴婢,便该遵循本分,伺候好孤。” 宴承徽将她往床里侧挪了挪,在她身侧躺下。 “奴婢是小殿下的乳母,不是东宫的婢女,殿下要伺候,应该找专门的婢女。” 岑令仪垂下长睫辩驳。 他让她留在明德殿伺候,本就不合规矩。 哪有人做奶娘,还要伺候孩子的父亲,一下伺候他们父子俩? “那又如何?既在东宫,便是孤的人。” 宴承徽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语调难得柔和。 “是。” 岑令仪咬了咬唇,应了一声。 他说得没错,只要他想,东宫里哪个女子他碰不得? 别说只是吻她,就算是要她,她也不能拒绝。 他是太子,身边女子多是寻常事。 而她区区一个乳母,除了接受,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除非她走。 可她的孩子怎么办? 宴承徽将她拥紧,双腿缠着她,下巴枕在她头顶上,阖上了眸子。 岑令仪窝在他温热的怀抱中一动不动,呼吸间都是他身上独有的香气,感受着他的体温,她眼眶逐渐湿了。 从前,他最喜欢这样抱着她睡。 她会不甘示弱,将腿抽出来,压在他腿上。 他又会将她腿勾回他两腿之间。 因为这个,他们能在被窝里嬉笑着斗许久。 但每回到最后,都是她窝在他怀中,将腿跷在他身上,安然入睡。 她没有想到,他们还有这样相拥而眠的一日。 可惜,她再也没有和他在被窝里打闹的力气。 耳畔,他的呼吸声逐渐均匀,像是睡过去了。 她试探着动了动。 搂着她的人毫无动静,像真的睡熟了。 她动作大了起来,想脱离他的怀抱。 他的胸膛靠过别人,她能不靠还是别靠了。 “乱动什么?” 头顶,传来宴承徽有些慵懒的声音。 “殿下贵为太子,睡在奴婢这里于礼不合,您还是回内殿去睡吧。” 岑令仪轻声开口劝他。 “孤这般乏累是何故?连让孤在这睡一觉都不肯?” 宴承徽抬起头来,皱眉看她。 “殿下身子乏累大概是……殿下后院的女子有些多,又要个个顾及,是以体力不支。殿下可以找太医,开个壮阳补肾的方子……” 岑令仪鸦青长睫轻扇,嗓音轻轻的,说得很是认真。 虽然他天赋异禀吧,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只有她一人时,他收拾她自是绰绰有余的。 但如今,他后院里有四个女子,白日里还要处置公务、应付朝堂算计,晚上又要雨露均沾,也够他忙活的了。 “岑令仪,你在说孤虚?” 宴承徽真是叫她给气笑了。 “奴婢是替殿下的身子着想。” 岑令仪依旧垂着眼睫,轻声软语,瞧着真挚又无辜。 下一刻,她下巴突然被他挑起。 宴承徽直直望入她眼底,唇角微勾:“岑令仪,孤虚不虚,你不清楚?” 当初是谁被他追得满床爬? “殿下,今时不同往日。” 岑令仪抬起清亮的眸看他一眼,脸颊微微红了,语气却意味深长。 她这般说话,便有了几分从前的生动娇憨。 “岑令仪,信不信孤弄死你?” 宴承徽翻身压住她,一句话说得恶狠狠的,咬牙切齿。 岑令仪被他压得咳嗽一声,偏过头去:“殿下也不怕过了病气。” 宴承徽看着她煞白的小脸,胸膛起伏了两下,长腿一伸,重新在她身侧躺下,又一次将她揽入怀中。 “孤真想勒死你。” 他手中用了力气,将她紧紧拥在自己怀中,久久不肯放松。 他力道太大,岑令仪只觉得自己骨头都要被他勒断了,却咬牙不肯吭声。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力道渐渐松了。 岑令仪又等了一会儿,觉得他应该睡着了,再次试着想脱离他的怀抱。 但脚下才一动,便被他勾了回去。 “别乱动,好好陪孤睡。” 他语气里带着困倦。 岑令仪又试了两次,无一次不被他发现。 她到底还在病中,气力有限,与他抵抗失败了两次,在等第三次机会时,终归是精力不济,窝在他怀中沉沉睡了过去。 她身侧,本该熟睡的宴承徽缓缓睁开眼,低头看她。 她乖乖蜷缩在他怀里,阖着眸子,长长的睫羽温顺垂落,莹白的脸色褪去一贯的恭顺倔强,只余下乖巧恬静。 毫无防备,满是依赖,与从前的她一般无二。 良久,他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俯首在她额头上印下一记轻吻。 无梦无扰,这一觉岑令仪睡得格外香甜。 再睁开眼,她只觉身上暖烘烘的,像守着火炉一般。 耳畔,传来均匀的呼吸,一轻一重。 她动了一下,转头瞧了瞧。 宴承徽睡在她外侧,紧紧抱着她,脸侧挠痕显眼。 宴淮皎睡在她里侧,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脑袋边,睡得香甜。 她看着这长相相似的一大一小,昨夜种种,在眼前闪过,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父子俩,一个黏着她,一个憎恶她,这是不折磨死她不罢休。 不过,小宴淮皎她还是打心底里喜欢的。 虽然他是宴承徽的儿子,但小家伙一点也不可恶,反而讨喜得很。 她瞧着宴淮皎,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他的小手。 “醒了 ?” 身侧,传来男人清冽的嗓音,带着初初睡醒的苏。 岑令仪身子一僵,迅速从他的怀抱中脱离,挪向床里侧。 此时她才发现,那一碗药下肚,一觉睡醒,她已经痊愈了一大半,身上松快多了。 “孤给你养好病,又有力气跟孤使性子了?” 宴承徽翻身坐起来,眉心微拧,脸上那道挠痕惹眼得很。 岑令仪心虚地低头,蜷在宴淮皎身边,抿唇不语。 “起来,伺候孤更衣。” 宴承徽起身下了床。 岑令仪伸手给宴淮皎掖好被角,才从床上下来,取过床头他的衣裳,上前伺候。 宴承徽摊开手,玉身长立,任由她将衣袍套上身。 她指尖轻轻替他拢上衣襟,踮起脚尖替他整理衣领。 太近了,她又嗅到他身上清冽的香气。 她不由将呼吸放得轻浅。 宴承徽垂着笔直的长睫看她,温热的气息不经意拂过他的锁骨,丝丝缕缕,缠过心尖。 她到底没怎么做过伺候人的事,动作细致但有些生疏。 一点一点替他理好内衬,外衫,她拿过腰带,纤细的手臂环住他腰身,脸儿不可避免地贴在他胸膛处,若即若离。 她心跳有些快,系玉带钩的动作略显慌乱。 宴承徽忽然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奴婢多谢殿下之前的照拂。”岑令仪挣脱他的手,捏着玉带钩垂着眉眼轻声道:“东宫请太医为奴婢看诊以及抓药的银子,奴婢明日会送到账房处。” 她之前欠他的已经够多了,被他记恨憎恶。 她为他诞下了孩儿,抵消了从前他对她的好,就两不相欠了。 往后,她不想再欠他一毫一厘。纵使他对她百般折辱,不记丝毫情分,银钱账却还是要和他算分清的。 只是不知道她的孩子如今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照顾他的温饱? “岑令仪,你再说一遍?” 宴承徽定定望着她,眸底泛起点点怒意。 她真是好样的,身子才好起来,就忙着惹他。 他瞧她低眉顺眼,一副要跟他分得清楚的模样,胸膛微微起伏。 她就这么不想沾上他? “奴婢给小殿下哺乳,是有月例银子的,生病了不该用东宫的银子。” 岑令仪纤长的眼睫轻垂,手里想给他系上玉带钩,口中小声同他解释。 他痛恨她,憎恶她,想方设法地折辱她。 他说他嫌她脏。 她与他分得清楚,不是正合他的心意吗? 他怎么又不高兴了? “一副药一两金,你吃了五副,给银子吧。” 宴承徽冷哼一声,语气冷冽。 “这么贵?” 岑令仪不由抬眸看他,有些错愕。 她进东宫做奶娘,一个月的月例才十两银子,也就是一两金。 她攒了几个月,本来刚刚够给他药钱,但是她将银子拿给了陆怀宥,让他转交给她父母了。 她想让父母日子能过得好一些。 “宫里的东西,你以为呢?” 宴承徽反问。 “那等奴婢休沐,回去跟夫君拿了银子,再来还给殿下……” 岑令仪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话越说声音越小。 从听说陆怀宥要娶安顺郡主为妻之后,她便一直觉得陆怀宥有些不对劲。 到底哪里不对,她又想不明白。 须得见陆怀宥一面,问个清楚才好。 “夫君?岑令仪,他都要另娶旁人了,你倒还时时刻刻念着他。” 宴承徽眸底戾气翻滚,一把捉住她还在替他系玉带钩的手猛地一扬,动作干脆利落。 岑令仪病后初愈,身子总归有些乏力,自然无力抗衡,猝不及防地跌回床上,后腰磕得生疼。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剔透,眼眶瞬间红了,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鬓边发丝散落下来,贴在脸侧,瞧着愈发可怜。 “别装死,起来伺候孤。” 宴承徽一把拽起她,眸光定定落在她脸上,森冷骇人。 他瞧她可怜的模样,心中愈发怒火升腾。 “哇……” 床上安睡的宴淮皎被两人的动静吵醒,咧嘴大哭起来。 岑令仪下意识转头看过去。 宴承徽丢开她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殿下。” 灵芝和半夏左右立在偏房门前,见他出来,连忙行礼。 两人都看到了宴承徽脸上的伤痕。 灵芝首先是担心岑令仪,宴承徽一走,她便进偏房去查看。 半夏则站在原地,眼珠子转了又转。 殿下和岑令仪一起过了一夜……不对,不止一夜,昨日下午殿下就进了偏房,到这会儿才出来。 殿下脸上还添了伤痕,那伤一看就是手指甲挠出来的。 应该就是岑令仪挠的。 她站在门口想了好一会儿,才跟了进去。 等她进了偏殿,宴淮皎已然没了哭声,床幔也已经放下。 岑令仪轻抚着小家伙的脑袋,瞧他窝在自己怀中大口吃奶。 “岑奶娘没事吧?” 半夏小声问灵芝。 灵芝摇了摇头,在心里叹息。 殿下陪着姑娘半日带一夜,她还以为两人关系能缓和些呢。 没想到,姑娘挠破了殿下的脸,殿下又是带着气走的。 这可如何是好? “没什么事的话,我去外面守着了。” 半夏同她说了一声。 灵芝也没什么心思理会她,只点了点头。 半夏走了出去,在偏房门口徘徊片刻,咬咬牙径直往正殿门前走去。 “做什么?” 云阙守在门口,拦住了她。 “是岑奶娘让我来的。” 半夏抬起下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有底气。 她的样貌不比岑令仪差,殿下那么厌恶岑令仪,还愿意陪生病的岑令仪过夜。 岑令仪不识好歹,居然挠破了殿下的脸。 趁着殿下这会儿心里有气,她上前去伺候,小意温柔,说不定能得殿下的青眼。 她就不用再做居于人下的婢女了。 云阙进正殿禀报过后,走了出来,上下扫了她一眼:“殿下让你进去。” 半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挺着胸脯跨进门槛,朝上首行礼。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她叫你来,有何事?” 宴承徽目光落在眼前的公文上,不曾抬头。 “岑奶娘说她这会儿要照顾小殿下,怕殿下这里没有人服侍,特意叫奴婢来。” 半夏嗓音轻柔地几乎能捏出一把水来,半低着头,一脸羞涩。 宴承徽这才从公文中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第一卷 第15章 咬他 半夏的心怦怦直跳,故意收腹挺胸,她的脸蛋和身段可都不比岑令仪差,只是没有岑令仪之前那么好的出身罢了。 她若是太傅府的小姐,太子殿下当年钟心的是谁还不见得呢? 她低着头,没看到宴承徽只瞧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偌大的殿内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半夏心中不安,但是又不敢有所动作,只能偷偷抬眼打量书案边高高在上之人。 宴承徽神色淡漠,正垂眸在文书上奋笔疾书。 半夏小心地咽了咽口水,殿下好像当她不存在一样。 饶是她有几分小聪明,这会儿也不知该如何做了。 只能僵立在那里,等着宴承徽处置。 半晌,宴承徽才开口。 “去叫岑令仪来。” 他淡声吩咐。 “是。” 半夏连忙答应。 她心中暗恨,等了半晌,腿都要站麻了,结果殿下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叫岑令仪来。 岑令仪究竟有什么好? 此时,被她在心里骂了好几遍的岑令仪,正在偏房里哄着宴承徽玩。 这个时辰,宴承徽应当在处置公务了。 从她来了明德殿之后,他在书房的事务,都是她在边上伺候。 方才,他负气而去,没让人来叫她。 她也乐得清闲,陪着宴承徽,不用提心吊胆他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发作。 他贵为太子,想要多少人伺候没有,无需她操那份心。 “岑奶娘,太子殿下请你过去。” 半夏推开门,扫了她一眼。 岑令仪扭头看她,心中有些奇怪。 平日里,宴承徽叫她,要么是让云阙、云宫来,要么就是他亲自叫她。 今日怎会叫半夏来? 不过,这等小事,她也不曾往心里去。 “小殿下,来,奴婢抱,让奶娘去殿内伺候。” 灵芝上前,要接过宴承徽。 宴承徽见状哼唧起来,两手抱着岑令仪的脖颈,像小猴子缠着大猴子一样,死死缠在岑令仪身上,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罢了,我抱他一起去吧。” 岑令仪不忍心将他弄哭,干脆抱着宴淮皎一起进了正殿。 岑令仪跨进门槛,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不由回头瞧了一眼。 半夏竟也跟进来了。 岑令仪眨了眨眼睛,难道说宴承徽让半夏在跟前伺候了? “奴婢见过殿下。” 她怀里抱着宴淮皎,屈膝行礼。 宴承徽却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半夏身上。 “过来磨墨。” 他启唇吩咐。 “是。” 半夏心中窃喜,快步上前拿起墨条,挽着袖子开始磨墨。 岑令仪忍不住又瞧了半夏一眼,站在原地,怔怔垂下长睫。 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泛起密密的酸涩。 他这明德殿,不是外人轻易进不来吗? 半夏能在这儿伺候,自然是他的意思。 这样也好。 他有了新人伺候,便是放过她了。 往后,她不用在他跟前日日悬心,不用揣摩他忽冷忽热的心思,也不用再近身伺候,承受他的各样折辱。 “呣呣……” 宴淮皎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直在东张西望,这会儿瞧见宴承徽,眼睛顿时亮了,伸着小手一直往他那边够,对着宴承徽要抱抱。 小家伙近六个月,也有十五斤重了,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岑令仪又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被他的动作带得几乎站不住。 “殿下,小殿下要您抱。” 岑令仪往前踉跄了一步,干脆开口。 到底是亲父子,这个小家伙还是很亲宴承徽的。 就是不知道,宴淮皎为什么不喜欢夏青和?连抱都不肯让她抱。 宴承徽瞥了宴淮皎一眼,眼神就没能挪开。 粉粉嫩嫩的小家伙腮帮子肉嘟嘟的,咧着小嘴露出两颗小米牙,藕节似的小胖胳膊举起来,身子微微往前倾,小手一直伸向他。 口中咿咿呀呀的撒娇,急切的模样很是讨喜。 他不喜欢孩子的,何况这根本不是他的孩子。 但手臂竟不受控,待他察觉时,手已然朝小家伙伸了过去。 岑令仪往前走了两步,将孩子放到他怀中。 宴承徽坐在那处,低头看着怀里小小的一团。 小家伙比他上次抱他时长大了不少,再没有那种不小心就会从怀中掉下去的感觉。 “咿咿……呣……” 宴淮皎落到他怀里,很是欢喜,小手攥住了他的玉带钩,脚下用力,似乎想站在他腿上。 宴承徽抬手扶着他腰,让他站在自己腿上。 宴淮皎小手揪着他衣襟,往他怀里蹭。 宴承徽不动,只看他要做什么。 宴淮皎张开小嘴,就要去咬他衣裳。 宴承徽不禁往后一让,看着他嘴角的口水,有些嫌弃。 “小殿下出牙齿,牙床痒,会喜欢咬东西。” 岑令仪捏着帕子给宴淮皎擦拭口水。 宴承徽素来爱洁,不许生人近身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连自己儿子都嫌弃,真是矫情。 宴承徽听她说话,才从宴淮皎身上移开目光,侧眸瞥了她一眼。 岑令仪低头往后退了一步。 “你觉得她好?” 宴承徽目光落在半夏身上。 半夏捏着墨条,细致地磨墨,心一下提了起来。 岑令仪可别说不是她让她来的。 她敢走进这殿内,就是赌殿下不会跟岑令仪交心,万一两人说破了,她小命就没了。 “挺好的。” 岑令仪看了半夏一眼,心中涩了一下,也有些莫名其妙。 他觉得好就好,问她做什么? 他让她在明德殿住,只让她一人近身伺候,她还以为,她在他心里,与别人终究是有些不同的。 现在看来,是她多想了。 在他身边伺候的,可以是她,也可以是别人。 只不过,他那时候想羞辱她,就让她过来了。 “那就让她留下伺候。” 宴承徽语气不善。 他越看怀里的宴淮皎眉眼越像岑令仪,干脆将宴淮皎往她怀里一送。 她就这样急着将旁人往他面前送,想她自己落个干净。 在她眼里,他就这么不挑? 岑令仪接过沉甸甸的小家伙抱在怀中,垂了眸子往后退了几步。 人是他自己选的,他当是看中了半夏的。 她总不能说半夏不好吧? 怎么她说半夏好,他又不高兴? 她和半夏并不熟悉,但心里清楚,半夏和王嬷嬷那些人一样,都是不喜欢她的,所以她来了东宫之后,和半夏并无往来。 宴承徽翻开公文,重新提起笔去蘸墨。 半夏忙将砚台往前推了推,又将熏香的炉子挪到一侧,整理起书案来。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在边上瞧着宴承徽红袖添香,心里到底有些不是滋味。 “殿下若没有旁的事,奴婢先退下了。” 她朝宴承徽一福,便要转身离开。 “孤让你走了?” 宴承徽抬起乌浓的眸看她。 岑令仪只好停住步伐,轻声问他:“殿下还有吩咐?” “站着。” 宴承徽吩咐一句,垂下眸子不再理会她。 岑令仪抿唇,又往后退了退。 她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要让她在这看着,别人是怎么伺候他的。 她不难过。 毕竟,他和孙孺人做那样的事,她都在外头听着了,还有什么不能面对的? 她这般想着,心头的酸涩却怎么也压不住。 既然身边有了这么多新人,为何就是不肯放过她? 她所求不多,只想带好宴淮皎,尽乳母的本分,直至找到她的孩子罢了。 “呣呣……” 小宴淮皎抓着她衣襟,小手落在她脸上,轻轻捏捏,又凑过来要咬她的脸。 岑令仪瞧着他,眸光不由一柔,小家伙好像在宽慰她。 看着他纯真无辜的小脸,她心里的酸涩的确消减了不少。 “让人把他抱出去。” 宴承徽冷声吩咐。 她还有心思逗孩子! “小殿下等会儿要睡了,灵芝抱他,他会哭。” 岑令仪顿了一下,抿了抿唇开口。 她知道她反驳他,他会恼。 可她心疼宴淮皎,不想让孩子哭。 宴承徽侧眸望她。 “等小殿下睡着了,奴婢就送他回房。” 岑令仪低下头,再次轻声开口。 他对她苛刻也就算了,自己儿子总不能不疼吧? 宴承徽一时没有说话。 宴淮皎打了个哈欠,小脸儿枕上岑令仪的肩头,眼睛也迷蒙起来。 “小殿下这就要睡了。” 岑令仪轻拍他后背,微微晃着身子哄他入睡。 宴承徽这才收回目光。 宴淮皎靠着岑令仪,很快便睡着了。 岑令仪将他送回偏房,小心地安置在摇篮中,由灵芝看着,她自己才又折返回正殿。 半夏已然将书案收拾得整整齐齐,立在一侧。 宴承徽正搁下手中的笔。 “殿下。” 岑令仪朝他福了福,站到一侧。 宴承徽抬眸瞧了她一眼,起身吩咐半夏:“更衣。” 半夏闻言,顿时精神一振。 东宫上下,没有人不知道太子殿下不喜生人近身,今日她才头一日伺候殿下,殿下就让她近身伺候。 这至少说明,殿下不厌恶她。 她强压下面上喜色,走上前去。 宴承徽目光再次落在岑令仪脸上。 岑令仪垂着纤长的眼睫,静静地站在一侧。 她看到旁人靠近他,便不由自主想起从前,他从不许她之外的人近身。 现在,他不只和后院的四人做过最亲密的事,连半夏这样的婢女,也能贴身伺候他了。 她敛下心头酸涩,不让自己去瞧他们,她早已是局外人,他如何与旁人亲近,都不关她的事。 半夏一脸殷勤,小心恭敬地伸手,要去解宴承徽的玉带钩。 宴承徽往后退了一步,微微皱眉。 “先取衣衫。” 他淡声吩咐。 半夏答应一声,转身走过去取挂在侧架的烟青色常服。 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衣衫拿下来时,她没有留意到,那衣衫宽大的袖子勾住了边几上的长颈花瓶。 “哐当——” 一声脆响,打破了殿内的安静。 岑令仪和宴承徽齐齐转头,朝半夏望去。 细碎的瓷渣溅落一地,几支紫色睡莲落在地上,清水泼洒而出,溅湿半夏手中的常服。 半夏面上血色瞬间褪净,吓得魂飞魄散。 她膝盖一软,当场跪了下来,一下跪到碎瓷片上,疼得浑身一哆嗦,却也不敢有半分动弹。 “殿下恕罪,奴婢绝非有意冲撞殿下,求殿下开恩,饶了奴婢,奴婢知道错了……” 她连连磕头,反复求饶。 太子殿下为人最是端肃自持,她头一天在殿下跟前伺候,就闯下这样的大祸,只怕是小命不保。 宴承徽没有说话,一时间,殿内只有半夏磕头求饶的声音。 宴承徽看向岑令仪。 岑令仪两手放在身前,垂手而立,神色恭顺,并无半丝异常。 他心底生了无名火,转头对半夏开口,语气温润。 “起来吧,些许小事,何至于如此?” 半夏愣了一下,连忙磕头:“谢殿下……” 她出了一身冷汗,本以为今日在劫难逃,没想到殿下竟没有追究她。 难道殿下真的对她…… 宴承徽沉沉的目光再次落在岑令仪脸上。 岑令仪鸦青长睫垂落,指尖悄悄攥着衣袖,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心头却仿佛藏了一只未曾成熟的李子,一时又酸又涩。 若此刻犯错的人是她,他绝不会如此宽宏大量,多半会借机狠狠苛责,甚至是羞辱她一顿。 她一直以为,入主东宫之后,他比从前无情了许多。 现在看来,他不是无情,他只是对她无情。 宴承徽阔步离开。 岑令仪和半夏也一前一后出了正殿。 半夏站在廊下,看着岑令仪进了偏房,定下了心神。 她闯下那样的祸,殿下没有丝毫怪罪不说,对她说话语气还那么和善,她之前从未见过殿下这样一面。 她抬手捧住了自己的心口,殿下对她与旁人不同。 只是,岑令仪留在明德殿,殿下总让她在边上站着,很是不便。 如果能将岑令仪赶出明德殿就好了。 她站在原地,思量半晌,忽然抬步朝外走去。 “半夏,你去哪里?小殿下的衣裳,你收一下……” 灵芝恰好打帘子出来,瞧见她往外走,不由问了一句。 “往后我在正殿伺候,小殿下的事别找我。” 灵芝头一瘸一拐往前走,也不回。 她得了殿下的青眼,哪里还用伺候那个乳臭未干小婴孩? “谁让她进正殿伺候了?” 灵芝看她那样就来气,收了宴淮皎的衣服,气呼呼的进了偏房。 “是殿下的意思。” 岑令仪守在宴淮皎的摇篮边,轻声回了一句。 “殿下看中她什么了?真是见鬼。” 灵芝忍不住骂了一句。 那半夏,虽然有几分姿色,可心性不稳,是个沉不住气的。 殿下能看中那样的人? “别乱说话。” 岑令仪提醒她。 灵芝捂住自己的嘴,心里还是生气。 半夏拿什么和姑娘平起平坐? 殿下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 芸香院,冰鉴内的冰雕缓缓融出水,上头冰镇着西瓜和葡萄。 孙孺人侧躺在软榻上,荷花正蹲在她面前,喂她吃西瓜。 “殿下去哪里了?” 孙孺人手中摇着团扇,皱眉问了一句。 她脖颈上,还残留着前几日刮痧留下的青色痕迹。 “应该是进宫去了。” 荷花低声回道。 “明德殿的消息,到现在还没打听到吗?” 孙孺人有些烦躁,坐起身来。 “您知道,明德殿外面守着的人,都不让进门一步。云阙和云宫的嘴紧得很,根本探听不出 一个字来。”荷花道:“岑奶娘和灵芝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除了一个……” 她正要说才进去的半夏。 “孺人,半夏求见。” 兰花快步走了进来,一脸兴奋。 “哪个半夏?” 孙孺人皱眉问。 “就是才调进明德殿那个婢女,照顾小殿下的。” 兰花解释。 “她怎么想起来找我?” 孙孺人皱起眉头问了一句,有些不耐烦。 “她应当是想攀附孺人,孺人正好可以问一问明德殿的消息。” 荷花想了想道。 “让她进来。” 孙孺人吩咐一句,重新倚回软垫上。 “奴婢见过孺人。” 半夏快步走了进来,恭敬地朝孙孺人行礼。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孙孺人上下扫了她一眼,面色肉眼可见的不悦。 这女子有几分姿色,在明德殿里伺候,谁知道她会不会起攀附之心? “奴婢是想来告诉孺人,今日晌午时分,殿下从岑奶娘的屋子里出来,脸上被挠破了皮。” 半夏悄悄看她的脸,小心地开口。 “什么?”半躺着的孙孺人一下坐起来,眼睛睁大:“你再说一遍?” “殿下昨夜就留宿在岑奶娘屋子里,到今日晌午时分才出来,脸上有挠伤的痕迹。” 半夏低下头,不仅复述了一遍,还将宴承徽和岑令仪睡了一夜的事也说了出来。 “这个贱人!” 孙孺人闻言勃然大怒,一把掀翻了装西瓜的盘子。 一声脆响,西瓜和盘子碎了一地。 殿下说要在她这里留宿,结果给她做了一顿针灸,根本没碰她,也没有在她这里过夜。 现在,居然和岑令仪睡到一起去了。 岑令仪背叛了殿下,还跟了别人,甚至生下了别人的孩子。 殿下就不嫌她脏吗? “孺人,您冷静一点。” 荷花是有些脑子的,连忙拉住她。 “你让我怎么冷静?” 孙孺人顿时气红了眼圈,坐了回去。 “殿下是东宫之主,他宠幸谁不是我们孺人能管的。”荷花站直身子,审视地看着半夏:“你跑到我家孺人跟前来说这些,有什么目的?” 孙孺人闻言稍稍冷静下来,不由看向半夏。 “奴婢是看不惯那岑奶娘。”半夏在半道上早就想好了说辞,有些气愤地道:“岑奶娘负责奶小殿下,奴婢负责哄小殿下,原本是平起平坐的。如今她奶完小殿下还抱着不放,反倒让我们跟着打下手,我们是伺候小殿下的,又不是伺候她的。再说,太子殿下那是何等的尊贵之躯,岂是她能伤的?” “你看清楚了?真的挠伤了?” 孙孺人忍不住问。 挠伤脸,这本就是个很暧昧的事情。 岑令仪是不小心的?还是抗拒? 不行,这两样都不行。 殿下怎么能想碰岑令仪呢? 她只觉心里如同烧起火来一般,火急火燎,煎熬又难受。 “奴婢看得一清二楚。” 半夏肯定地道。 她看着孙孺人脸上的恼怒和嫉恨,心里暗暗得意。 这般,孙孺人肯定会想尽办法将岑令仪赶出明德殿。 然后,殿下面前就只剩她一人伺候。 到那时,她从奴婢变为主子,就指日可待了。 “荷花,你去让人准备点点心,我要到明德殿门口去等殿下。” 孙孺人咬咬牙,吩咐下去。 * 金乌西坠。 宴承徽踏着晚霞归来。 “殿下。” 孙孺人正等在明德殿院门外,远远瞧见他,连忙迎上去。 她眼睛尖,一眼就看到宴承徽面颊上的挠痕,印在冷白的肌肤上,很是惹眼。 半夏果然没有撒谎。 “你怎么在这儿?” 宴承徽顿住步伐,微微蹙眉。 面颊上的伤并未有损他的威严,他看着依旧矜贵端肃,这伤打破了他的漠然,叫人忍不住泛起遐思。 究竟是什么样的小娘子,才能在这样金尊玉贵的儿郎面上留下挠痕? “您脸上怎么受伤了?” 孙孺人顾不得回答他的话,便要伸手去触碰他面颊上的挠痕。 她细细的眉皱起,眼底满是嫉恨。 岑令仪她怎么敢! 她一问伤痕,宴承徽便想起岑令仪来,面色难看了几分,抬步往里走。 “孤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让人给殿下做了冰镇浮圆子,特意来给殿下解暑。” 孙孺人跟上他的步伐,这才回答了他的问题。 走到正殿门前,半夏正守在那儿,屈膝行礼。 “奴婢见过殿下。” 宴承徽没有理会她,转头朝偏房方向望去。 岑令仪听到动静,出了偏房快步上前行礼:“殿下。” 宴承徽瞥了她一眼,抬步跨过门槛。 孙孺人也睨了岑令仪一眼,紧忙跟了上去。 岑令仪这才跟上,抬眸之间看到孙孺人脖颈上的青色痕迹,漆黑的瞳仁缩了一下。 这痕迹看着淡了,应当是那晚宴承徽在她脖颈上留下的。 这都好几日了,还有这么深的印记,难怪孙孺人叫得惨成那样。 她盯着那痕迹,心头仿佛被锥子锥了两下,一时痛入骨髓,面上却若无其事,跟半夏一左一右进了正殿。 “殿下别想瞒我,您脸上的伤是岑令仪挠的,您昨夜宿在她房里了。” 孙孺人上前挽住宴承徽的手臂,气哼哼地开口。 “你在孤的明德殿里安了眼线?” 宴承徽垂眸看她,眸光沉了下来,扫了半夏一眼。 半夏吓得缩住脖子,不敢抬头,出了一身冷汗。 “哪有,我就是跟半夏打听了一下嘛。”孙孺人娇娇地道:“您当初不是说,若能入主东宫,这太子之位有我兄长一半吗?我只不过是关心殿下,这都不行吗?” 她说着撅起嘴,晃着宴承徽的手臂撒娇。 岑令仪看了孙孺人一眼。 这孙孺人的确和传闻中一样没脑子。 就算宴承徽坐上这太子之位有孙家的功劳,也不该说这种邀功的话吧? 宴承徽眸光沉沉,盯了孙孺人片刻,神色忽然松了些。 “孙孺人关心孤,自是好的。” 他语气淡淡,没什么情绪。 岑令仪垂眸看着眼前的地面。 宴承徽对孙孺人,的确不同。 孙孺人说出这样邀功的话,他半分也不气恼,反而纵着。 要不怎么说孙孺人是宠妾呢。 “那东宫的事,我说了算不算?” 孙孺人得寸进尺,追着他问。 “你要做什么主?” 宴承徽自她手中抽出手臂,在书案前坐下。 “也不是什么大事,岑奶娘住在明德殿,本来就不合规矩。现在她胆大包天,还敢挠破殿下的脸,我要将她赶出东宫去。” 孙孺人抬手指着岑令仪,一脸骄纵。 半夏低着头偷偷笑了笑,她的计谋得逞了,孙孺人这杆枪果然好用。 宴承徽靠在椅背上,唇瓣微抿,侧眸朝岑令仪的方向看过去,眸光清冽淡漠。 第一卷 第16章 酸意 “你何必为个下人动气?似她这般卑贱污浊之人,孤岂会沾染?” 宴承徽嗓音清润,视线轻飘飘的落在岑令仪身上。 岑令仪听闻他的话,身子骤然一僵,犹如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昨夜情形历历在目。 是他强行给她喂药,强行吻她,强行将她扣在怀中睡了一夜。 现在却说尽贬斥羞辱之言。 他大概是后悔了昨夜所行。 她掐着手心,依旧垂首端立,脊背挺得笔直,只当做没有听到他的话。 “殿下既知她是卑微之人,为何要与她牵扯不清?” 孙孺人听宴承徽这样说,心里痛快了些,但还是不甘。 就算不能将岑令仪赶出东宫,至少也要让她离开明德殿吧。 “孤如何与她牵扯不清?” 宴承徽侧眸看孙孺人,眸色清冷。 “您都宿在她屋子里了,脸也被她挠花了,还说没有。” 孙孺人拧过身去,撒娇似的轻哼了一声。 “她病中看护淮皎不力,孤不放心,才会前去查看,这伤痕是淮皎挠的。” 宴承徽神态端肃,嗓音冷冽。 岑令仪垂着鸦青长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酸涩和难堪。 她以为,她病了一场,他念及旧情,待她有所不同。 原来,他不是为她而去,是为了宴淮皎。 点点水光才在眼底泛起,便被她强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来,强作镇定地看着前方。 “原来是这样。”孙孺人目光在岑令仪脸上打了个转:“虽是如此,但她只是个奶娘,留在明德殿也多有不妥。殿下还是让她出去吧,别为了一个脏污之人,误了殿下的一世清名。” 岑令仪抿唇听着,面上若无其事。 宴承徽若真依孙孺人所言,将她放出明德殿去也好。 她也不想日日在这里面对他。 宴承徽目光沉沉落在孙孺人脸上,唇瓣轻抿,一言不发。 殿内气氛有些压抑。 孙孺人目光闪了闪,唇瓣嗫嚅着却又不甘心退让。 这明德殿,她进来都要经过殿下准许,岑令仪凭什么住在里面? “孤想惩戒厌恶之人,孙孺人也要阻止?” 宴承徽唇角微勾,眸色却一片冰寒。 孙孺人噎了一下。 她才不信这话,什么惩戒?分明就是偏爱。 但她又无从反驳,总不能说殿下撒谎吧? 表面看起来,殿下对岑令仪的确不怎么样。 可谁知道他们私底下是怎么样的? “还是说,孤想时时看到淮皎,孙孺人不许?” 宴承徽再次开口。 岑令仪看着眼前的地面,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没有松口让她搬出去。 他留她在身边,不是心软,不是念旧,不是放不下她。 只为惩戒。 “殿下言重了,我哪里敢。”孙孺人拧了拧腰肢朝他道:“如果住在明德殿也算惩戒,那我也想要这样的惩戒。” “你确定?” 宴承徽微微挑眉。 “当然,只要殿下让我住进明德殿,我什么都愿意做。” 孙孺人上前两步,手扶在椅背上,俯身靠在他身上。 宴承徽不着痕迹地往一侧让了让,淡声道:“你先去将恭桶刷了。” “殿下……” 孙孺人气得跺脚。 刷恭桶那是人干的活吗?本来就又脏又臭,再加上现在是夏天,她只怕没到恭桶边上就要吐出来了。 “让云阙领你去。” 宴承徽朝外抬了抬下巴。 “殿下,我方才都是戏言,不作数的。” 孙孺人扯出一抹笑来。 她十分不甘心,可总不能为了留在明德殿,真去刷恭桶吧。 岑令仪刷过吗? 她不由扭头看岑令仪。 岑令仪只是垂着眼睛,面色平静恭顺,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 翌日清早。 孙孺人早早便到了东宫寝殿。 “孺人,太子妃娘娘请您进来。” 年年打了帘子出来招呼她。 孙孺人提着裙摆,快步进了正殿。 夏青和坐在主位上,姿态端正,面上难得有几分才睡醒的惺忪。 “孙孺人今日请安怎么来的这么早?” 她含笑问。 孙孺人请安向来最后一个到,但她也是没有计较过的。 东宫上下都知道,她这个太子妃,一向好说话。 “我有话要和娘娘说,娘娘知不知道,殿下脸上添了新伤?” 孙孺人坐也不坐了,径直走到她面前开口。 她昨天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总想着殿下脸上那伤。 宴淮皎才多大?哪有那么大力气,能挠花殿下的脸? 她总觉得,那就是岑令仪所为。 “我听说了,淮皎挠的。” 夏青和面带微笑,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我看根本就不是,分明就是岑令仪……” 孙孺人忍不住要说。 “孙孺人,等姐妹们来齐了,再说殿下的事吧。”夏青和挥手打断了她的话,接过岁岁端上来的早点:“妹妹可要尝一块?” “我不饿。” 孙孺人气呼呼地转过身,在下首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片刻后,顾良娣、李奉仪先后进了门。 “见过太子妃娘娘。” 两人朝夏青和行礼。 “免礼。” 夏青和抬了抬手。 孙孺人也起身,与她们二人见礼。 “妹妹今日来得倒早。” 顾良娣瞥了孙孺人一眼,在次位坐下,目光在孙孺人脖颈处淡淡的痕迹上扫了扫,有些漫不经心的开口。 良娣的位份仅次于太子妃,她向来是有几分傲气的。 “比姐姐略早一点。” 孙孺人收回目光,在心里轻哼了一声。 顾良娣有什么了不起的,成日里摆出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来,不就是仗着祖父是阁老吗? 她那个破祖父,一把年纪了,还不知能活几日呢。 李奉仪出身卑微,父亲只是个七品小官,当初选秀时,陛下随手一指,将她指进了东宫。 她向来胆小寡言,行过礼之后就在一旁默默坐下。 “孙孺人,你想说的事情,现在可以说了。” 夏青和出言提醒。 “殿下脸上的伤,根本就不是小殿下挠的,而是岑令仪。而且前天夜里,岑令仪生病了,殿下一直留在她房中……” 她添油加醋,将宴承徽和岑令仪一起过夜之事说了出来。 同为东宫后院之人,她就不信她们听了不着急。 她说到后来,一脸愤然。 话音落下,正殿内一片寂静,一时竟无人出声。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孙孺人有些急了。 她们居然都不着急? 顾良娣抬手摆弄着指甲上的单扣,面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看着不甚在意。 实则,手指甲都被她自己掐白了。 宴承徽入主东宫之后两个月,她便进了东宫。 论身份、才学、样貌,她哪一样不胜过夏青和? 可偏偏殿下从来不肯碰她,到她住处去,也只看看她作的画,与她谈论画画的心得。 反倒早早和夏青和诞下一子。 是,她入东宫之前,殿下是有言在先,她也是心甘情愿来的。 那是她不相信,一国太子会只心属一人。 但这么久以来,殿下确实做到了。 不过,殿下碰夏青和也就罢了,怎么又和岑令仪睡到一起去了? 难道她堂堂阁老的嫡孙女,连个落魄的、给别人生过孩子的奶娘都不如? 李奉仪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从来之后,殿下就没进过她的房,这些事情与她无关。 “孙妹妹。”夏青和面上露出温婉的笑意:“殿下想歇在哪里,自然是随殿下,不是我们姐妹能管得了的。” “我知道娘娘一向宽宏大量,可也得有个度啊,岑令仪身为奶娘,留在明德殿根本就不合规矩。” 孙孺人忍不住分辨。 这夏青和真是白当了太子妃,窝囊的要命。 她若是太子妃,根本就不会让岑令仪有机会进东宫。 “殿下每日为公务繁忙,我们姐妹的任务,就是让殿下开怀,不论是谁伺候,只要殿下高兴就好,孙妹妹,你说是不是?” 夏青和依旧面带笑意,言语之间,很是得体。 孙孺人气得脸都绿了。 她原想着,今日来将这事一说,她们四个同仇敌忾,总能想到办法把岑令仪从明德殿里赶出来。 没想到,她们一个个的都是这样。 还得要她自己想办法。 “顾妹妹,安顺郡主和陆大人的婚期,快到了吧?” 夏青和转过话头,看向顾良娣。 “立秋之后。” 顾良娣放下手,回了一句。 “我预备了一份贺礼,你和安顺郡主交好,替我带给她吧。” 夏青和抬手示意。 岁岁将一个四四方方的铜包角木盒捧上前,放在顾良娣身旁的桌上。 顾良娣侧眸瞥了一眼:“是。” “你劝劝安顺郡主,岑妹妹也不容易,叫她别太为难岑妹妹了。” 她含笑看着顾良娣,婉约柔曼之中,又含着几许悲悯。 仿佛真的很心疼岑令仪。 “我会将话带到的。” 顾良娣垂下眼睛,似笑非笑地答应一声。 这太子妃,还是一如既往的虚伪。 想提醒她去挑唆安顺郡主对付岑令仪,却又不明说,还借着什么送贺礼的名头。 不过,就算夏青和不说,她也会和安顺说的。 夏青和好歹还占了个太子妃之位,不能轻易动。岑令仪算个什么东西? “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孙孺人气得要死,朝夏青和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宴承徽和岑令仪睡了一夜,她们居然一点都不在乎,还在这里商量什么安顺郡主成亲的贺礼。 她是指望不上她们,只能自己想办法。 顾良娣和李奉仪见状,也起身告辞了。 夏青和盯着她们离去的方向,半晌没有说话。 “娘娘,奴婢看孙孺人脖颈上的痕迹,会不会是殿下真的碰过孙孺人,孙孺人才见不得殿下和岑奶娘亲近……” 岁岁在一旁忍不住开口问。 “不可能的。” 夏青和摇摇头。 以她对宴承徽的了解,除了岑令仪,他不可能碰其他的人。 “那岑奶娘,就由她住在明德殿吗?” 岁岁有些沉不住气。 “殿下的意思,谁能违拗?” 夏青和看了她一眼。 岁岁忙低下头。 夏青和手指收了收,轻吁了一口气。 唯有徐徐图之。 * 今儿个是岑令仪一月一次的休沐日,可以出东宫,回去见陆怀宥。 她有许多事要问陆怀宥,一直没有机会,好容易才等到今日。 是以,她有些急切,一早便起身,对着铜镜梳洗一番。 “姑娘,你就穿之前穿过来的这一身吧?” 灵芝从衣橱里取了她的衣裳。 “好。” 岑令仪应了一声,站起身来。 灵芝上前,欲替她更衣。 “我自己来,你去看着小殿下。” 岑令仪接过衣裳。 “小殿下睡得香着呢。” 灵芝笑着替她整理裙摆。 “你要盯着些,这天太热了,偏房的冰不能断。这会儿就不能带他出去了,他若闹,你让人去她们那里挤点奶水过来,千万不能耽搁了,实在不行,给他吃一点藕羹。要到太阳落山之后,才能到园子里去转转。” 她细细嘱咐灵芝。 宴承徽是她一手带大,她从心底里将宴承徽当做自己的孩子一般看待,自然事无巨细,样样关切。 “奴婢知道,姑娘放心吧。” 灵芝点头答应。 宴承徽立在偏房门前,看向房内。 她精心收拾过了。 不再穿着千篇一律的奶娘服饰,嫩鹅黄衫子配着石青色罗裙,看着清新明快。 鸦青发丝绾作妇人常绾的堕马髻,斜插着一根质地普通的玉钗,几缕碎发飘在脸侧,丝丝散落。 耳垂上缀着两只小巧的珍珠耳坠,行动时漾着微光。 稍一拾掇,就是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过的明艳松弛。 他的眸光沉了下去。 岑令仪正俯身在宴承徽的摇篮边,小声嘱咐熟睡的小家伙。 “小殿下,要乖一点哦,好好听灵芝的话,不许哭闹,奶娘天黑之前一定回来。” 她凑过去,用脸贴着小家伙的脸,轻轻蹭了蹭。 他睡着的时候,最乖巧、最讨喜了。 “姑娘……” 灵芝轻轻推了推岑令仪。 岑令仪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宴承徽立在门口,正定定望着她,面色不虞。 “殿下。” 她上前行礼。 今日,她都不曾和他碰面,不知他怎么又不高兴了? 宴承徽盯着她碍眼的妇人发髻,一言不发。 岑令仪等了片刻,见他不语,只好轻声道:“殿下,奴婢今日休沐,先行告退。” “看样子,你很期待见陆怀宥?” 宴承徽缓缓出言。 岑令仪纤长的眼睫扇了扇,一时没有说话。 “她身边已经有了新人,你再如何打扮,又有何用?” 宴承徽盯着她,眸光冷冷,语气里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岑令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有些莫名其妙。 她只是整理了一下仪容,换了一身之前自己的衣裳,哪里打扮了? 他就是看她不顺眼,找着由头要发作她。 “发髻拆了。” 宴承徽望着她的妇人发髻,眸光沉冷。 “殿下,奴婢的发髻没有什么不妥的……” 岑令仪蹙眉分辨。 她每个月就这么大半天的时间能得自由,急着回去见陆怀宥,将那些事情问清楚,再问一问家人的情况。 总共也没几个时辰在外面,拆了发髻,又要耽误一会儿。 宴承徽一言不发,抬手抽去她发间的玉簪。 “殿下……” 岑令仪一惊,想要躲开他的手,却已然晚了。 微凉蓬松的青丝如瀑般散落在他手背,他手顿了几息,才收回。 “绾垂髻。” 宴承徽冷声吩咐。

“殿下,奴婢年纪大了,不适合垂髻……” 岑令仪低下头,垂着眼睛开口。 垂髻,那是她小姑娘时绾的。 她已经与陆怀宥拜过堂,孩子也生过了。 早已不是小姑娘。 “不绾,今日就别出去。” 宴承徽却不理会她说什么。 岑令仪顿了片刻,一言不发转身进了偏房,对着铜镜重新绾发。 他现在就是这么不可理喻。 罢了,垂髻就垂髻,早些出东宫要紧。 她对着铜镜,快快地绾着垂髻。 宴承徽盯着她有些急切的动作,眸光愈发森冷。 她就这么急着要去见陆怀宥。 “殿下,奴婢先去了。” 岑令仪绾好垂髻,走上前去,再次朝他行了一礼。 她倒想绕过他,径直出去。 偏偏他身量高大,堵在门口。 她挤不出去。 宴承徽密长的眼睫垂下,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 眼前的岑令仪,与年少时极为相似。 那时,她还是岑太傅的掌上明珠,总仰着小脸儿唤他“宴承徽”,明艳张扬之中又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娇憨。 那时的她,从来不识愁滋味。 何曾有过如今这般低眉顺眼的模样? 他缓缓探出手去,大手落在她柔嫩的面颊上。 “殿下!” 岑令仪吃了一惊,慌忙往后退让。 宴承徽回过神来,收回手指尖微蜷,冷着眉眼侧过身。 岑令仪侧身与他擦肩而过,匆匆往外去了。 宴承徽盯着她逃也似的背影,面色愈发难看。 云阙和云宫站在一侧,偷偷对视。 姑娘回去见陆怀宥,殿下心里肯定不痛快,两人埋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不知过了多久,宴承徽缓缓收回视线,转身进了正殿。 正殿内,光线明亮,窗明几净。 书案上,堆着数卷未曾批阅的公文。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随手抽出一卷公文展开,盯着那些字,却看不进去。 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岑令仪方才的模样。 与记忆中她最鲜活生动时的模样重合在一起,扰着他的心神。 他闭了闭眼睛,试图将心神强压回朝堂政务上。 可那些字就在眼前,他却怎么也看不进脑子里去。 眼前晃来晃去,还是岑令仪那张脸。 她特意打扮了去见陆怀宥,陆怀宥会拉她的手,会亲吻她,会和她做尽夫妻之事…… “殿下,奴婢给您磨墨。” 半夏端着一盏茶走进正殿。 她特意打扮过了,几缕发丝垂在鬓边,显出几分妖娆妩媚,面上带着殷切的笑。 这几日,殿下但凡要她伺候,都会让岑令仪在边上瞧着。 她一点机会也找不到。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上回殿下让她伺候更衣,她给搞砸了,殿下再没有让她近过身。 今日,岑令仪不在,总算没有人在边上看着她伺候殿下了。 这岂不是她翻身的良机? “滚出去。” 宴承徽低斥一声,手里的文书“砰”的一声砸在书案上。 半夏吓得一哆嗦,险些拿不稳手里的茶盏,连忙低头往外退,腿都有些软了。 方才她进来时,云阙和云宫一起拦着她,说殿下今日心情不好。 她偏不信这个邪,过了今日,就再难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殿下要是不喜欢她,怎会一直留她在正殿伺候?她说什么也要试一试。 没想到殿下会忽然发怒,殿下这眼神,她都怀疑自己走慢了一步,殿下就会开口让人把她拖出去乱棍打死。 宴承徽起身,在正殿内来回踱了几圈,干脆抬步出了正殿。 “殿下。” 云阙和云宫齐齐行礼。 宴承徽不理会他们,偏头朝偏房的方向望过去。 “殿下,要不然属下去将岑奶娘接回来吧?” 云宫忍不住道。 殿下心神不宁的,公务也不处置了,这不就是惦记岑姑娘吗? “接她做什么?孤又不想见她。” 宴承徽冷冷瞥了他一眼。 “是。” 云宫缩了缩脖子,看了云阙一眼。 云阙摇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宴承徽在廊下站了片刻,抬步朝偏房走去。 灵芝正守在摇篮边,一边看着熟睡的宴淮皎,一边做针线活。 听到脚步声,她不由抬起头来,看到进来的人是宴承徽,她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行礼。 “奴婢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孤看看淮皎。” 宴承徽走到摇篮边,垂眸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小家伙。 乖巧的小团子小脸粉白圆润,长长的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影,小粉拳搁在耳边,呼吸清浅均匀,胸口缓缓起伏,睡得格外酣沉。 “他要睡到什么时候?” 宴承徽看了片刻,淡声询问。 “平日里,小殿下这个时辰就该醒了。”灵芝小心地回答道:“姑娘心疼小殿下,想着今儿个要出东宫,昨儿个夜里就让小殿下晚睡了,好让小殿下白日里多睡一会儿,省得醒了见不着她要哭闹。” 她话说完,才惊觉自己用错了称呼,心中有些忐忑。 殿下一向不许人叫姑娘为“姑娘”,只让叫“岑奶娘”。 她平日还是叫“姑娘”,想着在殿下面前改口就行,一时竟给忘了。 宴承徽却没有说话,只垂眸望着摇篮里的宴淮皎,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不说话,灵芝也不敢说话,低头在一旁站着。 半晌,宴承徽突然伸手,修长的手指在宴淮皎粉嫩的面颊上轻轻戳了一下。 宴淮皎轻咂两下小嘴,脸儿转向另一侧,继续酣睡。 “把他抱起来。” 宴承徽吩咐灵芝。 灵芝一脸疑惑,小殿下睡得好好的,抱起来要哭的。 但她又不敢不听吩咐,只好俯身小心地抱起宴淮皎。 原本,灵芝的动作小心翼翼,宴淮皎并没有被惊醒。 宴承徽却伸出手去,揉了揉宴淮皎的小脑袋。 “醒醒。” 这下好了,宴淮皎从睡梦中被吵醒,闹起起床气来,咧开只有两颗小牙的小嘴,闭着眼睛哇哇大哭。 “小殿下……” 灵芝抱着宴淮皎摇晃着轻哄,心下无语至极。 殿下好端端的,来弄哭小殿下做什么? “给我。” 宴承徽朝她伸手。 灵芝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一眼,小心地将怀里的小人儿递过去。 “他哭了,可是要吃奶了?” 宴承徽抱住宴淮皎问她。 “奴婢……” 灵芝正要说,去让大陈、小陈两个奶娘挤奶水给小殿下吃。 门外,云阙抢在她前头道:“小殿下哭成这样,定是饿了,殿下快带小殿下去找岑奶娘吧。” “嗯。” 宴承徽微微颔首,抱着宴淮皎转身朝外走。 云宫在后头捂着嘴偷笑,殿下就是故意的,弄哭了小殿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找岑姑娘了。 灵芝看着空空的摇篮挠了挠头,后知后觉地想,殿下是不是想见姑娘,所以特意弄哭了小殿下? 第一卷 第17章 让他看着 “娇娇。” 岑令仪出了东宫,赁了一辆驴车,到了陆府所在。 她在路口下了驴车,便听闻陆怀宥的声音,不由抬眸。 陆怀宥靠在路口的槐树上,瞧见她不由站直了身子。 他一身牙白长衫,衬得面目愈发斯文俊秀,看着岑令仪的目光却有些复杂。 岑令仪弯眸朝他笑了笑:“怎劳你在此等候?” 若放在往常,她都是唤他“夫君”的。 但上回在二皇子府的宴席上,听说陆怀宥要娶安顺郡主为妻之后,这“夫君”二字她是不太喊得出口了。 他们本就没有夫妻之实,如今也没有夫妻之名,再这样称呼,反而会让安顺郡主误会。 “娇娇,你怎的同我如此生分?”陆怀宥听她这样说,眼底满是受伤:“是不是安顺郡主的事,你生气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没有了从前的明艳骄矜,穿戴皆是朴素之物,却仍然美得不可方物。 “怎会?”岑令仪含笑道:“这是喜事,恭喜你。” 她这话是发自心底的。 陆怀宥帮了她许多,她打心底里希望他幸福。 “什么喜事?都是二皇子的意思,你知道我……” 陆怀宥黯然神伤,叹了口气。 “我家人……还好吗?” 岑令仪看着他问。 太傅府出事之后,她本以为已经和父母家人天人永隔。 陆怀宥告诉她,她父母和兄长、姐姐都还活着。 她本是不信的。 陆怀宥安排她见到了庶姐。 庶姐告诉她,府里其他人都还活着,只不过,他们都是朝廷要犯,被陆怀宥藏去了很远的地方。 若是被发现,陆怀宥也要被牵连。 “他们还是老样子,你给的银子我都让人带给他们了。”陆怀宥看了她一眼,和她并肩往陆府走:“二皇子那里绝口不提孩子的事,我已经派人去找了,说不定过一段时间就有好消息。” 她心里没有他,连他为什么娶安顺郡主都没有听他说完。 他曾想了许久,要怎么和她解释,可她却并不关切。 他暗暗掐住手心,从小到大,她心里、眼里都只有宴承徽。 岑令仪点了点头,忽然问他:“能否借我五两金?” 二皇子不说,凭陆怀宥手底下的人去找一个几个月的小婴儿,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她也知道,因为她进东宫没有刺探出什么有用的情报,二皇子不会轻易给出孩子的线索。 “晚些时候取给你,怎么忽然要用钱?” 陆怀宥关切地问。 “我准备点东西,等我攒够了还给你。” 岑令仪随意寻了借口回他。 她不想细说,若说生病陆怀宥怕要究根问底,他没必要关心她。 她抬步将要迈过陆府门槛之际,陆怀宥忽然开口叫住她。 “娇娇。” 岑令仪停住步伐,侧眸看他:“陆大人往后还是不要这样称呼了。” “安顺郡主在里头陪娘说话,她性子骄纵,若是和你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陆怀宥看着她顿了片刻才开口,黯然神伤,又有几分愧疚。 “嗯。” 岑令仪点点头。 既是他的未婚妻,她自然不会太过计较。 陆怀宥当先进了花厅:“娘,令仪回来了。令仪,快来见过郡主。” 他回身,招呼岑令仪。 “令仪见过郡主,见过老夫人。” 岑令仪迟疑了一下,还是称呼陆母为“老夫人”。 之前,她一直称呼陆母为“娘”来着,今时不同往日,安顺郡主在,她就不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嗯。” 陆母面带微笑,目光慈和。 她一贯以这样的面目示人,笑意中有几分精明。 当初,陆怀宥娶岑令仪,她是一万个不赞同的。 后来,岑令仪不敬她,儿子将她休弃,直接贬为婢女。 她心里痛快多了,也愿意给岑令仪几分好脸色。 “你就是陆郎的下堂妻?” 安顺郡主身着郡主规制的宫装,鬓间斜插红宝石赤金芍药簪,额头有些高,言语和面相都有几分刻薄。 “是。” 岑令仪垂了长睫,神色平和地轻应一声。 安顺郡主这话,羞辱不到她。 她嫁给陆怀宥,本就是权宜之计,当时她肚子里已经有了宴承徽的孩子。 同意这门亲事,只不过是为了让孩子能名正言顺地出生。 “我今日是特意为你来的,你给我挤一盏奶水。我的车夫得了眼疾,听说敷奶水可以缓解。” 安顺郡主用的是命令的语气,说话间将一只茶盏递到岑令仪面前,唇角微微勾起嘲讽与轻蔑。 顾良娣与她见了面,说起过这个岑令仪。 她今天特意过来,自然就是为了羞辱这位曾经的贵女、陆郎的前妻。 “郡主……” 陆怀宥一听这话,顿时想要阻拦。 乳汁乃女子私密之物,安顺郡主要岑令仪挤出来给外男,而且是给一个卑贱的车夫用,这不就是当众羞辱岑令仪? 陆母却拉了他一下,不让他说话。 岑令仪闻言,缓缓抬眸看向安顺郡主。 “郡主当知,我身为东宫小皇孙的乳母,吃穿用度皆出自东宫,这一身皮肉自然也属东宫。郡主要取我的乳汁赏给车夫,我斗胆问一句,郡主是瞧不上东宫,觉得小皇孙的乳母可以随意羞辱。还是在郡主的心目中,自家的车夫可以和小皇孙平起平坐?” 她站得笔直,不见半分羞窘慌乱,反倒冷静自持。 安顺郡主这点羞辱,吓不到她。 她到底是爹娘的掌上明珠,娘悉心教导她多年,后宅中这些人的心思,她没有看不明白的。 安顺郡主面上的笑意僵住。 她本以为,这番话说出来,岑令仪会窘迫难堪、无地自容。 没想到岑令仪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给她扣了一顶大帽子,真是脸皮厚! “令仪,你别生气,郡主是和你说笑来的。”陆母上前打圆场,伸手挽她手臂:“知道你今日回来,我特意让下人预备了饭菜,来。” “多谢老夫人。” 岑令仪借着行礼,躲开她的动作。 陆母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陆母,不过是为着陆怀宥,给陆母几分脸面。 “令仪,落座吧。” 陆怀宥上前招呼。 岑令仪微微颔首,走到桌边,见他们三人都已落座,便提起裙摆,也预备坐下。 安顺郡主忽然开口:“慢着。” 岑令仪抬眸看她,黛眉微蹙。 她就知道,安顺郡主方才被她反将一军,不会轻易罢休。 “你是老夫人的晚辈,又是下人,论孝道论礼道,让你站着伺候我们用饭,不过分吧?” 安顺郡主眼角眉梢带着得意,将岑令仪望着。 她堂堂郡主,陆家未来的女主人,差遣一个婢女,岂不是天经地义? 岑令仪望着她,眉目之间有几许冷意,站在那处,不曾有所动作。 陆怀宥让她不要和安顺郡主计较,她已经很克制了。 “来人,将她身后的椅子撤了。”安顺郡主吩咐一句,将茶壶举起:“先给我们倒茶水吧。” 岑令仪伸手去接。 “郡主……” 陆怀宥不由起身,欲开口劝说。 岑令仪接过茶壶,盯着安顺郡主倨傲鄙夷的脸,指尖骤然一松。 “哐当——” 那茶壶内的热水先是泼了安顺郡主一裙摆,而后才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碎片溅了她一裙摆。 “大胆贱婢,你这是以下犯上!” 安顺郡主霍然起身,高声怒斥。 茶水不算烫,却弄脏了她的裙摆。 更叫她生气的是岑令仪的姿态,区区婢女之身,敢这么对她一个郡主,简直胆大包天。 “郡主没事吧?” 陆怀宥和陆母齐齐出声。 岑令仪侧眸看了陆怀宥一眼。 她之前以为,陆怀宥是被二皇子逼迫上贼船,不得不娶安顺郡主为妻,好证明他的忠心。 现在看来,也不然。 陆怀宥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他想让岑令仪给安顺郡主赔罪,但他心里还是放不下她,这话终究说不出口。 “令仪,不是我说你,你这脾气也太大了些。”陆母语气里带着责备:“我怎么也算是你的长辈,郡主身份尊贵,你就算给我们倒盏茶又如何?我陆家之前是怎么对你的,都不值得你为我奉盏茶吗?” 要不是陆怀宥娶了岑令仪,岑令仪也和她死了的爹娘一样,早就尸骨无存了。 “老夫人说得对,做人的确该知恩图报。”岑令仪眸光冷了下去:“所以,老夫人是忘了来时的路?” 陆怀宥救了她不假,但是,是她爹爹先帮了陆怀宥。 陆怀宥的父亲曾是岑府的门客,因贪墨被她爹爹赶出府去,后自尽而亡。 那时,陆母一个年轻的寡妇,带着年幼的陆怀宥,无处可去。 还是爹娘好心,收留了他们,又将陆怀宥放在岑家家学,和府里的子弟一起读书。 陆怀宥长大之后,颇有才学,高中状元,是她爹爹数次保举,才得以年纪轻轻,身居高位。 可以说没有她爹爹,就没有陆怀宥的今日。 她有感恩之心,陆家母子也该心怀感激才对,而不是挟恩图报。 陆母闻言面色难看至极,胸脯连连起伏,显然是叫她短短一句话给气到了。 没有一个风光之人,愿意被人提及从前的落魄。 “来人,给我把这个贱婢拖下去,杖责二十。” 安顺郡主厉声吩咐。 “谁敢?”岑令仪黛眉微挑,穿戴简朴,气势却盛:“我乃东宫之人,即便有罪,也该由东宫处置,郡主这是要越俎代庖?” “郡主三思。” 婢女也在安顺郡主耳边小声劝说。 为了出口气得罪东宫,不值得。 “把她给我摁在地上,擦干净这些茶水。” 安顺郡主柳眉倒竖,指着岑令仪吩咐。 她一口气堵在心头,不出不快。 既然不能杖责,那就仗着人多羞辱岑令仪一通,才好出了她心头的恶气。 “安顺郡主好大的威风。” 宴承徽清冽的嗓音传来。 岑令仪不由一怔,循声望去。 宴承徽姿态端肃立在门槛内,身着太子规制的赤色蟒袍,天光落在他身后,为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光。 他背着光,看不清神色,仪态却极好,矜贵端方,渊停岳峙,威仪赫赫,宛如神祇降世。单手负于身后,怀里抱着小小的宴淮皎。 宴淮皎瞧见岑令仪,脸上还挂着泪珠儿呢,就咧开小嘴小手扑腾着直往她跟前迎,口中不停发出简单的音节唤她。 “呣呣……” 岑令仪回过神,心中泛起疑惑。 他怎么带着宴淮皎跟过来了? “见过太子殿下。” 安顺郡主和陆怀宥、陆母三人也是一愣,连忙屈膝行礼。 岑令仪不曾出声,也跟着行了一礼,眉眼恭顺。 宴承徽望了岑令仪一眼,缓步走上前。 他神色冷硬。 他怀里的宴淮皎却与他恰恰相反,热情的扑向岑令仪,口中咿咿呀呀,像在要抱抱。 “殿下怎么来了?可是小殿下哭闹的厉害?” 岑令仪伸手接过宴淮皎,擦去小家伙脸上的泪珠,轻声问了一句。 “呣呣……” 宴淮皎抱住她脖颈,小脸贴上她的脸,别提多亲热了。 “不然呢?” 宴承徽语气冷冷。 岑令仪垂了眉眼不说话了。 也没指望他给她什么好脸色。 她抱紧怀中沉甸甸的宴淮皎,心里好像满满的。 这小家伙,填补了她对自己孩子的思念。 宴承徽淡漠的目光,落在安顺郡主脸上。 “太子殿下,这些都是误会,误会……” 陆母赔着笑开口,欲将此事搪塞过去。 宴承徽目光落在地上的一片狼藉上,神色疏冷淡漠,唇瓣轻抿,看不出喜怒。 花厅里一片安静,气氛压抑。 “太子殿下,岑令仪太没有规矩,她不过是个下人,我让她奉茶,她却将茶水泼在我身上,您看我的裙子。”安顺郡主捏起自己脏污的裙摆,朝宴承徽告状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替殿下教训教训这个没规矩的奶娘。” 岑令仪是下人,给她使唤不是天经地义吗? 她不觉得自己哪里理亏。 “替孤教训?不知安顺郡主以什么身份替孤?” 宴承徽薄薄的眼皮缓缓掀起,冷冽的目光自她裙摆而起,最终落在她脸上。 “殿下恕罪,我一时口快僭越了,求殿下恕罪……” 安顺郡主不由打了个寒战,腿一软朝他跪了下来,低下头不敢看他。 太子殿下看着不动声色,可这眼神像刀子似的,压得她不敢抬头。 她气昏头,糊涂了。 普天之下,谁能说自己可以代替太子殿下? 光凭这一句话,太子殿下就能治她的罪。 宴承徽侧眸扫了岑令仪一眼。 岑令仪站在他身边,轻晃着怀里的小家伙。 宴淮皎不知为何,今日对她脸颊边的碎发感兴趣之至,一直致力于抓住那点发丝。 岑令仪被他扯得痛,只好给他一根手指头,让他攥着。 看着小家伙可爱的模样,她唇角不由含了几分笑意。 “安顺郡主可知,打狗也要看主人。”< /p>宴承徽看她还笑得出来,再次出言。 岑令仪闻言,唇角笑意僵了一瞬,又恢复了寻常。 “打狗也要看主人”,说她是东宫的狗。 是吧。 东宫除了主子,那些下人哪个不是狗? 她也听出来了,他这样对安顺郡主,不是因为她,而是为了东宫的尊严。 安顺郡主欺负他儿子的乳母,岂不等同于直接打他的脸? “郡主快给岑奶娘赔个不是吧。” 陆母小声劝安顺郡主。 这可是太子殿下,他们陆府惹不起啊。 “岑奶娘,对不起。”安顺郡主跪在地上,忍着心底的不甘朝岑令仪低了头。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不言不语,坦然受了她的磕头赔罪。 是安顺郡主主动招惹她的,这罪是她该赔的。 安顺郡主匍匐在地求饶道:“太子殿下,我知错了,求您恕罪,别治我的罪。” 她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一时几乎落下泪来。 此时她才想到,太子殿下一向和二皇子不对付,该不会趁这个机会治她的罪吧? “起来吧。”宴承徽淡声道:“孤怎会为一个下人,伤了与二皇兄的和气?” 岑令仪被宴淮皎捏着的手指微微蜷了蜷,被他话语里的轻视刺了一下。 她垂了长睫,遮住眸底泛起的情绪,眉眼依旧恭顺平静。 “谢太子殿下。” 安顺郡主松了口气,磕了个头起身,腿却软了一下。 她被宴承徽周身的气势吓得不轻。 陆母在一旁扶住她。 “不知太子殿下可曾用过午膳?” 陆怀宥在一旁开口询问。 宴承徽看向桌上的菜式,抿唇不语。 “下官这就派人去酒楼置办一桌上好的酒菜,取回来招待殿下。” 陆怀宥也觉得桌上的几道菜太过寒酸,当即开口道。 “不必。”宴承徽看向门口:“摆膳。” 云阙即刻带了几个宫人进来,将桌上陆府那几样菜式端到一边。 东宫的菜式摆上来,占了一大半的桌子。 宴承徽落座,朝陆怀宥三人道:“坐。” “谢殿下。” 陆怀宥母子同安顺郡主三人,在对面下首坐了下来。 “过来。” 宴承徽侧眸,望向岑令仪。 岑令仪微怔,抱着宴淮皎走到他身侧:“殿下。” “坐。” 宴承徽冷声吩咐。 岑令仪垂了长睫,轻声拒道:“殿下,这不合规矩。” 她不由想起那日,在二皇子府,他当着诸多宾客的面,将手探入她裙摆折辱她。 今日,当着陆怀宥的面,他又要做什么? 宴承徽一言不发,长臂箍住她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揽至自己身侧。 岑令仪护着怀中的宴淮皎,只能顺着他的力道坐了下来。 两人肩头相贴,距离近得过分,她嗅到了他身上清冽的乌木香气。 花厅里一片死寂,对面三人齐齐望着这一幕。 陆怀宥瞬间握紧拳头。 他送岑令仪入东宫,乃权宜之计,并非真心将她推给宴承徽,更不是对岑令仪无情。 只想着他日站到高处,自然能将她接回身边,好好护住。 宴承徽这已经是第二次当着他的面,强迫岑令仪贴着他坐了。 简直欺人太甚! 满花厅只有一个不通人事的宴淮皎欢喜得很,他一手搂着岑令仪的脖颈,一手抓着宴承徽的衣襟,左右看看,欢喜的一直咧着小嘴,口水都忘记咽了,挂在嘴角。 岑令仪抬起帕子替他擦了擦。 陆怀宥三人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她侧身往边上挪了挪。 下一瞬,宴承徽的铁臂一收,径直将她拉了回去,甚至贴得更近。 她几乎和宴淮皎一起靠在他怀中。 宴淮皎更欢喜了,口中笑出了声,小脚一蹬一蹬的在她怀中蹦哒。 “殿下,陆大人一家看着呢,您别这样。” 岑令仪绷直身子,压下心头的难堪,小声提醒宴承徽。 “他看着岂不更刺激?” 宴承徽低头凑近她耳畔,温热呼吸扫过她的耳廓,姿态亲昵至极,言语中的轻佻犹如利刃。 岑令仪脸白了一瞬,垂下鸦青长睫,抿唇不语。 他一贯知道,什么样的话能羞辱到她。 安顺郡主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愤恨。 现在的情景变成了宴承徽和岑令仪并坐上首,他们三人坐于最下首。 太子殿下也就罢了,他身份尊贵,自然该坐上首。 可岑令仪凭什么? 一个卑贱的奶娘,也配压她一头? 宴承徽提起玉筷,抬眸扫他三人一眼:“陆大人怎么不动筷?” 陆怀宥看着眼前的菜式,沉默不语。 看心爱之人与宴承徽这般亲近,他如何吃得下东西? “动,动的,谢殿下。” 陆母悄悄推了陆怀宥一下。 陆怀宥这才提起筷子。 三人只敢吃自家预备的菜式,至于宴承徽占了一大半桌子的菜式,他们自然不敢越雷池半步。 宴承徽放下玉筷,拨开盘中的冰片,取过一只冰镇荔枝,慢条斯理地剥开。 安顺郡主瞧着那颗荔枝,不由咽了咽口水。 夏日的荔枝,可是天物,来自千里之外的岭南,即便用冰镇着快马加鞭送到上京来,也是十不存一,只有皇家的人才能吃上。 她小时候吃过一颗,至今对那甜嫩的口感念念不忘。 陆怀宥母子也都看着这一幕。 众目睽睽之下,宴承徽捏着那颗剥好的荔枝,喂到岑令仪唇边。 岑令仪唇上沾到一点甜汁,下意识往后躲。 小时候,陛下曾赏过父亲十颗荔枝。 她分得两颗,毫不犹豫地给了宴承徽一颗。 宴承徽只吃了半颗,看她意犹未尽,余下的半颗也喂了她。 犹记得那日他说,他会励精图治,以后让她吃个够。 很明显,他这会儿不是在履行从前的诺言,而是故意在陆怀宥面前同她亲近,用以折辱她。 让她别忘记,她当初是怎么抛弃他的。 “张嘴。” 宴承徽目光落在她水光潋滟的唇瓣上,再次将那颗荔枝贴了上去。 他手指修长干净,冷白如玉,捏着剔透的荔枝肉,指尖沾着清甜的汁水,泛起薄亮的水光。 晶莹剔透的汁水自指缝渗出,极是诱人。 岑令仪避不开,眼睫轻颤,只死死抿着唇瓣,不肯张口。 每月休沐一日,已经是她难得自在和有尊严的日子了,他却连着一日都不肯放过她,到底是有多恨她? “不要孤喂,可是要陆大人喂?” 宴承徽盯着她,慢条斯理地问。 第一卷 第18章 孤疼她还来不及 岑令仪闻言,漆黑的瞳仁骤然缩了一下,下意识抬眸看他。 宴承徽亦垂眸盯着她,眼底泛着浓稠的暗色,喜怒难辨。 岑令仪却知,他说到做到。 倘若她还是坚持不肯吃这颗荔枝,他当真会让陆怀宥过来喂她。 到时候场景只会更难堪。 宴承徽指尖捏着那颗荔枝,抿唇定定望着她,一动不动。 此时,岑令仪怀里的宴淮皎瞧见了他手上的荔枝。 他黑黝黝的眼睛亮了,老远就张着小嘴,朝那颗荔枝咬去。 他这么大正是长牙齿的时候,看到什么都要啃一啃。 宴承徽将手往前一送,荔枝紧贴到岑令仪唇上,压出冰凉甜腻的汁水。 岑令仪终究是张了口。 在陆怀宥三人的注视下,含住了那颗荔枝,齿尖切破果肉,甘甜的汁水溢满口腔。 本是极难得的美味,她却从中吃出了一丝苦涩。 “唔……” 宴淮皎晚了一步,没能咬到荔枝,不满的哼唧,张着小嘴凑过去要啃她的嘴。 岑令仪躲开,伸手取了一颗荔枝剥开,放到他嘴边。 宴淮皎已经可以吃一些荔枝的汁水了。 宴淮皎小嘴贴上荔枝吮吸,吃到一点甜的,乌溜溜的眼睛顿时亮了,更卖力的吮吸起来。 岑令仪只觉得,小家伙缓解了不少她的难堪。 至少,陆怀宥三人不会只看着她。 荔枝肉吃完,她含着荔枝核,左右瞧了瞧,正不知该往何处吐。 宴承徽忽然抬手去接。 岑令仪吓得抿紧唇瓣,惊愕地看他。 从前他是这样照顾她的,现在她可不敢将荔枝核吐他手里。 宴承徽收回手,耳尖泛红,眼底闪过一丝羞恼:“孤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 “奴婢不敢。” 岑令仪垂下脑袋,姿态恭顺。 宴承徽不语,又剥了几颗荔枝喂她。 岑令仪垂着长睫,顺从地张口悉数吃了。 再抗拒也无用,无论体力还是身份,她都不是宴承徽的对手,若不顺从,只会徒增笑柄。 “咔——” 陆怀宥看着这一幕,无意识间将手中的竹筷折裂,发出细微的轻响。 他却没有察觉。 眼前,只有岑令仪被宴承徽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圈在怀里,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荔枝喂进她口中。 他们姿态亲昵,宛如夫妻,甚至怀中还抱着欢实的孩子。 若不说,谁不觉得他们是一家三口呢? 他喉结滚了滚,想冲上去,将岑令仪从宴承徽怀中扯出来,但他不能。 最终,他只能低头,默默咽下满嘴的苦涩与血腥气。 岑令仪只觉时间极其漫长,甘甜清凉的荔枝入口,味同嚼蜡。 但她全数吃了下去。 一盘荔枝去了大半,宴承徽终于住了手。 云阙用铜盆盛了清水送上前。 宴承徽净过手,捏着精白的帕子擦拭指尖,目光落在陆怀宥脸上。 “陆大人看着胃口不佳?” 他清冷的目光落在陆怀宥脸上,淡声开口。 “谢殿下关心,天气太热了,下官不太饿。” 陆怀宥扯出一抹僵硬的笑,低头才察觉手里的筷子早已折断。 宴承徽重新提起玉筷,朝云阙示意。 云阙伸出双手,将一盘菜式端上近前。 岑令仪瞧了一眼,是一盘清蒸鲥鱼。 鲥鱼是江南来的贡品,每年也就这个季节才有。 御膳房做菜很是讲究,摆盘也漂亮。 用嫩笋和火腿打底,加花雕和薄盐,带着鳞清蒸,鱼鳞上的脂膏会随着高温浸入鱼肉,吃起来细嫩清甜。 从前她在家中吃过,那是陛下信赖她父亲时赏赐下来的。 宴承徽筷尖拨开鱼鳞,露出微透乳白的鱼皮,鱼肉嫩白细腻如凝脂。 他夹起肥嫩的鱼腹,喂到岑令仪唇边。 岑令仪往后让了让,鸦青长睫颤了颤:“殿下,新鲜的鲥鱼乃是江南岁贡,奴婢身份卑微,不配受用。” 她如今的身份,哪里配吃这个? “你自然不配。”宴承徽低嗤一声:“张嘴,不吃怎么奶好孤的孩子?” “奴婢吃别的也一样。” 岑令仪还是本能地抗拒。 那筷子,宴承徽用过,现在又来喂她,怎么说得过去? 安顺郡主和顾良娣交好,定会将今日情形说给顾良娣听,只怕又会给她惹来麻烦。 “陆大人,你来喂。” 宴承徽将筷子上的鱼肉放下,眸光淡淡,看向对面的陆怀宥。 “殿下……” 陆怀宥嗓音干涩,眼睛看着桌面,神色为难之中,又带着几许难堪。 “怎么,你不愿意?” 宴承徽注视他,眸色乌浓,难辨喜怒。 “岑令仪既然已经做了小殿下的奶娘,在东宫当差,自然会恪守本分,还请殿下莫要为难她。” 陆怀宥将自己的口吻放得平静,放在桌下的手却已经死死攥住自己的衣摆,骨节苍白。 宴承徽当着她的面,这样与岑令仪亲近,他却只能卑微地好言相劝。 该死的! 等二皇子成了事,他一定要将宴承徽踩在脚下,好生羞辱。 “孤疼她还来不及,又怎会为难她?”宴承徽看向岑令仪,眸光幽冷,筷尖夹着鱼肉再次喂到她唇边:“岑奶娘,你说是不是?” 这一次,岑令仪没有反抗,张口吃了。 他如今不比从前,说到就能做到。 就算她不怕难堪,也要为陆怀宥的脸面考虑。 罢了,往好处想,是让她吃东西又不是别的,她吃就是了。 鱼肉入口嫩而不散,鲜甜清润,是她好久好久没有吃过的美味。 忽略陆怀宥三人的目光,这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坏事。 她在心里劝自己,脸皮厚一些就是了。 宴承徽就这样,众目睽睽之下,将一条鲥鱼的大半鱼肉都喂进了她口中。 “呣呣……” 宴淮皎看筷尖上的鱼肉一块一块都进了她的口,他张着小嘴半天,也没能等到一口,不由有些着急。 “小殿下,你还太小,暂时不能吃。” 岑令仪轻拍着他安抚。 宴承徽搁下筷子起身。 云阙连忙招手吩咐:“收拾一下。” 东宫带出来的东西,自然还要原样不动的带回去。 岑令仪也抱着宴淮皎站起身来,站在一侧。 她眼看宴承徽抬步便往外走,云阙等一众人收拾东西,也往外去。 “殿下。” 她追了上去。 “有事?” 宴承徽侧眸冷漠地望着她。 “奴婢休沐的时间还没到,您先将小殿下带回去。” 岑令仪说着走上前,便要将宴淮皎交给他。 之所以交给他而不是云阙他们,是因为宴淮皎认生,只有宴承徽抱他,他才不哭。 “他离了你会哭。” 宴承徽冷冷丢下一句话,便跨上马儿。 “但是殿下,奴婢还没到回东宫的时辰。” 岑令仪蹙眉看他。 她还有事情要去办,带着个小奶娃怎么也不方便。 更何况,宴淮皎是宴承徽唯一的孩子,当今圣上的嫡孙。 她带着宴淮皎在外面,若有什么意外,她即便有十条命也赔不起。 “孤没叫你回去。” 宴承徽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矜贵漠然地扫了她一眼,一勒缰绳,策马而去。 “呣呣……” 宴淮皎什么也不懂,还抬手指着宴承徽离去的方向,示意岑令仪跟上。 “你爹爹就是故意不让我安生。” 岑令仪将他往上掂了掂,有些无奈的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 宴淮皎什么也不懂,张嘴来追她的手。 岑令仪叹了口气。 她难得清静一天,宴承徽还将宴淮皎带出来丢给她。 自然是故意的,他就是不让她好生在外。 她抬步往外走。 “令仪。” 身后,传来陆怀宥的声音。 岑令仪回头看他。 安顺郡主和陆母并肩站在他的身后。 “我先走了。” 岑令仪朝陆怀宥笑了笑。 眼前的陆怀宥,让她觉得陌生。 他对安顺郡主的姿态,以及他今日的举止,叫她起了疑心。 陆怀宥不像是被迫娶安顺郡主的。 那么,陆怀宥是不是真的在帮她? 她需要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等一下,你不是说要……” 陆怀宥看着她,眸色复杂,往前追了一步。 她说要借五两金。 他盘算着拿给她,但又不能说出来,让身后的母亲和安顺郡主听到。 “不用了。” 岑令仪断然拒绝。 倒也不是对陆怀宥有多疑心,只是他如今有了安顺郡主,再帮助她多有不便。 她抱着宴淮皎,头也不回地去了。 “狐媚子,活该被太子殿下那样羞辱。” 安顺郡主见陆怀宥一直痴痴盯着岑令仪离去的方向,不由骂了一句。 陆怀宥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郡主,跟这种下人不值得生气。” 陆母走上前,笑着宽慰安顺郡主。 “你看我的裙子。” 安顺郡主低头看自己满是狼狈的裙摆,心里更生气。 太子殿下一来,她没有惩戒到岑令仪不算,还穿着这又湿又脏的衣服半天。 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这不是今天巧了吗?正好小殿下哭着要她,算她运气好。”陆母挽住她的手臂,压低声音道:“她已经无家可归,往后休沐还得往咱们府上来,郡主想出气,还不有的是机会?” 安顺郡主听她这样说,神色才好看了些。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出了陆府的门,出了路口,沿着大道往东宫走。 她不敢带着这小家伙在东宫外,怕有什么事。 罢了,就提前回去吧。 此时,一辆奢华的大马车迎面而来,老远便能闻到熏香四溢。 赶马车的是个穿戴上佳的婢女。 岑令仪远远瞧见,立刻退到大道边,抱紧怀中的宴淮皎,背对马车。 她落魄成这样,无颜见故人。 故人应该也认不出她吧。 事与愿违,那马车在她身后停了下来。 太和公主清脆利落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小六?” 岑令仪身子一僵,不曾回应,也没有动作,心底却一阵发涩。 是太和公主晏承真,从小和她最要好的姊妹。 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排行六,太和公主习惯喊她“小六”。 岑府出事之后,她便再也没见过太和公主了。 “小六,我知道是你。” 太和公主从马车中钻了出来,跳下马车,走到她身后。 “奴婢见过公主殿下。” 岑令仪转过身垂着纤长的眼睫,没有看她,只是屈膝行礼。 “你干什么?我用你行礼?” 太和公主扶住她,眼眶一下红了。 小六瘦了,再也没有从前的明艳张扬,这么卑微,她看着好心疼。 “殿下,尊卑有别,奴婢……” 岑令仪终于抬眸看向她,言语间有几分感伤,却也还好。 家中出事之后,她经历了太多的事,足够让她很多时候心无波澜。 太和公主还是从前的模样。 她长着一双丹凤眼,不是寻常女儿家的娇柔温婉,身段高挑,颇有英姿。 “别这样自称,我听不得,你怎么去东宫做奶娘,都不让人托信给我?我把你弄进宫,跟着我做婢女,也比跟着五哥哥好啊?” 她抬手理了理岑令仪鬓边的碎发,心疼不已。 “太子殿下对我还好。” 岑令仪弯起眉眼,朝她笑了笑。 “你别想骗我,宋明驰都告诉我了,五哥哥对你一点都不好。” 太和公主看着她愈发难过。 小六抛弃了五哥哥,五哥哥怎么可能对她好呢? “是景骁让你来找我的?” 岑令仪有些明白过来。 “对。”太和公主点头:“他说你休沐会来陆府,他是男子过来多有不便,让我过来接你。这是五哥哥的孩子?” 她偏头,好奇地打量宴淮皎。 宴淮皎见她凑近,立刻抱紧岑令仪的脖颈,躲在岑令仪怀中,怯怯的打量太和公主。 他认生,不肯除了岑令仪和宴承徽之外的人触碰。 灵芝每回抱他,他只要醒着,都哭唧唧地闹个不休。 “嗯。” 岑令仪点点头,安抚地轻拍小家伙的后背。 “长得挺像五哥哥的。”太和公主又看了两眼,抬手去摸小家伙的小脸:“咦,怎么他眉毛眼睛这里,长得好像你呀?” “胡说什么?” 岑令仪只当她是戏言,有些好笑。 “小东西,你怎么一点都不威武霸气?不像你爹爹?” 太和公主看小家伙躲,故意捏他的脸。 “他还小呢,脸不能捏,容易流口水。” 岑令仪护住小家伙告诫她。 “好吧。” 太和公主收回手。 “既然来了,借我五两金吧。” 岑令仪弯起眉眼,笑着朝她伸出一只手。 她们熟稔,比亲姐妹还亲,即便许久不见,也没有生疏的感觉。 “说什么借?”太和公主换了一声:“碎玉。” 婢女碎玉立刻取了荷包上前。 “拿着。” 太和公主接过荷包,塞到岑令仪手中。 “不用这么多……” 荷包入手沉甸甸的,怕是十两金都不止,岑令仪连忙推辞。 “拿着。”太和公主将她手推了回去:“当初你家出事时,母妃将我锁在寝殿里,派人日夜看着,我出不来,没能帮到你……” 她说到此处,垂下眉眼,黯然伤神。 “别这样说,那些事不是你能管得了的。” 岑令仪拍拍她的手臂宽慰她。 岑家之事,陛下震怒。 太和公主若掺和进来,不止她的公主封号保不住,只怕她母妃的妃位也保不住。 她母妃的做法是对的。 “别在这站着了,走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太和公主拉着她袖子,转身便要带她上马车。 “我不能去,小殿下在这儿呢,我得带他回东宫去。” 岑令仪站在原地没动,和她解释。 “你今天不是休沐吗?为什么还要带着他?” 太和公主皱起眉头,很是不解。 “太子殿下送来的。”岑令仪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说他在东宫哭得厉害。” “那就带他一起去。” 太和公主继续拽着她上马车。 “这不好,毕竟是东宫的小殿下,出了什么差错我担待不起。” 岑令仪迟疑着不肯上前。 “怕什么?我带了这么多人马,还护不住你和这个小家伙吗?走吧。” 太和公主生拉硬拽,软磨硬泡。 “去什么地方?” 岑令仪没辙,只能跟着上了马车。 正好,她有事情要拜托太和公主。 原本,她是想日后找机会让宋明驰帮她的,现在找太和公主也一样。 “一个绝世好地方,之前五哥哥不让你去的,现在没人管得了你了,我一定要带你去感受一下。” 太和公主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竖起一根手指,神秘兮兮。 “该不会是什么秦楼楚馆吧?” 岑令仪用肩撞了撞她,笑着问。 她还是了解晏承真的。 晏承真从小溜出宫,就喜欢到勾栏瓦肆、戏园子那些地方去玩耍。 她也曾跟着去了几回。 后来,晏承徽和她闹别扭,不让她去。 她便再没去过了。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今天给你出出气。” 太和公主还是没有说到底要带她去哪。 怀里的宴淮皎哼哼唧唧,往她怀里拱。 岑令仪抬手去解衣带,见太和公主看过来,她含笑解释。 “他饿了,要吃奶。” 太和公主沉默着,看宴淮皎大口大口吃奶。 小六从前多明艳张扬?不过一年多的光景,就沦落到这种地步。 她心里不是滋味。 宴淮皎大口吃着奶,眼睛慢慢眯起来,眼睫长长。 他是被他爹爹吵醒的,又一上午没睡,这会儿犯起困来,吃着奶就要睡过去。 “小六,你的孩子呢?” 太和公主想起来问岑令仪。 她知道小六抛弃五哥哥嫁给陆怀宥的事,也知道小六生了一个孩子。 但不知道她怎么无端从陆怀宥的妻子变成婢女,又变成东宫的奶娘? 岑令仪叹了口气,眸光黯淡,一时没有说话。 太和公主见她这般,也知孩子恐怕是不好,怕她伤心,不敢再追问。 “真真,景骁手底下应该有人可用吧?” 半晌,岑令仪忽然问了一句。 “你要人用?”太和公主道:“我手底下也有,你要几个?都给你用。” “不用,你们帮我查些事情吧。” 岑令仪顿了顿道。 “查什么?你说。” 太和公主不由望着她。 “先帮我查一查我孩子的下落。” 岑令仪垂下长睫,缓缓道。 “你的孩子不见了?” 太和公主不由蹙眉,她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嗯,出生就被二皇子抱走了,没有线索。” 岑令仪蹙眉摇摇头。 “二哥哥想做什么?回头我和宋明驰说,你别太担心,二哥哥应该不会对一个小孩子下手。” 太和公主应下,心里头更心疼她。 “还有一桩事,你派人悄悄去帮我搜集一下,我父亲当年治水沿途在州县、漕运码头、市井商号买材料的账目,我有用处。” 在今日之前,她没有怀疑过陆怀宥。 父亲当初被人构陷在治水时累计贪墨朝廷河工白银四十万两、赈灾粮米数万石。 且在岑府内,挖到了刻有皇帝生辰八字的小人,被冤枉私设厌胜,巫蛊弑君。 岑府落得个男子斩首、女子卖入教坊司的下场。 她一直想替父亲洗清冤屈,本以为这些事是陆怀宥在做,她也不好意思催促他。 今日见陆怀宥对安顺郡主的态度,她忽然起了疑心。 孩子找不到,可以说是二皇子不松口,这也算情有可原。 可查沿途买办材料项目这种事,怎会一年多还没有结果? 最大的可能就是,陆怀宥根本没有在帮她查这些事。 “包在我身上。” 太和公主拍拍心口,答应下来。 “殿下,岑姑娘,到地方了。” 碎玉的声音传来。 太和公主挑了帘子,往后看了一眼,有些心烦地吩咐道:“你去让他们找地方躲起来,别在我面前现。” 出来玩,她最讨厌后面跟一众手下了。 “是。” 碎玉应了一声,扬声吩咐。 马车后,浩浩荡荡的随从顿时四散,隐蔽在各处。 “真真,这里是……” 岑令仪抱着已经熟睡的宴淮皎抬头看,这店铺匾额上写着“西洲馆”三个字。 “是什么?” 太和公主搂住她肩膀笑问。 “青楼?” 岑令仪猜测。 “是青楼。”太和公主贴在她耳边小声道:“但是是咱们女子玩乐的青楼。” 她说着,笑出声来。 “何意?” 岑令仪不解。 “里面都是长相俊秀的小倌呀。”太和公主拉着她:“走,进去,我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 “不行,我还带着小殿下呢……” 岑令仪头摇得像拨浪鼓。 她之前倒是听说过,上京有给女子消遣的地方。 可她除去东宫奶娘这个身份,也是做了娘亲的人,怎么能到这样的地方胡来? “他不是睡着了吗?把他给碎玉抱着。”太和公主拽着她往里走:“就是个饮酒作乐的地方,你以为呢?走吧,你现在又没夫君,谁能管得了你?” 岑令仪被她硬拽着,推辞不得,只好跟了进去。 走进门才发现,这西洲馆外面看着普普通通,里面却别有洞天。 高墙围合,竹木环伺,很是幽静。 阁楼四面糊着烟青色蝉翼纱,隔绝外界一切,很是私密。 “坐这儿。” 太和公主拉着岑令仪,在席位前坐下。 岑令仪却扭头看宴淮皎。 小家伙在碎玉怀中,小脑袋动来动去的,睡得很不安稳。 “碎玉,你披着我的衣裳,他找不到我睡不安稳。” 岑令仪解了外裳递给她,这是她在东宫时和灵芝常用的法子。 碎玉笑了:“岑姑娘这一招,还真管用。” 岑令仪笑了笑,抬起酒壶给自己和太和公主斟果酒。 “来了来了。” 太和公主推了推岑令仪。 岑令仪抬眸,便看到纱窗外一抹高大挺拔的身影,正往阁楼中来。 她心骤然跳了一下,手里的酒壶险些脱手。 宴承徽怎么到这里来了? 第一卷 第19章 团团裹住 岑令仪盯着那道身影,看着他从廊下绕过来,挑起门帘。 一张清隽绝尘的脸映入眼帘,男子眉目疏离,眼尾微垂,鼻梁高挺……他的样貌,竟与宴承徽有五六分相似。 岑令仪睁大漆黑的眸子,怔怔望着他。 “我前几回来看他,就觉得他像五哥哥,当时就想着要是你在就好了,怎么样?惊不惊喜?” 太和公主笑起来,拉过她的手,很是得意。 岑令仪此时才回过神来,正要推辞。 即便眼前这人不是宴承徽,但看着这相似的眉眼,她也做不出羞辱他的事来。 当初悔婚,原本就是她的错。 宴承徽怎么对待她,都是应该的。 她没有怨言。 但她还没有开口,眼前的男子却先跪下了。 “雁回拜见二位姑娘。” 雁回面带笑意,神情温顺妥帖,并无半分讨好之意。 叫人瞧着,很是舒心。 “从没见五哥哥笑过,不知五哥哥笑起来是不是这样?” 太和公主身子半靠在岑令仪身上,笑嘻嘻地道。 岑令仪不由看她。 怎么会呢? 在她没有离开宴承徽之前,宴承徽每回见她都是笑着的呀。 他笑起来,比眼前这个雁回还要好看,像天光乍现,胜却漫天繁星。 她又记起来,好像从前有第三人在场,宴承徽便不怎么笑,也不怎么说话。 “上前来,跪着伺候。” 身旁,太和公主已然出言,招呼雁回。 “是。” 雁回顺从地跪到岑令仪面前,接过岑令仪手中的酒壶。 “姑娘,让小的来伺候您吧。” 他面带笑意,双手捧着酒壶,言语动作妥帖,并无半分逾矩。 “你就当他是五哥哥,让他好生伺候,也好出出五哥哥总是欺负你的气。” 太和公主贴在岑令仪耳边小声笑言。 岑令仪望着雁回的脸,一时没有说话。 其实,她并不生宴承徽的气。 她只是不想面对那些羞辱和难堪。 “我要的人呢?” 太和公主一手支着下巴问。 “回姑娘,景初等下就到。” 雁回含笑回话。 “行吧,我都到这么久了,他还要卖个关子?” 太和公主并不生气。 她常来这处,与这几个小倌相熟。 “他在换衣裳呢。” 雁回笑道。 “什么衣裳?” 太和公主眼睛不禁亮了,饶有兴致地问。 “姑娘看了就知。” 雁回垂下眼睛,并不多言。 “好像来了。” 岑令仪眼尾余光瞟见纱窗外有一道人影。 “我看看穿的什么?” 太和公主不由坐直了身子。 门帘被掀开,丝竹之声同时响起。 一个身形高大、容貌俊秀的男子走了进来。 一身烟粉薄纱裁作上衫,料子轻如云烟,堪堪覆住肩颈胸膛,纱料半透,男子胸膛处清瘦肌理若隐若现。 “拜见二位姑娘。” 景初行了一礼,不待二人说话,便随乐声舞动起来。 舞姿婉转风流,抬手折腰,轻纱顺着肩头滑落半寸,露出锁骨处的浅窝,一举一动,勾人心神。 乐声绕梁,薄纱小倌翩翩起舞。 此等情景落入岑令仪眼中,恍惚间眼前情景化作昔日岑府花厅。 从前太傅府不曾蒙难时,每逢宴席,便有伶姬登台献舞,轻纱罗袂,美酒佳肴。 她想家了,想爹娘和哥哥姐姐们。 她捏紧手中酒盅,仰头一饮而尽。 雁回很有眼力见,抬起酒壶给她斟酒。 岑令仪望着他肖似宴承徽的脸,抿唇笑了笑。 她正要开口,叫他下去。 如今的她不是岑家的小姐,而是东宫的奶娘,陪太和公主坐坐也就罢了,不能真拿自己当主子。 此时,一帘之隔的门外,宴承徽正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她酡红的脸,含笑望着眼前的小倌儿。 她从小一沾酒,就脸红,果酒也是。 宴承徽脸色铁青。 云阙在后头站着,战战兢兢,不敢开口。 方才,他已经随着殿下一起回了东宫。 因为不放心岑姑娘独自一人带着小殿下在外头,他特意让人去知会了太子妃娘娘。 在太子妃娘娘的劝解下,殿下才动身,策马来寻岑姑娘和小殿下。 谁知道,岑姑娘遇见了昔日的好友太和公主。 太和公主素来不着调,竟将岑姑娘带到这样的地方来。 从前,岑姑娘和殿下好时,殿下就不许岑姑娘到这样的地方来。 眼下,殿下和岑姑娘的关系,早已今非昔比。 殿下对岑姑娘就没有过什么好脸色。 照理说,岑姑娘如何,殿下应该不在意。 可他看着,殿下不像是不在意的样子。 宴承徽抬步跨过门槛。 太和公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景初,看得津津有味,压根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岑令仪则一手支着下巴,目光落在雁回与宴承徽肖似的脸上,想着不知身处何地的亲人。 “别奏了。” 云阙呵斥一声。 乐声骤然一停,景初的舞姿也停了。 “怎么停了?” 太和公主到这会儿还未曾有所察觉,不由抬头张望。 岑令仪侧眸之间,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剧烈地一跳。 宴承徽立在门内,眸光冷冷注视着她,眼神像寒冬封冻的深潭,沉沉压下来。 岑令仪咽了咽口水,强自镇定下来,面色平静地将手里的酒盅放在了面前的小几上。 宴承徽真来了。 他不是回东宫了吗?怎么去而复返,还找到这处来? 不过没关系,他已经不是她的未婚妻,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没什么好心虚的。 “五哥哥……” 太和公主也有一瞬的惊慌,但不过片刻,就释然了。 她差点忘了,小六和五哥哥已经不是从前的关系,五哥哥不能再管束小六,那她带小六来这样的地方,五哥哥也管不着。 宴承徽不理会她,阔步上前,目光落在雁回脸上。 “抬起头来。” 他冷声吩咐。 岑令仪心提了起来。 雁回的长相和他肖似,却跪在她面前伺候她。 他必然觉得,她是在羞辱他,只怕要大发雷霆。 雁回缓缓抬起头来,看到宴承徽的长相,也吃了一惊,忙垂了眼睛:“大人……” 方才,他进来时,就听二位姑娘议论说他长得像谁。 应该就是像眼前这位吧。 但这位的气势远非他能比,居高临下,威仪赫赫,似乎一个眼神都能杀死人。 “岑奶娘好雅兴。” 宴承徽目光自雁回脸上收回,重新落在岑令仪脸上,带着刺人的冷嘲。 她找个容貌与他相似的小倌伺候,旨在羞辱报复他。 很好。 “都下去吧。” 云阙在后头,轻声吩咐雁回等人。 不为旁的,总要顾及皇家体面,不能露了太和公主的公主身份。 他家殿下身份更是尊贵,绝不能让这些人得知了去。 雁回等人自然求之不得,这样的场景他们也不是没见过,只要不牵扯到他们,怎么都好。 两人连同奏乐之人,都低着头连忙退了出去。 “见过殿下。” 岑令仪站起身来,朝宴承徽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你身为淮皎的乳母,流连此等靡靡之地,该当何罪?” 宴承徽嗓音冷冽,不带丝毫温度。 “五哥哥,是我硬拉小六来的,你不要怪她。” 太和公主往前一步,将岑令仪推到自己身后护着。 她天生就有些害怕五哥哥,心里慌慌的。 可小六已经这样了,她不能不护着小六,否则小六要被五哥哥欺负死了。 “殿下,奴婢虽是小殿下乳母,受东宫规矩约束,但那也是在东宫内。奴婢今日休沐,是自由身,只要不耽误傍晚时分回东宫,这天底下应当没有奴婢去不得的地方。” 岑令仪却推开她,直面宴承徽的目光,轻声开口。 她垂着眉眼,恭顺地低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 今日之事,她并没有过错,太和公主请她来也是好意。 休沐本是她难得的喘息之机,他将宴淮皎丢给她不说,还要限制她去何处。 她虽落魄,却也还残存着一丝爹娘给她的傲骨,当着太和公主和云阙他们的面,她要维持自己最后的一丝自尊。 宴承徽倒不分青红皂白,上来便拿东宫规矩压她。 她不服。 “小六……” 太和公主诧异转头看她,五哥哥的神情都这么吓人了,小六怎么敢的? 小六是真有种啊。 云阙在后头,悄悄抬起袖子擦汗。 岑姑娘怎么这样倔强? 这个时候,她只要低头,乖顺的认个错。 殿下也不至于太生气。 毕竟,岑姑娘只是坐着饮酒作乐,并未做什么出格的事。 可岑姑娘不肯服软,偏要与殿下分辨,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你将淮皎带至这种乌烟瘴气的秽乱之所,还敢说自己无错?” 宴承徽额角青筋跳动,冷斥出声。 “是殿下将小殿下带出来给奴婢的……” 岑令仪眉眼平和,出言与他分辨。 她休沐,本来就不该带着宴淮皎。 他不把孩子抱出来给她,她也不会带着宴淮皎到这里来。 “带走。” 宴承徽心中郁躁,打断她的话,转身便走。 “五哥哥,这些都是我安排的,你别怪小六……” 太和公主追上去拦着他。 看五哥哥生气的样子,回了东宫不得惩戒小六? 事情是她引起的,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六受罚。 宴承徽抬起森冷的眸扫了她一眼。 “一并带走。” 他说罢,跨出门槛,阔步而去。 “五哥哥,你怎么连我也要管?” 太和公主顿时急了。 “殿下,此事和太和公主无关,请您不要迁怒于她。” 岑令仪追出门,在廊下叫住宴承徽。 宴承徽双手负于身后,回身看她,神色沉翳。 “哇……呣呣……” 身后,传来宴淮皎的哭声。 他软乎乎的小脸上挂着泪珠,看到岑令仪便哭着往她身上扑。 碎玉抱着他追出来:“岑小姐,小殿下醒了……” 岑令仪转身接过宴淮皎,抱在怀中轻晃着哄他。 宴承徽不再看她,翻身上马。 “岑姑娘,走吧。” 云阙上前,小声开口。 殿下说带岑姑娘走,他们总不好真对岑姑娘下手。 再说,岑姑娘怀里还抱着小殿下呢,也不能动粗。 “我不走,你们带小殿下先走吧。” 岑令仪将怀里的宴淮皎递过去。 她休沐的时间还没到,凭什么要走? 宴淮皎一瞧她要将自己给别人,顿时哭得更响亮,小手小脚扑腾着,闭着眼睛眼睫濡湿,大颗的泪珠顺着小脸往下滚。 “这……” 云阙哪里敢接? 这小祖宗哭起来,除了岑姑娘,谁也哄不住。 他不由看自家殿下。 宴承徽冷冷望着他。 他一激灵,转头小声劝岑令仪道:“殿下让你回东宫去,你就回去吧……” “今日我休沐,到了时间我自然会回去的。” 岑令仪往前跟了一步,继续要将宴淮皎交给他。 云阙吓得连退数步,躲得远远的,扭头求助地看向宴承徽。 殿下让他带岑姑娘走,他又不能动手。 可是不带岑姑娘走,殿下又好像要撕了他似的。 这可如何是好? 云宫在一旁看着,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云阙比他机灵多了,夹在中间,都没办法脱离这困境,他就更别提了。 宴承徽握住缰绳,轻斥一声。 那马儿便“得得得”几小步,走到岑令仪面前。 岑令仪看宴淮皎哭得可怜,已然将他抱回怀中哄着,见宴承徽策马过来,矜贵清绝,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正眸光森森将她望着。 “殿下先带小殿下回去吧。” 岑令仪走上前,欲将宴淮皎交给他。 孩子本来就是他带出来的,还由他带回去才对。 他抱着,宴淮皎也不哭。 “呜呜……” 宴淮皎才止住了哭,又委屈地哼唧,小手抱着她脖颈不肯撒手。 “小殿下乖,先跟爹爹回去……” 岑令仪口中轻声哄着他,瞧见宴承徽俯身,脚下往前靠了一步。 她以为,宴承徽是要接过宴淮皎。 下一瞬,她腰间一紧,脚下一轻,眼前天旋地转。 宴承徽单手箍住她腰身,将她和怀里的宴淮皎一同抱了起来。 岑令仪回过神时,已经稳稳当当坐在了他怀中。 “咯咯……” 宴淮皎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一下像飞起来一样。 他当宴承徽逗他呢,扑在岑令仪肩上,脸上还挂着泪珠呢,就看着宴承徽笑。 岑令仪却绷直了身子:“殿下,这不合规矩,请您放奴婢下去。” 身后,他结实温暖的胸膛若即若离,乌木香气包裹着她,熟悉又陌生。 她心底泛起一阵酸涩,想起从前他教她骑马时的情景。 她是在他怀中学会骑马的。 宴承徽不理会她,手自她身后环住她纤细的腰肢,握住缰绳。 马儿走动起来。 岑令仪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后贴上他的胸膛,只觉源源不断的暖意袭来,让她本就泛红的脸更红了几分。 宴承徽坐姿端正,面无表情,催着马儿出了西洲馆。 这个时辰,青石长街人声鼎沸,两 旁摊贩罗列,行人来回穿梭。 宴承徽骑马带着岑令仪经过,也只能慢行,沿街行人都不由停住步伐看他们。 并不是知晓宴承徽的身份,而是他二人容貌太过出众,极是惹眼。 加上宴淮皎模样讨喜,更是惹得路人议论纷纷。 宴承徽眉心微拧,抬手解了外衫。 岑令仪也正被人看得不自在,猝不及防之下他的衣衫当头罩了下来,隔绝了外头所有打量的视线,眼前光线昏暗下来。 他的衣衫,带着他的体温和清冽的乌木香,将她团团裹住。 “别多想,孤只是不想他们惊扰到淮皎。” 宴承徽语气冷冽。 岑令仪心头一涩,抿唇不语,低头靠在宴淮皎小小的肩头,泪水无声地浸透小家伙的衣衫。 从前冬日里,他带她骑马,怕她嫌冷,总会解下大氅这样将她裹住。 如今,同样是骑马,他们却成了这般。 马儿驶入明德殿的院门,宴承徽就下了马儿。 岑令仪已然调整好情绪,除了眼圈微红,她神色平静,丝毫看不出哭过。 只是,她怀里抱着孩子,下不来马儿。 宴承徽也不管她,只在一旁站着。 “姑娘!” 灵芝在廊下瞧见,连忙快步上前,接过岑令仪手中的宴淮皎。 岑令仪这才得以下了马儿。 宴淮皎不满灵芝抱他,哼哼唧唧又朝岑令仪所在的方向迎。 岑令仪抬手接过他。 宴淮皎一落入她怀中,便乖乖巧巧、安安静静的,一点也不闹腾。 灵芝在心里叹了口气,小殿下这样黏着姑娘,是保护了姑娘,但姑娘也着实受累。 半夏瞧见这情景,没有上前,只是撇了撇嘴。 殿下不是厌恶岑令仪,又将她接回来做什么? 片刻后,太和公主被云阙几人带了进来。 “五哥哥,你饶了我吧,我也没做什么,那就是一个玩乐的地方,我们做的也不过分……” 太和公主一瞧见宴承徽,就给自己求情。 那西州馆她都不知道去多少次了,父皇也没怪过她,五哥哥管得可真宽,还真让人将她押回东宫了。 “此事都是奴婢思虑不周,将小殿下带往污秽之地,还请殿下不要错怪公主殿下。” 岑令仪走上前,朝宴承徽行了一礼,垂着长睫,不卑不亢。 宴承徽侧眸望她:“不是说,休沐日你来去自由,天下都去得?” “是。”岑令仪抿抿唇:“奴婢不该带着小殿下。” 她并不觉得自己跟太和公主去西洲馆有什么错。 错就错在没有安顿好宴淮皎。 “本来就是啊,五哥哥。”太和公主接过话茬,给自己开脱:“小六现在已经是自由身,别说我只是带她去喝酒看舞,就算我给他找几个面首,五哥哥也不该管着吧?” 她越说越没底气,声音也越小。 因为,五哥哥的眼神太吓人了。 但她心里不服,本来就是。 以前小六和他好的时候,他管着小六也就算了。 现在,他们已经没有瓜葛了,还管小六做什么? “太和公主教唆皇孙奶娘肆意妄为,带皇孙涉足腌臜之地,带坏皇孙心性教养,杖责二十。” 宴承徽负于身后的手捏出一声轻响,漆黑的眸中闪过点点恼怒,冷声下令。 “殿下,此事不怪太和公主!” 岑令仪忙上前一步拦着他。 宴承徽却不理会她,转过目光,神色冷硬。 “五哥哥,我知道错了,饶了我吧,别打我……” 太和公主素来信奉好汉不吃眼前亏,见他来真的,脱口就认错求饶,再不敢给岑令仪辩驳半句。 云阙不敢违背宴承徽的意思,吩咐道:“拖出去。” “就在此地。” 宴承徽凛凛出言。 云阙只好吩咐:“将刑凳抬进来。” 岑姑娘和太和公主素来要好,殿下这是要打给岑姑娘看? 云宫也是这般想,殿下是不是舍不得打岑姑娘,又气不过岑姑娘去那样的场所,故意杖责太和公主来杀鸡儆猴啊? 太和公主被摁在了刑凳上,口中不住的跟宴承徽认错求饶。 岑令仪心中焦灼,反观宴承徽,神色淡漠,好似什么也没听到。 第一棍落下,一声闷响,太和公主哪吃过这苦头? 尽管行刑之人已经收了五成的力气,她还是痛得浑身一颤,惨叫一声:“小六,救命啊,好痛……” 不过三下下来,她已鬓发散乱,珠钗歪斜,出了一头的冷汗。 “呜呜……五哥哥你敢这么打我,我要回去告诉父皇,让父皇狠狠责罚你……” 她痛得要命,口不择言。 岑令仪瞧不下去,屈膝跪下,掩心中酸楚,垂着长睫道:“殿下,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去那声色场所,罔顾小殿下的教养,求殿下饶过太和公主,奴婢绝不再犯。” 他在她面前这般打太和公主,不就是逼她认错吗? 她认就是了。 “知道错了?”宴承徽垂眸瞥她。 “是,奴婢知错。” 岑令仪毫不迟疑地认了错。 她不想太和公主因为她受皮肉之苦,娇生惯养的公主,怎么受得住这个。 “你对她,倒是重情重义。” 宴承徽唇角勾起一点点嘲讽。 “殿下,当年的事,奴婢……” 岑令仪知道他又在暗指当初她抛弃他,想和他解释。 “当年的事,孤没兴趣听。”宴承徽转过身,淡淡吩咐:“停。” 岑令仪黯然垂下眸子。 她其实一直想和他解释,但他从来都是这样,不屑于听她解释。 罢了。 行刑的侍卫连忙停了手。 “将太和公主送回惠妃娘娘身边,说清楚缘由。” 宴承徽双手负于身后,冷声吩咐。 太和公主疼的龇牙咧嘴的,还不忘和岑令仪说话:“小六,我先走了。” 岑令仪回头看她,见她身上没有见红,也松了口气。 宴承徽还是有分寸的,没有对晏承真下死手。 “进来伺候笔墨。” 宴承徽转身往正殿方向走。 岑令仪跟了上去,又侧眸看一旁在灵芝怀中,一直闹着要她的宴淮皎。 “奴婢抱小殿下去看小猫好不好?” 灵芝哄着宴淮皎往外走。 半夏在暗处恨恨地盯着岑令仪,心中暗骂:这贱婢,一回来就抢她分内之事。 宴承徽在书案前坐下,摊开一册公文,垂眸望着,口中吩咐:“站着做什么?磨墨。” “殿下。” 岑令仪顿了片刻开口。 宴承徽抬眸看她。 “这是五两金,还给您。” 岑令仪从太和公主给她的荷包里数出五只小金锭子,并排放在了他的书案上。 她不想欠他任何东西,找太和公主借银子,就是为了还给他。 宴承徽盯着那五只亮闪闪的小金锭,手指收紧,目光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第一卷 第20章 以身抵债 “何意?” 宴承徽语气淡漠。 “奴婢之前生病,承蒙殿下照料,这是看诊和抓药的银子,理应还给殿下。” 岑令仪垂手而立,轻声开口。 也没多少时日,他已经忘了那件事了吗? 这倒寻常,他身为太子,日理万机,怎会记得这些小事。 其实,也不必他记得,只要她记得就行了。 “只是诊金?”宴承徽下颌线紧绷:“那孤对你的照料,怎么算?” 岑令仪没有料到他会这样说,闻言不由抬眸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手将荷包中剩余的小金锭全都倒了出来,除去先前的五个,还有八个。 “殿下的照料,奴婢无以为报,这是奴婢仅有的身家,全都给您。” 他是太子殿下,劳烦他费心,她也没有别的东西能给他。 宴承徽盯着她,骨节攥得发白,胸膛微微起伏。 她始终垂着眼,长睫覆下浅浅阴影,姿态恭顺却又疏离。 看得他心口郁火翻涌。 她一贯是知道怎么惹他生气的。 “倒也不是无以为报。”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唇角扯起嘲讽。 岑令仪心跳了一下,长睫轻颤:“奴婢只有这些钱了,殿下若是觉得不够,等奴婢攒了银子,再给您。” 她掐着手心,面色依旧温顺平静。 他素来瞧她不顺眼,也不缺这点银子,只是特意要为难她罢了。 “等你攒银子,要到何年月?” 宴承徽轻嗤一声。 “殿下想要什么,尽管吩咐。” 岑令仪没有抬眸,却也能感受到他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她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抿紧唇瓣,看着眼前的地面。 宴承徽扫了一眼那一堆小金锭子,眼底的暗色浓稠如墨。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 “既然这么想还清,那就以身抵债吧。” 他双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的俯视她,嗓音低沉冷冽,不带半分温度。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岑令仪身子微微晃了晃,脸上血色迅速褪净,长睫微颤,眼尾迅速泛起点点绯色。 “奴婢说过,只要殿下不嫌弃,奴婢愿意伺候殿下。” 她说话有些慢,这样才能维持住语气里的平静,心口传来阵阵钝痛。 明知道他会如此,在真的听他说出这句话时,她还是痛到几乎不能呼吸。 她知道,他是恨她入骨了。 “你以为,你说这样的话,孤就会放过你?” 宴承徽冷冷看着她,眸底戾气翻滚。 她愈是恭敬顺从,他愈是胸口发闷,怒火难抑。 “奴婢不曾这样想过。” 岑令仪神色不动,强压下眼底泛出的泪意。 “那还不脱?” 宴承徽眼眸泛红,语气冷硬。 她素来倔强,在他面前恭顺是假,生疏是真。 从她离开他那一刻,她便一直在竭力与他撇清关系。 他成全她。 岑令仪闻言身子猛地一震,骤然抬起红红的眼眸,眼底水光迅速聚拢。 铺天盖地的酸涩席卷而来,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这里是正殿,云阙和云宫就守在门口,半夏或许也在。 他连内殿都不让她进,让她就在这里脱净衣裳? 宴承徽负手立在他面前,神色漠然,只冷冷望着她。 似乎是在等她的动作。 “奴婢遵命。” 岑令仪缓缓垂落视线,转瞬敛去面上神色,恢复了之前的温顺恭谨。 她缓缓抬起手,去解腰间的盘扣,指尖不受控地轻颤,几次都没能将扣子解开。 她咬着唇瓣,终究解开了一粒盘扣,接着是第二粒…… 她心里清楚,他不是要碰她。 毕竟他说过,他嫌她脏。 让她在正殿脱衣,只是为了羞辱她。 宴承徽看着她解衣的动作,眉心直跳,心中怒意疯长。 她情愿就这样宽衣解带,也不肯低头。 好,她真是好得很。 岑令仪动作逐渐平稳,盘扣悉数解开。 外衫顺着肩头滑落半截,露出里头薄薄的中衣,清瘦的肩颈暴露在天光之下,莹白一片。 岑令仪松开手,外衫逶迤落在脚边。 她抬起手,一根一根抽开中衣的衣带。 中衣落地。 她立在那处,上身只余下一件样式简单的抱腹,青色棉布料子,一丝花纹也无。 可偏偏这一块不起眼的青布,衬出了她惊心动魄的美。 她肤光胜雪,锁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腰身细到过分,更显出身前丰腴。 分明脆弱可怜,偏生疏离倔强,叫人想将她狠狠揉碎。 宴承徽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片青布上,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继续。” 他眼尾泛起薄红,嗓音暗哑,目光毫无顾忌地盯着她。 岑令仪咬住唇瓣,强忍泪水,抬起双手往身后的衣带探去。 解了这个结,她便会毫无遮挡地站在他眼前。 但她没有退路。 谁让她对不起他呢? 正殿内气氛压抑至极,一片寂静,静到能听到她缓缓抽动衣带的轻微声响。 “殿下,孙将军求见。” 敲门声忽然传来,云阙开口禀报。 宴承徽盯着岑令仪身上仅剩的青布抱腹,燥怒与欲望染红了他的眼眸。 “滚出去。” 他冷喝了一声。 岑令仪停住动作,眉眼低垂,抿着唇瓣俯身捡起地上的衣裳抱在怀中,转身便往外走。 她想穿上衣裳再出去。 但她知道,他有正事要处置,大抵是一刻也不想看到她的。 她在这里穿衣,只会更惹恼他,再被他呵斥一句。 所以打算开门之前,用外衫裹住自己,赶紧回到偏房再穿好衣裳。 “衣裳穿好!” 宴承徽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额角青筋直跳。 云阙、云宫就在门外,她打算就这么出去? 岑令仪停住步伐,站在门边,低眉顺眼地将刚才脱下的衣裳又一件一件穿了回去。 宴承徽看她动作不急不缓,神色泰然自若,愈发怒火攻心。 “砰”的一声。 他抬手将手边的镇纸挥到了地上。 岑令仪吃了一惊,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手里系着盘扣的动作加快。 她已然一声不吭,躲在角落处了,他又生什么气? 她系好最后一粒盘扣,拉开了门。 云阙和云宫一左一右站着,都不由抬眸看她。 岑令仪低着头,从二人身前走过。 “殿下,让孙将军进来吗?” 云阙小心翼翼地问。 “嗯。” 宴承徽冷着脸,垂眸看着书案上的公文,应了一声。 “快去。” 云阙挥手让云宫去了,他自己则进了正殿,俯身捡起那块镇纸,用袖子擦了擦,小心地放到书案上。 “下官见过殿下。” 孙正烈走进正殿,拱手行礼。 他常年在军中,身形魁梧方正,面盘黝黑,额间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早年在边关留下的。 他便是孙孺人的父亲。 “孙将军客气了,坐。” 宴承徽神色已然恢复了一贯的淡漠,朝他抬了抬手。 “谢殿下。”孙正烈在一旁坐下:“殿下,下官既然登门,便开门见山了。如今,西凉国在西北作乱,陛下有意择将去西北平定此乱,不知殿下心中可有人选?” “孤有意请孙将军前去,正要差人请你过府一叙,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宴承徽淡声问道。 “下官也正有此意。”孙正烈道:“殿下,二皇子一心想举荐麾下之人前去,意在攫取边关军功、把控西北兵权,壮大势力。下官乃殿下麾下之人,自当赴西凉荡平祸乱,立下战功扬东宫声威,将边关兵权握在殿下手中,为殿下分忧啊。” “如此,便拜托孙将军了。” 宴承徽起身,朝他拱手。 “不敢不敢。”孙正烈口中说着,却没有拦住他的动作,反而笑道:“只是有一桩事,还需劳烦殿下。” 宴承徽抬眸看他,不曾言语,心中已有预料。 “小女自幼骄纵,不知近来在东宫可曾惹下麻烦?” 孙正烈笑问。 “孙孺人性子不算骄纵,只是真性情罢了。” 宴承徽语气里有一丝偏袒之意。 孙正烈听了,心中很是满意:“她自幼被我和她母亲宠坏了,性子有些急,但心性是不坏的。若有什么不妥之处,还请殿下多多包容。” “孙将军请放心,后宅之中不过些许小事,孤不会苛责。” 宴承徽微微颔首,言语之间姿态平和。 “如此,下官此去西北之地,便能安心了。” 孙正烈挺起胸膛,眉眼舒展,眼底隐隐透出几分得意来。 * 日落西山,天气褪去白日灼热,晚风带来些微凉意。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出了偏房。 灵芝跟了出来,瞧了瞧外头开口道:“姑娘,外面还有些热,小殿下能吃得消吗?要不然,今日就别出去了。” “不成。”岑令仪抱着宴淮皎,继续往外走:“一整日没出汗,对身子不好,他也要出些汗的。” 她自己也要出些汗。 沾小家伙的光,也有夏青和的特意照料,偏房的吃穿用度是从未少过的。 进了夏日,冰就没断过。 但她觉得,人总贪凉也不好,还是要出些汗,身子骨才能更好些。 “也好。” 灵芝拿着小家伙要用的一些零碎,跟了上去。 “唔唔……” 宴淮皎一见出门,也很欢喜,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一手拿着厨房特制的米饼放在嘴边啃,一手扑腾着向前,示意岑令仪快走。 “好吃吧?小馋猫。” 岑令仪擦去他嘴角的口水。 这米饼是特意为他做的,做成手指状,好抓握,而且经水不化,一根能咬好久,正好给他磨牙齿。 宴淮皎还不会说话呢,只弯起眉眼朝她笑,上面的两个小牙也萌出了小白点。 岑令仪也不禁跟着笑了。 她抱着宴淮皎,沿着园子的步道往前走。 这个季节,繁花盛开,各样果子也挂在了枝头。 宴淮皎看什么都新奇有趣,一路走走停停,主仆三人很是融洽。 “灵芝,这个时候应该有新鲜的莲蓬了吧?” 岑令仪随口同灵芝闲谈。 “是呢,姑娘。”灵芝笑着道:“我昨儿个经过莲塘就瞧见了,还想回了偏房和姑娘说来着,结果忘记了。要不咱们去采点?” “好。” 岑令仪想着,抱着宴淮皎总归无事可做,不如就带他去莲池边转一圈。 采些新鲜的莲蓬回来,也好剥着吃。 两人绕过假山,正要往莲塘边去,岑令仪便停住了步伐。 “怎么不走了,姑娘?” 灵芝不明所以,往前走了一步,才看到孙孺人远远的带着几个婢女,迎面而来。 “我们走。” 岑令仪转身便走。 如今孙正烈得了宴承徽的倚重,领兵出征西凉,孙孺人在东宫风头正盛,底气十足。 她可不想和孙孺人对上。 真对上了,不管谁有理,宴承徽都会帮着孙孺人。 惹不起,躲得起。 “站住!” 孙孺人厉喝一声。 岑令仪想跑?她偏不让。 她筹谋了好些天,才等到这么好的机会出手,怎么可能让岑令仪跑掉? 岑令仪只好停住步伐。 “岑令仪,你跑什么?我就不能看看小殿下吗?” 孙孺人快步上前,绕到她正对面,抬着下巴看着她。 “大胆岑奶娘,见了我家孺人还不行礼?” 兰花出言呵斥。 “见过孙孺人。” 岑令仪垂下眉眼,屈膝行礼。 “唔……” 宴淮皎小脑袋靠在岑令仪肩上,皱着小眉头朝孙孺人凶了一声。 小孩子最是眼明心净,他能察觉到孙孺人的不怀好意,又凶他的奶娘,本能的凶回去。 “孙孺人,小殿下让您行礼呢。” 岑令仪站直身子,含笑开口。 孙孺人再得宴承徽宠爱,也比不过宴淮皎的身份去。 宴淮皎是东宫的小殿下,宴承徽未来的继承人。 孙孺人说白了就是一个小妾,见了东宫的小主子,自然该行礼。 “见过小殿下。” 孙孺人恨得咬牙切齿,但还是屈膝行了一礼。 罢了,为了等一会儿的大计,行个礼又能如何? “小殿下这样,免礼。” 岑令仪举着宴淮皎的手,轻轻往上抬,小声教他。 孙孺人抬头看这一幕,总觉得自己像在给岑令仪行礼,这贱人借着这个该死的小东西占她便宜呢。 她压下心头的怒火,站直身子,扯出一抹笑抬手去摸宴淮皎的手:“小殿下可真可爱。” 她说着话,手中看似无意一推,指尖一挑。 宴淮皎还小呢,本就没多大力气,手里的米饼被她挑开,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沾上尘土,再不能吃。 “哎呀,我是不小心的。”孙孺人收回手:“这可怎么办?” “哇……” 宴淮皎是个霸道的,哪有人敢惹他? 一见这情景,立刻张嘴哭起来。 “岑奶娘不会怪我吧?找殿下告状?” 孙孺人偏头挑衅地望着岑令仪。 “孺人多虑了。小殿下不哭… …” 岑令仪哄着怀里的小家伙。 她知道孙孺人是故意的,但这点小事,她也不能拿孙孺人如何。 “走。” 孙孺人冷哼了一声,带着人去了。 宴淮皎哭个不休,就是不依。 “小殿下乖,不哭了,我让灵芝回去拿好不好?” 岑令仪给他擦着眼泪,轻声哄他。 “唔……” 宴淮皎听懂了,扭头看灵芝。 “这小殿下精的,除了不会说话,什么都懂。”灵芝好笑地点他的鼻子:“那姑娘和小殿下在这等着,我去拿。” “去吧,我到前面亭子等你。” 岑令仪点头应下。 她正好带宴淮皎到莲池边去吹吹风。 宴淮皎窝在她怀中抽噎着,还有些不服气。 “好了好了,咱们不跟她一般见识。” 岑令仪小声抚慰他。 左侧草丛中,忽然传来细微的声响。 岑令仪警惕地停住步伐,朝那处望去。 草丛中,忽然窜出一个人来。 “岑姑娘,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此人养的白白胖胖,脸像个发面馒头,眉眼带着轻佻的笑将她望着,举止实在轻浮。 岑令仪瞧清他的长相,心口不由一跳,神色却不曾有所变化。 “吴离光,这里是东宫后宅,外男不得擅入,你敢私闯禁地,不要命了?” 她抱紧怀中的宴淮皎,冷声质问。 吴离光乃是孙孺人的表哥,其父是官居五品的光禄少卿。 他是吴家幼子,自幼娇生惯养,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 岑家还未落魄时,吴离光曾无意中见过她一面,对她一见倾心。 吴母更是纵容他,屡次登岑家的门送礼,纠缠示好。 后来还是父亲出面,敲打了吴父,吴离光才算老实下来。 看着眼前的人,她想起刚刚离去的孙孺人。 一切都明了了。 孙孺人是有意打落宴淮皎手里的米饼,从而引开灵芝,好让吴离光出来对她动手。 等吴离光玷污了她,她自然会被赶出东宫去,孙孺人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什么禁地?”吴离光走近了两步,目光肆无忌惮上下打量她:“我表妹邀我来东宫一叙,殿下即便知道了,想来也不会怪罪。” 他舅舅现在得太子殿下重用,他即便是有罪,太子殿下也不会计较的。 更何况,岑令仪现在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奶娘。 表妹都说了,太子殿下最是厌恶岑令仪,要不是小殿下喜欢她,她早就被赶出东宫去了。 “吴离光,你做事情之前最好想清楚,孙将军只是你的舅舅,并非是你父亲,惹恼了殿下,你说孙将军能不能保得住你?” 岑令仪冷笑一声,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她抱着孩子,若是逃跑,肯定不是吴离光的对手。 倒不如镇定些,看能不能镇得住他。 吴离光往前跨了一大步,一把抓住她手腕,得意洋洋,目光就没离开过她:“你还别说,生过孩子的女人看起来是不一样,你比从前更勾人了。” 他说着,手下用力,将她往假山处拖行。 “放开我!我叫人了!” 岑令仪被他攥着手腕,只觉恶心至极,用力挣扎。 她左右观望,想找个趁手的武器。 怀里的宴淮皎紧紧抱着她的脖颈,又害怕又要帮着她,奶凶奶凶的朝吴离光发狠。 “你叫吧,我表妹都已经安排好了,随你怎么叫,都不会有人来帮你。” 吴离光手上力道愈发蛮横,强行拖着她往前走。 岑令仪已经看到了假山之间幽暗的山洞。 吴离光想把她带到那个地方,玷污她。 吴离光虽是个纨绔子弟,也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但他到底是个男子。 岑令仪根本拗不过他的力道,更何况她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你等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岑令仪靠在假山上滑坐下来,喘息微微。 “你想说什么?” 吴离光蹲下身来。 离近了看岑令仪,他更是两眼放光,这女子简直如画中人一般,实在赏心悦目。 他心心念念这么多年,今日总算要得手了,兴奋的直咽口水。 “我问你,你是不是真心思慕我?” 岑令仪偏头看着他,一脸认真的问他。 “这话问的,要不是真心的,我当初怎么会厚着脸皮三番四次的登门?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吴离光说着有些来气,推搡了她一下。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落魄成这样,你如果还愿意要我,我可以给你做小妾。” 岑令仪一脸真挚的望着他,仿佛这话是发自心底的。 “你说真的?” 吴离光将信将疑。 “自然,做妾室也比在东宫做奶娘强,奶娘就是下人,你表妹她们个个都看我不顺眼,你不知道我的日子有多难熬。但是我知道,只要我跟了你,你肯定会对我好的……” 岑令仪情真意切的说着,眼底泛起泪花,手里却缓缓将宴淮皎放在怀中,悄悄向身侧摸去。 “你是不是想骗我放过你,等事后再反悔?” 吴离光紧攥着她手腕,一时有些犹豫。 岑令仪这相貌,一回肯定玩不够,他当真愿意娶回去做个小妾,养着又不费多少银子。 但是,岑令仪不像是这么容易服软的人啊? “不会,只要你同意,我现在就可以伺候你。” 岑令仪特意扬起头,红润的唇瓣微张,勾他心神。 “好!” 吴离光被她勾得心神荡漾,再无犹豫,一口答应,低头便要去吻她。 就是此刻! 岑令仪一把扬起手中攥着的青石,重重朝他脑袋上砸去。 吴离光色迷心窍,毫无防备。 岑令仪这一下砸得又准又狠。 “咚”的一声闷响,吴离光的脑袋瞬间开了瓢,殷红鲜血涌了出来。 岑令仪躲闪不及,温热的血液溅到了她脸上。 “啊——” 吴离光的惨叫声,一瞬间穿透整个园子。 岑令仪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抱紧怀中的宴淮皎站起身,冷冷看着吴离光抱着脑袋疼得在她面前蹦哒。 “表哥,表哥你怎么了?” 孙孺人特意不曾走远,就为了等着看岑令仪的狼狈下场。 没想到,等来了表哥的惨叫。 她连忙现身,看到吴离光满头满脸鲜血,她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查看。 “表哥你别动,快,快去拿东西来止血!” 她连声吩咐。 表哥可是姑母的心头肉,伤成这样,姑母要闹起来可不得了。 “何人在此喧哗?” 云阙的声音骤然响起。 岑令仪侧眸望去,便见宴承徽立在不远处,矜贵淡漠,威仪赫赫。 第一卷 第21章 主动勾引 宴承徽一眼望见岑令仪面上殷红的血迹,自额角淌至面颊处。 他漆黑的瞳仁猛地一缩。 岑令仪尚未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花。 一息之间,宴承徽已然出现在她面前,乌浓的眸紧盯着她的脸。 她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他一把圈住手腕,倏地拉近,朝她抬起手来。 岑令仪仓促之下,来不及反应,下意识闭上眼睛。 他问都不问事情缘由,就要给她一巴掌吗? 宴承徽的手没有落下去。 离得近了,能看清楚,她额头上没有伤,那血迹是溅上去的。 他倏地松开拽着她的手,冷着脸往后退了一步。 岑令仪没有等来预料中的巴掌,甚至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不由睁开眼。 便见宴承徽已然退开,神色淡漠的看着孙孺人和吴离光的方向,仿佛方才冲上来要打她的人不是他。 岑令仪莫名其妙,惊魂未定。 “姑娘,你怎么了?” 灵芝这会儿给宴淮皎取了米饼回来,瞧见岑令仪一脸血,顿时吓得魂都飞了。 她连忙扑上去,抬起帕子擦拭岑令仪额角。 “不是我的血。” 岑令仪小声和她解释。 灵芝脸都吓白了,连着擦了数下,发现血迹之下的皮肤白皙,没有任何伤口,这才松了口气。 宴淮皎也像是吓到了一般,老老实实的窝在岑令仪怀里,一动不动,瞧见灵芝来,也不跟她要米饼。 宴承徽侧眸看了云阙一眼。 云阙会过意来,即刻开口提醒道:“孙孺人,殿下来了。” 忙着指挥人给吴离光止血的孙孺人听到提醒,回过头来,才发现宴承徽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 “殿下,岑奶娘出手伤人,您可得好好惩戒她……” 孙孺人一见宴承徽,匆匆行了一礼,便上前告状。 吴离光此时也包扎得差不多了,头上包着纱布,脸上血迹还未擦干净,身上也滴的到处都是血,看着狼狈不堪。 他见到宴承徽,连忙跪下行礼:“小人拜见太子殿下。” 他一无功名,二无官身,见了太子只能自称小人。 “怎么回事?” 宴承徽扫了他一眼,淡声询问。 吴离光头埋在地上,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表妹叫他来,只说岑令仪在东宫,现在做了奶娘,随便他怎么调戏。 可没说太子殿下会过来。 他本就是个草包,又做贼心虚,这会儿跪在地上,硬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殿下,表哥今天替姑母来看我,我带他在园子里转一转,就遇见了岑奶娘。表哥和岑奶娘从前便认得,便攀谈起来,我只是到那边去摘了一枝芍药的功夫,就听到表哥的惨叫。岑奶娘不知发什么疯,忽然就拿石块砸破了表哥的头,殿下,您快点治她的罪!” 孙孺人抬手一指岑令仪,眼底闪过恨意与气愤。 原以为今日之事十拿九稳。 只要表哥得手,岑令仪就没资格再伺候小殿下,肯定会被殿下赶出东宫。 没想到岑令仪看着纤弱,竟有这么大的本事,表哥没得手不说,被她打破了头。 想想姑母闹起来,她就头皮发麻。 岑令仪冷冷看着她,抿着唇瓣,并未开口反驳。 这里是东宫后宅的园子。 宴承徽就算不会维护她,也总要维护他的太子妃和其他女人。 他应该不会放过吴离光的。 “让他说。” 宴承徽目光落在吴离光身上。 “这……小人……” 吴离光头埋在地上,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表哥,殿下会为你做主的,你好好说呀!” 孙孺人听得心头焦急。 表哥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她都已经把话铺好了,表哥随便说一下不就行了吗? 窝囊废,早知道不找他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是,小人以前就认识岑令仪,上前和她打招呼,不知道她……她忽然发什么疯,就拿石块打破了我的头……” 吴离光结结巴巴的顺着孙孺人的话,说了一句。 宴承徽淡漠的目光落在岑令仪脸上:“你怎么说?” “奴婢带小殿下在园子里散心,孙孺人忽然过来,打落了小殿下手里的米饼,引得和奴婢一起外出的灵芝回偏殿去取米饼,孙孺人遁走,让她躲在草丛中的表哥出来调戏奴婢,奴婢为了自保,不得已之下才出手伤人……” 岑令仪垂眸敛目,语调平缓,不疾不徐的说出事情的经过。 她没有激烈的言辞,也没有太多的表情,但就是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叫人自然而然就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你胡说什么,我根本就不是故意打落小殿下的米饼,我是不小心的……” 孙孺人出言分辨。 云阙看看左右,目光在几人面上来回转了转,心中已经明了。 孙孺人找来了表哥吴离光,想对岑姑娘下手,幸好岑姑娘机警,吴离光没能得手,反而被打破了头。 真是该。 他不由看自家殿下,他都能看出来的事,殿下不可能看不明白。 只是殿下对岑姑娘一直…… 唉,不知殿下最终会如何处置? 宴承徽望着岑令仪,一时间没有说话。 “空口无凭,你这么说你有证人和证据吗?我和表哥的话可以互相印证,你就只有小殿下,小殿下又不会说话!” 孙孺人心里慌了一下,立刻出言狡辩。 虽然岑令仪说的是事实,可口说无凭,她还怕什么? “小殿下,到灵芝那里去一下。” 岑令仪哄着宴淮皎,将他交给灵芝。 宴淮皎仿佛也懂眼前出了大事,虽然不情不愿,但真的落到灵芝怀中,却也没有像往常那般哭闹,只是可怜巴巴地看着岑令仪。 “殿下请看,这是吴离光拖拽奴婢,留下的痕迹。” 岑令仪抬起手,缓缓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一截素白皓腕。 原本毫无瑕疵的手腕,被捏出了一只青红指印,痕迹十分清晰,而且很新鲜,一望便知是刚被人用力攥捏出来的。 宴承徽盯着那痕迹,瞳仁缩了缩,负于身后的手缓缓攥紧。 “谁知道你这痕迹是从哪儿来的?说不定是你自己攥的,赖在我表哥头上。” 孙孺人高声分辨,强词夺理。 “东宫后宅乃女眷居所,未经太子殿下或太子妃娘娘准许,外男不得擅入。不知孙孺人的表哥进到这园子内,是得了谁的许可?” 岑令仪抬眸直直望着孙孺人,眸光清明,神态从容。 打伤吴离光之后,她有一瞬间的害怕与慌乱,但不过片刻,她便理清了思路。 这件事很好应对,她完全不理亏。 孙孺人面色变了变,声音小了下去:“我请表哥来,设的是私宴,还要经过太子妃准许吗……” 她也知道这理由说不过去,是以没什么底气。 “那就是没有经过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点头,外男擅入东宫内廷是死罪。即便抛开他调戏奴婢之事,只凭擅闯东宫内廷这一条,莫说奴婢只是打伤他,即便打死也合规矩。” 岑令仪抬起下巴,背脊挺直,直视孙孺人的眼睛,字字句句清晰入耳。 规矩是死的,这么多年由来如此,宴承徽再宠爱孙孺人,也不能为了孙孺人,将东宫的规矩改了吧。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灵芝抱着宴淮皎在一旁,听得眼睛都亮了,恨不得给姑娘鼓鼓掌。 这样的姑娘,有了几分从前张扬明艳的模样,真好啊。 云阙在一旁听得也是满心赞许。 岑姑娘到底是太傅府教出来的,即便落魄成东宫的奶娘,却也不曾堕了岑太傅的威风。 “殿下,您看她……” 孙孺人说不过岑令仪,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上前抱住宴承徽的手臂撒娇。 即便她理亏又如何? 她父亲替殿下领兵出征,就是看在父亲的面上,殿下也该向着她。 宴承徽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臂。 岑令仪孙孺人小鸟依人依偎在他身边,两人一副恩爱两不疑的模样,硬生生移开了目光。 他本该如此的,与她无关。 “殿下,表哥可是我姑母的心头肉,现在他都受伤了,您就别惩罚他了,求求您了。” 孙孺人自知理亏,晃了晃宴承徽的手臂,娇声娇气地求他。 本来表哥受伤,她都已经没法和姑母交代了,要是殿下再惩戒一下,那就更没法交代。 “就依你。”宴承徽看了吴离光一眼,吩咐道:“来人,将他送出去。” 岑令仪垂着纤长的眼睫,压下心底的酸涩。 他在孙孺人面前,向来很好说话。 吴离光捂着头,两个侍卫左右带着他往外走。 “等一下!” 孙孺人心头灵光一现,忽然叫住他。 “表妹,还有事?” 吴离光转头看她,一脸晦气。 今天算是偷鸡不成倒蚀把米,他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以后想报复岑令仪还做不到,岑令仪成天躲在东宫里,他怎么进得来? “殿下,奴婢想起来,方才奴婢摘花并没有走远,听到岑奶娘和我表哥的话。岑奶娘说,愿意给我表哥做小妾,还说做小妾比在东宫做下人强。这分明就是她主动勾引我表哥,我表哥经不住诱惑,才上了她的当。殿下,我是亲耳所闻,你不信问她有没有这回事。” 孙孺人指了指岑令仪,眼底有几许得意的笑意,语气理直气壮。 对,早就该说岑令仪是主动勾引,殿下不把她赶出去才怪。 宴承徽望向岑令仪,面敷寒色,眸光森冷。 “有这回事?” “那是奴婢的诱敌之计,不这样说,奴婢怎能打到他?” 岑令仪垂眸轻声回了一句。 她不信他猜不到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般问她,是在羞辱她跟外男牵扯不清,也顺带包庇孙孺人。 “这是你被我戳穿的说辞,事实上,从前岑家没有倒台时,我表哥追求过你,你看不上他。现在你落魄了,却又不甘心只做一个奶娘,所以存心勾引,想让我表哥把你接出去。” 孙孺人拔高声音道。 这一下,全都说得通了,她越说越有底气。 “依孺人的话,奴婢既存心勾引,又为何要打他?” 岑令仪瞧着她,眉眼不惊,语气平静地反问。 “因为我过来了,你做贼心虚怕我发现,就用石块打了我表哥,再倒打一耙说我表哥想要强迫你,表哥,你说是不是?” 孙孺人赶忙给吴离光使眼色。 “正是如此。” 吴离光想也不想,便响亮地回了一句。 他头痛得要死,要是太子殿下信了这话,把岑令仪赶出东宫去,他即刻就把她绑回家慢慢折磨享用。 岑令仪笑了一声,神色坦荡,眸光清亮:“孺人说笑了,当时奴婢怀中还抱着小殿下,怎会做出勾引外男之事?若非孺人的表哥上前肆意轻薄,奴婢无路可退,也不会对他下此狠手。” “那谁知道你怎么想的,你还污了小殿下的耳目呢。”孙孺人抱紧宴承徽的手臂:“殿下,奴婢真的亲耳听闻,她抵赖不得的。” 宴承徽盯着岑令仪瞧了片刻:“好了,把人送出去。” “殿下,您即便不赶走她,也该惩戒惩戒……” 孙孺人挽着他的手臂,不甘地跺跺脚。 她费了这么大的心力,表哥还受了伤,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她岂不亏大了? 宴承徽却并未依着她追究岑令仪。 吴离光被两个侍卫左右带离。 “走吧。” 宴承徽淡声开口,欲带孙孺人离开。 “殿下。” 岑令仪却往前一步,出言叫住他。 宴承徽回头看她,眉心微拧。 气氛一下紧绷起来。 “姑娘……” 灵芝是了解自家姑娘秉性的,听她开口心头不由一跳,上前悄悄扯了扯她的衣摆。 胳膊拧不过大腿呀,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殿下,别理她,我们走。” 孙孺人嫌弃的瞥了岑令仪一眼,带着宴承徽往前走。 “殿下请留步。” 岑令仪再次出言,并往前跟了一步。 “你有事?” 宴承徽停住步伐,转过身来看着她,眉目之间似有几分不耐。 “孙孺人私自带表兄入东宫内庭,坏了东宫规矩,祸乱后宅,按律当废黜封号,迁居偏僻院落,衣食减半,半年之内不得与殿下相见。” 岑令仪抬起黝黑的眸子,不卑不亢的迎着他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指尖轻轻攥住袖口,指节微微泛白。 今日之事,若非她反应迅速,这会儿早已万劫不复。 孙孺人安排吴离光这般害她,分明是精心算计,想要她的命。宴承徽只是轻描淡写地将吴离光放走,没有多问半句。 对于孙孺人,他更是偏袒在明处,半分追究的意思也无。 若换成她领了外男到这园子里来,只怕此刻早已人头落地。 这份惊吓与算计,她就白白受了么? 她自然不求他的偏袒,只求一丝公道。 云阙听得眼皮直跳,这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岑姑娘怎么还叫住殿下,想让殿下惩戒孙孺人? 认识多年,他多少是知道岑姑娘的脾气的,今日之事岑姑娘不服。 可今时不同往日啊,姑娘怎么就不能识时务点,也好少吃点苦头? 眼下,孙孺人的父亲正替殿下在西北边关打仗呢,殿下即便有心,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惩戒孙孺人啊。 “岑令仪,你是不是疯了?” 孙孺人一听这话,气得几乎要跳起来。 岑令仪好大的胆子,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奶娘而已,居然还敢追究她? < p>宴承徽盯着岑令仪,抿唇不语。 “请殿下秉公处置。” 岑令仪垂下鸦青长睫,嗓音轻轻,语气却坚定。 她并不理会孙孺人,只找宴承徽说话。 此间事,宴承徽说了才算。 “岑令仪,你身为东宫奶娘,理应恪守本份,谨言慎行,今日却在这园中与外男牵扯不清,毫无分寸。孤没有追究你,已是网开一面,你还敢追究孙孺人?” 宴承徽嗓音淡漠,语带嘲讽。 “殿下,是吴离光埋伏在……” 岑令仪出言分辨,面上强撑着平静。 发生这样的事,他不怪孙孺人,不怪吴离光,却反过来怪她? 为了包庇孙孺人,他竟颠倒黑白至此! “无论是何缘由,都是你不自爱。” 宴承徽冷冷出言,打断她的话。 孙孺人轻笑出声,抬起下巴看着她,得意洋洋。 岑令仪身子微微晃了晃,只觉浑身血液从头凉到脚。 她脸上血色褪尽,一时如坠冰窟,指尖克制不住微微颤抖,只是倔强地立在那处,一动不动。 “你还有话说?” 宴承徽冷声问她。 “没有了。” 岑令仪嗓音有些哑。 她看着眼前的地面,长睫遮住了眼底的一片黯然,背脊依旧挺直。 她只想为自己讨回公道。 他不肯就算了,还这样羞辱她。 既然他不肯给她公道,她就只能自己想办法找回公道了。 “殿下,我今日带表哥进来,也没多想,不是有意让表哥擅闯的。她把我表哥打成那样,流了那么多血,您瞧,我裙摆上都沾上了,快把我吓坏了……” 孙孺人嗓音软糯发颤,带着刻意的娇怯委屈,看向宴承徽。 她拍着心口,姿态很是浮夸,一看这害怕就是装的。 “有孤在,莫怕。” 宴承徽淡声宽慰她。 他扫了一眼依旧倔强立在那处的岑令仪,缓声开口道:“即日起,孙孺人的位分晋为良媛,迁居凝芳院,仪仗规制,按良娣份例。” 一言落定。 孙孺人做下这般事,不仅无罪,反而晋位。 良媛,仅次于良娣,宴承徽还许了她良娣仪仗规制。 这是对孙孺人……不,现在是孙良媛明晃晃的偏爱。 耳边,传来孙良媛欢喜的谢恩声。 岑令仪听不真切,只觉耳边轰然一声,视线有一阵模糊,心头翻滚着刺骨的痛意,刺骨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 她指尖冷得发麻,唇瓣抿得发白,纵然满心绝望,身姿却仍然没有半丝颓态。 灵芝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泛起泪花,姑娘从小就这样,骨子里有一股韧劲,从来不肯服输,可现在看来,这性子真的不好。 她心疼不已,却也不敢出声替她求情,只怕更激怒太子殿下。 宴承徽带着孙良媛离去。 独留岑令仪立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 “呣呣……” 宴淮皎失了耐心,伸手去捉住岑令仪的衣襟,往她身上攀着,口中咿咿呀呀要她抱。 岑令仪终于回过神来,伸手接过宴淮皎,擦了擦他的小脸,眸光柔和:“小殿下今儿个是不是吓着了?” “唔……” 宴淮皎伸出小手抱住她。 岑令仪心头软软的,身上也有了点点暖意。 “姑娘,您别难过,殿下对她那样,都是因为她父亲……” 灵芝跟在她身后,忍不住出言宽慰。 “我没有难过,别担心。”岑令仪打断她的话,偏头朝她笑了笑:“走吧,我们回去。” “好。” 灵芝见她这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心中却越发心疼担忧。 姑娘要是痛痛快快哭一场,心里倒也能舒服些,这样憋闷在心里,时间久了要生病的。 “灵芝,我之前听你说,半夏和孙良媛身边的兰花不睦?”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往前走,口中轻声询问。 灵芝总是去各处取东西,常常听到下人们之间的事,也会回来和她讲。 她几乎都是默默听着,不发表什么见解。 “对呀,她们前儿个还在厨院门口吵了一架呢,吵得可凶了,就差动手了。” 灵芝听她问这个,连忙绘声绘色说起来,就想分散她的注意力,让她不去想方才的事。 “因为什么?” 岑令仪侧眸问她。 灵芝看看左右,四下无人,附到她耳边小声道: “后厨采买那个玉柱,不是半夏的表哥吗?原来跟半夏要好的,后来半夏来了明德殿,他就和兰花好了,半夏知道了不依……” 岑令仪点了点头,一时不曾言语。 后厨采买是个肥差,那个玉柱想来手头有些银子,又能打听到宴承徽近日的口味喜好,才这么招人喜欢。 “以后,小殿下由我带着,你去帮我盯着兰花,直到捉到她和玉柱私会。” 进了明德殿的偏房,她朝灵芝开口。 “姑娘,你要做什么?” 灵芝不由得问。 “能帮我吗?” 岑令仪没有回答她,只是偏头看着她,眸光清澈坦荡。 “当然能,但是姑娘,孙良媛现在风头正盛……” 灵芝想劝劝她,殿下那么护着孙良媛,姑娘可不能自讨苦吃。 “我心里有数。” 岑令仪收回目光,淡淡打断她的话。 “我听姑娘安排。” 灵芝咬咬牙,答应了下来。 岑令仪守在宴淮皎的摇篮边,抬眸看向窗外,月已至中天。 亥时将过,宴承徽还没有回来,大概是留在孙良媛那里过夜了。 她靠在摇篮上,看着宴淮皎恬静的小脸,掩下心底的酸涩。 四下里一片寂静,她长睫缓缓覆下,睡了过去。 宴承徽缓步踱进偏房,灵芝看到他,忙要起身行礼。 宴承徽抬手示意她噤声。 灵芝只好退下,看了一眼伏在摇篮边睡着的岑令仪,心中忐忑。 殿下不会因此发作姑娘吧? 宴承徽走到摇篮边垂眸看。 摇篮里,小家伙睡得安稳,粉嫩的拳头搁在枕边,呼吸均匀。 岑令仪睡颜乖恬柔和,少了白日的倔强,毫不设防,只是眉心微蹙,拢着点点心事与委屈。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落在她眉心,缓缓抚平。 岑令仪有所感应,倏然睁眼。 宴承徽猛地收回手。 “奴婢见过殿下。” 岑令仪抬头瞧见他,怔忪片刻,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 睡醒的她褪去方才那点柔软,又恢复了一贯恭顺平静的模样。 这么晚了,他怎么没留在孙良媛那里过夜? “随孤来。” 宴承徽冷声吩咐,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走过。 岑令仪低头顺从地跟了上去。 第一卷 第22章 将她拆吃入腹 宴承徽推开明德殿的门。 岑令仪不远不近的地跟了进去。 偌大的殿内,只燃着一支蜡烛,光线昏暗。 宴承徽足下微顿,而后径直往内殿而去。 岑令仪迟疑了一下,跟了上去,迈过门槛之后,低眉顺眼地在门内站定。 宴承徽走到桌边,一根一根点燃烛台上的蜡烛。 内殿逐渐亮堂起来,烛火微微摇曳,将岑令仪落在床幔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宴承徽走过去,靠在软榻上,抬眸看她。 岑令仪低头看着眼前的地面,双手置于身前,姿态恭敬守礼,像东宫里其他婢女在他面前一样。 “过来。” 宴承徽抬手,揉了揉额头,眉目之间也有淡淡的疲惫之态。 岑令仪明白他的意思,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双手落在他头上,指尖正不轻不重地按揉着他的额角。 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替他绾发、更衣、按窍……如下人般伺候他。 宴承徽半阖着眸子,缓缓靠到她身上。 岑令仪身子一僵,手中动作顿住,不露痕迹地往后让了让。 她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孙良媛常用的熏香,丝丝缕缕缠上她,让她不适。 白日里,孙良媛依偎在他身侧的情景浮现在她眼前。 吴离光被她打破的头,他轻描淡写让人送走了吴离光,后将孙孺人晋升为孙良媛…… 他这样的做,好像是在说孙良媛做得对,鼓励孙良媛继续对付她。 是不是孙良媛再对她出手,就能被晋升为良娣,然后是侧妃? “怎么停了?” 宴承徽缓缓睁开眼。 岑令仪没有说话,又往边上让了让,稍稍偏过头去,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他身上沾着孙良媛的味道。 她闻着,胃中不适。 心绪不平,她咬住唇瓣,用力摁了他一下。 宴承徽吃痛,抬起头来看她。 “奴婢该死,还请殿下恕罪。” 岑令仪后退了两步,跪下认错,低着头腰背挺直。 这样,惹恼了他,他自然将他赶出去。 就算他不赶她走,也不会继续让她按头,她也就不用再闻他身上别人的气息了。 “你故意的?” 宴承徽微微拧眉。 “奴婢不敢。” 岑令仪神色不变,跪得笔直,姿态恭顺。 宴承徽目光落在她脸上,垂眉敛目,低眉顺眼,挑不出任何错处。 他瞧了她片刻,轻哼一声,站起身来朝内走去。 走到浴池紧闭的门前,他回头看她,语气冷冷。 “跪在那里做什么?还不拿衣裳来。” 岑令仪有点失望,他怎么不赶她走? 因为今天傍晚的事,她一眼也不想看到他,但他不开口,她又脱身不得。 她起身,取了他的衣裳和长巾,进了浴室。 宴承徽背对她立在那处,显然是在等她上前替他脱衣。 岑令仪走过去,动作麻利的替他解了外衫。 外衫滑落,令她窒息的甜腻熏香气散了去,她呼吸总算恢复了顺畅。 “伺候人倒是越发熟练。” 宴承徽垂眸望着她,语带嘲讽。 “伺候殿下,奴婢自当尽心。” 岑令仪面色依旧平静。 随他说什么,她已经学会了入耳不入心。 里衣落地,岑令仪目光瞟向别处。 非礼勿视,她不看他。 “孤的身子不好看?” 宴承徽长指捏住她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 他俯首看着她,居高临下,漆黑的眸深不见底。 “奴婢不配看。” 岑令仪被迫仰着脸儿,垂下鸦青长睫,目光飘忽,越过他的肩看向浴室光滑的墙壁。 她嗅到了他身上特有的清冽香气,混着酒香。 他从前很少吃酒。 这让她想起他们定亲那日,他破天荒的吃了不少酒,找到她说了许多话。 那晚,他们手牵着手,互诉衷肠到天亮。 她眼眶忽然有些发涩。 宴承徽推开她,走进浴池中。 岑令仪俯身,默不作声捡起地上的衣裳,浸进一旁的铜盆里,放了些皂粉进去,留待她明日清洗。 其实他身为太子,衣裳穿一日便可换下来不再穿,东宫有专门处理他旧衣的下人,取下布料上的金银配饰,将布料销毁便是。 但他偏不。 为了折磨她,让她洗衣服,他情愿时常穿旧衣服。 不过这个季节天气暖和,洗点衣服对她来说也没什么。 她无意中抬眸,看到他背对着他,挺拔的脊背下方,交错的伤疤依旧显眼。 上回,她问过他这伤哪来的。 反倒惹怒了他。 她自然不会再问,但心还是克制不住疼了一下。 现在已经痊愈了,这伤疤看起来还这样严重,事发时,他一定吃了很多苦头。 宴承徽赤着足,从水里走上来,他肌肤冷白,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胸膛、磊块分明的腹肌往下滚落。 岑令仪不敢多看,垂着眸子举起手中的长巾迎上去,将他裹住。 此时才发现,他心口处也有一处伤,像是剑或是匕首所伤。 和后腰处的伤一样,这伤从前是没有的。 伤在心脏位置,若刺的够深,岂不会要他的命? 岑令仪盯着那伤疤,只觉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了一下,一时疼极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毫无所知。 大概,也是在她离开之后吧。 “你在看什么?” 宴承徽将长巾往上一拉,遮住了那伤痕,语气冰冷。 “是不是在想,孤怎么没如你所愿,死在这一匕首之下?” 原来是匕首伤的。 岑令仪咬住唇瓣,默然无语。 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她落到什么境地,她从来都是希望他好好的,一辈子平安顺遂。 她没什么好分辨的。 反正现在她在他心中,就是盼着他死这样恶毒的人。 她若多说,就是狡辩,反倒更惹他气恼。 宴承徽走出浴室,中衣领口敞着大半,锁骨线条冷白分明,水珠顺着下颌轮廓一路滚落,浸得衣料晕开浅晕,披散着湿漉漉的发丝,重新在软榻上坐下。 他眉眼生得极盛,长睫沾了水汽微微垂着,眼尾泛着薄红,本是清隽冷冽的骨相,被水汽与烛光揉去几分锋利。 他素来端肃,鲜少如此慵懒散漫。 岑令仪拿着干燥的长巾,一时怔在那处,想起二人恩爱的时光。 他在她跟前是这样的。 宴承徽侧眸,视线淡淡扫过她,叫人不敢直视,心口无端发烫。 岑令仪心跳了一下,神色很快恢复寻常,她走上前去,举起手中的长巾,细细替他擦拭湿发。 内殿安静,只偶尔有灯芯爆开的细碎声响,冰鉴水滴滴落,气氛平和到竟似有几分缱绻之意。 “是不是在盘算着,怎么报复孙良媛?” 宴承徽淡声开口,打破了内殿的宁静。 “奴婢不敢。” 岑令仪手下动作一顿,眉目低顺,嗓音清软平和。 她敢。 他不给她的公道,她会自己讨回来。 “你的心思,孤心知肚明。”宴承徽推开她的手,淡声警告道:“你最好是安分守己些。” “殿下教诲,奴婢谨记。孙良媛是殿下心爱之人,奴婢心中对她没有半分不敬,更不敢对她妄做手段。” 岑令仪后退半步,屈膝一礼,姿态顺从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但细看她,却又能看到她长睫轻颤,下颌绷得笔直,心口酸涩钝痛,翻涌不已。 自入东宫之后,她一心守着小殿下,处处谨小慎微,从未主动招惹过任何人。 孙良媛却处处针对她,今日更是要毁她清白,让她落得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不惩戒孙良媛就罢了,还特意给她晋升了位分。 她就说他怎么会半夜回来,原是为了警告她不得对孙良媛下手。 是生怕今晚不说,明日她就出手了么? 他对孙良媛真是好生宠爱。 宴承徽心中腾起火来,豁然起身,走到她身前。 她垂眸,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柔嫩的唇瓣微勾,下人的礼仪做得无懈可击。 宴承徽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猛地将她往前一带。 岑令仪站不稳,一个踉跄撞进他怀中,面上神色慌了一瞬。 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气息,瞬间熏红了她的脸。 她却下意识抬手推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想要一把推开他。 他才碰过孙良媛,她嫌脏! 宴承徽铁臂一收,将她紧紧箍在身前,狠狠按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她的肋骨。 她这样柔弱、不堪一击,比端着婢女的姿态看起来顺眼多了。 岑令仪痛得蹙眉,却倔强的咬着牙,不肯发出丝毫声音。 宴承徽低头,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鼻尖,乌浓的眸深沉凛冽,直直望进她的眼底。 “殿下……” 岑令仪奋力挣扎。 他沐浴了,照理说应该洗去了孙良媛的味道。 但她好像还能闻到。 胃里在翻滚。 宴承徽眸光牢牢锁着她,忽然俯首,吻住她红润柔嫩的唇瓣。 这个吻没有丝毫温柔,像是惩戒,像是宣泄,又像是要逼迫她屈服。 他撬开她的齿关,带着掠夺的意味深深碾压着她。 粗暴的吻像一根针,刺得她心口生疼。 她浑身都在抗拒。 他才和孙良媛温存过,口中或许还残留着孙良媛的气息,回来又来吻她! 她拼命想推开他。 可他力道极大,根本无法撼动。 仅剩的自尊如火般灼烧着她的心,屈辱与恼怒染红了她的眸,眼底泛起玉石俱焚的倔强。 她张口,趁他攻城略地之际,用尽全部力气,狠狠咬在他唇上。 原以为,他会放开她,可预想中暴怒的推搡并没有到来。 他只是顿了顿,血腥气似乎激起了他的戾气。 他大掌猛地扣住她的后脑,五指强硬地插入她的发丝间,将她死死地钉向自己,不留一丝缝隙。 他吻得更狠了,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拆吞入腹,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狠戾与报复。 唇齿相撞,原本就破损的地方被再次狠狠碾压,铁锈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交融。 “唔……” 岑令仪被他吻得几乎窒息,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 她的双手抵在他坚硬的胸膛上,想要推开,却像是蚍蜉撼树,根本撼动不了他分毫。 他身上清冽的香气,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像天罗地网,将她死死缠绕其中,无路可逃。 她终究承受不住,硕大的泪珠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落,没入两人的唇齿间,又咸又苦。 可即便到了这步田地,她双手依然死死抵在他胸前,指指甲掐进他皮肉之内。 她几乎要昏厥过去,却依旧倔强地仰着头,承受着他狂风骤雨般的掠夺,没有一丝软化,也从不肯求饶。 宴承徽尝到苦咸的眼泪,胸口被她掐得生疼,他终于稍稍退开了些。 岑令仪大口喘息着,两人额头相抵,胸口都在剧烈地起伏。 他盯着她血迹斑斑有些红肿的唇瓣,眼底暗色浓烈得化不开,呼吸粗重而紊乱。 他一把将她推至身后的床上,抬起长腿附身而上。 他的亲吻变得温柔起来,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大掌顺着她的衣襟边缘探了进去,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想要将她彻底拆碎。 岑令仪被迫仰起脸儿,纤细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她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欲,像一把烈火,要将她吞噬殆尽,脑海之中不由浮现出孙良媛挽着他的情景,胃里那股恶心感再次翻涌上来。 就在衣襟即将被他彻底撕裂的一瞬,她忽然停止了所有挣扎。 “殿下……” 她轻声开口。 宴承徽动作一顿,赤红的眸中有了几分清明。 “怎么?不想伺候孤?” 宴承徽嗓音哑的厉害,还不忘语带嘲讽。 “只要殿下不嫌弃,奴婢自然求之不得。奴婢知道殿下年轻气盛,但您毕竟才从孙良媛那处回来,也该爱惜着点自己的身子。” 岑令仪偏过头去不看他,语气平平,没有什么情绪。 她只要提起“嫌弃”二字,他自然会想起她嫁给陆怀宥的事。 她笃定,他不会碰她。 宴承徽盯着她,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她是知道怎么气他、怎么扫他兴的。 “你若敢再对她使手段,孤必百倍报之。” 他贴在她耳侧,嗓音还带着沙哑,语气却冷冽冰寒。 岑令仪心口窒了一下,压下眼底蓄起的泪意,轻声应道:“奴婢明白。” 她咬住唇,压下心头的闷痛。 他对孙良媛,真是偏袒的明明白白。 那又如何? 同她没有关系,她留在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刺探他的消息,送给陆怀宥和二皇子,好换来自己孩子的线索。 她若送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出去,对他应该没有什么影响吧? “出去。” 宴承徽抽身而去,背对着她。 岑令仪整理了一下衣襟裙摆,快步往外走。 出了内殿,她停住步伐,用手背在唇上蹭了好几回,直至擦不到血迹,才停住动作。 宴承徽透过内殿的门缝,看着她嫌弃的动作,面目阴沉的几乎要滴出水来。 她开门走出去良久,他还立在那处出神。 岑令仪推开偏房的门。 “姑娘,殿下没有为难您吧?” 灵芝守着摇篮,心焦得很,听到开门声,连忙起身迎上来。 “没事。”岑令仪摇了摇头,便往里走:“我沐浴。” 她总觉得,自己身上沾到了孙良媛的味道,浑身不适。 “你今天不是沐浴过了?”灵芝不由得问,目光触及她唇瓣:“姑娘嘴怎么了?” “没事。” 岑令仪进了屏风后。 灵芝悄悄叹了口气,提了热水跟上去。 内殿。 宴承徽坐于桌前,望着面前的公文,却一个字也不曾看进去,只是怔怔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店门被人轻轻推开。 有轻微的脚步声踏入内殿,宴承徽也不曾察觉。 那脚步声在踏进门槛的一刻停了一瞬,见他坐在那处没有动,便大着胆子上前去,走到他身后。 一双柔软的手搭上了他的肩,隔着薄薄的中衣,不轻不重地替他揉按起来。 宴承徽身子微绷,微微抬头,缓缓阖上眸子,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淡影。 肩上轻柔的力道,让他恍惚,她终究服软,回来找他了。 他紧绷的身子逐渐放松下来,缓缓抬起手,攥住了肩上那只正在替他按揉的手。 身后之人的动作忽然顿住。 “你若是早点这样乖。”他半阖着眸子,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孤又怎会舍得让你吃那么多苦头。” 这般的他,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与妥协。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将手往回抽,想继续为他按揉肩颈。 宴承徽却圈着她手腕,将她往身前拉。 “殿下。”一道带着怯懦与娇媚的陌生女声在他身后响起:“让奴婢伺候您吧,奴婢都听殿下的安排,保管比岑奶娘伺候得好,不惹殿下生气……” 这道声音,如同平地惊雷。 宴承徽霍然起身,如同被烫着般一把甩开她。 半夏毫无防备,哪吃得住他的力道,惊呼一声,踉跄两步摔下去,重重撞在床前的踏板上。 她动了两下,一时竟没能爬起来。 “你是谁?” 宴承徽一步踏至她身前,眉目之间一片阴翳,冷声质问。 眼前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不是她。 “奴婢……奴婢是半夏,是殿下准许奴婢在正殿伺候的……” 半夏被他通身的杀意吓得魂飞魄散,靠在床前踏板上瑟瑟发抖。 宴承徽依稀想起来,似乎是有这么回事。 “方才之事,若敢泄露半个字,孤要你全家性命。” “出去。” 他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与嫌恶,下颌线紧绷,周身气场骇人至极。 “奴婢遵命!” 半夏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连内殿的门都没顾得上关。 她腿都吓软了,从正殿走到门口,连着摔了三个跟头。 “你不是进去送茶的吗?做了什么事,惹怒了殿下?” 守在门口的云宫皱着眉头问。 半夏迈出门槛,靠着墙壁滑坐在地,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让岑令仪滚进来伺候!” 内殿,传来宴承徽带着怒意的吩咐。 “是。” 云宫应了一声,忙去敲偏房的门。 “谁呀?” 灵芝问了一嘴。 岑令仪才沐浴过,换了一身中衣,正擦拭着湿漉漉的发丝。 “是我,岑姑娘,殿下让您进去伺候。” 云宫在外头道。 “殿下怎么又叫姑娘去?” 灵芝觉得好不奇怪,不由看岑令仪。 “来了。” 岑令仪沉默了片刻,应了一声。 他吩咐下来,由不得她不去。 她放下手中的长巾,将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穿上衣裳往外走。 “你头发还没擦干……” 灵芝忍不住提醒。 “不碍事。” 岑令仪摇了摇头。 去晚了,他又要生恼。 “岑姑娘,请进。” 云宫替她推开了正殿的大门。 岑令仪径直步入内殿,却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浴室里,传来水声。 他不是才沐浴了?怎么又沐浴? 她循声走近,敲了一下浴室的门。 “殿下。” “进来。” 宴承徽语气不善。 岑令仪打开门走了进去。 他背对着她坐着,大半个身子浸在浴池中,只露出肩颈。 让她意外的是,他没有等她用澡巾替他搓洗,而是自己搓洗着。 粗糙的布巾被他大力按在肌肤上,带着一种要将皮肉生生刮下一层的力道,来回搓洗。 岑令仪走近了才瞧见,他肩颈处原本白皙的肌肤被擦得通红,渗出了丝丝缕缕的血痕。 “殿下,你做什么?” 岑令仪被他的举动惊到,不由问了一句。 好端端的,他发什么疯? “你又沐浴过了?” 宴承徽回头,看到她湿漉漉的发丝,手里动作愈发用力。 她就这么嫌弃他,才从内殿出去,就迫不及待地沐浴了! “殿下,你流血了。” 岑令仪下意识伸手摁住他的手。 “孤不要你管!” 宴承徽一把推开她的手,继续用澡巾擦拭着肩颈处,像是不剥去一层皮不甘心。 白皙皮肉迅速破皮,渗出道道细密血珠,脖颈侧方更是搓得皮肉溃烂,血丝黏在肌肤上,触目惊心。 “你这样不痛吗?” 岑令仪夺过他手里的澡巾,丢到一边。 她知道自己该恨他,他对她那样坏,那样无所不用其极的羞辱她。 可看他这样伤害自己,她心底克制不住涌起一股酸涩,眼眶发胀,每一次呼吸心头都牵扯出细密的痛。 “你还知道我会痛?” 宴承徽猛地转过头,双眸猩红,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他手继续搓着肩颈处破损的肌肤。 “别搓了……宴承徽,别搓了。” 岑令仪细细的手指攥住他手腕,劝阻的话儿脱口而出。 这是重逢之后,她第一次像从前那样喊了他的大名。 话说出口,她又有些后悔,她是在自取其辱。 空气似乎瞬间凝固了,宴承徽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她,语气冰冷刻薄,字字诛心:“岑令仪,你也配这样叫孤?” 岑令仪收回手,僵在原地。 她起身后退半步,迅速敛去所有失态,满面恭敬:“奴婢僭越了,请殿下恕罪。” 今时不同往日。 是她逾矩了。 是她情急之下忘记了,他们早已不是从前。 他自然有他的太子妃、他的孙良媛、顾良娣她们心疼,他就算真剥去一层皮,又与她何干? “奴婢告退。” 她屈膝行礼,转身欲走。 “孤准你走了?” 宴承徽再次开口,语气冷硬。 岑令仪只好停住步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知殿下还有何吩咐?” “下来。” 宴承徽冷声吩咐。 岑令仪心口一跳,骤然抬眼,他让她下到浴池中去,与他共浴? 第一卷 第23章 给孤吹吹 “听不懂孤的话?” 宴承徽偏头看她。 “奴婢不敢僭越。” 岑令仪后退了一步,低下头轻声回他。 宴承徽冷冷望着她,抿唇不语。 岑令仪接着道:“方才奴婢直呼殿下名讳,已是逾矩失礼,奴婢卑贱,更不宜与殿下共浴。” “岑令仪,你是不是真以为孤拿你没办法?” 宴承徽转过身来,语气里有威胁之意。 岑令仪屈膝跪下,腰背挺直,恭谨地敛着眉眼,长睫轻颤,语气却坚定:“请殿下治罪。” 他才碰过孙良媛,她实在不想与他有任何亲密的接触。 哪怕缓一缓,给她一点时间。 如果他非要强迫她,那她情愿被他治罪。 耳边传来水声。 视线里,出现他冷白修长的小腿,水珠顺着分明的肌理滚落。 宴承徽站在她身前,垂眸望着她。 岑令仪头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也不敢乱瞟。 他身上不曾穿衣。 万一她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他又要生恼。 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锋锐如刀刃,让她如芒在背。 她绷着身子,屏住呼吸,没有丝毫动静。 良久,宴承徽动了。 他从一侧架子上拿过长巾,搭在腰间,从她身前走过。 “过来,给孤上药。” 他淡声吩咐她。 “是。” 岑令仪应了一声,松了口气,起身跟着他出了浴室。 宴承徽已然取了碧玉的药膏盒,放在桌上。 他在软榻上坐下。 岑令仪开了药膏盒,走到他身侧,指尖沾了点乳白色的药膏,欲给他涂上。 这会儿再看那肩颈处,两侧都擦破了皮,血淋淋的,惨不忍睹。 他面无表情地坐着,像不知道疼似的。 她指尖将要触上伤口时,宴承徽忽然道:“等一下。” 岑令仪手顿住,不由看他。 “给孤吹吹。” 宴承徽下颌绷紧,语气冷硬地吩咐她。 岑令仪看了他一眼,有些无言。又不是宴淮皎那样的小孩子,怎么还矫情上了? 她凑近了些,鼓起腮帮子,小口小口轻轻朝他肩颈伤处吹气。 温热的呼吸带着她身上甜甜的香气以及淡淡的奶香,浅浅拂过伤处的肌肤,一丝酥麻顺着肌理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的气息替代了方才那婢女留下的污浊之气。 宴承徽紧绷的身子松弛下来,眸底冰寒融去,化作一片深色,心底的躁怒亦逐渐平复下去。 “可以了吗,殿下?” 岑令仪两腮发酸,停下来问他。 “嗯。” 宴承徽微微颔首。 岑令仪屏住呼吸,指尖动作轻轻,一点点替他敷上药膏。 “殿下,好了。” 岑令仪往后退了一步,垂手恭立。 “退下吧。” 宴承徽吩咐一句,姿态疏离。 “是。” 岑令仪屈膝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低头退了出去。 关门声传来。 宴承徽侧眸,视线垂落在左肩处。 乳白药膏被她敷得平整均匀,药香浓郁扑鼻。 他怔怔看了许久。 * 晌午时分,烈日高悬,翻滚的热浪笼罩明德院。 岑令仪晾了宴承徽的衣裳,便回了偏殿。 宴淮皎恰好睡醒,在摇篮里扑腾着小手要她抱,口中哼哼唧唧,显然睡饿了。 岑令仪给他穿上薄衫,在一旁的杌凳上坐下,将他抱在怀中喂奶。 小家伙吃得饱饱的,咧着小嘴朝她笑。 “小骗子,就会讨人喜欢。” 岑令仪整理好衣裳,凑过去用脸贴着他的小脸轻轻蹭了蹭。 “唔唔……” 宴淮皎一吃饱就不安分了。 他渐渐大了,也是出去玩惯了,手指着门的方向,示意岑令仪要出去玩。 “外面太热啦,等太阳下去,奶娘再带宝宝出去好不好?” 岑令仪额头抵着他的小额头,慢言细语的轻哄。 “呜呜……” 宴淮皎似乎听懂了,撅着小嘴不满,却也没有再闹腾。 “小殿下看看这个。” 岑令仪摇着拨浪鼓哄他。 宴淮皎接过拨浪鼓,“咚咚咚”地摇起来,又咧开小嘴朝她笑。 岑令仪也不禁跟着笑。 不知为何,只要看到小家伙的笑脸,她就会疲惫全消,烦恼全忘。 “姑娘。” 灵芝提着午饭,带着一身暑气从外面进来,一脸笑意,很是欢喜。 “有什么喜事吗?把你高兴的。” 岑令仪一眼就看出她的欢喜,不由询问。 “姑娘,你有所不知。”灵芝放下食盒,眼睛亮晶晶的,绘声绘色道:“我方才去厨房拿吃的,听了个小道消息,你听了保管也高兴。” “什么消息?” 岑令仪不由得问。 “那个吴离光,今日清早去郊外打马球,不知道怎么的就从马上摔下来,右臂摔废了,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灵芝笑眯眯地道。 吴离光昨儿个才欺负了她家姑娘,太子殿下还包庇了他。 今儿个就从马上摔下来了,真痛快。 “有这回事?消息真吗?” 岑令仪将信将疑。 哪有这么巧的事? “听说摔的可厉害了,我听他们说,就算以后骨头长好了也是扭曲的,真是解气。” 灵芝将食盒中的饭菜一样一样取出来。 谁让吴离光不长眼,妄想欺负她家姑娘,活该! “那可真是老天有眼。” 岑令仪轻笑了一声,又忙拦着宴淮皎。 小家伙趁她不注意,已然伸出小手,想去抓盘中的菜。 “上午玉柱去采买,不在东宫里,吃过午饭等到午睡时间,我去盯着,他们很有可能在那个时候见面。” 灵芝压低声音道。 “辛苦你了。”岑令仪真挚地望着她:“灵芝,我现在身无长物,没有东西感谢你。” “姑娘说的什么话?”灵芝嗔怪道:“要不是夫人当年将我捡了回去,我连命都没了,现在做什么都是在报答夫人和姑娘的恩情,姑娘别再和我这么见外了,不然我要生气的。” 她是个弃婴,幸亏夫人捡了她,在太傅府陪着姑娘长大。 要不然,她大概早就喂了野狗了。 再说,从小到大姑娘将她视若姐妹,如今姑娘落了难,她怎能不倾尽全力帮姑娘? “谢谢你。” 岑令仪心下感动,抿唇点点头。 若有翻身之日,她定会好生报答灵芝。 与此同时,宴承徽进了东宫寝院。 “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岁岁守在门口,瞧见宴承徽,忙向殿内招呼。 殿门顿时大开,太子妃夏青和亲自打了帘子迎出来。 “殿下。” 她屈膝行礼,笑意温婉,姿态端庄又得体。 “太子妃让人叫孤来,有事?” 宴承徽阔步走进,口中淡声询问。 “也没有什么事……” 离近了,夏青和忽然瞧见他唇上新鲜的齿痕。 肌肤泛红,痕迹清晰,上下四颗,咬得很对称。 这样的痕迹,出现在矜贵疏离的太子殿下唇上,很是荒唐。 难怪他今日不曾去早朝。 宴承徽侧眸望她。 “只是听说殿下今日不曾早朝,想着让厨房备了几样清淡的菜,请殿下一起来用,也好消消暑。” 夏青和面上的异样很快消失,又恢复了一贯的端庄模样。 她伸手去,欲替宴承徽脱去外衣。 宴承徽却侧身躲过,与她错身而过,先进了殿内。 他自己解了外衫,丢给云阙。 “殿下请净手。” 夏青和在铜盆里倒了清水。 宴承徽挽起袖子上前。 “殿下这唇上……” 夏青和抬起手,欲去触碰他唇上的牙印。 宴承徽往后让了让,躲开她的动作,不曾言语,眉目间却阴沉了几分。 “是岑妹妹?” 夏青和小心翼翼地问。 “她敢咬孤?” 宴承徽眉目更冷,指尖微微蜷了蜷。 “那就是孙妹妹了?” 夏青和掐着手心,笑起来问。 从孙正烈领兵出征之后,宴承徽给孙良媛晋升了位分不说,也没少去孙良媛的院子。 宴承徽没有说话,丢开擦手的帕子,不置可否。 “殿下请坐。” 夏青和为他拉开了椅子。 宴承徽坐下,看了一眼云阙。 云阙立刻上前布菜。 夏青和含笑在宴承徽对面坐下,正要开口说话。 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 “孙良媛,请容奴婢禀报……” 是岁岁的声音。 “让我进去,殿下和娘娘不会怪罪我。” 孙良媛语气有些急切。 夏青和看向宴承徽。 宴承徽眉眼淡漠,一言不发。 夏青和吩咐道:“岁岁,让她进来吧。” 下一刻,孙良媛走了进来,扑通一声跪下。 “殿下,娘娘,求你们为我做主!” “孙妹妹,这是怎么了?” 夏青和一脸惊讶,连忙起身去扶她。 “殿下,我表哥今早去马球场摔断了手臂,大夫说即便骨头长好手臂也是扭曲的,一辈子都恢复不了,姑母都闹到我娘家府上去了。这分明是岑令仪因为表哥的调戏怀恨在心,暗中设计。求殿下将岑令仪给我交由孙家处置,也好给我表哥和姑母一个交代。” 孙良媛推开夏青和的手,情绪有些激动,语速极快地开口。 原本,表哥的头就被岑令仪打破了,娘就替她给姑母赔了许多不是。 谁知道,这才过了一夜,表哥又断了一条胳膊。 娘托人带信给她,将她说了一通,这岑令仪不交给姑母,姑母能搅得她娘亲几年都不安稳。 她也正好趁这个机会,解决了岑令仪。 听闻孙良媛所言,云阙和云宫对视了一眼,云阙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声张。 吴离光摔断手臂的事,是殿下让他派人去做的。 他现在也摸不透殿下的心思。 殿下对岑姑娘明明从没有好脸色,恶劣得很呐,却又不肯旁人欺负了姑娘去。 云宫暗暗看自家殿下的脸色,殿下对岑姑娘可真是奇怪,这是只许殿下自己欺负,旁人不能沾染分毫? 夏青和也不由扭头看宴承徽。 宴承徽慢条斯理咽下口中食物,垂着密长的眼睫缓声吩咐:“让岑令仪过来。” 一刻钟后,岑令仪抱着宴淮皎进了寝殿正殿。 孙良媛已经坐在一侧的椅子上,看岑令仪的眼神如同看个死人一般。 她父亲在边关为殿下出力,现在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殿下就算是为了安抚父亲,也不会再保岑令仪的。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太子妃娘娘,见过孙良媛。” 岑令仪屈膝行礼,神色平和,不卑不亢。 “岑妹妹,这么大的太阳,怎么把淮皎也一起抱来了?” 夏青和上前一步,伸手想接过岑令仪怀中的宴淮皎。 “唔!” 宴淮皎躲开她的手,两手抱着岑令仪的脖颈,靠在岑令仪怀中凶她。 除了奶娘,他谁都不要。 “奴婢也想让小殿下留在明德殿偏房,但小殿下不肯。不过娘娘别担心,奴婢撑了伞来的。” 岑令仪解释。 “这孩子,就只和你亲。” 夏青和笑着拉了拉宴淮皎的小手,回头看了一眼宴承徽,便作罢了。 “你方才说什么?” 宴承徽侧眸看孙良媛。 孙良媛这一下也看到他唇上的伤,不禁起身走上前:“殿下,你唇上怎么受伤了?” 这伤难道是谁咬的? 她心里酸溜溜的,一时连陷害岑令仪的事都忘了。 岑令仪身子不由绷紧。 她倒不怕孙良媛知道,反正孙良媛已经对她恨之入骨,是不是她咬的宴承徽,都不影响孙良媛会对她下死手。 她担心夏青和知道。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即便她落魄至此,夏青和对她也还是和从前一样。 她实在不忍叫夏青和知道那些不堪之事。 “昨晚……” 宴承徽眸光淡淡扫过岑令仪的脸。 “都怪我……殿下,对不起,没想到你伤成这样……” 孙良媛闻言,抬手掩着唇,脸一下红了。 昨夜,殿下要走,她拉着他不肯松手,纠缠之下殿下磕到花窗上,吃痛闷哼一声。 她吓了一跳,才松了手。 当时殿下背着光,她也没留意,不想竟将他的唇磕成了这样。 岑令仪闻言,抬眸看了二人一眼,胃里一阵翻滚。 看样子,孙良媛是想起了昨夜和宴承徽缠绵的情景。 可宴承徽回明德殿之后,又吻了她! 她觉得自己口中好像又泛起了孙良媛身上的味道。 恶心得很。 夏青和见孙良媛害羞的红了脸,指甲几乎掐入掌心。 她在宴承徽身边这么多年,都没能让宴承徽破戒,甚至手都没有拉过。 孙良媛真是好本事。 “岑妹妹抱着孩子怪累的,你们都坐下好好说。” 她面带笑意打圆场,退后几步,重新在宴承徽对面坐了下来。 东宫后宅来 再多的女子又如何? 这太子妃的位置,能和宴承徽比肩而立、相敬如宾的,只能是她一个人! “岑令仪,你害我表哥坠马,摔断了胳膊,该当何罪?” 孙良媛转头质问岑令仪。 “奴婢听不懂良媛的意思。” 岑令仪抬眸望着她,分毫不惧。 云宫去偏房传她过来,路上已经将事情跟她说了。 “你装什么蒜?”孙良媛没什么耐心,径直道:“昨日,你跟我表哥在园子里起了龃龉,便怀恨在心,买通了马球场的马夫,在马儿上做了手脚,害得我表哥今早从马上摔下来,你还想抵赖?” “奴婢虽是下人,但良媛说话也该讲究证据。”岑令仪不紧不慢道:“首先,奴婢与良媛的表哥不是起龃龉,是他意图侵犯奴婢,奴婢为了自保,打破了他的头。其次,奴婢身为小殿下奶娘,昨夜在明德殿偏房不曾离开,明德殿伺候的人皆可作证。再其次,奴婢无法预料贵表兄在头破了的情形下,还会去打马球。最后,奴婢没有银钱收买马球场的人。” 她抱着宴淮皎,脊背挺得笔直,垂着长长的眼睫,语调缓缓,有理有据,天然便有一种难言的气度。 一番话说完,她看向孙良媛,眸底不见半分畏缩,反而一派清明沉静。 吴离光摔断手臂一事,她听了自然痛快,但本与她无关,她心中坦荡,自然无所畏惧。 宴承徽侧眸望她。 她直直站在那里,明明身处泥沼,却偏有一股世家贵女娇养才能养出的清贵气度,几乎与从前一般无二。 他眸光动了动。 “也没有银钱,你有美色啊,反正你是个自轻自贱的玩意,谁都能跟。” 孙良媛气急败坏。 这贱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她想反驳都找不出话来。 干脆就出言羞辱。 “奴婢是不会那样的,大概孙良媛在没有银子的时候,就会用美色吧,所以才会以己度人。” 岑令仪垂了眸子,轻声回了一句。 “你!好一副伶牙俐齿,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孙良媛挽起袖子,气冲冲的就要上前亲自对她动手。 “哇……” 宴淮皎一瞧这阵仗不对,张开小嘴就大哭起来,两只小手紧紧抱着岑令仪。 “孙良媛,你别这样,吓着孩子了……” 夏青和上前劝慰,却不伸手拉着孙良媛。 “好了。” 宴承徽淡然出言。 “殿下,她敢出言侮辱我!” 孙良媛气红了脸,满身都是不服气。 她什么身份,岑令仪什么身份?岑令仪居然敢和她这样说话。 “孤怎么和你说的?别脏了自己的手。” 宴承徽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岑令仪脸上。 岑令仪垂眸看着眼前的地面,手中轻拍宴淮皎的后背安抚,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 帮着孙良媛羞辱她,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她已经麻木了,心好像不会痛了,就是呼吸有点困难。 “殿下就把她交给我带回去给姑母交差,这件事就算解决了。” 孙良媛听他这样说,心里舒服了些,上前挽住他手臂,语调软了下来,半是撒娇半是算计。 “无凭无据,孙良媛是打算让殿下凭臆测定罪?” 岑令仪抬起漆黑的眸,直视她的眼睛。 她可以吃苦,可以受罪,可以被宴承徽折辱,但她绝不能丢了性命。 她还要留着这条命,找到孩子,替父亲翻案,拿回原本属于她的一切。 “殿下还没发话……” 孙良媛对她横眉立目,还要再说。 “行了,她没有算计你表哥的本事,此事就此打住。” 宴承徽打断她的话。 “殿下,可是我姑母搅得我娘亲不得安宁,我娘亲在家过得不安生,父亲在边关怎能安心替殿下带兵打仗?” 孙良媛抬起头来,眼圈红红看着他。 她来时的路上就想好了,如果殿下不将岑令仪交给她,她就拿父亲说事。 不信殿下还不点头。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得出来,孙良媛在拿自己的父亲邀功,以此威胁宴承徽将岑令仪交给她。 岑令仪闻言扫了孙良媛一眼。 孙良媛敢这样说话,自然都是被宴承徽给惯的。 宴承徽沉寂了片刻,缓声开口:“孤知晓此事让你母亲难做了,也知道姑母心中不好受。” 夏青和也不由看向宴承徽。 他何时用这般和缓的语气同人说过话?丝毫也不计较孙良媛拿孙正烈的功劳压他。 莫非,他真的移情别恋,心里的人换成了孙良媛? “殿下只要将岑令仪交出来,给姑母发落即可。” 孙良媛见他向着自己,眼睛顿时亮了。 “孤会命人彻查此事。”宴承徽安抚地拍拍她手臂:“你先回院休息,莫要因此气坏身子。” “是。” 孙良媛当着夏青和和岑令仪的面被他温和相待,心底妒意稍稍褪了去,心满意足地转身去了。 殿内安静下来。 岑令仪正要告退,怀里的宴淮皎却不安分起来。 “呣呣……唔……” 他瞧中了桌上盘子里摆着的苹果,抬起小手指着,执拗的想让岑令仪过去拿给他。 “淮皎要这个?”夏青和取了一个苹果,笑着递给他,又问:“岑妹妹,他能吃吗?” “回娘娘,用勺子刮下来一些汁水,小殿下可以吃。” 岑令仪低头回道。 “拿勺子来。” 夏青和即刻吩咐。 年年很快送了薄薄的银勺上前。 “岑妹妹,你坐下喂。” 夏青和又招呼她。 “谢娘娘。” 岑令仪只好坐下,让宴淮皎坐在自己怀中,给他刮苹果吃。 “小殿下,来,张嘴,啊。” 她神情专注柔和,目光尽数落在怀里小小的人儿脸上。 宴淮皎乖乖张嘴。 她小心翼翼将勺上的苹果汁喂入他口中。 “唔……” 宴淮皎努着小嘴,小手在苹果上掐下来一点,伸过去喂她。 “奶娘不吃。” 岑令仪眉目之间不禁有了几分笑意。 小家伙总能让她心情变好。 “岑妹妹将淮皎带的真好,看他和你多亲。”夏青和弯腰看着宴淮皎,含笑道:“不知情的人,怕要当你们是血脉相连的亲母子呢。” 她说着,看了一眼桌边的宴承徽。 “娘娘折煞奴婢了,奴婢绝对不曾这般想过。” 岑令仪听闻夏青和所言,当即便要起身跪下。 宴淮皎是小皇孙,她一个做奶娘的,怎会有这般非分之想? 夏青和这话还叫宴承徽听着了,不免又要羞辱她的孩儿是“野种”。 第一卷 第24章 他的唇 “岑妹妹,你这是做什么?你我自幼情同姐妹,我的孩子,不就是你的孩子吗?” 夏青和连忙扶住岑令仪,面上笑意温婉。 “奴婢不敢当。” 岑令仪头埋得更低了。 她是将对自己孩子的思念寄托在了宴淮皎身上,但说将宴淮皎当做自己的孩子,她是不曾这样想过的。 宴淮皎是夏青和的孩子,也是宴承徽的孩子。 他定是要说她不配的。 宴承徽侧眸扫了岑令仪一眼,眸色沉沉,面无表情。 岑令仪见他不曾出言讥讽,也稍稍放松了些。 “快坐下,我看你这些日子似乎瘦了,我那有些血燕,你从前是爱吃的,回头让人拿过去。” 夏青和也坐了回去。 “东宫的饭食已经很好了,娘娘不必另行赏赐。” 岑令仪垂眸轻声推辞。 夏青和叹了口气,似有感慨:“要说起来真是世事难料,从前你是何等样恣意张扬的姑娘?我可是从小就羡慕你的,谁知道,唉……” 她说着看向宴承徽。 宴承徽捏着筷子手骨节发白,垂着密长的眼睫一言不发。 “娘娘,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岑令仪抿唇,也瞧了宴承徽一眼。 她知道宴承徽听不得这些,听了就要生恼。 他到这会儿还不曾开口刺她,大概是看在夏青和的面上。 “真是世事难料啊,不过,岑妹妹自来聪慧。”夏青和含笑接着道:“原先是个娇生惯养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什么也不会,如今生了孩子,也做了我们淮皎的奶娘,却也能将他的琐事打理得妥帖周全,没有丝毫差错,倒也难得。” “娘娘过奖了。” 岑令仪黛眉微微皱了皱,又恢复寻常。 她心中生出疑窦。 夏青和不是不知她和宴承徽之间的事,却当着宴承徽的面,反复提及从前,又说她做奶娘之事,还说她生孩子的事。 如果第一句是无心之言,那后面的那些话呢? 夏青和倒像是故意说给宴承徽听的。 宴承徽侧眸望向她,轻哼了一声:“哪有那么多世事难料,不过本性卑贱,天生是伺候人的命。” “殿下说得是。” 岑令仪神色不变,反而出言赞同他。 他果然被夏青和的话煽出了怒火。 宴承徽“啪”的一声搁下筷子,霍然起身,掀起薄薄的眼皮盯着她,周身气势凛冽。 她总是一句话便能挑起他的怒火。 岑令仪垂着长睫,眼皮也不曾动一下。 他说她天生卑贱,她承认他说得对,又不曾反驳他。 他不高兴什么? “殿下……” 夏青和忙要起身相劝。 宴承徽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他离去时,宽袖刮到桌上的饭碗,又是一声脆响。 宴淮皎吃了一惊。 “小殿下不怕。” 岑令仪忙轻拍他后背安抚。 “唉,都怪我不好,不该提那些事。” 夏青和拍了拍心口,似乎这会儿才想起来,宴承徽生气的缘故。 “怎能怪娘娘呢?是奴婢惹殿下生气了。”岑令仪起身告辞:“若是没有旁的事,奴婢带小殿下先告辞了。” “我让人送你。” 夏青和忙道。 “不用麻烦了,灵芝在外头等奴婢呢。” 岑令仪含笑拒了。 她抱着孩子出了寝殿院子,灵芝跟在身侧替他们撑着伞。 岑令仪望着前方,思绪良多。 直至此刻她才惊觉,夏青和似乎也和从前不同了。 她之前一直以为,夏青和对她的心思没有变,甚至庆幸宴承徽的太子妃是夏青和,不至于特意下手磋磨她。 毕竟,从她进东宫之后,夏青和对她处处照顾,帮她藏身不和宴承徽见面,事事都考虑得很周到。 她从不曾对夏青和起过疑心,此刻细琢磨夏青和今日当着宴承徽说的那些话,才惊觉夏青和的心思。 “姑娘,你怎么了?” 灵芝瞧她神情不对,不由关切地询问。 岑令仪回过神来,朝她弯眸一笑:“没什么,我就是在想,还好有你陪在我身边。” 这世间,还是有不变的情谊的。 “我也常常这样想,幸好我能伴在姑娘身边。” 灵芝听了她的话,喜滋滋地笑了。 “娘娘,人都走了。” 年年走进正殿。 夏青和正坐在桌前出神,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娘娘,您说殿下唇上那印记,真是孙良媛留下的吗?” 年年将地上的狼藉收拾了,犹豫了一下问。 她知道,娘娘肯定也在想这件事。 夏青和指尖不由收紧,目光沉沉:“现在看来,应该是这样。” 孙良媛说起此事时,害羞的模样浮现在她眼前。 当初,她与宴承徽成亲,说好是各取所需。 宴承徽借她母家在东宫站稳脚跟,她需要太子妃的身份,也是为了让母家在朝堂的地位更上一层楼。 但她不只是为了这个。 她思慕宴承徽,从小就是! 那时候,宴承徽身边有岑令仪,从不肯多看她一眼。 她好不容易等来岑家覆灭,能够站在宴承徽身旁。 所以宴承徽提出立下契约,只做名义夫妻时,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她想的是岑令仪已经嫁人并且远走他乡,早晚有一日,她会取代岑令仪在他心中的位置,成为他真正的妻子。 这么久以来,他们相处融洽。 他也答应让她弄一个孩子回来,充作嫡子,以免被别的皇子诟病说没有后,太子之位不稳。 这样,她的太子妃之位也更稳固。 原本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这样慢慢下去,宴承徽会接受她的,不想半路杀出个孙良媛来。 “孙良媛不过是仗着有个好父亲,就那样飞扬跋扈,还敢公然拿他父亲的功劳要挟殿下。” 年年有些愤愤不平。 夏青和咬住唇瓣,一时没有说话。 “娘娘,要不然……” 年年想出主意。 “现在不能动她,殿下用得着她父亲,她风头正盛。” 夏青和缓缓摇头。 “那怎么办?”年年走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万一,她真的怀上殿下的孩子……” 那可就是殿下亲生的第一个孩子了。 “你把她咬了殿下的事放出风声去,让顾良娣知晓。” 夏青和想了想道。 “顾良娣会对付她吗?” 年年有点忧心。 “放心,顾良娣不是能容人的人。” 夏青和掸了掸自己的衣摆,神色恢复平常的温婉。 “是。” 年年屈膝一礼,低头退了出去。 * “我们到了,热坏了吧小殿下?”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走到偏房门口,抬手擦去他额头上的汗珠,口中和他说着话,伸手去打帘子。 小家伙热出了一头的汗,碎发湿湿的蜷在额角,瞧着很是可爱。 “唔……” 宴淮皎也学她,伸手去挑帘子。 帘子挑开一道缝隙。 岑令仪正要探身进去,便瞧见宴承徽坐在摇篮边,正定定望着她。 她心跳了一下,猛地缩回手。 他先回来一步,怎么在偏房里坐着? 是在等她? 她不禁开始回想,方才在夏青和那里,她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只是说他“说得是”,他也要等她回来收拾她吗? “怎么了姑娘?你怎么不进去?” 灵芝收了伞,见她抱着宴淮皎站在门口不动,不由问了一句。 岑令仪回头看她,正要说话。 “进来。” 宴承徽淡漠的声音自房内传了出来。 灵芝惊愕地睁大眼睛,用眼神问岑令仪,殿下怎么在里面? 岑令仪朝她摇头,她也不知道。 “小殿下给我抱吧。” 灵芝伸手欲接过宴淮皎。 “唔……” 宴淮皎一只手抱着岑令仪的脖颈,一只手打她。 他不要别人抱! “我抱他进去,免得热出痱子来。” 岑令仪伸手打了帘子,进了偏房。 她也存了私心,万一宴承徽发怒,有宴淮皎在,他也能收敛一些。 凉气袭来。 她出去这会儿,偏房内的冰没断。 “奴婢拜见殿下。” 她走上近前,规规矩矩朝宴承徽行了一礼。 宴承徽盯着她,一言不发。 “殿下怎么在奴婢这屋?” 岑令仪只好问了一句。 她上前一步,让宴淮皎坐在摇篮中,拿过帕子替他擦拭后背。 大中午的,小家伙跟着她出门,身上都汗津津的,受罪了。 “你将孤咬成这样,不能见父皇与朝臣,孤不在这里,还能去何处?” 宴承徽冷声开口。 他说话时,唇上泛红的牙印很是清晰。 岑令仪看了他一眼,堂堂一国太子,唇上有这样的印记,确实有碍仪容。 “这事儿又不怪我。” 她声音小小的,意有所指,转开目光在心里哼了一声。 若非他和孙良媛做尽亲密之事后回来强行吻她、恶心她,她怎会对他下口? “怪孤?” 宴承徽偏头看她。 “奴婢不敢。” 岑令仪放下手中的帕子。 宴承徽眸光冷然,定定望着她。 “殿下看一下小殿下,奴婢去拿药膏来。” 她说着,转身便要去正殿。 “站住。” 宴承徽叫住她。 岑令仪回头看他:“殿下还有吩咐。” 宴承徽不曾言语,只看向桌上。 岑令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便看到昨晚那盒药膏静静放在那处。 他就是来兴师问罪的,连药膏都带来了。 岑令仪转身走回去,拿过药膏打开。 “啵啵……” 宴淮皎坐在摇篮中也不安分,伸手抓着宴承徽的袖子,要他抱。 宴承徽扭头看他,眉心微皱。 “唔……” 宴淮皎揪着他衣袖不松,另一只手伸给他,一双乌瞳亮晶晶的,满是纯真孺慕。 宴承徽将他从摇篮中抱起来,坐在自己怀中,低头看他。 “嘻嘻……” 宴淮皎咧开小嘴朝他笑,兴奋地在他怀中动来动去。 宴承徽眉眼间的阴翳不自觉地散开了些。 “奴婢给殿下上药。” 岑令仪走上近前,指尖沾了乳白色的药膏,轻声开口。 宴承徽抬起头来扫她一眼,眸光又沉了下去。 岑令仪立在他身前,微微俯身,漂亮的眉眼低垂,长睫如鸦羽般轻轻颤动,目光凝在他唇上。 他的唇极好看,不薄不厚,唇线干净利落,带着点点珠玉光泽。 本是凛然不可犯之人,但因唇上肿伤,将他通身的清冷矜贵搅碎了,带出一抹难言的暧昧。 “呣呣……” 宴淮皎好奇,去够她的手,想看她指尖上粘的什么。 岑令仪一下回过神来,躲开小家伙的手。 她细嫩的指尖抚上他的唇瓣,柔软的暖意传过来,惹得她呼吸不自觉间放轻。 宴承徽身子微微绷紧,唇线抿直。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药膏的香气,顺着肌理钻入血肉,带起一阵细密麻痒。 一室静谧,空气似乎变得粘稠。 岑令仪身上出了汗,觉得是不是屋内的冰用完了。 她瞥了一眼,冰鉴内还有一大半的冰。 宴承徽抬起乌浓的眸,定定望着她。 岑令仪被他看得不自在,只好自己找事情做。 “殿下,奴婢给您肩上的伤再上些药吧?” 她抿抿唇开口,也做好了被他恶语相向的准备。 宴承徽却不曾言语,只缓缓抬起下巴来。 岑令仪伸手,缓缓解开他领口处的盘扣。 宴承徽漆黑笔直的长睫颤了一下。 她柔弱无骨的手在他脖颈处摸索,手背处微凉的肌肤微微蹭过他脖颈,似触非触。 他喉结微微滚了滚。 冷白结实的肩露了出来,昨晚的伤已然结了一层痂,也有几处破损,带着淡淡的血迹。 岑令仪拧了帕子,替他清理了伤口,拿过一旁的膏药,便要给他涂上。 宴承徽身子微偏,躲开她的动作,掀眸望着她。 岑令仪怔了一下明白过来,俯身凑过去深吸一口气,轻轻替他吹了吹伤口。 从前受多重的伤,都一声不吭的,他这是什么时候新添的矫情毛病? “呼呼……” 宴淮皎在宴承徽怀中,瞧着她的动作有趣,也跟着她学。 他鼓起小腮帮子,呼呼吹了两下,口水都流出来了。 宴承徽嫌弃地往后让了让。 “小殿下,不可以吹。” 岑令仪拿过帕子,替宴淮皎擦嘴。 宴淮皎却觉得有意思得很,吹得越发起劲。 岑令仪叫他可爱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 “呣呣……” 宴淮皎扯住她袖子,往她身上攀。 “小殿下,奶娘等一下抱你。” 岑令仪牵着他的小手安抚,另一只手飞快地给宴承徽上药。 从宴淮皎有动静起,她的心神就分了一大半在宴淮皎身上了。 宴承徽面色阴沉下来。 “好了殿下。” 岑令仪收回手,盖上药膏的盖子。 宴承徽一时没有动作。 岑令仪迟疑了一下,伸手替他拢好衣裳,又系上盘扣。 她含笑朝宴淮皎拍手:“来,小殿下,奶娘抱抱。” 宴淮皎弯起眉眼笑得欢快,也学她拍手。 “小殿下真聪明。”< /p>岑令仪将他自宴承徽怀中抱起,由衷地夸赞了一句。 “你对他很好。” 宴承徽忽然出言。 “这是奴婢应当做的。” 岑令仪怔了片刻,轻轻开口。 她身为宴淮皎的奶娘,理所应当对他好。 再者说,宴淮皎是他的孩子,和她的孩儿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她的孩儿,和宴淮皎的样貌应该也有几分相似吧。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一直将他当做你生的野种一般疼爱?” 宴承徽倏然抬眸,漆黑的瞳仁沉如寒潭,森寒凛冽,锋锐如刀。 “殿下,奴婢的孩子不是野种。” 岑令仪脸上血色迅速褪尽,眼圈瞬间红了,眸底水光迅速聚拢。 他说旁的,她都可以忍,但他不可以说她的孩子。 那也是他的孩子啊! “别将孤的孩子,当做你的野种。” 宴承徽起身,将她整个人笼在他的身影里,身子微微前倾,贴在她耳畔启唇。 他嗓音清润动听,宛如玉石相击,温热的呼吸打在她耳廓上,说出口的话却冰寒刺骨,伤人至极。 岑令仪抱紧怀中的孩子,身子微微发抖,倔强地咬着唇瓣,不让眼泪掉下来。 宴承徽转身,拂袖而去。 岑令仪终于忍不住,硕大的泪珠顺着脸儿滚落下来。 “呣呣……” 宴淮皎一只小手捧着她的脸,清澈的眸子满是懵懂,口中咿咿呀呀。 “姑娘,怎么了?” 灵芝一直等在外头,她看太子殿下出去时脸色不对,连忙进偏房询问。 “没事。” 岑令仪转过身去,擦去脸上的泪水。 “那奴婢去看看兰花那边?” 灵芝顿了一下开口。 “去吧,如果他们在一起,你别惊动了他们,回来喊我。” 岑令仪点点头,仍然背对着她。 “奴婢记下了。” 灵芝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岑令仪将床幔放了一半,让宴淮皎坐在床中央,她侧躺在他身旁,脸埋在被子里,眼泪才得以痛痛快快地流了出来。 她知道宴承徽为什么要那样说。 是夏青和的话,勾起了他的回忆,让他想起了她嫁给陆怀宥,生下一个孩子的事。 兴师问罪、让她上药都是假的,他专程在偏房里等她回来,就是要当面骂她的孩子是野种,用以羞辱她。 他不知道,她为了留下那个孩子,承受了多少。 他也不知道,那是他的孩子。 她很想告诉他,孩子是他的,他可以羞辱她,但请他不要那样说自己的孩子。 可是,他从不肯听她解释,她即便说了,他也不会信。 她想证明给他看,可孩子都不在身边,要怎么证明? 她现在连哭泣都要躲起来,还能做什么? “呜呜……” 宴淮皎起初还坐那自己玩呢,玩着玩着就撇起小嘴,趴到岑令仪身上哭起来。 他哭得伤心极了,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小脸往下滚,上气不接下气,委屈得很。 “小殿下,你哭什么?” 岑令仪擦去眼泪,坐起身来抱起他。 她一伤心,宴淮皎竟然也跟着伤心。 她曾听人说母子连心,也不曾听说过谁家孩子和奶娘连心的,大概是时时刻刻和她待在一起,小孩子心净,能感应到她的难过吧。 由此也能看出宴淮皎是个好的,不像宴承徽那么狠心。 “好了好了,奶娘不哭了,小殿下也不哭。” 岑令仪擦去眼泪,柔声哄他。 “呜呜……” 宴淮皎抱住她脖颈,小脸埋在她肩头又哭了一阵,才算作罢。 灵芝直至傍晚时分才归。 “姑娘。”她进了偏房,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急急道:“玉柱和兰花一个下午都不曾见面,这会儿快到晚饭的时辰,我去后厨取晚饭,看到兰花往闲置库房的巷子去了。但是她是不是去见玉柱,我就不清楚了。” “你哄着小殿下,我去看看。” 岑令仪将宴淮皎交给她。 宴淮皎不依,扑腾着小手要她抱。 “灵芝给小殿下喂好吃的,来。” 岑令仪开了食盒,给宴淮皎看。 “小殿下,奴婢给您拿了樱桃果呢。” 灵芝取了一颗樱桃逗他,又朝岑令仪使眼色。 岑令仪趁着宴淮皎不注意,打帘子出了门。 外头已是金乌西坠,晚霞满天,比白日里凉爽些,但也还是热。 她直奔后头库房处。 这处几座库房连在一起,都是空置的,安静背光,鲜少有人过来,倒是个幽会的好来处。 她顺着墙角,轻手轻脚的往前走,转过两个弯,听到前头巷子里传来人语。 她将步伐放得更轻,走到巷头缓缓探头去看。 “这盒胭脂我可是花了大价钱,西域来的贡品,宫里的娘娘才能用得上,太子妃娘娘也就得了一盒。” 玉柱站在兰花面前,语气有些得意。 “是特意给我的吗?” 兰花背靠着墙,接过那盒胭脂爱不释手,娇声询问。 “自然,不给你还能给谁?” 玉柱反问。 “我还以为你是为你表妹买的呢。” 兰花忸怩。 “半夏就只是我表妹,之前不是没和你好,有些东西就给了她,她怎么能和你比呢?” 玉柱抬手去摸她的脸。 兰花偏头躲过,咯咯笑道:“别动手动脚的,我可不是那样的人,你不娶我就别动我。” “那是自然,不过亲一下不为过吧?” 玉柱低头凑过去。 “你先告诉我,殿下最近私下的花销,有没有悄悄采买什么稀罕物件,有什么人情往来,可曾买什么小物件送给后院的那些人?” 兰花一口气问了许多。 她也得替孙良媛打探一些消息来,孙良媛才会让她和玉柱在一起。 玉柱嬉笑着在她耳畔说着话,姿态亲昵。 最终,兰花让他在脸颊上亲了一下。 玉柱这才站直身子,依依不舍:“我先走,你等会儿再出去,别叫人瞧见了。” 兰花答应了一声。 岑令仪迅速退远,躲到一处支巷,看着玉柱的背影逐渐远去。 她迅速回到方才的位置等着。 兰花心情甚好,哼着小曲看着手里的那盒胭脂,漫步前行。 一拐弯,岑令仪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不等她反应过来,岑令仪伸手一把夺走了她手里的胭脂。 “是你!”兰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脸色一下变了,劈手便去夺那胭脂盒:“还给我!” “东宫明文禁令,下人之间私赠财物、暗通款曲,人赃并获者一律拖至正殿外杖毙。”岑令仪将胭脂盒收进袖袋中,抬起黑黝黝的眸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开口:“兰花,你是替我做事,还是被乱棍打死,自己选。” 第一卷 第25章 赤足勾住 “去哪了?” 岑令仪袖中藏着从兰花那处得来的那盒胭脂,走到明德殿院门外。 忽然听闻宴承徽清冷的声音。 她吃了一惊,抬眸望去。 宴承徽立在门内,眸光淡漠,正冷冷望着她。 头顶的灯笼为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光,以至于他看起来不像平日那么威严,但依旧生人勿近。 “奴婢出去走了走,散步。” 岑令仪很快敛下心神,垂眸回话。 “怎么不带淮皎?” 宴承徽上下扫了她一眼,似乎不信。 云阙在后面摸了摸鼻子。 殿下可千万别戳破让他派人盯着岑姑娘的事。 虽说他是听殿下吩咐,行分内之事。但心里总觉得对不起岑姑娘。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岑姑娘待人都是极好的。 他和云宫,都曾受过岑姑娘的恩惠。 “晚上外面蚊虫多,小殿下皮肤娇嫩,去不得。” 岑令仪接着回话,滴水不漏。 宴承徽不再言语,转身往内走。 岑令仪也迈进门槛,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走到廊下,她拐了个弯,手隔袖子攥着那盒胭脂。 这是玉柱和兰花私相授受的铁证,她得回偏房藏好了,才能拿捏住兰花。 方才,她已经从兰花口中探听到孙良媛买了钩吻草粉,或许是为了针对她做点什么。 孙良媛安排吴离光在园子里算计她那件事,她是一定会设法报复回去的。 “你去何处?” 宴承徽已然走到正殿门口,又忽然回头。 岑令仪停住步伐,回过身回话:“奴婢回屋。” “进来伺候。” 宴承徽吩咐一句,抬步跨过门槛。 岑令仪回头看了看偏房方向,想将袖中的胭脂送回去,但耽搁了宴承徽又要发作。 罢了,他应该不知道她做的事,她抬步朝正殿方向走去。 半夏立在门边,恨恨地盯着她。 从有了上回的事情之后,殿下就再没让她进正殿伺候过了,大事小情都是岑令仪在处理。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殿下没有赶她走,能待在明德殿,对于东宫的下人来说,已经是很稀有的了。 如果,岑令仪出了什么事,不能进正殿伺候,那这差事不还是她的? 岑令仪自然瞧见她嫉恨的眼神,故意瞧了她一眼,合上了门。 半夏几乎要跳起脚来,这个该死的岑令仪,都沦落到这种地步了,和她可以说是平起平坐,殿下甚至厌恶极了岑令仪,还敢挑衅她? 宴承徽依然在书案前,翻开一册公文。 岑令仪进正殿,他不曾抬眼。 她默不作声的上前,在端砚里加了一些水,挽起袖子默默磨墨。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墨条蹭过砚台发出细微的声响,一时竟也和谐融洽。 岑令仪磨好墨,又将书案整理了一番,把他不曾看过的公文堆到他顺手的地方。 她尽职尽责地整理好一切,退到一边立着,听候他的差遣。 “站到这边来。” 宴承徽忽然出言。 岑令仪看了他一眼,不知他是何意,咬了咬唇还是听话地走到他身边。 “端着砚台。” 宴承徽吩咐她。 岑令仪伸手去取砚台,袖带中的胭脂盒碰到书案,发出一声轻响。 宴承徽抬眸看她:“袖袋里藏了什么?” “没有什么,只是一点小玩意儿。” 岑令仪漆黑的瞳仁骤然一缩,心跳了一下。 宴承徽不许她找孙良媛寻仇。 倘若叫他瞧见这盒胭脂,一定追根究底。 到时候,兰花这枚棋子就丢了,她再想对付孙良媛,会更难。 “孤看看。” 宴承徽抬手,朝她袖袋伸去。 岑令仪护着袖袋,下意识往后退,脚下一时没走好,踉跄数步,右脚上的绣鞋掉了出去。 “啪嗒”一声,落在宴承徽脚边。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虽是夏日,但正殿的冰用的足,金砖上一片冰凉。 她赤脚踩在上头,凉意透过足心,传至心脏,浑身血液一时都凉透了。 她僵在那处,不敢动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脚上的绣鞋,到底是怎么掉出去的? 宴承徽的目光,落在她的赤足上。 素色罗裙垂落,露出一小截细细的脚踝,肌肤细腻莹润,白得似浸过牛乳,小小一只,足纤趾秀,如玉如琢。 他素来清冽的目光恍惚了一下。 纤细的脚踝,曾被他握在手心,吻出一片红痕。 这一双赤足,曾架在他肩头,曾勾住他的腰身。 曾软软地踢他,曾娇娇地翘在他身上,曾骄纵地在他面前轻晃,让他替她捏一捏…… 岑令仪察觉到他的目光,耳根一热,脸儿一下红了,本能地将那只赤足缩进裙摆之中。 “出去。” 宴承徽收回目光,眼底闪过几分羞恼。 “是。” 岑令仪如蒙大赦。 她俯身捡回自己的鞋。 宴承徽盯着她匆忙又狼狈的背影,冷着脸将手里的笔重重掷到一边。 岑令仪打帘子进了偏房。 宴淮皎正哭闹呢。 “呜呜……” 小家伙一看到她,便扑腾着小手迎上来。 “姑娘,你可算回来了,小殿下要睡觉,闹着找你。” 灵芝也松了口气。 “小殿下不哭。”岑令仪接过宴淮皎轻拍,从袖袋中取出胭脂递给她:“灵芝,你帮我收着。” “姑娘逮到他们了?” 灵芝见那胭脂盒子精致,不由眼睛一亮,抬头问她。 “嗯。” 岑令仪点点头。 灵芝不由笑了,姑娘从小就这样,想做什么总能成的。 “我方才抱着小殿下在门口,听云宫说过几日庆乐长公主过生辰,不知道殿下会不会带姑娘出去?” 姑娘说,有事情拜托了太和公主和宋家少爷,只是出不去东宫,打探不到事情的进展。 “再说吧。” 岑令仪的确惦记让太和公主帮她查的事情。 奈何宋明驰登门几趟,宴承徽都只在正殿和他说话。 她并没有机会见到。 太和公主挨了几棍,身子也不知大好了没有。 窗外,半夏趁着夜色,出来明德殿的大门,消失在黑夜中。 * 三日后,庆乐长公主生辰,府上办的是晚宴。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下了马车,抬头便是庆乐长公主府大开的朱漆大门,宫灯高悬,照得门前亮如白昼。 宴承徽走在前头,左侧是规行矩步的太子妃夏青和,右侧的孙良媛恨不得贴在他身上。 寻常时,宴承徽出门赴宴,都是只带太子妃的,毕竟是正妻。 今日带孙良媛来,可见对她的宠爱。 岑令仪不去留意他们的动向,只左右望着,想看看太和公主和宋明驰来了不曾。 上回拜托他们查父亲的事情,不知可曾有眉目。 灵芝紧随其后,拿着宴淮皎要用的一些零碎东西,半夏也跟着来了。 正厅内,各路宾客三两相伴,笑语盈盈。 宴承徽迈过门槛。 众人安静下来,齐声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 宴承徽微微抬手。 坐在主位上的庆乐长公主站起身,也朝他一福。 “皇姑客气。” 宴承徽虚扶了她一下。 “我让你把淮皎带来的呢?” 庆乐长公主开口。 宴承徽侧过身,瞧了一眼岑令仪。 岑令仪背脊挺直,在众人的注视下,抱着宴淮皎上前。 上回在二皇子府上,她已经被众人注视过一回。 她知道,她出现在人前,必会遭来非议。 但那又如何? 他们说什么,丝毫影响不到她,她不在意。 宴淮皎一见这许多人盯着他瞧,转着漆黑的眸子看他们,小脑袋却已然靠在了岑令仪怀中,有些警惕,也有些胆怯。 “这孩子,模样生的真好。” 庆乐长公主端详了宴淮皎一番,笑着夸赞。 “皇姑谬赞了。” 夏青和笑着回应,大方得体。 “也是辛苦你了,替皇家孕育了子嗣……” 庆乐长公主拉着她的手,和她说起话来。 孙良媛在一旁,悄悄翻了个白眼。 夏青和不就是早她一步进了东宫,生了个嫡子吗? 还不知道能不能养大呢,有什么了不起? 他们说话,岑令仪不好径直将宴淮皎抱走,只能抱着孩子立在那处。 “呣呣,唔……” 宴淮皎不耐烦了,伸手朝门口指。 他要出去。 “孩子怎么了?” 庆乐长公主留意到宴淮皎的闹腾。 “回长公主话,小殿下想出去玩。” 岑令仪低头轻声回了一句。 庆乐长公主这才留意到她,皱眉道:“你是……岑家那个孩子?” “是,奴婢岑令仪。” 岑令仪垂着眉眼点点头,神态平静。 庆乐长公主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既然淮皎要出去,那你抱着他去走走吧。” “是。” 岑令仪屈膝一礼,转身往外走。 出了正厅的门,身后的目光和议论声全都消失,她瞬间轻松不少。 “小殿下,我们去哪里呢?” 岑令仪沿着长廊往前走,一时有些迷茫。 这长公主府,她从前也来过,不过不熟悉这里面的布置。 “姑娘,咱们就在这儿吧。” 灵芝在后头道。 “好。” 岑令仪也不敢走远,怕迷路,寻了一处坐下,又往回看。 方才没看到太和公主,也没看到宋明驰,他们今晚不来么? 正厅方向传来丝竹之声,应该是晚宴已经开始了。 宴淮皎也饿了,在她怀中不耐烦的哼哼唧唧,张着小嘴蹭来蹭去。 “小殿下饿了。”灵芝笑道:“姑娘,你喂他,奴婢到前面去看着。” 岑令仪应了一声。 宴淮皎窝在她怀中,咕嘟咕嘟喝了个饱。 岑令仪正理着衣裳呢,守在前头的灵芝说话了:“姑娘,太和公主来了。” “真真。” 岑令仪唤了一声,抱着宴淮皎站起身来。 “小六,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太和公主嗓音清脆,语调张扬。 她手中托着个精致的盘子,快步走到岑令仪面前。 岑令仪却没有看那盘子里的东西,只是打量她:“你伤好了?” “早好了,快吃。” 太和公主将盘子往她面前送了送。 甜香气扑鼻而来,岑令仪不由看向盘中,有些惊讶:“黄玉绵糕?” 这是宫里的贡品,寻常时是吃不到的。 宴淮皎很不老实,瞧见好吃的,伸手便去抓。 “哪里来的?” 岑令仪忙拦住他,取起一块来掐了一点点喂到他口中。 这黄玉绵糕里头有糯米,小家伙要是一口咬多了,容易噎着。 “是父皇赐给皇姑的,皇姑摆在主桌上,叫五哥哥一起吃,我记得你喜欢吃,想给你拿两块,就说我也想吃,然后五哥哥就全都赏我了,喏,都给你。” 太和公主将盘子往她面前一送。 “我吃一块好了。” 岑令仪推辞。 “余下的你带回去,碎玉,拿东西来包。”太和公主吩咐一句,又道:“这东西要到下一次上贡,才有呢。” 岑令仪点了点头,一时没有说话。 她有些哽咽。 岑家覆灭之后,她见了太多的人情冷暖。 太和公主对她还和从前一样,这份情谊很难得。 “你拜托我的事情,我怕我查不明白,就都跟宋明驰说了,他派人去办的,等一下他来和你说。” 太和公主看看左右,压低声音开口。 “好。” 岑令仪点头。 “这个给你。” 太和公主又塞给她一样东西。 岑令仪手里一沉,又是一只荷包,里头捏着碎碎的。 “什么东西?” 她不由得问。 “金锞子,你拿着用。” 太和公主随意挥了挥手。 “我不用……” 岑令仪推辞。 “哎呀,你拿着,你现在的身份,身上没钱怎么行?” 太和公主将她手推了回去。 岑令仪默然不语,眼眶发热。 她不是个容易哭的人,但太和公主对她真的太好了。 “令仪。” 宋明驰踏着夜色走近。 他走路的姿态很好认,意气风发,气宇轩昂。 “景骁,我在这儿。” 岑令仪朝他招了招手。 宋明驰走到近处,深深望她:“近来还好吧?” “挺好的。”岑令仪弯眸朝他笑:“劳烦你了。” “说这么见外的话。”宋明驰自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叔父从前在各个州县、漕运码头、市井商号买材料的账目,我分派了人手,到各处去搜集的,这些都是从最原始的账目誊抄过来的,我让他们仔细核对过,没有错漏。” “小殿下,那边有小鹦鹉,奴婢抱您去看好不好?” 灵芝也知岑令仪要办的是正事,将宴淮皎从她怀中哄去看鹦鹉。 岑令仪接过宋明驰手里的册子,借着灯笼的光仔细瞧了几笔账目,点点头:“这些确实是原始的账目,一定程度上可以证明我父亲的清白。” “那些商户我都问过了,他们似乎被人警告过,不想摊上事,不肯为叔父作证。” 宋明驰望着她道。 “这点证据也不够。”岑令仪摇了摇头:“不着急。” 背后之人既然安排好了一切,自然不是她轻易能推翻的。 她要找到更确凿的证据。 “那孩子的线索……” 宋明驰欲言又止。 岑令仪不由抬起头来,有些期待地看他。 宋明驰叹了口气,摇摇头。 岑令仪心中失望,却也不曾表现出来,只道:“不急于一时,慢慢看吧。” “我让人盯着二皇子了,若有线索我告诉你。” 宋明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多谢。” 岑令仪点头。 在没有孩子的线索之前,盯着二皇子,倒也是个法子。 “还有什么是我能帮你做的?” 宋明驰轻声问她。 他的目光带着点点心疼,落在她稠丽的脸上,看出她卷翘长睫下遮不住的黯然。 “我庶姐在陆怀宥手里,不知道陆怀宥将她安排在什么地方了,我想在不惊动陆怀宥的情况下,见她一面。” 岑令仪抬起手,附到他耳边耳语。 陆怀宥带她亲眼见过姐姐,这就是她之前相信陆怀宥的缘故。 当时,姐姐亲口告诉她,爹娘和兄长都还活着的事。 现在,她信不过陆怀宥,要私下里见了姐姐,再听听姐姐是怎么说的。 “我查查。” 宋明驰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几许。 她终于察觉到陆怀宥的真面目了。 他一直觉得,陆怀宥不是什么好东西。 若非他那时在边关不曾回来,哪里轮到陆怀宥占令仪这样的便宜?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去刑部衙门看看我爹的卷宗,还有当时的证据。” 岑令仪说到后来,声音小了下去。 她好像有点贪心,什么都想做,又什么都没做成。 “这个我可以想法子,刑部那边我有熟人。” 宋明驰许了她。 “景骁,谢谢你。” 岑令仪低下头轻声开口,眼眶湿润了。 他和太和公主,对她都是极好的。 “跟我这么客气做什么?” 宋明驰舒朗一笑,抬手理了理她的领口。 “五哥哥……” 太和公主在一旁,无意中看到不远处立着的颀长身影,吃了一惊,脱口喊了一声。 那挺拔的身姿,慑人的气势,不用辨认都知是宴承徽。 岑令仪眼皮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与宋明驰拉开距离。 宋明驰则转过身将她护住,面对宴承徽拱手一礼:“见过太子殿下。” 宴承徽不理会他,缓步行至三人身前,眸光沉沉落在岑令仪脸上。 方才,宋明驰与她的亲密,他都看在了眼里。 “相谈甚欢,孤来的不是时候?” 他淡淡启唇。 岑令仪垂着长睫,不言不语。 宋明驰却忍不了他,侧眸道:“都是昔日一同长大之人,殿下莫不是连她同我们说话都不许?” “手里拿的什么?” 宴承徽仍然不理会他,只盯着岑令仪。 “是书册。”岑令仪抬手将手里的册子递给宋明驰:“景骁,还给你。” 这证据,她现在拿着没用,反而会被宴承徽发现。 以宴承徽对她的恨意,肯定会阻止她替父亲翻案。 她不能让他知晓她正在做的事。 宴承徽一言不发,劈手便夺宋明驰手中的册子。 宋明驰反应也快,缩手躲过,另一只手直劈他面门。 宴承徽侧身躲过他的袭击,不甘示弱,亦一拳挥向他。 两人都看彼此不顺眼,竟就这样动起手来。 岑令仪想阻拦,却被太和公主一把拉住:“小六,你别上去,拳脚无眼,一会儿打到你了。” 两声闷响。 宴承徽一拳重重砸在宋明驰胸口。 宋明驰几乎与他同时抬手,一拳狠狠抡在他手臂上。 彼此都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双双后退,面色铁青地盯着对方。 “景骁,别打,我上回怎么和你说的?” 岑令仪拉住宋明驰的袖子,将他往后带。 她没有劝宴承徽,她开口宴承徽也不会听,反而会更激怒他。 倒是宋明驰肯听她的。 和宴承徽打,他输了赢了都没好处。 宋明驰见她拉住自己,漂亮的桃花眼转了转,当即捂住心口露出痛苦之色:“好,我听你的,不和他打。” “你没事吧?” 岑令仪见他脸色泛白,不由关切。 “就是气血翻涌,没有大碍。” 宋明驰摆摆手,唇角微微勾起,又迅速压了下去,瞥了宴承徽一眼。 宴承徽盯着她关切宋明驰的模样,眼尾泛起薄红,乌浓的眸底戾气翻滚,胸膛剧烈地起伏,原本就紧握的拳头更是咔咔作响。 “宋明驰,我们快走吧,五哥哥要杀人了。” 太和公主从小就害怕宴承徽,见他这般,吓得拉着宋明驰的手臂就往外拖。 宋明驰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抬眸毫无畏惧地与宴承徽对视。 眼看二人之间的争斗一触即发。 “太子,怎么到这儿来了?快来,你表妹要给你敬酒。” 庆乐长公主的声音忽然从前头传来。 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被打破。 宴承徽深深望了岑令仪一眼,转身去了。 岑令仪舒了口气,抬头看宋明驰,忍不住数落他:“你也是,总跟他较劲做什么?他是太子,不管怎么样都是你吃亏。” “就是啊,宋明驰你犯什么傻。” 太和公主大大咧咧,跟着道。 “令仪,不然你别留在东宫了。” 宋明驰顿了一下,试探着开口。 他不懂,令仪为什么要留在东宫? 难道,她还放不下宴承徽? “就是,不如进宫去跟着我,就说是我的婢女。” 太和公主很是赞同。 “做什么婢女,去我府上。” 宋明驰脱口道。 “去你府上做什么?你是儿郎,又不方便带着他。” 太和公主哼了一声,开口反驳。 “我可以养着她。” 宋明驰被她噎了一下,顿了片刻才开口,鲜活的眉眼透出几分红来。 “现在还不行,以后再说吧。” 岑令仪摇了摇头,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也不想留在东宫,被宴承徽厌恶、折辱,还要被他后院的那些女人设计。 可她要找回她的孩子呀。 陆怀宥今晚不曾来,她倒是搜集了一些关于宴承徽的消息,可以告诉他,拿到二皇子那里去看看能不能换到孩子的线索。 当然,这些关于宴承徽的事情,都是无伤大雅的。 她不会做伤害他的事。 散席时,岑令仪抱着宴淮皎,随着人群往外走。 左侧,是一片蔷薇花墙,满满的粉色花朵,在暖黄的灯光下,迷蒙唯美,像是梦中的情景。 她不由侧目,多看了两眼。 跟在她身后的半夏,趁她不留神,忽然抬手猛地将她往花墙处一推。 岑令仪不就是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会勾殿下吗? 那她就毁了岑令仪这张狐媚的脸,看殿下还会不会多看她一眼! 第一卷 第26章 疼不疼? “嘭”的一声闷响。 岑令仪毫无防备,被半夏推得一下撞上蔷薇花墙上。 蔷薇开成一片,看似灿烂温柔,底下却藏着密密麻麻的尖刺。 岑令仪身形本就单薄,又下意识侧身护住怀里的宴淮皎,生生用自己的身子替他隔绝了锋利的花墙。 无数尖利刺狠狠扎进她脸上、身上,她闷哼了一声,刺痛瞬间席卷全身。 “姑娘!”灵芝就跟在她身后,见状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查看她的情形,口中怒斥:“半夏,姑娘还抱着小殿下呢,你是不是疯了?” “小殿下,对不起,有人从后头推了奴婢,奴婢一时没站稳,小殿下没受伤吧?” 半夏也露出一脸急切,忙着上前查看宴淮皎的情形。 她敢下手去推岑令仪,自然早就想好了说辞。 孙良媛说,岑令仪素来疼爱小殿下,肯定不舍得让小殿下受伤。 现在看来,还真是如此。 小殿下分毫未伤,殿下素来厌恶岑令仪,肯定不会因为岑令仪而惩戒她的。 “出什么事了?” “这不是东宫的岑奶娘和小殿下么,怎么受伤了?” “好像是那个婢女推的……” 一起往外走的宾客一下围了过来,围着三人议论纷纷。 岑令仪左侧脸被细密的尖刺划出几道伤痕,渗出殷红的血丝,触目惊心。 身上更是被尖刺扎出密密的口子,血珠冒出来,浸湿单薄的衣衫。 她忍着痛,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眼周涌上一层生理性的湿红,却不曾发出半声痛呼。 反而第一时间仔细查看怀里的宴淮皎。 小家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咿咿呀呀好奇地看周围的人。 半夏细看之下,发现她脸上伤了多处,不由窃喜。 这样的花刺扎破脸,是最容易留下疤痕的,岑令仪现在又不是什么大家千金,当然没有银子去买上好的祛疤膏了。 所以就算痊愈之后,岑令仪脸上也会留下疤痕,殿下再也不会多看岑令仪一眼了。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众人顿时让开一条道。 宴承徽走上前,一眼便看到岑令仪脸上的新伤,他漆黑的瞳仁猛地缩了一下,正欲上前查看。 “令仪,你怎么样?疼不疼?” 宋明驰挤进人群中,看到岑令仪的惨状,快步上前。 他已经出了庆乐长公主府的大门,听到消息又匆匆赶回来。 “我没事。” 岑令仪小声回他话,又用眼神示意他宴承徽在。 宋明驰点点头,往后退了半步。 他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宴承徽见不得他和她说话,她不想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宴承徽起冲突。 他不舍得让她为难,自然听她的。 宴承徽盯着两人眼神互动,眸光冰冷,胸膛微微起伏,指尖蜷起又放开,一言不发。 “这是怎么回事?岑妹妹怎么伤成这样?” 夏青和皱眉询问,看着岑令仪一脸担忧。 孙良媛则抬手掩着唇悄悄笑了。 她告诉灵芝,庆乐长公主府有这一片蔷薇花墙,让灵芝伺机动手。 灵芝还真做到了。 岑令仪脸已经毁了,她再也不必烦心殿下和岑令仪之间的事。 接下来,就该把灵芝从明德殿弄出来了。 岑令仪脸色发白,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个时候,铺天盖地的痛才翻涌上来,浑身上下的伤口都火辣辣的,疼得钻心。 “回太子妃娘娘话,岑奶娘抱着小殿下走的好好的,半夏忽然从后面推了岑奶娘,让她一下撞在了花墙上,险些伤了小殿下。” 灵芝气的心口连连起伏,恨不得扇半夏一巴掌。 她知道姑娘现在只是小殿下的奶娘,姑娘受不受伤根本没人在意,只有小殿下险些受伤,才会引起太子妃娘娘的重视。 “半夏,你为何要这般做?” 夏青和眉心皱得更紧,转脸看向半夏,语气里带着质问。 她言行举止颇为得体,很有太子妃的威严。 宴承徽看向半夏,面无表情,眸底极快的闪过一丝森然。 “殿下,娘娘。”半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一脸的委屈和惧怕,“奴婢好端端的走路,不知道谁从后面推了奴婢一下,奴婢一个站不稳,才撞到了岑奶娘,险些伤了小殿下,奴婢该死,求殿下和娘娘宽恕……” 她说着,便开始磕头。 “满口胡言,根本没有人推你宋明驰我亲眼看到你忽然冲上来,故意推了岑奶娘一下,当着殿下和娘娘的面,你还敢撒谎!” 灵芝忍不住开口,与她辩驳。 “奴婢真不是故意的,就算给奴婢十分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对小殿下动手啊……” 半夏继续磕头狡辩。 反正,也没有其他人看见。 “娘娘,奴婢亲眼所见,半夏真的是忽然冲上来的……” 灵芝也跪了下来,朝夏青和开口。 太子妃娘娘好歹是和她家姑娘一起长大的,平时对姑娘还不错,她应该会为姑娘做主的吧? “殿下,这……” 夏青和转过脸看宴承徽,一脸的不知所措。 “东宫后宅之事,不是归太子妃娘娘管吗?这点小事还要问太子殿下?这个婢女蓄意行凶,害的令仪满身伤势,更是险些伤及小殿下,这般有失管教的婢女,理应严惩,以正东宫规矩,太子妃娘娘还犹豫什么?” 宋明驰朗声开口,眉目桀骜坦荡。 他护在岑令仪身侧,言之凿凿,举止之间自有一股少年人的张扬意气。 从小夏青和就这样,喜欢端着拿着的,跟她说话最是费劲。 围观众人纷纷点头,倒也不是向着岑令仪,而是东宫小殿下身份尊贵。 这个叫半夏的婢女无论出于什么缘故,险些害到小殿下,都应该受到惩戒。 “那就拖回东宫去,杖责三十……” 夏青和口中这般说着,再次看向宴承徽,似乎拿不定主意,还是需要他的定夺。 灵芝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孙良媛再次掩唇悄悄笑了,这下好了,灵芝也被解决了,不必她再出手。 岑令仪眸光黯淡地看着地面。 她不必抬头也知道,宴承徽不会惩戒半夏的。 只要是害她的人,他都会护着,变着法的鼓励他们害她。 更何况,宋明驰还替她说话了,他更不会允许夏青和惩戒半夏。 “不必。” 宴承徽扫了她一眼,断然出声打断夏青和的话。 岑令仪抿了抿唇,惨然扯了扯唇角,果然被她猜中了。 她抱紧了怀中的宴淮皎,呼吸窒了一下,脸色越发苍白,身上的痛,远比不得心尖的痛来的剧烈。 众人目光都落在宴承徽身上。 宴承徽神色淡漠,冷冷道:“不过是失手冲撞,淮皎不曾受伤,不必小题大做。” 岑令仪心如刀绞,酸涩和疼痛齐齐涌上来。 宴淮皎没有受伤,所以半夏不必受罚。 在宴承徽眼里,她根本算不上是个人。 她死死咬着一点唇肉,迫使自己维持住一贯的平静恭顺,依旧盯着眼前的地面,不让自己哭出来。 “殿下执掌东宫,治军管家应依法度,犯错追责、行凶受罚,是最浅显的规矩!这婢女如此刁行妄为,殿下为一己之私心,就如此轻纵?” 宋明驰清朗的眉眼顿时覆上怒火,言语锋利,毫不留情。 他目光扫过岑令仪受伤的脸,满心愤懑。 宴承徽怎会变得如此混账? “纵与不纵,孤自有决断,东宫之事,与外人无关。” 宴承徽直视护在岑令仪身边的宋明驰,语气冷硬,不容置疑。 此事一锤定音。 半夏松了口气,心中隐隐激动。 她伤了岑令仪,太子妃娘娘要罚她,宋小将军如此替岑令仪据理力争,太子殿下都没舍得惩戒她。 可见她之前想的没错,她是入了太子殿下的眼的,只不过,有岑令仪一直从中作梗。 往后,没有岑令仪拦在中间,殿下早晚会将她收入后院的。 宋明驰胸膛剧烈起伏,还要再说。 岑令仪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别说了。” 再说下去,宴承徽只会变本加厉,说不得还要羞辱她一番,说她活该被半夏如此对待。 “令仪,这伤药你先拿去用,止血止痛的。” 宋明驰压下心头怒火,自袖袋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青玉葫芦,放到她手中。 “多谢你。” 岑令仪小声谢过。 他的东西,总归比药房里买的伤药要好许多,她身上疼的厉害,自然不会拒绝。 她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还有谁会爱惜她? “回宫。” 宴承徽不再看他二人,一拂袖转身阔步而去。 他一走,自然无人在驻足观望,众人都跟着散了。 岑令仪被灵芝扶上了马车。 “姑娘,我给你上药。” 灵芝看她脸上血淋淋的,心疼的掉下眼泪来。 “等回去再上吧。”岑令仪嗓音有些哑:“要清洗一下,景骁的药粉是好东西,不能浪费了。” “那你不疼吗?”灵芝哽咽:“太子殿下也太狠心了,居然包庇半夏……”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将她家姑娘捧在手心里的宴承徽,会这样对姑娘。 哪有人罔顾往日情面到这种地步? 殿下真是太狠心了。 “起初还有点疼,现在不怎么疼了。”岑令仪朝她笑了笑:“别担心。” “你还笑得出来啊……” 灵芝一看她笑,顿时哭得更厉害。 “唔唔……” 宴淮皎看灵芝哭,撅着小嘴跟着她学哭。 “小殿下笑话你了,快别哭了。” 岑令仪被小家伙可爱的模样逗笑了。 这一笑,脸上伤扯着疼,她瞬间又不笑了。 “小殿下,你还学奴婢,姑娘都是为了你才伤的这么重,这脸上要是留了疤,以后可怎么好?” 灵芝擦了一把眼泪,忧心忡忡。 “留就留吧,反正我也不打算嫁人了。” 岑令仪倒是不甚在意。 此时,马车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令仪。” 宋明驰的声音传进马车内。 “景骁,你怎么追上来了?” 岑令仪闻声掀开马车窗口的帘子往外看。 “我给你送东西。” 宋明驰一身劲装,策马跟在马车边,夜色之中,郎君疏朗不羁,意气扬扬。 “什么东西?” 岑令仪好奇地眨眨眼,偏头看他。 “喏,祛疤的春回香,我刚回府取的,你回去就用上。” 宋明驰递给她一只朱色的圆瓷盒。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岑令仪忙要推辞。 这回春香贵重的吓人,听说里头掺着麒麟血竭、南海珊瑚,还有腊月才能炼制的白羊髓油。 整罐药膏费时半年熬炼,三煎三滤,一年最多只能炼出四五盒,须全数上贡。 这东西,民间万金难求,即便皇亲贵胄,若无陛下赏赐,也无从购置。 宋家的这盒春回香,应当是宋明驰的父亲当年立了军功,陛下赏赐的。 “再贵重的东西,若无人使用,也一文不值。”宋明驰执意将回春香塞给她,又嘱咐道:“若有事,你就出来找我,或者让人传信给我,你说的那两件事,我会尽快帮你办。” “好,多谢你。” 岑令仪抿唇,点头应下。 同样是小时候一起长大的人,看看宋明驰,再想想宴承徽……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春回香,心头一时又酸又涩,几乎抑制不住眼泪。 宴承徽先一步回到明德殿。 殿内一片漆黑,他站在门口面向院门处,一动不动。 “殿下,可要属下进去上灯?” 云宫小心地询问。 “不必。” 宴承徽淡声回他。 云阙悄悄拉了拉云宫的袖子,示意他别说话。 殿下终归是不放心岑姑娘,要看着岑姑娘进院子呢。 宴承徽静静立了约莫一刻钟,院门处有了动静。 “小殿下困了,等下先给他沐浴。” 岑令仪的声音传来。 院门处亮着灯笼,宴承徽所处的地方却黑漆漆的,从亮的地方根本看不到黑处有人。 所以,岑令仪和灵芝并未察觉宴承徽几人站在廊下。 “那你的伤呢?” 灵芝不放心地问。 “等小殿下睡了再处理。” 岑令仪看了一眼正殿方向,见那处漆黑一片,不曾亮着灯。 宴承徽还没回来? 意识到自己又在牵挂他,她立刻收回神思。 他回不回来,与她何干? 她不让自己想下去,抱着宴淮皎,匆匆进了偏房。 宴承徽看到偏房的灯火亮了,仍在原地立了好一会儿。 他转身进了正殿,点亮烛火,拉开书案的抽屉。 里头躺着一只朱红色的圆瓷盒,也是一盒回春香,和宋明驰给岑令仪的那盒一模一样。 他取出圆盒,握在手心端详了片刻,起身往外走。 不曾走到门边,他又回了头,站在书案边出神。 云阙和云宫不知自家殿下在做什么,只看到他的身影一直在正殿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换一个地方站着不动。 许久,宴承徽拉开了门。 “殿下。” 云阙和云宫齐齐行礼。 宴承徽不理会他们,握紧手中的圆盒,朝偏房方向走去。 云宫不由看云阙,朝他使眼色,小声问:“要不要跟上去?” 云阙连连摆手。 这个时候,一丝一毫的差错,都能激起殿下的怒火。 他们还是不做不错的好。 话虽如此,两人还是并肩站着,看向自家殿下的方向,以防殿下有什么需求,他们不能及时回应。 宴承徽在偏房门前站定,指腹摩挲着手里的圆盒,正要挑开门帘。 偏房内,传来灵芝说话的声音。 他偏头,从门帘的缝隙向房内望去。 岑令仪半穿着单薄的中衣,露出颤巍巍的抱腹,裸露的手臂白生生的,被尖刺扎出的伤口在尤为显眼。 她正侧着脑袋,由灵芝给她脸上上药,半张乖恬的脸沐浴在暖色的烛火下,纤长卷翘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的眼睛应该是明亮澄澈的,如今却好似蒙上了一层黯淡的雾气。 “今日真是多亏宋小将军,替姑娘说话不说,还特意回府去给姑娘取来这春回香,要不然,姑娘这张脸留下疤痕可如何是好?” 灵芝手中细致的替她上药,口中轻声说着。 今日之事,想想就生气,再想想又后怕,真要是那刺戳到姑娘的要害处,该怎么办? “宋明驰是极好的人。”岑令仪眉眼微弯,心中有了一丝暖意:“他生性磊落,心怀公道,做事也周全。” 她一直觉得宋明驰很好,他从小就是这样的。 “是啊,宋小将军待姑娘的确一片赤忱。” 灵芝很是赞同。 “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岑令仪看了看手边的那春回香,嗓音轻轻软软,却满是真心。 宴承徽盯着她恬静温软的脸,手中死死攥着那圆盒,骨头捏得生疼。 他猛地转身,阔步往回走。 云阙和云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自家殿下在偏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身往正殿来了。 只不过步伐比去的时候快了不少,像是带着怒意。 两人齐齐低下头,不敢出声。 宴承徽衣袍带风,自二人面前扫过,一脚踏入正殿内,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云宫赶紧抬头看云阙,谁惹殿下了? 云阙摇头,他也不知道。 两人正面面相觑间,正殿内忽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砸坏了。 宴承徽所有的克制,都在关上殿门的一刹那崩塌。 他猛地扬手一砸。 手心里那只红瓷圆盒重重砸在地面的金砖上,瞬间四分五裂。 珍贵无匹的药膏混着瓷片溅得满地都是,一片狼藉,药香一时溢满整个正殿。 他站在那处,脸色铁青,胸膛剧烈地起伏。 “怎么办?” 云宫不敢出声,只敢用口型问云阙。 云阙摆摆手,站在原地想了想,转身往偏房的方向走去。 殿下应该还是想见岑姑娘吧?亦或是担心她? 他叩响了偏房的门。 岑令仪才在床上躺下,闻声不由抬起头来。 “谁呀?” 睡在床外侧的灵芝问了一句。 “岑姑娘,殿下摔了东西,您去收拾一下吧?” 云阙摸了摸鼻子,低声开口。 不知不觉间,他对岑令仪用上了敬语。 “等一下,我穿衣。” 岑令仪应了一声,坐起身来。 她当然听到了正殿的动静,无人叫她,她自然不会过问。 云阙已经来唤她,她只能过去伺候,别无选择。 “你身上还受着伤呢,这不是折腾人……” 灵芝起来帮她穿衣,忍不住小声道。 她真的好心疼姑娘。 “别乱说话,隔墙有耳。” 岑令仪连忙捂住她的嘴,打断她的话。 灵芝噤了声,叹了口气。 姑娘怎么就这么命苦? 岑令仪穿好衣裳,对着铜镜随意挽了个低髻,这才出了偏房。 宋明驰给的春回香果然是好东西,上过药之后,脸上身上那些伤口凉凉的,只有微微的痛,在她能忍受的范围之内。 “殿下,岑姑娘来收拾地上。” 云阙叩了叩门,小心翼翼地开口。 “不用她,让半夏进来收拾。” 宴承徽嗓音清冷,语气更是硬邦邦的。 岑令仪纤长的眼睫扇了扇。 他怎么还恼了? 受委屈的人明明是她,他现在真是越发不讲理。 “岑姑娘,你回去休……” 云阙朝岑令仪作了一揖。 他打心底里觉得对不起姑娘,都伤成这样了,还被他从床上叫起来。 “孤让她走了?” 宴承徽冷声质问。 云阙哑了火,歉然地看向岑令仪。 “不碍事,我在这儿站着吧。” 岑令仪朝他笑了笑。 这些日子下来,她已经习惯了宴承徽的喜怒无常。 半夏喜滋滋地进了正殿:“奴婢拜见殿下。” 殿下现在连她的名字都记住了,不过,她一直不喜欢这种下人的名字,等殿下宠幸了她,她就央求殿下给她改个名字。 “门关上。” 宴承徽冷冷吩咐。 “是。” 半夏关上了殿门。 岑令仪垂首而立,殿门关上之际,她嗅到了浓郁的春回香香气。 这药膏真神奇,怎么涂在伤口上之后,香味反而越来越浓郁? 半夏忙着收拾地上的狼藉。 宴承徽坐到书案前,抬眸看向殿门处。 烛光透过窗纱,投出她清瘦窈窕的身影,静静伫立,安静却夺目。 他看不见她的脸,却能想见她的神情,用恭顺平静来掩盖倔强。 他眼眸逐渐红了。 “殿下,奴婢收拾好了。” 半夏捏着嗓子朝他开口。 殿下特意叫她进来收拾,肯定不只是收拾地上这么简单吧? 宴承徽收回目光,不曾看她,只是起身朝她走去。 半夏看着他缓缓走近的高大身影,脸慢慢红了,心也怦怦跳起来。 殿下会不会……会不会今晚就让她承欢? 三步、两步、一步……殿下走到她面前了! 她满心激动,眼睛水汪汪的直将宴承徽望着。 宴承徽并未瞧见她,径直从她面前走过去,拉开殿门。 岑令仪候在门口,眼前门骤然开了,她不由抬眸去瞧。 宴承徽乌浓的眸一片幽冷,直直望着她,菱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第一卷 第27章 爬过来 窗棂漏出一缕暖融融的烛光,照亮岑令仪白皙到近乎剔透的脸。 伤口已经被清理过,这会儿能看清蔷薇花刺留下的交错的伤痕,一条条红红的肿起,已然结了一层薄痂。 宛如上好的羊脂玉有了瑕疵,破碎孱弱,却又清冷倔强,比之痛哭流涕更惹人怜惜。 岑令仪察觉到他的目光,心下难堪,微微偏过头,想避开他的视线。 她脸上的伤痕很难看吧,他看了只会更厌恶她。 她垂着长睫,依旧是温顺恭谨的模样,仿佛这伤于她而言无关紧要,安静的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宴承徽握在门上的手指悄然收紧,骨节泛起点点苍白。 他的目光,顺着她纤细绵白的脖颈往下,手臂、侧腰…… 有淡淡血迹渗出薄衫,蔷薇花刺划伤的不只是她的脸。 她躲避的姿态,叫他心中腾起火来。 四下里一片死寂,气氛僵持,谁也没有先开口。 明明只有一步之遥,两人之间却好似隔着天堑。 “殿下,太子妃娘娘身边的年年求见。” 云宫上前禀报,打破了沉默。 宴承徽收回目光扫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云宫去叫了年年上前。 “奴婢见过殿下。”年年行礼,恭敬地将手中的玉盏呈上,“太子妃娘娘亲手炖了葛花解酲清露,加了上品雪燕,用蜜水调和,让奴婢送来给殿下用了,好解了殿下在晚宴上饮酒淤积的浊气。” 岑令仪轻抬起乌眸瞧了一眼。 浅蜜色的汤汁盛在精致的玉盏内,血燕窝凝成半透明的胶絮,像细碎冰花浮在汤中,莹润剔透。 这汤她知道,是用来解酒的。 夏青和对宴承徽很是用心,这么晚了,还亲自熬了解酒汤让年年送过来。 他们果然是夫妻恩爱,举案齐眉。 宴承徽看了一眼岑令仪无动于衷的眉眼,转头朝殿内道:“赏你了。” 年年不由抬头看了一眼。 娘娘那么用心熬制的,殿下怎么随手就赏了别人? 半夏闻言不由一愣,随即大喜过望,眼眶都泛起一点激动的红,走到门边跪下谢恩:“奴婢谢殿下赏赐。” “就在这儿吃。” 宴承徽淡声吩咐。 “是。” 半夏伸手接过那玉盏,跪坐在他脚边,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她脸颊飞起两抹红晕,口中发出细微的咀嚼声,时不时抬头看宴承徽一眼,眼底满是娇怯与感激。 长这么大,她是头一次吃这么金贵的东西,还是太子殿下亲自赏的。 这难道还不算太子殿下对她青眼有加吗? 岑令仪看着半夏如获至宝的样子,心口像有一把无形的刀,一下一下剜着,脸上、身上的伤远不及心头翻涌上来的酸涩与钝痛厉害。 “殿下,奴婢吃完了,奴婢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呢。” 半夏一脸羞涩,将手里的玉盏还给年年。 “奴婢告退。” 年年行了一礼,低头退了出去。 宴承徽并不理会她们,目光再次落在岑令仪脸上。 岑令仪微微垂下眼帘,早已将所有情绪尽数掩去,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宴承徽胸膛起伏了一下。 “呀,岑奶娘的脸伤得这么严重,奴婢不是故意的。”灵芝见状打破沉默,磕了个头道:“奴婢求殿下赐一瓶伤药给岑奶娘吧,这要是留下疤痕,可都是奴婢的罪过……” 半夏不甘心被冷落,娇声开口。 殿下不看她,看着站在门口看着岑令仪做什么? 岑令仪的脸已经毁了,殿下大概是看着心里觉得痛快? 从前,从来不曾听说殿下对哪个婢女这样好。 不管如何,殿下待她与旁人不同,她今晚要趁热打铁。 “不必了,些许小伤,不劳殿下烦神。” 岑令仪瞥了半夏一眼,心中冷笑,她倒装起好人来了。 不等宴承徽开口,她便先启唇拒绝。她垂着眼睫看着眼前的地面,嗓音轻轻。 半夏伤了她,宴承徽不仅拦着夏青和惩戒半夏,回明德殿之后,还点名要半夏进正殿伺候,这会儿更是当着她的面,故意将葛花解酲血燕汤赏给半夏吃了。 这事不就和他给孙良媛晋升位分一样,在奖励半夏对她动手么? 她心口闷得慌。 他巴不得她伤得更重些,怎会赐药? 她还是识趣些的好。 “先是陆怀宥,再是宋明驰,谁都可以是吧?” 宴承徽狭长的黑眼睛里泛起点点怒意,言语间带着刺骨的嘲讽。 他眼前浮现出她提起宋明驰时的神情,眉目柔和,语气温软,“宋明驰是极好的”…… 他给她药膏就是“不必”? “咔……” 他骨节捏出轻响。 尖锐的字句如利刃般直直扎进心口,疼得岑令仪屏住呼吸,藏在袖下的手悄然攥紧。 “是,如果殿下不嫌弃,也可以。” 她眼睫微颤了一下,眼中泛起水光,又被她迅速逼了下去,开口时已是语调平缓,眉眼不惊。 无非是她在长廊下见了宋明驰一面,在她受伤之后,宋明驰又为她据理力争,他便觉得她和宋明驰也有勾连。 随他如何想吧,反正她在他心里是人尽可夫的。 她背叛了他,舍弃了他,无从辩驳。 “孤嫌脏。” 宴承徽脸色铁青,乌浓的眸紧盯她平静的脸,三个字似从牙缝中挤出。 岑令仪脊背挺直,眉目间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应有的恭顺谦卑。 她知道他会这样说,之前他也这样说过,她已经做好了听他说这三个字的准备。 宴承徽后退了半步,正踩在跪在那处的半夏手上。 半夏下意识将手往回缩,张开嘴,却忍着疼不敢出声。 宴承徽垂眸看到她,语气里有一丝烦闷:“进来伺候。” “是。” 半夏抬头一看,他往内殿方向走,心中不由大喜。 殿下这是要宠幸她了! 她回头,得意地看了岑令仪一眼。 果然,今日对岑令仪下手做对了,她的福分这不就来了吗? 岑令仪掀起眼皮冷冷看了她一眼。 她要报复孙良媛。 半夏将她推的撞在蔷薇花墙上,弄得满身满脸的伤,她自然也是要报复的。 只是宴承徽似乎对半夏很是喜爱,这事儿需得往后压一压,太快动手会被宴承徽察觉,还害了她自己。 半夏被她看得心头跳了一下,岑令仪都沦落到这种地步了,居然还有这么可怕的眼神。 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哼了一声,起身一把拍上了门,将岑令仪关在了门外。 “我先回房去了。” 岑令仪轻轻朝云阙开口。 云阙和云宫站在不远处,两人都是欲言又止。 想宽慰她,却又说不出话来。 这叫人怎么劝? 岑令仪却好似若无其事,抬步欲走。 身旁的门忽然开了。 宴承徽清隽淡漠的脸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他冷声吩咐:“在外面站着。” 岑令仪停住了步伐,双手放在身前,低头应了一声:“是。” 上回,他宠幸孙良媛,让她在外面听着还不够。 今日又故伎重施,让她听他宠幸半夏。 她扯了扯唇角,一时只觉可笑又可悲。 这种事情,听多了,自然就麻木了。 门“砰”的一声合上,带起一股冷风,寒意刺骨。 岑令仪抬起头,怔怔站在那处,唯有紧抿的唇,泄出一丝倔强。 云阙和云宫满目不忍地看着她,还是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来,只各自叹了口气。 半夏跟着宴承徽进了内殿。 她不由左右看了看,上回是偷偷进来,被殿下一把甩开,摔在床前的踏板上,后背到现在还有些疼。 不过这次不会了,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躺在殿下的床上,睡在殿下怀里,只要想想心中便悸动不已。 殿下的内殿,除了岑令仪,可再没有别的女子进来过,她是第二个! 就连太子妃也没有踏足过这里呢。 这可是莫大的荣耀。 她都能想见,明日她从明德殿出去,那些婢女看到她时的讨好奉承、众星拱月。 “跪下。” 宴承徽忽而转身,低声命令。 半夏吓了一跳,连忙提起裙摆,顺从地跪下,仰着脸儿朝着上首,摆出柔弱可欺的姿态。 宴承徽在床沿处坐下,冷眼望着她。 眼前浮现出岑令仪脸上红肿的伤痕,那张病态的脸儿却美得惊心动魄。 他眸底闪过点点戾气。 “爬过来。” 他吩咐一句。 半夏立刻跪趴在地,一脸谄媚地爬到他脚边,直起身子。 “殿下……” 她娇唤了一声,媚眼如丝,特意将衣领往下扯了扯,露出点点沟壑来。 她想伸手攀在宴承徽腿上,但因为上回的事情心有余悸,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主动伸手。 “给孤叫。” 宴承徽居高临下睨着她,淡声吩咐。 “殿下让奴婢叫什么?”半夏愣了一下,将脸往前伸了伸,一副求怜爱的姿态:“奴婢不会,求殿下怜惜……” 她不太明白殿下怎么忽然让她叫,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吗? “不会?” 宴承徽偏头望着她的脸,似在她侧脸上找寻着什么。 “是,求殿下教奴婢……” 半夏眨眨眼,摆出娇媚的姿态来,心里却紧了一下。 殿下的眼神,怎么这么可怕? 宴承徽没有说话,拉开床头柜子的抽屉,从里头取出一根银针来。 那银针比他手指还长,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点点寒光。 “殿下……” 半夏的脸骤然白了。 不是让她进来伺候吗?殿下去银针做什么?不会是要扎她吧? 宴承徽面无表情,盯着她侧脸。 这一下,灵芝终于知道他在找什么了。 殿下在看,从哪里下针扎她的脸。 “求殿下饶了奴婢吧,奴婢知道错了……” 她连忙求饶,欲磕头。 “别动。” 宴承徽轻轻启唇。 他声音不大,却有足够的威慑力。 半夏心里害怕极了,却不敢有一丝一毫动作,只能仰着脸僵着身子,眼睁睁看他手里的银针逼近。 宴承徽神色淡漠,手里的银针精准地没入她面颊的穴位。 半夏疼得动了一下,眼泪汪汪,却不敢出声。 “叫出来。” 宴承徽指尖缓缓捻动银针,刻意加重。 “啊……好痛!殿下,奴婢这里要裂开了……求殿下,求殿下饶了奴婢吧……” 半夏疼得嗓子都变了调。 刺骨的酸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她浑身一抽,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滚。 殿下这么对她,是因为她推了岑令仪吗? 可是,殿下不是最厌恶岑令仪吗? 她来不及多想,又一股剧痛袭来,她再次痛呼了一声。 另一根银针,扎进了她小臂处的经络要害。 “殿下,求您拔出去吧,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她伏在地上失声哀嚎,身体止不住地扭动,痛到几乎晕厥。 宴承徽又取过一根银针。 “别……殿下,不要……啊……” 半夏的声音带着难以克制的颤抖,是疼的,也是吓的。 岑令仪僵立在殿门前。 大概是他特意给门留了缝隙,内殿里半夏的每一声婉啼都清晰入耳。 所有的声音都无法拒绝地钻入耳中,钻进脑子里,不受控地在她眼前疯狂成形。 她几乎能想见,他是怎么对待半夏的。 他一贯索求无度,半夏发出这样的动静也寻常。 门缝处透出的丝丝寒意窜遍四肢百骸,最后死死攫住她的心脏,攥出密密麻麻的疼。 她静静立在原地,夜风从廊下穿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眼底的光亮一点一点无声湮灭。 * 从那晚之后,连着数日,宴承徽不曾叫岑令仪去正殿伺候。 应该是半夏在伺候他梳洗穿戴吧。 岑令仪也乐得如此,眼不见心不烦。 她便只一心一意照顾宴淮皎,安安分分地待在偏房。 即便出门,也都只是抱着宴淮皎到园子里去散步,转一圈便回来。 眨眼过去半个来月,倒也相安无事。 岑令仪坐在小杌子上轻晃着摇篮。 宴淮皎吃饱了,刚睡午觉。 “姑娘,太子妃娘娘来了。” 灵芝挑了帘子,小声朝她开口。 岑令仪示意她噤声上前。 灵芝进了偏房,接替了她的活计,轻晃小家伙的摇篮。 岑令仪轻手轻脚的出了偏房,朝院门方向走去。 这天儿快要立秋了,但午饭后还是有些热,远处的树上传来一阵聒噪的蝉鸣。 这样热的天,夏青和依旧穿着厚重的青色衣裳,站在门外很有太子妃的风范。 “奴婢见过太子妃娘娘。” 岑令仪上前,恭敬地行礼。 “岑妹妹不必客气,淮皎呢?” 夏青和含笑问她。 “回娘娘话,小殿下刚刚吃饱肚子睡着了。” 岑令仪面带微笑,姿态恭敬。 她察觉到了夏青和对她的不喜,心里已然生了戒备。 但夏青和不撕破脸,她自然不会主动招惹。 何况,接下来夏青和对她还有用处。 “ 我听说,殿下这几日没用你伺候?” 夏青和面带笑意,柔声问她。 “是,近来殿下的起居穿戴都是半夏在伺候。” 岑令仪垂着眉眼,轻声回话。 这般,夏青和对她的敌意是不是就能少一些? 她已经被宴承徽百般折辱了,想不明白夏青和为何还要那样对她。 大概是因为,她和宴承徽有那样的过去,让夏青和心里不舒服吧。 “这样也好,你也能稍微歇一歇。” 夏青和似乎很是欣慰。 “娘娘说得是。” 岑令仪顺着她的话说。 夏青和特意过来一趟,应当不只是为了和她说这几句话吧? 不过,宴承徽不在,没有他的准许,夏青和也不能进这院子。 大概还是有什么事要找她。 夏青和正要再说话。 “太子妃怎么过来了?” 是宴承徽回来了。 他才在前殿见了户部尚书与工部侍郎,眉目之间有淡淡的疲态。 江南秋汛,冲毁了几处堤坝,急需拨银赈灾。 “见过太子殿下。” 岑令仪屈膝行礼,垂着长长的眼睫没有看他。 她好几日没有看到他了,这样其实挺好的,他们没有见面的必要。 如果,他能将她放回偏殿,回到从前的住处,对她而言会更好。 宴承徽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眸底闪过厌恶。 十八日不见,她面上伤好了许多,几乎看不出有伤痕。 宋明驰给的春回香想来她不曾少用。 “娘娘若无事的话,奴婢先行告退。” 岑令仪自然能察觉到他的厌恶,不想留在这儿碍他的眼。 “岑妹妹,别着急,我还有事。” 夏青和连忙叫住她。 “娘娘请吩咐。” 岑令仪顺从地道。 她有些意外,夏青和找她,能有什么事? 宴承徽也看向夏青和。 “这不是要立秋了吗?宫里送来一批江南新进贡的云锦布匹,还有珠花首饰。” 夏青和笑着朝后头的婢女招手。 岁岁抱着一匹布上前。 岑令仪并不意外,宫里逢年节、季节交替都会给东宫、宗室赏赐新布,让宫人制备秋衣,谓之授衣之赏。 不过,这同她有什么关系? “殿下请看这匹布。” 夏青和含笑招呼宴承徽。 宴承徽侧眸看向岁岁手中的布匹。 极难得的烟霞色的云锦在日头下泛着浅色的金光,漾起水样波纹,流光溢彩,鲜艳夺目。 “殿下,此番宫里赏下来的料子都是上好的,我已经给几个妹妹都分了。岑妹妹替我们哺育淮皎,也是辛苦,我看这颜色极衬她,不如便将这匹布料赏了她做身新衣裳,再赏一枝珠花。她是淮皎的奶娘,这份恩典,也算是给她的体面,殿下觉得如何?” 夏青和目光柔和,看着身侧的宴承徽,轻声细语地和他商量。 年年将珠花也取了来,捧在手上。 “你是太子妃,掌管东宫后院,这些事你来定夺。” 宴承徽不甚在意,抬步越过岑令仪往里走。 路过她时,看也不曾看她一眼,好似她不存在。 身后,传来岑令仪软软的嗓音。 “奴婢多谢太子妃娘娘的抬爱,但奴婢只是小殿下的乳娘,身份卑微,实在不配领受此等赏赐,还请娘娘收回成命。” 岑令仪垂首屈膝,脊背绷得平直,语气恭谨谦卑。 她不知夏青和此举是何意,但她深知自己的身份,即便拿了这赏赐,也不可能真裁件衣裳穿在身上,戴着那贵重的珠花招摇过市。 只能用来看的东西,要它做什么? “岑妹妹,殿下都同意了,你又何必……” 夏青和语气柔和,开口相劝。 宴承徽的步伐顿住,转过身来,淡漠的眼神落在岑令仪纤弱的背影上。 “她的确不配。” 他冷冷出声。 短短一句话,像霹雳砸在人心头。 她明明已经拒绝了,他也已经走了,却还要折返回来,只为当众折辱她。 他用此举,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她在他眼里,是配不起一匹布、一支珠花的。 岑令仪攥了攥指尖,又放松下来。 他如此厌恶她。 也好,等下她开口,他应该不会拒绝。 “殿下,岑妹妹她……” 夏青和左右看了看他们二人,作出一副要劝说的模样来,却只说了半句就顿住。 “这两样东西,赏给半夏。” 宴承徽又看了岑令仪一眼,吩咐道。 “半夏,还不来谢恩?” 年年看到站在廊下的半夏,招呼了一声,又看自家娘娘脸色。 这个半夏,最近每日伴在太子殿下左右,风头很盛。 “奴婢谢太子殿下、谢太子妃娘娘赏赐,请太子妃娘娘放心,奴婢往后一定替娘娘尽心伺候殿下。” 半夏上前接过布匹抱在怀中,跪下磕头谢恩。 这大半个月,殿下对她极好,什么好东西都赏给她,现在她一出明德殿,东宫的下人都围上来讨好她,她们私下里还说,就算是最得宠的孙良媛,也要避她的风头呢。 只是殿下除了拿针扎了她那一次,就从没碰过她。 不过这等事,她也不好意思往外说,来日方长,殿下这般盛宠,还怕等不到那一日吗? 夏青和听她所言,面上笑意凝固了片刻。 岁岁在心底哼了一声,半夏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也妄想代替她家娘娘伺候太子殿下? 场中一时安静下来。 “娘娘,奴婢有一事相求。” 岑令仪抬起乌眸,瞧了瞧众人,轻声开口。 “岑妹妹,有什么事你尽管和我说,不必如此见外。” 夏青和面色恢复了一贯的温婉柔和,上前一步,眼带笑意将她望着。 “殿下这明德殿内已经有半夏伺候,奴婢想搬回偏殿去照顾小殿下,那边有王嬷嬷她们,也能帮把手。” 岑令仪卷翘的长睫微微扇了两下,不紧不慢地开口。 她这个请求合乎情理,也省得宴承徽瞧见她心生厌恶,他们应该会答应的。 宴承徽闻言,眸色顿时冷了下来,眼底隐有戾气翻滚。 她千方百计想远离他。 进东宫,也是为了陆怀宥。 好,她是真好! 夏青和微笑着看向宴承徽:“岑妹妹身边是缺了人手?殿下,要不然……” 她这般说,是在等宴承徽决断。 宴承徽让岑令仪留,她便提将王嬷嬷等人调过来用。 宴承徽若让岑令仪走,那自然是顶好的,直接将岑令仪调回偏殿,她心里也舒服一些。 周围一时寂静无声,只等宴承徽决断。 第一卷 第28章 雪白玉团 “孤要时时能见淮皎。” 宴承徽冷声出言。 “那就把王嬷嬷几人调到明德殿这边来,一起照顾淮皎,殿下以为如何?” 夏青和面上带着和煦的笑意,温声询问。 她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掐住了袖子,几乎要撕破那块布料。 宴淮皎是她带回来的,她很清楚,这孩子和她、和宴承徽都没有血缘,只是个被父母抛弃的普通孩子罢了。 宴承徽说要时时见宴淮皎,不过是想留下岑令仪的借口罢了。 他是厌恶岑令仪,却也是放不下岑令仪的,否则,他也不会松口让岑令仪做宴淮皎的乳母。 “殿下想见小殿下,可以随时去偏殿。”岑令仪低着头,缓声道:“或者,奴婢也可以将小殿下抱来见殿下。” 他说要见宴淮皎,可这半个多月,也不曾见他到偏房去看孩子一眼。 他不是要时时能见到孩子,而是要同她作对,凡是她想做的事,他都要与她唱反调。 她要搬走,他便说他要时时看到孩子。 但她是一定要搬走的。 不只是因为宴承徽厌恶她,还有成日在他眼皮子底下,她什么也做不了。 攒了那么多关于他的消息,她也想早点交给陆怀宥,去试试能不能换来她自己孩子的线索。 她不能总在这里耽误下去。 只要找到孩子,她就可以离开东宫,再不与他相见。 替父亲翻案的事也能正式开始。 “殿下,岑妹妹说的也有道理,明德殿是书房要地,那么多人住进来,人多眼杂,也是不好。” 夏青和顺着岑令仪话里的意思,跟着劝宴承徽。 倘若,岑令仪真从明德殿搬出去,自此安安分分的带大宴淮皎,直至断奶离开。 那她可以放岑令仪离开,随她去哪。 可惜,宴承徽恐怕舍不得。 宴承徽面色不虞,抿唇不语。 岑令仪偏头瞧了他一眼,轻轻道:“殿下不允奴婢搬走,若叫不知情的人知晓,怕是要误会殿下对奴婢还有情意。” 她知道他听不得什么。 这话说出来,他自是要放她走的。 “孤对你有情意?下次别说这样的话,没得叫人恶心。” 宴承徽扫了一眼她挺直的脊背,眼底闪过羞恼,转身拂袖而去。 “谢殿下成全。” 岑令仪朝他的背影行了一礼,他既然没有拒绝,那就是答应了。 宴承徽离去的步伐更快了几分,似带着点点怒意。 “多谢娘娘替奴婢说话。” 岑令仪转身,屈膝谢过夏青和。 她心里涩涩的。 开口之前,她就已经想到了,他会放她离开的。 毕竟,他要宠着孙良媛,现在还有半夏这么个新欢。 大半个月没有针对她,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一个人的心力有限,他心里装着别人,自然顾不上再和她计较从前的事。 这对她而言是好事,接下来她在东宫的日子也能稍微好过一些。 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岑妹妹,你受苦了。” 夏青和拍了拍她的肩,满眼同情。 “娘娘言重了。”岑令仪弯眸朝她笑了笑:“奴婢今日还能活着与娘娘说话,还能伺候小殿下,已是奴婢的福分。” 比起父母、哥哥姐姐的遭遇,比起她自出生起就被抱走不知下落的孩子,她现在已经很幸福了。 “我让人过来帮你搬东西?” 夏青和看着她问。 “不必了,娘娘。”岑令仪含笑婉拒:“奴婢没几样东西,自己就能搬完。” 若是从前,她会点头。 搬东西还是很累的,她也心疼灵芝左一趟右一趟的跑。 但现在,她不想麻烦夏青和。 夏青和已经不是小时候的她了。 “那好,要是缺什么少什么,你来和我说。” 夏青和嘱咐她。 “是,娘娘慢走。” 岑令仪屈膝应下。 * 初秋午后,宫墙西夹道尽头一片安静,树影沉沉。 岑令仪快步而行。 陆怀宥听到脚步声,从树后转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俊秀斯文,温润如玉,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 “娇娇,你瘦了,脸上的伤……” 他伸手想去扶她手腕,语气温润,看着她的目光中带着点点心疼。 “陆大人,叫我大名就好。” 岑令仪躲开他的动作,朝他福了福。 单看陆怀宥的动作举止,的确像是对她一往情深。 之前,她就是被他的外表蒙蔽了。 陆怀宥皱眉,眼底满是受伤:“娇娇,那日庆乐长公主过生辰,我恰好有事没有去赴宴,事后才知你受伤的事。但东宫庭院深深,我又见不到你,每日都因此而担心,你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恼我,同我生分了……” 他看着她的眼神克制又隐忍,思念攒了许久,此刻终于能与她相见。 她却这般疏离。 是因为回到了宴承徽身边? “不是。”岑令仪对他露出几分笑意:“陆大人别多想,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夫妻,你毕竟是要娶安顺郡主的人,万一传出什么风声去,对你不好。” 她已经知晓,陆怀宥并未真的在帮她查父亲的事。 眼下与他虚与委蛇,不过是想利用他,找回自己的孩子。 庶姐在他手中,父母亲人也可能在他手中,她现在还不能和他翻脸。 “我娶她是因为二皇子的胁迫,这么多年,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 陆怀宥往前一步,要和她解释。 他心里有她的。 从小就有。 那时候,娘独自带着他,寄在岑府的篱下。 他亲眼见过她的明艳张扬,长街策马,娇憨骄纵。 她耀眼得好像天上的太阳。 而他,就在那时起了妄念,想让太阳独照他一人。 “陆大人,我是偷偷过来的,时间有限,咱们先别说这些了。” 岑令仪打断他的话。 陆怀宥对她有情,她知道。 否则,当初她也不会点头答应嫁给他,让他给孩子一个名正言顺出生的名分。 但也不妨碍陆怀宥欺骗了她。 他说让她放心留在东宫,孩子和替父亲翻案的事都交给他。 她信他了,他却什么也没有做。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但大致能猜到,他应该有他的目的。 陆怀宥不是她之前所认为的那么简单。 “这些,是我这阵子记录的太子所见之人,你交给二皇子殿下看看,能不能换到孩子的线索。” 岑令仪取出一张字条交给他。 陆怀宥也知时间紧迫,不再多言,接过字条展开。 字条上头,密密麻麻写了数条。 某日,巳时后,太子见了司农寺官员。 某日,查西北粮草,太子见领兵武官。 前日,东宫添置秋菊,太子殿下不喜也不恶。 昨日,太子与太子妃相见…… 字条之上,林林总总记了许多,有宴承徽办公的事,也有生活琐事。 陆怀宥看后,眼底闪过失望。 二皇子想要的,是太子私下的隐私、是太子暗中培植的人脉、是太子未公开的朝堂布局…… 岑令仪所打探的这些,比如太子每天见了什么人,只要派人在东宫门口守着,自然能查清楚。 这些消息,都是公开的秘密,几乎不起什么作用。 但他又不忍心苛责岑令仪。 “这些,没有用吗?” 岑令仪乌眸中满是忧虑,将他望着。 她其实心里有数,这些消息算不得出卖宴承徽。 她不可能为了自己的事,真的去害他的。 不过,她能打探的也就这些,宴承徽不会和从前一样,将自己的隐秘之事告诉她。 “或许有些用处。”陆怀宥收起字条宽慰她,看着她,眸底满是爱意:“娇娇,你再忍一忍,我一定会帮你找回孩子,替你父亲翻案。” “好,谢谢你,你的恩情我真的无以为报。” 岑令仪眼底泛起泪花,感激地望着他,语调哽咽。 现在,她还不能让陆怀宥对她起疑心,那样会打乱她的计划,必须装作对他感激涕零的样子,才能不引起他的怀疑。 “他近来可曾苛待你?” 陆怀宥心疼地望着她。 岑令仪缓缓摇头:“不曾,我已经搬回偏殿去住了。” “那就好。” 陆怀宥点了点头。 “我让你帮我带的东西,你带了吗?” 岑令仪问他。 “带了。”陆怀宥取出一大包药粉给她:“你要这薄绡粉做什么?” “我有些花粉过敏。” 岑令仪接薄绡粉收起,随意寻了个借口。 这粉末加水调和,涂抹在身上,肌肤表层会结成一层极薄近乎透明的软膜。 可以隔绝肌肤被外物沾染,膜体轻薄透气,外人看不出痕迹,温水一洗就能脱落,不伤皮肉。 她要这个东西是为了防孙良媛。 因为孙良媛买的钩吻草粉沾到肌肤上容易导致过敏。 她不知道孙良媛打算做什么,但先准备着总没错,有备无患。 “对了。”陆怀宥又取出一只小袋子来:“我记得你喜欢吃栗子,这是今年新出的甜栗,我让人煮了给你带来。” 他说着,将那袋栗子递过来。 “太多了,我吃不完。” 岑令仪忙要推辞。 “慢慢吃,给身边的人也分一点。” 陆怀宥却执意将那兜栗子塞给她。 “那好,这个你拿着。” 岑令仪接过那袋栗子,取出几粒金锞子,塞到他手中。 “娇娇,你和我这么见外?” 陆怀宥看着手里的金锞子,不由愣了一下。 “你马上是有家室的人了,安顺郡主又不喜欢我,我不能给你找麻烦。” 岑令仪提着那袋栗子,朝他嫣然一笑。 她想不欠陆怀宥的。 “我先走了。” 不待陆怀宥说话,她朝他说了一声,转身便走。 陆怀宥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半晌,才摩挲着手里的金锞子慢慢走了。 * 岑令仪提着那袋栗子,回到偏殿。 “姑娘,你提的什么?” 灵芝知道她做什么去了,一直提心吊胆的,看她回来了才安心。 见她手里提着一袋东西,不由好奇。 “煮熟的栗子,你吃。” 岑令仪将袋子递给她,走到摇篮边去看熟睡的宴淮皎。 小家伙举着两只小拳头,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睡得香甜。 她不禁笑了笑,抬手抚了抚他红润的小脸。 比起她来时,他长大了许多。 “这么多栗子,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吃完?不得放坏了?” 灵芝拿了一颗栗子咬开,不由问了一句。 “有桂花吗?” 岑令仪转头问她。 “我去厨房应该能找到,姑娘要桂花做什么?” 灵芝嘴里吃了半个栗子,含糊问她。 “做点桂花栗蓉小团吧,小殿下现在也能吃了。” 岑令仪看着宴淮皎可爱的小脸。 这小家伙生的实在讨喜,叫人忍不住想要对他好。 “好主意。”灵芝拍拍手:“我现在就去找桂花,是不是还要糯米粉?” 岑令仪点点头:“嗯。” 这桂花栗蓉小团很好做,她小时候闲来无事,看着厨娘备料,一时兴致上手学着搓了几颗小团当玩物。 后来,她几乎每年秋天都会做。 因为宴承徽说她做得好吃。 取秋日新栗煮熟去皮,果肉粉糯金黄,细细碾成绵密栗蓉。 再取少许熟糯米粉揉成雪白软皮,揪成小剂子,裹入香甜栗蓉,再搓圆。 最后在团子表层轻滚一层晒干的金桂碎,用以点缀增色。 这般便是成了。 “真好看,姑娘,你也吃一个。” 灵芝端着盘子笑,捏了一颗递给她。 盘子里,雪白玉团裹着碎金一样的桂花,一个个小巧玲珑,圆滚滚的煞是可爱。 “小殿下吃一个。” 岑令仪将手里的那颗桂花栗蓉小团递给才睡醒的宴淮皎。 宴淮皎拿着,咬了一口,乌溜溜的眼睛都亮了。 岑令仪瞧着不禁笑了,也随手拈了一颗来吃。 入口香甜绵密,但又不腻,带着桂花的香气,和从前吃起来味道一样。 她细品了两口,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惆怅。 那时候,每年秋天新栗下来,她都会揣着一包亲手做的桂花栗蓉团,等宴承徽一起吃。 “姑娘,这些我们也吃不完啊。” 灵芝又道。 “那怎么办?拿出去分了?” 岑令仪替宴淮皎擦嘴,随口提议。 “王嬷嬷他们对你又不好,不能便宜了她们。”灵芝翻了个白眼,忽然想起来:“诶?不如我送点给云阙和云宫吧?” 这两人,虽然是殿下的人,但私底下对姑娘还是挺好的。 他们俩算是有良心的。 “随你。” 岑令仪对云阙和云宫没有意见。 灵芝说做就做,当即捡了一盘桂花栗蓉小团,直奔明德殿去了。 * 明德殿外,廊下宫灯随着微风轻晃。 云阙和云宫挨在一起,对着盘中的桂花栗蓉小团大快朵颐。 身后的门忽然开了。 两人身子一僵,连忙转身行礼。 “殿下。” “哪里来的?” 宴承徽眉心微拧,扫过他们手中的盘子。 盘子里,余下五六颗圆滚滚的桂花栗蓉小团,清甜的香气扑鼻而来。 “是岑姑娘做的。” 云阙连忙低头回话。 “她倒是会邀买人心。” 宴承徽冷嗤了一声。 云阙和云宫都有,唯独他没有。 岑令仪,真是好得很呢。 “殿下,您尝尝?” 云阙瞧他脸色越发不好看,忽然福至心灵,将手里的盘子往前一送。 从前殿下最爱吃岑姑娘做的东西。< /p>宴承徽瞥了一眼,负于身后的手微微动了动,却到底不曾伸手。 “这是咱们吃剩的,殿下不会吃。” 云宫憨直,一把将盘子薅了回来,一手三个,将六只小团全都拿了去。 云阙扭头瞪他。 殿下明明都有所意动了,云宫这个没眼力见儿的东西。 云宫塞了一个小团在自己口中,见他看自己,以为他还要吃,又递给他两个:“给你。” 云阙恨不得在他脑袋上扇上一巴掌,这个死不开窍的。 他回头一看,自家殿下正眸光沉沉望着自己。 “殿下,岑姑娘方才说想亲自给您送来,但又怕你又不见她……” 云阙心念急转,试探着开口。 他不能说岑姑娘没准备给殿下这点心吧? 殿下最近公务繁忙,又有几日没见岑姑娘了。 他也摸不透殿下的心思,不知道殿下是不是想见岑姑娘,只能靠猜的。 看殿下脸色这么难看,应该是想见岑姑娘了,也想吃这点心? “算她有心。” 宴承徽似乎是满意了,转身回正殿去了。 云阙松了口气,总算是猜对。 “刚不是灵芝送来的点心吗?岑姑娘什么时候说了要来?还有,殿下不是厌恶岑姑娘吗?怎么又想吃岑姑娘做的点心?” 云宫又塞了一个小团在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云阙。 “你就知道吃!” 云阙被他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一巴掌扇在了他脑袋上。 “你打我做什么?” 云宫捂着脑袋,无辜又疑惑。 “不长进的东西,回来再和你算账。” 云阙指了指他,转身去了。 “我要是长进,你能是我上司啊?” 云宫揉着脑袋嘀嘀咕咕。 半夏穿着夏青和赏赐的布料裁成的新衣,头上戴着的也是夏青和赏赐的珠花,站在门边狠狠瞪了云阙一眼。 殿下都多久不见岑令仪了?早将那个满脸疤痕的丑八怪忘了。 云阙安的是什么心?弄什么小团来在殿下面前现,勾起殿下想起岑令仪来。 岑令仪到底给了云阙什么好处,云阙要这么帮着她! 云阙不曾瞧见她的眼神,只匆匆往偏殿赶。 岑令仪正哄着宴淮皎呢。 小家伙吃了一整个桂花栗蓉小团,尝出滋味了,闹着还要吃。 岑令仪怕他糯米的东西吃多了不克化,哄着他吃山楂丸,他却不肯。 “云阙,你怎么来了?” 灵芝看到云阙站在门口,不由奇怪。 “殿下想吃岑姑娘做的小团。” 云阙这才进了偏殿的大门,含笑开口。 岑令仪瞥了他一眼。 她做那小团子,是给小殿下和灵芝吃的。 因为吃不完才分了一盘给云阙和云宫。 宴承徽怎会知晓? “我和云宫正在廊下吃,被殿下看到了。” 云阙有点心虚。 毕竟,他撒谎了。 岑令仪性子倔强得很,不可能主动要给殿下送点心。 他却和殿下说,岑姑娘想送怕殿下不见她。 他觉得有点对不起岑姑娘。 “将剩下的捡了给他去吧。” 岑令仪吩咐灵芝。 灵芝应了一声,取了盘子。 “岑姑娘,殿下让你亲自送过去。” 云阙赔着笑开口。 岑令仪哄着孩子的手一顿,又偏头看他。 她搬回来有四五日了,不曾再见过宴承徽。 他要吃小团,让云阙拿回去就是了,为何非要叫她送去? 这是忙完这一阵,又想折辱她了? 云阙心虚地看向别处。 这事儿是他帮岑姑娘找来的。 “姑娘,您去吧,小殿下交给奴婢。” 灵芝上前抱过宴淮皎。 宴淮皎闹腾起来。 “小殿下别闹,别闹,奴婢带你去看鱼,好不好?我们去看小鱼,小殿下给小鱼喂饭,走喽……” 灵芝安抚着宴淮皎,总算将他带了出去。 岑令仪端着青瓷盘,跟着云阙一路进了明德殿的院门。 远远便望见孙良媛跟前的荷花和兰花并肩等在廊下。 兰花心虚,看到她便转开了目光。 岑令仪心里有了数,她们二人等在廊下,想来是孙良媛过来了。 “我先去禀报。” 云阙扭头和岑令仪说了一声。 岑令仪点点头,缓步走到廊下。 云阙已然打开了门:“殿下请你进去。” “奴婢见过殿下。” 岑令仪双手端着青瓷盘,屈膝行礼。 宴承徽端坐在书案前,面前放着一册公文,并不理会她。 孙良媛挨在他身侧坐着,手拉着他袖子撒娇:“殿下都看了半晌公文了,歇一歇吧,我给您剥边关的葡萄吃。” 她说着取来果碟,身子下意识朝宴承徽凑近,取过一只葡萄剥起来,时不时笑看宴承徽一眼,一脸娇俏依赖。 这葡萄是她父亲托人从边关带回来的,殿下就算不喜欢吃葡萄,也要给她父亲几分脸面。 宴承徽不动声色地往边上让了让,目光只落在眼前的公文上。 孙良媛看了一眼保持行礼姿势的岑令仪,又重新看向穿着一身新衣的半夏。 半夏站在书案的下角,脸色有些难看。 殿下生性寡淡,冷冷清清好似天边悬月,从来不许任何人近身。 即便是她,被整个东宫的婢女羡慕,除了那回偷偷进内殿,捏到了殿下的肩。 后来私底下,她再也不曾沾过殿下一根衣带。 唯独这个孙良媛,殿下对她屡屡破例纵容。 她看着孙良媛的举动,指甲掐破了手心,才勉强压下满心的嫉恨与不甘。 “呈上来。” 宴承徽目光终于落在岑令仪身上。 她脸上的伤已然全数消了,恢复了从前极盛的容颜。 只是面上恭顺平静,不见喜怒,毫无生气,似一个玉雕的人偶。 “是。” 岑令仪缓步上前,欲将手中青盏放在书案上,就退出去。 他有孙良媛在怀,又有半夏红袖添香,她就不在这让他烦心了。 “孤让你放下了?” 宴承徽抬眸看她。 岑令仪抿了抿唇,端着青瓷盘,站到他身侧,将点心送到他跟前。 她知道他是有意刁难,故意在孙良媛和半夏面前给她难堪。 宴承徽却垂着笔直的眼睫,并不伸手。 岑令仪只好一直托着青瓷盘站在他身侧候着。 “哎呀,我这个指甲裂了。” 孙良媛忽然惊呼了一声。 宴承徽侧眸望去:“孤看看。” 岑令仪垂着纤长的眼睫,似乎没有看到他对孙良媛的关切。 孙良媛只是指甲裂了,又不是手骨断了。 难为他这般关切一个人,可见他心中对孙良媛的喜爱。 “也没什么大碍,半夏,你帮我剪一下。” 孙良媛缩回手,看向半夏。 她今日就是为半夏来的,岑令仪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 第一卷 第29章 软乎乎 孙良媛偏过脸,斜睨着半夏,等她上前伺候。 她看着半夏身上的新衣,头上的珠花,心头一阵阵发堵。 这小蹄子近来日日贴身伺候殿下,殿下待她也与旁人不同。 各样好东西源源不断地赏赐给她,甚至做错了事情、失了手也不追究。 半夏甚至差点伤了宴淮皎,还把岑令仪弄得一身伤。 太子妃想惩戒半夏,殿下却拦着。 现在二十多天过去了,半夏不仅活得好好的,殿下这明德殿里还只要她一人伺候。 东宫的下人都议论,说殿下对半夏的宠爱比她还盛,这话都传到她耳朵里去了。 真不知道殿下看中了半夏什么? 她父兄在边关替殿下拼命,才换来殿下对她另眼相待。 半夏一个卑贱的婢女,也配跟她比?若放任不管,长此以往,半夏岂不要爬到她头上来? 半夏闻言,看了看上首的宴承徽,心中有些不情愿。 她是专门伺候殿下的,连太子妃娘娘都没伺候过,凭什么伺候孙良媛一个妾室? 孙良媛不就仗着有个好父亲和好兄长吗? 要不然,这东宫得宠的还不一定是谁呢。 她心里生出一丝希冀,殿下会不会开口,让她不必伺候孙良媛?或者直接吩咐让岑令仪伺候? 岑令仪抬起黑漆漆的眸子,左右瞧了瞧,又悄无声息垂下卷翘的长睫。 她自然察觉孙良媛和半夏之间的不对付。 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也算狗咬狗了。 不过,她们都是宴承徽心爱的女人,不知他会向着谁? 宴承徽微微皱眉,看向半夏:“在等什么?” “是。”半夏听他开口,心里一阵失落,她不敢再拖延,取了剪刀上前,“请良媛抬手。” 孙良媛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将一只纤纤素手伸到她眼前,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半夏心中不愿,不知她笑什么,被她看得浑身发毛。 她握着孙良媛的手,提起了十二分的小心,开始替她修剪指甲。 一时间,殿内只有剪刀的“咔擦”声。 宴承徽提起笔,在公文上疾书,淡声吩咐岑令仪:“磨墨。” 岑令仪放下手中青瓷盘,立于案侧,挽起袖子手执墨条在砚台之中缓缓研磨。 单看他二人这般一坐一立,竟有几分红袖添香、岁月静好的融洽。 “半夏,你手抖什么?” 孙良媛忽然开了口,打破殿内的平静。 半夏手里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手中的动作:“奴婢没有手抖……” 她心中觉得奇怪,孙良媛怎么忽然这么说? 孙良媛看准时机,将指尖往前一送。 半夏没有来得及反应,手中剪刀一下剪下去。 “嘶……” 孙良媛倒吸了一口凉气,缩回手一脚踹在半夏身上:“该死的东西,你瞎了?剪破了我的手指。殿下,您看……” 半夏毫无防备,被她一脚踹倒在地。 “怎么弄的?” 宴承徽抬起头来,停住了手中的笔,却并未伸手过去查看。 岑令仪也朝孙良媛指尖的伤口看过去,那伤不过米粒大小,渗出一滴血来,凝在指尖。 她瞧了瞧跌坐在地上的半夏,方才光低头磨墨了,并未看过去,一时也猜不出这二人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良媛偎向宴承徽,将指尖那道细口举到宴承徽面前,委屈又娇气:“殿下,我好痛……这婢女定然是故意的,她就仗着殿下平日待她宽厚,敢如此轻贱于我,故意剪破我的手指……” “不是的,殿下!”半夏此时也反应过来,由坐姿改为跪下,红着眼圈磕头为自己辩解:“是孙良媛故意将手伸过来,奴婢没有留神才剪到她,她是有意陷害奴婢!” 她脑中灵光一现,这会儿终于明白,孙良媛方才为何那样看着她笑了。 孙良媛有备而来,就是为了针对她、陷害她! 宴承徽好似没有听到半夏的话,拉过孙良媛的手,垂眸查看。 “殿下,我好疼的……” 孙良媛撇着唇,娇声娇气。 “上点药。” 宴承徽抽过她手中的帕子,替她拭去血迹,又开了抽屉取了药膏出来,细细给她上了药。 “好了。” 宴承徽松开她,手落下来悄悄在衣摆上擦了擦。 “殿下吹吹。” 孙良媛举起那根手指,送到他面前,娇滴滴地望着他。 宴承徽顿了片刻,轻轻吹了一下。 孙良媛心花怒放,捏着那根手指咯咯笑起来。 岑令仪放下手中墨条,垂眸后退了一步。 虽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宴承徽和孙良媛之间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但亲眼看着他对旁人细心呵护,有求必应,她心里还是会有些不适。 宴承徽侧眸扫了她一眼。 她却已然敛下心神,眉眼淡然,好似方才那一幕,根本没有入她的眼。 宴承徽眸光沉了沉。 “殿下,这婢女实在笨拙得紧,剪个指甲都能把我给伤到,留在明德殿伺候,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伤到殿下了。” 孙良媛目光落回半夏身上,收敛了笑意,缓声开口。 “殿下,是孙良媛心怀鬼胎,特意过来陷害奴婢,这不是奴婢的错,求殿下明鉴……” 半夏已然慌了神,口不择言为自己辩解。 “你待如何?” 宴承徽侧眸看孙良媛。 “她都伤到我了。”孙良媛轻哼了一声,眉目间有几分骄纵:“殿下若真依我,那便拖出去打死吧。” 以奴婢之身就能抢她的风头,半夏不死,她心中不能安宁。 不过,她也就随口一说,就这一点点皮肉伤,想要半夏的命,恐怕没那么容易。 “只是一点小伤,不至于此。” 宴承徽淡声道。 “殿下是觉得我小题大做了吗?殿下可别忘了,我父亲如今还在边关浴血奋战,替殿下和陛下守着江山呢。我在东宫里却连个剪破我手指的奴才都处置不了,这事儿若是传到边关,岂不叫将士们寒心?” 孙良媛拧过腰肢,又是委屈,又是气恼。 其实,她说把半夏拖出去打死时,真的只是随意那样说,也不是非要达到这个目的不可。 但宴承徽居然开口护着半夏,那她就偏要半夏死! 岑令仪看了一眼孙良媛。 孙良媛这已经不是恃宠而骄,而是功高盖主了。 只是,孙正烈这一仗还没胜,功劳还没拿回来呢,她便已经预支了功劳,从宴承徽身上要了不少宠爱。 孙正烈真要是打了胜仗,还不知要如何呢? 不过,宴承徽愿意宠着孙良媛,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也不能说什么。 宴承徽垂下密直的长睫,一时没有说话。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半夏张了张嘴,想求饶,终究没有开口。 只是剪破一点皮而已,她不信殿下会处死她。 “殿下……” 孙良媛等得不耐烦了,又娇娇地开口,扯着他的袖子撒娇。 “既你执意如此,那便拖出去杖毙吧。” 宴承徽神色恢复一贯的淡漠,淡声开口。 “谢殿下,来人,把这个刁奴拖出去打死!” 孙良媛见他松了口,顿时欢欣起来,当即起身扬着下巴吩咐。 “殿下,殿下饶命,是孙良媛故意把手伸过来,不是奴婢的错,殿下您饶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愿意调离明德殿,做最苦最累的活……” 半夏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才反应过来,眼泪一下涌出来,连忙磕头求饶。 此时此刻,她才明白,明德殿这样的地方,太子殿下这样的人,这不是她该妄想的地方。 宴承徽眼皮也不曾抬一下。 几个侍卫进来,将半夏拖了出去。 岑令仪看得浑身一阵发寒,心也揪着,心口仿佛堵了一团棉花,呼吸有些困难。 满东宫谁不知道宴承徽近来盛宠半夏,无论白天还是夜里,都让半夏陪在明德殿。 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也都赏了半夏。 他这么喜欢的半夏,只因为剪破了孙良媛的指尖米粒大小的皮,便丢了性命。 也就是说,在他心里,孙良媛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伤,都比半夏的命还金贵。 孙良媛就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之前也警告过她,不许她报复孙良媛,说她给孙良媛提鞋都不配…… 她怔怔看着眼前的砚台,指尖掐着手心,刺痛让她清醒。 孙良媛处处针对她,让吴离光在园子里埋伏她,险些让她万劫不复。 她报复或者是不报复,孙良媛都不会放过她。 “殿下对我真好。” 孙良媛瞧了一眼岑令仪,眼底满是得意,脑袋便往宴承徽肩上靠去。 宴承徽不着痕迹地往边上让了让:“你受苦了,让云宫带你去库房挑几匹上好的云锦,再挑几枝钗子。” “真的吗?”孙良媛眼睛一下亮了,站起身来行礼:“谢殿下。” “去吧。” 宴承徽微微颔首。 孙良媛又看了岑令仪一眼,殿下让她走,独留着岑令仪? 但今日已经打杀了半夏,她也不能太过分,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去了。 “还杵着做什么?” 宴承徽扭头看岑令仪,眸光冷冷。 “奴婢告退。” 岑令仪屈膝行礼,瞥了一眼盘中的桂花栗蓉小团。 她心中嫌恶他,想是不会吃这点心的,非让她送来,也是为了折腾她。 可惜了这一盘点心了。 殿外廊下。 云宫缩着脖子,看被拖走的半夏:“殿下昨儿个不是才赏了她一串珊瑚珠?还有上好的人参蜜片,怎么今日就要打死?” 半夏这些日子多得宠啊? 今日只是剪破了孙良媛指尖的一点皮,罪不至死吧? 他们殿下也不是那样暴虐的人。 “殿下已经让她多活了二十几日了。” 云阙看着半夏被拖离的方向,语气意味深长。 他看到半夏被拖出去,也是吓了一跳,仔细一想最近的事情,顿时明白过来。 半夏早在推了岑姑娘那一日,在殿下心里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半夏应该感激岑姑娘,要不是岑姑娘当初抛弃了殿下,殿下记恨此事,她坟头草早长过一尺高了。 身后传来开门声。 两人回身齐齐行礼:“孙良媛。” “云宫,殿下让你带我到库房去选东西。” 孙良媛满面春光,眉眼含笑。 “是。” 云宫伸手,接过云阙递来的钥匙,带着孙良媛去了。 片刻后,岑令仪也从正殿走了出来。 “岑姑娘……” 云阙招呼一声。 岑令仪看了他一眼,朝他点点头,快步去了。 云阙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今日总算明了,殿下根本没放下岑姑娘。 可是,岑姑娘已经嫁了人,孩子都生了。 殿下身份尊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破镜重圆的话,恐怕…… “云阙,进来伺候孤沐浴。” 宴承徽的声音从殿内传出。 “是。” 云阙应了一声,推开门快步上前预备东西。 岑姑娘离开明德殿这些日子,都是他在伺候殿下。 半夏,不过是殿下放在明德殿内的一个摆设,不,应该是给孙良媛立的一个靶子。 宴承徽沐浴更衣出来,重新在书案边坐下,目光瞥向青瓷盘内的桂花栗蓉小团。 恍惚间回到从前,檐下春风轻软。 明艳的少女支着肘,生动的眉眼噙着笑意,指尖拈起一只小团,送到他面前。 宴承徽不自觉抬起手来,小小的点心拈在指尖,他瞧了片刻,咬了一口。 软糯清甜,入口即化,是她的手艺。 他抿唇细细咀嚼,乌浓的眸底情绪翻滚不定,待回过神来,手中点心已然被他碾成碎渣。 他顿了片刻,一点一点拢起手心的碎屑,尽数吃了。 “殿下,太子妃娘娘派人来请您过去一道用晚膳。” 日落西山时,云阙进来禀报。 “孤不饿。” 宴承徽面无表情,起身进内殿去了。 云阙看到桌上的空瓷盘,一时有些愕然。 那一整盘桂花栗蓉小团,殿下全吃了? 难怪不用吃晚膳。 * 秋日午后,阳光透过菱花窗,照进偏殿内。 “趁着这会儿暖和,我们给小殿下沐浴吧。” 岑令仪抱着宴承徽起身提议。 “好,浴桶放好了,我去打热水来。” 灵芝当即应下。 大陈奶娘和小陈奶娘对视了一眼。 “岑奶娘,我们做什么?” 大陈奶娘开口问。 从岑令仪来到东宫之后,小殿下就只要她一个人带。 到如今还是,小殿下离了她片刻,便要哭闹。 她们想插手将小殿下夺过去也做不到。 两人便慢慢歇了心思,只要东宫不赶她们走,能留下来月例也是不少的。 小陈奶娘是个没主见的,见大陈奶娘顺从了岑令仪,也跟着顺从,站在边上看着岑令仪,等她吩咐。 “劳烦二位姐姐,替我取一下软巾,还有小殿下的衣裳、胰子,再去个人给灵芝搭把手吧。” 岑令仪解着宴淮皎的衣裳,口中轻声道。 两人依着岑令仪的安排动起来。 小陈奶娘去衣橱里取宴淮皎的衣裳 、软巾等东西。 大陈奶娘则出门,去和灵芝一起提着热水进门。 宴淮皎脱光了衣服,白嫩嫩肉乎乎的,抱在怀里沉甸甸。 他大了,在岑令仪手中很不安分地扭来扭去,伸手示意岑令仪,他要到浴桶中去。 他喜欢玩水。 “等一下,放了水我们才能进去,小殿下乖。” 岑令仪抱着他软乎乎身子,心里喜欢的不得了,轻声哄着他。 “唔唔……” 宴淮皎不满,蹬着小脚要过去。 小陈奶娘也被他可爱的样子逗笑了:“岑奶娘,小殿下太讨喜了。” “谁说不是呢。” 岑令仪含笑回了一句。 宴承徽那样冷心冷情的人,竟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小家伙,也是难得。 此时,管着偏殿所有人的王嬷嬷走了过来。 她扫了一眼殿中光景,见所有人都围着岑令仪转,心底积郁已久的妒火顿时翻涌上来。 她自持身份,抬着下巴,故作威严地对门口的大陈奶娘沉声吩咐:“你过来,殿外晾的被褥该收了,随我出去干活。” 再不压一压岑令仪的势头,岑令仪就要爬到她头上坐着了。 岑令仪闻声,抱着宴淮皎转过身来看向王嬷嬷。 只一眼,她便看出王嬷嬷的心思。 王嬷嬷看她不顺眼,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 反而是大陈、小陈两个奶娘,在看到刘奶娘的下场之后,收敛了不少。 大陈奶娘正和灵芝合提着一桶热水,闻言道:“嬷嬷别急,我先把小殿下的热水送进去,帮着照看小殿下沐浴。这会儿时候还早,收被褥的活计我稍后再去,来得及。” 这话,自然且直白地拒绝了王嬷嬷的要求。 几个婢女站在廊外,探头探脑地看。 她们几个都是没资格进偏殿伺候的,在外面做洒扫、整理花草这些粗活。 见有热闹可看,自然驻足。 王嬷嬷脸色铁青看向岑令仪:“岑奶娘,小殿下沐浴事宜,自然该由你和灵芝负责,大陈、小陈两人是奶娘,不是你手下的婢女,是你该差遣的吗?” 她被当众下了脸面,脸色铁青。 她一个正经管事嬷嬷开口,居然还抵不上一个奶娘的一句话? 岑令仪的手未免伸得太长! “若依嬷嬷所言,我也只是个奶娘,小殿下的起居也不该由我带着。”岑令仪轻拍着怀里小家伙软乎乎的身子,不紧不慢道:“我们聚在这里,不都是为了小殿下吗?小殿下又不肯吃她们二位的奶水,她们愿意帮把手照顾小殿下,王嬷嬷这是不许?” 她语气温柔,言辞却锋利。 这话是在告诉王嬷嬷别忘了她们的本分是照顾好小殿下,她若撒手,王嬷嬷带得住宴淮皎么? 再一个,她话里也告诉了大陈、小陈两个奶娘,她们喂不了奶水,就该殷勤着些,否则东宫还有什么养着她们的必要吗? “嬷嬷,岑奶娘说的对,我们该齐心协力照顾好小殿下。” 大陈奶娘脑子转得快,当即开口道。 东宫给的银子多,她平时又没事可做,这样的差事她该知足。 “是啊。” 小陈奶娘见状,忙跟着附和。 “是,你们先料理好小殿下的事。” 王嬷嬷脸色难看至极,目光紧盯着岑令仪,这句话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 岑令仪仗着小殿下喜欢她,真是愈发嚣张了。 这偏殿,本是由她统管。 岑令仪没来之前,哪个不变着法的讨好她、对她阿谀奉承? 岑令仪一个背叛过殿下的小小奶娘,也敢和她作对。 找死。 * 隔日。 岑令仪正蹲在宴淮皎身前,教他说话。 “小殿下,你说‘爹爹’。” 岑令仪含笑望着他,不厌其烦地重复。 小家伙快十个月了,平日里总有想说话的意思,但说不出来。 她开始试着教他。 “嘟嘟……” 宴淮皎坐在地垫上,学着她小嘴动了动,一不小心口水吐了出来。 他发现这很好玩,干脆“嘟嘟嘟嘟”不停,口水从嘴角溢出来。 “小殿下。” 岑令仪哭笑不得,拿起帕子替他擦拭唇角。 “姑娘。”灵芝快步走了进来,压低声音:“兰花来了,说是代孙良媛送东西给小殿下的,你去吗?” “嗯,你看一会儿小殿下。” 岑令仪起身往外走。 “呣呣……” 宴淮皎一见她要走,顿时急了,伸着小手要她抱。 “小殿下,您看这个。” 灵芝拿了小泥人给他。 宴淮皎一把推开,扑腾着双手哭起来,指着岑令仪的背影。 “奶娘一会儿就回来,小殿下乖。” 岑令仪随手取了一块点心递给他,匆匆出了偏殿。 孙良媛才不会有闲心给宴淮皎送东西,兰花过来应该是有什么消息要告诉她。 兰花等在院门外的角落中,看到她出来喊了一声:“我在这儿。” “什么事?” 岑令仪走到她身前,开门见山地问。 她和兰花之间,毫无情谊可言,兰花也是被她逼迫,心里恨她都来不及,不可能对她转变想法。 所以,她也不必与兰花周旋。 “我家良媛方才见了王嬷嬷。” 兰花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道。 “说了什么?” 岑令仪追问。 “我不知道。”兰花摇头,目光闪了闪:“良媛把我们都打发出来了。” “你最好是说实话。”岑令仪唇角噙着一丝笑意,眸光澄澈,偏头直望进她心底:“我若出了什么事,你那盒胭脂会第一时间送到太子妃娘娘手里,娘娘待我如何,你心里应当是清楚的。” 夏青和变了的事情,只有她心里知晓。 满东宫的人知道的,都是夏青和不忘从前情谊,待她犹如亲妹。 这也不是不能利用。 “良媛将那包钩吻草药粉给了王嬷嬷,说了什么我确实没有听到。” 兰花咽了咽口水,眼底闪过惊恐,一脸不情愿地说出自己看到的。 岑令仪心里有了数,孙良媛应当是准备对她动手了。 她一言不发地转身。 “等一下。” 兰花忽然叫住她。 “还有事?” 岑令仪回头看她。 “你能不能别出卖我?我从小跟着我们家良媛长大,我不想……” 兰花流出泪来。 她不想背叛孙良媛,可要是不顺着岑令仪的意思,她会没命的。 她不想死。 “你放心,只要我没事,我保你没事。” 岑令仪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去了。 第一卷 第30章 勾引他 “岑奶娘。” 王嬷嬷在偏殿门外唤了一声。 “嬷嬷有事?” 岑令仪轻拍着怀中的宴淮皎。 小家伙中午吃的饱饱的,玩了小半个时辰,这会儿才窝在她怀里睡着。 “小殿下睡着了吧?” 王嬷嬷踏进屋子,扫了一眼她和灵芝。 “刚睡着。” 岑令仪亦不动声色的打量了她一眼。 王嬷嬷从孙良媛那里拿回钩吻草药粉已经三日多了,一直按兵不动。 今日是按捺不住了么? “你把小殿下安置在摇篮里,让半夏看着,你去把小殿下今日换下的肚兜和帕子洗了吧。” 王嬷嬷抬着下巴摆出上位者姿态吩咐。 “嬷嬷是不是忘了?我只是小殿下的奶娘。” 岑令仪淡声回她。 宴淮皎身边清洗打理、洒扫膳食都有专人打理。 她只负责喂小殿下,陪着小殿下。 “这不是有灵芝看着吗?” 王嬷嬷皱起眉头,面上有了不满。 “我还是亲眼看着小殿下,才能安心。” 岑令仪神色不变,语气淡淡。 “岑奶娘是不是忘了,这偏殿归谁统管?我使唤不动你?” 王嬷嬷脸色难看起来,语气不善。 “我来东宫时学了规矩,小殿下熟睡时身旁不能离人。”岑令仪望着王嬷嬷,不紧不慢道:“我可以听从你的安排,去做别的事。但若在此期间,小殿下有半点闪失,敢问这份罪责,嬷嬷能不能担待得起?只要嬷嬷说一声可以担待,我便照做。” 她打量王嬷嬷的神色,心中有所警惕。 王嬷嬷这般强求,定是有所图谋。 “真是好一副伶牙俐齿,灵芝,你去洗。” 王嬷嬷脸色青白交错,心里发虚。 她悻悻转身去了,到底没有再强求她出去干活。 “灵芝,你过来。” 岑令仪将走出门的灵芝叫了回来。 “怎么了,姑娘?” 灵芝不解,疑惑地看她。 “往后你我轮流,王嬷嬷不怀好意,小殿下身边一息都不能离开人。” 岑令仪郑重地嘱咐她。 之前,一直以为孙良媛买钩吻草药粉,是为了对她下手。 今日,王嬷嬷忽然跑过来,要将她支出去。 她忽然明白,王嬷嬷和孙良媛打的什么主意——她们要对宴淮皎下手,到时候好说她没有带好小殿下,自然可以名正言顺的治她的罪。 孙良媛为了对付她,让王嬷嬷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真真是心狠手辣。 “姑娘放心。”灵芝正色应下:“之前,奴婢也没有离开过小殿下的。” 岑令仪点点头,在摇篮边的小杌子上坐下,轻晃着摇篮,眸露思索。 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王嬷嬷好除,只是孙良媛有宴承徽护着,即便揭露了此事,孙良媛恐怕也不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或许可以趁宴承徽不在东宫时,由夏青和做主? 不过,夏青和一向顺着宴承徽的意思,恐怕也不会狠狠责罚孙良媛。 但不一定。 宴淮皎毕竟是夏青和同宴承徽唯一的孩子,为母则刚,夏青和总不会不疼自己的孩子吧? 傍晚时分,岑令仪缓步走出偏殿。 她抬头看向天空,晚霞将西边的云彩染成了橘色,像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灵芝为了让她喘口气,抱着宴淮皎到园中喂鱼去了。 院中的几个婢女也都跟着去了。 王嬷嬷不知去了何处。 偌大的院子里空荡荡的,东南角的石榴树枝繁叶茂,下面挂着一架秋千。 她看着那秋千,面上不禁有了几分笑意。 从前,她的院子里也有一架秋千,是她七岁生辰,爹爹亲手给她做的。 那时候,爹爹还让人采了许多花给她,让她亲手装扮秋千。 她走过去,轻轻在秋千上坐下,抬头看着天空,轻吁了一口气。 不知道爹爹和娘亲怎么样了?哥哥姐姐还有姨娘他们都还好吗? 她满腹心事,指尖捻着秋千的绳结,足尖点在地上无意识地轻晃着秋千。 身后,忽然有人轻推了一下。 秋千悠悠荡起来,风拂动鬓边碎发,岑令仪收回神思,眉眼松弛下来,露出几分笑意。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没有回头,随着秋千轻荡,开口问了一句。 这偏殿里,除了灵芝会这样逗她,再没有别人。 身后,灵芝没有回应她,只是又替她推了一下秋千。 “小殿下闹你了吗?” 岑令仪言语里带了笑声,是许久都不曾有过的松弛快活。 她索性放松身子,任由秋千带着她起起落落,裙摆随风翻飞,很有意趣,暂时散去了她心头的沉闷。 只是半晌,灵芝还是没有回她的话。 她眉眼含着盈盈笑意,笑靥如花,回头看过去,脸上笑容立刻僵住。 宴承徽墨色发带随着青丝飘落在肩头,一身霁青色襕衫,立在树影之下,斑驳的橘色树影落在他胸襟处,威仪赫赫间竟有几分从前的少年气。 他垂着澹清的眸望着她,目光沉沉,菱唇轻抿,看不出喜怒。 “殿下……” 岑令仪吃了一惊,伸腿从秋千上下来,想给他行礼。 仓促之间,不曾留意两人离得太近了,她起身之际,一缕发丝勾住了他腰间的玉带钩。 “嘶……” 她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迫不得已躬身在他身前。 宴承徽立在原地,垂眸望她,双手负于身后,没有丝毫要帮她的意思。 岑令仪脑袋动了动,试图让头发自己滑落下来,但不仅没起作用,那缕发丝反而缠得更紧,她也更痛了。 她不敢再乱动分毫,一时窘迫不已,耳尖烧得通红,举着双手又不敢去触碰他,好容易才冷静下来:“殿下……奴婢失礼……” 他怎么站在她身后不出声?她还以为是灵芝回来了! “岑奶娘真是好生清闲。” 宴承徽偏头望着她,唇角微勾,语气里有淡淡的嘲讽。 “殿下能否先帮奴婢解开发丝?” 岑令仪硬着头皮问。 她脑袋靠在他身前,呼吸间都是他身上清冽的香气,羞窘涌上脸颊。 他定然又要说她是故意的,要勾引他。 “不能。” 宴承徽的拒绝很是干脆。 “奴婢得罪了。” 岑令仪咬咬牙,抬起手往他腰间摸索。 宴承徽冷眼望着她的动作。 她瞧不见,手里自然没个准头,一下摸上他紧窄结实的腹部。 指尖触到他肌理分明的肌肉,温热硬实的触感透过薄锦传过来。 岑令仪心跳了一下,如同被烫到一般缩回手,可发丝还没理顺,只能维持着这般贴近的姿势,再次抬起手来。 这一回,她加了十万分的小心,果然没有再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她摸索着去理自己的发丝,呼吸间都是他的气息,明明是不冷不热的天,她后背出了一层汗。 宴承徽背脊亦是微微一颤,看着她的目光沉了几分,抿着菱唇一言不发,静静看着她小心地捋开缠绕的发丝。 “对不住殿下,奴婢失礼了。” 头上一松,岑令仪立刻后退一步,再次朝他行礼赔罪。 她脸上红扑扑的,额头出了一层汗,整个人汗津津的,满脸潮红,像才沐浴出来似的。 宴承徽望着她凌乱的发髻,不言不语。 岑令仪又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整理那一缕掉下来的发丝。 她垂着长睫,不肯抬眼看他。 他一直盯着她做什么?看不够她狼狈窘迫的样子么? 宴承徽忽然伸手,将她手中那缕发丝扯落。 “殿下做什么?” 岑令仪不由蹙眉看他。 没有对着镜子,她好容易才将发丝别上去的,他一下就给她扯下来了。 宴承徽盯着她的妇人发髻瞧了片刻,心中泛起一股郁气。 他再次抬手。 岑令仪有了前车之鉴,自然下意识闪躲。 宴承徽却不容她逃避,捉住她瘦削的肩,一下抽了她发髻上的银簪。 本就松散的发髻一下失了支撑,浓密的发丝如绸缎般铺洒下来,顺着她纤细的肩背簌簌垂落。 那发极黑,衬得她脸儿愈发白皙胜雪,宛如上好的羊脂玉,几缕垂落的发丝慵懒地搭在她饱满红润的唇畔。 乌发、红唇、雪肤。 她睁大乌眸,惊愕地瞪他,无意中泄出几许从前的骄纵。 这一瞬的她,仿佛回到了从前,是这世间最明艳不可方物的绝色。 “往后,不许绾妇人髻。” 宴承徽收回目光,瞥向别处,冷声出言。 “奴婢不懂殿下的意思。” 岑令仪垂下眸子,轻声开口。 她嫁过人,生过孩子,不绾妇人髻,难道绾姑娘髻吗? 宴承徽微眯着狭长的眼眸望着她,面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有点点凉薄与讥诮。 “殿下,太子妃娘娘和孙良媛她们都是梳妇人髻,奴婢已经嫁过人……” 岑令仪迟疑了片刻,还是开了口。 倘若她不梳妇人髻,这东宫里的人又不知要如何传她,孙良媛定然是要说她生过孩子了还梳姑娘髻,是存了心勾引他。 她倒也不在意这个,而是夏青和那里。她如今知道了夏青和的心思,怎能不防备? 搬回偏殿之后,夏青和就没有再针对她有什么举动。 她若梳回姑娘髻,夏青和难免多想。 “做不到就走。” 宴承徽丢下一句话,转身往偏殿走。 “是。” 岑令仪抿抿唇,只好应下。 他现在当真是蛮不讲理,不可理喻。 宴承徽在偏殿桌边坐下。 “奴婢去给殿下沏茶。” 岑令仪转身出去,趁这个机会将头发重新挽起,随后沏了茶送到他面前。 宴承徽接过茶盏,瞧了她一眼。 她绾了从前最常绾的松髻。 他眉心松弛了些,揭开盖子嘬了一口。 岑令仪垂手立在一侧,垂着鸦羽一样的眼睫,安安静静。 “后日母妃小生辰,东宫上下皆要进宫赴宴,母妃点名要见淮皎。” 宴承徽淡声开口。 “是。” 岑令仪闻言,心念动了一下。 萧贵妃小生辰么? 萧贵妃就是宴承徽的生母,本名萧玉楼,是翰林掌院之女,素来待她极好。 认得萧贵妃时她还小,那时候萧贵妃还在冷宫中,不晓得是犯了什么错。 她只知道萧贵妃的父亲也被贬了官职,放到外地做知州去了。 萧玉楼在冷宫,宴承徽作为她的孩子,自然也没有人好好对待。 岑令仪就是在那时候,央求爹爹带着宴承徽,后来那些年,岑府中都给宴承徽留着一座院子。 她印象中,萧玉楼总是冷冷的,谁都不爱搭理,但对她很好。 偶尔见面,萧玉楼总是将自己珍藏的好东西送给她,还会给她做好吃的,哄她叫她“姨母”。 她以为萧玉楼会在冷宫中度过一辈子,但没有。 岑家出事之后不久,萧玉楼便与陛下和好,且极快地从美人晋升为当朝独一无二的贵妃,自那之后盛宠不衰。 宴承徽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最终坐上了太子之位。 “到了母妃面前,把你的小心思收起来,安分些。” 宴承徽侧眸望着她,眸光锋锐。 “是。” 岑令仪低着头,很是恭顺地应下。 * “姑娘,进宫的话,您身边只能有两个人。”灵芝走进偏殿:“我原来想由我和大陈奶娘跟着一起去,但是王嬷嬷说,她怕大陈奶娘毛手毛脚的,要亲自跟着去。” 她皱着眉头说着,显然不高兴。 王嬷嬷总是针对姑娘,她不想王嬷嬷和她们一起进宫去。 “随她。” 岑令仪应了一声,忙活着手里的事情。 “姑娘,你给小殿下擦的什么?” 灵芝走近了,才瞧见她手里的动作。 床上垫着一张软垫,姑娘将小殿下脱得光光的,正往他身上拍着水一样的东西。 小殿下还当姑娘跟他玩呢,咧着小嘴咯咯直乐。 “是防止过敏的。” 岑令仪没有多解释。 灵芝似懂非懂,点了点头,也没有多问。 反正姑娘做什么,肯定有她的道理。 岑令仪扭头朝她招了招手。 “姑娘,怎么了?” 灵芝不由凑近。 “等会出发时,我离开一下,王嬷嬷若是想支开你,你就顺着她。” 岑令仪靠在她耳边,同她耳语。 “可是,姑娘不是说,不能让王嬷嬷单独接触小殿下吗?” 灵芝看了一眼床上热乎乎的宴淮皎,挥着藕段一样的白嫩手脚,实在可爱得紧。 “此一时彼一时,照我说的做。” 岑令仪拍拍她的手。 “是,我听姑娘的。” 灵芝一口应下。 东宫女眷多,临出发时数辆马车并排停在正殿前,很是气派。 马车内。岑令仪抱着宴淮皎,坐在主位上。 灵芝和王嬷嬷则一左一右,坐于侧位。 “唔……” 宴淮皎抬着肉乎乎的小手,指着外面。 “小殿下急着要动身?别急哦,马上就走喽。” 岑令仪哄着她。 宴淮皎踩在她腿上,一直蹦啊蹦,想要快点出发。 “灵芝,你哄一会儿小殿下,我去一趟净房。” 岑令仪逗了宴淮皎片刻,将孩子交给灵芝。 “呜呜……” 宴淮皎见她要走,顿时不乐意,小手捉着她衣袖不肯松开。 “宝宝乖,奶娘等一下就回来。” 岑令仪俯身哄他。 王嬷嬷眼珠子转了转:“你快去吧,我和灵芝两个人还哄不住小殿下这一会儿吗?” “那就有劳嬷嬷了。” 岑令仪朝她笑了笑,提着裙摆下了马车。 王嬷嬷从马车窗口帘子的缝隙往外看,眼见岑令仪走远,转而问灵芝:“你给小殿下带披风了吗?” “这天还没那么冷吧?” 灵芝眨了眨眼睛,还没到深秋呢。 “晚上冷,你快去取,我抱小殿下一会儿。” 王嬷嬷不由分说,便将宴淮皎从她怀中抱了过去。 灵芝不放心,但想起岑令仪的话,便不曾多言,也下了马车。 姑娘应该有她的盘算。 她要是不听姑娘的话,反而会坏了姑娘的事。 “呜呜……” 宴淮皎一看,熟悉的人都不在,立刻小嘴一张哭起来。 “好小殿下,快点别哭,嬷嬷疼你。” 王嬷嬷口中哄着,眼睛往外一瞥,见四下无人,立刻摸出一个小纸包来打开。 她伸手捻起一小撮极细的药粉,直接探到宴淮皎衣领下,将那药粉快快地抹到宴淮皎幼嫩的肌肤上。 宴淮皎哭得更厉害了,开始踢着小腿,小手乱挥。 “小殿下不哭,奶娘马上就来了……” 王嬷嬷口中哄着他,又抓了一把细粉,从他腰间探进去,贴着他柔嫩的肌肤胡乱涂抹了一遍。 等会儿进了宫,当着贵妃娘娘的面,小殿下身上起了红疹,看岑令仪要怎么交代。 宴淮皎被她这一折腾,哭得更厉害了。 “小殿下,不哭,奶娘回来了。” 岑令仪远远地便听到小家伙的哭声,心一时都揪了起来,步履匆匆。 王嬷嬷听到她的声音,手不由一抖,那药粉撒了一些在她的衣摆上。 她连忙将纸包胡乱团了一下,塞进袖中,又将衣摆上的药粉掸去。 她做好一切,岑令仪恰好挑开了帘子。 “呣呣……” 宴淮皎一看到她,便朝她伸出小手迎过去,小脸上哭得满是泪。 “哦哟,我们小殿下可怜的,是吧?奶娘就离开一会儿就哭成这样,看看衣裳都乱了。” 岑令仪怜惜的和小家伙说着话,细细替他擦眼泪,又给他整理衣衫。 她嗅到了淡淡的药气,王嬷嬷应该已经得手了。 “小殿下就是离不开你,才这么一会儿的工夫,把我急出了一身汗。” 王嬷嬷假惺惺地开口,说着抬起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 “灵芝呢?” 岑令仪抬眸看她,眸光清澈,含着淡淡的笑意。 “她……去给小殿下取披风了,怕晚上回来的时候冷。” 王嬷嬷心虚地转过目光,看向别处。 岑令仪点点头,不曾多言。 马车辘辘,一路驶到皇宫前,停了下来。 宫中有宫规,无论是谁到了这处,都得下马下轿步行进宫觐见。 岑令仪在灵芝的搀扶下,抱着宴淮皎下了马车。 她往前头瞧了一眼。 宴承徽和夏青和并肩,正往宫门下走去。 接着是顾良娣、孙良媛,李奉仪走在最后。 “唔……” 岑令仪怀里的宴淮皎小手指着前头,小身子前倾,示意她进去。 小家伙十八斤了,委实有些重量,她被带的往前跨了一步,小声哄他:“小殿下别急,这就走。” 她抱着小家伙,走进宫门内,两侧禁军昂首而立,手扶长枪,面无表情。 “太子殿下,让奴才好等。” 一道尖细的嗓音传来。 众人顿时停下脚步,朝来人望去。 来人是晟武帝身边的大太监王德明。 宴承徽抬手:“王公公免礼,有事?” “奉贵妃娘娘懿旨,来接奶娘岑氏和小殿下。” 王德明往边上让了一步,抬了抬手。 众人这才瞧见,他后头跟着一副坐辇,由四个小太监抬着,静静等在那处。 岑令仪自然听到了王德明的话,也瞧见了那坐辇。 萧贵妃这般待她好,比之小时候更甚。可她的身份,早已不适合坐这坐辇了。 宴承徽望着那坐辇,一时不曾言语。 四下里鸦雀无声。 夏青和含笑打破了沉默:“殿下,我早先曾听闻母妃极疼岑妹妹,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既然是母妃的意思,岑妹妹抱着淮皎行走也不便,那就让……” 她说着往一侧让开,言谈间的意思,是要让岑令仪坐到坐辇上去。 其实,她几乎要掐破自己的手心。 她是宴淮皎的母亲! 萧贵妃放着她这个正经的儿媳妇不疼,要去疼岑令仪。 这不是当着众人的面,打她的脸吗? 顾良娣冷眼看着她,唇角挂着一丝冷笑。 夏青和惯会装模作样,明明心里恨的要死,还要装大度,说这话不就是故意引孙良媛出头吗? “殿下还走路呢,岑令仪一个奶娘,凭什么坐着让人抬着?” 孙良媛果然沉不住气,当即开口阻拦。 岑家都倒了,除了岑令仪,其他人都死光了,贵妃娘娘到底怎么想的?居然还这么抬举岑令仪! 李奉仪缩在最后头,不敢开口。 “瞧孙良媛这话说的。”王德明笑起来:“小殿下又不会走路,娘娘也是心疼小殿下,这是贵妃娘娘的懿旨,要不您和娘娘说去?” 贵妃娘娘提这事儿的时候,陛下就在边上,但是没有说话,那就是陛下默许。 他领命出来,当然要办好这个差事。 “殿下,反正我不同意,岑令仪要是坐了坐辇,那我也要……” 孙良媛被他噎的说不出话来,跺了跺脚,扭头看宴承徽。 宴承徽回头看岑令仪,神色淡漠,眸光泠泠。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自人群中缓步而出,垂着蝶翼般的长睫,眉目之间并无半丝张扬之意,仍是一贯的宁静恭顺。 第一卷 第31章 要他抱 “岑姑娘。” 王德明欠了欠身子,招呼一声。 贵妃娘娘对岑令仪另眼相看,他可不能慢待了这位奶娘。 “公公客气了。”岑令仪屈膝回礼,抬眸轻轻道:“奴婢身份卑微,当不得贵妃娘娘如此对待。” “这是贵妃娘娘的意思,岑姑娘就遵从了吧。” 王德明劝道。 “奴婢不敢。”岑令仪看向宴承徽,抿了抿唇道:“不如让殿下抱着小殿下坐这坐辇去,小殿下很愿意亲近殿下的。” 她本就是孙良媛她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再坐这坐辇,只怕真成众矢之的。 只能辜负贵妃娘娘的疼爱了。 好在宴承徽抱着,宴淮皎也不会哭。 “不知殿下可愿意?” 王德明转头看宴承徽。 “嗲嗲……” 宴淮皎不晓得是不是听懂了,两只白嫩的小手伸出来对着宴承徽,口中不知说着什么话,要他抱。 宴承徽沉默不语,伸手接过宴淮皎。 “唔唔……” 宴淮皎伸手指着坐辇,示意他上去。 王德明一瞧乐了:“太子殿下,小殿下真是聪慧,您请吧。” 宴承徽抱着宴淮皎,坐了上去。 小太监抬起坐辇前行,众人这才得以跟着一起前进。 岑令仪默默落到队伍最后。 她清楚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自己应该站在什么位置。 宴淮皎起初觉得新奇,靠在宴承徽怀中,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四处张望。 待坐辇走进长长的甬道,两侧都是朱色宫墙,没什么好瞧的,他便不耐烦了。 “呣呣……” 他蹬着腿,在宴承徽怀中动来动去,伸长了脖子要找岑令仪。 “别乱动。” 宴承徽皱眉,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宴淮皎见他冷下脸来,有些害怕他,一双眼悄悄看他两眼,撇着小嘴,要哭不哭的。 “不许哭。” 宴承徽又开口。 小家伙更委屈了,泪眼汪汪的,眼看眼泪就要滚下来。 岑令仪跟在后头,听他训斥宴淮皎,心里一阵阵揪着痛。 他以为孩子是她吗?随便怎么训斥?这么小的孩子,他也忍心这样凶他。 真是冷心冷情,对自己亲儿子都这样。 宴承徽下意识抬手轻拍小家伙的后背。 宴淮皎却偏过脸去不看他,撇着小嘴无声地哭起来。 宴承徽凑过去仔细看他。 这么小的人,竟也会同人置气。 这般后脑勺对着人的模样,和当初岑令仪同他闹脾气时简直一模一样。 宴淮皎怎会这般地像岑令仪? 他眉心拧起。 “殿下,看淮皎委屈的,不如让岑妹妹来吧。” 夏青和跟在坐辇旁柔声开口,看着宴淮皎的目光一片慈爱。 “都是她惯的。” 宴承徽回过神来,冷声说了一句,将宴淮皎递给她。 夏青和抱着宴淮皎转头看。 岑令仪快走了几步,上前接过孩子。 “呣呣……” 宴淮皎一落进她怀中,便委屈地哭起来,口中呜呜地和她告状,似在说自己在爹爹那里受了许多委屈。 “不哭了,小殿下不哭。”岑令仪瞧他可怜的小模样,心都要碎了,落在队伍最后,贴在小家伙耳朵边小声道:“爹爹坏,我们不理他好不好?” “唔……” 小家伙很是认同,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还含着眼泪呢,又咧嘴朝她笑。 “没气性的小家伙。” 岑令仪也跟着笑了,细细替他擦去脸上泪珠。 宴淮皎却开怀地抱住她脖颈。 前头不远处,便是萧贵妃所居的凝和宫。 这宫殿从外头望,金玉堆砌一片,后头还带了一处小小的园林,在后宫之中,也是独一份的。 岑令仪望了一眼前头奢华的建筑,深吸了一口气跟上去。 一个宫女等在门前,见到宴承徽连忙行礼:“奴婢望月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太子妃娘娘,贵妃娘娘在正殿,命奴婢来领路。” “有劳了。” 夏青和含笑开口。 “请。” 望月抬一手,在前头带路。 宴承徽和夏青和并肩进了凝和宫。 顾良娣、孙良媛紧随其后。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和灵芝默默走在最后。 王嬷嬷反而走到她前头去了。 殿内金玉生辉,鎏金雀鸟香炉漫出淡淡的沉水香,萧贵妃正慵懒地倚在上首的紫檀雕花椅上。 “见过母妃。” “见过贵妃娘娘。” 宴承徽同夏青和带着一众人行礼。 “免礼。” 萧贵妃缓缓抬起眼来。 她生得极美,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眸光淡扫,透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她的目光略过所有人,落在岑令仪身上。 岑令仪穿着一身奶娘服,怀里抱着宴淮皎,垂首而立。 她素衣荆钗,发髻上除了一根银簪,全无半分点缀,站在锦衣华服孙良媛等人后头,格格不入。 “小六。” 萧贵妃坐直了身子。 “娘娘……” 岑令仪抬起头来看向她,眼眶有些发热,萧贵妃还像从前一样,唤她“小六”。 “过来,给姨母看看。” 萧贵妃起身,快步走向她。 “娘娘,奴婢担待不起……” 岑令仪垂下眸子,轻声开口。 她一个小小奶娘,怎能称呼堂堂贵妃为姨母? “跟姨母别说这种话,过来,给我好好瞧瞧。” 萧贵妃拉过她,走向上首。 岑令仪只好跟上。 “唔……” 宴淮皎好奇地看萧贵妃,口中发出声音,吸引她的注意。 “怎么瘦了这么多?在东宫可是吃了不少苦头?” 萧贵妃不理会宴淮皎,只抬手轻轻抚过岑令仪鬓边散落的碎发,指尖触到她清瘦脸儿,眉头瞬间蹙起,眼底都是心疼。 “没有。” 岑令仪摇头否认。 她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吃多少苦都不算苦。 宴承徽静静望着自家母妃将难得的温柔倾注在岑令仪身上,目光沉沉,唇瓣微抿,神色晦暗不明。 他身侧,夏青和端着太子妃的仪态,面带微笑立在那处。 实则心底早已妒意丛生,满是阴霾。 她是太子殿下明媒正娶的太子妃,身后有礼部尚书的娘家,入东宫之后,一直谨言慎行,处处维系东宫体面,费尽心思讨贵妃欢心。 可纵使她这般端庄得体,贵妃却从未对她有过半分偏爱。 这一年多,萧贵妃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今日来给萧贵妃贺生辰,她本当得贵妃另眼相看的尊荣,却偏偏被岑令仪一个奶娘夺去了所有的体面。 一个抛弃过太子殿下、落魄归来的旧人,仅凭过往情分,便能得贵妃如此青睐。 她掐着手心,心底的嫉妒无声滋长,冷意渐生。 “望云,将我库里的衣料、人参、燕窝,各样东西都取些来,送到小六的住处。” 萧贵妃转头吩咐。 “谢娘娘赏赐,但是奴婢现在用不上这些,还请娘娘收回。” 岑令仪连忙推辞。 孙良媛是个藏不住心思的,她盯着这一幕,眼底的嫉妒与酸涩几乎要溢出来。 萧贵妃向来谁都不理。 她也曾派人送东西进宫,变着法子的讨好,但萧贵妃连见她的面都不肯。 她不懂,岑令仪不过是个卑微奶娘,还曾经抛弃过太子殿下,贵妃娘娘为何要对这样一个女子另眼相看? 偏偏岑令仪还一副不太想要的样子。 她手指掐着衣摆,恨不得上去撕碎岑令仪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怎么?是有人不让你用?” 萧贵妃抬头环顾下首众人,语气冰冷。 “没有,娘娘误会了,是奴婢自己不想用。” 岑令仪心下感动,眼眶发涩。 萧贵妃待她,比之从前更好,但她的身份今非昔比,哪里用得了那些好东西? “谁不想用好东西?又骗姨母。” 萧贵妃望着她,宠溺地一笑。 “奴婢……无以为报。” 岑令仪忍住哽咽。 萧贵妃、太和公主、宋明驰……他们都对她太好。 她深陷泥潭,满头的官司,不知道将来会如何,也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他们。 “傻孩子,不要觉得过意不去。”萧贵妃理了理她的衣领:“你从前对姨母多好,都忘记了?现在是姨母报答你。” 岑令仪抬眸看她,眼圈克制不住红了。 她也没有对萧贵妃多好,只是有机会的时候会往冷宫送吃的喝的、穿的用的,还有就是央求爹爹将宴承徽带回府教导,其他也没什么了。 实在不值当娘娘这样对待她。 “世人一贯拜高踩低,东宫里的人也不例外,往后若有谁敢给你使绊子、摆架子,只管来告诉本宫,本宫自会替你做主。” 萧贵妃转头看向众人,拔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告诫与庇护之意。 很明显,她这些话是说给东宫后院的这些人听的。 “母妃放心,没有人能欺负岑妹妹的。” 夏青和强撑着笑意,应和了一句。 顾良娣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如同看蝼蚁一般看着岑令仪。 真是一出好戏,岑令仪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奶娘,也配让萧贵妃这般纡尊降贵的对待。 可见萧贵妃也不过如此。 不过,这倒是打压了夏青和和孙良媛的气焰。 “让朕看看,是谁值得朕的贵妃这般维护?” 晟武帝双手负于身后,抬步迈入门槛。 他穿一身石青暗织五爪龙纹常服,眉目间气度沉敛,留着一把胡须,自有一派君临天下的威严。 “见过父皇。” “见过陛下。” 众人纷纷行礼。 “免礼。” 晟武帝挥了挥手,走上前含笑看着萧贵妃。 “岑家的孩子,从小是臣妾看着长大的,算是我的半个女儿,陛下不许我疼她么?” 萧贵妃朝他一福,也不笑,语气寻常地问。 “怎会?” 晟武帝笑了一声,目光落在岑令仪身上。 岑令仪垂了眉眼,抱紧怀中的宴淮皎一动不动。 “岑太傅的小女儿是吧?” 晟武帝忽然问了一句。 “是。” 岑令仪心痛了一下。 原来,陛下还记得她爹爹。 那他知不知道,她爹爹遭了天大的冤枉? “朕听闻,你父亲母亲一家都死在流放的路上了?” 晟武帝偏头看着她,又问了一句。 他似笑非笑,喜怒难辨。 “是。” 岑令仪点点头。眼眸之中泪意翻涌。 依着陆怀宥所说,爹娘他们都还活着。 但即便活着,一定也吃了无数的苦头。 她强压下泪意,逼迫自己要冷静。 眼前的人是大晟之主,一句话就能要她的命。 她绝不能出一丝差错。 宴承徽指尖微蜷了蜷,眸底翻起点点波澜,一息之后又归于沉寂。 “恨不恨朕?”晟武帝回头看了一眼宴承徽:“你在东宫当差,又曾经与太子有旧,不会是想借太子之手,找朕寻仇吧?” “奴婢不敢。” 岑令仪屈膝跪了下来,脸色苍白,一副被吓到的模样。 她早听父亲说过,晟武帝疑心病极重,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连她这种无依无靠的女子,都要被怀疑,更何况朝中百官? 宴承徽作为他的太子,总被怀疑,日子想必也不好过。 “只是不敢?” 晟武帝笑了一声。 “太子殿下厌弃奴婢,东宫上下皆知,陛下若不信,可以问一问。” 岑令仪垂下长睫,轻声替自己辩解。 “哦?太子你说。” 晟武帝扭头看宴承徽。 岑令仪悄悄咽了咽口水,看样子,晟武帝是真怀疑她要找宴承徽替她家人报仇。 她在心里苦笑。 宴承徽厌恶到恨不得她死了才好,晟武帝未免太瞧得起她。 宴承徽面无表情道:“父皇知晓儿臣与她之间的旧事,即便这世上女子只剩她一人,儿臣也不可能再与她有任何纠葛。她只是淮皎的乳母,若非淮皎喜她,儿臣早将她赶出东宫了。” 他嗓音清冽,吐字清晰。 岑令仪只觉得他的话字字如淬了冰的铁锥,狠狠凿在她的心尖上。 在他心里,她就是这么的不堪,是令他避之不及的污秽。 她垂着鸦青长睫,不敢抬眸去看他,怕自己立时崩溃,维持不住应有的体面。 “陛下,今日是臣妾生辰,叫他们来是为了庆贺一番。陛下若要审人,便去你的紫宸殿。” 萧贵妃扶起岑令仪,淡声开口,语气有些冷。 “贵妃说哪里话?朕就是随口一问。”晟武帝面上恢复了一片和煦:“朕看岑家这丫头怪可怜的,就多问了几句,太子也别太记仇了,事情都过去了,你也娶妻生子了,是不是?” 他说着,伸手去逗岑令仪怀里的宴淮皎。 “呀呀……” 宴淮皎瞧见他,不仅不怕,还扑腾着小手要他抱。 “他喜欢朕?” 晟武帝有些意外,看向岑令仪问。 “小殿下似乎是想要陛下抱。” 岑令仪轻声解释。 “不怕朕?倒是稀罕。”晟武帝笑起来,朝小家伙伸出手:“来,皇爷爷抱。” 宴淮皎落入他怀中,乌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先盯着他看了片刻,接着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揪住他的胡须。 “小殿下,不可以!” 岑令仪吃了一惊,连忙阻止 。 这小家伙真是胆大包天,谁的胡须都敢扯。 宴淮皎以为她逗他呢,反而越发起劲的扯了两下,笑声清脆。 晟武帝倒也不计较,抬头呵呵笑了一声。 “陛下,臣妾想和小六单独待一会儿。” 萧贵妃出言道。 “好。” 晟武帝准了。 萧贵妃拉住岑令仪的手,又回头招呼:“元昭,你也来。” 元昭是宴承徽的小字。 宴承徽抬步跟了上去。 岑令仪有些不放心地回头看宴淮皎。 把孩子就这样交给皇帝,万一他不高兴,会不会…… “那是他亲孙子,你怕什么?” 萧贵妃摇了摇她的手。 岑令仪收回目光时,瞧见了眉眼淡漠地宴承徽,他一言不发地跟着她们。 夏青和看着他们的背影,把自己的手心都掐破了。 萧贵妃带走了岑令仪和宴承徽,不就是默认他们是一对吗?有什么话,私密到不能当着这些人的面说? 她这个太子妃,今日的脸面算是丢尽了。 顾良娣看着上首抱着孩子逗趣的晟武帝,眼底闪过点点冷意。 萧贵妃偏爱岑令仪又如何?出身、气度、家世……岑令仪终究登不上台面。 孙良媛眼睁睁看着宴承徽跟着岑令仪的步伐去了,心里如同烧起一把火似的。 贵妃娘娘怎么这么偏心岑令仪? 如果贵妃娘娘偏心夏青和,她还能服点气,夏青和毕竟是太子妃,为人处事又端庄大方。 岑令仪算个什么东西? 她有点气急败坏,忽然想起今日交代王嬷嬷的事情来。 她扭头朝王嬷嬷看去。 王嬷嬷对上她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孙良媛见状,怒火顿消,面上甚至克制不住浮上了一丝笑意。 就让岑令仪得意吧,看她还能得意多久。 * 凝和宫小园子打理得清清爽爽,花木葱茏。 “小六,这边。” 萧贵妃将岑令仪牵到池水边的沁凉亭内。 秋风穿亭而过,神清气爽。 石桌上摆着数样时鲜贡品。 糖炒金栗、蜜浸胭脂藕、玉露银杏、玛瑙柿…… 最惹眼的是当中一盘刚蒸好的秋蟹,配着醋碟姜丝,通红透亮,极是诱人。 “坐这儿。” 嘉贵妃示意岑令仪坐下。 “娘娘,奴婢……” 岑令仪下意识推辞。 她怎能和贵妃娘娘平起平坐? “这里没有外人,别总是这样自称,我不喜欢。” 萧贵妃将她强摁在石凳上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回头看了宴承徽一眼。 “杵那儿干嘛?过来。” 宴承徽抬步走近,抿唇立在桌边不发一言。 “给我剥蟹。” 萧贵妃挑了最大的一只螃蟹,放在他面前。 “小六,想吃什么自己拿,姨母给你剥栗子。” 萧贵妃伸手取了几粒栗子。 “不用了,我自己来。” 岑令仪也伸手取了一颗栗子。 萧贵妃待她好,她不能真拿自己太当回事儿。 宴承徽取过铜钎,撬开螃蟹盖子,膏满黄肥,鲜甜气溢出。 他掰断蟹螯,挑去寒硬的蟹腮、蟹胃,将油润的蟹黄和丝丝白嫩蟹肉一一剔出,整齐码在描金白玉小碟中,动作熟稔。 岑令仪移开目光,几乎忍不住要咽口水。 她最爱吃的就是大螃蟹,每年秋日从南地运来,只能活下半数,这般大的螃蟹更是难得。 那时候每一年秋日,宴承徽、爹爹、哥哥都会想着法儿的给她弄螃蟹吃。 宴承徽这般剥螃蟹,她也看了无数次了。 他自己从不吃,每次都是剥了给她吃。 “姨母待你好,是不是给你惹来麻烦了?” 萧贵妃想起来问了一句。 她派坐辇去接岑令仪,是因为知道岑令仪要抱孩子,当时不曾多想。 等夏青和那一众人都到了凝和宫,一看那些人的脸色,她就知道坏了。 她对岑令仪太好,她们一定眼红。 虽然是一片好心,可却害了岑令仪。 “没有的。” 岑令仪笑了笑。 之前,没有贵妃娘娘做的这些事,孙良媛不还是处处针对她吗? 夏青和对她的厌恶,也早就有了。 “我听说,你和陆怀宥分开了?” 萧贵妃顿了片刻,轻声问她。 “嗯。” 岑令仪点点头。 “当初怎么看上他?其中可有隐情?” 萧贵妃剥开一粒栗子,放在面前盘中,问话时瞥了宴承徽一眼。 她始终不信岑令仪会抛弃宴承徽。 这小丫头她看着长大的,最是有情有意,若非不得已,她不会那样做。 岑令仪顿了片刻才回话。 “没有,只是他待我很好。” 她清澈的眸子有些空濛。 隐情,怎会没有? 宴承徽不愿意听,即便说了,她也不会信。 事已至此,不提也罢。 “咔——” 宴承徽手里的小铜匙折断,他捏着断开的半截铜匙,骨节苍白。 陆怀宥待她好? 胜过他待她的好么? 岑令仪和萧贵妃都侧眸看他。 宴承徽将手里的断匙丢开,重新取了一只铜匙,继续手中的动作,面上若无其事,只是唇瓣抿得更紧。 “你这孩子,从前挺活泼的,如今有什么话都喜欢藏在肚子里,不肯同姨母说了。” 萧贵妃拉着岑令仪的手,眼底一片怜惜。 “没有的。” 岑令仪弯了眉眼,朝她软软一笑。 “那你叫我一声。” 萧贵妃瞧她这般笑,心里更疼。 岑令仪迟疑了一下,终究不好让她失望,轻唤了一声。 “姨母。” “好孩子。”萧贵妃欣慰地拍拍她的手,将宴承徽剥的一碟蟹黄蟹肉推到她面前:“你最喜欢吃这个,今日难得到姨母这儿,把这些吃了。” 宴承徽瞧了一眼,垂了密长的眼睫,不曾言语。 “娘娘折煞奴婢了,奴婢哪能吃这个。” 岑令仪心头一凛,当即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宴承徽本就厌恶她,她若是吃下这碟蟹,只会让他心里更加不痛快。 回东宫之后,不得变本加厉的折辱她? “你又这样说话。”萧贵妃一脸嗔怪,一把拉住她的手:“是我让他剥的,你吃下去,我看谁敢置喙半句。” 她说着特意瞪了宴承徽一眼。 这话显然是说给宴承徽听的。 “娘娘,奴婢现在不喜欢吃蟹了,这是太子殿下亲手剥的,不如端到前头去,给太子妃娘娘吧。” 岑令仪长睫低垂,掩去眸底波澜,嗓音柔和,却带着与他划清界限的倔强。 第一卷 第32章 解了衣裳 “小六,你……” 萧贵妃还待再劝。 “母妃不必再劝,她不配。” 宴承徽盯着岑令仪疏离恭顺的模样,心口腾起怒火,冷声出言。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抬手重重丢开手中的铜匙。 “宴承徽,你这是什么态度?”萧贵妃皱眉,扭头瞪了他一眼,斥责道:“纵然她弃了你,也有从小到大的情意在,你怎可如此待她?我今日和你将话挑明,有我一日在,便护她一日,不许你拿储君身份折辱她。” 宴承徽背脊挺直,下颌紧绷,面色冷硬,紧抿着唇瓣一言不发。 胸膛起伏之间,旧伤泛起点点钝痛。 她和岑家,是于他有恩,可他早已用满身的鞭伤和胸前这几乎致命的一击偿还了。 是她欠他的。 “娘娘,您别生气。” 岑令仪拉过萧贵妃的手,轻声相劝。 她不想他们为他闹得母子不和,毕竟,他们好容易才能和谐相处。 那些年,萧贵妃在冷宫中,是从来不待见宴承徽的。 要不然,宴承徽小时候也不至于那么可怜。 “别听他的混账话,这蟹放凉了,鲜味就散了,反而会腥气,你快吃。” 萧贵妃转头看她,又换了一副慈和的面色。 “娘娘,我真不喜欢吃……” 岑令仪低下头,再次拒绝。 正如宴承徽所言,她不配。 她若吃下去,等回了东宫他说起那些难听的话来,她只怕是吐都来不及。 萧贵妃见她百般推脱,干脆取过筷子,端起小碟夹了一块蟹膏送到她唇边:“来,姨母喂你。” 岑令仪下意识想闪躲,但对上她不容拒绝的目光和满眼的期待,终究不曾后退。 她伸出手,轻声道:“娘娘,我自己来。” 她接过筷子和小碟,将那块蟹膏放进了口中,抿唇咀嚼。 宴承徽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萧贵妃笑得很是欣慰:“这才是好孩子。” “谢娘娘。” 岑令仪也弯起眉眼,朝她笑了笑。 她不曾看宴承徽的方向,想必他此刻的脸色难看的很。 她心里也不好受,口中膏腴明明鲜美,可细嚼着,却只有绵长的苦涩。 她心事重重,一口一口将一整只蟹肉尽数吃了,也不曾尝出什么滋味来,只觉味同嚼蜡。 “姨母再给你剥一个。” 萧贵妃见她吃空了碟子,很是欢喜,又抬手去取螃蟹。 “不用了,我吃不下了。” 岑令仪连忙伸手拦着。 这么好的东西,她也吃不出什么滋味来,怪浪费的。 “往后有什么事,别往心里藏,若有人欺负你,就来找姨母,记住了吗?” 萧贵妃掏出帕子,像小时候一般给她擦拭唇角。 岑令仪想躲开,又怕她伤心,便乖乖坐着,点点头应下。 实则,那些内宅小事,她怎么好意思来麻烦萧贵妃呢? 宫里也不是她想进就能进的。 “娘娘,殿下,小殿下哭闹的厉害,前头叫岑姑娘过去呢。” 望月在后门处高声禀报。 “来了。”萧贵妃应了一声,又看岑令仪,拉住她的手叹了口气:“那么多人哄不住一个孩子,非得要你,我还没同你待够呢。” “小殿下格外青睐我,也是缘分。”岑令仪含笑望着她:“下回有空,我再来探望娘娘。” “嗯。”萧贵妃点头,同她一起往回走:“我让人给你送的东西,你要用上,不许省着,回头我再让人给你送。” “好。” 岑令仪很是听话地应下。 萧贵妃看她这般,更是心疼。 小六啊,从前最是张扬明艳的,嗓音如同江南的新菱一般脆脆甜甜,什么时候像如今这样低眉顺眼过? 她思及此处,又回头瞪了宴承徽一眼。 小六落到如此境地,他不好好护着,反倒让她做什么奶娘,估计小六在东宫没少吃苦。 还有晟武帝那个狗皇帝,岑家都这么惨了,只剩下这么一个孩子,他还担心小六联合太子找他报仇。 昏君! 三人尚未踏进凝和宫正殿,便听到宴淮皎嘹亮的哭声。 岑令仪不由加快了步伐。 小家伙十个来月了,不是小的时候了,能吃能喝,养得胖乎乎的,哭声大的能掀了屋顶。 “小殿下……” 岑令仪跨入门槛,便唤了一声。 宴淮皎闹起脾气来谁也哄不住,小小的身子此刻全是蛮劲。 他在灵芝怀中左右晃着脑袋,一会儿埋进她臂弯又猛地抬起头来嚎哭,小脚蹬得灵芝手腕发麻,腰一拱一拱地往外挣,哭声断断续续炸在殿内,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夏青和等人在边上束手无策——只有灵芝还能抱到宴淮皎,其他人碰也碰不得,一碰他便哭得更厉害。 灵芝几乎抵不住小家伙的力道,随时都要脱手。 “姑娘快来,小殿下闹着要你呢。” 瞧见岑令仪回来,灵芝宛如见了救星,连忙出言。 “小殿下,来,奶娘抱。” 岑令仪紧走几步,上前朝宴淮皎伸出手。 宴淮皎听到她的声音,哭声顿时小了大半,红扑扑的小脸上挂着泪珠,瘪着小嘴一脸委屈的朝她伸手。 “怪奶娘不好,没有陪着小殿下,委屈了是不是?” 岑令仪心疼坏了,将他抱紧,轻拍后背。 宴淮皎紧紧抱着她脖颈,小脑袋使劲往她脖颈处埋,委屈的哼唧了两声,方才找不见奶娘的委屈,此刻终于有处安放。 萧贵妃皱眉望了望左右。 “娘娘,皇后娘娘那里有事,派人来将陛下请走了。” 望月轻声禀报。 岑令仪闻言回头看萧贵妃,宴承徽的后院里,人数不算多,还成日里斗来斗去的。 更别说这皇宫中了。 皇后娘娘知道今日是萧贵妃的小生辰,还特意寻借口将陛下叫了去,想必是有意的。 “他走了更好。”萧贵妃却不甚在意:“摆膳。” “贵妃娘娘,妾方才看小殿下哭闹不止,实在心疼得紧,细细查看才发现小殿下身上竟起了细密的红疹,想来是太难受了,才闹得谁也哄不住。” 孙良媛忽然上前两步,对着萧贵妃屈膝行礼,扬声开口。 众人不由都望向她。 岑令仪唇角微微勾了勾。 她正想着要如何揭露孙良媛所为呢,孙良媛便自己跳出来了。 倒省了她周旋。 她指尖勾开宴淮皎的衣领,往里头瞧了一眼,小家伙白白嫩嫩肉乎乎的,身上没有一点瑕疵。 她临走时给他涂的薄绡粉起作用了。 灵芝则睁大了眼睛,一头雾水地看看小殿下又看看孙良媛,她就说孙良媛平日里厌恶小殿下,看见小殿下就翻白眼。 怎么方才小殿下哭,孙良媛一副着急的样子,还上前查看。 她觉得孙良媛没安什么好心,一直抱着小殿下避开孙良媛,她并没有发现小殿下有什么异常。 小殿下哭,就是找不见姑娘而已。 这不是姑娘一抱,小殿下就不哭了? 孙良媛并未掀开小殿下的衣裳查看,怎么忽然这样说? 萧贵妃立在上首,看向孙良媛:“不是已经哄住了?” 她素来不待见夏青和给宴承徽生的这个孩子,都不曾仔细瞧过宴淮皎,对于宴淮皎之事也不是很上心。 “贵妃娘娘,妾方才特意盘问过总管偏殿的王嬷嬷,才知是岑奶娘近日嘴馋,偷吃了辛辣腥腻的鸭杂。这些腌臜发物入体,淤积浊气,产出的奶水湿热过重,这才至使小殿下身上起了红疹。” 孙良媛见萧贵妃无动于衷,心头不由一急,按捺不住再次开口。 她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一时无人搭话。 宴承徽立在一侧,神色淡漠,乌浓的眸中毫无情绪,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夏青和站姿端正,维持着太子妃该有的体面,一时也不曾开口。 照理说,孙良媛替她的儿子说话,她应该站出来的。 但是,萧贵妃太过偏心岑令仪,她还是不趟这浑水了,根本讨不了什么好。 顾良娣看了孙良媛一眼,唇角勾着一丝冷笑。 孙良媛这个蠢货,又开始往前冲了。 萧贵妃笑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在椅子上坐下,撩起眼皮睨着孙良媛:“原是冲小六来的。” 看来,她之前敲打的那些话,孙良媛压根就没听进去。 “妾没有针对岑奶娘的意思,只是她不该贪一时口腹之欲,而不顾小殿下的金躯。这般不知分寸的乳母,还望娘娘做主,把她请出东宫。” 孙良媛昂着下巴,理直气壮。 王嬷嬷已经得手,那钩吻草混着药粉,大人都遭不住,更别说宴淮皎这么小的孩子了。 刚才哭闹成这样,不就是身上刺痒吗? 她胸有成竹,看着萧贵妃,眼底没有丝毫惧怕。 “小六,你怎么说?” 萧贵妃看向岑令仪。 这孩子自幼心善,要不然,怎会善待他们母子? 她很清楚,岑令仪不会这样对一个小小孩童。 其实她问岑令仪,也不过是走个过场,不管岑令仪说出什么来,她都会替她做主。 “娘娘,奴婢想问孙良媛这般说奴婢,可有证据?”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自人群中走出来,上前对萧贵妃一福,瞥了孙良媛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 萧贵妃瞧她这般,眼底隐着笑意。 小六这孩子,从小就聪慧,父母将她教得很好,瞧她不骄不躁,想是已经有解决的法子了。 她只管给她做后盾便可。 思及此处,她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一手支着下巴看起好戏来。 “证据?你要什么证据?小殿下身上的红疹子,不就是证据吗?你还想抵赖不成?” 孙良媛拔高声音,高昂着头对着岑令仪,气势汹汹。 “良媛真的看到小殿下身上有红疹了?” 岑令仪乌眸清透,将她望着,说话语调轻轻,并无半分紧迫与害怕。 “当然了。” 孙良媛不假思索,极其肯定。 王嬷嬷既然得手了,宴淮皎一个小小孩童怎能抵住那药粉的效用? 岑令仪不曾言语。 她抬起手,抽开了宴淮皎的衣带。 “唔……” 宴淮皎也学着她伸手,扯住一根衣带,咧着小嘴朝她笑。 “小殿下,给大家看看好不好?” 岑令仪瞧着他的小脸,眸光不由一柔。 “嗯……” 宴淮皎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孙良媛看岑令仪半分不惧的模样,心里突然慌了一下。 她扭头看向王嬷嬷。 王嬷嬷朝她点了点头。 她自己亲手做的事情,难道还不能肯定吗? 那药粉,她可涂了许多在小殿下身上呢。 孙良媛见她肯定,才松了口气,再次朝岑令仪看过去。 岑令仪动作熟练,很快便解开了宴淮皎的衣裳。 宴淮皎小小的身子露了出来,小肚子吃得鼓鼓的,又白又嫩,像新出的水豆腐,哪有什么红疹? “贵妃娘娘请看。”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转过身,对着萧贵妃。 萧贵妃终于正眼瞧了宴淮皎一眼,目光不由顿了顿。 小家伙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透亮有神,小脸粉白圆润,笑起来露出几颗小乳牙。 夏青和不讨喜,生下的小孩儿倒是有几分可爱。 “孙良媛,你还有何话可说?” 萧贵妃清冷的目光落在孙良媛身上,语气里有质问的意思。 “即便……即便小殿下身上没有起红疹,可岑奶娘身为小殿下的乳母,乱吃重口的东西,就是失了本分,理应赶出东宫。” 孙良媛愣了一下,转眼便敛去错愕,抬着下巴强词夺理。 “良媛似乎忘了,奴婢每个月只有一日休沐,能出东宫,上次出东宫距今已近一个月,如何去吃市井的小食?” 岑令仪手里替宴淮皎拢好衣裳,慢言细语地问她。 灵芝忙上前,替宴淮皎系上衣带。 “东宫每日进出的下人那么多,你不会让人给你带吗?贵妃娘娘,这件事情王嬷嬷可以作证。” 孙良媛转头看向王嬷嬷。 王嬷嬷自人群后走出来,跪下低着头开口:“回贵妃娘娘的话,奴婢亲眼看着岑奶娘吃下重口的鸭杂,还有一部分藏在岑奶娘的住处,贵妃娘娘若是不信,可以让人去搜。” 她头埋在地上,不敢有所动作。 太子殿下搬进东宫之后,她才调到东宫去。 听说过岑令仪太子殿下之前的事,却从来不知道贵妃娘娘这样偏心岑令仪。 若早知如此,她不会替孙良媛办这件事。 可事已至此,她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 “我的住处,谁都能进,谁能保证那东西就是我放的?” 岑令仪垂眸看着王嬷嬷,眼神平静。 她的住处或许有那东西吧,孙良媛也不是特别的蠢笨,至少这次的准备是很 周全的。 孙良媛会被如何处置,她不知晓。 但是,王嬷嬷的命肯定是保不住的。 “岑奶娘要这样说,奴婢也无话可说。” 王嬷嬷头依旧埋在地上。 “良媛都说完了?” 岑令仪抬起乌眸,看向孙良媛。 “怎么?” 孙良媛眼皮跳了一下。 她怎么觉得,岑令仪好像留了什么后手? “那就该奴婢说了。”岑令仪站直身子,面向上首,神态郑重:“娘娘,奴婢有话说。” “你说。” 萧贵妃抬了抬手。 “半个月前,孙良媛亲自去西街的众善堂药房买了一包钩吻草药粉……” 岑令仪怀里抱着孩子,单薄的身子挺拔,不疾不徐地开口。 “你胡说,我没有,岑令仪你说话要有证据。” 孙良媛闻言心中一惊,脱口打断她的话。 她出了一身的汗,该死的,岑令仪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钩吻草粉鲜少有人买,贵妃娘娘派人去,应该能查清楚。” 岑令仪眸光澄澈,望向萧贵妃。 萧贵妃微微颔首,正要说话。 孙良媛便忍不住道:“就算我买了那钩吻草粉又如何?我用来擦拭器物上的污垢,不行吗?” 萧贵妃的眼神,让她心里发慌,她手死死攥着袖子,手心里都是冷汗。 若是在东宫,太子殿下庇护她,就算事情暴露她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可现在,是在萧贵妃面前。 萧贵妃在宫里的恩宠如日中天,都说陛下对她千依百顺。 倘若萧贵妃想惩戒她,恐怕没人能拦得下来,想到此处,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奴婢没有说不行。”岑令仪收回目光,神色依旧平静:“这半个月,孙良媛见了王嬷嬷五次……” “我见王嬷嬷,也要你管?” 孙良媛一听这话,更急了。 她忍不住扭头看外面自己的几个婢女,是谁把这些消息透露给岑令仪的? 等回了东宫,她查出这个人来,非把她打出去……不对,是非打死不可! “孙良媛,你能不能让人把话说完?” 萧贵妃不悦地皱起眉头。 她看出来了,小六有把握对付这两人,她只要让小六把话说出来,替小六主持公道便可。 “是。” 孙良媛在她面前自然不敢造次,顿时收敛不少,低头应下。 王嬷嬷跪在地上,浑身克制不住发起抖来。 她早看出岑令仪是一个有心机的,就说这半个月都没能找到一个机会对小殿下下手。 怎么今日进宫,偏偏让她得了这机会? 原来,岑令仪早有准备,是故意让她得手,好来贵妃面前告状的! 真是诡计多端。 “王嬷嬷因为小殿下只喜欢我,心中一直嫉妒,素来对我不喜,处处刁难。”岑令仪抬头看着萧贵妃,眉眼清正,“从孙良媛见过王嬷嬷之后,王嬷嬷便总是找借口想支开奴婢和灵芝,好将钩吻草粉涂抹在小殿下身上,至小殿下起红疹,从而诬赖奴婢乱吃东西,好将奴婢赶出东宫。” 孙良媛和王嬷嬷的盘算,她心中一清二楚。 “奴婢知晓王嬷嬷不怀好意,特意托人买了薄绡粉。想着今日进宫来,只怕人多是多照应不周,让王嬷嬷得了手小殿下遭罪,便在临出发前给小殿下涂了薄绡粉,这也是王嬷嬷给小殿下下药粉没有起作用的缘故。” 偌大的正殿内,只有她轻柔和缓的嗓音,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条理清晰,由不得人不信。 “贵妃娘娘,妾和王嬷嬷见面是关心小殿下,叫她去询问罢了,王嬷嬷做了什么,妾根本不知情。”孙良媛急于撇清自己,抬脚踢了王嬷嬷一下:“你说话。” “贵妃娘娘,岑奶娘所言都是栽赃,奴婢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因为不喜她就对小殿下下手,奴婢实在是冤枉啊……” 王嬷嬷砰砰砰的磕头,大声喊冤。 只要她抵死不认,岑令仪又能有什么证据证明事情是她做的? 再说,小殿下不还好好的吗? “王嬷嬷的衣摆上,落了钩吻草粉末,指甲缝里应该也有残留,贵妃娘娘叫太医来一验便知。” 岑令仪对她的抵赖早有准备,胸有成竹。 王嬷嬷一下跪不住,身子瘫软下去,痛哭起来。 这般一来,是个人都能看出她是心虚,等同于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王嬷嬷,你可认罪?” 萧贵妃扬声质问。 “奴……奴婢知罪……” 王嬷嬷哆嗦着,说话结结巴巴。 “可是孙良媛指使你的?” 萧贵妃又问。 王嬷嬷哭了两声,才稍稍镇定下来:“都是……都是奴婢一人所为,和……和旁人没有关系……” 她必须得认。 做这件事,孙良媛不仅给了她银子,还拿捏了她的儿孙。 “贵妃娘娘,孙良媛的兄长孙骏驰,已在十日之前,便将王嬷嬷的儿子和孙子接去了孙府。王嬷嬷恐怕是因为这个,才不敢说实话。” 岑令仪一语道破王嬷嬷所忧之事。 王嬷嬷闻言,浑身一震,不敢置信的抬头看岑令仪。 她一个小小奶娘,哪来的这些手眼,居然连这些事都知道? “孙良媛,谋害皇嗣,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萧贵妃双手扶在椅边,靠在椅背之上,下巴微抬,询问的姿态很是霸气。 “殿下,我知道错了,求殿下救我……” 孙良媛眼圈一红,扑到宴承徽身边跪了下来,抬头楚楚可怜地看着她。 事情已经查清楚,孙良媛为了赶走岑令仪,买了钩吻草粉,指使王嬷嬷涂在小殿下身上。 正殿之内,鸦雀无声,众人目光都落在宴承徽身上,等他定夺。 宴承徽低头看着跪在身前的孙良媛,眸光微凝。 “殿下,我真的知道错了,好在小殿下也没有什么损伤,殿下帮我求求贵妃娘娘,饶了我这一回吧……” 孙良媛牵着他的袖子轻晃。 “母妃……” 宴承徽顿了片刻,抬起头来看向萧贵妃,缓声开口。 岑令仪收回目光,垂下长睫,指尖掐住宴淮皎衣裳的一角,强压下心底的酸涩。 她费尽心思,才将孙良媛所为告到贵妃娘娘面前来,是为宴淮皎出口气,也是为自己报仇。 宴承徽倒好,想也不想就要替孙良媛说情。 为了孙良媛,他连自己亲儿子都不顾么?果真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第一卷 第33章 狎昵 “你想说什么?” 萧贵妃抬眸看宴承徽,眼底有了冷意。 宴承徽对孙良媛的偏爱,她也有所耳闻。 孙良媛当着她的面,都敢这样针对岑令仪。 可想而知岑令仪在东宫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今日之事,孙良媛有错,儿臣回东宫之后会责罚于她。” 宴承徽眉眼淡漠,嗓音清冷。 岑令仪听着,心口更是又酸又闷。 他没有开口替孙良媛求情,而是说要回东宫去处置,这还不如直接跟贵妃娘娘求情呢。 回了东宫还不是什么都是他说了算? 随意关孙良媛个禁闭,罚几个月月例,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他有心包庇,孙良媛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孙良媛闻言心中一喜,瞧了岑令仪一眼,眼底闪过得意。 岑令仪揭露了此事又如何?殿下还不是向着她? 等回了东宫,殿下自然会轻轻揭过此事。 夏青和看了宴承徽一眼。 宴承徽性子一向冷。 从前,除了对岑令仪,旁人他是看都不看一眼的。 从小一起长大,她很清楚。 从孙正烈带兵出征之后,宴承徽便开始看重孙良媛。 孙良媛应该是除了岑令仪之外,唯一一个和宴承徽有肌肤之亲的女子。 眼看宴承徽这般护着孙良媛,她心里很不痛快。 她忍着,没有开口要求贵妃娘娘秉公处置。 毕竟,她和宴承徽当初是商量好的,只做表面夫妻。若掺和进去,反倒惹宴承徽厌烦。 “孙良媛谋害皇嗣,不是小事,既闹到了贵妃娘娘面前,殿下何不由贵妃娘娘处置?” 顾良娣看着孙良媛矫揉造作的牵着宴承徽的袖子,终究不曾忍住,还是开了口。 孙良媛样貌不过中上,要脑子没脑子,要家世也就那样,不过是会投胎,有个会打仗的莽夫父亲。 她早瞧孙良媛不顺眼,难得岑令仪揪住了孙良媛的把柄,她为何不推波助澜一把? 孙良媛闻言转头看她,心里恨恨的。 顾良娣平时眼高于顶,和她并无太多交集,怎么还落井下石? “顾良娣说得不错,事情发生在本宫的凝和宫,又是谋害皇嗣的大事,本宫岂有不管的道理?来人,将王嬷嬷推出去,乱棍打死。” 萧贵妃吩咐一句,起身缓步走到孙良媛跟前,停住步伐。 “娘娘,贵妃娘娘,奴婢是奉孙良媛之命行事,不得已而为之,都是孙良媛指使的,她绑架了奴婢的儿孙啊,奴婢实在没得选,求贵妃娘娘高抬贵手饶了奴婢……唔……” 王嬷嬷连忙求饶。 望云挥手。 即刻有人堵了王嬷嬷的嘴拖了出去。 外头传来一阵闷响,以及王嬷嬷被捂着嘴发出的闷哼。 很快就没了动静。 正殿内一片寂静,众人各怀心事。 萧贵妃垂眸看着孙良媛,不言不语,气势凌人。 “妾是做了这件事,但妾没有谋害皇嗣的心思,贵妃娘娘要定妾的罪,妾不服。” 孙良媛看到王嬷嬷的下场,心里生出几分畏惧,但想到自己父亲,还有宴承徽在身旁给她撑腰,她又有了几分底气。 “妾的父亲正在沙场浴血,为国平定乱局,满朝文武皆知孙家功劳,贵妃娘这般苛责妾,难道不怕边关军心不稳吗?” 岑令仪眼睫微动,看了看孙良媛。 孙良媛又拿她父亲带兵打仗的事来说事了。 也不怪她,谁让她每回提这件事,在宴承徽面前都起作用呢。 “带兵打仗是你父亲的荣光,不是你在东宫为非作歹的底气,可是你父亲允你恃宠行凶,折损皇家血脉?” 萧贵妃冷了面色,垂眸质问,不怒自威。 孙良媛被她的话噎了一下,却依旧不服,梗着脖子道:“妾不过是气不过岑奶娘成日独占小殿下的亲近,一时糊涂才让王嬷嬷出手,根本没有半分谋害之心。何况小殿下又没有受到丝毫损伤,贵妃娘娘既然已经惩戒了王嬷嬷,又何必揪着妾这点错处不放?” 她跪坐在地上,梗着脖子看向别处。 反正太子殿下会护着她,贵妃娘娘也不能拿她如何。 夏青和见状,低头无声的笑了笑。 孙良媛这个蠢东西,句句都拿父亲战功当倚仗,气焰嚣张。 如果她不这样,有殿下护着,今日或许还真能逃过一劫。 “钩吻草粉,少量接触会导致淮皎皮肤起红疹溃烂,若不慎入口,数个时辰内,便会要了淮皎的性命,你管这叫一时糊涂?”萧贵妃笑了一声,抬起下巴宣判道:“孙良媛生性骄纵,心肠歹毒,毒害皇嗣,不知悔改。即刻褫夺良媛位份,降为奉仪,收回全部赏赐、仪仗,削减大半宫人,仅留两名婢子伺候。” 她是被孙良媛气笑的,孙正烈带兵打仗也算一把好手,怎会生出孙良媛这种不知死活的女儿? 不对,现在她是孙奉仪了。 “贵妃娘娘,今日若妾父亲在,您……” 孙奉仪有些慌了,不由拔高声音。 她下意识看宴承徽,满眼求助。 宴承徽却抿唇不语。 “你提孙正烈也无用。”贵妃冷声打断她的话,“你心性蛮横不知敬畏,看来只是褫夺位分还是不够。来人,将孙奉仪拖出去,杖责五十,也好给她长长记性。” 望月带着几个内侍上前,拖拽孙奉仪。 “殿下,救我!” 孙奉仪揪着宴承徽的袖子求救。 这一下她知道怕了,五十杖打下来,大男人也打死了,她的身子怎么受得住? 她可不想曝尸当场。 “母妃,孙氏骄纵愚钝,并非蓄意戕害皇嗣。孙家世代戍边,战功赫赫,其父此时仍在西北奋勇杀敌,忠良可悯。今日降位惩戒已然足够,杖责便免了吧,留几分颜面给孙正烈,也好安他的心。” 宴承徽启唇。 岑令仪睫羽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指尖下意识收拢,掐着怀中宴淮皎的衣摆,一丝细密的钝痛从指腹传来,堪堪压住喉间翻涌的酸涩。 他心疼孙奉仪了。 在他眼里,他自己的亲儿子都远不如孙奉仪重要,若非她防备着,小殿下可要受不少罪,他却毫不在乎。 他到底有多喜爱孙奉仪呢? “既然太子求情,那便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萧贵妃倒也没有坚持,径直松了口。 岑令仪不由抬眸看她,漆黑的眸闪了闪。 萧贵妃朝她一笑,眨了眨眼睛。 岑令仪低头,也悄悄笑了一下。 她明白,萧贵妃最初说“杖责五十”是故意的,就是留给宴承徽说情用的。 宴承徽一开口就减了三十杖,总不好再开口求情。 果然,宴承徽没有再说话。 内侍架住孙奉仪。 她又惊又怒,拼命挣扎,高声叫嚷:“妾不服,妾要求陛下做主!” 她长这么大,哪受过这种罪? 杖责二十,也能要她半条小命了。 “陛下若知此事,只会再加二十杖,拖下去。” 萧贵妃懒得再多与她争辩,挥手示意行刑。 孙奉仪被摁在廊下的刑凳上,木杖落在身上的闷声响起。 “啊……殿下救命……” 孙奉仪起初还能高声尖叫求救,痛得声音都变调了。 到了后来,她后背皮肉开裂,剧痛钻心,连叫喊声都发不出,只剩下细碎的呜咽。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立在那处,眉眼温顺平和,瞧着毫无波澜。 但她心底积压许久的郁气,正随着那一声声闷响,一点一点散去。 孙奉仪让她表哥吴离光躲在东宫的园子内埋伏她,便是冲着要她的命去的。 给小殿下下药,也是要将她赶出东宫。 今日这一顿杖责,是她给孙奉仪的“回礼”。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神清气爽过了。 二十杖打完,孙奉仪已然摊在刑凳上,走不了路,被两个宫人架进殿内。 她鬓发散乱,脸色惨白,面上满是汗水和泪水,后背处暗红血渍浸透衣料,黏在身上,每动一下,便是撕筋裂骨的剧痛。 这般模样实在是狼狈不堪,全无半分平日仪态。 “方才口口声声拿你父亲压着本宫,现在可曾知错?” 萧贵妃居高临下睨着她。 “妾……知道错了……” 孙奉仪痛得浑身发抖,几乎瘫软在地,再没有方才的硬气。 “你也不是真心悔过,只是害怕杖责罢了。”萧贵妃挥了挥手:“回去闭门思过一个月。” 荷花同莲花上前,搀扶孙奉仪往外走。 身后,传来萧贵妃的声音。 “望云,可以摆膳了。” 孙奉仪闻言身子一僵,心底泛起阵阵屈辱与怨毒。 萧贵妃将她打成这样,居然还像个没事的人一样,继续摆生辰宴。 她拼尽全力,回头看了一眼。 正看到身姿挺直的岑令仪,含笑与萧贵妃说着话。 贱人! 岑令仪一定早算计好了,今日进宫来,要在萧贵妃面前揭露此事,好借萧贵妃的手惩戒于她。 这贱蹄子好深的城府! 孙奉仪思及此处,胸口气血翻涌,气得几乎要吐出一口血来。 “奉仪,咱们快些回去请大夫吧,这样下去您身子支撑不住的……” 兰花到底心虚,小声提醒她。 “啪……” 孙奉仪甩了她一巴掌,声音不大,也没什么力道,自己倒疼得几乎站不住。 “奉仪……” 兰花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泪眼汪汪的看她。 “你改口倒是快。” 孙奉仪咬牙切齿。 她好不容易才成了殿下的良媛,该死的萧贵妃,一句话便将她贬为奉仪,和她平时最瞧不起的李奉仪平起平坐! 殿内,萧贵妃看向夏青和道:“太子妃,淮皎的偏殿失了掌事嬷嬷,不必再选,让小六做掌事的,再选几个人去给她用,往后见她都称‘姑姑’。” 她先前不知,小六在东宫地位低到这种地步,连一个掌事嬷嬷都能时常刁难她。 他们都叫小六“岑奶娘”也太难听,她干脆做主,给岑令仪升了掌事姑姑。 “是,妾之前也一直有意如此。” 夏青和含笑应了。 萧贵妃却不是那么好敷衍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看着她问:“那你为何不早做主?” 她不喜欢这个儿媳妇。 成日里端着拿着,藏着掖着,做人一点也不坦诚。 “妾不敢胡乱做主。” 夏青和看了一眼宴承徽。 “怎么,本宫做这个主,太子不让?” 萧贵妃扭头看宴承徽,眼里有了几分恼意。 他怎么就这么记仇? 看着小六吃苦受罪,他也狠得下心。 “儿臣全凭母妃做主。” 宴承徽垂了眸子,语气淡淡。 “这还差不多。”萧贵妃吩咐:“望月,在本宫身边摆一个小桌子,给小六坐。” 她就要给足小六体面,看谁还敢轻视她。 “贵妃娘娘,可否先让人打些热水来,我给小殿下沐浴。” 岑令仪看着怀里的小家伙。 那药粉还在他身上粘着呢,得赶紧替他洗去。 “打热水来。” 萧贵妃抬手吩咐。 宴淮皎沐浴过后,吃了奶水,便睡了过去。 岑令仪心中畅快,又有萧贵妃护着,宴淮皎睡着了,安置在内殿的床上,她一顿晚膳倒是用得舒心。 望云从外头进来,在萧贵妃耳边禀报几句。 萧贵妃点点头,朝岑令仪勾手。 岑令仪起身走过去。 萧贵妃在她耳边低声道:“太和公主来了,在外头等你,你去见一见她,不必急着回来。” “是。” 岑令仪屈膝朝她一礼,提着裙摆去了。 宴承徽抬眸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眉心微微拧起。 岑令仪快步出了凝和宫。 太和公主果然等在门口:“小六,快来。” 瞧见岑令仪,她欢快地朝她招手。 “公主怎么到这里来了?” 岑令仪走过去,含笑问她。 “叫什么公主啊,叫真真。”太和公主拉住她的手,带着她往前走:“我知道今天萧贵妃生辰你要进宫来,特意和宋明驰说好,他有话要和你说呢。” “他在哪里?” 岑令仪闻言,不由四下里瞧了瞧。 她有些期待。 宋明驰在帮她查父亲的事情,或许有什么新进展了? “傻瓜,这里是后宫,他怎么可能进得来啊?”太和公主笑起来:“在御花园的亭子里,我还准备了酒菜呢,我们一起吃一吃。” “我刚在凝和宫吃过了。” 岑令仪笑言。 “少吃一点,陪我们。诶,我听说孙良媛被贵妃娘娘责罚了?怎么回事?” 太和公主拉着她快步往前走,想起此事,好奇地问她。 “她已经不是良媛了,而是奉仪。” 岑令仪说起此事,心情大好。 “怎么回事?快说给我听。” 太和公主拽着她袖子问。 岑令仪便将事情从孙奉仪让表哥埋伏她开始说起,大致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孙佩环从来都是那样,坏都坏不明白,活该。” 太和公主嘻笑。 两人走出后宫,进了御花园。 “在那呢。”太和公主伸手指着前头,喊了一声:“宋明驰。” 宋明驰应了一声,起身迎上来。 岑令仪远远便看到宋明驰意气风发的身姿。 “景骁。” 她同他打招呼。 “令仪,来坐。” 宋明驰迎到她,回身与她并肩进了凉亭。 三人在石桌边落座,桌上已然摆了几碟小菜,一壶上好的佳酿。 “来,满上,先庆贺一下小六给自己报了仇。” 太和公主提起酒壶,就给岑令仪斟酒。 “我要喂小殿下,不能饮烈酒。” 岑令仪连忙推辞。 “这是果酒,不碍事的。” 太和公主硬拉开她的手,给她倒了一盅酒。 “报什么仇?” 宋明驰好奇地问。 “也没什么大事。” 岑令仪有点不好意思说。 “我来说。” 太和公主嘴快,将才从岑令仪口中听说的事,又全数转述给宋明驰听。 宋明驰听罢后道:“孙家人一贯如此嚣张跋扈,《战国策》中有句话,叫做‘恃宠者,宠衰则去;恃功者,功高则危’,且看以后吧。” 同样是武将世家,他们家对孙家还是了解的。 他父亲从小教导他,决不可居功自傲,那是自掘坟墓。 岑令仪笑了笑,不曾言语。 不管孙家如何,孙奉仪反正有宴承徽护着,不会有什么大碍。 “就是,咱们喝一杯,庆祝一下小六凯旋。” 太和公主端起酒盅示意岑令仪。 “我真不能喝……” 岑令仪自然推辞。 “唉呀,喝一点没事,宋明驰你快劝她。” 太和公主喜欢热闹,非缠着她吃一口。 宋明驰也笑道:“此处没有旁人,难得放松,你就别太拘着了。” 三人一同长大,情谊深厚,岑令仪实在推辞不得,便同他们吃了两盅。 果酒入喉,暖意漫上脸,她身上紧绷着的弦在这一刻松开了。 “我今日是想同你说,我派人去了当年叔父治水的地方,做了一本河工收支手抄册,你要不要看一看?” 宋明驰问她。 “我看看。” 岑令仪乌眸顿时亮了。 这也是替父亲翻案的重要物证。 “给。” 宋明驰取了账册递给她。 岑令仪翻开细看,上面记录详尽,一分一厘都记得清清楚楚。 “河工里有不少人感念叔父的好,愿意站出来替叔父作证。” 宋明驰轻声道。 “好,这个还劳烦你替我收好。” 岑令仪将账册合上,眼眶有些发热。 仗义每多屠狗辈,这话一点没错。 那些商户,没有一个愿意替父亲作证的,反而是这些做苦力的河工,愿意站出来替她爹爹伸张正义。 “又多了一个证据,是不是也该庆祝一下,喝一杯?” 太和公主又一次举起酒盅。 “你就会起哄。” 岑令仪好笑地看她。 “干杯。” 太和公主碰了她的杯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岑令仪端着酒盅,仰头一饮而尽,小脸上浮上了一层淡淡的粉。 在两个自幼相伴的人面前,她眉目中有了许久不曾露出的鲜活生动。 不远处的树丛后,宴承徽负手而立,望着凉亭中的三人,眸光森冷。 “令仪,别动。” 宋明驰突然叫住岑令仪。 “怎么了?” 岑令仪乌眸澄澈,茫然看他。 她吃了几盅酒,莹白的面上浮着淡淡的粉,雪肤花貌,海棠近红。 “有一片树叶。” 话音落下,宋明驰凑近了些,抬手小心地取走她发髻上的那片小小树叶。 “谢谢。” 岑令仪朝他笑,明眸善睐。 宋明驰错开目光不敢看她,耳朵一点一点红了。 这一瞬间他心乱了,好像忘了自己姓什么。 收回手时,不慎弄翻了自己面前的酒盅。 “小心点。” 岑令仪忙伸手去扶起酒盅。 这一下,宋明驰不只是耳朵红了,脸也慢慢红了。 宴承徽望着这一幕,负于身后的手不自觉攥紧,指节发出一声轻响。 她在他面前一片恭顺,不苟言笑。 面对宋明驰,倒是热情。 “时候不早了,小殿下估计要醒了,我得去接他。” 岑令仪瞧了瞧天上的月亮。 她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这片刻的松弛对她而言也是难得。 “我送你。” 太和公主起身。 “不用,这里去凝和宫的路我认得,你们再坐一会儿。” 岑令仪摆手谢绝。 她小时候没少来皇宫,宫里的路她几乎都认得。 “那我就不送你了。” 太和公主也懒得走那么远,在后头说了一声。 “不用。” 岑令仪回头朝他们笑了一下。 她快步前行,宫里四处都有灯笼,偶尔有宫人走动,她倒也不怕。 行至离凝和宫不远的一处拐角,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下意识回头,瞧见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心不由得跳了一下。 是宴承徽。 他去哪里了?怎么会在她身后? 她加快步伐,打算装作没有看到他。 “岑令仪,站住。” 宴承徽却出言叫住她。 岑令仪只好停住步伐,转身恭恭敬敬对他行礼:“奴婢见过殿下。” 宴承徽阔步上前,周身带着迫人的威压,猛地抬手攥住她细细的手腕,力道极大,将她往后一带。 她身形踉跄,后背不受控地贴在宫墙上。 身前的人逼近,坚硬的胸膛就在她眼前,锁死了她所有退路。 他周身清冽的香气萦绕在她鼻尖。 她偏头,却躲不开。 “殿下做什么?” 岑令仪压下心头惶恐,放平语气问。 他疯了么? 这是在皇宫里! 晟武帝还怀疑他们会勾结到一起,找他复仇。 万一被人瞧见了,他们俩都没好果子吃。 “孤可能同你说过,让你在母妃面前安分些?” 宴承徽冷声质问。 “是。” 岑令仪垂下长睫,轻应了一声。 他这就急着替孙奉仪找她算账来了,回到东宫都等不及吗? “是?”宴承徽俯首,逼得更近了些:“那你步步为营,将她算计到降位分、当众受杖责的地步?” 岑令仪背脊微僵,缓缓抬起脸儿来,乌眸在昏黄的灯火下干净剔透,无怯无避。 “孙奉仪若不心生歹念,蓄意谋害小殿下,奴婢如何能算计到她?她自作孽不可活,恶有恶报而已。” 明明是孙奉仪算计她在先,到了他口中,却成了她“步步为营”、“算计”孙奉仪。 他真是好疼孙奉仪。 “真是好一副伶牙俐齿,笑啊,怎么不笑?” 宴承徽长指捏住她下颌,盯着她红润的唇。 她身上萦绕着独有的甜香,混合着淡淡的果酒香气。 他眼前不禁浮现出她方才对着宋明驰言笑晏晏的生动模样。 岑令仪只觉他莫名其妙。 笑什么? 面对他,她能笑得出来么? “笑。” 宴承徽拇指落在她柔软的下唇上,重重摩挲,姿态狎昵。 第一卷 第34章 请殿下自重 “请殿下自重。” 岑令仪抬手用力去推他摩挲她下唇的手。 他指尖有薄茧,力道又大,落在唇上有些刺痛。 “你这种攀高谒贵之人,也配叫孤自重?” 宴承徽反握住她一侧脸儿,力道更大。 岑令仪嘴唇动了动。 她又想和他解释当初的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 但她最终还是垂下长睫,将到嘴边的话儿咽了下去。 他不会听,也不会信。 他只相信他自己所见的一切。 “孤叫你笑。” 宴承徽心中更恼。 “奴婢笑不出来。” 岑令仪偏过脸,躲开他的手。 “笑。”宴承徽捏住她下颌,眼尾泛红:“适才在宋明驰跟前,不是笑得很欢快么?” 岑令仪闻言,倏然睁大乌眸看他。 他看见她在亭中和宋明驰、太和公主见面了? 那他是不是听见她想做什么?会不会设法阻止她为父亲翻案? “殿下?是太子殿下吗?” 甬道尽头,传来夏青和温和的声音。 夏青和驻足,看向远处灯火下的二人。 不用细看,她也认出来,那是宴承徽和岑令仪。 宴承徽将岑令仪圈在怀中,姿势很是霸道。 他恨岑令仪。 殊不知,恨也是放不下。 “太子妃娘娘来了。” 岑令仪下意识抬手推在宴承徽结实的胸膛上。 从前,她不忍叫夏青和伤心,不想让夏青和看见她和宴承徽之间有牵扯。 现在,她察觉到了夏青和对她的敌意,更不愿让夏青和看见这一幕。 她在东宫身份低微,一个孙奉仪已经让她疲于应对,更别说夏青和也加入了。 本来,她在东宫就已经够举步维艰,她不想日子更艰难。 宴承徽却分毫不急,他抿着唇定定望她一眼,忽然抬起手。 大手落在宋明驰替她捡去落叶的鬓发处,用力揉了揉。 “你做什么……” 岑令仪忙抬手护着,却仍然被他揉得发髻散乱。 宴承徽转身便走,头也不回。 岑令仪气不过,追上两步,双手落在他后腰上,猛地推了他一把。 宴承徽毫无防备,被她推得一个踉跄。 他驻足,回头看她。 岑令仪站在那处,胸脯微微起伏,不知是气的还是跑的,脸上带着几分倔强和与生俱来的骄傲,迎上他的目光。 她指尖悄悄蜷了蜷,也是叫他气得一时上了头,才冲动之下推了他一下。 不过,既然已经做了,后悔也没有用。 随便他怎么处置。 反正,就算不为她推他这件事,他也会为了替孙奉仪出气收拾她。 不料,宴承徽只是望了她两眼,便转身去了。 岑令仪整理着发髻往前走,盯着他和夏青和并行的背影,心中气恼又酸涩。 之前,他不让她梳妇人髻,她已经改了。 他怎么还揉她发髻?她绾个发髻招他惹他了? 他就是厌恶她,看她哪里都不顺眼。 * 东宫。 宴承徽策马而归,云阙紧随其后。 “殿下。” 云宫等在门口,上前行礼。 “何事?” 宴承徽阔步而行,淡声询问。 “孙奉仪的兄长孙骏驰前来探望。” 云宫跟上去,口中回话。 “人在何处?” 宴承徽足下微顿,侧眸望他。 “在前殿,说许久不见殿下,也想与殿下说说话。” 云宫指了指不远处的正殿,与云阙对视了一眼。 孙奉仪被贵妃娘娘二十杖打的,好几日了还没能下床,她拿贵妃娘娘没辙,在兄长面前肯定没少说岑姑娘的坏话。 孙骏驰要和殿下说话是假,恐怕兴师问罪才是真呐。 宴承徽不曾言语,抬步往前殿方向走去。 东宫前殿。 孙骏驰正坐于客位,瞧见宴承徽进来,他放下茶盏迎上去行礼。 “下官拜见太子殿下。” 他长相更随了母亲,不像他父亲那么粗犷,很有几分眉目清秀,不仅没有武夫的粗悍,反倒有几分书卷气。 “兄长客气,请坐,什么时候回来的?” 宴承徽越过他,在主位坐下。 “天亮时方归,父亲派我回来督运粮草,听闻妹妹被贵妃娘娘责罚之事,特意抽空前来探望。” 孙骏驰眉目间掩着几许沉郁的戾气。 “孤今晨也去探望过孙奉仪,她精神尚好。” 宴承徽淡声道。 “佩环素来被下官和爹娘惯的任性骄纵,长到这么大巴掌都不曾挨过,更莫要说是杖责之苦,下官的母亲更是日日垂泪,心疼不已,只说皮肉苦事小,折损了颜面事大。” 孙骏驰语气温和克制,倒不曾露出怒意来。 只是言语之中,已然透露出对孙佩环遭遇的不满,隐有讨要说法之意。 宴承徽缓声道:“此番她的确受苦了,孤已令太医院用了最好的伤药,相信她很快便能痊愈。” 他只当不曾听出孙骏驰的言外之意。 孙骏驰见他不接话茬,干脆道:“良药可愈身伤,难慰人心,环儿她素来鲁莽,行事毫无章法,要说骄纵是有的,但说她残害皇嗣下官不信。下官听闻,事情皆因东宫一介奶娘搬弄是非,挑拨离间所起?” 他看向宴承徽,话是询问,语气却是肯定。 “此事确因奶娘检举而起。” 宴承徽顿了片刻,微微颔首。 “殿下,这奶娘无端构陷环儿下药谋害皇嗣,惹得贵妃娘娘动怒杖责环儿,折辱我孙家颜面。此等卑贱宫人,以下犯上,是否该严惩,以正内廷规矩?” 孙骏驰站起身来,眉目间有了几许杀伐之意。 “当日之事,孙奉仪亲口承认,又有王嬷嬷作证,当着母妃的面,孤不好多言。” 宴承徽指尖微蜷,抬眸望着他。 “下官也不是非要逼迫殿下惩戒那奶娘。”孙骏驰重新落座,沉声道:“只是殿下也知,家父素来最疼环儿。他在西北边关奋战,听闻环儿蒙冤受辱,遭了杖责,连日心神不宁,夜不能寐。殿下需知,边军战事凶险,主帅心绪纷乱,可是兵家大忌啊。” 宴承徽闻言,眸光微深,直直望着他。 “边关军情繁重,东宫一桩琐事,传得倒是快,叫孙将军烦心了。” 他嗓音清润,言语间却暗含敲打之意。 孙骏驰闻言一时语塞。 他为了让宴承徽惩戒岑令仪,特意以父亲及军心施压,被宴承徽一语戳穿。 他也不曾出言辩驳,只垂着眸子,算是默认了。 殿中静了下来,气氛有些压抑。 “孙兄安心,岑奶娘的确有以下犯上之过。孤自会让她给孙奉仪赔罪,对她严加惩处,给孙家一个交代。” 半晌,宴承徽眸光恢复了一贯淡漠,缓声开口。 “殿下如此善待环儿,下官与家父没了后顾之忧,自当安心御敌,早日凯旋。” 孙骏驰对他这话很是满意,起身拱手行礼告辞。 * 时序近中秋,早晚有了凉意,偏殿桂香浮动。 宴淮皎午觉方醒,伸手要岑令仪抱。 “小殿下醒了?” 岑令仪俯身在摇篮边,轻抚他的小脑袋。 “姑娘,给小殿下穿这一身吧?” 灵芝闻言,转身去取了宴淮皎的衣裳来。 “下午不冷,就先穿这个,等傍晚的时候要给他加衣服。” 岑令仪接过衣裳。 “爹爹。” 摇篮里的宴淮皎忽然清晰地说出两个字。 岑令仪闻声很是惊喜,乌眸一下亮了:“呀。” 成日里只会咿咿呀呀的小家伙会说话了! “小殿下会叫‘爹爹’了。”灵芝也听到了,连忙围过来:“姑娘,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岑令仪笑着抱起小家伙:“他说话还挺早的,才十个多月呢。我听我娘说,兄长也是十个多月说话,但是走路晚。我走路早,但是说话晚。” “那要是这么说,是不是每个小孩子都只能选一样早的?要么说话早,要么走路早?” 灵芝好奇地道。 “或许吧。” 岑令仪笑了一下,坐下来让小家伙坐在怀中,替他穿上衣裳。 “小殿下,再喊一下‘爹爹’给奶娘听听?” 她逗怀里的小家伙。 小家伙却不肯了,伸手指着门,示意她,他要出去玩。 “急什么?” 岑令仪替他系好衣带。 “小殿下越大越不好伺候了,睁开眼睛就要往外跑。” 灵芝说着,拿起宴淮皎出门要带的东西。 “才睡醒,不能出去吹风,就在院子里转一转吧。” 岑令仪抱起小家伙,给他戴了一顶帽子,抱着他出了偏殿的门。 “你再说,‘爹爹’。” 到了石榴树下,她在秋千上坐下,笑着哄宴淮皎说话。 “爹爹。” 宴淮皎在她怀中蹦跶,又清晰地说了一遍。 岑令仪不禁笑了,心中很是欣慰熨帖。 这虽然不是她的孩子,但是她一手带大的,如今会说话了,她怎会不欣慰? 看着宴淮皎可爱的小脸儿,她又想起自己的孩儿来。 陆怀宥那里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二皇子也不肯松口,她究竟要怎样,才能找回自己的孩子? 宴承徽立在门边,瞧着这一幕。 斑驳的阳光落在她身上,照亮她稠丽的眉眼,小小孩童仰着小脸看她。 这一幕,静谧且温柔。 云阙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心中一阵不忍。 原以为,过了这些日子,孙奉仪的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 不想孙骏驰回来运粮草,今日往东宫走这一趟,就是给孙奉仪出气来了。 他悄悄看自家殿下脸色,在心里叹了口气。 殿下被孙骏驰所逼,岑姑娘性子又倔,半点不肯服软,这下恐怕又有苦头吃了。 “爹爹,爹爹……” 宴淮皎又连着叫了两遍。 “还会不会别的了?你说‘娘亲’。” 岑令仪听他叫得欢快,又教他新的话儿。 “你让他叫谁‘娘亲’?” 清冽淡漠的嗓音打破了宁静如画的一幕。 岑令仪闻声一惊,扭头看到宴承徽在院门口站着,抱着宴淮皎起身行礼。 “奴婢见过殿下。” 他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灵芝拿着宴淮皎的小零嘴,走出殿门也吓了一跳,连忙行礼。 宴承徽一言不发,阔步行至岑令仪面前,垂眸望着她。 “爹爹。” 宴淮皎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 岑令仪不禁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小人儿,眉眼柔和。 小家伙这般讨喜,再冷漠的人见到他这般,心也会化开。 宴承徽听了这声“爹爹”,会不会心软? “殿下,小殿下会叫‘爹爹’了呢。” 云阙开口,缓和气氛。 宴承徽目光落在宴淮皎身上。 “爹爹……” 小小的人儿回望着他,扑腾着小手要他抱。 宴承徽顿了片刻,伸出手去,将他抱入怀中。 “爹爹,爹爹。” 宴淮皎抱着他脖颈,同他亲近得很。 岑令仪垂着长睫往后让了让。 宴承徽大概是想孩子了,过来看望孩子的。 “去给孙奉仪赔罪。” 宴承徽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径直吩咐。 岑令仪闻言身子猛的一僵,缓缓抬头,清澈的眸底迅速泛起点点水光。 “敢问殿下,奴婢何错之有?” 她又低下头去,掐住手心忍下泪意,压下心头的失望与委屈,轻声问他。 孙奉仪给宴淮皎下药之事,人证、物证确凿,孙奉仪自己也亲口承认了。 如今,事情过去已有好几日,他今日来,特意要她去赔罪,好给孙奉仪出气? “在母妃面前搬弄是非,对孙奉仪以下犯上。” 宴承徽面无表情,冷冷开口。 “当日之事,证据确凿。奴婢只是揭发实情,护住小殿下,何来‘搬弄是非,以下犯上’?” 岑令仪抬起湿红的眸子,坦荡地迎上他的目光。 她是蓄意报复孙奉仪,那也是孙奉仪心肠歹毒,先做下谋害小殿下之事。 这件事,她问心无愧。 “这是孤的命令。” 宴承徽语气冷了下去。 “恕奴婢难从殿下此命。” 岑令仪低着头,背脊却挺得笔直,嗓音轻软却倔强。 “爹爹……” 宴淮皎似乎察觉到二人不对,小手揪着他的衣襟,转过小脸儿看岑令仪。 “奴婢委屈也就罢了,殿下扪心自问,您逼迫奴婢去给孙奉仪赔罪,对得起小殿下这声‘爹爹’吗?” 岑令仪抬起漆黑的眸子,言语清亮又锋利。 孙奉仪害的,可是他唯一的孩子。 宴承徽眉心骤然拧起,语气冷冽:“你既如此冥顽不灵,便不要在偏殿伺候了,即日起,将岑令仪贬入杂役院,何时肯去给孙奉仪赔罪,何时再出来。” “是。” 岑令仪微微颔首应下。 “殿下,不可。”灵芝扑上来,跪在宴承徽脚边苦苦求道:“殿下,小殿下一离开岑姑姑,就会哭闹不止,何况小殿下夜里还要吃奶,他除了岑姑姑的奶水,其他人的都不肯吃。求殿下看在小殿下的面上,饶了岑姑姑吧……” 她流着眼泪,砰砰磕头。 谁不知道那杂役院皆是重活、脏活,冷水浣衣、挑水劈柴、清扫秽渠,从拂晓忙至深夜,片刻不得歇。 姑娘即便落魄了,也不曾吃过这样的苦,她身子单薄,哪里 吃得消? 岑令仪拉住灵芝:“别磕了。” 他不会心软,灵芝磕破了脑袋也是白磕。 “呜呜……” 宴淮皎见此情景,便撇着小嘴要哭,也不要宴承徽了,小手伸向岑令仪,要她抱。 “不吃便就此断奶。” 宴承徽看着岑令仪倔强的模样,语气冷冷,抱着宴淮皎转身便走。 “呜呜……娘……” 宴淮皎哭起来,小家伙一急,竟脱口喊了一声岑令仪“娘”,奶声奶气,却无比清晰。 岑令仪浑身一震,下意识站起身来,眼眶骤然泛起热意。 明明不是她的骨血,可这一声唤,却好似一下子戳中了她的心。 她心头又柔软又酸涩。 她的孩儿,不知身处何地,是否也会唤别人为“娘”? 宴承徽顿住步伐,缓缓回身冷眼望着她。 “你教他叫你‘娘’?” “奴婢没有,奴婢都是自称……” 岑令仪回过神来,下意识解释。 她在宴淮皎面前,从来都是自称“奶娘”。 “你也配?” 宴承徽打断她的话,唇角勾起淡淡的嘲弄。 岑令仪心底一涩,垂下头去,不再分辨。 她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 既如此,她还有什么可说的? “哇哇……” 宴淮皎眼看自己和奶娘渐行渐远,爹爹也没有放下自己的意思,顿时张嘴大哭,发起脾气来,在宴承徽怀中挥手踢脚地挣扎。 他要奶娘! “殿下,小殿下离不得岑姑姑,要不然您就……” 云阙开口想劝。 宴承徽侧眸扫了他一眼。 云阙吓得立马噤声。 “你去,让她即刻收拾东西去杂役院。” 怀中小儿哭闹叫他心烦,宴承徽步伐愈发地快。 他就不信,除了她没人能哄得住宴淮皎。 “是。” 云阙停住步伐往回走。 他知道,殿下这是让他去劝劝岑姑娘。 他走进院子,几个粗使婢女正在殿外探头围观,见他进来,顿时一哄而散。 云阙进了偏殿。 岑令仪正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她也没几样东西,拿着就能走了。 灵芝在一旁抹眼泪。 大陈、小陈两个奶娘都是一脸的无措。 “岑姑姑走了,我们怎么带得住小殿下?” 大陈奶娘一脸愁绪。 她们天天带小殿下,能不清楚小殿下的秉性吗? 除了岑令仪,就没人能弄得住小殿下。 尤其是王嬷嬷被贵妃娘娘处决之后,她们就更信服岑令仪了。 “是啊,这可如何是好?” 小陈奶娘脸都吓白了。 “你们挤些奶水,夜里喂他,或许前两日他不见了我会哭,等过些日他习惯了就好。” 岑令仪将自己的几件旧衣裳拢在包裹里,若无其事地同她们说话。 “姑娘,我也跟你去。” 灵芝眼睛都哭肿了。 她去可以帮姑娘分担活计,让姑娘不至于那么辛苦。 “傻瓜,你去了小殿下怎么办?他除了我,就最喜欢你了。”岑令仪抬手替她擦眼泪:“我又不是去死,有什么好哭的?” “姑娘。” 云阙开了口。 “云阙,你怎么回来了?” 岑令仪转头看向他,询问了一句。 “属下……我,我来送送姑娘。” 云阙下意识用了自称,又忙改了口。 这都是之前养成的习惯,真的很难改。 “不劳烦你了。” 岑令仪系上包裹,便要往外走。 “姑娘,你这又是何苦呢?”云阙伸手拦住她,苦口婆心地劝道:“你就去给孙奉仪赔个罪,上嘴皮碰下嘴皮这事儿也就过去了,何必和殿下对着干,去杂役院遭那份罪?” 明明说两句话就能解决的事情,姑娘何必这么倔强? “我没做错事情,为何要给她赔罪?” 岑令仪扬起脸儿反问。 “我知道姑娘没错,可姑娘也要……” 云阙还要再劝。 “你既知道我没错,就别多说。” 岑令仪背着包裹,径直往外走。 “姑娘……” 云阙转身跟上去,心中无奈之极。 殿下和姑娘,这两不相让,他夹在中间,当真无奈。 “云阙,你去劝劝殿下吧,姑娘身子单薄,往后天越来越冷,姑娘她怎么受得住?” 灵芝的嗓子都有些哑了,上前哀求他。 “唉呀,我也想劝呐,可姑娘这一身傲骨,你也看到了。”云阙一脸无可奈何:“我先去一趟杂役院。” 至少先吩咐下去,让那些管事的不得欺辱岑姑娘。 * 中秋将近,东宫后厨日夜不歇,要预备中秋用的各样糕点、月饼。 岑令仪被发配到后厨,做最粗重的活计——守着冰冷石臼,日夜捣米、捣馅。 这是件人人避之不及的累活。 沉重实心的青石石杵,沉甸甸的,每一次起落都要耗尽她全身的力气。 成堆浸泡好的糯米、熬制浓稠的馅料堆在她身前。 她双手攥紧粗重石杵,一下又一下重重砸在石臼之中。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从拂晓持续到暮色降临,未曾间断。 她整条手臂都麻木僵硬,渐渐失了知觉,只余下机械的动作。 虎口被石杵反复震磨,崩出伤口,碎屑沾在伤口上,又涩又蛰,钻心的疼。 她咬着唇,丝毫没有停住动作的意思。 “姑娘,你就去给孙奉仪认个错吧……” 灵芝抱着宴淮皎,站在一旁,看她额间冷汗不断,眼泪顺着脸儿往下滚。 姑娘怎么这么倔强啊? “娘……” 宴淮皎伸着小手要她抱。 小家伙昨儿个哭了一晚上,嗓子都有些哑了。 今日灵芝没法子,早早将他抱到岑令仪身边来,倒是不哭了,只一直闹着要岑令仪抱。 “宝宝,吃一点这个。” 岑令仪挑了一点豆沙馅儿,含笑喂到小家伙嘴边。 宴淮皎这会儿也不馋了,扭过小脸儿躲开,就只固执地伸着小手要她抱。 明德殿。 宴承徽正端坐于书案前,三指斜执紫毫笔,久久不曾落下去。 “可有事禀报?” 他淡声询问。 云宫一头雾水,扭头看云阙:“属下无事禀报。” 他挠头,他们应该有事禀报吗? 云阙眼珠子转了一下,明白过来。 他上前躬身道:“殿下,岑姑娘被派去后厨捣杵,双手虎口震裂溃烂,手心也磨得都是血泡,连端碗喝水都抬不起手来。” 宴承徽握着笔的指尖骤然一紧,骨节泛白,墨珠在纸上晕染开一片黑。 第一卷 第35章 他就是这么疼她! “你不曾与杂役院管事打过招呼?” 宴承徽拉开门,回头看云阙。 云阙低头小心地解释:“属下吩咐过了,奈何岑姑娘自己不肯歇下……” 岑姑娘的性子真的是……连自己都不肯放过。 “你倒是会自作主张。” 宴承徽面色不霁。 “请殿下恕罪。” 云阙吓得屈膝跪了下来,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天老爷啊,殿下到底是何意? 这差事真是越发难当了。 他估摸着殿下还是在意岑姑娘的,才会做主吩咐下去,让杂役院的人不得为难岑姑娘。 昨儿个,殿下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的摔了几样东西,想来是惦记岑姑娘,他更确定自己没有做错。 谁知道殿下这会儿又翻了脸。 他实在摸不透殿下的心思,殿下到底在不在意岑姑娘? 云宫也跟着跪了下来,埋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云阙都这样战战兢兢,他要是开口相劝岂不是找死? 算了,他还是做缩头乌龟吧。 宴承徽看廊外一碧如洗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砰”的一声摔上了门,转身走回书案边,重重坐下。 她自己选的,她自己愿意的! “殿下,小殿下夜里哭得厉害,要不然就……” 云阙壮着胆子开口。 “晚上送过去给她带。” 宴承徽眸光阴沉,语气冷冷。 她不是能耐么? “是。” 云阙在心里叹了口气。 岑姑娘这不是更苦了吗?白天要干活,晚上还要带孩子。 不过好在小殿下省心,只要和岑姑娘待在一起就乖乖的,很少哭闹。 宴承徽在书案边枯坐到子夜时分,盯着眼前的文书,半晌也不翻一页。 “殿下,该歇下了。” 云阙小声提醒。 宴承徽合上文书,起身进了内殿。 云阙正要跟上去,伺候他沐浴。 宴承徽拉开床头的抽屉。 “殿下要取什么?” 云阙在后头问。 “出去走走。” 宴承徽攥紧手中的伤药,松了松领口,转身阔步而行。 云阙跟上。 到门口,云宫指了指自己,用眼神问他。 云阙摇了摇头。 殿下恐怕不想让太多人跟着。 月色皎洁,虫鸣渐弱,秋露已然沾湿阶前草。 宴承徽双手负于身后,进了园子,漫步而行。 云阙不知他要去哪儿,也不敢多问,只默默跟着。 宴承徽转着转着,便往偏处去了。 杂役房在东宫最偏远的角落,下人们所居之处更是杂乱。 路过下人房,听到里头传出震天的呼噜声,宴承徽嫌恶地皱眉。 “岑姑娘在这一间。” 云阙走到前头带路。 殿下都走到这儿了,自然是来看岑姑娘的。 幸好他提前交代了这边的管事,给岑姑娘收拾了一间像样的屋子,离那些人远一点。 宴承徽在门前站定,听着不远处隐约的鼾声,回头瞧了瞧。 “下人住处不分男女么?” 他险些捏破手里的膏药盒。 “是一些粗使婆子,白天干活干累了睡觉就打鼾,男子都是住在外院的。” 云阙连忙解释。 宴承徽眉心这才松开,朝房内看去。 月光朦朦胧胧照亮小小的屋子。 屋子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旧桌子,上头摆着粗瓷茶具,两把椅子,还有一张简陋的床。 床上两道身影被昏暗的光线融在一起,轮廓模糊不清。 “灵芝带着小殿下来,和岑姑娘一起住。” 云阙生怕他误会,小声禀报。 小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声息。 宴承徽捏了捏手中药盒,盯着床上人影瞧了好一会儿,到底一言不发转身往回走。 她睡这么香,手能有多疼? 翌日,天不亮,岑令仪便悄悄起身。 中秋将至,那些糕点不能因为她的缘故耽搁了。 灵芝带着宴淮皎睡醒时,岑令仪已经杵完一盆糯米了。 “姑娘,您抱着小殿下,让我来吧。” 灵芝心疼她,宴淮皎也一直闹着要她。 “不用。”岑令仪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腾出手来轻轻碰了碰小家伙的脸:“小殿下,让灵芝带你去园子里玩一会儿,中午来找奶娘,好不好?” “哼哼……” 宴淮皎不情愿,只朝她伸手,哼哼唧唧要她抱。 “姑娘,你就歇一会儿吧……” 灵芝看看周围忙碌的人,小声相劝。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如今正愁找不到我的错处呢。”岑令仪看了宴淮皎一眼:“听话,你带小殿下去玩会儿,有什么事就让大陈、小陈帮你做。” 白日里,宴淮皎不是那么黏她,离开个把时辰,不碍事的。 灵芝叹了口气,只好依着她,哄着宴淮皎到园子中玩去了。 岑令仪忙碌到晌午时分。 灵芝抱着宴淮皎回来,左右瞧了瞧。 “爹爹……” 宴淮皎朝岑令仪伸手。 “叫错了,我是奶娘,等一下,还有一点点做完就抱小殿下。” 岑令仪纠正他,手中杵个不停。 “姑娘,你放下抱一会儿小殿下吧。” 灵芝劝了一句,又朝周围张望了一眼。 岑令仪看出她神色有异,放下手中的石杵,俯身净手。 “姑娘,你的手……” 灵芝一瞧她虎口上密密麻麻的裂痕,手心也是血肉模糊,不由心疼。 “没事,过几日生了老茧就好了。” 岑令仪却不甚在意,像不知道疼似的,伸手接过宴淮皎。 “呣呣……” 宴淮皎小脸儿往她怀里钻,哼哼唧唧的要吃奶。 “等一下,奶娘擦洗一下。” 岑令仪抱着他,往住处走。 灵芝跟了上去。 “什么事?” 岑令仪见近处无人,才小声问她。 “方才,在园子里,有人给了我这个。” 灵芝摸出一张字条,递给她。 岑令仪将字条摊在手心一瞧,是陆怀宥的笔迹。 “娇娇,孩子已寻到,中秋夜,聚福桥南一见。” 她看清这行字,猛地握紧手,心剧烈地跳起来,克制不住满腔的激动。 “谁给你的?” 她问灵芝。 “我不认得。”灵芝摇摇头:“是个婢女模样,但我之前没有见过。” 岑令仪深吸一口气,东宫地广,下人众多,有灵芝没见过的婢女也不奇怪。 应该是陆怀宥收买的人。 “中秋是不是有休沐?” 岑令仪想着问她。 “是,中秋晚宴过后满东宫的下人都能出去看灯。”灵芝想了想,又补充道:“像咱们这种不用到前殿去伺候的,还可以提前出去呢。” 岑令仪点点头。 她要提前出去。 她的孩儿找到了。 他出生快十一个月了,她只在出生时见过他一次,不知道他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长什么模样?有没有人疼爱? 长牙了没有?会叫娘了没有?会走路了没有? 她要去见她的孩子,她太想见他了,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出去,抱抱他,亲亲他,告诉他娘亲爱他…… * 中秋夜,月似银盘悬于前殿的飞檐之上,清辉漫过朱红宫墙,洒遍东宫千重廊庑。 前殿外开阔处,摆着一张长条暗几,上头盘盏琳琅,摆着月饼、菱藕、蜜果、醇酒…… 这些是用来供月神的。 前殿内,灯火煌煌。 宴承徽坐于上首,夏青和的案几在他边上,与他同坐。 灵芝抱着宴淮皎,站在夏青和身边。 小小的宴淮皎从进了前殿,便致力于要宴承徽抱。 下首首位坐的是顾良娣。 孙奉仪同李奉仪于次位相对而坐。 她对于自己和李奉仪平起平坐很是气恼,加上后腰伤痕未愈,对着满桌子的佳肴毫无胃口。 “今逢中秋月圆,妾谨祝殿下福泽绵长,千秋安稳。” 夏青和含笑起身,举着酒盅朝宴承徽开口,姿态端庄优雅。 “坐。” 宴承徽举起酒盅来。 夏青和正要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宴淮皎忽然伸出小手,一把打落了她的酒盅。 “小殿下,不可……” 灵芝连忙拦着,却哪里来得及? “哎呀……” 夏青和往后退了一步,那酒盅落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宴淮皎,胡闹什么?” 宴承徽皱眉。 “唔唔……” 宴淮皎听懂了,爹爹在凶他,却仍然固执地伸手要爹爹抱。 “不碍事的殿下,淮皎还小,他懂什么?” 夏青和示意婢女上前,收拾案几上的狼藉。 她朝宴淮皎笑了笑,伸手去逗他。 “爹爹……” 宴淮皎推开她的手,一味地伸手去够宴承徽。 宴承徽明明烦他,却克制不住伸出手,将他抱入怀中。 宴淮皎一落入他怀中,就不老实,反手就去抓案几上的菜。 宴承徽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 “这么馋?” 他倒也不恼,捏了一小块点心喂给小家伙。 宴淮皎小嘴咂吧咂吧吃出了滋味,很是满意,又拉他手示意他再喂。 宴承徽也不曾察觉自己对小家伙特别心软,也特别有耐心,又继续喂他。 父子之间,极是融洽。 “殿下。” 孙奉仪瞧着这一幕,心里很不痛快,不由开口。 要不是这个小孽种,她怎会挨打? 不对,这小孽种还不会说话、不会告状。 是岑令仪那个贱人,在贵妃娘娘面前告状,让她被贬为奉仪不说,还挨了二十杖。 今儿个她终于勉强能下床了,怎能不报此仇? “何事?” 宴承徽目光仍然落在宴淮皎身上。 “妾听说,岑奶娘被发配去杂役院做活了?” 孙奉仪扬着脸问。 哥哥都告诉她了,但是她还不解气。 岑令仪做点苦力算什么?有她二十杖这么疼吗? “怎么?” 宴承徽扫了她一眼,语气淡淡。 “妾要她来伺候,殿下不舍得吗?” 孙奉仪语气颇为骄纵。 她现在是奉仪又如何?有爹爹和兄长撑腰,她回到良媛之位,甚至是晋升侧妃,还不是指日可待? “有何不舍得?”宴承徽停住喂宴淮皎的动作,看向云阙:“让她过来。” “是。” 云阙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孙奉仪才能走路,就又开始为难岑姑娘了。 与此同时,岑令仪已然穿戴整齐。 她换了一身样式简单的青色细布襦裙。 这会儿,东宫的主子们正在前殿,用着中秋团圆宴。 照理说,她出门不会遇见宴承徽。 不过为防万一,她还是特意绾了个简单的松髻,发髻只用一个木簪固定,免得万一遇见宴承徽,他又要找茬。 她对着水盆照了照,这般即便真遇见了,他应该找不出她什么错处来。 她带上门往外走。 “岑姑娘。” 云阙的声音传来。 “什么事?” 岑令仪心跳了一下。 云阙是宴承徽的人,来找她准没好事,她今晚不会出不去吧? “孙奉仪在前殿,点名要你去伺候。” 云阙语气里有些不忍。 “好。” 岑令仪反而松了口气。 只是去伺候孙奉仪,大不了被她刁难一番,也没什么。 只要能出去见孩子。 岑令仪走进前殿,恭敬地对众人行礼。 “岑妹妹,快免礼。”夏青和一脸心疼地望着她:“你还好吧?” 她一眼就看到了岑令仪手上的伤痕,虎口处满是大大小小的裂纹,红肿不堪。 她的第一反应是看宴承徽。 宴承徽用小勺喂着宴淮皎甜汤,眼皮子都不曾抬一下。 “奴婢很好,谢太子妃娘娘关心。” 岑令仪微微含笑,回了一句。 “呣呣……” 宴淮皎瞧见岑令仪,欢喜不已,扑腾着双手要她抱。 “爹爹抱,别乱动。”宴承徽让小家伙站在自己怀中,清冷的目光落在岑令仪面上:“去孙奉仪那边伺候。” 她今晚穿戴尤其简素,天然的眉目如画,仙姿玉貌,发髻如云堆,不带丝毫点缀,反倒衬得一张脸儿干净昳丽,将满殿奢华装扮的女子都比了下去。 宴承徽眸光暗下去几分。 穿成这样,又打算去见谁? “是。” 岑令仪垂首应下。 她背脊挺直,走到孙奉仪身边。 宴承徽目光终于落在她手上。 原本纤细绵白的手,被石杵生生磨坏了。 那双手虎口处,皮肤被硬生生震开大大小小的伤痕,有几道深可见肉的红口子,露出里头鲜红湿润的嫩肉。 云阙说她手心磨破了皮,惨状可想而知。 他生生移开目光。 “拿着。” 孙奉仪瞧见岑令仪手上的伤,心里便有了主意,将一只小小的酒盅递给她。 岑令仪默不作声,伸手接过。 “两只手,举好了!” 孙奉仪提起酒壶,忍着疼痛站起身来。 她唇角勾起恶意的笑,手腕微倾,清澈的酒液如一条细线,直倒进岑令仪手中的酒盅内。 那小小的酒盅很快就被酒水填满。 孙奉仪却没有停下动作。 她继续倒着。< /p>岑令仪看着手中的酒盅,烈酒漫出来,慢慢覆上她的伤口,火烧火燎的灼痛传来,痛得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脊背绷得笔直,牙关死死咬着,分毫未退,连肩头都不曾颤一下,只有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难以克制,染湿了额边的点点碎发。 宛若崖边寒梅,任凭风雪摧打,风骨分毫不肯折。 宴承徽看着她苍白的脸,漆黑的瞳仁骤缩,手里的酒盅发出“咔咔”的细微声响。 “呣呣……娘……” 宴淮皎在他怀中扑腾,奋力要往岑令仪那处去。 宴承徽回过神来,才察觉手心刺痛。 他摊开手,酒盅被他捏碎,碎片扎进手心,鲜血溢出。 他胸膛起伏,重新握紧手,手中的碎瓷片摩擦着扎进皮肉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刺骨的痛。 她现在正经历着这样的痛吗? 是她自找的! 他早和她说过,让她不要招惹孙佩环。 她偏不听。 只是这一点痛而已,可抵得过他心口致命的一击? 夏青和默默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面上一片端庄得体,袖里已经撕破了帕子。 他愿意和岑令仪一样疼,他就是这么疼岑令仪,就是这么疼! 岑令仪已经嫁过人了,还生下了别人的孩子,岑令仪到底有什么好,惹得他如此念念不忘! “滋味如何?” 孙奉仪冷笑,目光落在岑令仪汗涔涔的脸上。 她仍旧倾倒着烈酒,这会儿更放肆,径直将酒倒在她的伤口上。 “奴婢很好,倒是孙奉仪,可要再让人奉上两块软垫?” 岑令仪弯起眉眼,含笑问了她一句。 烈酒倒在伤口上,也就是最初的时候很痛罢了,再继续倒,已经麻木的伤口没什么其他感觉了。 她知道孙奉仪能行走之后,会报复她。 但那又如何? 她不给自己报仇,孙奉仪难道就会放过她了吗? 孙奉仪听她还敢嘲笑自己腰臀处的伤,顿时怒目圆睁,手里酒液倾倒得更快。 “我浇死你!” 她就不信岑令仪不疼。 “好了,孙奉仪,今日是中秋佳节,你又何必如此?” 夏青和压下心头嫉恨,柔婉地开口。 “我受杖责时,太子妃娘娘怎么没有替我说话?” 孙奉仪扭头看了她一眼,愤愤不平。 夏青和惯会做好人,她怎么不替她受杖责? “殿下,您倒是劝一劝,这像什么样子?” 夏青和一脸无奈,目光柔柔地看着宴承徽。 “手举稳些,一个酒盅都端不住,如何能做杂役院的活计?” 宴承徽神色已然恢复一贯的淡漠,骨节攥得发白,殷红的血自指缝中渗出,一滴一滴落在脚边,晕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岑令仪盯着眼前的酒盅,看到自己的倒影被晃动的酒液撕得支离破碎。 伤口除了灼烧,没有别的感觉,可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又让她痛起来了。 他总能轻易拿话刺痛她。 她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他让她端稳,那她便端稳。 云阙此时瞧见了地上的血迹,忙上前替宴承徽清理,又示意灵芝抱走小殿下。 宴承徽却抽回手,仍然冷冷望着岑令仪。 孙奉仪一壶酒倒完,吩咐:“再拿酒来。” “好了,孙妹妹,今日中秋佳节,做事不要太过。”夏青和打圆场,又道:“岑妹妹,淮皎要你呢,你来抱一抱他。” 孙奉仪还没解气,恨恨地盯着岑令仪的背影。 一个卑贱的奶娘,杂役院的婢女,等着吧,她有的是法子惩戒。 岑令仪取出帕子擦拭了手上的酒液,上前抱过宴淮皎。 “娘……” 宴淮皎抱住她,柔嫩的小脸贴着她的脸蹭啊蹭,不知道有多亲近喜欢。 “娘娘,小殿下喊奴婢喊得是‘奶娘’,只是才学着说话,喊不清楚,您别误会。” 岑令仪小声同夏青和解释。 “你我情同姐妹,我的孩儿不就是你的孩儿吗?他吃你的奶水长大,叫你一声‘娘’也是应当的。” 夏青和很是大度,接过年年手中的帕子,亲手替她擦拭伤口。 “奴婢没事。” 岑令仪抽回手。 她生来不喜旁人触碰,何况夏青和的虚情假意? “殿下给妾做的花灯,妾挂在院子门口了,等一下殿下能不能带妾到街上去看花灯?” 孙奉仪同宴承徽说话,换了一副嘴脸,仰着脸儿,笑容娇媚。 岑令仪默默听着。 宴承徽还给孙奉仪做了花灯吗? 她在杂役院,没听到这个消息。 孙奉仪的话,让她想起从前过中秋,宴承徽总会提前亲手给她做花灯。 他手很巧,做什么像什么。 兔子花灯、莲花灯、人形花灯…… 他给她做过好多好多花灯,多到她一时半会儿算不清一共有多少个。 现在,他给孙奉仪做花灯了。 应该的,孙奉仪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你伤未愈,今日别出去。” 宴承徽的语气不容置喙。 “殿下,妾在院子里都快闷死了……” 孙奉仪拧着身子撒娇。 “不成,养好了身子有的是机会出去。” 宴承徽到底不曾应允。 他瞥了一眼岑令仪的穿戴,转而朝夏青和道:“太子妃和孤出去走走。” “是。” 夏青和欣然应允。 岑令仪借着怀里小家伙的遮挡,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泛起的酸涩强压了下去。 中秋节,团圆夜,他陪正妻逛灯会,是天经地义的。 他同谁在一起,都与她无关。 她要去见她的孩儿了。 出了前殿,她抬头看天上的圆月,心底的酸涩又涌上来。 从前,每逢中秋,岑府多热闹? 娘会摆下中秋宴,亲手做月饼供月神,到了晚间一家子团团圆圆,坐在园子里吃饭赏月看戏。 等宴席散了,娘会带他们去逛灯会,到下半夜才回府。 如今,爹娘也不知身处何地,过得好不好? 迈过东宫角门的门槛,眼前被灯火照得一亮,她收敛了心神,沿着大道往前走。 爹娘的事情先放一放,她要去见她的孩儿。 今夜,上京城内极是热闹。 长街十里尽悬花灯,灯火连成一片,流光铺满街道。 街上游人摩肩接踵,丝竹声响穿巷,各色花灯交相辉映,满城皆是融融月色与万点华光,照得四下里亮如白昼。 岑令仪却无心欣赏,一路直奔聚福桥。 宴承徽单手负于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她,黑漆漆的眸沉得吓人。 她若驻足,哪怕回望一眼路边的灯火,都能发现他的存在。 可她眼里只有她想见的那个人,一心奔赴目的地,脚下不曾有过丝毫停顿。 第一卷 第36章 奴婢来请辞 岑令仪步履匆匆,穿过满街的灯火和热闹的人群,行至聚福桥北。 她提起裙摆,拾阶而上。 桥上,有做灯的老人,不少年轻的男女聚集在此,中秋整夜不宵禁,正是有情人月下相会的良机。 看见他们,她好像看见了她和宴承徽的从前。 她移开目光,看向桥南,步伐慢了下来,搜寻陆怀宥的身影。 “娇娇。” 桥南的人群中,有人向她招手。 岑令仪瞧清那是陆怀宥,微蹙的眉心顿时一松。 她不曾开口应他,只快步朝他走去。 “陆大人。” 走近了,她屈膝朝他行礼。 “娇娇一定要跟我这么见外?” 陆怀宥伸手扶住她。 岑令仪抽回手臂,朝他笑了笑:“应该的。” 她不知道陆怀宥是出于什么缘故,没有帮她查父亲的事。 不过,在他写字条给她,说找到孩子之后,她便已经想通了这件事。 父亲之前帮过陆怀宥母子,岑府出事时陆怀宥也帮了她,如今孩子也找到了。 他们之间算是两清,陆怀宥不欠她的,她不能强求他帮她父亲翻案。 “孩子都找到了,你能不能和从前一样,叫我一声‘川齐’?” 陆怀宥眼巴巴的看着她。 她已经不是千金大小姐,还是这么的……这么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川齐。” 岑令仪抿了抿唇,叫了他一声。 川齐是他的小字,与他假成亲的那段时间,她是这样称呼他的。 灯火之下,她长睫如煽动的蝶翼一般轻颤。 她不愿这般唤他,太过亲近。 但为了能早点见到孩子,她不想与他纠结此事。 陆怀宥通体舒泰,笑着递给她一盏金鱼灯:“这是给你准备的。” 同时递给她的,还有一个做成鸾鸟形态的糖人。 “谢谢,很好看。”岑令仪含笑夸赞了一句,瞧瞧左右:“我想看看孩子。” 金鱼灯很精致,但她无心欣赏。 陆怀宥好像是一个人来的,孩子在什么地方? “随我来。” 陆怀宥伸手牵她。 岑令仪躲开了。 陆怀宥一脸心伤:“娇娇就这么嫌弃我?” “不是。”岑令仪弯起眉眼朝他笑,柳夭桃艳:“你和安顺郡主婚期近了吧?这满街都是人,若被人瞧见了传出闲话去,对你不好。” 她刻意软了语调,软糯可亲,笑意盈盈,很容易便叫人信了她。 陆怀宥看看左右,也觉得她说的有理。 “我娶她,是逼不得已……” 他脱口同她解释。 “我知道,你有苦衷的。” 岑令仪依旧眉眼含笑,漫天灯火之下星眸皓齿,容颜极盛。 陆怀宥娶安顺郡主,或是娶旁人,亦或是不娶,她都不在意。 寻回孩子和家人之后,她不会再同他有太多交集。 “娇娇,你能理解我,真是太好了。”陆怀宥看着她,眼睛灼亮:“上次回府,我还以为你生气了。” “没有。”岑令仪摇摇头,看向前方:“还要走多远?” “就快到了。”陆怀宥指了指前头:“从那个巷子进去。” 他指的,是一条阔巷,里头也悬了花灯,照得四下里亮堂堂的。 陆怀宥行至一户人家院前,朝她招手,压低声音。 “娇娇,你来瞧。” 岑令仪快步上前,透过花窗朝院内看。 小小的院落,寻常的民宅,三间简陋的瓦屋,院子里有一株桂树,散发出桂花香气,四处悬了些小小灯笼。 院子里,一个年愈花甲的老妇抱着小小孩童,手里提着一盏花灯,笑着逗他。 那孩子看着,和宴淮皎差不多大,眉目清秀,正看着老妇手中的花灯,咯咯笑着。 那是……她的孩子吗? 岑令仪抬手掩着唇,看着那个孩子,心中的滋味一时难言。 她本以为,自己会一下哭出来,但并没有。 她只是睁大眼,盯着那孩子瞧,舍不得移开眼。 他长得不像宴承徽,好像也不太像她。 那会是随了谁呢? 或许像她,只是她自己看不出来罢了。 “娇娇,娇娇?” 陆怀宥的声音传来。 岑令仪回过神,想起数月的牵挂,到底还是红了眼圈。 “我可以进去抱抱他吗?” 她想抱抱他,亲亲他。 “不成。”陆怀宥将她拉到一侧:“这对老夫妻,是二皇子找的,我费了好多心思才找到这里,你现在还不能暴露,要不然二皇子会把孩子转移去别处。” 岑令仪后背靠墙手抚着心口,脑中思绪纷杂,一时说不出话来。 唯一让她定心的是,孩子找到了。 陆怀宥说老夫妻,就是说那老妇还有夫君,他们俩一起照顾她的孩子? 老妇看起来很和善,应该不会对孩子不好,不知道孩子吃什么长大的? 看起来有些瘦弱,不像宴淮皎那样白白嫩嫩的。 “少爷,安顺郡主找你呢。” 小厮在巷头禀报。 “等一下,我马上来。” 陆怀宥回应了一声。 岑令仪不由侧眸看他。 “我和安顺郡主一起出来,趁她买东西来见你。” 陆怀宥和她解释。 “那你快过去吧,别耽误了。” 岑令仪催促他。 “娇娇,我已经买通这对老夫妇。”陆怀宥拉住她的手,眼眶泛红:“我想好了,等我和安顺郡主成亲之后,就为你秘密置一座宅子,到时候你和孩子住进去,就不用留在东宫继续受罪了。” 他受不了了。 每日一睁眼,他就想到岑令仪在宴承徽眼皮子底下。 那日,岑令仪休沐回陆府,宴承徽还追了去,当着他的面给岑令仪喂荔枝。 假以时日,宴承徽会做出什么来? 他们本就互有情意,还做过最亲密的事,岑令仪甚至悄悄生下了宴承徽的孩子! 他不能想。 岑令仪是他的,他要把岑令仪藏起来! “你是要我做你的外室吗?” 岑令仪偏头望着他,澄澈的眸子映着灯火,仿佛盛着漫天星河。 她忍着不适,没有抽回手。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陆怀宥对她的心思,她岂会不知? 岑家的姑娘,哪怕不嫁人,也不可能做人妾室,更别说是见不得光的外室。 “不,怎么会,我怎么可能那样唐突你?”陆怀宥松开她,摆摆手,“我就是想保护好你,不让你在东宫受苦,你看你的手。” 他抓住她手腕,举到眼前。 纤纤素手伤痕摞着伤痕,惨不忍睹。 等他爬到高处,自然会休了安顺郡主,娶岑令仪为妻。 她是他年少时就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又为难你了。” 他满目心疼。 “做下人吗,总归要吃些苦的。”岑令仪收回手,仰着脸儿笑看着他,漆黑的眸中泪意盈盈:“这世上也只有你这么傻,愿意救我出来,只是买宅子要好多钱吧,我没有那么多钱还给你。” 孩子既已找到,她自然要离开东宫,她又不是天生喜欢受虐,谁愿意留在那里天天被宴承徽欺负? 不过,陆怀宥的宅子,她就不住了。 “不用你花银子,我的就是你的。” 陆怀宥大喜过望,再次拉住她的手。 他以为,岑令仪不会轻易答应。 毕竟她是太傅嫡女,一身傲骨,怎肯轻易为他折腰? 大概是东宫的日子太过磨人,她才会轻易妥协。 宴承徽也算是间接帮了他。 到时候,岑令仪身边除了孩子,就只有一个他。 还怕她不对他动心吗? “谢谢你。”岑令仪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时机恰到好处:“孩子找到了,我如今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爹娘他们,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们在什么地方?” 问出爹娘所在的位置,她好带着孩子去找他们。 “他们……” 陆怀宥有些迟疑。 “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他们了,到如今我连爹娘的一封亲笔信都没有收到过,你是不是骗我?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 岑令仪抓住他手臂,硕大的泪珠滚滚而下。 这眼泪,不是哄他的,而是对爹娘他们的忧心。 她一直怀疑陆怀宥在骗她,爹娘可能已经…… 但她从来不敢细想。 “没有,你别哭。”陆怀宥抬手替她擦眼泪:“他们在岭南,在岭南,我很快让他们写家书给你。” 对,就说人在岭南。 岭南乃蛮荒绝地,荒僻无人教化,毒虫瘴疠丛生,且路途遥远,地广人稀。 她带着孩子,不可能找到那里去。 她是个有脑子的,那么大的地方,去哪找岑府那几个人? “岭南。”岑令仪喃喃重复了一遍,澄澈的眸泛着泪光:“你不骗我?” 爹娘的流放之地,原是西北乌孙,听闻雪山连绵,终年严寒,沿途万里戈壁,死在途中的犯人十占八九。 陆怀宥说救回了他们。 怎会藏到千里之外的岭南去? 他说得,到底是真是假? 她还是得设法见姐姐一面。 “娇娇,我怎么舍得骗你?”陆怀宥满目心痛:“岭南山多路远,岳父他们藏进山中,只要他们不出来,任凭谁也找不见。” 他说这话,是掐灭她的心思,别想着带孩子去岭南。 “只要他们还活着就好,你快走吧,一会儿安顺郡主该不高兴了。” 岑令仪擦擦眼泪,又走到花窗边往里看。 老妇和孩子已经不在院中,只余下那只小小的花灯,孤零零地落在台阶上。 “别看了,你回东宫准备一下,我买好了宅子通知你,很快就能和孩子日日在一起了。”陆怀宥看着她,依依不舍:“我先去了。” “好。” 岑令仪点头,目送他走远。 她背靠墙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金鱼花灯的手柄,慢慢定下心神。 半晌,她再次透过花窗,朝院内看了一眼。 院子里还是空空如也,老妇没有带孩子出来。 她抬起手里的鸾鸟糖人,送到嘴边。 一声脆响,蜜甜入口。 她打着金鱼灯,含着蜜糖,沿着宽巷,缓缓往外走。 之前,宴承徽和哥哥他们也会给她买糖人。 她已经很久不曾吃过这个东西了,也不曾打过花灯。 她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的金鱼灯,许多东西,都是拥有的时候不珍惜。 从前只道是寻常。 出了宽巷,这会儿也不着急回东宫,她沿着街边想着心事慢慢往回走。 她想着,到前头买些什么东西带回去给灵芝吧。 经过一条漆黑的窄巷,黑暗中忽然伸出一只手来,精准地捉住她手腕,将她往巷子里拖去。 岑令仪吃了一惊,被拖着往前走,下意识抬起花灯去砸那人。 手中花灯举起来,照亮眼前人的脸。 一张清隽泠然的脸落入她的眼帘,乌浓狭长的黑眼睛如刀子一般锋锐,直直割着她的脸。 岑令仪手举在半空,僵在那里,点墨般的眸中闪过惊愕与惶然。 宴承徽怎么在这里? “砰!” 宴承徽一把挥开她手里那只碍眼的金鱼花灯,用了不小的力道。 金鱼花灯应声落地,在地上滚了几圈,失了光亮,破烂不堪。 “殿下,那是奴婢的花灯!” 岑令仪下意识瞪大乌眸,同他理论。 就算他是太子殿下,也不该如此不讲理,伸手就摔了她的花灯。 但话说出口,她又后悔了。 他早已不可理喻。 她又何必同他多费口舌。 宴承徽抿唇不语,劈手夺过被她咬了一口的糖人,也摔在了地上。 那糖人落地发出细微的声响,碎糖溅了一地。 他拖着她,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去。 “你放开我!” 岑令仪情知不妙,挣扎着赖在原地,不肯跟他往前走。 奈何他力道大,她半点不是对手,被硬拽到巷尾处。 这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余头顶一线深色天,街道处喧闹的声音也极为遥远。 宴承徽忽然停住步伐。 岑令仪挣了几下,没能挣脱他的桎梏,只觉手腕被他捏得生疼。 “请殿下放开奴婢。” 她定下心神,平心静气之后开口。 这样说话,宴承徽自然能想起她的身份,对她唯恐避之而不及。 宴承徽不曾如她预料中一般甩开她,反而反手将她往后一推。 岑令仪踉跄一步,后背贴在了坚硬的墙壁上。 宴承徽将她单手摁在墙上,逼得极近,两人衣襟相接。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将她牢牢锁在其中。 她蜷着身子,脑袋紧贴着墙壁,尽量不触碰到他。 他这会儿脑子不清晰,等下嫌弃起她来,恼羞成怒,又要来怪她。 “吐出来。” 宴承徽冷声命令。 岑令仪怔了一下,明白过来。 他让她吐了口中的糖。 “殿下这样,会让奴婢觉得,殿下对奴婢旧情难忘……唔……” 她拿话儿激他。 她晓得他厌恶她,听不得这个,她只要这样一说,他便会丢开她,弃她而去。 但她话未曾说完,便被他俯首堵住唇。 这不是吻,是碾压,是惩戒。 他带着怒意,碾得她生疼,径直撬开她齿关。 是她身上的香气,桃子的香气,混着淡淡的奶香,和她口中蜜糖的香气。 陆怀宥买的蜜糖,她就那么喜欢吃! 他不许她吃,不许。 他与她抢夺那块几乎融尽的糖块。 岑令仪陡然被他亲住,熟悉的清冽气息袭来,像烈火,像热炭,霸道地贴着她,肆无忌惮地抢她的那一口糖。 她眸子倏地睁大,怔了片刻反应过来,羞恼之间一口便要咬下去。 他亲了那么多人,孙奉仪、夏青和……后院里就有四个,还不知道外面还有没有。 这是在巷尾,万一有人经过…… 他不管不顾,根本没有拿她当人,不介意有人看到。 她不要他亲! 宴承徽倏然退回,抵着她唇哑声警告:“敢咬我,关地牢。” 他已经预料到她的动作。 岑令仪僵在那里,他说话时,唇在她唇上轻动,她微张着口儿不敢咬下去。 她不要被关地牢。 如今孩子找到了,她要离开东宫,离开他。 去寻爹娘他们。 宴承徽重新吻上来。 岑令仪猛地偏头躲开,啐了一声,下颌忽然钳住,被迫抬起头面向他。 他又亲下来。 “糖我已经……唔唔……” 她两手抵在他心口处。 糖已经吐掉了,他做什么还要亲她? 宴承徽疯了一般亲着她。 他用了最大的力气,他要将她拆了,全都吃到肚子里去。 这样,她就再也不会背叛,不会跟别人走! 好痛…… 岑令仪只觉得嘴上火辣辣的。 他好像要吃了她…… 他是要生吞活剥了她吗…… 他癔症了…… 不行了,她要窒息了,心跳得太快了,要昏厥了,脑子混乱了,她没有办法思考了。 她支撑不住,后背紧贴着墙壁几乎滑坐下去,堵着她呼吸的人终于松开了她。 她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双手扶着身后的墙壁,心有余悸地看眼前人。 看不清。 太黑了,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但是他的眼亮极了,亮得化不开,像饥饿的狼盯上了猎物,随时可能冲上来。 她往后躲了躲,恨不得将身子镶进墙壁内。 他这样的眼神,她太熟悉了。 她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不会想在这小巷内,对她行不轨之事吧? 不,她死也不会从他的。 她嫌他脏。 “他送的东西,你就那么喜欢?” 宴承徽再次逼近她,嗓音裹着冷涩。 岑令仪被他亲得脑子有点迟钝,转了转眼珠子过了片刻才明白,他说得是陆怀宥送了她花灯和糖人。 “殿下不也给孙奉仪做了花灯么?” 她扯起唇角,无声地笑了笑。 他能娶那么多女子,一心宠爱孙奉仪。 她接受陆怀宥送的东西怎么了? “孤如何做,轮得到你置喙?” 宴承徽将她圈在怀中。 桃子的香气混着奶香,在引他诱他,他又想亲她。 想堵住她的嘴。 她做错了事情,还强词夺理! “奴婢收了谁的东西,似乎也同殿下没有关系。” 岑令仪偏头看向别处,心痛了一下,好像吃了一颗生的青梅,又酸又涩。 她不该说他给孙奉仪做花灯的事。 关她什么事? 好像她还在意一样。 他都有那么多新人了,她不要傻傻站在原地。 “岑令仪。” 宴承徽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殿下,奴婢要走了,您也快去陪太子妃吧……” 岑令仪压下心头的酸涩,抬手想推开他。 宴承徽忽然再次亲下来。 这次,他没有亲她的唇,他的唇,落在了她耳后。 岑令仪克制不住一个亶页栗,几乎要蹦起来。 “宴承徽,不那要里……” 她脱口唤了他全名,嗓音一下变了调,眼中迅速聚起泪光。 耳后,是她最不能碰的地方。 只有他知道,只有他知道! 是他发现的。 她耳后不能碰。 从前,她总要求他好多次,他才肯放过她。 重逢后,数次独处,他没有再碰过她耳后。 她想,大抵是他女人太多了,忘记了。 他怎么又忽然想起来了? 宴承徽带着怒意,唇一息也没有离开过她耳后,碾着那处一下重过一下斯膜。 大手没入襟内。 “宴承徽,我错了,我错了……” 岑令仪哀声求饶。 她觉得自己的心被攥住了。 她要死了。 攥住她心的手,毫不怜惜,大力地搓她的心,弄她的心。 疼痛中夹杂着别样滋味。 她控制不住自己了,肩一抽一抽地缩着,膝盖不停磕碰,要不是宴承徽捞着她,她早已坐在地上了。 她会死的。 “继续说。” 宴承徽口贲薄的热打在她耳后,稍离了她。 岑令仪已是上气不接下气:“说……什么……” 她脑子里好像全是水,眼前也是一片水光,一点也转不动了。 “还理不理陆怀宥了?” 宴承徽慢条斯理地问。 “不理了。” 岑令仪从善如流,脱口而出。 “收不收他给你的东西?” 宴承徽缓缓抽回手。 “不收。” 岑令仪摇头,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没有力气站着了,浑身的力气都被他抽走了。 黑暗中,眼泪顺着脸儿落下,无声地砸在衣襟上。 他无耻。 用这种手段逼迫她,算什么储君。 宴承徽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看不见,却能感受到手心的湿和热,带着她特有的气息,一点一点渗进手心的伤口。 “殿下先走吧。” 岑令仪蜷缩在墙角处开口。 宴承徽站着原地没有动作,也不言语,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 岑令仪见他不理自己,扶着墙起身快快地整理了衣襟,朝外奔去。 腿上失了力气,她跑不快,姿势也别扭。 宴承徽看着她消失在巷尾的背影,缓缓攥紧手心。似乎捉住了她残留的气息,将它糅进血液,融入骨髓。 岑令仪一口气走回东宫。 她原想回杂役院,路过寝殿时停住步伐,改了主意。 “岑妹妹出去一趟,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夏青和瞧见她,一脸诧异。 “太子妃娘娘。”岑令仪朝她屈膝一福,微微含笑:“奴婢来请辞。” 第一卷 第37章 求求殿下 “岑妹妹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个话来?” 夏青和诧异地睁大眼睛。 岑令仪怎会忽然提这个?是吃不了杂役院的苦?故意这样说,好让她把她调回偏殿? “奴婢来东宫,承蒙娘娘照顾,现在有别的事情,就不留在东宫了,还望娘娘首肯。” 岑令仪眸带笑意,乌发白肤,毫无衬托的一张脸儿泛着淡淡的粉,宛如明珠生晕。 夏青和看得心中不舒服,垂下眼睛快步走到她跟前,才抬起头来。 她拉住岑令仪的手,一脸的亲近体谅。 “是不是杂役院的活辛苦了,手伤成这样,孙奉仪真不应该。我吩咐过那帮下人,要对你好些,他们还敢如此,岑妹妹别说气话,回头我收拾他们。” 她不信岑令仪会走。 岑令仪到东宫来做奶娘,不就是被陆怀宥舍弃,又无处可去,想着来攀附宴承徽吗? 只是,宴承徽记恨之前被岑令仪抛弃的事,没有接受她罢了。 但宴承徽也不曾放下。 假以时日,岑令仪或许同他言归于好,也说不定。 “不是的。”岑令仪笑了笑,抽回手:“娘娘误会了,奴婢是下人,做什么活都是应当的。” “那是因为孙奉仪?她性子就那样,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夏青和又道:“等会儿殿下回来,我去劝劝他,淮皎自来喜欢你,还把你调回他身边照顾,殿下疼爱淮皎,自然会应允的。” 不是她想劝岑令仪留下来,而是她猜到宴承徽不会让岑令仪走。 违拗了宴承徽的意思,他会不悦。 她现在还做不了宴承徽的主。 何况,岑令仪也不是真心想走,大概是因为孙奉仪和杂役院的事,以走作为要挟。 她若一口应下,岑令仪走了又被宴承徽找回来,她反而不讨好。 她攒了这么久“贤良”的口碑,不能轻易坏在岑令仪身上。 “娘娘,奴婢拜托朋友,打听到了一些家里亲人的消息,想去看看他们,所以不能留在东宫。” 岑令仪没法子,只能如是说。 夏青和心里应当是盼她离开的,之所以不答应,估计是担心宴承徽不应。 她没有和夏青和说找到孩子的事,更不可能说关于爹娘的只字片言。 “原是因为这个。”夏青和看她一眼,心中有了想法,忧心地望着她:“那你得去乌孙,几千里之遥,又是苦寒之地,你一个女儿家,怎能过去?” “总有法子的。” 岑令仪笑了笑,不欲与她多言。 夏青和一直没有说话,似乎很是为难。 “娘娘就点个头吧,小殿下也大了,偏殿的那些人能应付下来,奴婢才走,小殿下或许会哭两日,等到后头自然会忘了奴婢的。” 岑令仪轻言软语,字字句句都合情合理。 “我倒是不担心淮皎。”夏青和往后退了几步,坐了下来,看着她眼底有着疑虑,“就是殿下那边,你走了,我怎么和殿下交代?” “娘娘知道,殿下素来厌恶奴婢,巴不得奴婢消失呢。” 岑令仪轻轻笑了笑。 他恨不得她死。 她走了,他再也不必看到她就生气,还要想方设法的羞辱她、折磨她。 毕竟,眼不见为净。 “话虽如此,我看殿下不见得愿意放你走。” 夏青和还在迟疑。 “殿下不放奴婢走,是恨奴婢,觉得就这样放过奴婢,心头恨意难消,求娘娘怜惜奴婢,放奴婢走吧。” 岑令仪提起裙摆,朝她跪了下来。 夏青和说宴承徽不愿放她是假,在意她和宴承徽的过去是真。 此时,唯有做小伏低,同宴承徽撇清关系,夏青和才会点头。 “岑妹妹,你何必如此。”夏青和起身扶起她来,满目心疼:“看你这样,我心里也不好受,你既然决意要走,那我就应了你。” 她站直了身子,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岑令仪一走,和宴承徽不再见面。 孙奉仪那个靠父兄的东西,不足为惧。 “多谢娘娘。”岑令仪屈膝朝她一福,低声道:“还请娘娘先不要将此事告诉太子殿下,若殿下知晓,定然不会轻易放奴婢离开。” 她知道,夏青和在等她这句话。 这话得从她口中说出来,才能彰显自己离开的决心,夏青和也才会相信她是真的要离开。 “好。”夏青和眉目舒展,转而吩咐道:“年年,你去梳妆台的第二层抽屉里,取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给岑妹妹。” “不用了,娘娘,奴婢有银子。” 岑令仪后退了半步,摆手推辞。 她不会欠夏青和的人情。 “你带着吧。”夏青和劝道:“你一个女子孤身在外,身上没点盘缠,怎么能行?” 只要岑令仪肯走,多给她点银子打发了,也值得。 “奴婢有银子的,娘娘真的不必拿,太和公主给了我许多。”岑令仪朝她一福:“多谢娘娘成全,奴婢就先告辞,收拾一下东西,约莫后日便离开。” 她说罢,也不等夏青和开口,便抬步往外去了。 她转身之际,夏青和恰好看向她,惊鸿一瞥之间,她看到岑令仪耳后的那片嫣红,比之胭脂更盛,像盛开到极致的红牡丹。 她眼眶一热,“咔”的一声轻响,掐着桌脚的指甲断开了。 宴承徽在中秋宴上,邀她一起去看灯会,实则是拿她做幌子。 出了东宫的门,他便下了马车,让她自己去游玩。 他则步行走了。 她知道岑令仪从前殿出去之后,也去了街上。 当时,她便猜测,宴承徽是不是去追岑令仪了。 此刻看岑令仪耳后的印记,分明就是儿郎亲的,除了宴承徽,还能有谁? “娘娘……” 岁岁拉起她的手,查看断开的指甲,欲言又止。 “你也看到了?” 夏青和扭头看她,深吸一口气,郁气难消。 “她都要走了,娘娘就当没看到吧。” 岁岁劝道。 夏青和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岑令仪离去的方向,强压下心头的妒火。 岑令仪最好是真的离开,再也别回来。 * 岑令仪尚未踏进偏殿,便听到宴淮皎的哭声,嘹亮得很。 “小殿下,奴婢求求你别哭了,奴婢保证,等一会儿姑娘回来,就抱你去见她好不好?” 灵芝已经没招了,哄着怀中哭闹不止的小家伙,急得满头大汗。 大陈,小陈两位奶娘在边上束手无策,其余的婢女更是帮不上手,面面相觑。 宴淮皎可不管什么中秋节不中秋节的,只是一味的嚎啕大哭,嗓子都哭哑了。 “娘……哇哇……” 他已经知道“娘”代表谁了,一边哭一边伸着小手往外指,示意灵芝带他去找娘。 “小祖宗唉,姑娘出东宫去了……” 灵芝被他折腾死了,几乎要抱不住他。 “岑姑姑回来了!” 有婢女眼尖,看到岑令仪回来,连忙喊了一声。 “姑姑。” 一众婢女忙朝岑令仪行礼。 从萧贵妃让岑令仪执掌偏殿之后,这些人对她再不似从前那般轻慢。 不管服不服气,看到她都会行礼,叫一声“姑姑”。 “免礼。” 岑令仪拾阶而上。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灵芝宛如见了救星,抱着宴淮皎,跨过门槛迎上去。 “呜呜……” 宴淮皎一看到岑令仪,哭声就小了下去,小手伸出来,身子探的老远。 “小殿下,怎么哭成这样?都这么大了,还这么离不开奶娘。” 岑令仪抱过他,心里一阵酸涩。 她要离开东宫了,或许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个孩子。 这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她也好舍不得他。 可是她没有法子呀。 “唔……” 宴淮皎委屈极了,将小脸埋在她脖颈间,小声哼唧。 “好宝宝,是奶娘不好,下次不能再这样哭了。” 岑令仪轻拍他后背,小声抚慰。 宴淮皎好似听懂了,哼哼了两声,没有再哭闹。 “奶娘洗一洗,给你喂奶好不好?” 岑令仪抱着他进了偏殿。 宴淮皎一听她说吃奶,又想起来,撒着娇往她怀里钻。 岑令仪简单的擦洗了一下,坐在矮凳上,给他喂奶。 “姑娘,你这耳朵后是怎么弄的,红了这一大片?” 灵芝在一旁疑惑地问。 “试了一个胭脂,不知道怎么弄的,就……有点痒……” 岑令仪脸上烫起来,像有人在她面前蒸了一笼包子似的。 宴承徽就这么作践她,全然不管不顾! “我知道了,是那个胭脂里面有花粉吧?以前咱们府上老夫人院子里的梨花就是,一碰脂粉脸上都是风团,还好姑娘这个没那么严重。” 灵芝心思单纯,压根没想那么多。 “嗯。” 岑令仪敷衍着点点头。 宴淮皎这一日为着要见岑令仪,哭闹许多次,早就累了。 这会儿吃饱肚子,窝在岑令仪怀中,很快便呼呼睡去。 岑令仪起身,打算将他安置在摇篮中。 “姑娘,给奴婢抱着吧?奴婢还带小殿下跟您去那边睡,要不然夜里他又要哭。” 灵芝说着伸手。 “不用,我今晚在这边。” 岑令仪将宴淮皎放到摇篮中,盖上薄毯,细致的整理妥当。 “殿下放您回来了?” 灵芝闻言,顿时一喜。 岑令仪没有说话,走过去打开柜子。 “姑娘要找什么?”灵芝晃着摇篮:“等一下我来帮你找。” 虽然不是主仆,但姑娘的东西还是她收拾的多。 “不用。” 岑令仪轻应了一声。 她取出太和公主塞给她的那只荷包,走回灵芝跟前。 “怎么了,姑娘?” 灵芝察觉出她有些不对。 “来。” 岑令仪拉过灵芝的手,将荷包里的金锞子往她手中倒。 “姑娘,你做什么?你给我这么多金锞子干什么?” 灵芝下意识地将手往回缩。 姑娘怎么那么不对劲?好端端的,给她这个干什么? “刚才在街上忘了给你带东西,你拿着,回头自己去买。” 岑令仪执意将荷包中的金锞子倒了一半给她。 “奴婢不要,姑娘要做什么?” 灵芝眼圈红了。 她察觉到姑娘的异样,不安地看着她。 “孩子找到了,我要走了。” 岑令仪将余下的金锞子收进袖中,转身到衣柜边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她来时的几件旧衣裳。 就不留在这里,碍别人的眼了。 “姑娘要走?”灵芝的眼泪一下掉下来:“我也要跟姑娘走。” 她往前一步,拉着她的衣摆。 “别说傻话。”岑令仪转身替她擦眼泪,轻声抚慰:“我还不知道要去哪里呢,你跟着我只会受苦。” 她已经够苦了,又何必连累灵芝。 “奴婢不怕苦。” 灵芝很是坚决。 “你的卖身契在东宫,走不了。”岑令仪轻叹了口气:“小殿下也离不开你,我走了就够他哭的了,你再一走,他岂不要哭伤了?” 灵芝在东宫过得挺好的,宴承徽也没有针对过她。 她连自己都安顿不好,哪里还能带人? “可是姑娘一个人,出去了怎么办?” 灵芝痛哭流涕。 “姐姐还活着。” 岑令仪靠在她耳边,小声告诉她。 灵芝闻言顿时止住了哭泣,瞪大眼睛看她:“真的?姑娘不骗我?” “骗你做什么?” 岑令仪朝她笑了笑,继续转身收拾东西。 “那姑娘去找二姑娘吗?” 灵芝凑上来问。 “嗯。” 岑令仪没有和她解释,还不知道二姐姐在什么地方。 说了也是让她跟着忧心,没必要。 “我舍不得姑娘……” 灵芝抱住她,又哭起来。 “傻瓜。”岑令仪拍拍她:“我要是能给爹爹翻了案,就回来接你。” 灵芝哭得更凶了。 老爷的案子是陛下亲自断的,谁能翻案? 姑娘不过是安慰她罢了。 * 明德殿。 银色的月光铺满整个院落,飞檐翘角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纱。 宴承徽立在廊下,却不曾赏月,而是望着偏房的方向。 那里黑漆漆的。 住在里头的人早已搬出去许多时日。 “殿下,属下给您上点药吧?” 云阙取了伤药来,小心地开口。 晚上,他是跟着殿下出去的,一路跟了岑姑娘许久,殿下忽然将他打发着先回来了。 他也不知道殿下和岑姑娘在街上发生了什么。 殿下回来就一言不发的站在廊下出神。 “不必。” 宴承徽握紧手心,刺痛传来。 云阙低头站在一边,在心里叹气。 殿下分明是心疼姑娘,看姑娘手伤了,自己也不肯上药 。 那就将姑娘从杂役院接出来啊。 何苦来的? “云宫还没回来?” 宴承徽淡声问。 “应该快回来了吧?要不然,属下去催一催?” 云阙看向院门处。 殿下一回来,就将云宫打发去问岑姑娘回来,奔了何处。 这么久了,照理说也该回来了。 宴承徽沉默。 云阙也不敢再开口。 这当口,云宫从院门进来了。 “殿下。”云宫上前行礼:“岑姑娘回来之后,就去了太子妃娘娘那处,约莫待了一刻钟,就回偏殿去了。属下去的时候,灵芝正抱着岑姑娘哭呢,小殿下睡着了。” 宴承徽皱眉看着云宫。 “灵芝哭什么?” 云阙替他问了出来。 “属下不知。” 云宫摇摇头。 “你怎么不问一问?” 云阙责备。 云宫挠了挠头:“殿下让属下去问岑姑娘的行踪,没有让属下问别的啊……” 这个蠢东西。 云阙瞪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转而朝宴承道:“殿下,属下去打探。” 宴承徽微微颔首。 云宫不敢说话,默默站到角落处,回头云阙又要数落他不会举一反三了。 宴承徽抬头看着天上圆月。 一片薄薄的云彩飘过来,被月光镀成彩色,像谁飘渺的裙摆。 云阙很快便回来了。 “殿下。”他上前小心地道:“岑姑娘去太子妃娘娘那处,是去请辞的。” “请辞?” 宴承徽双手负于身后,冷哼了一声。 她以为还能像当年一样,说舍弃他就舍弃他,想走就走? “是。” 云阙低下头,大气不敢出一口。 宴承徽盯着偏房的门,眸光阴沉森冷,似要将那扇门盯出个洞来。 * 杂役院。 岑令仪忙碌了半日,才领了今日的午饭,回房在旧桌子边坐下。 为了不让宴承徽起疑心,她今日照例回了杂役院做活。 中秋过了,活计稍微轻松了些,但也很是劳累。 不过没关系,明日这东宫里的事情,就都同她无关了。 “岑姑姑。” 偏殿的一个婢女匆匆赶来,同她见礼。 “梅香,有事?” 岑令仪瞧见她,有些意外。 “灵芝病了,殿下吩咐,让您回偏殿去照顾小殿下。” 梅香道。 “灵芝病了?什么时候的事?” 岑令仪顾不得吃饭,放下筷子起身便往偏殿方向走。 晌午时,灵芝还抱了宴淮皎来吃了奶,说吃过午饭再来,让她帮着哄宴淮皎睡午觉。 这才去了不到一个时辰,怎么就病了? “是突发的急症,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呕吐,说是心口疼,畏寒发抖,看着像是风寒。” 梅香跟上来解释道。 “风寒哪有这么急的?”岑令仪步伐更快,“她可曾吃了什么?” “我不知道。” 梅香摇头。 “她现在人呢?” 岑令仪忧心不已。 下人不是主子,生了病没一个好大夫,说不准就要了命。 “太子妃娘娘让人抬出去了,应该会让东宫的大夫帮忙看诊的,不过,我看灵芝那个样子都要昏迷了,只有出的气,好像挺不住了。” 梅香回答她。 岑令仪听得心头一凉,灵芝病得这么严重? 东宫的主子们生病,都有太医看诊。 养的那些大夫,既给人看病,又给牲畜看病,只会开些最基础的方子,哪里会看病? 她踏进偏殿院门,便听到宴淮皎的嚎哭声。 “哎呀,岑妹妹你可算回来了。” 夏青和满头大汗,快步走近将宴淮皎往她怀里一放。 这孩子嚎的她头疼,心也犯乱。 岑令仪接过孩子,往后退了半步,抬眸看夏青和,心中有些诧异。 夏青和怎么手这么重? 她自己的孩子,难道不应该心疼,小心翼翼地交给别人吗? 刚才要不是她抱惯了宴淮皎,手里有把子力气,孩子都险些摔了。 “呣呣……” 宴淮皎两只小手抱住岑令仪的脖颈,立刻止住了哭泣,小脸埋在她肩上。 “岑妹妹,淮皎离不开你,这可怎么好?” 夏青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中有些烦闷。 岑令仪一走,灵芝也生病了,作为宴淮皎名义上的生母,她总不能不管他。 宴承徽会觉得她心黑。 但一想到要带这个哭闹不止的孩子,她太阳穴就一阵一阵发胀。 又不是她亲生的,她没有岑令仪那份儿耐心。 “不碍事的,小殿下会慢慢适应的。”岑令仪抱着宴淮皎,目露祈求:“娘娘,奴婢这里有钱,能不能替灵芝去集市上请个大夫?” 她心中焦灼。 灵芝突发的急症,不像什么好病,她好担心她。 “这个恐怕不行。”夏青和摇头,又道:“东宫有规矩,外男不得随意入内,再说,我已经派大夫去了,你别太担心。” 夏青和拍拍她的肩,抬步就要走。 “娘娘,这些寻常的大夫只怕是治不了……” 岑令仪屈膝,欲对她跪下。 灵芝与她情同姐妹,难得在岑家遭难之后,还像从前一样对待她。 无论如何,她要救灵芝的命。 “你别跪。”夏青和扶住她,一脸的爱莫能助:“你也知道,行不通的,这里是东宫。” 一个婢女而已,还是对岑令仪忠心耿耿的婢女,死了也好。 她不会为了一个婢女,去破坏东宫的规矩,不值当。 岑令仪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离开,跌跌撞撞坐到椅子上。 灵芝的情形那么严重,她多耽误一会儿,或许就会要了灵芝的命。 她定下心神,解开衣裳给宴淮皎喂奶,哄他睡下。 “大陈奶娘,你们照看一下小殿下,我出去一趟。” 岑令仪安顿好宴淮皎,转身便往外走。 “岑姑姑,灵芝被抬到外院去了,你出不去的。” 小陈奶娘提醒道。 “我不是去看她……” 岑令仪眉目间有几许惶然,出门时险些被门槛绊倒。 尚未走出院子,她又匆匆回头,进了内殿用凉水梳洗,又绾了个宴承徽从前最喜欢她绾的堕马髻。 出了偏殿的院门,她径直往宴承徽所在的明德殿而去。 求了夏青和不应,她只能去求宴承徽了。 第一卷 第38章 发痒 明德殿院门边柿子树绿叶疏疏,檐下灯笼随风轻晃,四下里一片静谧。 岑令仪迟疑了一下,这门口怎么没人守着? 难道宴承徽不在这边? 可是门开着,里面应该有人。 她夷犹片刻,抬步迈过门槛,远远地往廊下看。 云阙一人站在那处。 她心口松了一下,云阙在,宴承徽肯定就在。 宴承徽这里轻易不让人踏足,云阙该过来拦她了。 她该怎么说? 正当他犹豫之间,云阙倒先说话了。 “岑姑娘来了?” 云阙含笑招呼她。 “是。”岑令仪深吸一口气,抬头缓缓走近,口中应他:“我想见见殿下,劳烦你帮我通报一声。” “殿下吩咐过了,姑娘来便请进去吧。” 云阙笑望着她道。 岑令仪不由看向正殿方向,疑惑地皱眉。 宴承徽知道她要来? 正殿内并无动静,静悄悄的。 他大概是坐在书案前,正忙着批复公文。 “岑姑娘。” 云宫打开正殿的门,从里头走出来,看到她笑着打招呼。 岑令仪对他点点头,提着裙摆拾阶而上。 “岑姑娘,请。” 云阙替她推开了门。 “等一下……” 云宫拽住了云阙的袖子拦着他。 “做什么?殿下吩咐的,你别管。” 云阙推开他。 云宫欲言又止。 岑令仪看了云宫一眼,也不管那许多,抬步走了进去,就听到身后门合上的声音。 她不由回头看,云阙已然将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殿下在里头沐浴,你怎么把岑姑娘放进去了?” 云宫忍不住小声开口。 他适才在里面,就是给殿下送衣裳进去的。 “殿下可曾说,沐浴就不让岑姑娘进去?” 云阙问他。 “那倒没有。”云宫挠挠头,“但是……” “你开点窍吧。”云阙敲了一下他的脑门:“你以为殿下为什么这个时辰沐浴?” “等会儿殿下问罪,可不关我的事。” 云宫也知道他说的对,还是冷哼了一声,嘴硬地撇清关系。 云阙横了他一眼,不再理会他。 岑令仪进了正殿,并未在书案前的位置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宴承徽在内殿? 这个时辰,大概是在午休吧。 那不是正好? 她揪着裙摆迟疑了一下,想想灵芝快要没命了,她咬咬牙走上前,径直推开内殿的门,轻轻走了进去。 内殿却空无一人。 她不由怔了怔,好容易鼓足勇气,宴承徽人呢? 耳畔,传来隐约的水声。 宴承徽在浴池沐浴? 也是,他素来爱洁,或许吃午饭出了汗,就要沐浴了才能午休。 岑令仪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走过去推开浴房的门。 眼前水汽氤氲,高大的儿郎背对着她,大半个身子浸在水中,露出紧实挺拔的脊背,肩头覆着一层薄水珠,冷白的肌理线条在朦胧白雾里若隐若现。 “殿下……” 她唤了一声,嗓音有些哑。 宴承徽闻声回头,隔着水雾瞧见她莹白的脸儿和特意绾的堕马髻,眸光深了深,抿唇一言不发。 岑令仪缓缓朝他走去。 她指尖颤抖解着衣带,一路走,衣裳裙子一路落在地上。 走到他身前时,她身上只余下一件素白锦缎抱腹,还有一条薄薄的牙白里裤。 宴承徽喉结微滚,看向别处,哑声道:“出去。” 岑令仪见他厌恶自己,语气冷硬,眼眶一瞬红了,心下一时难堪至极,恨不得地上裂开一个洞,让她钻进去。 她足下迟疑,想捡起衣服转身就走。 可又想到灵芝,她伸出去的指尖又缩了回来,不曾有所动作。 跟性命比起来,尊严算什么? 不是想好的吗? 从成为东宫奶娘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尊严了。 她缓步踏入温热池水,温水浸润裤腿,贴在身上,单薄抱腹被水浸得半透。 宴承徽盯着她,眼尾红了,冷白结实的膛胸簸荡。 岑令仪沾着水汽的眼睫颤了几下,踩着水声朝他走去。 女儿家精心绾的堕马髻微微松散,几缕乌黑青丝软垂在脸侧,碎发沾着细密水汽,娇软又孱弱。 抱腹遇水微透。 拥积成雪,明月起伏。 “夫君……” 岑令仪走到他身前,纤细素白的手臂探向他胸口,嗓音轻软,带着丝丝微颤。 “夫君”。 他从前怎么哄她,她都不肯叫他“夫君”。 她害羞,总觉得难以启齿。 除非是在床笫之间,失神之时,她才会听了他的诱哄,哭着这样称呼他。 她记得,他是很喜欢的。 她第一次这样叫他,他几乎是立刻就丢给了她。 宴承徽呼吸促了一下。 下一瞬,岑令仪腰间一紧,他的铁臂箍上来,勒得她生疼。 眼前天旋地转。 岑令仪轻呼了一声,后背贴在了冰凉的玉璧上。 “哗啦——” 浴池中的水漾开一大圈涟漪。 他双眸赤红,俯首覆上她的唇,蛮横地石展磨。 她为了旁人,能做到这种地步。 当初却弃他而去。 他要将这辜负他的人融进骨血之中,寸寸吞尽,才能消解心头之恨。 岑令仪仰着脸儿迎合他。 重逢之后,她从未这样过。 她眼眸湿红,鬓边湿发散乱,发髻歪斜欲坠,浑身瑟瑟。 宴承徽稔熟地扯开衣带,抱腹落了下来。 玉山高处,小缀珊瑚。 岑令仪的心,再次被他捉住。 他反复揉着捏着她的心,让她痛,让她痒,他似乎还嫌不够。 一口咬在她心上。 岑令仪哼了一声,靠在玉璧上几乎要坐下去。 她眼中含着一汪碎光,抱住他脖颈,颤薇薇地开口:“殿下,灵芝病了,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帮她请个大夫……” 她并没有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身前,宴承徽动作顿住,缓缓抬起头来。 他一呼一吸之间仍然发促,黑眼睛染上赤色,犹如刀子一般割着她。 岑令仪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抱住自己,沾着泪的长睫微动,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只要殿下肯替灵芝请个大夫,奴婢真心愿意侍奉殿下。” 水雾袅袅缭绕在身侧,她声音轻软而卑微。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放低的身段。 “滚出去。” 他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密长的眼睫死死压着,眼底怒火翻涌。 一个婢女而已,她就这么上心! 为了灵芝主动跑来献身,如此自轻自贱,作践自己。 当初舍弃她时,却不曾有半分留恋,甚至想要他的命。 他眉心皱了一下,心口的旧伤又痛起来。 岑令仪咬着唇,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她松开抱着自己的双手,抓住他手臂,软语哀求:“夫君,求你发发善心,救救灵芝吧。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依你,绝不说半个‘不’字。” 宴承徽目光不禁被她吸引。 凝霜玉丸,细缀枸杞。 岑令仪压下心头的难堪,腰杆挺直,又往前挪了挪。 “求你了,夫君……” 她撒娇似的,语调软若一支细柳,叶尖触得人心头发痒。 宴承徽回过神来,抬手回开她,背过身去。 “孤嫌你脏。” 他语气冷而硬,满是厌恶。 她对灵芝一个婢女这样好! 他呢? 妒火与怨愤死死缠在一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心口的伤也一阵阵疼起来。 岑令仪实在抵不住这样的难堪,捂着脸蹲下身去,大半个人埋在水中失声痛哭。 哭声断断续续,听得出来是强压着但压制不住。 如同烦人的柳絮一般,萦绕在耳边,叫人听着心烦。 “不许哭。” 他扭头凶了她一句。 “你不帮我,连哭也不让……” 岑令仪气恼地侧过身去,她已经难堪疯了,又没有法子,脑子里乱糟糟的,全凭本能说话。 这般语调,像极了从前被他惹恼使性子。 宴承徽深深望了她一眼。 她捂着脸儿,散乱的湿发凌乱的黏在鬓边,虽说在水中,但水清澈见底,藏不住任何东西。 下一刻,他便强行收回目光。 “我让云阙遣大夫过去。” 他硬邦邦地开口。 话音落下,岑令仪的哭声骤然一顿,抬眼望向他,湿漉漉的眸子亮起惊喜。 “你不骗我?” 她小声问他。 “再问就骗。” 宴承徽抬步上岸。 岑令仪捂住嘴,湿透的乌眸眨了眨,又瞧见了他后腰处交错的鞭伤,劲瘦的腰,还有翘而结实的两瓣。 她脸一红,慌忙收回目光。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还不来伺候?” 宴承徽没有回头,冷声开口。 “哦。” 岑令仪应了一声,从水中捞起自己的抱腹,快快系上。 她低头看自己。 这抱腹沾了水,其实也遮不住什么,但总比不穿要强些。 想起自己方才孟浪的举动,她脸红透了,从水中走出来,取过干净的浴巾,上前自身后替他擦拭。 又取了一旁架子上的衣裳,伺候他穿上,替他系好腰带。 岑令仪不禁多瞧了他一眼。 他穿上衣裳瞧着端肃矜贵,又是太子该有的模样了。 “云阙。” 他拉开门,唤了一声。 岑令仪慌忙退后几步捡起地上的衣裳,往自己身上套。 “湿了还穿?” 宴承徽回头看她。 岑令仪顿住动作,将一堆衣服抱在怀中,看着眼前的地面,默不作声。 不穿这个,她穿什么? “殿下。” 外头,传来云阙的声音。 “给她拿一身衣裳。”宴承徽吩咐道:“你去看一下灵芝,给她请个大夫。” 岑令仪听了她的话,心稍稍放下来了些。 他没有骗她,真给灵芝请大夫了。 她攥紧怀中的衣服,灵芝啊,你一定要争气,挺过这个难关。 “是。” 云阙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到衣柜边。 他知道殿下这衣柜里,有一柜子的女子衣裙。 都是殿下不时带回来的,好布好料,簇崭新。 现在他知道了,这些应该都是给岑姑娘准备的,但殿下记着仇呢,买回来又不肯送出去。 片刻后,宴承徽便递了一身衣裙给岑令仪。 岑令仪伸手接过,抖开一瞧,一套女子服饰从内到外一应俱全,连抱腹、袜子都准备了。 这一身衣裙尤为漂亮。 上面是暗织金线流云上襦,下身搭配着石榴红八幅旋裙,用金线绣和绯红丝线绣着满幅盛放的牡丹,浓烈明艳,华丽张扬。 她从前就喜欢穿这种色调的衣裙,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这样的衣裳了。 “谢殿下。” 岑令仪看向门边人挺立的背影。 他这里,怎么会有这么新的女子衣裳?还这么齐全。 “不是给你准备的,只是借与你穿。” 宴承徽冷冷丢下一句话,开门走了出去。 岑令仪被他这话说的有些莫名其妙。 她当然知道,这衣服不是给她准备的。 他厌恶她至极,怎么可能给她准备衣裳? 应该是给半夏的? 之前,只有半夏进过这内殿。 但是半夏已经死了呀。 她想到此处,皱起脸儿,不太愿意穿死人的东西。 但这会儿没得选,这衣裳看着是新的,他应该是还没来得及赏给半夏吧。 她纠结着穿上了衣裳,又到浴池边掬了一捧水,洗去脸上的泪痕,又对着墙上的铜镜整理好发髻,才走了出去。 宴承徽坐在书案边,手中正翻着一册书。 “殿下,奴婢告退。” 岑令仪上前行礼,低着头便要退出去。 他估计被她今日的举动恶心坏了,不想看到她。 她就不留在这儿讨他嫌了。 “离开东宫之事,你就不要妄想了。” 宴承徽掀起眼皮看向她。 衣裙很合她身,乌堆堆堕马髻半湿,更衬得她肤光映雪,眉目如画。 明艳夺目,眉眼之间有了几分从前的影子。 岑令仪闻言抬眸看他,眼底都是惊异。 他知道她要走? 先前只顾担忧灵芝,不曾细细想过。 此刻听到他的话,诸多蹊跷绕上心头。 灵芝素来身康体健,一两年才有一次风寒,这一次突发急症,又恰好在她打算离开的关头。 他又说了这样的话。 她很难不将这件事和他联系到一起。 “灵芝的病,是你……” 她惊惶又心寒,声音有些发颤。 是他给灵芝下药了? 宴承徽垂着长睫,下颌绷得紧紧的。 他不曾言语。 那就是默认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 岑令仪气恼的红了眼眶,后退了一步脱口质问他。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他最讲道理,性子也好,还很善良。 就算是道边的猫狗,他还会和她一起,买吃的喂它们。 每年冬天都会派人施粥。 他怎么变成了这样?对无辜之人下手? 宴承徽只是瞧了她一眼,仍然不言语。 “你素来厌恶我,处处给我难堪,为什么不肯放我走?” 岑令仪有些激动,胸脯起伏,眼泪几乎要溢出眼眶。 她以为她走,他是求之不得的。 没有想到,他会对灵芝下手。 因为太激动了,内心起伏太大,她忘了自称“奴婢”。 “留下赎罪。” 宴承徽眼尾泛红,上下扫了她一眼,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书册上。 他攥着书册的手,骨节一片苍白。 她又想抛下他,跟陆怀宥走。 痴心妄想! 这一次,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她想脱身,想逃离东宫,想再一次弃他而去、奔向陆怀宥? 除非他死。 “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我都已经成亲、生子,你留我在身边,看到我就生气,难道不是一种折磨吗?” 岑令仪冷静下来,想同他讲道理。 如今找到了孩儿,她要去找父母了,不想留在东宫受折辱,和他虚耗光阴。 “那就互相折磨,到死!” 宴承徽摔下书测,起身拂袖而去。 * 次日。 偏殿,岑令仪抱着宴承徽坐在廊下的小凳子上。 晚霞在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脸上,镀上了暖暖的橘色。 “娘。” 宴淮皎小手抓着岑令仪一缕碎发玩耍,吐字清晰地唤她。 岑令仪心事重重,听到他唤,回过神来纠正他:“小殿下,奴婢是奶娘,不可以这样叫。” “娘。” 宴淮皎见她眉眼认真,只当她是在逗自己,又奶声奶气地唤了她一声,咯咯笑起来。 “不可以这样叫,你爹爹和娘听到了,该生气了。” 岑令仪有些无奈,贴过去蹭了蹭他的小脸。 这小家伙越长大越好看,眉目神韵都像宴承徽,实在讨喜。 “走……” 宴淮皎小手指着院门处,示意她带他去玩。 他这两天又学会了一个“走”字。 “小殿下,我们今天不出去好不好?” 岑令仪心中挂念灵芝,实在无心带他去园子里玩耍。 昨儿个宴承徽派云阙去给灵芝请了大夫,后面就再没有消息。 快两天了,她担心着呢。 “唔唔……” 宴淮皎不满的哼唧,倒也没有哭闹。 院门处,忽然出现几道身影。 当先的是云阙。 后头几人抬着一副平辇,上头躺着的正是灵芝。 岑令仪忙抱着宴淮皎起身:“灵芝!” “岑姑娘,灵芝没有大碍了,只是有些脱力,休息两天就会好,殿下让我们把她送回偏殿来。” 云阙上前同她说话。 “姑娘,你别担心,我没事……” 灵芝躺在平辇上,虚弱地宽慰她。 岑令仪瞧着她苍白的脸,心都揪起来了。 灵芝是被她连累了,才遭此无妄之灾。 “送灵芝回屋。” 云阙吩咐。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跟了上去。 待云阙走后,岑令仪在床边坐下,伸手在灵芝额头上探了探。 “姑娘,我吃了云阙给的药丸,已经好了很多,不发热了。” 灵芝撑起身子,靠在床头。 “是我连累了你。” 岑令仪黛眉微蹙,眸底满是思量。 灵芝有些惊讶:“姑娘这话怎么说?” 她生病了,和姑娘有什么关系? “他不让我走,要我留下赎罪,给你下的药。” 岑令仪抱紧怀中的小家伙,眼睛盯着地面,语气沉沉的。 灵芝吓了一跳,顿了片刻忽然拉住她的手:“姑娘,你带我一起走吧,我保证不拖累你。” 她了解姑娘的性子,从来都是倔强又骄傲。 太子殿下越是这样,姑娘越是要走。 更何况,姑娘已经找到了她的孩子,她要去找她的亲人,还要给老爷翻案。 没有人能留住姑娘。 “事到如今,只能带着你跟我一起受苦了。” 岑令仪看着她叹了口气。 她若撇下灵芝就走,宴承徽肯定还会对灵芝下手。 要是找不到她,宴承徽说不定会杀了灵芝解气。 她怎么舍得? “只要跟姑娘在一起,我不觉得苦。” 灵芝凑过来,靠在她肩头。 “呣……” 宴淮皎不满地瞪她,伸出小手推在她脸上,不让她靠着他娘亲。 “姑娘,你看小殿下,还知道嫉妒人了呢,不让我碰你。” 灵芝被他可爱的小模样逗笑了。 岑令仪也跟着笑了,她凑过去,在宴淮皎额头上亲了亲,满心都是对这个可爱小家伙的不舍。 “岑姑姑,太子妃娘娘来了,在偏殿等着呢。” 小陈奶娘跑过来报信。 “我去看看,你好好休息。” 岑令仪嘱咐灵芝。 灵芝点点头,其实有些不放心,但她又帮不了姑娘。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回了偏殿。 她晓得夏青和此行的目的——她没有走,夏青和心里不舒服了。 夏青和背对她,站在偏殿正中央。 “奴婢见过太子妃娘娘。” 岑令仪屈膝行礼。 夏青和听着她的声音面色阴沉。 该死的东西。 前日在他面前信誓旦旦,说今日肯定会走。 天都要黑了,人却还在这里带着孩子。 她就知道她不会轻易离开东宫。 夏青和缓缓转过身来,面上的阴沉消失不见,化作一片端庄柔和。 “岑妹妹不打算走,那是极好的,我这两日还愁呢,你走了淮皎我可怎么带。”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搭在岑令仪手上,笑意温婉。 “娘娘,奴婢还是要走的。”岑令仪轻声道:“但是殿下不想放过奴婢,给灵芝下了药,娘娘也知道我与灵芝情同姐妹,这才没能离开。” “灵芝生病是……” 夏青和惊愕的睁大眼睛。 她倒是不知此事,心里既惊讶,又嫉妒。 宴承徽那样一个性子冷漠寡淡、万事都不放在心上的人,居然为了留下岑令仪,做出这种事! 他到底有多在意岑令仪? “正是。”岑令仪点点头,接着道:“所以奴婢想求求娘娘,悄悄把灵芝的卖身契给我,我好带她一起走。” 她垂直长睫,声音不大,但语气十分坚定。 “这倒好说。”夏青和道:“可殿下不想让你走,一定会派人盯着你,你怎么能逃掉?” 东宫这些下人的卖身契都在她手中,灵芝的也不例外。 现在不是岑令仪不肯走,而是宴承徽不让。 有些棘手。 “再过半个月,陆怀宥不是要娶安顺郡主为妻吗?” 岑令仪抬起黑漆漆的眸子望着她。 “你的意思是?” 夏青和对上她的目光,心领神会。 “以殿下的性子,肯定会带奴婢去,到时候奴婢会趁机带灵芝一起走。” 岑令仪抿了抿唇,缓缓道。 “好。”夏青和心里长出了一口气,点头应下:“到时候我助你。” 第一卷 第39章 你,把衣裳脱了 夏青和抬步往外走。 “奴婢恭送娘娘。” 岑令仪转身,端端正正一礼。 夏青和走到门槛边,忽然回头:“我听闻,殿下赏了你一身衣裳?” “不是赏的。”岑令仪轻声解释道:“殿下借与奴婢的,才浆洗了,尚未还回去。” 那身衣裳,她只穿了一会儿,回来之后就脱下了。 她一个下人,哪里能穿那么好的衣裳? 就那一点时间,夏青和还得知了消息。 可见,这偏殿里也有她的耳目。 但不奇怪。 这些婢女表面叫她一声“姑姑”,背后不知编排她什么呢。 给夏青和通风报信也正常,夏青和是太子妃,这世道有几个人是不拜高踩低的? “后日,法华寺做秋祭,你就穿那一身去吧。” 夏青和道。 中秋过后,皇家寺庙法华寺会举行一年一度的秋祭法会。 届时,上京世家、皇亲贵胄都会前去上香。 东宫自然不例外。 宴淮皎作为太子唯一的孩子,也是要去的。 岑令仪抬头望她,眸光怔然。 她不明白夏青和的意思。 “你不是要走吗?”夏青和道:“你穿了殿下赏的衣服,他会觉得你心中还有他,这样也好降低他的警惕心。” 她转过身来,露出笑意,一副为岑令仪着想的模样。 “是。” 岑令仪眉心一松。 原来,夏青和是这样想的。 宴承徽厌恶她都来不及,要是知道她心里还有他,不知要多恶心呢。 不过,夏青和说的也有道理。 她要离开,就得设法让宴承徽不再防备。 * 两日后。 “姑娘,你穿这一身真好看,好像回到了从前。” 一大早,岑令仪梳洗妥当,灵芝守在摇篮边,看着她的穿戴,眼底满是惊艳和怀念。 姑娘这身装扮,让她想起了从前在岑府的日子,那时候的姑娘多快活呀。 她移开目光,心里有点难过。 “少拍马屁。” 岑令仪嗔笑着回她一句,走过去瞧摇篮中的宴淮皎。 “小殿下还没醒呢。” 灵芝道。 “应该也快醒了,前头没催,先不打扰他。” 岑令仪怜爱的摸摸小家伙的小脑袋。 “唔……” 小家伙缓缓睁开眼,惺忪的眼仁蒙着一层浅浅水雾,长软睫毛有些黏着,看清眼前人,顿时咧开小嘴朝她笑。 “哎呀,我们小殿下怎么这么讨人喜欢?” 岑令仪瞧他这般,心都要化了,伸手将他抱起。 “小殿下也就在你面前乖,要是睁眼看到是我,张嘴就哭了。” 灵芝笑道。 岑令仪笑而不语,开始给小家伙穿衣服,细致的洗漱。 “姑娘,我听说法华寺的香火可灵了。”灵芝在边上帮忙:“今儿个到了那儿,我带小殿下玩会儿,你记得去佛前上炷香,祈求一下老爷他们平安。” “好。” 岑令仪浅浅应下。 她也正有此意。 这时候,前头来人招呼,要出发了。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灵芝和大陈、小陈两个奶娘都跟着,一路往前头去。 尚未走到近前,岑令仪便瞧见宴承徽的身影。 不是她有意要看他,而是他一身正红纻丝织金蟒袍。 这是太子规制的服饰,正红打底,金线勾绘翻涌云浪,光影落上去,细碎金光流转,实在耀眼。 这般浓烈的红穿在他身上,半分不显突兀,反倒衬得他威仪赫赫,贵气逼人。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石榴红的八幅旋裙也是以金线绣得牡丹,瞧着倒好似她和宴承徽是一对似的。 她眉心微蹙,在心里叹了口气,早知宴承徽今日会穿这一身,她就不听夏青和的了。 她放缓了步伐,转着乌眸瞧了瞧四周,打算从另一侧绕过去,上下人专用的马车。 “殿下,快来扶我一下,我还有点疼。” 孙奉仪娇滴滴的声音传来。 岑令仪不禁转眸望去,便见孙奉仪穿了一身湖蓝配牙白的襦裙,从不远处走来,笑着朝宴承徽伸手。 宴承徽不曾出言,阔步向她走去。 岑令仪收回目光抿了抿唇,趁着这个机会快步走向前头的马车。 她坐下后,灵芝和大陈、小陈三人一起上来了。 东宫众人浩浩荡荡出发,因为今儿个上京的达官贵人都出动了,路上到处都是马车,时常堵一堵。 宴淮皎站在岑令仪腿上,看着外面热闹的人群,不哭也不闹,口中时不时咿咿呀呀的。 岑令仪和他一同瞧着外面,口中和他说着话。 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传入耳中。 “马……” 宴淮皎欢喜起来,伸出小手指着马儿来的方向。 “对,马,小殿下真聪明。” 岑令仪夸奖了小家伙一句。 他现在偶尔会说之前没有说过的话,但都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她正欣慰之间,那策马与马车并行之人忽然朝她伸出手来,手中捏着一张字条。 岑令仪不由一怔,抬头一看,竟是宋明驰。 她接过字条。 “我先走。” 宋明驰朝她做了个口型。 岑令仪点点头。 她将手藏在宴淮皎小身子前,展开了字条。 上面的字,是宋明驰亲手所书,很简单的一行。 “我已寻到二姐,待陆怀宥成亲一见。” 岑令仪看完,一把将字条团回手心,藏进袖带之中,心中隐隐激动。 宋明驰找到陆怀宥藏着二姐姐的地方了,让她在陆怀宥娶安顺郡主那日,去见二姐姐。 见到二姐姐,也就意味着能打探到爹娘的下落。 她也准备趁着那日,带着灵芝一起离开,宋明驰这是又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一切都很顺利。 只是孩子那里,还得让宋明驰帮她,提前把孩子接出来。 她看着窗外,一时想的入了神。 “娘。” 宴淮皎伸出小手摸摸她的脸。 “是奶娘。” 岑令仪回过神来纠正他,拉住他软软的小手,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还是很舍不得宴淮皎的,但没有法子了,她必须得走。 一众马车在法华寺的栓马处停下来。 灵芝在马车下,伸手扶岑令仪:“姑娘慢点。” 宴淮皎揪着岑令仪的衣襟,小脸埋在她颈窝处。 原本,灵芝抱着他,岑令仪下马车要方便些。 奈何他死活不肯要旁人抱,只黏着岑令仪一人,旁的谁碰他他就哭。 岑令仪拿他没办法,只能由着他。 “岑妹妹,快把淮皎抱过来,殿下等一下代陛下上头香,淮皎也要一起进去。” 夏青和在前头不远处,含笑招呼她。 宴承徽和孙奉仪、顾良娣几人,也都在一旁。 岑令仪应了一声,抱着宴淮皎上前,屈膝行礼。 宴承徽望着前头的大殿,瞧都没瞧她一眼。 孙奉仪依偎在他身边,看向岑令仪。 一看到岑令仪这张脸,她便觉得腰臀部隐隐作痛——实则,她那处的伤还没有完全痊愈。 只是她在院子里闷得慌,又想见宴承徽,今日便出来了。 “岑妹妹免礼。”夏青和看着她笑言:“妹妹今日穿得,和殿下好生般配。” “奴婢不敢。” 岑令仪后退了一步,垂下鸦青长睫,眉心微蹙。 她意识到自己着了夏青和的道。 夏青和说她穿这一身,会显得心里有宴承徽,能降低他的警惕心。 不想,却是奔着对付她来的。 夏青和当然不会亲自对她动手。 她说她和宴承徽般配,是说给孙佩环听的。 孙佩环最是没有脑子,听到这话,立刻就要给夏青和做刀子了。 夏青和这招借刀杀人,真是用得炉火纯青。夏青和知道她已经决意要离开,却还要设法针对她。 这和她之前想的不同。 她一直觉得,夏青和是做了宴承徽的太子妃,看到她这个宴承徽的前未婚妻,心里不舒服。 这也很寻常,她能理解。 但是,今日这事能看出来,夏青和似乎很恨她。 孙奉仪听闻夏青和之言,脸色果然变了。 她盯着岑令仪身上的衣裙,眼底烧起火来一般,手指缠着手中的帕子,几乎要将帕子撕碎。 岑令仪在心里叹了口气,倒也不畏惧。 孙奉仪上回吃了那么大的亏,她不离开东宫,早晚都是要和孙奉仪对上的。 宴承徽抬步往宝雄大殿走。 “都跟上。” 夏青和回头招呼。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跟上去,看着宴承徽上了头香。 住持开始做法事。 “太吵闹了,你抱淮皎出去吧。” 夏青和笑着朝岑令仪摆手。 “小殿下,那边有好多小猫,奴婢带你去瞧瞧好不好?” 灵芝迎上来,伸手去抱宴淮皎。 “猫。” 宴淮皎又学会一个字。 “对,喵……” 灵芝学小猫叫给他听,又指指远处,“奴婢带你去看小猫,让奶娘歇一会儿,好不好?” “要。” 宴淮皎终于同意,撒开揪着岑令仪衣襟的手。 “姑娘,你去那后边禅房给老爷他们抄一卷经,等一会儿有了机会,去上香吧。” 灵芝悄声嘱咐她。 “好。” 岑令仪微微颔首。 她看着灵芝抱着宴淮皎远远的往祈福树那边去了,才转身去了禅房。 禅房只有一桌一蒲团,一张小床,墙上挂着一幅佛像,看起来很是清静。 墙角处,放着一只铜盆,是给抄经之人用来净手的。 岑令仪净过手之后在桌前坐下,翻开桌上的佛经,提起笔开始抄写。 不知过了多久,禅房的门被人推开。 岑令仪抬眸,便见孙奉仪立在门前,正恨恨地盯着她。 “奉仪。” 岑令仪搁下手中的笔,缓缓起身行了一礼。 “你,把身上衣服脱下来!” 孙奉仪抬手指着她,语气跋扈地命令道。 “奴婢不明白奉仪的意思。” 岑令仪蹙眉看她。 这是夏青和给她招来的麻烦。 孙奉仪真是一把好用的刀子。 “不明白?”孙奉仪冷哼一声,走进禅房合上了门:“这衣裳,是太子殿下赏给你的吧?你也配?” “配不配,殿下已经赏我了,奉仪若是不服,可以去问殿下。” 岑令仪不卑不亢,与她对视。 “你还敢顶嘴……” 孙奉仪扬手要打她。 “奉仪若不怕贵妃娘娘责罚,尽管打。” 岑令仪微抬着下巴,眼睫微垂,睥睨着她。 “你还敢拿贵妃娘娘威胁我?” 孙奉仪手顿时僵住,口中这样说着,巴掌到底没敢落在岑令仪脸上。 她腰臀之间的伤又痛起来,贵妃娘娘下手是真的狠,她也不敢太过造次。 岑令仪眼睫轻垂,不理会她。 “殿下赏你一身衣服,你就这样宝贝,想来是对殿下念念不忘吧?” 孙奉仪上下扫量她,眼底妒火熊熊,险些掐破手心。 一个卑贱的奶娘,哪里配穿这么好的衣服? 还是和殿下相配的衣服! “怎会?奉仪多虑了。” 岑令仪闻言轻笑了一声。 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她的确放不下宴承徽,但也只是将他装在心里。 他们这辈子,没有可能了。 “那就老老实实把衣服脱给我。”孙奉仪颐指气使道,“否则,别怪我叫人进来把这身衣服扒下来。” 她越看岑令仪越来气,只恨不能要了她的命,让她永远消失,再也不会出现! “奉仪想要这身衣服,也不是不可。”岑令仪垂眸瞧了一眼身上的衣服,“只是,奴婢脱了衣裙要穿什么?总不能穿着中衣在寺庙中行走吧?” 孙奉仪想要,便拿去吧。 反正,宴承徽也说是借给她的。 省得她找他还了。 “我的给你。你早点这么老实,不就行了吗?” 孙奉仪见她服了软,轻哼了一声,颇为得意的扬起下巴。 “这衣裳,奴婢已经穿过了,奉仪当真不嫌弃?” 岑令仪解着衣裳,口中轻言细语。 一语双关。 “你什么意思?”孙奉仪一下激动起来:“这是太子赏赐的衣裳,是无上荣光,只是你这个贱婢根本不配,给你穿就是玷污了殿下的赏赐,我这才来收回的!” 她听出岑令仪的意思了。 太子殿下是岑令仪抛弃的,岑令仪这是在借物比人呢? 她一个卑贱的奶娘,怎么敢? 岑令仪只是笑了一声,将裙子褪下来递给她。 孙奉仪也脱了身上湖蓝间白的襦裙,扔在蒲团上,拿着岑令仪的那一身衣裳,到一边去换上。 岑令仪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穿着她的衣裳。 她是不喜欢别人碰过的东西的。 这衣裳,孙奉仪穿过了,再如何华贵,她也不想要。 但眼下,她不穿就无衣可穿。 禅房里一片安静,两人交换了衣裙,各自穿戴。 “岑令仪。” 孙奉仪转过身叫她。 “奉仪还有吩咐?”

岑令仪抬眸看她,目光宁静。 “你最好记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抛弃过殿下,殿下不可能回头,现在你在殿下眼里,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奶娘,不要再对殿下有什么痴心妄想,否则我……” 孙奉仪整理着腰带,居高临下地警告她。 “什么味道?” 岑令仪轻轻嗅了嗅,一股焦糊烟火味钻入鼻腔。 “好像有烟火味?岑令仪你搞什么鬼?” 孙奉仪也嗅了嗅,怀疑地看她。 岑令仪眉心紧蹙,不对! 这禅房的温度好像也变高了,这像是木头燃烧的气味。 耳畔还有轻微的呼呼声,像是有火在燃烧。 她心中一紧,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缝刚豁开一点点,炽红火舌骤然从外头猛窜上来。 滚烫气浪扑面而来,火苗升腾,就在眼前。 岑令仪“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外面着火了!” 回望之间,她看到禅房的后窗,已经被火舌舔破。 这是有人故意纵火,要烧死她? 还是要烧死她和孙奉仪两人? “着火了!好好的怎么会着火!救命——殿下,快来救我——”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孙奉仪一看到四周的大火,脸上血色顿时褪尽,控制不住地尖叫出声,嗓音都有些变了调。 她犹如本能一般,高声哭喊起宴承徽来。 禅房不大,她的声音聒噪的要死。 岑令仪努力忽略她的声音,维持冷静。 孙奉仪能指望宴承徽,她指望不上。 她得想法子自救。 宝宝、爹娘、哥哥姐姐都在等她。 她不能死! 浓烟开始顺着门缝疯狂倒灌,灰蒙蒙的烟气迅速攀上房梁,屋内温度骤升,呼吸到的空气都是滚烫的。 此时,岑令仪瞧见了墙角的那盆水。 她快步走过去,用力撕下一大幅裙摆,飞快地叠成巴掌大小,在铜盆里浸湿。 做完这一切,她又站起身来,将那铜盆高高举起,把水悉数浇在了自己身上。 就只有这一盆水,她一定是要为自己考虑的。 至于孙奉仪的死活,同她没有关系。 以孙奉仪从前对她做的那些事,她这个时候不对孙奉仪下死手,就已经是善良了。 “给我,给我!你这个贱人,你怎么把水全部用了?” 孙奉仪这个时候才看到她在做什么,连忙上前抢夺。 岑令仪松了手。 孙奉仪一看铜盆里空空如也,也松了手。 铜盆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岑令仪不理会,抬手用打湿的衣摆掩住口鼻,焦糊味顿时被过滤出去,空气也没有那么灼热了。 她总算得以喘口气。 “给我,快点给我,贱人,我要治你死罪!” 孙奉仪劈手去夺她手中的衣摆。 这个贱人,把水全部用完了,还用知道蘸湿衣摆捂住口鼻! 她呢? 她怎么办? 生死攸关,岑令仪怎会将活着的机会让给她? 她一把推开孙奉仪,观察前后火势。 她要找一处火势稍小的地方,从火中窜出去。 这是她唯一能活命的机会。 孙奉仪抢不过她,已经彻底慌了神,猛地一把将她往门那处推。 “岑令仪你……你快出去,去喊人来救我!去喊殿下!” 她从小娇生惯养,哪里经历过这般凶险的火势,早已六神无主,这会儿想一出是一出。 “这边出不去。” 岑令仪往后退了一步。 门前的火势烧得最高,已经舔到了廊顶,并且下面的火是红的,可以看出烧的范围极广。 她若破门而出,定会烧死在火里。 “怎么会出不去!”孙奉仪崩溃大哭,语无伦次地嘶吼,“门就在那里,你冲出去!你是个卑贱的下人,本就该替我挡灾,快出去叫殿下!叫殿下来救我!” 她死死抓着岑令仪的胳膊胡乱拉扯,因为恐惧而浑身颤抖。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要死,不想死啊! “放开我!” 岑令仪观察了一番,前窗有一处火势不是很大,她若从那里出去,虽然没有把握一点不受伤,但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但孙奉仪一直拽着她不撒手。 头顶,房梁摇摇欲坠。 “不,不!”孙奉仪死死拽着她胳膊:“你别想走,我要死了,你别想一个人活着!” 她看着上方摇晃着发出声响的房梁,将岑令仪抱得更紧。 她活不成了,岑令仪也别想活! 她死也要拉岑令仪垫背! 与此同时。 禅房外人声鼎沸,钟鸣彻天。 深秋干燥,木构禅房遇火即燃,不过片刻,半边寺院廊檐皆被滚滚黑烟笼罩,火光冲天。 惊得满寺香客四散奔逃,哭声喊声乱作一团。 “殿下,奉仪在里面,殿下,快救救奉仪……” 荷花和兰花跪求宴承徽。 “闭嘴。” 宴承徽看着熊熊火势,眉心微皱。 他静默片刻,有条不紊的下令: “云阙,分出两队侍卫,封锁东西回廊,截断火势蔓延。” “云宫带人取水车,所有寺内僧众随侍卫扑火,分层进退,摆好阵型,不要乱了。” “其余人仔细清点随寺人员,登记在册,立刻排查有无被困眷属,逐一上报。” 一众人领命疾退,纷乱的人群顿时规整起来,局面一下稳住。 正当此时,灵芝抱着宴淮皎回来,瞧见眼前熊熊大火,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姑娘,姑娘……” 宴承徽回眸看向她,瞳仁骤然一缩。 “岑令仪在哪里?” 他上前,一把揪起跪坐在地上的灵芝。 “姑娘在禅房里,在里面抄经,我要去救姑娘……” 灵芝满面泪痕,说着便要往火场里冲。 她好后悔! 应该让姑娘和她一起带着小殿下去看小猫的,为什么要让姑娘去禅房里抄经? 如果不是她,姑娘不会被困在火场里。 姑娘要是有事,她就和姑娘一起死了算了! “小殿下……” 大陈、小陈奶娘连忙双手去接她手里的宴淮皎。 “拿水来。” 宴承徽一把将灵芝远远甩开。 即刻有人端了一盆水给他。 他抬手,将水尽数浇在身上,浸透衣衫。接着撩起湿漉漉的衣摆,掖在腰带处,便要往火场中冲。 “殿下,不可!” 夏青和冲上来,一把抱住他。 岑令仪抛弃过他啊,他怎么还愿意为了岑令仪,往这滔天大火之中冲? 他是不是不要命了? 第一卷 第40章 紧紧抱住她 烈焰黑烟吞噬整片禅房,热浪阵阵袭来。 “殿下万万不可!火势已经彻底封死禅房,木梁随时会坍塌,您是东宫储君,万金之躯怎能以身涉险?真要是出了什么事,妾……妾怎么和陛下交代?” 夏青和拼尽全力抱着宴承徽,脸色煞白,眼眶通红。 他不可以,不可以为了岑令仪抛下她! 她心甘情愿和他假成亲,就算没有感情,也要争了这正妻之位,还是不因为真爱他? 她不许他为了岑令仪,这样对待她。 拖住他,一定要拖住他。 再拖一会儿,岑令仪就死了,永绝后患! “松开。” 宴承徽皱眉,手下猛地用力推开她。 “不可以,殿下,您不可以……” 夏青和扑上来,死死拽住他的衣摆:“您是不是忘记了?岑令仪抛弃了您啊,她现在只是一个奶娘,何至于让您亲身涉险?可以让侍卫进去,侍卫,侍卫……” 她扭头大喊大叫。 “救火!” 宋明驰疾步而来,口中吩咐手下。 他远远便看到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的灵芝,心头骤然一紧,走过去半蹲在灵芝面前询问。 “姑娘……姑娘……” 灵芝口中轻声呢喃,看清眼前的人,她猛然跪直身子。 “宋小将军,姑娘被困在里面了,求求小将军,救救我家姑娘,求求您,求求您……” 她疯了一样给宋明驰磕头,额头砸在地上砰砰作响。 太子妃不让太子殿下进去救姑娘,也没有吩咐别的人进去。 这么大的火,姑娘怎么顶得住? 她想去,可是腿软得站不起来,就算是进去了,也不能平安将姑娘带出来。 罢了,等给姑娘收了尸,她就随姑娘去。 没想到宋明驰来了! 她知道,宋小将军一向对姑娘极好,看到宋明驰,她眼底顿时燃起了希望。 宋明驰闻言二话不说,霍然起身,径直朝火场方向冲去。 “小将军……” 一众手下吓了一跳,忙放下手中的盆、桶,冲上去要拦着他。 但他们晚了一步,宋明驰已然窜进了燃着熊熊烈火的火场之中。 众人伸着手,没人能拦住他,一个个面色惊惶。 “起开。” 宴承徽望着宋明驰消失在火海中的身影,双眸赤红,一把将夏青和掀翻在地。 “斯拉——” 布帛撕裂。 夏青和摔得痛叫一声,连忙翻身坐起,恰好看到宴承徽的身影消失在烈焰之中,手上只剩下他的一副衣摆。 “殿下,殿下你不能去……” 她又气又急,心口一阵腥甜,险些吐出一口血来。 “娘娘……” 年年连忙扶她。 一众人瞬间蜂拥上前,取水、拿伤药、惊呼劝阻的声音乱作一团。 宋明驰先一步进了火场。 禅房之中,浓烟翻滚,漫天黑烟将禅房笼罩,滚烫烟气呛得他难以睁眼。 他只依稀看到木梁烧得不断掉落火星,视线中朦胧一片。 “令仪!” 他喊了一声,并没有回应。 这么大的烟,人很有可能已经昏厥了。 他摸索着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绊到什么东西,仔细一瞧是个女子。 “令仪?” 他又惊又喜俯身去抱她,才发现边上还有一个女子。 两人衣裙一红一蓝,都昏厥了,并排躺在地上,浓烟之中不凑近了,根本看不清脸。 他在路上与岑令仪一见十分匆忙,不曾留意她穿的什么衣裳,好像是红? 顾不得多想,他撩开红衣女子脸上的乱发,才瞧清不是岑令仪,便有一双手伸过来,一把抱起了那女子。 宴承徽冲进火场之中,隔着朦胧烟火,瞥见那抹熟悉的石榴红,心口骤然一缩。 她晕厥了! 他赤红着眸,快步踉跄着冲过去,径直俯身打横将人紧紧拥入怀中护着,指尖发颤,胸膛连连起伏。 岑令仪,你别想就这么死了! 你欠我那么多,我要你活着慢慢还! 宋明驰转而去看蓝衣女子的脸。 是岑令仪! 他呛得咳嗽,伸手一把抱起昏迷的岑令仪,抬步欲往外走。 头顶一根烧得半焦的木梁骤然断裂坠落。 他眼疾手快,抱着岑令仪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这致命一击。 走在前头的宴承徽却不曾瞧见这一幕。 “小心!” 宋明驰脱口喊了一声。 宴承徽到底是太子,又是自小一起长大,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宴承徽出事。 宴承徽反应过来之时,已然来不及,只来得及往前抢了一步。 眼看躲不开,他下意识抱紧怀中的人,弓起脊背将她牢牢护住。 滚烫木料狠狠砸在他后背,钻心灼痛瞬间蔓延开来,冷汗一瞬间浸透里衣。 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扛住剧痛,踉跄着步伐往外走。 “快,把水全部往窗口处浇,给殿下开出一条出路!” 夏青和已然站起身来,尖声命令。 她不许宴承徽出任何事! 即便她不吩咐,众人也晓得要这样做。 大量的水浇上去之后,窗口处的火变得稀薄。 宴承徽自然看到了,快步冲了出去。 宋明驰抱着岑令仪亦迈动步伐,避开地面横亘的燃烧断木,步履蹒跚地朝着火光稀薄的出口奔去。 “太子殿下出来了!” 夏青和身边的年年高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瞧见了那道身影。 宴承徽高大的身躯自火场之中奔出,怀中抱着一身石榴红裙的女儿家。 两人身上的衣物都沾着黑灰。 宴承徽清隽的脸黑了好几处,但丝毫不影响他的气势,看着反倒愈发威严。 “殿下!” 夏青和冲上去。 “姑娘!” 灵芝也冲了上去。 她认得,那是姑娘的衣裳,早上她还夸姑娘穿这一身,看起来好像回到了从前。 “殿下,你受伤了!” 夏青和眼泪夺眶而出,心揪着又酸又疼。 他后背衣料大面积破损,肌肤灼黑,有水泡,严重的地方渗出血迹。 为了岑令仪,他竟做到这种地步,这还是恨吗? 宴承徽分毫不在意,似乎受伤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垂眸望着怀中的女子,想查看她的情形,抬手缓缓撩开她脸侧的碎发。 孙佩环那张脸出现在他眼前。 他指尖僵住。 进宝雄大殿上头香时,他明明看到岑令仪穿着这身衣裳,怎么会在孙佩环身上? “不是姑娘!” 灵芝惊呼一声,扭头看向禅房方向。 此时,宋明驰已然抱了岑令仪出来。 “奉仪!” 荷花和兰花自然认得孙奉仪的衣裳,一众人扑上去,瞧见的却是岑令仪昏睡的脸。 “是岑奶娘?” 兰花惊呼。 “姑娘!” 灵芝听到了,拔腿便往宋明驰那处跑。 走近了,看见岑令仪的脸,身上看起来没有什么伤痕,脸上也干干净净的,双眸紧闭,一身衣衫半潮。 “姑娘,姑娘?姑娘你醒醒!” 灵芝眼泪夺眶而出,哆嗦着手去探她的鼻息。 “我试过了,人还活着,应该是被烟呛着了,叫大夫来。” 宋明驰吩咐手下。 他俯身,将岑令仪平放在铺设好的软垫上,自己则跪坐下来,让她枕在他腿上。 “小将军,谢谢您。” 灵芝也跪在岑令仪身旁,对他感激不尽。 太子殿下不顾太子妃娘娘的阻拦,就往火场里冲。 她还以为,太子殿下是心里还有她家姑娘,才会急成那样。 不想是为了救孙奉仪。 姑娘选择离开是对的。 孙奉仪犯了那么大的错误,谋害小殿下,被贵妃娘娘亲自责罚,太子殿下却还对她这么好。 以孙奉仪的跋扈张扬,姑娘要是继续留下来,以后哪里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客气什么?我和她又不是外人。” 宋明驰接了随从送来的水,扶起岑令仪。 “令仪,喝点水。” 岑令仪毫无知觉,只凭本能咽下一点水去,一些水顺着下颌淌进领口。 灵芝抬着袖子替她擦拭。 “谢殿下救了奉仪!” 那边,荷花和兰花对着宴承徽连连磕头。 殿下平日里是偏心孙奉仪来着,但她们没有料到,生死关头,殿下居然会舍命救孙奉仪。 尤其兰花,更是心惊。 她替岑令仪算计过孙奉仪。 孙奉仪这么得殿下宠爱,万一发现了她替岑令仪做的那些事,想要处死她……不对,是弄死她全家,株连她的九族,岂不是轻而易举? 宴承徽站在人群之中,脸色铁青,只觉一切喧嚣都与她隔着一层。 后背伤口的灼痛此刻清晰无比,他方才一腔奔赴,救出来的人居然是孙佩环,简直荒唐。 他抬手将孙佩环放在了软垫上,转头朝岑令仪的方向望过去。 “快,先给殿下处理一下伤口。” 夏青和抬手招呼太医。 她在边上看得分明,宴承徽救出来的人不是岑令仪,而是孙奉仪。 她眼珠子一转,便想通了其中的过节。 抵达法华寺时,她说岑令仪今日所穿的衣服和宴承徽相配的话,起了效用。 孙奉仪生了嫉妒之心,趁岑令仪在禅房抄经之时,用了什么手段让岑令仪和她换了衣服。 宴承徽不知此事,冲进火海之中,以为穿着石榴红衣的是岑令仪,便将人抱了出来。 没想到救出来的人是孙奉仪。 她思及此处,眼底闪过点点笑意。 这般倒好,她不用处心积虑的对岑令仪了。 岑令仪自尊心极强,从小生就一身傲骨,向来倔强又骄傲。 等她醒来,得知此事,只怕就是死,也是要走的。 至于孙奉仪,对宴承徽来说,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毕竟,在火海的生死之间,宴承徽还是选了岑令仪。 “先给孙奉仪医治。” 宴承徽丢下一句话,目光落在岑令仪身上,阔步朝她走去。 “小将军,这个专门给被烟呛晕之人救急的药水,可以缓解喉咙灼痛,劳烦您先给这位姑娘喂下去。” 大夫给了宋明驰一只两指粗的小葫芦。 “好。” 宋明驰拔了葫芦的塞子,捏开岑令仪的唇,将里面的药汁给她灌了下去。 岑令仪呛得咳嗽起来。 她眉心微蹙,意识还有些模糊。 灵芝忙着轻拍她的胸口,给她顺气。 她心里大大的松了口气。 姑娘还能咳嗽,说明人没事,只是暂时被浓烟呛晕了。 身后,忽然有一种被猛兽盯住的感觉,让她汗毛直竖。 她不由回头,便见宴承徽眸光沉沉,一步步朝这处走来。 “太子殿下……” 灵芝有点害怕,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太子殿下的脸色实在是算不上好看。 宴承徽走近,他身影遮落下来,目光落在地上的岑令仪苍白的脸上。 周围几人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殿下不去照顾你心爱的孙奉仪,到这处来做什么?” 宋明驰冷眼望他,语带讥讽。 之前,他一直觉得宴承徽再恨岑令仪,总归是难忘从前,毕竟两人之前感情那么要好,宴承徽对岑令仪总归残留着几分情意的。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即便是恨,也该有爱,宴承徽应该不会对岑令仪太过分。 直至今日亲眼见他舍弃岑令仪,舍命救了孙佩环。 他算是认清宴承徽了! 宴承徽只是垂眸望着岑令仪,对他的冷嘲热讽恍若未闻。 他站了片刻,俯身便要将岑令仪打横抱起。 “殿下且慢,下官有句话想请教。” 宋明驰抬手拦住他,剑眉斜挑,极具锋芒。 宴承徽乌浓的眸冷冽清寒,与他对视,唇瓣抿得发白。 四目相对之间,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出敌意。 “方才绝境之中,您以身挡住房梁,不惜自己受伤,也要舍命护住的可是您身边最得宠的宝贝孙佩环,不是令仪。既然您心里装得是旁人,这会儿又何必来抢她?” 宋明驰眉眼带着冷嘲,目光桀骜坦荡。 宴承徽既然舍弃了她,就没有资格带走她! “孙奉仪是孤的人,孤理应救她。” 宴承徽嗓音哑涩,冷硬的姿态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 宴承徽想起,她当初走得那样决绝,对他那样狠心。 事已至此,他若说出认错人的实情,不过是贻笑大方,自取羞辱。 何况,他想救她,不过是因为要留着她的命,让她赎罪! “既然如此,那你就去陪着你的孙佩环,别动令仪。” 宋明驰眼中腾起怒火,对他说话毫不客气。 他看宴承徽就是色迷心窍! 孙佩环才跟了他多久?就比岑令仪的命都重要了? 他从前就是 错识了宴承徽,当他是什么有担当的正人君子。 早知他是这般人,当初他就是拼死也会阻止岑令仪和他定亲。 “岑令仪是东宫的乳母。” 宴承徽劈开宋明驰的手,强行抢人,将岑令仪拢进自己怀中。 他双臂收得极紧,带着不容任何人觊觎的强势,一把将岑令仪抱起,便要转身离开。 “宴承徽,你不要太过分!她生死攸关时,你眼里只有旁人,如今她九死一生逃出来,你又来霸占!东宫花银子请她哺育小殿下,她是东宫请的奶娘,不是你的下人,凭什么她要在被你舍弃之后,又继续被你带走霸占?” 宋明驰豁然起身,横眉立目,高声怒斥。 他本是热烈意气之人,性子急躁,见宴承徽这般不讲理,自然恼怒,一把捉住宴承徽的手腕。 “放手,东宫之事,轮不到你置喙。” 宴承徽手腕被他攥得生疼,面色愈发冷沉,唇瓣紧抿,气势凛凛。 “我偏不放!” 宋明驰怒火攻心,抬手一拳砸向他胸口。 宴承徽明明可以躲开,却一动不动立在那处,硬生生受了他这一拳。 “殿下!” “快拦着他!” “小将军不可!” 周围众人惊呼,那可是太子殿下,宋明驰怎么敢动手打他? 宋明驰却分毫不惧,下手毫不手软,“砰砰”又两拳砸了上去。 宴承徽身子晃了晃,仍然立在那处,喉间翻滚着腥甜。 不知为何,心口与后背处剧烈的疼,反倒让他心里好受了些。 “快拦着!拦着他!不能让他伤害殿下!” 夏青和焦急不已,连声吩咐。 殿下后背已经受伤了,不能承受宋明驰这样的殴打。 宋明驰手下的方灼已然带人快步上前,一拥而上。 四五人围住宋明驰,抱的抱、拉的拉,这才将暴怒的宋明驰拽住,纷纷出言相劝。 “小将军,您冷静一点。” “那可是太子殿下,您怎么能对他动手?” “要真是打出个好歹,明儿个言官就要将您和大将军都告到陛下面前了……” 宋明驰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只对宴承徽怒目而视。 “宴承徽,你今日所为枉为太子!你若是个男儿,就放下她,别仗着东宫太子的身份磋磨她!” 他性子刚烈,力道悍勇,奋力挣扎,挣扎之间衣袍都撕破了。 他死死盯着宴承徽,双眸泛红,胸膛剧烈起伏。 “她一日为淮皎的奶娘,便一日是东宫之人。” 宴承徽说罢转过身,径直朝马车方向走去。 他怀中的岑令仪紧闭着双眸,长睫细细颤抖,一滴清泪顺着眼角落下,悄无声息地没入乌发之中。 其实,她早醒了。 宴淮皎走到她身边时,她便有了知觉。 只是身上实在难受,她没能睁开眼。 喉咙间灼热刺痛,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烧似的疼,四肢酸软发麻,提不起半点力气来。 宴承徽和宋明驰的对话,她全都听到了。 他舍命救了孙佩环,甚至用自己的身子替孙佩环挡住了房梁,那需要多大的勇气? 他当真是爱极了孙佩环。 确认孙佩环安然无恙后,他便急着来和宋明驰抢夺她。 她知道,他不是在意她,而是恨她。 恨她入骨。 他这般强硬将她抢回身边,压根儿不是心疼,不是在意,而是怕宋明驰带着她跑了。 他要把她留在身边,好日日羞辱折磨,用以泄愤,报复她当年的舍弃。 又一滴清泪没入发间,她心口酸涩发胀,钝痛层层叠叠漫上来,竟隐隐压过喉间的灼烧刺痛。 宴承徽抱着她上了马车,在主位坐下。 他垂眸望着怀中的岑令仪,怔怔出神。 后背和胸口处的痛连绵,不知牵连到了何处,心口气血翻涌,几欲作呕。 岑令仪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她不想让他知道她醒了,也无法面对他。 他对孙奉仪那样好,她心如刀割,怕自己看到他的脸,会忍不住哭出来。 这是她最后的倔强了,她不要自取其辱。 “殿下,火救下了,烧毁了六间禅房。” 云阙上前禀报。 “彻查。” 宴承徽动作未变,冷声朝外吩咐一句。 “是。” 云阙应下。 “让云宫赶马车,先回东宫。” 宴承徽又吩咐。 “是。” 云阙又应了一声。 “殿下,您伤着了,先给太医看一下吧。” 夏青和撩开帘子,身子微僵。 她一眼就望见宴承徽满身黑灰,脸也不曾擦一把,上了马车也舍不得将人放下,紧紧抱着岑令仪坐在那处。 岑令仪可真是好福气,那么大的火都没能烧死她。 宴承徽密直的长睫垂落,眼中只有怀中人苍白的脸。 她唇瓣泛着淡淡的青灰,眉眼乖巧的垂落,像个琉璃做的人儿,脆弱到仿佛一碰就碎。 今日,若非宋明驰冲进火场,将她抱出来。 恐怕她已经…… 思及此处,他喉头一甜,来不及隐忍,猛地偏过头去,呕出两口鲜血来。 夏青和瞧见那猩红血迹落在眼前,刺目惊心。 “殿下,你吐血了,这是伤得太重了,太医,太医……” 她吓了一跳,连忙转头招呼太医。 宴承徽在火场之中受了伤,出来又受了宋明驰三拳,一定是有内伤了。 宴承徽怀中的岑令仪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先前,她还能忍住不动。 听闻宴承徽吐血,她心中一急,身子便动了一下,喉间灼痛,像要咳嗽。 咳嗽是忍不住的。 “不必。”宴承徽看了她一眼,冷声拒绝夏青和:“云宫,走。” 他吐了两口血,心头郁结好像消散了不少,比之方才要好受些。 “岑妹妹是不是醒了?我陪殿下……” 夏青和矮身进了马车,欲落座。 岑令仪仍然阖着眸子,一言不发。 “秋祭法会尚未完成,劳烦你留在这儿照应一番。” 宴承徽抬眸望夏青和,淡然启唇。 他唇角沾着一缕鲜血,猩红衬得他面色惨白,看着惨烈,可那双乌眸沉冷锐利,威压慑人。 “是。” 夏青和不敢多言,起身下了马车。 “殿下,坐稳了。” 云宫扬起鞭子,催动马车。 宴承徽目光落在岑令仪脸上,冷冷出言:“醒了就别装死。” 第一卷 第41章 不着片缕 岑令仪浑身一僵,纤长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她看向他,眼底所有脆弱与酸涩已然敛去,只剩一片疏离恭谨,在他怀中挣扎着想要坐起身。 “奴婢已经无碍,多谢殿下,还请殿下放开奴婢。” 她嗓音有些沙哑,极是见外。 宴承徽揽着她的手蜷紧,又倏地松开。 他抿唇一言不发,手臂微抬,径直将怀里的人儿推开,力道干脆又利落。 岑令仪身形一晃,用尽全身力气扶住了窗框,勉强挪过去在边上的角落处坐下。 刚才那一着,真是够呛,浑身都提不起力气,喘息微微。 她感觉到了,他在厌恶她。 她实在没力气,要不然就下马车去了,不留在这里污他的眼。 车帘重重,隔绝了外头的视线,车厢内一时静谧无声。 岑令仪垂着眼,蜷缩在角落处,一动不动。 宴承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脸儿惨白,眉眼倦怠,单薄的身子堪堪倚着车厢,像画里走出来的落魄妖精。 岑令仪不知他在看自己,只默默想着自己的心事。 这会儿身上无力,口中、喉咙中都泛着疼,不知要多久才能好? 再有三日,陆怀宥就要娶安顺郡主了,她身子这样的状态,恐怕暂时不能离开。 又要耽误一阵子。 想带着孩子,去找爹娘,怎么就这么难啊? 她有些颓然,缓缓合上眸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今日也不曾有机会和宋明驰说孩子的事。 她这般恹恹的模样,落在宴承徽眼中,便是一片颓败的死寂,生无可恋似的。 “别想着一死了之。” 他忽然出言。 岑令仪回过神来,抬起湿红的眸子看他。 她什么时候想一死了之了? 即便最难、最苦的时候,她也不曾想过死。 她很惜命的。 她始终相信,只要人活着,总归有希望。 她还有孩子,还有父母,还有亲人,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才能与他们相见。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给他听,他不会想听。 她又垂下眉眼去,不言不语。 “你欠我的,一日不赎清,一日不准死。” 宴承徽目视前方,嗓音凛冽。 “是。” 岑令仪轻声应了。 她安分垂着脑袋,脊背却依旧绷着,恭顺疏离。 他从宋明驰手里抢回她,果然还是为了让她留在他身边赎罪。 宴承徽再次望向她。 看她尚能端起倔强的模样来,还有气力与他执拗生分,伤势应当没有大碍。 他收回目光,眸底寒意稍敛。 “殿下,去明德殿吗?” 云宫在外头小心翼翼的问。 “嗯。” 宴承徽应了一声。 岑令仪不由抬眸看他一眼。 他去明德殿,那她呢? 她侧眸,透过窗口帘子的缝隙往外看,发现马车已经进了东宫的大门。 “要不然,殿下让云宫将奴婢放下来,奴婢走回偏殿吧?” 她看了他一眼,轻声提议。 宴承徽却不理会她,只看着前方一动不动。 岑令仪只好闭了嘴,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放她回偏殿去,他又想如何? 灵芝不知道有没有将宴淮皎抱回来? 小家伙时间久了不见她,又要哭闹的。 “殿下,到了。” 云宫撩开了前头的帘子。 宴承徽起身,自岑令仪身前走过。 岑令仪此时才瞧见他后背处的伤口,那伤不小,足足灼伤他半边后背。 那处衣料焦黑破损,烫伤皮肉红肿外翻,边缘有水泡,焦痕交错,瞧着触目惊心。 她心揪了一下,又酸又疼,被这可怖的伤痕一下逼出眼泪来。 为了护住孙佩环,他竟将自己伤成这样。 孙佩环难道比他的命还重要? 她含着泪,自嘲地笑了一声。 这一瞬,她忽然觉得自己和宴承徽那些年的青梅竹马、山盟海誓、缠绵缱绻都像笑话一样。 这才多久啊,他就对孙佩环这般深情。 “跟上。” 宴承徽的声音自马车外传来。 岑令仪扶着马车壁起身,慢慢挪出去。 “姑娘。” 云宫下意识伸手扶她。 岑令仪隔着袖子,扶住他手臂,下了马车。 宴承徽忽然回眸,扫了云宫一眼。 云宫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将手臂藏到身后。 他怎么看殿下这眼神,像是要将他手臂剁了去? 救命,云阙怎么还不回来? 他应付不来这样的殿下啊! 宴承徽倒是不曾为难他,抬步朝明德殿走去。 岑令仪缓步跟上。 她才死里逃生,身上气力还没恢复,走路有些慢。 云宫跟在一旁,不敢扶她,也不敢和她说话,只能同情地望望她。 “顾太医,快跟上。” 云宫回头招呼。 “是。” 顾梅疏背着药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太子殿下伤成这样,不让他当场诊治,还要回到东宫来。 一路上耽误了这么久,可别有什么事啊! 宴承徽走进正殿,立在书案边。 岑令仪走过去,在书案前的椅子后垂首站好。 这里是她作为一个奴婢该站的位置。 宴承徽掀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殿下请坐,下官给您把脉。” 顾梅疏上前,恭敬地抬手。 宴承徽坐下,单手搁在书案上。 顾梅疏平心静气,指尖搭在他脉搏上,垂下眼睛仔细诊脉。 片刻后,他收回了手。 岑令仪目光落在顾梅疏脸上,唇瓣嗫嚅了一下,下意识想问宴承徽伤的怎么样。 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宴承徽不需要她的关心。 再者说,她一个下人,哪有资格询问? “顾太医,殿下怎么样?” 云宫关切地问。 “再看看后背处的伤。” 顾梅疏说着站直身子,往前走了两步。 宴承徽侧过身,将后背伤处对着他。 “伤得这样重。”顾梅疏皱眉:“殿下,您的身子要紧,下回可不能这样不顾惜自己了。” 作为朝廷官员、太医院院正,劝谏太子殿下爱惜自己身子也是他职责的一部分。 宴承徽抿唇不语。 “顾太医快开药吧。” 云宫催促。 顾梅疏摸了摸胡须,目露思索,吸了口气问: “敢问殿下,方才在路上可曾吐血?” 他打量宴承徽的面色。 “吐了两口。” 宴承徽淡声回。 顾梅疏点了点头:“那倒没有什么大碍,吐血是因为急怒之下,气血攻心,下官开一副止血护心、化瘀养气汤药,殿下近日可不要再动怒劳神。” 宴承徽微微颔首。 “那外伤呢?” 云宫追着问。 “用清凉生肌膏敷之,可以褪去腐皮,敛住伤口,务必日日换药包扎,避风避热,不要沾水。” 顾梅疏细细嘱咐道。 “是,您快开方子吧。” 云宫有些焦急。 云阙不在,他少了主心骨,心里有些发慌。 殿下的脸色看着不好,内伤虽无大碍,但他看见了宋小将军砸殿下的那两拳,可不轻呐。 加上背后的伤这么严重,殿下还是疼得吧。 他催着开药,给殿下上药,总没错吧? “好。” 顾梅疏挽起袖子。 云宫忙取了笔给他。 岑令仪在砚台内加了水,给他磨墨。 顾梅疏很快便开了方子。 云宫忙着叫人去抓药,又拿了顾梅疏随身携带的清凉生肌膏,上前行礼道:“殿下,属下给您擦洗一下,上了药再换一身衣裳。” 宴承徽端坐在圈椅上,垂着黑长的眼睫,定定望着眼前的书案,动也不动。 云宫不由抬头看他,额头上见了汗。 殿下这是何意? 不开口也不动,分明是不肯更衣上药。 可殿下受伤了,为什么不肯更衣上药?难道不疼吗? 天老爷,云阙怎么还不回来? 谁快来救救他? “殿下……” 他硬着头皮,还要再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他家殿下身后站着的岑令仪。 他心中灵光一现。 先前,云阙明里暗里的提醒,加上殿下虽然厌恶岑令仪,却又好像离不开岑令仪,他也看出点门道了。 “岑姑娘,您比属下细心,劳烦您替殿下更衣上药吧。” 云宫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自家殿下的脸色。 殿下没有变脸! 他心中隐隐激动。 紧张担心之下,他早忘了岑令仪的身份,开口对她全用了敬语。 宴承徽眼睫微微动了动,又将背后的伤对着岑令仪。 “好。” 岑令仪深吸一口气,点头应了。 她目光再次落在宴承徽后背的伤处,那伤痕焦黑翻卷,血迹斑斑,瞧着依旧惊心。 她心里却泛起酸涩。 云宫要给他更衣上药,他却迟迟不允。 就是在等着云宫提让她伺候。 他拼死救了孙佩环,将自己伤成这样。 而她,从火场之中死里逃生,咽喉刺痛,浑身无力,尚未恢复。 他却非要她替他上药。 这已经不是羞辱了,而是诛心。 何其可笑? 她收敛心神,缓步上前,接过云宫手中的药膏。 “属下告退。” 云宫行礼,喜滋滋的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嘿嘿,云阙不在,他照样伺候好了殿下,怎么不算是出师了呢? “请殿下移步到榻上坐下。” 她倒了热水在铜盆中,端到软榻前。 宴承徽起身,走到软榻边坐下。 岑令仪走到他背后。 她抬手捏住他肩头的衣料,瞧着那伤口,指尖克制不住轻颤。 布料粘在伤口上,又干又硬,牵扯一下便有血迹渗出。 宴承徽双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像是不知道痛。 岑令仪反而小心翼翼。 她专注的盯着手上的动作,极轻极缓地一点点褪下他上身的衣裳。 黏结的布料被缓缓剥离,带起细碎血珠,狰狞的水泡、淤青、砸伤交错,布满半侧脊背,看着便疼。 她垂着浓密的眼睫,不敢细看,却又无法避开。 她将铜盆中浸着的帕子拧至半干,屈膝跪在他身后。 她给他擦拭身子。 她动作轻轻,帕面柔软温热,极轻地拂过他结实的肌理,一点点擦拭过去。 指尖无意间蹭过他腰侧肌理。 宴承徽身子微绷,眸底泛起暗光。 岑令仪指尖亦是一僵,旋即若无其事,继续替他擦拭。 宴承徽端坐不动,指尖却已然扣紧膝头衣料,肩背微绷。 时隔数年,她再次这般毫无抗拒地近贴他。 岑令仪呼吸放得极浅,只觉殿内的气温好像升高了,蒸得她额头上见了细密的汗珠。 好容易将他身上的尘血尽数擦去,她放下帕子,取过清凉生肌膏,指尖蘸上药膏,轻轻覆上他灼伤的脊背。 微凉药意压住滚烫的灼痛,宴承徽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却又立刻绷得更紧。 岑令仪盯着自己的手,遏制心头的杂念,指腹轻柔打圈,细细为他敷药。 宴承徽一声不吭。 岑令仪咬着唇瓣,遏制不住纷乱的心绪。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他是为他心爱之人舍命重伤的,与她无关。 他对她只有折辱与恨意,她不要在意他的任何事情。 可指尖抚过这片狰狞伤痕时,酸涩与不忍还是密密麻麻堵满她的心口,惹得她红了眼眶。 她拿过一旁的纱布,洒了药粉,一点一点敷在他伤口上,将边缘整理得细致规整。 “殿下……” 外面,忽然传来孙佩环的声音,声音沙哑,语气有些急切。 岑令仪手下动作不由一顿。 宴承徽抬眸看向门口。 “云宫,你快让我进去,我要看看殿下怎么样了!” 孙佩环语气焦急而恼怒。 “奉仪,劳烦您等一下。殿下,孙奉仪来了。” 云宫禀报之声响起。 “进。” 宴承徽沉沉出声。 门被推开,孙佩环步履匆匆走进门来。 她一眼便瞧见宴承徽赤着上身,岑令仪正跪坐于他身后,替他包扎伤口。 “殿下,我看看。” 她上前查看。 岑令仪掀开了刚敷上去的纱布。 孙奉仪看见那伤不由动容,眼眶一下红了,“殿下竟伤得这般重……都是为了护我……一定很疼吧?” 她看向宴承徽,眼底有着泪意,还有浓烈的情意。 殿下一直不肯碰她,她还以为殿下忘不了岑令仪,心里没有她。 没想到,那紧要的关头,殿下居然不顾自己的安危,冲入火场救了她一命。 这般赴汤蹈火,殿下心里肯定有她的! “你没事就好。” 宴承徽语气平平,甚至不曾看她。 “让我来替殿下包扎。” 孙奉仪擦了一把眼泪,便要上前推开岑令仪。 即便她确认了殿下爱她,却还是不想看到岑令仪离殿下太近。 这贱人,她今日没空,改日还是要设法弄死。 “不必。” 宴承徽侧身躲开她的指尖,脱口拒绝。 他生来爱洁,极度抗拒旁人近身触碰。 倘若穿着衣裳,尚且能将就片刻。 此刻他上身不着片缕,孙佩环若碰了他,回头又要洗去一层皮。 “为什么?殿下连这点赎罪的机会都不肯给我吗?我好心疼殿下的。” 孙奉仪泪水盈盈地望着他,满脸伤心。 难道,她想错了? 殿下还是放不下岑令仪? “你伤未愈,坐下休息一会儿,让她来 。”宴承徽侧眸瞥了一眼岑令仪:“身为下人,这是她的本分。” 岑令仪垂着眼睫默不作声,脸儿煞白,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心疼孙奉仪,又特意贬低她,在孙奉仪面前折辱她。 在他眼里,她就是一个该伺候他、该承受难堪、该赎罪的下人。 他还真是从不放过任何折辱她的机会。 孙奉仪闻言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意,在一旁坐了下来:“好,我听殿下的。” 原来殿下是心疼她,不舍得她劳累啊。 殿下对她真好。 岑令仪很快敛尽所有情绪,神色平静,眼神木讷,宛如被抽走了灵魂般替他缠好纱布。 她又取了他的衣衫来,替他穿上,系好衣带之后,退后半步垂首立在旁侧,礼数周全,安静得像不存在。 孙奉仪看着她温顺卑微的模样,颇为得意地扬起下巴。 她走到宴承徽身旁坐下,侧眸看着他,眼底满是缱绻爱慕,语气娇软又真挚:“今日殿下为护我周全,连自身安危都不顾,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报答殿下才好。” 她说着说着,便将脑袋枕到了宴承徽肩上。 “护你周全,理所应当,谈何报答?” 宴承徽身子绷直,忍着背后的痛没有躲开。 岑令仪将二人的情形瞧在眼中,纤长的眼睫轻颤,指尖悄无声息攥紧。 “奴婢告退。” 她屈膝一礼,便要退出去。 这个时候她还留在这里,显得多余,也显得她没眼力见。 “孤让你走了?” 宴承徽侧眸,冷声问她。 岑令仪步伐顿住,重新退回了原地。 她低着头,垂着眼,遮住了自己想落荒而逃的狼狈。 他和孙奉仪亲近,非要她在边上看着。 是想让她看看,倘若她不背弃他,今日受宠之人便是她吗? 她微微摇了摇头,在心里苦笑。 当初的事情,她是迫不得已,即便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孙奉仪看了岑令仪一眼,越发得意。 “再过一段时间,我父亲与兄长凯旋。父兄素来忠心耿耿,屡立战功,此次归来,定然会全力辅佐殿下。有孙家为殿下鞍前马后,殿下的前路一定会顺遂安稳的,这也算是我对殿下的报答了吧?” 她重新将脑袋枕回宴承徽肩上,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嗯。” 宴承徽眼底闪过一丝暗色。 “殿下,你去我的院子吧?” 孙奉仪牵住他的手轻晃,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宴承徽偏头看她,抿唇不语。 “我给殿下炖一碗滋补汤,都是上好的食材,有父亲和兄长从边关给我送回来的,还有我娘选的好东西,给殿下补补气血。” 孙奉仪又紧忙道。 “不必。” 宴承徽拒了。 “唉呀,殿下,你就去嘛,你都多久没到我院子去了?东宫的下人都说贵妃娘娘不喜欢我,殿下也不喜欢我,我失宠了她们都看不起我,你就去我那里嘛,走嘛!” 孙奉仪缠着他撒娇。 岑令仪微微偏过头,闭了闭眼睛。 她心里酸涩的厉害。 从前,她也曾这样对他撒娇。 而他…… 无有不应。 今日对孙奉仪,应当也是如此吧。 她很快便调整好心绪,挺直脊背,谦卑恭顺地立在那处。 仿佛没有听到孙佩环的话,又似乎听到了也与她无关。 她根本不在意。 宴承徽瞥见她无动于衷的模样,心中腾起火来,顺势应下:“也好。” “殿下真好,走,今儿个我要亲手给殿下炖汤。” 孙佩环欢喜不已,拉着他往外走。 他果然应了孙奉仪。 岑令仪看着他们二人的背影,儿郎身形高大挺拔,女儿家纤细高挑,步履活泼。 实在是般配得紧。 “也好……” 她轻轻呢喃了一句,也朝外走去。 孙奉仪叫走他也好,她总算得以回偏殿,能休息一下。 “姑娘,要不要属下叫人送你?” 云宫瞧她脸色难看的厉害,不由关切。 “不用。” 岑令仪朝他笑了笑,往外去了。 云宫快步跟上宴承徽。 行至半途,宴承徽顿住步伐,朝孙佩环道:“你先走一步,我有几句话吩咐云宫。” “是。” 孙佩环只以为他有公事,不疑有他,抬步去了。 “殿下有何吩咐?” 云宫上前询问。 “你去追上顾梅疏,让他开几副润肺清烟火毒的方子,再要一个食补的方,将食材拿回来。” 宴承徽淡淡吩咐。 “是,属下直接给岑姑娘送去?” 云宫应下,又问。 殿下的方子顾太医已经开好了,这些东西自然是给岑姑娘的。 宴承徽静默了片刻后道:“先拿回来。” 等天黑后再说吧。 * 灵芝已经带着宴淮皎回了偏殿,瞧见岑令仪回来,忙迎上来:“姑娘,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娘。” 宴淮皎在灵芝怀中,扑腾着小手迎向她。 “明德殿。” 岑令仪摇摇晃晃迈过门槛,扶着门框回答她。 “殿下为难你了?” 灵芝心不由一揪。 “没有,我想睡一会儿。” 岑令仪声音虚弱无力。 “我让人去请大夫来……” 灵芝跟上她。 “不用,睡一下就好了,你带好小殿下。” 岑令仪摆了摆手。 给下人看病的大夫没什么好东西给她用,说不得还治坏了。 她没有大碍,睡一睡就好了。 灵芝心疼不已,却也别无他法,只能应下。 岑令仪昏昏沉沉,一直睡到天黑。 在一阵叩击声中醒过来。 “令仪,是我。” 岑令仪浑浑噩噩,茫然四顾。 她是不是做梦了?怎么听到宋明驰的声音? “令仪?听得到吗?” 宋明驰的声音再次传来,很是清晰。 岑令仪不由翻身坐起,身上的酸疼让她轻呼了一声,体力倒是比睡前恢复了些。 “来了。” 她应了他一声,走过去开了后窗。 果然,宋明驰那张俊脸在后窗外,暮色之下,眉目舒朗,意气洋洋。 “你怎么进来的?” 岑令仪瞧见他,大为惊讶。 这是东宫内宅,外男不得入内。 宋明驰这样私闯进来,若是被宴承徽知晓,只怕…… “我不放心你,翻墙进来探望,别担心,没有人看到。” 宋明驰双手在窗台上一撑,轻盈地落入屋中。 岑令仪眼皮跳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总觉得大事不好。 “我没事,你快走吧。” 这东宫里有什么事能逃过宴承徽的耳目? 说不得下一刻,宴承徽就会破门而入。 第一卷 第42章 郎情妾意,好不温存 “你怕他做什么?你们又不是从前的关系。” 宋明驰走到桌边,将手里的包裹放下。 “不是。”岑令仪跟过去解释:“这是东宫后宅,外男不得擅入,被逮到了是大罪。” 他说的也对。 宴承徽去了孙奉仪的院子,至少是要在那里过夜的,哪里顾得上她? 她未免太自作多情。 这般想着,她心头稍稍安定了些。 “他总不会处死我。” 宋明驰不甚在意。 “这些是什么?” 岑令仪走过去瞧桌上的包裹。 宋明驰将包裹解开,口中道:“我去找大夫问了,你身上应该很不舒服吧?” 宴承徽将她抢走,他知道宴承徽不会好好待她。 一整个下午,他都心神不宁的。 实在坐不住,便去找大夫开了药,设法进东宫后宅来了。 岑令仪轻咳了一声,点点头:“就是喉咙灼痛,有点头晕,没有力气,不过睡了一个下午已经好多了。” 她拿过火折子,点亮桌上的烛火。 昏黄的火光微微跳动,照亮宋明驰浓烈张扬的眉眼。 “大夫说,你这是浓烟积于肺腑,肺络灼伤,所以喉咙灼痛,还会伴有一些咳嗽。还有就是烟气扰了气血心神,会头晕耳鸣、浑身脱力。” 宋明驰接着道。 他找大夫说了岑令仪的情形,细细问过,记得清晰。 “的确是这样的,我不去,大夫也能诊断?” 岑令仪觉得有些稀奇,抬手倒了一盏茶,放在他面前。 “你这又不是病症,是烟熏,见不见面都一样。”宋明驰将包裹中的东西往外取:“这几包是清烟宁肺养心汤,八碗水煎成一碗水,一日三剂,空腹饮用。三天的量,吃完我再给你送。” “三天就差不多了,不用送了。” 岑令仪掩唇,又咳嗽了两声。 “这些是玉竹、枸杞、糯米还有一些东西一起的,炖成粥来吃,大夫说可以清虚热、养心肺、止虚晕。” 宋明驰细细交代她。 “这么多。” 岑令仪抬手在那一堆东西里翻了翻。 这么多东西一起煮粥吃,不得吃半个月? 她眼眶有些红了。 想起宴承徽对孙奉仪的关切和纵容。 她呢? 死里逃生,宴承徽我问一句也就罢了,还将她强留在明德殿伺候他,看他和孙奉仪恩爱。 再看看宋明驰,她抬起眸子。 宋明驰和太和公主一向待她是极好的,在岑家遭遇变故之后,也不曾变过。 “你这次受了罪,很伤身的,别不当回事。” 宋明驰在长凳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瞧见她红了的眼眶。 他皱眉:“宴承徽又给你委屈受了?” “没有。”岑令仪摇摇头,赶紧转过话题:“你知道我庶姐在什么地方?” 她抛弃了宴承徽,在东宫他手里受得任何委屈,都是她的报应。 她愿意承担,也没什么委屈可诉。 “陆怀宥之前将她藏在郊外,换了好几处地方,前日带回了陆府,藏在佛堂之中。” 宋明驰低声道。 “佛堂?是陆母的佛堂?” 岑令仪豁然起身。 她想见姐姐,现在就想。 见了姐姐,就能问到父母和哥哥他们的下落了。 “等陆怀宥娶亲那日,顾及不上别的,我带你去见她。” 宋明驰手落在她肩上,将她摁得坐下去。 岑令仪点点头:“也好。” “我一直不懂,你为什么要留在东宫,受他的欺辱?” 宋明驰抬眸注视着她,眼底闪过心疼,心中愤愤不平。 她就这么放不下宴承徽么? 宴承徽却那样对待她,哪里值得她继续留下? “我是为了找到孩子,他被二皇子抱走,我只在出生时见过他一眼。” 岑令仪语气涩然。 “我知道,我正在派人帮你找,放心,能找到的。” 宋明驰出言宽慰她。 “陆怀宥找到孩子了,中秋那天晚上,他带我去看了。” 岑令仪很快收回心绪,神色恢复寻常。 “找到了?在何处?” 宋明驰皱眉。 他心中起了疑。 他派了那么多人出去,都没有查到孩子的线索,凭陆怀宥能查到? 岑令仪将陆怀宥那日带他去的地方,细细说给他听:“我本就不想留在东宫,都是迫不得已,现在孩子找到了,我想请你帮我去看看,能不能把孩子先接到你身边,等我离开东宫时,再带他一起走。” 她抬起乌眸,祈求地望着他,又有几分过意不去。 宋明驰帮她良多。 “位置我记住了,回头我去看看。” 宋明驰点头应下。 “不过,我也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我的孩子,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帮我试探周旋一番。” 岑令仪又道。 “我会的。” 宋明驰原本就有此打算。 “景骁,谢谢你。” 岑令仪抿了抿唇,终究抑制不住再次红了眼眶。 “都是自己人,同我这么客气做什么?” 宋明驰露齿一笑,通身男儿气概,舒朗磊落。 “我……我是觉得无以为报,愧对你们……” 岑令仪哽咽了一下,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珠。 或许,也不是没有机会回报宋明驰,但要等父亲的事情翻案之后。 还不知要到何时呢? “你我之间,别说这种见外话。” 宋明驰指尖蜷了蜷,忍住了替她擦去泪珠的冲动。 她如今在难中。 他若趁此机会求娶她,不免有趁人之危之嫌。 男儿大丈夫,不该做这般事。 左右,她和陆怀宥已经分开了,慢慢来吧。 “我原本想着,等陆怀宥娶亲那日,就趁机离开,不想今日险些被大火烧死。我身上不适,要缓上几日,暂时恐怕走不了。” 岑令仪低下头缓缓道。 昏黄的烛光落在她脸上,肌肤莹白如玉,被灯火衬得愈发通透。乌眸湿漉漉蒙着水光,眼尾湿红。 她这般含着泪的模样,生生勾得人心尖发紧,叫人万般揪心。 “不碍事,你养好身子要紧。” 宋明驰忍住牵她手好生宽慰的冲动,嗓音有些哑。 岑令仪静默了片刻,如梦初醒,起身擦去眼泪走到床头,拉开抽屉,取出剩余的金锞子,还有几件首饰。 她将东西递给他:“景骁,我现在就只有这么多钱,你先拿去,我就不留你了。” 虽然,宴承徽不会过来。但这 东宫后宅,不比旁的地方,守备总是森严的。 万一被逮到,宴承徽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你给我这些做什么?” 宋明驰推开那些东西。 “你替我办事总要银子,我只有这么多,你别嫌少。” 岑令仪重新将手伸过去。 “不用。”宋明驰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放在她手中:“这个,你拿着用。” 钱袋入手沉甸甸的,压得岑令仪手往下一沉。 “不行,你帮我这么多,我没有回报也就算了,怎么还能用你的钱……” 她反应过来,连忙推辞,要将那钱袋子还回去。 “太和公主让我带给你的,我添了一半,不管何时何地,钱就是人的胆子,你先拿着用。” 宋明驰将她手推了回去,执意要她收下这袋子钱。 “不用,我真的不用……” 岑令仪推拒。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砸落在了地上。 “谁?” 岑令仪吃了一惊,不由抬头循声望去。 宋明驰也回头看。 外头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宴淮皎立在门外,背脊绷直犹如弦上之箭,周身气势凛冽吓人。 药和食材摔了一地。 云宫心惊胆战地看着自家殿下的背影,想上前劝两句,又怕自己人头不保,最终还是缩了缩脖子,选择做缩头乌龟。 殿下只去了孙奉仪那处不到半个时辰,就回了明德殿。 回去之后殿下也不歇息,处理了一下午的公务,晚膳也没吃,就拿着汤药和食补的食材,往偏殿来了。 谁知道宋小将军居然在岑姑娘屋子里。 这可是东宫后宅啊,宋小将军真是胆大包天,殿下能不生气吗? 天老爷,云阙怎么还不回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应该是什么东西被风吹落了。”岑令仪不曾在意,继续推拒:“这些钱你带走,我的不给你就是了。” 她实在不知道,欠下宋明驰这么多人情,以后要怎么还。 “拿着,你要过意不去,算我借给你的,你这样的情形,身上没钱怎么行……” 宋明驰将她的手推了回去,便准备还从后窗离去。 “哐当——” 正在二人推来推去之间,一声巨响,木门骤然被人从外蛮力踹开。 劲风灌入屋内,烛火剧烈摇晃了一下。 岑令仪和宋明驰齐齐看过去,两人各后退了一步,分开了推在一起的手。 “郎情妾意,好不温存,岑令仪,你偷人偷到东宫来了,当孤这里是什么腌臜之处?” 宴承徽立在门口,言语极尽讽刺刻薄,漆黑的眸中翻涌的滔天戾气,几乎要撕碎眼前二人。 岑令仪陡然瞧见他,心头一紧。 这般羞辱的言论犹如冰雹一般狠狠在她身上,叫她心头又酸又痛。 在他心里,她就这么不堪? 和宋明驰站在一起,宋明驰帮她,都是她偷人?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下意识往前一步,挡在宋明驰身前。 “殿下误会了,景骁只是来给我送调理肺伤的汤药,我们之间并没有旁的事。” 她勉强掩饰住自己的难堪,尽量将语气放得平稳。 宋明驰帮了她许多,她不能让宴承徽伤害他。 第一卷 第43章 红杏出墙 宋明驰却不是个好性子的,一听宴承徽这话,顿生恼怒。 他一把拉开挡在身前的岑令仪,对着宴承徽横眉立目: “她身上有伤你不管,我送几副药来,你倒是会出言侮辱。” “宴承徽,你身居储君之位,出口便是污秽之言,不分青红皂白肆意辱人清白,不免太过不近人情……” 他对宴承徽有一肚子的不忿,愠怒地盯着他,坦荡刚正。 “私自闯入东宫后宅,以下犯上,来人,将宋明驰拿下。” 宴承徽面无表情打断他的话,乌眸之中一片淡漠,嗓音清冽。 “殿下!” 岑令仪闻言再次挡到宋明驰面前。 她不能,不能让宋明驰被宴承徽带走。 他性情大变,谁知道他会对宋明驰做什么? “令仪,你别管,看他能将我如何。” 宋明驰分毫不惧,反而往前一步,朝宴承徽伸出双手。 “尽管来绑。” 云宫已然带着一队侍卫冲进来,押住宋明驰。 “你别说话。”岑令仪推开他,眼中含泪,朝宴承徽道:“殿下,这不关景骁的事,是奴婢咳喘难安,托人求他送药来的,一切过错都在奴婢,求你不要怪他。” 宴承徽垂眸冷冷望着她,乌浓的眼底情绪翻滚。 她眼圈红红,泪水涟涟,明明羸弱,脸色苍白到似乎随时会昏厥,却奋不顾身地护在宋明驰身前。 她待人永远如此,护着太和,护着灵芝,护着宋明驰。 这般重情重义,为何当初独独舍弃他? 岑令仪见他一言不发,只当他不肯放过宋明驰。 她咬咬牙,走到他身前重重跪下,她伸手攥住他衣摆,仰起脸儿看他,泪眼朦胧,卑微入尘: “殿下,奴婢求您,要罚便罚奴婢吧,景骁他是受我所托,所有罪责奴婢一人担下,求殿下放过他。” 她揪着他衣摆,大颗的泪珠顺着脸儿往下滚,一滴滴落在前襟处,晕出一团团深色。 宴承徽脸色铁青,负于身后的手攥紧,骨节泛着青白,胸膛连着起伏数下。 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一副傲骨,半分不肯低头。 这会儿为了宋明驰,倒是屈得下膝盖。 “令仪,你别求他,随他要将我如何。宴承徽,你有本事就让他们把我押到大牢里去,别在这里为难她一个小女子……” 宋明驰奋力挣扎,口中高声怒斥。 宴承徽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他垂着笔直的长睫,看着身前跪着的人儿,苍白、脆弱、破碎,像一个瓷器捏就的人偶,一碰就会碎。 “要孤放过他,也不难。” 他淡淡启唇。 岑令仪不由跪直了身子,睁大湿漉漉的眸子看他,眼底有了点点光亮。 毕竟,宋明驰从来没有伤害过他,他还是念一些旧情的,是吧? “谁要你放过?宴承徽,你有本事就斩了我!” 宋明驰愈发躁怒。 他能感觉到宴承徽开这个口,接下来只怕没什么好话。 “今夜,去明德殿陪我。” 宴承徽单手负于身后,瞥了宋明驰一眼,目光再次落在岑令仪身上。 “宴承徽,她身上还伤着,你是不是人?” 宋明驰双目赤红,怒不可遏。 身后几个侍卫几乎摁不住他。 “奴婢答应殿下。” 岑令仪听到他的话,浑身猛地一震,脸色白了又红,眸底的一点点光亮瞬间熄灭。 她在他心里,本就是用来赎罪,可以随意磋磨、羞辱的人。 这会儿他当着宋明驰的面,当着云宫的面,当着这么多侍卫的面,拿她侍奉当作放过宋明驰的筹码,是明晃晃的折辱她。 可她不得不应。 她不能让宋明驰帮了她,还受到伤害。 “好。”宴承徽怒极,抬手一指宋明驰:“放他走。” 为了灵芝,她甘愿跪他,不惜脱了衣裳下浴池勾引他。 为了宋明驰,她又跪着哭求他,甘愿委身侍奉。 岑令仪,你可真是好样的! 左右侍卫松开宋明驰。 宋明驰却站在原地,高声道:“我不走,一人做事一人当,殿下要责罚便责罚我,不要牵连旁人!” 他眼眶通红,真想长枪在手,一枪刺死宴承徽。 宴承徽怎么舍得! 怎么舍得这样对她! “还等什么?快,快送宋小将军出去。” 云宫这时候反应过来,连忙吩咐。 他算是看出来了,宋明驰留下来只会继续拱火,让殿下更怒,岑姑娘更可怜。 “宋小将军请……” 几个侍卫也反应过来,连拉带推,将宋明驰弄出门去。 云宫赶忙退到门外,继续夹着尾巴。 岑令仪已然松开宴承徽的衣摆,跪坐在他身前,低头擦去了眼泪。 “洗干净些。” 宴承徽丢下四个字,转身便走。 岑令仪被他的话刺得又落下泪来。 他一定要把话说的这么难听吗? “殿下,小殿下夜里离不开奴婢……” 她抬起头,对着他的背影开口。 “将他一并带来。” 宴承徽不曾回头。 云宫跟了上去。 宴承徽路过那一地狼藉,草药、食材乱糟糟的堆在那处。 他脚下顿住,心中怒意升腾,吩咐云宫:“将这里清理干净,别叫她知晓。” 她和宋明驰躲在这里私相授受,他就不该管她的死活! 岑令仪起身慢慢坐到凳子上。 “姑娘,没事吧?” 灵芝见宴承徽走远了,才敢进来说话。 “没事。”岑令仪抬头看她:“小殿下呢?” “睡着了,哭了好久要找你,我想着你身上不舒服,就没抱他来。”灵芝解释,又看桌上的东西:“这些是小将军送来的?” 太子殿下来了偏殿之后,她担心姑娘,悄悄跟过来在暗处看着。 方才的事情,她都看到了。 “嗯。” 岑令仪点点头。 “我去给你熬药。” 灵芝提起一副药。 “先帮我打点热水吧。” 岑令仪靠在桌上,有些虚弱地道。 “你这样,还要去明德殿?” 灵芝于心不忍。 岑令仪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不然呢? “小殿下才睡没多久,应当能接上夜里的觉了,我守着小殿下,你就别带他去了。” 灵芝实在心疼她。 “好。” 岑令仪轻声应下。 宴承徽行至半途,长廊之上灯火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殿下?”孙佩环怀里抱着一卷画,看到他顿时欢喜:“我正要去明德殿找殿下呢,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 “有事?” 宴承徽顿住步伐,抬眸望她,喜怒难辨。 “我下午闲来无事,绘了一幅塞外城垣木芙蓉图,我知道殿下擅长水墨,想请殿下为我指教指教。” 她仰着脸儿迎着光,一脸娇俏地看着他。 说请他指点画作是假,想晚上留 在明德殿才是真。 至于这幅画,她特意画的木芙蓉,进入了秋冬,边关苦寒,只有木芙蓉开得最盛。 看见这木芙蓉,殿下自然会想起她的父兄,说不定就松口让她留在明德殿了呢。 就算殿下受伤了,什么也不能做,能留在明德殿过夜,也是难得的殊荣啊。 整个东宫后宅,谁不想留在明德殿过夜? 宴承徽眉心微皱,一时不曾言语。 方才岑令仪护着宋明驰的情景历历在目,他余怒未消,没有心思同孙佩环周旋。 孙佩环看不出他的眉眼高低,颇为自得地展开画卷。 宴承徽扫了一眼。 簇簇芙蓉繁花顺着墙头蔓延攀附,粉白花瓣盛放,晕开浅浅胭脂红,堆叠在一起。 他脑中正郁结着岑令仪护着宋明驰的情景,见画上情景眉心一跳。 红杏出墙! 他一把扯过孙佩环手中的画。 “殿下,这画……” 孙佩环还当他喜欢,正要解释。 却听“嘶拉”一声响,宴承徽手中用力,将那幅画一分为二,再分为四,丢在地上。 孙佩环吓了一跳,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他怎么突然就生气了,还撕了她的画。 “繁花攀墙而生,你拿这画给我看,莫非是存了红杏出墙的心思?” 宴承徽垂眸望着她,语气森冷。 眼前的孙佩环,似乎幻化成了岑令仪那张不屈的脸。 他哼了一声。 “殿下误会妾了。”孙佩环脸一下白了,连忙解释:“妾是惦记父亲和兄长,才作此画,况且妾一心一意都在殿下身上,怎会有红杏出墙的心思?” 宴承徽回过神来:“回你的院子去。” 他阔步而行,头也不回。 “殿下……” 孙佩环看看地上被撕碎的画,跺跺脚骂荷花:“都是你出的主意,该死的东西!” 她抬手便要给荷花一巴掌。 荷花让她画这幅画,说今晚肯定能留在明德殿。 结果连明德殿的大门都没进,反而惹怒了殿下。 “奉仪息怒,殿下生气,正是因为在意奉仪啊。” 荷花连忙开口。 “是啊,要是殿下不在意您,怎会因为一幅画就联想到出墙,还这样生气?” 兰花跟着附和。 孙奉仪不消气,她们两个都得遭殃。 孙佩环闻言,脸色顿时好看了许多:“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若非心中将她放在心上,殿下怎会见一幅画便动这么大的火气? 分明是介意极了她,怕她生出异心,才会如此啊。 殿下还冒死救了她呢。 这样一想,她心中舒坦许多。 宴承徽踏进明德殿的院门,云阙已然等在了里头。 “属下见过殿下。” 云阙见他进来,上前行礼。 “查清楚了?” 宴承徽淡声询问,脚下不停。 “回殿下,属下查清楚了。”云阙跟上他,看了看他道:“是太子妃找的人,纵火之前还浇了火油。” 浇了火油就是想将禅房里的人彻底烧死,没留任何退路。 难怪当时火势没多久就变得那么猛。 宴承徽脚下顿住,侧眸看他。 “人证、物证属下都能查到,只是太子妃身后是礼部,二皇子又盯得紧,殿下暂时恐怕不能轻易动她。” 云阙低声道。 夏青和的父亲是礼部尚书,动了夏青和,就等于将夏父推向二皇子,殿下会多一个劲敌,得不偿失。 第一卷 第44章 弄疼了? 宴承徽静默了片刻,不曾言语。 他抬步继续往正殿而去。 “殿下,可要属下做什么?” 云阙不禁问了一句。 就算现在不能动太子妃,殿下总要将证据和证人留下吧? 就算太子妃放火烧的不是岑姑娘,以殿下一贯行事的作风,也不会对太子妃这般恶行置之不理。 “不必。” 宴承徽语气沉沉,若有所思地迈过门槛。 “云阙,你可回来了,你都不知道,我今天几次都差点死了……” 云宫看到宴承徽进正殿去了,连忙上前小声和云阙说话。 云阙听了他说下午的事,又说了晚上的事。 “你是说,殿下拿药去给姑娘,正好撞见宋小将军在姑娘屋子里?” “是啊,殿下大发雷霆,孙奉仪都受了牵连,半途遇见殿下,拿了画作来说要请殿下指教,被殿下撕碎了……” 云宫绘声绘色地说着。 除了对岑姑娘,他很少见殿下对别人变脸色,今儿个殿下那样对孙奉仪,他还觉得有些稀奇。 “那你还站在这儿做什么?” 云阙打断他的话。 云宫愣了一下,挠挠头:“那我应该去哪儿?” “去煎药。”云阙没好气地睨他一眼:“殿下让岑姑娘晚上过来,肯定来不及煎药吃,咱们这儿不得将药备好了?” “可是,殿下生岑姑娘的气,不会让她吃汤药……” 云宫欲言又止。 很明显嘛,今儿个宋小将军跑到东宫后宅来见岑姑娘的面,殿下很生气,把送给姑娘的药都摔了。 “你懂什么?让你做你就去做。” 云阙抬手扇他脑袋。 云宫早有防备,一下蹦开,咧嘴笑道:“打不着吧。” 他被打多了,练出来了。 “猴东西,快去。” 云阙好气又好笑。 云宫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岑令仪打着灯笼,进了明德殿的院门。 “姑娘来了?” 云阙笑着从廊下迎过来。 “嗯。” 岑令仪轻轻点了点头。 “给属下吧。” 云阙接过她手里的灯笼。 “要禀报吗?” 岑令仪抬眸问他。 “殿下在里头等你呢。” 云阙含笑道。 岑令仪点点头,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正殿内灯火通明,宴承徽正侧倚在软榻上,身上只着一件牙白寝衣,手里捏着一册书。 她进门,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奴婢见过殿下。” 岑令仪走上前,屈膝行礼。 “嗯。” 宴承徽轻应了一声,还是不曾看她。 岑令仪已经习惯了他如此。 她站直身子,走到一侧垂首而立,默不作声。 他让她晚上来伺候,她来了。 他看书,她在边上等着他吩咐便是了,做好一个下人的本分。 正殿内一片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声响。 宴承徽盯着手中的书册,却半晌不曾翻一页。 他微抬眼皮,眼角余光瞥向她。 确定她低着头,他才转眸朝她看去。 她立在榻边不远处,身姿纤细挺拔,垂着鸦青长睫看自己眼前的地面。 暖色的烛火落在她半湿的发间,几缕乌发贴在颈侧,肤白胜雪,形貌昳丽,是沐浴过了才来的。 只是脸儿苍白,看着安静恭顺,却又透出一股倔强。 他握着书册的手收紧,骨节苍白。 她跪在他面前,替宋明驰求情的情景历历在目。 他伤成这样,她却漠然疏离,毫不关切。 越想越生恼! 岑令仪正怔怔出神。 她满腹心事。 孩子、家人、见姐姐、离开…… 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和爹娘见上面? 喉咙间又痛又痒,她有些想咳嗽,回过神来抬手掩着唇咳嗽了两声。 不晓得他要罚她在这里站多久?她的气力还不曾恢复,站着有些吃力,不太吃得消。 宴承徽手里翻了一页书,又瞧了她一眼,装作随意翻身躺了下去。 “殿下别躺!” 岑令仪瞧见这情景,心头不由一揪。 她来不及多想,便错步上前,伸手想拦住他。 他后背伤的很重,这样直直躺下去,伤口会崩开。 但她的动作还是迟了半步。 宴承徽已然躺了下去,后背抵在软榻之上。 岑令仪不由蹙眉,她见过他后背的伤,这样躺下去,想想都疼。 可宴承徽哼都不曾哼一声,只是眉心微微皱了皱,抬眸瞧她的神色。 “弄疼了吧?我看看。” 岑令仪蹙眉,伸手扶起他,便去解他衣带。 说话间,她心跳了一下,一着急,她忘了自称“奴婢”。 他恐怕又要恶语相向。 出乎意料的是,宴承徽并没有开口说什么。 他顺从地抬起下巴,任由她解开寝衣,抬眸看她眼底似有关切,心头的愤懑稍解了些。 他将手里的书册丢到一边,依旧绷着脸,默不作声地任由她动作。 “伤口崩开了,奴婢给殿下换药。” 岑令仪解开纱布,刚结痂的伤口已然崩开,殷红的血迹将纱布染得斑驳。 她心克制不住痛了一下,咬住唇瓣微微摇了摇头,想将心疼的感觉抛开。 他是为了救孙佩环受的伤,她心疼个什么劲儿? 要心疼也是孙佩环心疼他,她只是一介奶娘,没有心疼他的资格。 她取过药膏、药粉和纱布,收敛心神,跪坐在他身后,细细替他清理换药。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微微晃动。 岑令仪动作轻柔,呼吸也放轻了,指尖尽量不触碰到他的肌肤。 即便如此,触碰也是难免的。 她指尖柔软微凉的触感落在脊柱处,像小猫毛茸茸的尾巴,一下一下勾在人心上。 宴承徽眸底的戾气一点点化开,静静坐着,背对她一言不发。 “叩叩叩……” “殿下。” 外头,传来云阙的敲门声。 “进。” 宴承徽开口。 云阙推开门,转身从云宫手中接过托盘。 黑漆描金托盘上,盛着一碗褐色的汤药。 “殿下。”他上前行礼:“属下让人煎了润肺清毒汤,您白日里吸了浓烟,喝下去可以清一清火毒。” 他悄悄看了一眼正殿内的情形。 岑姑娘在给殿下换药。 殿下的脸色看着不错。 他暗暗松了口气,总算这两人能和睦相处,不起争执。 “放下。” 宴承徽吩咐。 “是。” 云阙将托盘放在了书案上,低头退出去带上了门。 岑令仪已然替他包扎好伤口,起身绕过软塌,半蹲在他身前,替他系上衣带。 宴承徽垂眸看着她指尖在自己身前悉悉索索的忙碌,虎口处的裂痕尚未完全恢复,残留着点点印记。 岑令仪替他理好衣摆,站起身欲退 开。 “将汤药端来。” 宴承徽吩咐她。 岑令仪默不作声,走到书案边,双手端了汤药的碗送到他跟前。 云阙心细,这汤药晾得温度适中,恰到好处。 宴承徽伸手接过。 岑令仪垂手立在边上,抿唇看着他,等他将汤药喝了,她好收回碗。 “坐这儿。” 宴承徽却不曾喝那汤药,而是往边上挪了挪,示意她坐在他身边。 “奴婢不敢。” 岑令仪垂了浓密卷翘的眼睫,低声回他。 正如他对孙佩环所言,她是下人,下人就该守好自己的本分。 “别惹孤生恼。” 宴承徽冷眼瞥她。 岑令仪顿了顿,在他身侧坐下,刻意同他保持了距离。 “喝了。” 宴承徽将汤药喂到她唇边。 “这是云阙给殿下熬的汤药,奴婢不配。” 岑令仪往后躲了躲。 她嗅到了汤药苦涩的气味,鼻尖不由一涩,眼眶湿红。 但不过转瞬,她便将眼泪忍了回去。 他舍命救了孙佩环,将孙佩环放在心尖上。 既然那么爱孙佩环,又何必让她吃他的汤药。 她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下人,一个折辱泄愤的仇人,他完全不必要对她施以小恩小惠。 他要她做什么,只管吩咐便是。 她都会照做的。 “要孤喂你?” 宴承徽侧眸望着她,嗓音泠泠。 岑令仪身子一僵,苍白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 “奴婢自己来。” 她想起上回她生病,他含着汤药强喂她,不敢再推辞。 她抬手去接他手里的碗。 宴承徽却将碗往后一移,抿着唇瓣,缄默地看着她。 岑令仪指尖蜷了蜷,将手缩了回来,神色有几分不自在。 他到底是何意? 宴承徽再次将碗沿喂到她唇边。 岑令仪不曾再推辞,靠上去将一碗汤药尽数喝了。 他如今性情大变,喜怒无常。 她若再多说什么,他不知又要做出什么来。 喝了这汤药也好。 她身子尚未恢复,因要来明德殿,也没来得及煎药服用。 他给她汤药吃正好,她不要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宴承徽盯着她一口气喝完碗里的汤药,才收回手。 岑令仪苦得一张脸儿皱成一团,几乎要呕出来,却强忍着。 她正要去接他手中的碗,他却站起身来,径直朝书案走去,她也跟着站起身。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不敢乱动,便静静站在那处。 宴承徽放下碗,打开抽屉,从里头取出一只小白瓷罐,掀开盖子露出里头乳白色的糖果。 是宫里的贡品乳球狮子糖。 从小,他有什么好东西,都会给她留着。 到如今,这习惯还不曾变。 “殿下,奴婢让云阙再给您熬一碗汤药。” 岑令仪抬步往门那处走。 她喝了他的汤药,得给他补上。 宴承徽回眸看她。 她是真会说话,“殿下”、“奴婢”、“您”,刺耳至极。 他将手中的小瓷罐重重摔了回去。 “不必,随我进来。” 他嗓音凛冽,头也不回地往内殿走。 不过是喝了一碗汤药而已,吃什么糖? 总归不会苦死她。 岑令仪不知他为什么突然生气,也不敢违拗,只好转身跟上去。 第一卷 第45章 拉上床榻 宴承徽在床沿处坐下,抬眸看她。 岑令仪走过去,安安静静站在床边。 她始终没忘了,在他面前,她是下人。 宴承徽看了她片刻,身子动了动,欲靠到床头。 她快步上前,拿过软枕垫在他侧腰间,又拉过薄被,替他盖上。 掖好被角,整理妥当,她又往后退了一步,两手置于身前互攥着,垂首而立。 宴承徽瞧了她片刻,忽而道:“还杵着做什么?” 岑令仪闻言抬起乌眸看他,不懂他的意思。 他受伤了,伤得不轻,总不会还有动她的心思吧? “上来。” 宴承徽眸光冷下去,冷声吩咐。 “奴婢身份卑微,不配……” 岑令仪垂眸看着自己的鞋尖。 火场之中,他毫不迟疑地选择了孙佩环,弃她如敝履。 这会儿却叫她上床,是示好?还是羞辱? 她只觉得好不可笑。 她即便再卑微,再无用,也不至于这点自尊都没有。 “岑令仪,不要让孤再说第二遍。” 宴承徽冷冷盯着她,打断她的话。 “殿下若要人陪睡,奴婢可以去请孙奉仪来。” 岑令仪眉目依旧恭顺,却没有丝毫让步。 “你既这般喜欢站着,那便站一夜。” 宴承徽猛地将薄被往上一拉,阖上眸子,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看出她的心思了。 她以为他要做什么? 他在她眼里,就是只想着那件事的人? 她真是,随时都有法子气到他! 岑令仪静静伫立在床头,宛如一尊玉雕的人儿,除了清浅的呼吸,没有丝毫别的动静。 内殿彻底安静下来。 宴承徽阖着眸子,却哪里睡得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缓缓掀开薄薄的眼皮,朝床头望去。 身形单薄的人儿安安静静立在床头,脸儿煞白,却倔强地垂着眼睫一动不动,半分也不肯懈怠。 他心底一时又闷又涩,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愠怒,忽而伸手,一把捉住她手臂猛地一拽。 他力道大,岑令仪又毫无防备,猝不及防之间一下被他拉上床榻,跌到他怀中。 “殿下……” 她轻呼一声,不由一惊。 “你的伤……” 她挣扎着想要起来。 他这么大的动作,伤口会不会又崩裂了? “安分点,别乱动。” 宴承徽低声警告她。 他手臂牢牢箍住她的腰,久违的软香实实在在锁在怀中,他微皱的眉心一下舒展开来。 岑令仪被他牢牢圈住,脸儿贴在他胸膛上,瞬间不敢乱动,整个身子都僵住了,僵靠在他温热的怀抱中。 耳边清晰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香气,混着淡淡药味,莫名安稳。 她鼻子一酸,又有些想哭。 她可真是没出息。 他那样对她,她还是放不下他。 只是一个拥抱,便触动到了她的心。 宴承徽缓缓低头,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轻嗅她的甜香,心口的烦闷消散了去。 两人都没有说话,呼吸交缠在一起,近在咫尺。 岑令仪眨了眨眼睛。 她有些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亲近过了。 她强撑着清醒,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不能睡过去。 宴承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翻脸,她有什么资格在他怀中安睡?她不想自取其辱。 但她只是个才不过十七岁的小女儿家,这一整日经历了火灾的惊惧,宴承徽和宋明驰的争执,身上又虚弱,气力不曾恢复。 终究气力不济,支撑不住,偎依在他怀中睡了过去。 宴承徽察觉怀里的人儿脑袋微微一沉。 他垂眸望她。 睡梦中的人儿,下意识往他怀里靠了靠,小猫似的轻轻蹭了蹭。 宴承徽拥着她毫无睡意。 他侧身望着她,一遍遍描摹她乖恬的睡颜。 褪去平日在他跟前的恭顺与傲骨,她眉眼松弛,卷翘的鸦青长睫轻垂,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安静乖巧。 他抬手,指尖轻轻触了触她眼睫。 “唔……” 岑令仪不舒服的皱起脸儿,推开他的手,往他怀里躲去。 宴承徽低笑了一声。 从前,她累极了,他睡不着,也是这般逗她的。 他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上,缓缓伸手拉过。 她指尖微凉,虎口处未消的伤痕错落,手心也有几处疤痕,看着脆弱,很是可怜。 他叹了口气,小心翼翼的松开半分怀抱,缓缓起身,动作放得极轻探向床头抽屉,轻巧地拉开取出一罐膏药,躺了回去。 他重新拉过她的手,指腹蘸取药膏,一点点轻柔地涂抹在那些伤痕上。 最后,他拥紧她,阖上了眸子。 清早,天光透过薄薄的窗纱,照进内殿,鸟鸣啾啾。 宽阔的拔步床上,岑令仪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青色的云锦帐,脑中懵懵的。 身上盖着柔软的薄被,呼吸间一股熟悉的清冽香气,她在什么地方? 她茫然的转头看四周,瞧见桌边高大挺拔的身,她骤然惊醒。 昨夜的情景浮现在眼前。 宴承徽将她拉入怀中,她被迫依偎着他。明明想好了不能睡过去,却还是在不知不觉之间睡着了。 她怎么能在他床上睡过去?不知他又要怎么羞辱她。 她心跳的乱七八糟的,慌忙撑着身子下床,脸色发白。 “殿下恕罪,奴婢昨夜竟在殿下床榻上睡了过去,实属僭越,请殿下责罚。” 她下了床,很快整理好情绪,屈膝朝宴承徽行礼,恭敬疏离地开口。 她忐忑地咽了咽口水。 他巴不得她犯错,这下好了,她算是将把柄送到他手上了。 宴承徽放下手中书册,缓缓转过身来,眸光淡淡:“醒了?” “是。” 岑令仪下意识看了他一眼,也有些意外。 他怎么没有发怒,没有出言讥讽她? 不知他这是什么路数? “母妃要见你,陪孤用了早饭一起过去。” 宴承徽缓声道。 “是。”岑令仪应下,又道:“奴婢想回偏殿去看看小殿下。” 就说他怎么没生气,原来又是贵妃娘娘救了她。 要不是贵妃娘娘要见她,他恐怕早就对她恶语相向了。 不过,她还是不想和他一起用早饭。 一夜没见宴淮皎,她也不放心,正好回偏殿去看看。 “灵芝已经将淮皎抱来了,你今日穿这一身。” 宴承徽说罢,抬步往外走。 岑令仪走过去,取过衣裙展开,杏色的小衫,配茶红色旋裙,撞色明艳,质地垂软。 宴承徽哪来这么多好看的衣服? 都是当初给半夏准备的吗?还是留给孙佩环的? 她不太想穿他给的衣服。 上回那一身,已经惹得夏青和不快,孙佩环嫉妒。 再穿…… 罢了,不穿他给的衣裳,她也免不了被她们针对。 更何况,他让她穿的,她要是不听,免不得又被他一顿冷嘲热讽。 “爹,爹。” 宴淮皎奶呼呼的小声音传进来。 岑令仪不再磨蹭,迅速换上衣裳。 要挽发时才发现,宴承徽这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梳妆台,上面摆着铜镜 。 她走过去看着镜子,心里乱糟糟的。 这梳妆台,他给谁准备的?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苦笑了一下,她还真是笨。 他那么在乎孙佩环,还能是给谁准备的? 绾好发髻之后,她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裙摆,看了一下自己上下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这才走了出去。 此时,她才察觉,自己身上松快了许多,应该是昨晚那碗汤药起了作用。 “娘!” 宴淮皎坐在宴承徽怀中,一双黑黑的眼睛亮晶晶的,嗓音嫩生生喊她。 宴承徽抱着他,有些嫌弃地半偏着身子。 他面前的桌上,已然摆上了早膳。 “小殿下,又乱叫,奴婢是奶娘。” 岑令仪心跳了一下,看了宴承徽一眼,赶忙纠正宴淮皎,拿起帕子替他擦拭唇角。 好在宴承徽并没有开口找茬。 小家伙又在长牙,最近有点流口水。 宴承徽也真是的,连自己儿子都嫌弃。 “娘,娘……” 宴淮皎反而越发起劲,在宴承徽怀中快活的蹬着小脚,竖起小手要她抱。 “让爹爹用早膳。” 岑令仪抱起他,同一旁的灵芝对视一眼。 灵芝忍不住笑了。 昨个她担心了一夜,这会儿看姑娘没事,好像还是睡在殿下的内殿的,看起来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 她安心了不少。 “用了。” 宴承徽将一碗汤药放在岑令仪面前。 “谢殿下。” 岑令仪不曾拒绝,端起汤药一饮而尽,苦得哆嗦了一下。 她要快点好起来,才能早日离开。 宴淮皎还当她是逗他呢,咯咯直笑。 “你一起吃。” 宴承徽冷声吩咐岑令仪。 “不用,奴婢给小殿下喂……” 岑令仪下意识拒绝。 “免得你到母妃跟前去告状,说孤亏待了你。” 宴承徽递了筷子给她,眉目清冷。 “是。” 岑令仪接了过来瞧了瞧桌上的菜式。 冰糖牛乳、莲子百合小米粥、桂花水晶糕……数十样菜肴整齐陈列。 她抿了抿唇,还是先给宴淮皎倒了半盏牛乳。 “内内……” 宴淮皎却往她怀里拱,哼哼唧唧要吃奶。 岑令仪脸红了,朝宴承徽道:“殿下,奴婢抱小殿下进去。” 灵芝还在这里呢,宴承徽今日看着心情不错,这会儿应当不会故意刁难她吧? 宴承徽微微颔首。 岑令仪松了口气,抱着小家伙进内殿,待小家伙吃饱喝足再出来,宴承徽已然用好了早膳。 “我跟殿下去一趟凝和宫,你们带好小殿下。” 岑令仪将宴淮皎交给灵芝。 “娘……” 宴淮皎皱着小脸,朝他伸着小手,明显不愿意离开她。 “灵芝带你去看马,好不好?” 岑令仪哄着他。 “马,走。” 宴淮皎一听这个,顿时不闹了,小手指着外头要灵芝赶紧走。 灵芝朝宴承徽行过礼,抱着小家伙去了。 “不吃?” 宴承徽侧眸看她。 岑令仪不想惹恼他,默不作声从点心盘中取了一块蝴蝶酥,放到唇边咬了一小口。 宴承徽这才收回目光,门口便传来孙佩环的声音。 “殿下,你是不是要去宫里见贵妃娘娘?我也要去。” 明德殿的门开着,她走到门槛外,也不等云阙他们禀报,便对宴承徽开了口。 她探过俏丽的脸,朝宴承徽望去,一眼便看到宴承徽身旁站着的岑令仪,正小口吃着点心。 她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第一卷 第46章 岑令仪,你故意的? 宴淮皎面前的桌上摆着精致的早膳。 岑令仪就站在宴承徽身后不远,手里拿的是蝴蝶酥。 “岑令仪,你是什么身份,也配吃蝴蝶酥?” 孙佩环脱口质问。 她向来不会藏着心思,心里想什么,嘴上便问出来。 一个小小奶娘,也配吃这么好的东西? 她不许! “奉仪。”岑令仪朝她屈膝一礼,不卑不亢道:“这点心是殿下赏奴婢的。” 话这么说,她还是失了胃口,不太想吃这蝴蝶酥了。 “殿下……” 孙佩环闻言走过去,撇嘴娇嗔地瞪宴承徽。 殿下不是最厌恶岑令仪吗?怎么可以对她这么好? “不过是吃剩的东西,随手赏赐,你何必计较?” 宴承徽淡声开口。 岑令仪听闻此言,指尖微微收紧,手中的蝴蝶酥捏下碎渣,满手心都是。 舌尖上残留的甜味泛起点点苦涩,心口更是酸涩难言。 其实,她早就料到他会和孙佩环这么说。 但真的听到这话,还是觉得刺耳。 蝴蝶酥碎渣扎得手心有些疼,她默默放下手,垂着眼睫站在那处。 “那殿下让她出去嘛,我不想看到她。” 孙佩环听他这么说,顿时见了笑颜,撒娇着开口。 宴承徽侧眸瞥了岑令仪一眼。 “奴婢告退。” 岑令仪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在门口候着。” 宴承徽吩咐。 岑令仪不曾言语,带上了门。 “殿下,你早膳怎么吃这么早?我还特意起早给您炖了鹿筋汤,您身上有伤,好给您补补身子,您尝尝。” 孙佩环将手中提着的瓦罐放在了桌上,揭开盖子。 “你有心了,我才用过早膳,先放着吧。” 宴承徽并不太想吃。 “我炖了好久,您尝尝嘛,这是我父亲在边关猎得一头鹿,前日派人送回来的鹿筋,可新鲜了,是上好的滋补之物,也是我父亲对殿下的心意嘛。” 孙佩环说着,盛了一小盅汤双手送到他面前,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宴承徽眉心微微皱了,不曾言语,接过那汤盅来,在她的注视下,吃了一口汤。 “好吃吗?” 孙佩环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一副等他夸奖的样子。 宴承徽微微颔首,将汤盅搁到一边。 “那殿下能不能带我去见贵妃娘娘?” 孙佩环话锋一转,揪着他的袖子,娇软软的带着撒娇之意。 “上次被责罚,你还要去见她?” 宴承徽看了一眼她揪着自己袖子的手,眉心又皱了皱。 “我要去跟贵妃娘娘认错,上回的事情我知道错了。” 孙佩环仰起脸儿看着他。 “你不必如此委屈自己。” 宴承徽还是不准她去。 “哎呀,我跟殿下说实话。”孙佩环松开了他的袖子,低下头道:“先前我做错了事情,受到了贵妃娘娘的责罚,身子还没养好呢,就又遭遇了禅房的大火,我现在身上到处都痛,即便是这样,我还是惦记着殿下,一早就起来给殿下炖汤,就想着殿下带我去见贵妃娘娘,求贵妃娘娘看在我对殿下一片真心的份上,恢复我良媛的身份。” 她绕了一大圈,实则是想让自己恢复身份。 从上回在宫里挨了杖责之后,她回到东宫,顾良娣明里暗里的讽刺她好几次,那些下人也在背后叽叽咕咕,外头更是传的风言风语,说贵妃娘娘厌恶她。 她受不了这份气。 “你觉得贵妃会答应?” 宴承徽双眸沉沉望着她。 “为什么不答应?”孙佩环抬起头来看他,理所当然道:“别说我受了这么多苦,也该得些宽慰,就凭我父亲和兄长在边关替殿下拼命,贵妃娘娘也该对我多几分怜惜吧?” 她打也打了,禁闭也罚了,还要如何? 就算贵妃娘娘得陛下宠爱,也该见好就收吧? 哥哥说了,忠臣良将难得,如今就是陛下也得给孙家几分脸面,更别说贵妃了。 宴承徽眸光更沉,唇瓣紧抿。 “殿下,您说话。您就带我去嘛,我保证不用您开口,我自己和贵妃娘娘说。” 孙佩环欲牵他的手。 宴承徽抬起手,去整理袖子,恰好躲开了她的动作。 孙佩环牵住他衣摆,来回晃啊晃,跟他撒娇。 宴承徽沉吟片刻道:“孤给你恢复良媛之位。” “真的?”孙佩环闻言,眼睛顿时一亮:“殿下可不许骗我,不然我要伤心的。” “孤何时骗过你?” 宴承徽反问。 “那倒没有。”孙佩环高兴起来:“那明日清早,我们去太子妃娘娘那处请安,殿下也去告诉她们这个消息好不好?” 只是这样说恢复她的良媛之位,哪里足够? 要殿下亲口告诉顾良娣,她才能出心里憋的那口气。 “好。” 宴承徽微微颔首。 “谢殿下,殿下可真好。” 孙佩环一高兴,便想凑上来亲他。 宴承徽往后退了一步,沉声开口:“你且先莫要太高兴。” “怎么?” 孙佩环不由看他,心提了起来。 难道,说出口的话,殿下要反悔? “孤派人去查了法华寺禅房起火之事,不像是意外,你日后行事要多留心,不要太过张扬。” 宴承徽嘱咐她。 “殿下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纵火,要烧死我?” 孙佩环闻言脸色顿时一变。 是谁? 谁这么大胆,敢算计她的性命? 不行,她得派人去查! 哥哥上次回来,给她留了几个人,就在娘家。 她等会儿就让荷花送信给他们,让他们好好查法华寺禅房的火是谁放的。 “孤之前同你说过,东宫凶险,你不可大意。” 宴承徽再次掸了掸衣袖。 “我记住了。”孙佩环点点头,“那我就不耽搁殿下去见贵妃娘娘,先告退了。” 她朝宴承徽福了福,走过去拉开门。 岑令仪和云阙、云宫站在门外,听到动静,不由抬头。 “看什么看?”孙佩环轻哼一声,抬起下巴很是得意地朝她道:“殿下已经答应,恢复我良媛的身份。” 她特意瞥了岑令仪一眼,步伐轻盈地去了。 岑令仪垂下鸦青长睫,心口漫开点点酸涩。 他恢复了孙佩环良媛的身份么? 其实,这也不奇怪,毕竟他那么在乎孙佩环。 但这未免太快,贵妃娘娘才责罚贬斥了孙佩环多久,宴承徽这就迫不及待恢复她的位份了。 更何况,孙佩环背后还有父亲和兄长撑腰。 她指尖掐着手心,鼻子微微发酸。 她也好想父亲与兄长他们。 倘若他们在,哪里舍得让她受这般折辱煎熬? “云阙。” 正殿内,传出宴承徽的声音。 “殿下,您有何吩咐?” 云阙推开门,走进正殿。 宴承徽抬手示意他走近些。 云阙 关上门,走上前去。 “孙佩环会派人去查纵火之事,你设法让他们查出真相。” 宴承徽低声吩咐。 云阙愣了一下,点头道:“是。” 他心跳了一下。 殿下这是……打算让孙佩环和夏青和对上? 夏青和纵火不只烧了岑姑娘,还烧了孙佩环。 孙家和夏家,殿下暂时都不能得罪,让他们两家对峙,这主意极妙。 难怪,难怪殿下这么轻易就给孙佩环恢复良媛的位分。 这是怕孙佩环位分太低了,斗不过身为太子妃的夏青和啊。 “让岑令仪进来。” 宴承徽吩咐他。 云阙回过神来:“是。” 他低头退了出去。 “姑娘,殿下让你进去呢。” 出了门,他小声朝岑令仪开口。 岑令仪怔了一下,迈进门槛。 孙佩环走了,要交代云阙什么也已经交代了,他还不去凝和宫,叫她进来做什么? 她抬眸看他。 “更衣。” 宴承徽朝她摊开手。 “是。” 岑令仪应了一声,抬步便往内殿走。 “你去哪儿?” 宴承徽问她。 “给殿下取衣裳。” 岑令仪脚下一顿,再次看向他。 不是他说要更衣的吗? “先替孤脱了外裳。” 宴承徽走到她身前。 岑令仪指尖蜷了蜷,抬手去解他的玉带钩。 这衣裳不是早上才穿的吗?又没出门,又没沐浴。好端端的又换什么衣裳? 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嗜好。 她自然不敢多问,乖乖照他的吩咐做。 宴承徽目光落在她笋尖似的指尖上,捏着他的玉带钩,轻微的动作传到腰间,似乎有些痒。 虎口处的伤痕看着似乎比昨日淡了些。 岑令仪将他外裳解了,进内殿重新取了一件衣裳,替他穿上。又俯身在他身前,替他系腰带。 淡淡的甜香弥漫周身,他看着她沉静的脸儿,长长的眼睫垂着,唇瓣抿起,似有几分不喜。 “孤让孙佩环恢复良媛之位,你不高兴了?” 他启唇。 岑令仪将他的腰带拢到前头,手中顿了顿,轻声道:“殿下要如何做,不是奴婢能置喙的,奴婢怎会不喜?” 就算她不喜又如何? 他还能听她的么? 忽然问她这个,又是要找茬。 “既然没有不喜,为何不笑?” 宴承徽追问。 岑令仪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面对他。 她微蹙的眉眼舒展,湿漉漉的乌眸弯成了小月牙,勾起唇角朝他一笑。 是勉强的假笑。 但更显出几分娇憨明艳,鲜活生动。 他真是愈发不讲理。 给孙佩环升了良媛,还要逼着她赔笑脸,这是什么道理? 宴承徽望着她,心神微荡。 岑令仪低下头,双手用力,将他的腰带狠狠一收。 “岑令仪,你故意的是不是?” 宴承徽猝不及防之间,被她勒得一窒,皱起眉头。 “奴婢失手,请殿下恕罪。” 岑令仪松开他的玉带钩,往后退了一步。 她才不是失手,就是故意的。 勒死他,哼。 宴承徽轻哼了一声,手里松了松紧得过分的腰带,唇角抑制不住微微扬起,抬步当先往外走。 “跟上。” 岑令仪低头跟了上去。 第一卷 第47章 心疼 宴承徽上了马车,回头瞧了她一眼:“上来。” “奴婢身份卑微,不能与殿下同乘。” 岑令仪垂着眼睫,脱口拒绝。 “那你走过去。” 宴承徽冷冷丢下一句话,俯身进了车厢。 岑令仪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算上马车。 她身子还没恢复,真走过去,不又得累伤了? 不管怎么样,不能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她左右瞧了瞧,想找个小凳子踩着,好让自己能上马车。 “姑娘,您扶着我。” 云阙上前,朝她伸出手。 岑令仪抬起手来,正要搭在他手臂上,车厢前的帘子忽然掀开,宴承徽清隽淡漠的脸出现在她视线里。 岑令仪动作不由僵住。 云阙也连忙放下手臂。 宴承徽扫了云阙一眼,朝岑令仪伸出手。 岑令仪将手搭在他手臂上,隔着袖子。 她可不敢轻易触碰他,万一一个不小心,又将他惹怒,少不得又是一顿冷嘲热讽。 进了马车,她很自觉的在角落处坐下。 马车外,云阙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跳上马车,扬起鞭子催着马儿:“驾!” 宫门前,马车停住。 宴承徽率先掀开帘子,探出身去。 “下官见过太子殿下。” 禁军统领快步上前行礼。 “免礼。” 宴承徽随意摆摆手,便要下马车。 “殿下不必下车。”禁军统领赶忙道:“贵妃娘娘请了陛下的旨意,您身上有伤,可以将马车直接赶到凝和宫前。” “好。” 宴承徽应了,又转身回到车厢内。 云阙扬了扬马鞭,再次催动马儿。 昨儿个殿下进宫,同陛下说及法华寺着火的事,贵妃娘娘可没让殿下坐着马车进宫。 今儿个岑姑娘来了,贵妃娘娘就去殿下面前请了旨意,只怕不是心疼殿下,而是心疼岑姑娘。 不知情的,只怕以为岑姑娘才是贵妃娘娘亲生的。 * 凝和宫。 望月等在朱漆铜钉门门外,翘首以待。 远远瞧见马车,她快步迎上。 “奴婢拜见太子殿下。” 她屈膝行礼,又朝马车内张望。 岑令仪弓腰出了车厢。 “岑姑娘。” 望月笑着唤她。 贵妃娘娘一早就在盼着姑娘过来。 “望月姐姐。” 岑令仪也朝她笑。 “我扶你。” 望月上前,伸出手扶她。 岑令仪搭着她的手下了马车。 嘉贵妃等着廊下,瞧见岑令仪便迎上去:“小六。” “奴婢见过贵妃娘娘。” 岑令仪停住步伐,屈膝行礼。 “你这孩子,总这样客气。” 萧贵妃上前牵过她,一脸嗔怪。 宴承徽站在一旁,看着一眼都没看自己的母妃。 “让姨母看看,你没事吧?” 萧贵妃领着岑令仪往正殿走,侧眸上下打量她,眼底有几许担忧。 听说岑令仪在法华寺遭遇火灾之后,她一夜都没睡好。 天不亮就吩咐人去给宴承徽传了信,让他带岑令仪进宫,给她看看。 “没有大碍,谢谢娘娘关心。” 岑令仪摇了摇头,弯眸朝她笑了笑。 “又哄我,我看你脸色一点都不好。我特意请了顾院正等在这里,给你把把脉。” 萧贵妃带着她,迈过门槛。 顾梅疏果然已经等在殿内,瞧见几人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太子殿下,贵妃娘娘。” “来,给她把把脉。” 萧贵妃扶着岑令仪,在桌边的八角凳上坐下。 “娘娘,奴婢身份卑微,哪里……” 岑令仪有些坐不住。 顾梅疏是太医院院正,给她这等罪臣之女诊脉,只怕心中不忿。 到时候传出消息去,反而会节外生枝。 “姑娘安心,我不是多嘴之人。” 顾梅疏摸着胡须,宽慰她一句。 他初见岑令仪,也是吓了一跳。 他同岑太傅熟识,曾给岑令仪诊过几回脉,是认得她的。 但是不知岑令仪如今竟身在东宫。 岑令仪和太子殿下那些过往,上京有几个人不知道? 太子殿下竟能容下她。 他隐约能猜到这孩子在忧心什么,便出言开解。 “多谢您。” 岑令仪稍稍安了心,这才将手搁在桌上。 顾梅疏三指搭在她脉搏上,垂眸静心诊断,片刻后抬起手,又看岑令仪的脸色。 “如何?” 萧贵妃在一旁问。 “姑娘在大火之中晕厥,有浓烟积于肺腑,烟火毒气侵入肺络。敢问姑娘是不是喉咙灼痛,频频咳嗽?另外是否还有头晕耳鸣、身上脱力的情形?” “顾太医医术高超,我正是这般,但相较于昨日,已经好一些了。” 岑令仪抿唇,轻声回他。 “没有大碍,下官开一副玉涧清咽饮,专消烟火毒燥,润养肺腑,姑娘连吃三日便可痊愈。请娘娘派人跟随下官,去太医院抓药。” 顾梅疏手中飞快地写着方子。 “望云,派个人跟着去。” 萧贵妃吩咐。 “是。” 望云取了银子,欲跟着顾梅疏走。 顾梅疏放下笔,却看向宴承徽,“殿下既然在此,不如让下官再把个脉,看看伤势如何。” 宴承徽正要颔首。 萧贵妃便道:“不必了,他身强力壮,又用了药,能有什么事?顾太医,你先去吧。” “是。” 顾梅疏摸了摸胡须,也不敢勉强,便起身告辞了。 这贵妃娘娘也真是,这么关心岑家的姑娘,自己的儿子倒是不心疼。 不过,想起这母子二人之前在冷宫里…… 萧贵妃这样对太子殿下,倒也不稀奇。 “望月,你也出去,把门从外面带上。” 萧贵妃吩咐一句。 “是。” 望月走了出去,关上门。 正殿内,只余下岑令仪、宴承徽和萧贵妃三人。 一时无人说话,四下里一片安静。 岑令仪不知萧贵妃这是何意,不由转头看她。 “宴承徽,你给我跪下。” 萧贵妃转身望着他,忽而出言呵斥。 宴承徽一言不发,往前两步撩起衣摆,直直跪在了地上。 岑令仪连忙起身,往边上让了让。 宴承徽能跪贵妃娘娘,却不能跪她。 她得让远一些。 不知宴承徽怎么惹贵妃娘娘生气了? 萧贵妃往前一步,站在宴承徽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柳眉竖起怒意,“我问你,昨日法华寺起火,你为何不救小六,反而跑去救孙佩环?” 昨日法华寺之事,她都听说了。 晟武帝还对她夸赞,说太子懂事,识大体。 岑令仪一个罪臣之女,死了也就死了。 孙佩环的父兄正在边关为他的江山厮杀,如果这时候孙佩环出了什么事,可不好向他家人交代。 萧贵妃听了,当时便生了满肚子的火气。 小六已经够苦了,满府那么多人,就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 宴承徽还这么对她! “娘娘,奴婢哪里配殿下舍命相救?您快让殿下起来……” 岑令仪听闻她是为这事让 宴承徽下跪,连忙上前想要劝阻。 宴承徽对她厌恶至极,若非要折辱她泄愤,他巴不得她死。 他又怎会冒死救她? 她也从来不曾敢有过这样的奢望。 “你别管,我看他怎么说。” 萧贵妃推开她,冷冷看着宴承徽。 “孙佩环的父兄正在边关奋勇杀敌,儿臣不能让她出事,且她是儿臣后院的人,儿臣自当救她。” 宴承徽跪得笔直,面无表情地道。 他听她说“哪里配”,心中生出恼来,语气硬邦邦。 “孙佩环不能出事?那小六呢?” 萧贵妃不由拔高了声音。 “她只是淮皎的奶娘。” 宴承徽眼底一片淡漠。 “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东西……” 萧贵妃脸色大变,抬手便要打他。 “娘娘息怒,殿下说得没错。” 岑令仪连忙拉住她。 “小六,他这样对你,你还要替他说话?” 萧贵妃转头看她,余怒未消。 “奴婢身份卑微,不值一提,娘娘别为了奴婢和殿下伤了和气。” 岑令仪眼下心里酸涩,若无其事地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 她怎会不伤心? 可除了默默承受,她还能如何? “宴承徽我告诉你,小六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就和她一起走。” 萧贵妃看着宴承徽,手抚着心口,眼眶有些红了。 宴承徽身子僵了僵,低头抿唇不语。 “娘娘,您别这样说。” 岑令仪鼻尖一酸,声音有些闷。 尽管知道萧贵妃对她好,但听到萧贵妃这样说,她还是觉得受宠若惊。 贵妃娘娘怎么对她这么好呢? “还跪着做什么?瞧见你就来气。” 萧贵妃瞪了宴承徽一眼。 宴承徽便起身立在那处,一动不动。 “药马上取回来了,你去给小六煎药。” 萧贵妃气呼呼地吩咐他。 “娘娘,不用,我……” 岑令仪想要阻止。 “你别管,让他去。” 萧贵妃拦住她的话头。 宴承徽也不言语,转身往外去了。 萧贵妃拉着岑令仪,说了一会儿话。 “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累?” 萧贵妃问她。 “还好。” 岑令仪笑了笑,脸色苍白,这么一笑更显得虚弱。 “你去我寝殿歇一会儿。” 萧贵妃牵着她,进了寝殿。 “来,靠这儿。”萧贵妃给她垫了枕头,又抢着道:“不许推辞。” 岑令仪无奈,只好在床沿上坐下。 “你要实在想感激我,以后见到我,都叫我姨母。” 萧贵妃抬手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 “姨母。” 岑令仪弯起眉眼,唤她一声。 她是不幸的,家里出了那样的事。 但她又是幸运的,有萧贵妃这样疼爱她,还有宋明驰、太和公主那样的朋友,处处帮着她。 “好孩子,这才乖。你休息一会儿,我去看看药煎的怎么样了。” 萧贵妃摸摸她的脸,拉过薄被盖在她身上,起身走了出去。 宴淮皎恰好端了汤药进正殿。 “小六在里面,你送进去。” 萧贵妃停住步伐,朝寝殿指了指。 宴承徽便端着汤药走了进去。 萧贵妃跟上去,从外面拉上门,捏上铜锁。 “母妃……” 宴承徽扭头,便听到铜锁扣上的声音。 “今儿个小六不原谅你,你就别出来。” 萧贵妃哼了一声,掸了掸手上不存在的灰。 第48章 娇娇,他的娇娇! “殿下。” 岑令仪听闻动静,迅速下了床,屈膝朝宴承徽行礼。 她明白门外发生了什么,也知道萧贵妃是一片好意。 但她和宴承徽之间的事,早已不是被锁在同一间屋子里能解决的。 他憎恶她,诸般折辱她,瞧见她便要生气。 而她,也不是很想面对他。 在那场险些让她丧命的大火中,他抱起了别人。 如果没有宋明驰,她就死在那场大火里了。 也就是说,他在生死之间,选择了孙佩环,放弃了她。 他不在乎她的死活。 她知道,她舍弃过他,她没有资格计较这个, 但她还是心中有刺,是一根可以让她更清晰认识到自己身份的刺,一辈子也拔除不掉的刺。 这根刺阻在他们之间,是逾越不了的鸿沟,不是他给她汤药、相拥而眠这些小恩小惠能溶解的。 她微微摇了摇头,不让自己去想那些,一心只放在孩子和家人身上。 当初选择舍弃他时,他们早已是殊途,本不该有交集。 宴承徽端着汤药,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张嘴。” 他将碗送到她唇边。 岑令仪往后退了半步,姿态恭谨疏离:“奴婢自己来。” 她伸手去接碗,指尖堪堪碰到碗沿,便被他抬手避开。 宴承徽定定望着她。 “殿下身份尊贵,何必屈尊伺候奴婢?” 岑令仪偏过头去,看着别处,姿态疏离。 “这么守规矩,昨夜是谁留宿在孤的内殿?” 宴承徽瞧着她恭谨疏离的模样,心中莫名腾起怒意。 “昨夜明明是殿下将奴婢拉上床的。” 岑令仪耳朵一下红了,小声分辨。 “我让你上床,我让你睡了?” 宴承徽语气清冷。 “是奴婢僭越。” 岑令仪低了头,不再与他争辩。 他如今惯会颠倒黑白,说什么都是他对。 她不说了。 宴承徽再次将碗凑到她唇边。 岑令仪别无他法,只好张口喝了。 这药倒没有昨晚那药那么苦涩,但到底是药,也不大好喝。 她一口气喝了下去,脸都没皱一下,像不知道苦似的。 其实她吃出了苦,但是心里更苦,就显得口中没那么苦了。 宴承徽微皱着眉。 她从前骄纵又娇气,喝点汤药总要他左哄右哄,各样糖果点心不晓得要备下多少。 有时候,要一口蜂蜜水一口汤药交替着,许久才能喝下一碗汤药。 如今喝药倒是豪迈。 他往前一步,伸手欲放下手中的空碗。 岑令仪却会错了意,当他要牵她的手,下意识将手藏到身后。 “你躲什么?” 宴承徽眉心皱的更紧,重重搁下手中的碗。 “奴婢不敢攀附。” 岑令仪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他的意思,窘迫得红了脸,抿唇强撑着平静。 “不让孤碰,你在替谁守着?陆怀宥,还是宋明驰?” 宴承徽修长的手指挑起她的脸。 她这般与他划清界限的模样,叫他恼怒。 当初是她舍弃了他。 现在,他主动示好,她还这般疏离! “殿下觉得是谁,便是谁吧。” 岑令仪眸光一黯,垂下的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并不分辨。 他说话,可真伤人。 她在他眼中,真就这么不堪么? 纵使心如死灰,听到这般锋利的话语,她也还是会痛。 宴承徽冷笑一声,眸光扫过她泛着珠光的唇:“他们都可以,那孤是不是也可以?” 岑令仪漆黑的瞳仁骤然一缩,对上他的视线,正要开口。 不待她说出更伤人的话来,宴承徽捏住她下颌将她拉近,俯首狠狠吻下来。 她甜甜的香,像桃香。 “唔……” 岑令仪猝不及防,下意识想要躲开他。 呼吸里都是他身上的清冽的香气,铺天盖地,略地侵城。 岑令仪急于摆脱他,腰间却是一紧,他长臂扣住她腰身。 她愈是闪躲,他愈是狂悖,眼尾泛红,乌浓的眸底满是暗色。 她还想逃? 她休想,休想! 今生今世,她别想再离开他! 即便是她怨恨、疏离,即便是死,她也要留在他身边。 哪怕是一起赴死! 岑令仪脚步错乱,连着后退数步。 宴承徽紧追不舍,抢着夺着她的香气、她的呼吸。 凌乱之间,岑令仪的后腰撞在了桌上。 那桌子被撞歪,放在桌角的碗被碰得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吓得一激灵。 宴承徽动作微顿,继续略她夺她,揽着她的那只手揉在她撞到桌角的痛处。 岑令仪的呼吸被尽数抽去,呼吸和心跳都乱得不成章法。 她脑子一片混沌,眼睫虚虚地发颤,所有的倔强、委屈、抵抗尽数消散,只剩昏沉的懵然。 腿撞上了床沿,她膝盖一弯,被他摁在了衾被之间。 他手落在她颈边的盘扣上。 心口一凉。 岑令仪有了一瞬清醒,她捉住他作乱的手,眼圈红红,脸儿也红红,一时几乎要哭出来。 “殿下……” 她唤了一声,声音软,又娇。 宴承徽赤红着眸,脖颈处青色的经脉突突跳动。 什么舍弃,什么背叛,什么过往,统统都不存在! 他眼里只有她! 眼前她的脸,和从前明艳张扬的她重叠在一起。 只不过不到两年而已。 她还是娇娇。 是和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人儿。 床幔扯落,光线昏暗。 娇娇,是他的娇娇! 宴承徽又爱又恨,下口有点重。 岑令仪惊呼一声,眼泪一下掉了出来。 他声声逼问。 “还讲不讲尊卑有别?” “还说不说不敢攀附?” “还会不会再走?” 他凶凶地逼问,问一句,便…… 岑令仪双手掩着脸儿,泣不成声。 “说话!” 宴承徽言语有几分含糊。 “不……不敢了……殿下……” 岑令仪发髻散开,鸦青发丝胡乱贴在脸侧。 “叫我什么?” 宴承徽又凶狠又霸道。 “夫……夫君……” 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呜呜……除了流泪,她什么也做不了。 他就是天底下最最坏、最最混账的人,就只会欺负她! “娇娇,哭什么?” 他哑了声音呢喃,语调里难得有了几分绻绻之意。 她怎就这般娇气,和从前一样,动不动就流泪。 岑令仪听他唤她娇娇,浑身都骨头如同泡了醋一般,酥了软了,再撑不起一点力气。 他亲她,慢慢往上,直至对上她酡红的脸,泛着泪光的眸。 他结实有力的手臂拥住她,低下头去吻她。 岑令仪下意识偏头躲他,羞赧窘迫。 他们原来也没有在一起度过几夜,她对此事还是羞涩的。 离开他之后再重逢,这么久没有在一起,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宴承徽低笑一声,捏住她下颌,强行封住她唇。 岑令仪没能躲开。 唔…… “殿下,陛下来了。” 箭在弦上之时,望月忽然叩响了寝殿的门,语气有些急切。 宴承徽动作顿住,眉心皱起。 很不满。 “快穿衣。” 岑令仪如梦初醒,推开他便去捡一旁的衣裳。 宴承徽坐在她身边,阖上眸子深吸一口气,心里躁得很。 “快穿呀?” 岑令仪手儿很快,已然系上了自己的抱腹,见他坐在自己身旁一动不动,不由催促。 “你给我穿。” 宴承徽坐着不动。 “你……” 岑令仪简直没话说他,快快站起身来,穿上裙子,系上腰带。 陛下来了,他没听到吗? 陛下疑心重,上回就问她是不是想跟宴承徽和好,让宴承徽帮她全家复仇。 这会儿来,撞见他们躲在贵妃娘娘的寝殿里…… 一个不高兴,不得杀了她? 都这样紧急了,宴承徽却一点都不着急,还摆他的太子架子,要她帮他穿衣。 但她拿他没辙,俯身快速将他散落的衣裳收拢进怀中,扔在床上。 从里衣开始替他穿戴。 穿到里裤时,她偏过头去,耳朵红的像血玉。 她将他的牙白里裤胡乱往上提,手如同烫到一般缩回去。 “等回东宫的。” 宴承徽呼吸一促,大手捉住她的手,咬牙切齿。 “快穿呀。” 岑令仪又急又气,顾不得害羞,手忙脚乱。 他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呢? 万一晟武帝闯进来,瞧见这情景,成何体统? 哪怕他是太子,也是要受责罚的吧? 更别说她一个不值一提的奶娘,在贵妃寝殿,勾引当朝太子…… 这罪名够她死好几回了。 宴承徽往后让了让,手压了一下,把东西藏了回去。 钥匙在母妃手里,母妃不松口,谁也开不了这寝殿的门。 他甚至有办完事再开门的冲动。 岑令仪替他穿上外衫,将腰带和玉带钩递给他:“你自己系。” 她自己的盘扣还没系呢。 莫名觉得这情景好像被人捉女干在床似的,好不羞耻。 悉悉索索,两人总算穿好了衣裳。 “好了。” 岑令仪整理好裙摆,舒了口气,抬眸便见宴承徽正定定望着她。 她蹙眉,有些疑惑地望着他,还有什么问题吗? 在他的注视下,她缓缓抬起手。 “我头发……” 指尖触碰到发丝,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她发髻早散了。 “你帮我弄一下……” 她脱口要求他。 话说出来的一瞬,她又顿住。 她糊涂了,又以为回到了从前。 宴承徽注视着她,眸光愈发的深。 粉红的人儿几缕乌发黏在汗湿的额角,恍如明珠生晕,唇红而润,似有些月中,湿漉漉的眸子像浸了水的黑曜石,透出几分忄青态。 他喉结微微滚了滚,上前一步揽住她,再次吻下去…… 第49章 让岑令仪做太子的良娣吧 “殿……唔……” 岑令仪来不及作出反应,便被他堵住了唇。 宴承徽碾着她唇肆虐。 是她叫他帮她弄一下的,是她勾他的! 他要把她拆下来,吃进肚里去,让她变成他的一部分,她就再也没有机会离开他! 岑令仪捏起拳头,拼命捶他。 晟武帝就在外面,他发什么疯! 他不要活,她还想活下去呢。 但任凭她怎么捶打,他都不肯松开她,反而更激烈。 直至她以为窒息,几乎要站不住,宴承徽终于停下来。 他深深望着她,眼尾殷红,胸口起伏。 “你要害死我?” 岑令仪泪意盈盈,抿住泛红的唇,腮边微微鼓起。 抿唇瞪人,生动鲜活。 宴承徽低笑了一声。 岑令仪抬手拢起发丝,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狐疑地看他。 他笑什么笑? 重逢这么久,就没见他笑过,忽然这样笑,虽然挺好看的吧,但她有点害怕。 宴承徽不言不语,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发丝,麻利地替她绾了个松髻,簪上银簪。 岑令仪不放心他,走到铜镜前去照了照,见没有什么不妥,这才站直身子。 宴承徽已然拉了门:“母妃?” 门被拉开一道缝隙,铜锁果然还在。 岑令仪又对着镜子擦了擦唇,拍了拍脸上的红晕,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太子……” 晟武帝的脸出现在门的缝隙中。 “父皇。” 宴承徽行礼。 “奴婢见过陛下。” 岑令仪听到晟武帝的声音,连忙上前行礼。 “你们两个,躲在贵妃的寝宫里做什么?” 晟武帝隔着门缝问。 “是母妃锁了门。” 宴承徽淡声解释。 岑令仪低头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贵妃,太子没有睡,还不开门?” 晟武帝催促萧贵妃。 萧贵妃眼底闪过不耐烦,取了钥匙上前开了门。 晟武帝迈开步伐,进了寝殿。 宴承徽和岑令仪齐齐往后退开。 “你母妃说你身上伤得厉害,要休息会儿。”晟武帝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碗,还有歪斜的桌子,眼底多了一份审视:“这是怎么回事?” 岑令仪心里发虚,不由咽了咽口水。 忘记将桌子复原,也没收拾地上。晟武帝不会猜到什么吧? 宴承徽抬眸,正要说话。 萧贵妃进来,瞧了晟武帝一眼:“是臣妾想让小六和元昭和好,怎么,陛下不许?” “怎么会?”晟武帝打了个哈哈,手扶着腰带:“那个,朕就是随便问问。” 萧贵妃又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唇,没有说话。 她目光掠过岑令仪的脸。 小六眼周泛着一圈粉,唇好像有些月中了。 两个人亲过了?应当是亲过了,但看起来又不像是已经和好的样子。 算了,慢慢来吧。 至少亲过了,也比不亲要好。 都怪晟武帝,他要是不来,两人或许就和好了。 还是得把他们关在一起,小两口吵架不都是这样,床头吵床尾和? 岑令仪悄悄望着这一幕,心中有些好奇。 之前,那么多年,萧贵妃都是在冷宫中度过的。 晟武帝有时会去探望。 但每次见面都吵架,晟武帝多数时候都是气恼的摔门而出,两人从未和好过。 岑家出事之后没多久,她就听说萧贵妃出了冷宫,而且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从贵人晋升为仅次于皇后的贵妃,宠冠六宫。 现在看来,晟武帝的确很宠萧贵妃,萧贵妃瞪他他都不生气。 反而是萧贵妃,怎么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待见晟武帝的样子? 寝殿内一时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太子和她是有些旧情的,之前不是定过亲吗?”晟武帝打破了沉默,目光在岑令仪和宴承徽身上来回转:“不然这样,太子就把她收进东宫后院,做个良娣吧,你们两个以为呢?” 他眼底隐着几分试探。 “陛下。”岑令仪行礼,轻声开口:“奴婢乃罪臣之女,能给小殿下做奶娘已是天大的福分,奴婢不敢高攀太子殿下,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留在东宫后院,跟那么多女子一起侍奉宴承徽? 她不愿意。 从小,她就只羡慕寻常夫妇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再说,她孩子都有了,往后也不需要夫君。 退一步说,宴承徽也不可能要她。 她先说出来,还能勉强维持一丝体面。 宴承徽瞥了她一眼,收回目光,身侧的手缓缓收紧,骨节发白。 他还没拒绝呢,她倒是先说不要了。 她可真是好样。 “小六……” 萧贵妃叹了口气。 要不是知道岑令仪的性子,她是真想将她和宴承徽绑到一起。 不过转过念头,她又不太想了。 宴承徽娶了妻,东宫后院里还有那么多女子,岑令仪去做小,她舍不得。 她想到此处,狠狠瞪了宴承徽一眼。 当初,她不赞同宴承徽娶妻纳妾,就是想等看看能不能将岑令仪寻回来。 奈何宴承徽不肯听,成了如今这局面。 “太子怎么说?” 晟武帝还要看宴承徽的态度。 “覆水难收。” 宴承徽顿了顿,缓声开口。 岑令仪看着眼前的地面,听着他的话神色平静,心也只是稍稍揪了一下。 她早有准备。 她背弃了他,他又怎会要收她? 何况,晟武帝这分明是在试探。 她见晟武帝这般,反而觉得好。 晟武帝越有提防之心,爹娘他们就越有可能都还活着。 晟武帝叹了口气,侧眸看萧贵妃,做出一副无奈的模样来:“看样子,这媒朕是做不成了。” 萧贵妃不理他,转身往外走:“午膳准备好了。” 当谁看不出来晟武帝是在试探他们? 岑家满门就剩一个孤零零的小六,他还起这样的疑心。 昏君。 晟武帝跟了出去。 萧贵妃回头道:“陛下,小六就像臣妾的孩子一样,臣妾要与她同桌而食,尊卑有别,陛下不如先去别处?” 她想将晟武帝打发了,看见他就烦。 他留下来用膳,小六也会不自在。 “无妨,你们就当朕不在这里。” 晟武帝撩起衣摆,在主位坐了下来。 话虽如此,但谁敢当他不在? 晟武帝瞧萧贵妃一直给岑令仪夹菜,笑道:“你既如此喜欢这孩子,不如就让她留在你身边伺候?” 宴承徽手里的筷子微微顿了顿,继续细嚼慢咽。 岑令仪不由有些紧张,下意识看了萧贵妃一眼。 她不想进宫伺候。 在东宫,她还能找机会出去,想走的话也相对容易。 要是 进了宫,那可真是一入宫门深似海,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出那扇门。 “臣妾喜欢她,就要她留下来做奴才?那陛下喜欢臣妾,可也要臣妾做奴才?” 萧贵妃睨了晟武帝一眼。 “你不想要,就罢了,何必这样说话。” 晟武帝笑了一声。 没有人再说话,一顿午膳,死气沉沉。 用过午膳之后,前朝有事,晟武帝带着宴承徽一道去了。 “姨母该小憩了,我先回东宫去。” 岑令仪起身告辞。 “急什么?”萧贵妃拉住她:“你在我这儿睡一会儿,等元昭来接你。” 她要多给他们创造相处的空间,说不定两人的误会就解开了。 岑令仪想要推辞,但盛情难却,她只好留下来,又回了萧贵妃的寝殿。 她独自一人躺在床上,看着床幔上繁复的连枝纹出神。 一时想到方才和宴承徽在此地的纠缠,一时又想到火场的生死之间,他选择了孙佩环,又一时想到孩子、父母…… 也不知道宋明驰那边怎么样了,那孩子究竟是不是她的孩子? 冷不丁的又想起宴淮皎来。 小家伙一贯离不开她,她出来半日,也不知他怎么样了,中午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又哭闹着不肯睡午觉? 她手抚着心口,叹了口气,那孩子到底是她养大的,她打心底里牵挂他。 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阖上了眸子。 萧贵妃将床幔掀开一条缝,瞧她阖着眸子似乎是睡熟了,在心里叹了口气,替她掖了掖被角。 可怜的孩子。 她缓步退了出去。 岑令仪又睁开了眼睛,她之所以装睡,是不想让萧贵妃担心,也不想连累她。 她静静躺在那处,脑海之中思绪纷纷,也不晓得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人语。 她仔细听了一耳朵,好像是宴承徽的声音。 他回来了。 她起身下了床,整理好衣裙,走过去正要开门,忽然听到萧贵妃在问话。 “我问你法华寺的火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要跟我顾左右而言其他。” 她似乎有点生气了。 岑令仪闻言蹙眉,停住了开门的动作。 法华寺的那场大火,难道另有隐情? 她倒是没有往别处想。 萧贵妃这么一提,她也起了疑心,站在门后侧耳听听。 宴承徽没有说话。 “你不说,我派人去查,也能查到。” 萧贵妃气恼地道。 “儿臣派人去查了。”宴承徽终于开了口,语气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此事,系夏青和所为。” 岑令仪闻言又是惊愕又是心寒,手脚一下凉了。 夏青和派人纵的火? 是想一把火烧死她和孙佩环? 她算是宴承徽的旧爱,孙佩环是新欢。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夏青和只是介意她和宴承徽的那些过往,对她并没有什么恨意,希望她远离宴承徽而已。 而且她已经答应夏青和,很快就会离开。 即便这般,夏青和也还是等不及要纵火烧死她? 或许,夏青和的目标是孙佩环,烧她只是顺带? “你打算如何处置她?” 萧贵妃的声音传来。 岑令仪收回神思,留心听宴承徽如何说。 他自然是不会为她出头的,但总会心疼同样差点被烧死的孙佩环。 现在就看在宴承徽心里,夏青和和孙佩环哪一个更重要了。 第50章 别弄我…… 岑令仪听到外面安静下来。 宴承徽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萧贵妃的问题。 她抬起手捂着自己心口处。 看样子,他想包庇夏青和? “此事,儿臣心中自有决断。” 此时,宴承徽清冷的嗓音响起。 岑令仪有些意外。 她是没有料到他会护着夏青和,都不帮他心爱的孙佩环报仇的吗? “你有什么决断?是不是没有证据?孙佩环父兄在边关,我都动了她,何况区区夏青和?你若下不了手,就让我来。” 萧贵妃听不下去,霍然起身。 “东宫之事,不劳母妃操心,父皇让儿臣督办行宫修缮,母妃若无旁的事,儿臣先告退了。” 宴承徽朝她行礼。 “宴承徽,你……” 萧贵妃忍不住拔高声音。 岑令仪收回搭在门上的手,那搭扣“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她吓了一跳。 萧贵妃的话被打断,转而看向寝殿方向:“可是小六醒了?” “姨母,殿下。” 岑令仪拉开门走了出来,若无其事地行礼。 “走吧。” 宴承徽瞥了她一眼。 “宴承徽,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萧贵妃在后头道。 宴承徽没有回头,只是脚下顿了顿。 岑令仪只当不知他们在说什么,默默跟在他身后。 他不动夏青和,或许是考虑到东宫后宅的安宁,又或者是考虑到夏青和的娘家。 总之,他半点没有想到,她也险些被那场大火烧死了。 即便真烧死了,他也无所谓吧。 她决定离开是对的,应该尽早、尽快离开。 出了宫,宴承徽便下了马车,让云宫将马车赶回去。 他则策马,去郊外行宫督办修缮事宜。 云宫将马车停在偏殿前,才招呼她:“姑娘,到了。” 岑令仪下了马车,朝他点点头:“谢谢你。” “姑娘客气什么。” 云宫咧嘴一笑,赶着马车去了。 岑令仪进了偏殿。 “姑姑。” 几个粗使婢女见到她,连忙行礼。 岑令仪微微颔首。 “姑娘,你可回来了,小殿下要奴婢带他去找你,嗓子都哭哑了。” 灵芝听到外面的动静,抱着宴淮皎出来,忙迎下台阶。 “娘,娘,抱抱……” 宴淮皎看到岑令仪,口中奶声奶气的叫她,更是伸出小手,小身子往外倾,直迎着她。 “小殿下,要说奶娘。” 岑令仪伸手抱他,口中认真地纠正他。 “娘。” 宴淮皎才不管,抱着她脖颈小脸埋上去,哼哼唧唧的蹭蹭,又亲亲她的脸,撒着娇和她亲得不得了。 “是不是饿了?” 岑令仪心中熨帖一片,也笑着亲了亲他,抱着他往偏殿走。 “饿是不饿,今儿个吃的可不少呢,小殿下就是奶瘾大,看到姑娘就想吃两口。” 灵芝笑着跟上。 岑令仪也笑了笑,小家伙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暖暖的、贴着心似的熨贴,她心里忽然舒服多了。 “我洗洗,小殿下先去灵芝那里。” 岑令仪走到洗脸架子边,转而要将宴淮皎给灵芝抱。 她脸有些红了。 在贵妃娘娘寝殿,宴承徽攥了、吃了。 得洗洗再喂小家伙。 “呣呣……” 宴淮皎不愿意,抱紧她不撒手。 他怕她又走了。 “那小殿下站着。” 岑令仪将他放在地上,让他牵着自己的裤腿。 他十一个月出头,腿里有劲儿,已经能自己站着了。 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走路了。 “唔……” 他倒也乖的,抱着她的腿站在她身旁,仰起小脸看着她笑。 岑令仪不禁多瞧了他一眼。 这小家伙笑起来的模样,和宴承徽真像。 她侧过来,俯身用清水擦拭。 “姑娘,你腰间是什么?怎么红红的,一块一块的?” 灵芝生怕宴淮皎摔着了,在一旁虚扶着他,抬头间恰好看到岑令仪腰间的痕迹。 “是……不知吃错了什么东西……” 岑令仪被她问得耳朵发热,胡乱找了个借口。 宴承徽下嘴没轻没重的,她也没来得及看身上怎样的。 方才忘了让灵芝回避。 她忙放下衣裳。 “我看挺严重的,要不要想法子开几副药回来吃?对了,姑娘喉咙好点了吗?” 灵芝信以为真,忧心忡忡,又想起来问她。 “在贵妃娘娘那里吃了药,已经好多了,我这点不碍事,不疼也不痒。你帮我打点热水,等小殿下吃饱了,我洗个澡就行。” 岑令仪再次抱起宴淮皎,往屏风后走。 “行,那我去准备热水。” 灵芝答应着去了。 “我们小殿下找奶娘哭的是不是?可怜的。”岑令仪摸着怀里小家伙柔软的发丝,眼底一片怜惜:“嗓子都哭哑了,下次不要哭,就算奶娘不在,也还有很多人疼爱小殿下呀。” “唔……” 宴淮皎吞咽着奶水,抬起黑黝黝的眼睛望着她,口中哼哼唧唧的回应,像是听懂了她的话。 岑令仪看着他琉璃一般清澈的眸子,对她依赖的模样,幽幽叹了口气。 她真的舍不得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小家伙,这是她在东宫唯一的留恋了。 不过,宴淮皎是孙奉仪和夏青和的儿子,他要什么没有? 等她走了,过一段时间小家伙就会忘了她,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长大。 他的一辈子注定顺风顺水。 她和他,可能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也可能再见面他也不认得她。 她苦笑了一下,不用舍不得这个小家伙,宴承徽的嫡长子,能有什么苦吃? 宴淮皎哭了大半夜,上午又哭半日,总算等到她回来,吃着吃着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很快就窝在她怀中睡了过去。 岑令仪起身将他安置在摇篮中,灵芝在旁照看,她到屏风后,脱了衣裳。 此时,低头看,她才看清身上情形。 锁骨往下,遍布红色痕迹,桃心处,被他齩出几圈牙印,难怪一直隐隐约约的疼。 他下口这么狠! 岑令仪红着脸在心里将他骂了一句,整个人坐进浴桶中。 接触浴桶的一瞬间,腰臀也是一阵疼痛。 她不由站起身往后看,便看到后腰和僻谷上全是他的巴掌印,红红的连成一片。 他就这么恨她,打了她好多好多下,当时还不觉得,这会儿反而火辣辣的。 她整个人好像蒸熟的螃蟹一样红,赶紧坐进水中,捧起水扑在脸上。 脑海之中不禁想起他说“等回东宫”时的神情,还好他有公务在身,没有回来。 晚上,灵芝给岑令仪煎了宋明驰送来的药。 她喝下去,哄着宴淮皎睡着,自己也很快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为香甜。 睡梦之中,有人在触碰她的眼睫。 “别弄……” 她呢喃着,有些烦,推开那只手转过脸儿去,面对床内侧的宴淮皎,继续睡。 但那只手不依不饶,又将她的脸儿掰了回来。 岑令仪惊醒,意识到自己不是在梦中,她大为惊骇,张口便要尖叫。 有人闯进她的住处了! “是我。” 宴承徽大手掩住她唇。 岑令仪黝黑的眸子转了转,才看清床前的人。 此刻天已蒙蒙亮,宴承徽一身窄袖衫,看起来像是才从外面回来,但好像已经沐浴过了,她闻到了淡淡的水汽。 他手心有薄薄的茧,压得她唇有点刺痛。 她抬手推开他的手。 “殿下怎么到奴婢这屋来了?” 她抿唇,欲下床行礼。 宴承徽大手摁住她肩,将她摁得坐了回去,深沉的目光落在她嫣红的唇上。 “殿下……” 岑令仪坐回床上,心生忐忑。 她和他,是做过最亲密的事情的,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他的目光,有点不对劲。 他应该是才从行宫回来,不睡觉,就惦记着来找她? 她知道他,的确很重欲念。 但现在不是从前了,他后宅里有这么多女人,去找哪一个不好,偏来找她? 她其实不想和他做那件事。 因为他碰过别人了,她打心底里是嫌弃的。 但她也清楚,他是东宫之主,若他想要,她没有拒绝的机会。 “到你了。” 宴承徽很直接,撩起衣摆。 岑令仪的脸瞬间被它透过来的热蒸红,下意识偏过脸。 “殿下要做什么?” 他……他现在也太不要脸了。 以前,以前就算孟浪,也不至于此。 他真是性情大变,怎么能……怎么能这样? “继续白日里没有完成的事。” 宴承徽面无表情。 “奴婢不会。” 岑令仪梗着脖子抗拒。 “装什么贞洁烈妇?没给陆怀宥做过?” 宴承徽捉住她下颌,将她拉近,几乎贴上她的脸儿。 岑令仪听他这般羞辱之言,眼圈一下红了,她僵直身子,抑制住抬手推开他的本能,目光看向别处。 她和陆怀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连手都没有碰过。 倒是他,身边那么多莺莺燕燕,不知和哪一个学来这些叫人说不出口的癖好。 “殿下想要奴婢怎么做?” 她很快压下所有情绪,语气平静地问。 “你知道该怎么做,张口。” 宴承徽盯着她晕红的脸,眸底遇色翻滚,哑声命令。 岑令仪虽有预料,听他这样说,耳中还是轰然一响,不由抬起湿红的眼睛看向他。 第51章 那奴婢也咬殿下几口? 岑令仪眼睛睁得大大的,一时又是不可思议,又是羞愤欲死。 宴淮皎还在一旁睡着呢,宴承徽就这般直白的同她提出这种要求。 他和街上那些亡赖有什么区别? 不要脸! 之前,他们恩爱时,他每次开始之前,都要像今日在萧贵妃寝殿那样,亲遍她全身。 当然,那时候他是亲,来来回回怎么也亲不够的那种,而不是齩。 那时候,他也曾流露过想让她帮他的意思。 但她拒绝了。 她害羞,也觉得怪怪的,张不开口。 他半点也不曾勉强她。 今日,他是要报当日之仇吗? “怎么?不愿意?” 宴承徽偏头看着她。 “殿下,小殿下还在这呢。” 岑令仪轻声开口,语气平静的提醒他,但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 他不顾及她,也该顾及他自己吧。 谁会当着自己儿子的面,做这种事? “张嘴。” 宴承徽大手握住她后颈,逼迫她凑近。 “奴婢当真不会。” 岑令仪偏过脸去躲避,整个人快要化了。 他讲不讲理?要不要脸? 都说了他儿子在这儿。 他却不接话茬! “孤怎么帮你的,你就怎么帮孤。” 宴承徽俯首,在她唇上吮吻了一下。 不怪他,是她的唇太诱人。 红的润的,粉的嫩的,微微启着。 她在诱他亲她。 “那奴婢也齩殿下几口?” 岑令仪眼波浸着水光瞥向他。 “你敢。” 宴承徽被她一眼望得呼吸一重,捏开她嘴。 岑令仪猝不及防。 她黛眉蹙起,眼中迅速泛起点点泪光。 想咳嗽,却咳不出来,脸颊一时涨得通红。 宴承徽通身热血都涌到了一处,背脊发嘛,身子紧绷。 岑令仪眼泪汪汪。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又倏然湮灭。 从前无论什么事,只要她摇摇头,他从不舍得勉强她半分。 她是他的宝珠,他恨不得日日将她捧在手心里,含在口中,将他的一切都给她。 他不会让她受一丝委屈,哪怕是在他身上。 可她是怎么对他的? 她都舍弃他了,都背叛他了,他不要再怜惜她。 她都和别人做过最亲密的事情了,替别人生了孩子。 他只是这样,有什么不可以? 时间还是好漫长啊。 “殿下可以走了。” 岑令仪扭过身子不看他。 她看他也没有多舒服,特意跑过来,就为了这样羞辱她一顿。 宴承徽手僵在半空中。 他就不能给她半点好脸色。 “你以为这就完了?” 他偏头看着她。 “殿下还想如何?” 岑令仪侧眸,有些羞恼地瞪他。 宴承徽唇角微微勾了勾。 “把中衣脱了。” 他方才又没丢。 她面上有了情绪,即便是气恼,也比平静恭顺让他看着舒坦不少。 “天已经大亮,小殿下随时可能会醒,灵芝也有可能会进来,殿下确定?” 岑令仪埋下脸儿去,只露出两只红红的耳朵,抿唇压下心头的羞恼与抗拒。 她心里是不愿意的,她真的嫌他脏。 但就像方才的事情一样。 他早已不是从前的他,不会因为她不愿意,就不去做。 她不愿意,他会强迫她。 那还做什么无谓的挣扎? “孤锁了门。” 宴承徽站在床边,眼尾殷红,将她望着。 “好。” 岑令仪应了一声,平躺了下去,抬手解着衣带。 “殿下来吧。” 她摊开手,双眸空洞,怔怔望着帐顶。 既然他想来,那便来吧。 反正,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晚些时候,她得托人去买一副避子汤煎着吃了。 一个孩儿已经让她牵肠挂肚、疲于奔命,她不能再怀孕了。 “岑令仪,你这是什么态度?” 宴承徽看她这副任凭摆布的模样,气得胸膛连连起伏,大手圈住她纤细的手臂一把将她拉了起来。 “这不正是殿下想要的?殿下贵为东宫太子,想要奴婢,是奴婢的荣幸,除此之外,奴婢还能如何?” 岑令仪侧眸看他,脸儿通红,目光却平静麻木。 她之前也想过,宴承徽会不会再碰她。 每次都觉得不可能。 他厌弃她,不止一次的说嫌她脏。 忽然跑来,要和她做这种事,想来也是为了羞辱她。 她心里何尝不膈应? 他碰过那么多人,还要再碰她。 她一点也不想。 之前,她觉得如果他非要,她可以坦然接受。 但真到了这一刻,她还是克制不住心里的别扭。 真脏的人是他! “一想到你和陆怀宥做过这种事,我便半点兴致都无。” 宴承徽倏然松手。 岑令仪跌坐回去,心口被他的话刺痛。 他真是……不可理喻。 明明是他脏,每次都倒打一耙! “殿下,孙奉仪来找您,说要同您一道去太子妃那处。” 云阙的声音传进来。 “起来,抱着淮皎一道去。” 宴承徽冷冷丢给岑令仪一句话,转身去了。 岑令仪坐在床上,想起昨日孙佩环从明德殿离开时,得意洋洋地说宴承徽要恢复她良媛的位分。 宴承徽要她跟着去,亲眼去看他有多宠爱孙佩环么? 她想到此处,加上方才的委屈愤懑,不由蜷起身子抱着自己的膝盖哭起来。 但不过片刻,她便擦干泪水拿过衣裳开始穿戴。 她得赶紧设法离开东宫这个连哭都没时间哭的地方。 “呣呣……” 她下床,正梳头时,床上传来宴淮皎的声音。 她偏头查看,小家伙已然睡醒,正自个儿朝她爬来。 小家伙努力爬向她的模样可爱极了。 “小殿下醒了?” 岑令仪放下梳子,起身去抱他。 不知为何,看到宴淮皎这张小脸,她心里的难受瞬间消散大半。 好像世间除了这小家伙,其他的都不重要。 这应该是娘亲对儿女才会有的感觉吧? 好奇怪,她怎么会对宴淮皎产生这样的感觉? “娘。” 宴淮皎一落入她怀中,便奶声奶气的叫她。 “小殿下,不可以这样叫,你要叫奶娘。等一下到太子妃娘娘那里,她要是听到你叫我娘,会不高兴的。” 岑令仪一边整理着小家伙的衣裳,一边嘱咐他。 宴淮皎也不知听懂了没有,只一味地抱着她的脖颈,哼哼唧唧的,同她亲昵得很。 “殿下怎么一早就来了偏殿?” 孙佩环看到宴承徽从偏殿里走出来,一脸的不高兴。 一定是岑令仪那个贱人,阴魂不散,勾着殿下。 “孤来看淮皎。” 宴承徽瞥她一眼,面色不虞。 岑令仪麻木的神情还在他眼前,让他躁郁。 “小殿下醒了吗?” 孙佩环见他脸色不好看,也不敢造次,笑着问了一句。 “尚未,等他一起去太子妃那处。” 宴承徽面色稍缓。 “好。” 孙佩环一口答应,又缠着他说了一会儿话。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出来,瞧见二人站在廊下说话。 “奴婢见过殿下,见过奉仪。” 她屈膝行礼。 孙佩环哼了一声,朝宴 淮皎一福:“小殿下。” 现在还喊她奉仪,等她从寝殿出来,岑令仪就该喊良媛了。 “哼。” 宴淮皎见她朝岑令仪凶,撇着小嘴朝她凶了回去。 岑令仪瞧他护着她,模样又可爱,一时有些想笑,但忍住了。 “殿下你看,小殿下这么小还会凶我。” 孙佩环皱起眉头告状。 一定是岑令仪教的,不然这个小孽种这么小,怎么会凶人? “走吧。” 宴承徽看了宴淮皎一眼,拾阶而下。 “爹爹,抱。” 宴淮皎却倾身,伸出小手朝向宴承徽,要他抱。 宴承徽眉心微皱,不太想抱他,但侧眸看到他可爱的小脸,满是期盼的乌眸,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 宴淮皎落入他怀中,便咯咯笑起来,张嘴去啃他的脸。 因为岑令仪平日里总亲他,他也晓得亲亲人以示亲昵。 “别动。” 宴承徽有些嫌弃,往后让了让。 “爹爹……” 宴淮皎笑嘻嘻,奶声奶气地喊他。 宴承徽将他举高了些,好让他离自己的脸远一点。 宴淮皎却当他和他玩呢,在高处笑得更欢。 岑令仪瞧他们父子和睦,眼底不禁有了几分笑意,转念又想起自己的孩儿。 她的孩子,大概这辈子都见不到宴承徽这个爹爹的面。 同为宴承徽的孩子,她的孩儿,没有宴淮皎命好,从小不仅没有爹爹的陪伴,也没有娘亲的疼爱。 唉,是顶可怜的孩子了。 寝殿。 夏青和、顾良娣和李奉仪三人,已然分坐主位与客位上,只有孙佩环还没到。 夏青和看着孙佩环的空位,暗暗咬牙。 她今早也得了消息,听说宴承徽要恢复孙佩环的良媛身份,有一对能打仗的父兄,孙佩环可真是好命。 但是,她不可能让孙佩环在东宫独领风骚。 她已经派人给太后娘娘递了话儿,孙佩环得意不了多久。 太后是她的姨祖母——她外祖母,是太后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岁岁快步进殿禀报。 夏青和三人连忙起身,迎出去见礼。 “免礼。” 宴承徽抬了抬手,率先进了正殿。 夏青和笑着和岑令仪打招呼:“岑妹妹也来了?” “殿下让奴婢带小殿下过来,探望娘娘。” 岑令仪恭敬地回她。 她已经知道夏青和的真面目,自然对她敬而远之。 要不是得盘算离开的事,她会为自己险些被烧死报仇的。 当然,要是在她离开之前,有合适的机会,她还是会这样做。 她看了一眼走在宴承徽身旁的孙佩环。 孙佩环的确是一把好刀。 夏青和用得,她应该也用得。 宴承徽在主位坐下。 “殿下今日来的正好,我正有事要和殿下商量。” 夏青和亲手倒了茶,奉到他面前。 “何事?” 宴承徽接过茶盏,放到一侧的桌上。 “太后娘娘差人送了信给我,说殿下入主东宫日久,膝下只有淮皎一个,催着让殿下早些替皇家开枝散叶呢。” 她笑吟吟地道。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几人各怀心思,都在想殿下根本不碰她们,何来开枝散叶? 一时无人出声。 岑令仪也觉得奇怪。 宴承徽身子骨好得很,照理说,不该只有夏青和一人有孩子。 其余三人毫无动静。 难道,是夏青和用了什么手段?给她们下了不孕的药? “太后娘娘的意思是,择良家淑女充实内廷,好让殿下广延子嗣,既顺应皇家礼法,也宽慰宫中太后和圣上的心,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夏青和看着宴承徽,含笑询问。 第52章 想掐她一下 岑令仪看了宴承徽一眼,目光又在夏青和几人身上转了转,默默垂下眼睫。 她内心并没有太多的波澜。 他后宅反正已经有四个女子了,再多来几个又如何? 东宫太子的后院,光叫得出位分的就可以一个太子妃、两个太子侧妃、良娣、良媛……按照规制,这些加起来就得有几十个。 其他的,如她这般的婢女,只要宴承徽想,就没有他不能碰的。 再进来几个,与眼下的情形又有什么分别? 不过,她不在意,夏青和几人可是在意得很。 夏青和面上笑着,心中却极不痛快。 若非孙佩环风头太盛,她不会答应这件事。 她知道太后打的什么算盘。 她和太后虽然沾亲带故,寻常时太后会向着她。但遇上比她跟太后关系更近的人,太后自然不会多看她一眼。 太后之所以这么积极,想让宴承徽后院多纳新人,实则是想将她胞弟的嫡长孙女秦洛水塞到东宫里来。 之前,太后就数次提过此事。 都被她搪塞了过去。 现在,她不能明着和孙佩环作对,顾良娣也没能跟孙佩环斗起来,李奉仪又不管用。 是时候让秦洛水进东宫来了。 孙佩环身后有父兄,秦洛水身后有太后,让她们狗咬狗,看看谁是最后的赢家。 顾良娣听得满肚子气。 殿下没有碰过她,她肚子当然没有动静。 夏青和有了儿子傍身,没了后顾之忧,倒是装的贤惠,又要给殿下纳新人进来。 真是岂有此理! “殿下后背上的伤还没好呢,又要奔波处理公务,骤然纳人进来,反倒要劳殿下费心周旋,不如等殿下伤势彻底养好、诸事清闲之后,再考虑这件事。” 孙佩环急了,她是最沉不住气的,率先开口。 殿下现在对她已经与旁人不同,火场中,殿下可当真是豁出命去救了她。 假以时日,她一定能和殿下圆房,为殿下绵延子嗣。 而且,现在有父兄在边关给她撑腰,正是她和殿下推进关系的最佳时机。 夏青和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提出要纳新人进来? 她不同意! “孙妹妹,你急什么?”夏青和转过身来,笑容端庄得体:“我只是在跟殿下商量,就算殿下点了头,这件事也不是一蹴而就的,还得准备起来,可要些日子。到那时候,殿下的伤早就养好了。” 她在心里冷哼一声。 孙佩环这个蠢东西,肚子里藏不住半句话。 还能站在这里,真得好好感谢她那一对父兄。 “就算伤养好了,殿下每日这么忙碌,总得等他闲下来……” 孙佩环还要再说。 “殿下身居太子之位,哪里会有闲的时候?孙妹妹别想的太浅了,这件事还得看殿下的意思。” 夏青和转头看向宴承徽。 宴承徽扫了岑令仪一眼。 但见她抱着宴淮皎站在角落中,正抬手用帕子擦拭宴淮皎的脸儿,眼底满是宠溺,唇角带着一丝微笑,似乎压根儿没听到夏青和的话。 他心口堵了一下,垂下长睫:“那就预备起来吧。” 岑令仪只当做没听见,继续手里的动作。 人的确是会变的。 他答应她,今生只她一人的誓言犹在耳边。 当然,这也不怪他。 “是。” 夏青和含笑应下来。 孙佩环的脸一下垮下来。 她今日叫殿下来,是为了让殿下当众宣布将她晋升为良媛的事。 不是来听夏青和说这些晦气的话的。 关键是,殿下还答应下来了! 顾良娣脸色也有几分不好看,但不过转瞬就恢复了寻常。 再多几个女子进来又如何,有哪个能同她平起平坐? “还有一桩事,孤来告知太子妃。” 宴承徽缓声开口。 “殿下请说。” 夏青和目光柔和地注视她。 孙佩环不由坐直身子。 “让孙奉仪重回良媛之位。” 宴承徽缓缓道。 岑令仪他听了并不意外,给宴淮皎整理衣裳的动作还是顿了顿。 孙佩环被贵妃娘娘降为奉仪才多久呢?犯的还是谋害皇嗣的大罪。 他就这么迫不及待,都不为宴淮皎考虑半分的么? 同样是险些在火场丧命,孙佩环只要撒撒娇、炖炖汤,就能恢复良媛之位。 而她,只会被苛责,被他欺负…… 罢了,不想。 在他心里,她不配和孙佩环相提并论。 “谢殿下。” 孙佩环喜笑颜开,起身盈盈跪拜谢恩。 她抬起下巴,眼神扫过殿中众人,很是扬眉吐气。 这下,看谁还敢瞧不起她? 夏青和有些惊讶,旋即笑道:“既是殿下的决定,那自然好。” “殿下。”顾良娣忍不住起身道:“孙奉仪毒害皇嗣,是大罪,她又没有立下什么功劳,殿下为何突然恢复她的位分?” 她瞥了孙佩环一眼,眼神居高临下,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要是没有孙正烈父子,这东宫根本不会有孙佩环的一席之地。 “你……” 孙佩环没想到她会站出来拦着,便要开口与她争论。 “她并非有意害淮皎。”宴承徽面无表情,淡淡开口:“前几日法华寺失火,孙奉仪身心惊惧,却始终心系孤,亲制滋补汤,处处尽心周全。且其父兄镇守边关、戍土卫国,劳苦功高,忠勇可嘉。今日恢复其良媛之位,以示嘉奖。” “我也给殿下送了滋补汤,但是殿下没有见我。” 顾良娣直直望着他。 她不知道为什么,宴承徽跟夏青和生了儿子,常常和孙佩环在一块,却不往她院子里去。 当初他是劝说过,让她不要进东宫来。 可她已经来了,他难道是生气,故意冷落她?她骨子里傲气,实在做不到像孙佩环这般,低下头去纠缠宴承徽。 只能这样日复一日地熬着。 夏青和嘴唇动了动,忍着没有说话。 她也送了滋补汤给宴承徽,且送了三回。 但是,宴承徽一次也没有见她。 她不知道为什么,宴承徽最近对她好像比从前冷漠了。 之前,是拿她当朋友的,偶尔还会和她说说话,或者一起吃顿饭。 现在,他几乎不理会她。 她转过目光,看向一旁默默哄着宴淮皎的岑令仪。 她总觉得,问题还是出在岑令仪身上。 “殿下。”云阙进门行礼:“二皇子求见。” 宴承徽起身,又扫了岑令仪一眼,抬步去了。 * 岑令仪盼了好些日子,总算等来陆怀宥娶亲。 按照规矩,上京人娶亲,是要请两日客的,寓意好事成双。 不过,前一日,男女双方请的都是亲缘近的好友。 如宴承徽这等身份贵重之人,只会在正日登门。 中午,是女方家办宴席。 晚上,才是陆家摆喜酒。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随宴承徽进门时,恰逢陆怀宥正和安顺郡主拜堂。 喜堂上红绸缎高悬,陆怀宥一身大红喜服,面前系着大红花,喜气洋洋。 安顺郡主穿着华丽的红配绿喜服,手持鹊登枝团扇半遮着脸,眉眼弯弯。 “他对安顺倒是舍 得。” 宴承徽微微侧身,手里逗弄岑令仪怀中的宴淮皎,打量岑令仪神色,低声开口。 岑令仪听出他言语里的讽刺,面上波澜不惊。 她又不喜欢陆怀宥,那时和陆怀宥是假成亲,自然不需要什么排场。 随他怎么说。 宴承徽见她不理,又问道:“你眼下心中是何等滋味?” “奴婢希望陆大人过得幸福。” 岑令仪看着陆怀宥,语气平平。 宴承徽咬咬牙,被宴淮皎小手攥着的手指动了动。 他盯着岑令仪那张恭顺平静的脸,想掐她一下。 装得吧? 其实她心如刀割,毕竟当初她可是不顾一切,跟着陆怀宥跑了。 陆怀宥恰好转过身来,谢过众宾客,恰好对上岑令仪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欲言又止,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便对她笑了笑。 岑令仪心不在焉,朝他点了点头。 怎么没看到宋明驰的身影?他说今天带她去见姐姐的。 陆家的地形她倒是熟悉,毕竟在这里生活了一阵子,晚些时候宋明驰还不来,她就自己去找姐姐。 “不许看他。” 宴承徽攥住她手腕,将她往身侧一拉。 岑令仪毫无防备,被他拉了个踉跄。 “殿下连奴婢看谁都要管么?” 她有点被他气到了,脸儿泛红。 他真的是蛮不讲理。 “你是东宫的下人,孤说不许就不许。” 宴承徽哼了一声。 岑令仪偏过脸不看他。 幼稚死了。 他厌恶她,她做什么他看着都不顺眼。 “爹爹。” 宴淮皎却扑过去,要宴承徽抱。 宴承徽接过小家伙,看岑令仪气鼓鼓的脸,心情莫名有点好。 “淮皎,到娘这里来。” 夏青和走近,笑得一脸慈爱,去拉宴淮皎的小手。 “唔,不。” 宴淮皎看看她,缩回被她触碰的小手,往宴承徽怀里躲了躲,用陌生的眼神打量她。 “就喜欢你爹爹,连娘都不要。” 夏青和笑着拍他手。 宴淮皎似乎觉得宴承徽怀里不安全,转而伸出双手对着岑令仪,要回娘怀里。 岑令仪伸手将他接过来。 宴淮皎一落入她怀中,两手便紧紧抱着她脖颈,偏过小脸警惕地看着夏青和。 “娘娘,人太多了,小殿下有点害羞。” 因为知道夏青和厌恶自己,岑令仪随意替宴淮皎找了个借口,免得夏青和看孩子喜欢她,更加要想方设法的害她。 但她心里却觉得奇怪。 照理说,宴淮皎是夏青和亲生的,宴淮皎再如何是她带大的,也不该对夏青和这个亲娘这样排斥。 母子血脉相连,天生应该亲近。 而且夏青和对孩子,也不像真的疼爱。 平日里好些日子不见宴淮皎,也不会想念。 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宴承徽被几个官员簇拥到一边说话去了。 夏青和上前,含笑注视着她:“岑妹妹,你说今日离开的,还需不需要我的帮助?” 她可没忘岑令仪对她的承诺。 “奴婢身上还没大好,想再养几日,另外还有一些东西要准备一下。”岑令仪转眸看看左右,压低声音:“娘娘放心,半个月之内奴婢一定走。” “不急,有什么需要和我说。” 夏青和替她理了理衣领,心里冷哼。 果然,她再次拖延,根本就是不想走。 “奴婢去见景骁。” 岑令仪瞧见宋明驰的身影,从门口经过时,他看了她一眼。 第53章 他不是我夫君 岑令仪将宴淮皎交给灵芝照看,自己则沿着宋明驰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此时,天色已黑,喜宴要开始了,所有的宾客都集中在前厅,陆家后宅安静得很,一个人影也无。 岑令仪隔着草木,左右张望。 明明看到宋明驰的身影拐弯进了这处,怎么不见人影? “令仪,这边。” 宋明驰的身影从暗处闪了出来,挥手招呼她。 “景骁。”岑令仪上前招呼他一声:“我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 “怎会?答应你的事,我不会食言。”宋明驰解释道:“有点事情,耽搁了一下。” 两人并肩往前走。 “你去帮我看孩子了吗?” 岑令仪小声问他。 “看过了。”宋明驰顿了顿道:“也查过了,是你的孩子。” 他骗她的。 那个孩子,一点也不像她。 他稍微用了些手段,便从那对老夫妇口中问出来,那孩子是陆怀宥从慈幼院抱回来哄她的。 陆怀宥这个该死的东西,娶了安顺郡主,还要哄着她,打得什么主意? 他不对她说实话,是打算带她走。 无论是宴承徽,还是陆怀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岑令仪在东宫更是受尽了苦头和屈辱。 孩子他会帮她继续找的,她不能再继续留在东宫。 就算她不和他在一起,他也不想看着她继续吃苦受罪。 “你把他接过来了吗?” 岑令仪抬头看他,眼眶有些湿。 那真是她的孩子。 历经波折,孩子还活着,健健康康的,这对她而言是一个极好的消息。 宋明驰不敢看她的眼睛,目视前方道:“我已经把他接到我身边了,远行的东西,我都替你准备了,我会护送你。” “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走就行。” 岑令仪拒绝了。 他对她的帮助已经够多了。 以他的身份和能力,他还有大好的前程,她不想耽误他。 “你身子好些了吗?” 宋明驰侧眸看她一眼,眼底隐着心疼。 “好多了,再有两日应该能康复。” 岑令仪弯起眉眼,朝他笑了笑。 灯火之下,她笑起来软软的、乖乖的,蛾眉皓齿,稠丽动人。 看她这样还能笑出来,他心口一涩,一时更心疼她。 “你见过我姐姐了吗?” 岑令仪又问他。 “那日只匆匆一见,陆怀宥警惕心很高,看得很紧。”宋明驰看看左右,加快步伐:“跟上。” 两人闪进陆家的祠堂。 陆家不算什么大户人家,祠堂并不大,里头燃着两点豆大的火光,照亮周围的牌位,看着阴森森的。 岑令仪之前跟随陆怀宥来过这里,但却没有跪拜过。 因为她不是陆家真正的儿媳妇。 今日陆怀宥娶妻,应该是以前来祠堂祭拜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蜡烛和香的气味。 见这气氛,她脚下不由慢下来。 “别怕。” 宋明驰察觉到她的恐惧,将手臂伸给她。 岑令仪紧紧牵住他的袖子。 这里黑漆漆的,她是真的害怕。 “这边。” 宋明驰领着她,走到祠堂尽头。 “这里还有一个门?” 岑令仪以前从来不知道,这祠堂里面居然还有个房间。 “对面也有。” 宋明驰小声解释。 “谁?” 门被推开,里面传来一道惊恐的女声。 “姐姐?是你吗姐姐?” 岑令仪听出来了,是庶姐岑婉柔的声音。 里间比外面更黑,一时看不清这小房间里的情形,只闻到一股霉味。 这房间应该是常年不见天日的。 “小妹?” 岑婉柔定定神,不敢置信地喊了一声。 “姐姐,是我。” 岑令仪眼泪夺眶而出,却不敢哭出声。 姐姐被关在这样一个地方,一定比她过得更苦。 她要是哭出来,姐姐会更忍不住的。 “小妹……” 岑婉柔摸黑走上前,一把抱住岑令仪。 岑令仪忍着没有哭出声,她却忍不住,抱着岑令仪大哭起来。 岑令仪被她带的,再忍不住,也哭出声来。 这是岑家出事之后,她见到的第一个亲人。 岑婉柔在家里排行老二,是柳姨娘所出,性子温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她和岑婉柔感情还不错,平日时常一起说话玩耍,即便是有矛盾,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转过身就和好了。 黑暗中,姐妹二人抱头痛哭。 “你们两个别哭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令仪,我想将婉柔带出去。” 宋明驰在一旁开口。 “我……陆怀宥说外面都是搜捕我的人,我不能出去……” 岑婉柔勉强止住哭泣,哽咽着道。 “他哄你的。”岑令仪紧紧拉着她的手:“爹也只判了流放,你我只是判了去教坊司,朝廷搜捕你做什么?” 陆怀宥在她们姊妹面前,说得话都不一样。 “我也这样想过,但一想他是你夫君,不会骗我,我就……” 岑婉柔小声解释。 “他不是我夫君,他今天娶妻,娶得安顺郡主。” 岑令仪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 “啊?”岑婉柔愣住:“怎么会?他和我说一定会对你好,不离不弃……” 以陆怀宥在她面前的表现,她一直觉得妹妹是遇见良人了。 “先不说这个,咱们先出去。” 岑令仪牵着她往外走。 “会不会被认出来?” 岑婉柔有点忐忑。 “我们去下人房,找一身衣裳给你换上,景骁,你有地方让我姐姐住吗?” 岑令仪回头问宋明驰。 宋明驰紧随在她们姊妹二人身后:“自然有。” 岑令仪对陆府很是熟悉,带着岑婉柔和宋明驰二人,顺利地在下人房找到一身衣裳,给岑婉柔换上。 姊妹二人挽着手往前走。 “姐姐,你知道爹爹和娘他们在什么地方吗?” 岑令仪最关切的,莫过于这件事。 这关系到她接下来何去何从。 当初府里出事,她和岑婉柔同时被送到教坊司,柳姨娘花光所有自己私藏的银子,还卖了自己,才凑够钱给岑婉柔赎了身。 因为这个,柳姨娘哭了很久,一直说对不起她。 岑令仪其实能理解,岑婉柔毕竟是柳姨娘亲生的,二选一,谁会选别人的孩子? 岑婉柔一介女子,重获自由却无处可去,只好一路跟着爹娘和兄长,走在流放路上。 “我跟着爹娘走到陇右,那地方贫苦,到处都是风沙,又恰逢冬日,苦不堪言。”岑婉柔有些哽咽:“爹爹的鞋底走掉了,脚掌上皮都走烂了,几乎要看见骨头。那日,行至荒僻山道,我去路边人家借针线,想给爹爹缝上鞋底,谁知等我回来时,他们一行人尽数没了 踪迹。”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 后来,她常常想起那时的情景,想来爹娘他们多半是冻饿交加,或是遇上山匪,早已不在人世了。 她心中悲切,却不敢对岑令仪说。 小妹向来娇气,哪里遭得住这般打击? “官兵没有寻他们吗?” 岑令仪听得心中疑窦丛生。 那么多人,怎么会凭空消失? 而且,朝廷不追究? 难道真如陆怀宥所言,他将人救回,藏起来了? 陆怀宥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从姐姐方才的只言片语中,她已经听出来,陆怀宥在他们姊妹二人中间撒了谎。 她早已不信任陆怀宥。 “找了,找了好几日,都没找见,消失的无影无踪,没有丝毫消息。” 岑婉柔忍不住抽泣。 “后来呢?姐姐怎么回来的?” 岑令仪心疼地挽紧她的手臂。 从京城到陇右,这么远的路途,全是徒步,又是跟着流放的爹娘,姐姐恐怕吃了数不尽的苦头。 “找不见爹娘他们,我无处可去,又往回走,想到教坊司去找姨娘,可是姨娘又被人赎走了,我寻找无门,无家可归,正巧就遇见了陆怀宥,他说你嫁给他了,你们怎么回事?” 岑婉柔捉住她的手,很是担忧。 不过,她又很欣慰。 经历了这么多的事,他们姊妹二人还能活着重逢,这已经是极幸运的事了。 “此事说来话长,姐姐你先跟景骁出去,回头我找机会与你相见,再同你细说。” 岑令仪眼看已经快要走到陆家大门前了,此时自然不是说话的时候。 “好,你保重。”岑婉柔回头看她,眼泪汪汪:“小妹,你瘦了好多。” “姐姐也是。” 岑令仪忍着,没有再流泪。 今日从姐姐这里得到的,是个好消息。 爹娘只是失踪。 接下来,她要带着姐姐和孩子,还有灵芝,一起去陇右寻找爹娘他们。 她不信那么多大活人会凭空消失。 “娇娇。” 陆怀宥的声音忽然传来。 岑令仪三人齐齐回头,便瞧见陆怀宥穿着一身喜袍,快步朝他们走来。 宋明驰往前一步,护在了岑令仪姊妹二人跟前。 “二姐姐,你打算就这样走?外面……” 陆怀宥走上前,打量三人脸色。 他心中懊恼。 今日清早,他还想过此事,又觉得岑令仪能出东宫的机会不多,应该查不到他将岑婉柔藏在什么地方。 也是太忙了,他就偷懒,没有转移岑婉柔所在的位置。 偏偏忽略了宋明驰。 现在好了,唯一能和岑令仪保持关联的人没了。 “外面根本没有人搜捕我二姐姐,陆大人,你为什么要骗我们?” 岑令仪自宋明驰身后走出来,定定望着他。 陆怀宥之前和她说,姐姐受了刺激,二皇子又紧盯着,所以不能让姐姐和她相见,只隔着门说了两句话,让她确认了的确是姐姐。 陆怀宥却又告诉姐姐,外面都是搜捕她的人。 他两头撒谎。 她之前一直觉得陆怀宥性子温和,是个靠得住的。 现在,她好像有点不认识他了。 “别跟他废话,我们走。” 宋明驰招呼岑令仪离开。 “岑令仪,你准备去哪?” 宴承徽嗓音凛冽,缓步自黑暗中走出来,怀里抱着小小的宴淮皎。 第54章 当着他的面眉来眼去 岑令仪抬头,陡然见到宴承徽,心头一跳。 她屈膝行礼:“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宋明驰三人也跟着行礼。 岑婉柔一见宴承徽,亦是吃了一惊,下意识看自家妹妹。 作为姐姐,她自然是知道岑令仪和宴承徽之间的事的。 但不知妹妹现在和太子殿下之间是什么情形? 宴承徽清冽的目光落在岑令仪身上。 一时无人说话,气氛紧绷。 “娘,娘……” 宴淮皎稚嫩的声音打破僵硬的气氛,伸出两只小手去够岑令仪。 方才在宴席上,他便开始闹着要岑令仪,灵芝已经哄不住他,这才由宴承徽抱着。 此刻见了岑令仪,他欢喜得很。 岑婉柔闻言一脸惊愕地睁大眼睛,再次看向自家妹妹。 这是妹妹和太子殿下的孩子? 可当初,妹妹不是离开太子殿下,嫁给陆怀宥了吗? “这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的孩子,他还不怎么会说话,才会这样叫我。” 岑令仪小声和她解释一句,上前两步伸手接过宴淮皎。 “娘。” 宴淮皎抱住她脸,亲亲她。 岑婉柔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这孩子,眉目里像太子殿下,可也有几分像妹妹啊,分明是妹妹和太子殿下的孩子。 妹妹怎么说不是呢? “小殿下别闹。” 岑令仪一抱到小家伙,面色不自觉的好看不少。 “你在东宫任职,既找到姐姐,便带她去东宫。” 宴承徽注视她,语气淡淡。 岑令仪怔住,一时没有说话。 带姐姐去东宫吗? 她没有想过。 用不了几日她就要离开东宫,到时候带姐姐和灵芝二人,会不会不太好出来? 不过,夏青和不是说过会帮她? “太子殿下,岑二姑娘一直在下官府上……” 陆怀宥还是想留住岑婉柔。 他知道岑令仪重情重义的性子,留住岑婉柔,就等同于留住了岑令仪。 他不甘心就这么放走岑婉柔。 “陆大人可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宴承徽侧眸望他,眸光凛冽森然。 陆怀宥不禁打了个寒颤,将余下的话咽了下去。 今日他娶安顺郡主为妻,二皇子就在正厅,得知此事,恐怕也不会放过他。 现在他还没在朝堂之中站稳脚跟,稳为上策。 “陆大人还是快些进去招呼宾客的好。” 宋明驰也出言,语气里满是嘲讽。 他对宴承徽是不喜,对陆怀宥则是鄙夷。 陆怀宥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只会撒谎蒙蔽,趁人之危。 “下官告退。” 陆怀宥无话可说,对宴承徽行礼退了去。 宴承徽对上宋明驰的目光。 两人都没有说话,剑拔弩张。 “多谢殿下愿意收留姐姐。” 岑令仪屈膝朝宴承徽一礼。 “令仪……” 宋明驰皱眉看她,眼底有着点点忧色。 东宫的门好进,想出来可不容易。 岑令仪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既然宴承徽要求,那她就让姐姐和她一起去东宫。 反正,他不会料到她会带着姐姐和灵芝离开。 就算知道了,他大概也不会在意——就算在意,也是在意他未曾宣泄出来的恨意。 只是苦了怀里这个小家伙,不知道又要哭几日? 宋明驰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宴承徽看着他们当着他的面眉来眼去,拳头捏出一声轻响。 “殿下,小殿下像是要睡了,奴婢先带他回去。” 岑令仪轻声开口。 宴承徽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陆府门前,他看着岑令仪姊妹二人互相搀扶着上马车,朝一旁的云阙招了招手。 “殿下。” 云阙立刻上前。 “让人盯着她,不许她和宋明驰再有往来。” 宴承徽低声吩咐。 “是。” 云阙应了,心中却为难得很。 殿下能限制岑姑娘,他们要怎么限制? 他们不敢得罪岑姑娘啊! 马车上,琉璃灯照得车厢里亮堂堂的。 灵芝在前头赶马车。 “小妹,他……真不是你的孩子?” 岑婉柔打量着宴淮皎的长相,不确定地问岑令仪。 她看这孩子,越看越像小妹啊,而且,这孩子和小妹亲得很,不是亲母子,哪有这样亲昵的? “姐姐,我是他的奶娘,他是太子和子妃的嫡长子,怎会是我的孩子?” 岑令仪哭笑不得,又解释了一遍。 方才一路上,她已经和姐姐说了她的近况。 “可是我看他,和你长得很像。” 岑婉柔还是有点不相信她的话。 “可能因为他是我带大的?吃谁的奶水,就长得像谁?” 岑令仪将小家伙抱远了些,打量他的长相。 “吃。” 宴淮皎指着小桌上的点心,要她拿给他。 “小殿下只能吃一点点,吃多了要积食的。” 岑令仪拿过点心,掰了一小点给他。 宴淮皎接过往嘴边送,欢喜地笑了。 岑令仪也不禁笑了笑,宴淮皎长得像她吗?没看出来。 但他笑起来,确实像极了宴承徽。 “这是玉斋坊的点心?” 岑婉柔问了一句。 “不是,是我给他做的白玑糕,姐姐尝尝。”岑令仪递给她一块,含笑解释:“用芡实、茯苓、山药、百合这些磨成细粉,加牛乳糅合蒸制的,吃了可以养脾胃。” “不是很甜,有一股清淡的奶香。”岑婉柔尝了一口,“妹妹如今手艺这么好?” “这孩子讨喜,我闲来无事会给他做一点。” 岑令仪看着小家伙。 宴淮皎啃着点心,见岑令仪看他,又咧开小嘴朝她笑。 岑令仪瞧他可爱的模样,一时心都要化开了,眼底泛起酸涩。 她就要离开了,不如做些点心留着,给小家伙吃吧。 照顾小家伙这些日子,她不知不觉之中,学会了不少适宜他吃的点心。 * “兰花,殿下回来了没有?” 孙佩环靠在屋内的软榻上,不耐烦地问。 今日陆怀宥娶妻,殿下只带了太子妃,为何不带她一起去? 不对,岑令仪也跟着去了,带那个小孽种一起去的。 她想到就烦躁。 “良媛,前头还没有消息传来呢,不过时候已经不早,应该快了。” 兰花走上前宽慰她。 孙佩环皱起眉头,正要说话。 荷花步履匆匆从外头进来:“良媛……” “什么事?” 孙佩环心情不好,没好气地问了一句。 荷花上前,俯身道:“法华寺纵火之人查出来了。” “是谁!” 孙佩环闻言,猛然坐起身。 “是法华寺的一个小沙弥,他背后有人指使。” 荷花压低声音。 “谁指使的?那个小沙弥人呢?” 孙佩环站起身来,柳眉竖起。 果然是有人要害她! “是……是太子妃。” 荷花低下头道。 “太子妃?”孙佩环大为惊怒:“你确定?”< /p>夏青和那人,看着极是和善,对她总是和颜悦色,她在夏青和面前不守规矩,夏青和也从来没有计较过,总说拿她当亲妹妹。 她遇见事情去夏青和面前告状,夏青和还总会轻声细语的宽慰她。 现在,居然查出来是夏青和纵火要烧死她? “大少爷的人去查的,怎么可能出错?”荷花道:“奴婢从前就和您说过,防人之心不可无,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良媛。” 她早知道,这东宫后宅里哪有一个简单的女人? 只是她家良媛心思简单,又有父兄护着,对人没有丝毫防备之心。 “该死的贱人!” 孙佩环一把扫落桌上的茶具,怒不可遏。 她一直以为,夏青和是个好的,不想一出手就想要她的命? 夏青和一定是嫉妒她得殿下的宠爱,是以想方设法,想除去她。 她想到此处,拔腿便往外走。 “良媛,您去哪?” 荷花连忙追上去。 兰花也跟着。 “我去找殿下,让殿下给我主持公道!” 孙佩环说着话,脚下便跨过门槛去。 “良媛万万不可。”荷花拉住她道:“那小沙弥经过问讯之后,便畏罪自尽了,现在是死无对证。您这个时候去殿下面前指责太子妃,可是站不住脚的。” “你别管。” 孙佩环甩开她的手。 殿下对她那么好,都舍身救她了,怎会不为她出这口恶气? 荷花和兰花知道劝不住她,只好跟着她一起到了明德院前。 明德殿院门紧闭,宴承徽去陆府赴宴,还不曾归来。 孙佩环等至半夜,也不见宴承徽的身影,只好暂时先回院,想着次日再来寻他。 宴承徽直至翌日晌午时分,才回了明德殿。 他为行宫修缮一事,又去了一趟郊外。 “殿下,工部营缮司主事乃二皇子岳父的心腹,此番捉了他来讯问,二皇子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只怕今日还会登门。” 云阙跟进正殿。 “先不必理会。” 宴承徽在书案前坐下,手扶着额头揉了揉。 “那属下伺候殿下沐浴更衣,先歇息一下?” 云阙询问。 宴承徽放下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云阙福至心灵,抬手招呼:“云宫。” 他这个脑子哟,怎么忘了禀报岑姑娘的情形? “殿下,属下问过了。”云宫进来道:“孙良媛昨儿个晚上来寻您了,等到半夜才回院子,应该是已经查到了法华寺纵火之人是太子妃。” 他话音落下,内殿安静下来。 宴承徽抬眸看他,一言不发。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什么事了……” 云宫不知道怎么了,越说越没底气,不安地看云阙。 他是不是遗漏了什么消息? 手下没有禀报别的消息啊…… “岑姑娘在做什么?” 云阙清了清嗓子问。 云宫恍然大悟,忙道:“殿下,岑姑娘今日清早便让人出去买了各样食材,是她自己出的银子,这会儿正在偏殿做糕点呢。” 宴承徽垂下长睫,轻声问了一句:“做什么点心?” 偏殿的下人还不够她用么?倒是喜欢亲自动手。 “应该是给小殿下做的。” 云宫挠挠头。 “殿下,您先歇一歇,等您睡醒了,岑姑娘的点心就送到了。” 云阙推了他一下,笑着开口。 宴承徽不曾言语,起身往内殿去,行至半道又回身朝云阙道:“不要去找她。” 他倒要看看,她会不会自己主动给他送点心来。 “是。” 云阙低头应下。 第55章 他的尺寸 宴承徽才沐浴妥当在床上躺下,外面便传来喧闹之声。 “我要见殿下,我有急事!” 孙佩环满心怒火,声音响亮,直直传入内殿。 其中夹杂着云阙的阻拦之声。 宴承徽手臂掩在眼睛上,听着外面的动静,一时只觉聒噪得紧。 外面又闹了一会儿。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朝外道:“云阙,让她进来。” “是。”云阙推开门,示意孙佩环:“良媛请。” 孙良媛哼了一声,瞪了他一眼,才抬步进门。 “殿下……” 她进了内殿的门,正要哭诉,一眼瞧见坐在床沿处的宴承徽,忽然之间便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眼前的儿郎松松穿着一身牙白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冷白的肌肤,肩颈线条漂亮利落。 平日里尽数束起的青丝铺散开来,几缕碎发蜷在脸侧,难得带着几分慵懒。 这样的他褪去了平日凛然威仪,清隽矜贵,好看到直逼人的眼睛。 孙佩环几乎不敢直视他,却又忍不住盯着他看。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宴承徽。 殿下可真好看啊。 “何事?” 宴承徽眉心微皱,淡声询问。 孙佩环这才回过神来,当即红了眼圈,委屈又愤懑地哭诉起来:“殿下!那日法华寺禅房突发火情,根本就不是意外,而是太子妃派人蓄意纵火,她一心想要烧死我,求殿下为我做主,狠狠惩戒她,替我报仇!” 她扑到宴承徽跟前,双手伸向他膝盖,便要扶上去。 宴承徽却忽然起了身。 他走到桌边倒了一盏茶,吃了一口才问她:“这件事,是谁和你说的?” “还用谁说?我派人去查了,就是她!” 孙佩环转过身来看他,有些激动。 宴承徽放下茶盏回身:“你可有什么证据?” 孙佩环被他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想到荷花说,那小沙弥畏罪自尽的事。 她拿不出证据。 “可是……可是就是她……” 哥哥给她的人都是有本事的,这件事不可能查错。 “我知你遭了火灾,终日惶恐难安。”宴承徽缓和了语气道:“但太子妃素来端庄自持,行事恪守礼法,断然做不出纵火害人的歹毒勾当,你切莫胡乱猜忌她。” “殿下这是不相信我?” 孙佩环看着他,又气又怒,眼泪顺着脸往下滚。 这事分明就是夏青和做的,宴承徽不仅不帮她报仇,还偏袒夏青和。 夏青和在他心里就那么好? 难怪他只和夏青和生孩子! 夏青和,夏青和,该死的夏青和! “孤怎会不信你?只是你性子过于急躁,此事我会让人去查,无凭无据,你不可针对太子妃。” 宴承徽看着她,语气里似有几许无奈。 “分明就是她……” 孙佩环越听越气,还要分辨。 夏青和真是会装模作样,心思歹毒,连太子殿下都被她装出来的样子给蒙蔽了。 “孤为公务彻夜未眠,你先回院去吧。” 宴承徽抬手捏了捏眉心,话里有几许疲惫。 孙佩环没有说话,站起身来气冲冲地走了。 他说什么“不可针对太子妃”,凭什么?夏青和差点烧死她,她难道还不能还手了吗? 她偏要针对夏青和! 殿下不给她报仇,她自己报! 她父兄手握重兵,还怕夏青和区区一个礼部尚书之女么? 宴承徽放下手,看着她背影消失,眸光冷冷。 * 夏青和等在东宫角门处。 一辆华贵雅致的马车停在东宫门前,车厢前月白纱帘垂落。 “娘娘,人来了。” 年年招呼一声。 夏青和面带微笑,微微颔首。 秦洛水就着婢女的手下了马车。 夏青和含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秦洛水身形玲珑,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看起来说好听点是个聪明的,若说难听些,一望便知是个有心机的。 “劳姐姐亲自等候,妹妹惭愧。” 秦洛水看到她,快步上前行礼。 “妹妹客气什么?”夏青和扶住她,亲热地牵住她的手:“我得了太后娘娘的消息,说你要来拜访,便留心等着了。” 秦洛水笑了一下,看看左右:“太子殿下呢?” “殿下操心公务,一夜未眠,我已经派人去说了,他醒来自会召见你。” 夏青和温声道。 “好。” 秦洛水看看左右,点点头。 夏青和带着她进了东宫正殿。 秦洛水朝婢女招招手。 婢女立刻将东西送上去。 “姐姐,我来得匆忙,没准备什么好东西,这是太后娘娘赏我的秘制驻颜凝膏,特与姐姐分享。” 秦洛水递给她一只圆罐,由整块和田白玉雕制,看着价值不菲。 “这可如何使得?太后娘娘给妹妹的,妹妹怎好给我?” 夏青和连忙推辞。 “姐姐身为东宫太子妃,理应用这种好东西。”秦洛水又取了三盒一样的白瓷描金瓷罐:“这里面是润肤香膏,劳烦姐姐分给东宫其他的姐妹,我就不一一分送了。” “你有心了。” 夏青和示意年年接下,眼底闪过几许满意与自得。 这些润肤膏,就是日常滋润肌肤用的,比不得给她那份是宫廷秘制。 秦洛水倒是个分得清尊卑的。 “听说岑令仪岑妹妹在东宫给小殿下做奶娘,我这还有些东西,想亲手送给她。” “妹妹认得岑妹妹?” 夏青和面上露出几分讶异,轻声问她。 “哪里,从前只在宴席上见过两三面,没有说过话。”秦洛水笑道:“但我知道娘娘一向照顾她,她这处境也艰难,我们该体谅着些。” “你是个好的,那我带你去吧。” 夏青和笑着起身,眼底闪过不悦。 “我们”? 这还没进门呢,秦洛水就把自己当成东宫的人了。 岑令仪正在偏殿的小厨房忙碌。 她要走了,打算一次多做些点心,存放在冰窖中,留着大陈、小陈奶娘她们给宴淮皎吃。 灵芝牵着小小的宴淮皎,在厨房里走来走去。 小家伙一点也不安分,一会儿便要凑过去,叫岑令仪抱一下。 岑婉柔和大陈、小陈也在边上帮忙,气氛很是融洽欢快。 “岑姑姑,太子妃娘娘来了。” 外头有婢女招呼。 “你们先做。” 岑令仪交代了她们一声,擦擦手解了围裙,走出小厨房的门。 “奴婢见过太子妃娘娘。” 她朝夏青和一福,瞧见了夏青和身旁的女子,看起来有些眼熟。 “岑妹妹,这位是定国公的孙女秦洛水,特意来探望你的。” 夏青和含笑介绍。 “秦姑娘客气了。” 岑令仪朝秦洛水行了一礼。 她一点就透,一听夏青和的话,就明白了对 方的意思。 定国公是太后的胞弟,这位秦洛水是定国公的嫡长孙女。 前几日,夏青和说东宫要进新人,秦洛水想来是其中的佼佼者。 来看她,不知是示威还是做什么? 总之,这些人没有一个简单的。 岑令仪打量秦洛水一眼。 这位秦姑娘,身形娇小,比她矮了大半头,又清瘦,不知有没有七十斤? 她想起宴承徽的小宴承徽来,同她小臂差不多的尺寸。 这位秦姑娘身子这样单薄,只怕是…… “岑妹妹,我给你准备了点燕窝,还有莲子、红枣,你日夜照顾小殿下辛苦了,炖些汤来滋补滋补身子。” 秦洛水示意婢女将东西呈上。 “多谢秦姑娘,请秦姑娘稍等。” 岑令仪扫了一眼托盘上的那些东西,转身进了厨房。 她是认得好东西的。 秦洛水送的这些东西,只有燕窝能说得出口,但也是最不值钱的碎燕窝。 她不欠秦洛水这个人情。 片刻后,她端了一盘点心出来。 “这是奴婢亲手做的云茸米软酥,里头加了醍醐、淮山粉和西国茸米,还请秦姑娘别嫌弃。” 醍醐是牛乳反复提炼的精华乳膏,质地稠润,十分金贵。 这是她对宴淮皎的心意,所以用自己的银子买的。 先拿一盘来,还了秦洛水的礼。 “多谢了。” 秦洛水示意婢女接过。 她目光落在岑令仪脸上。 许久不见,岑令仪容颜依旧盛极。 不过又有什么用呢? 毕竟已经嫁过人、生过孩子了,只能在东宫做个奶娘罢了。 岑令仪朝她浅浅一笑。 她知道秦洛水不会吃这点心,就像她不会吃秦洛水送来的东西一样。 只是白费这盘点心了,怪可惜的。 “娘娘,太子殿下醒了,让人来传话,请秦姑娘去明德殿呢。” 岁岁从外头进来,快步走上前禀报。 “殿下醒了,我送秦妹妹过去。” 夏青和招呼秦洛水。 两人行至明德殿院门外。 “娘娘留步,秦姑娘请。” 云宫等在院门口,笑着开口。 “殿下这明德殿,轻易不让人进去,今日头一回见你就在这里,可见对你重视,妹妹可要珍惜机会,快去吧。” 夏青和笑着替秦洛水理了理衣领,其实手都气得有些发抖。 宴承徽现在就这么不待见她,连明德殿的院门都不让她进? 他之前总会在人前给她留几分脸面的,好端端怎么变成了这样? 她想不明白。 难道是法华寺之事露了马脚? 但那个小沙弥,她已经让人处理了,应该不会有人察觉。 “多谢娘娘指点。” 秦洛水笑着走进明德殿。 宴承徽束着子午髻,身着玄青常服,端坐于书案后,面目清冷矜贵,抬起狭长的黑眼睛,望着推门而入的女子。 “洛水见过太子殿下。” 秦洛水屈膝行礼。 “免礼。” 宴承徽瞧了她片刻,淡淡开口。 “殿下,我从前和东宫没有往来,也不知道殿下的喜好。听闻殿下前几日火场受伤,就赶着缝制了这个护腰,内里填的是艾草与温养药材,对殿下的伤势……” 秦洛水说着话,便要将手中的玄色暗云纹护腰呈到他面前。 “你打算进东宫?” 宴承徽打断她的话,径直问。 第56章 想去勾一勾她 秦洛水没想到,他会问的这么直接,脸不由一红。 她低下头,羞赧地道:“是太后娘娘和祖父的意思……” “我问你的意思。” 宴承徽再次打断她的话。 秦洛水看了他一眼。 太子殿下好像不太待见她? “女儿家的婚事,都是听从父母长辈的意思,轮不到我们自己做主。” 她低下头小声道。 从进东宫的门,她给夏青和等人都带了礼物,还去见了岑令仪。 可以说是面面俱到。 不知道她是什么地方惹得太子殿下不喜了? “你若嫁进来,我不会与你有夫妻之实。”宴承徽拿过一册公文翻开,垂眸批阅:“你想清楚了再做决断。”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秦洛水脸涨得更红。 今日来东宫这一趟,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有太后姑奶奶做主,定国公府撑腰,太子殿下会很自然的接纳她。 太子妃夏青和对她不就很客气吗? 不想第一次单独面对太子殿下,会被这样对待。 不过,她到底是大户人家培养出来的姑娘,又有几分聪明,很快冷静一下。 “我可以问一下殿下,为什么吗?” 她鼓足勇气开口。 “我答应太子妃的。” 宴承徽没有抬眼,只淡淡回了一句。 秦洛水闻言顿时愣住。 太子殿下这话什么意思?是答应只碰太子妃一人,不会碰别的人吗? 那夏青和未免太霸道了些。 难怪,东宫后宅里四个女子,只有太子妃诞下小殿下。 可是,外面不都传太子殿下之前对岑令仪一往情深,对夏青和哪来这么深的情意?不过,夏青和的确是一成亲就怀上了孩子。 “若无事,你可以退下了。” 宴承徽扫了她一眼。 秦洛水带着她亲手制的护腰退出明德殿,皱着眉头,满心思虑。 如果,嫁进东宫来,太子殿下不碰她,那她就不能有孩子。 不能有孩子,地位就不稳,一辈子也没个依靠,还不如不进来。 可是,太子殿下品行和心性都是极好的,长相又好。 父亲和祖父都说,如果不出意外,将来继承大统之人肯定是太子殿下。 她该如何抉择? 娘说过,儿郎嘛没有长性,深情是真的,不长久也是真的。 太子殿下不也是吗? 和岑令仪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在上京传为佳话,不还是说分开就分开了? 现在又对夏青和一往情深,谁说将来太子殿下喜欢的人,就不能是她了? 想通此事,她步伐轻快起来。 “娘娘,她来了。” 回廊边,年年小声提醒夏青和。 夏青和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孙佩环,秦洛水正要经过此地,她抬步朝孙佩环走去。 “孙妹妹。” 孙佩环正靠在围栏边,往一把一把的往水中丢着鱼食,发泄似的。 她想去找夏青和算账,硬是被荷花劝住了,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忽然听到夏青和喊她,她回过头,面上有些掩饰不住厌恶。 “太子妃娘娘有事?” “良媛,您要沉住气,不能让她知道您对她有敌意,要不然您想对她下手就不容易了。” 荷花在她身后小声提醒。 孙佩环这才勉强压住难看的面色,朝夏青和一福。 “定国公家的秦大姑娘,来东宫拜访,这是她托我转交给你的礼物。” 夏青和抬手,将白瓷描金瓷罐递给她。 “什么东西?” 孙佩环接过,低头查看。 秦洛水么? 她知道,这次新人进东宫,肯定有她一个的。 “是润肤香膏,在市集上可是好东西呢。” 夏青和打量着她的脸色,含笑开口。 “是个人就能买到,算什么好东西?” 孙佩环嫌弃地嗤了一声。 “妹妹要是不喜欢,她给了我这个,妹妹拿去用吧,听说是太后赏的宫廷秘制驻颜凝膏呢。” 夏青和取出那和田玉的圆盒,双手递过去。 孙佩环看见那玉盒,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瓷盒摔在脸地上:“什么东西?送礼还厚此薄彼,当我稀罕?” 夏青和想烧死她,姓秦的也没将她放在眼里。 给她送这种破烂玩意儿,给夏青和就送宫廷秘制的东西,拿她当叫花子呢? 秦洛水将二人的情形都看在眼中,步伐稍慢。 “姑娘,我们走吧。” 婢女在身后提醒。 秦洛水加快步伐离去,眼底满是思虑。 看来,她低估了夏青和。 她一直以为夏青和是个表里如一的,不想她竟是东宫后宅里最厉害的,还得太子殿下独宠。 要是她没猜错,刚才这场戏就是特意演给她看的。 她还没进东宫的门呢,就被夏青和算计,让孙佩环给记恨上了。 “呵呵……” 她笑了一声。 这个夏青和,有点意思。 * “殿下,该用晚膳了。” 云阙敲开门。 云宫提着食盒紧跟着他。 宴承徽停住手中狼毫,抬眼看他。 云阙摸了摸鼻子,看看云宫。 他说岑姑娘会给殿下送点心来,结果一整日了,姑娘也没往这处来,点心就更别提了。 云宫不知道他打什么哑谜,不敢说话。 宴承徽缓缓搁下笔。 “殿下,属下听说岑姑娘做了一日的点心,或许是太忙了。” 云阙想了想硬着头皮道。 “姑娘要开点心铺?” 云宫闻言好奇地问。 不开铺子,干什么做那么多点心? 云阙扭头瞪他,恨不得给他一个大耳刮子。 姑娘做了许多点心,却不给殿下送来。 殿下肯定又要不高兴。 宴承徽起身往外走。 “殿下不用晚膳……” 云宫脱口便要问。 云阙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云宫连忙闭上了嘴巴。 两人默默跟了上去。 宴承徽不曾拐弯抹角,径直进了岑令仪所在的偏殿院子。 “见过殿下。” 院内婢女见宴承徽,连忙行礼。 宴承徽不理会他们,看向正殿方向。 “岑姑娘呢?” 云阙很有眼力见儿,立刻询问。 “岑姑姑带人在小厨房给小殿下做点心呢。” 婢女忙回。 宴承徽闻言,抬步朝小厨房方向走去。 还真一早做点心做到现在? “都先下去吧。” 云阙示意婢女们。 宴承徽行至小厨房门前,停住步伐。 残阳穿过雕花窗棂,一缕金光轻柔覆在岑令仪莹白的小脸上,将她鬓边细碎的发丝染成浅金色。 她手里搓着小圆子,同身旁岑婉柔说着什么,忽而笑起来,黑白分明的眼湿亮,一张明艳的脸儿生动 娇憨,似乎回到了从前在岑府的日子。 宴承徽呼吸不由顿了一下。 “娘,吃吃。” 宴淮皎一手牵着灵芝,一手举止一只小圆子,仰起小脸儿对着岑令仪。 “小殿下想吃这个?锅里正煮着呢,生的不能吃哦。” 岑令仪俯身,拿过他手里的小圆子,指尖在他鼻尖上点出一个小白点。 宴淮皎眨了眨眼睛,咯咯笑起来。 “小殿下真可爱。” 岑令仪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太子殿下……” 岑婉柔无意中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岑令仪,连忙轻轻推了她一下,屈膝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灵芝和大陈、小陈三人齐齐行礼。 岑令仪亦放下手中的东西,屈膝朝他一福,却没有开口。 一见到他,她面上的笑意瞬间消散,垂眉敛目,恢复了在他面前的恭顺平静。 她心里惊了一下,光顾想着多给宴淮皎留些吃的,却忘了她一下做这么多点心,会不会让他起疑心? 她指尖攥住围裙,又松开。 宴承徽缓步走进小厨房。 一众人都不敢动,一时只有柴火的噼啪声和锅里开水滚动的声音。 他瞧着小厨房内的情形。 “这是什么圆子?” 他瞧着竹筛里,她才搓出来的小白圆子。 “是清莲奶圆。”岑令仪轻声回道:“用的是莲藕汁水、糯米细粉和红枣泥,加温热的牛乳做成小圆子,煮至软烂,汤水清甜平和,适合小殿下日常食用。” 两张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点心。 宴承徽一样一样望过去,静默了片刻才又开口:“这些呢?” “这是雪芙薯糕,将红薯蒸熟,用鸡蛋黄和羊奶,再加少量少量燕麦细粉,口感软糯蓬松,小殿下吃正好,不用担心呛噎。这是凝玉酪糕……” 岑令仪走上前,一样一样说给他听。 宴承徽望着她侧脸。 她眼睫极长,像鸦羽,眨眼时眼睫起落,无端勾人。 他指尖动了动,想去勾一勾她的眼睫。 这个动作,他喜欢在她沉睡时做,逗她不满地哼唧,软软地推他。 云阙已然挥手,将其他人都打发了出去。 他自己也退到小厨房外。 “厨房有烟火气,殿下若是无事,还是先出去吧。” 岑令仪说罢,见他只是望着她一言不发,抿了抿唇提醒他。 宴承徽回神:“为何一下做这么多?” “小殿下渐渐大了,食量也见长。”岑令仪垂眸道:“奴婢想着多做一些,东宫有冰窖,可以存进去,小殿下可以随吃随取。” 方才,想到他会起疑心时,她便想到了借口。 宴承徽又望了她片刻:“你对淮皎很好。” “奴婢从来没有将小殿下当做自己的孩子,小殿下生来身份尊贵,奴婢不配那样想。” 岑令仪不知为何,心酸了一下。 大概是猜到,他又要说她将宴淮皎当做她的孩子,还要骂她的孩子是野种。 她不想听。 当然,他不知道哪个孩子是她的,她也不怪他骂了孩子。 宴承徽胸膛起伏了一下,又有些叫她气到了。 他都不曾说话,她在影射什么? 岑令仪走到灶边,将锅里翻滚的清莲奶圆捞进碗中。 “殿下若没有旁的事,奴婢去喂小殿下了。” 她朝宴承徽开口。 “孤也没有用晚膳。” 宴承徽看着她,忽然开口。 第57章 宴承徽,就此别过吧 “厨房没给殿下送晚膳吗?” 岑令仪端着碗怔了怔,旋即问他。 东宫的厨房,应该不会犯这样的错。 “孤想吃这个。” 宴承徽看着她手里的那碗奶圆子,淡淡开口。 他等了一整日。 她做了这么多,居然打算全给宴淮皎! 他同意了吗? 宴淮皎又吃不了这么多。 “这是给小殿下吃的……” 岑令仪听到他的话,漆黑的眸子倏地睁大,惊愕地看了他好几眼。 她脸上一有表情,整个人立刻便生动起来。 “孤不能吃?” 宴承徽唇角微微勾了勾。 “能是能的,但是……” 岑令仪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跟小孩子抢吃的? 那是他儿子诶! “孤想吃便吃。” 宴承徽接过她手里的碗,转身便往外走。 出了门路过云阙身边,他吩咐:“摆膳。” “是。” 云阙笑了,忙朝云宫招手。 两人一前一后跟进正殿,开始摆膳。 岑令仪蹙眉,走到小厨房外头吩咐大陈奶娘:“你们再煮一碗奶圆,喂小殿下。” “小妹,你没事吧?” 岑婉柔凑近些,小声问她。 小妹说,她和太子殿下早就没有瓜葛了。 可依她看来,这两人之间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没事。” 岑令仪摇摇头,看向正殿方向。 宴承徽堂堂东宫储君,山珍海味享用不尽,竟来争抢自家儿子的零嘴,真是愈发不讲理。 “娘。” 宴淮皎由灵芝扶着,摇摇晃晃走向她,伸手去抓她的衣摆。 “小殿下,不可以这样叫。” 岑令仪蹲下身,扶住他腰身让他站着,笑着亲亲他。 “岑姑娘,殿下让你进去。” 云阙和云宫从正殿内出来,齐齐望向她。 “我去一下。” 岑令仪将宴淮皎交给灵芝,起身朝正殿走去。 宴承徽已然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捏着汤匙,给自己喂了一口奶圆子,抿唇咀嚼。 他吃东西慢条斯理,矜贵无匹。 岑令仪有些无言。 不知道的还当他在吃什么稀罕东西呢。 这是做给宴淮皎吃的,口味淡得很,他竟也不嫌弃。 “殿下有何吩咐?” 她行了一礼,轻声问他。 “坐下,陪孤用膳。” 宴承徽指了指自己对面。 “奴婢不敢。”岑令仪垂眸拒了,上前道:“奴婢给您布菜吧。” 她还是别坐了。 这会儿他心情好,让她坐下吃东西。 等会儿忽然不高兴起来,又要骂她不配,说不得当着外头这许多人的面折辱她。 其实,她倒是不在意偏殿这些人看到什么,他们也不是没有看到过他是怎么折辱她的。 她不想让二姐姐看到。 二姐姐会心疼她,会为她偷偷地掉眼泪,她不想二姐姐那样。 所以,她都告诉二姐姐,她在东宫活得很好,夏青和很照顾她,宴承徽也没有苛待她。 “别惹孤生气。” 宴承徽眸光微沉。 “奴婢怕殿下骂。” 岑令仪微微偏了偏身子,便有些赌气的意思。 “孤何时说要骂你?” 宴承徽看着她。 “你还用说么?” 岑令仪小声回了一句,在心里轻哼了一声。 他想骂便骂,难道还会同她预约吗? “你说什么?” 宴承徽放下手中的汤匙。 “奴婢说,殿下等会儿又要说奴婢不配。” 岑令仪两手交握在身前,低下头眼睫轻轻颤了颤,恢复了一贯的乖顺模样。 宴承徽捕捉到了她面上一闪而过的委屈。 “孤让你坐,你便坐,废话那么多。” 他故意冷了语气。 岑令仪提起裙摆,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宴承徽将筷子递到她跟前。 她抬手去接,眼眶有些湿了。 年少时在一起,每每吃饭,总是他将碗筷递过来。 司空见惯,习以为常。 她以为,他们会一辈子那样,谁知命运弄人呢。 如今,她要走了。 这一走或许就是永别。 也罢,她就好好陪他用一顿饭,当做告别吧。 她正出神间,一块去了皮的鸡腿肉喂到她唇边。 她看着那块鸡腿肉,一时僵住。 是板栗炖鸡的鸡腿。 他还记得,她不爱吃鸡皮。 从前秋日,他总会带她去山里,打许多板栗,回来让厨房炖鸡。 她不喜鸡皮的口感和油腻,每一回,他都将鸡皮挑了,再喂给她。 “张嘴。” 宴承徽开口。 岑令仪听话地吃了那块鸡肉,东宫的厨子手艺是极好的,她却吃得五味杂陈。 她默不作声,给他剥了鲜河虾,放在他面前的小碟中,假装还是从前。 宴承徽也不说话,只将她剥的虾全吃了。 “殿下身上的伤好了吗?” 她问他,话说出口又有点后悔。 他又要生气。 这几日,他没有叫她给他上药。 她其实一直记挂此事,但又告诉自己,他是一国太子,自然有人照顾,不需要她多操心。 只是要走了,她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已经好多了。” 宴承徽淡声回她。 岑令仪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 他竟没有出言讥讽她。 宴承徽垂眸默然,这一顿饭,想起从前的人又何止是她一人呢? 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不仅不尴尬,竟还有几分温馨。 岑令仪一度觉得,这是她的错觉,亦或是她在做梦。 “殿下。” 云阙步履匆匆地进来,打破了二人之间难得的温馨。 “何事?” 宴承徽抬眸看他。 “陛下口谕,奉旨进京朝见的靖远郡王传消息来,说是赶路途中染上重疾,行至定州骤然高热昏沉,卧病驿馆难以动身。”云阙道:“陛下的意思是,让殿下亲自动身去定州,探一探虚实,若是真的,便周全安排王爷养病诸事,否则,即刻将人带回上京。” 晟武帝疑心重,靖远郡王虽是皇室支脉,他却也处处防备着。 岑令仪心剧烈地跳了一下。 从上京到定州,来回就要三日多,宴承徽还需要在定州停留,此去至少要五日。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她可以顺利地带姐姐和灵芝离开东宫。 宴承徽放下筷子起身。 她不由自主跟着站起身来,眼底泛起点点泪光,直直望着他,想将他的模样铭刻进心底。 等他回来,她已经不在东宫了。 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吧。 眼不见为净,看不见她,他便不会生气了。 希望他余生安稳顺遂,日日舒心,再不会遇见如她这般叫他糟心的女子。 宴承徽走出去几步,又忽然顿住步伐,回头看她。 “殿下,定州秋霜凛冽,路上记得添衣,下雨天提前吃安神的汤药,才能睡好,你……好生珍重自己。” 她轻声叮嘱他,强忍着不让眼泪掉出来。 寥寥数语,甚是关切。 云阙不禁瞧了瞧 两人,殿下和岑姑娘,难道是和好了? 要不然,以岑姑娘倔强的性子,怎会愿意这般和殿下说话? “安生在偏殿待着,无事不要出去。” 宴承徽收回目光,语气冷硬地丢下一句话,阔步去了。 偏殿内似乎一下空了下来,只余下昏黄的烛火和已经凉了的饭菜。 岑令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硕大的泪珠簌簌落下。 “宴承徽,我们就此别过,再不相见……” 她喃喃低语。 “姑娘,小殿下想你了。” 灵芝抱着宴淮皎走进来。 岑婉柔端着碗跟着,给小家伙喂奶圆子。 “姐姐,我来吧。” 岑令仪抱起宴淮皎,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接过碗喂他。 小家伙吃饱,又窝在她怀中喝了些奶水,便乖乖睡了过去。 岑令仪将他安置进摇篮中,强忍泪水亲了亲他的额头,叫来大陈、小陈二人,细细交代了一番。 大陈和小陈面面相觑,总觉得岑姑姑今天有点不寻常,但是又不敢问,两人一起点头记下她的话。 岑令仪去找了夏青和。 夏青和巴不得她早点离开。 岑令仪顺利地带着岑婉柔和灵芝出了东宫,直奔宋府。 宋明驰早已备好一切,四人一道上了马车。 “孩子呢?” 岑令仪不由问。 她从进宋府大门,便没有瞧见任何孩童的身影。 “我安排在城外,咱们现在就去接他。” 宋明驰解释。 “怎么还有四辆马车?” 岑令仪看看外面,不由奇怪。 除了他们所乘坐的这一辆,另外还有四辆一模一样的马车,就在他们前后。 “太子一直派人盯着你呢,这样更容易甩开他的人。” 宋明驰含笑解释。 “他派人盯着我?” 岑令仪闻言心头不由一寒,她从来不知此事。 为了宣泄愤恨,宴承徽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我们去陇右?” 宋明驰问她。 “对。”岑令仪道:“出了西城门,接了孩子一路往西北走。” “不。”宋明驰却不赞同:“我们走水路。” “为何?” 岑令仪不禁看他。 水路太慢了,她恨不得即刻便到陇右。 “一旦太子归来发现人去楼空,必定震怒,布下天罗地网。所有陆路关卡、驿站都会被东宫暗卫层层彻查,咱们根本躲不过搜捕。” 宋明驰分析给她听。 “景骁,你不用跟我们一起走的。” 岑令仪看向他,连忙道。 他帮她太多,她实在无以为报,不想再拖累他。 “我去西境,恰好顺路送一送你们。”宋明驰接着道:“秋日河深水阔,水上商船络绎不绝、鱼龙混杂,客船上载满乘客,我们混在里面,丝毫不惹眼。” 他哄她的,他就是特意护送她。 她都没怎么出过远门,他怎么放心她就这样去陇右? 但他不想她因此有负担,他心甘情愿护她。 她已经够苦了,他不想让她再背负更多。 岑令仪没有说话。 她何尝不知,宋明驰是哄她的? 马车出了上京城,岑令仪将门口的帘子掀开一角,迎着秋风,遥遥望了一眼夜色中上京城楼巍峨模糊的轮廓。 这座城困了她十数年青春,缠了她所有的爱恨,有她放不下的年少旧情,也是叫她痛彻心扉之地。 此时,是真正的诀别。 过去所有的一切都随秋风去吧。 她活了十七年,从未做过害人之事,老天爷能不能看在她是个良善之人的份儿上,让她和爹娘、和所有家人好生团聚? 第58章 心口热热的 宴承徽抵达定州,已是两日后。 随行太医为靖远郡王诊脉,确认是高热染疾。 驿馆汤药不辍,三日之后,靖远郡王总算退了热,脉象也平稳下来。 宴承徽安排他留在定州休养几日再去上京,他自己则即刻启程往回走。 骏马朝上京城的方向一路疾驰,卷起一片黄色的尘土。 “殿下,跑了一日了,天要黑了,不如停下来休息一夜,明日再走?” 云阙策马追上去,高声相劝。 今日,殿下从天光破晓便启程,一直到这会儿夕阳西下,马都换了四回,殿下还没有停下的意思。 中午的饭,都只是在马上胡乱吃了几口干粮。 殿下后背的伤是好的差不多了,但也不能这般不拿身子当回事。 宴承徽一时没有说话,依旧策马前行。 “殿下,您身子要紧,兄弟们也都累了。” 云阙又劝。 宴承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手下,一个个都风尘仆仆,面带倦色。 “到河间州歇脚吧。” 宴承徽缓声道。 “是。” 云阙应下。 其实眼下已经进了顺德镇的集市,可以在这处休整一下。 要到河间至少还要策马一小时呢。 但殿下既然定下,他也不敢反驳。 残阳落下,暮色四合。 深秋朔风席卷旷野,宴承徽骑在马上,目视前方,眸光清亮。 此去定州,途中便用了两日,留在定州驿馆三日,归途还需两日。 一来一回,整整七日。 这些日子,他不时想起临行前岑令仪嘱咐他的话,和她说话时看着他的眼神。 他手落在胸膛处,心口热热的。 她就一直那样,好好的和他说话,乖乖的认错,不行吗? 他怕晚一步,她就又变了。 他要赶回去问她,是不是知道错了?能不能做到再不和宋明驰、陆怀宥还有其他男子有任何往来?会不会再次弃他而去? 他要她说清楚! 临近亥时,一众人终于抵达河间府。 河间乃京畿南下北上要道,是水陆枢纽,城池富庶。 这个时辰,市井之间还热闹的紧。 “殿下,去那家酒楼?” 云阙指了指门楼最高的一家酒楼。 “你定。” 宴承徽瞧向道边一家首饰铺。 萃华珍宝铺,河间最大的首饰行。 “你们先去,孤等会儿到。” 他示意云阙先走。 云阙领命带着众人去了。 宴承徽缓步进了萃华珍宝铺。 店内陈设庄重雅致,檀木博古架依次罗列各样首饰,金玉钗环、和田玉佩……应有尽有。 灯火融融,珠光温润。 “客官,想看点什么?” 掌柜的见他进门,笑迎上来。 宴承徽不曾言语,目光落在一支牡丹金簪上。 “客官真是好眼光。”掌柜的殷勤地将簪子取出来,双手递到他跟前:“这枝赤金叠瓣牡丹衔珠金簪可是小店的镇店之宝,客官可是买给心爱之人的?” 看这客官穿戴不凡,定然非富即贵,一眼就看中这么贵的首饰,想来是送给心爱的姑娘了。 宴承徽微微颔首,垂眸看手中的金簪。 这簪子通体赤金打造,顶端錾刻出一朵盛放的牡丹,花瓣舒展饱满;花心嵌一颗品相极好的东珠。 烛火一照,金光熠熠,贵气夺目。 他眼前浮现出岑令仪弯起眉眼笑的模样。 她天生就是一颗耀眼的明珠,笑起来明艳张扬,生来适合华贵的首饰,鲜艳的颜色,鲜活灵动,灼灼动人。 每一回他出远门,都会特意给她带东西。 一件首饰、一身衣裙,有时候是一本书、当地特色小吃…… 她离开之后,他仍然保留着这个习惯。 直至眼下。 他给了银子,将牡丹金簪放进衣襟中,贴身藏着。 他想不出她见到这根簪子时的神情。 应该不会惊喜吧,毕竟他们之间已经不是从前了。 或许,她会被他的举动吓到。 想到她惊愕睁大眼睛的模样,他唇角不禁微微勾了勾。 不惹他生气时,她还是有几分讨喜的。 * 岑令仪乘坐客船,顺水行舟已有七日。 宽阔的河面烟波漫漫,客船平稳。 各处舱舍满满当当,喧嚣热闹。 岑令仪四人平日里行事低调,极少四处走动,安稳居于上层僻静的客舱之内。 “曜曜,来,我们吃一点雪梨汁好不好?” 舱房内,岑令仪端着白瓷碗,小声哄着孩子。 她让小家伙随了她的姓,给小家伙取名“弛曜”。 岑弛曜。 碗里盛的是雪梨用勺子压出的汁水,用来润喉的。 岑弛曜大概是骤然离了带他长大的老妇,她将他接来时,他便没什么精神。 上船之后,这孩子更是时时啼哭,这两日才不怎么哭了,嗓子却已经哭哑了。 这会儿被灵芝抱着,怯怯地看着她。 岑令仪看着他蔫蔫的模样,好不揪心,又愧疚自责。 要不是她没能保护好他,过了这么久才找到他,他不会变成眼下这样。 “曜曜,快张嘴。” 岑婉柔也在一旁哄着。 岑弛曜怯怯地张开了嘴。 “真乖。” 岑令仪喂了他一口,拿过帕子替他擦拭唇角,心里却不由自主想起宴淮皎来。 小家伙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会走路了? 她和灵芝一起离开,他一定是要哭的。 他性子犟,找不见她是日也哭,夜也哭,嗓子哭哑了还是继续哭。 但他也大了,再有不到一个月,他就一周岁了,应该不会像小时候哭得那么厉害吧? 再说,不是还有宴承徽吗? 宴承徽抱他,他也不哭的。 “小妹?我来喂吧。” 岑婉柔唤她。 岑令仪回过神来,忙道:“我来。” 她又给岑弛曜喂了一口。 “想什么呢?” 岑婉柔自然看出她有心事。 “我在想,小殿下过得怎么样。” 岑令仪在灵芝身旁坐下,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以为,她会一直想宴承徽。 她也的确会经常想起他。 但她没有料到,她最放不下的人,竟然是那个她从小带大的孩子。 她只要一想起宴淮皎,心里就酸涩的很,总有一股想哭的冲动。 晚上睡觉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惦记他能不能吃好睡好。 离开她,他可怎么办呢。 “他是太子的嫡长子,多的是人疼爱,你不用太操心他。” 岑婉柔柔声宽慰她。 “嗯。” 岑令仪点点头,朝她笑了笑。 她何尝不知呢? 这一路下来,她已经无数次这样告诉自己,可她就是克制不住惦记那孩子。 大概是因为,没有找到弛曜之前,她所有的心神都寄托在那孩子身上了,已经拿他当做自己的孩子了吧。 “来,让娘抱一抱好不好?” 顺利的将小半碗梨汁喂下去,岑令仪放下碗,俯身轻柔地开口,想要抱抱他。 这孩子比宴淮皎要瘦弱些,眉目清秀,她也看不出来他的长相随了谁。 “来咯,娘抱抱咯。” 灵芝托起岑弛曜,欲交给她。 岑弛曜瞧见岑令仪伸手过来,立刻慌张地退让,小手紧紧抓着灵芝的袖子,往她怀里躲。 岑令仪缓缓收回手,心头又涩又堵。 怪自己没能陪他长大,才落得今日这般光景。 “前面几日,都是姑娘给小少爷喂的汤药,大概是吃苦吃怕了才这样。” 灵芝怕她伤心,连忙出言宽慰。 “是啊。”岑婉柔也道:“孩子骤然离了熟悉的人,是会这样的。” “令仪不必难过,这孩子年纪尚小,小时候漂泊辗转,你我于他眼下都是陌生人,往后你们母子朝夕相伴,日子多了,他定然会与你亲近。” 宋明驰恰好走进来,瞧见这一幕,也出言宽慰。 他看向别处,不敢直视岑令仪。 实在不忍见她这般伤心,强忍着才能不曾说出这根本不是她的孩子这个秘密。 若说出实情,她会受不住垮掉的。 “不碍事,我只是有些心疼他。” 岑令仪笑了一下。 往后,她好好疼他爱他,护他长大。 他们是母子,自然会亲近。 “我们到什么地方了?” 她朝窗外看了一眼,外头是滔滔淮水。 “马上到淮水尽头的怀远渡口。”宋明驰招了招手,方灼捧了衣裳进来:“我准备了几身衣裳,灵芝换上吧,我们准备下船。” 到了淮水尽头,水路结束,往西只能走陆路。 “你想让灵芝女扮男装?” 岑令仪接过那些衣裳,一眼认出来,不由问他。 “对。”宋明驰解释道:“若路上有人设卡,两男两女不容易叫他们起疑。” “好主意。” 岑令仪夸了他一句,将衣裳递给灵芝。 她取了一块点心给岑弛曜,这一回,终于顺利地抱到了他。 他入手没有宴淮皎那种沉甸甸的感觉,也不乱动,很好抱。 岸上,宋明驰已经让人准备一辆灰布篷的驴车。 几人也不走大道,只沿着乡间小路,向西而行。 前路渐渐褪去淮河沿岸的水乡景致,眼前是连绵成片的密林,秋日衰草铺满地。 岑令仪靠在窗口,有些新奇地眺望这片陌生的土地。 西地山野风物全然不同于上京的光景。 天高云淡,旷野浩瀚。 与此同时,宴承徽星夜兼程,抵达上京。 他并未第一时间去宫中禀报此去定州事宜,而是策马进了东宫。 风尘仆仆,他也顾不得梳洗更衣,便径直进了偏殿。 他走时和她说了,让她安生在偏殿待着,无事不要出去。 尚未进门,便听到宴淮皎沙哑的哭声。 他脚下不禁一顿,察觉不对。 第59章 她又抛弃了他! “奴婢见过殿下。” 院内的几个粗使婢女见他,连忙屈膝行礼。 宴承徽侧眸望向她们,眉心微蹙。 淮皎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哭了好久。 岑令仪不会舍得他这样哭。 他不曾理会那几个婢女,缓步拾阶而上。 “怎么办啊……” “太子殿下回来了,肯定会大发雷霆……” “我们说不定都会被连累,她也真是的,都离开过殿下一次了,还敢再跑……” 婢女们小声议论,人人自危。 “小殿下,别哭了,这是岑奶娘留下的点心,你吃这个就当是见到她了,好不好?奴婢求你了……” 大陈奶娘抱着宴淮皎,急得在殿内直转圈圈。 岑令仪走了七日,这小殿下就哭了七日。 除了吃点东西,和哭累了睡一下,睁开眼就开始闹腾。 她们几个近身伺候的,都快被闹死了。 太子妃娘娘听说小殿下一直哭之后,也不亲自来管,只又送了几个下人来偏殿。 顶什么用啊?谁也哄不住小殿下。 唉,岑令仪都已经当上偏殿的姑姑了,小殿下也离不开她,她怎么就想不开又偷偷走了呢。 小陈奶娘在一旁抹眼泪,哄不住小殿下,她们可真无用啊,会不会很快就被赶出去? “奴婢拜见殿下……” 她无意间抬眼,看到宴承徽吓了一大跳,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太子殿下……” 大陈奶娘陡然见了宴承徽,也是大吃一惊。 “岑令仪呢?” 宴承徽冷声问。 他从大陈奶娘对宴淮皎说的话中,已然听出端倪。 “岑姑姑走了……” 大陈奶娘咽了咽口水。 宴承徽眼底残存的点点热切瞬间冻住。 第一次,他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再说一遍?” 他眼尾渐渐红了,抿唇盯着大陈奶娘。 “奴婢不敢撒谎,太子殿下去定州当晚,岑姑娘便带着她的姐姐还有灵芝一起走了。” 大陈奶娘也吓得跪下来,连忙说出实情。 宴承徽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手指收起,骨节苍白,捏出数声轻响。 她又走了! 又一次抛下他走了! 她还挺会找时机,知道趁着他出远门的时候走。 临走时,她说的那些话,她看他的眼神…… 原来不是知道错了,不是想与他和好,是为了麻痹他,不叫他起疑心! 岑令仪,你可真是好样的! “爹爹……” 宴淮皎闭着眼睛哭得满脸泪花,听到他的声音睁开眼,委屈地撇着小嘴朝他伸手。 宴承徽心底一涩,走上前俯身抱起他,眼眶通红。 不过短短几日,小家伙瘦了一圈,面露菜色。 “娘……” 宴淮皎朝外伸手,哭着示意他去找岑令仪。 宴承徽替他擦拭脸上的泪水,看着眼前小人儿可怜兮兮的模样,一种再度被抛弃的委屈遏制不住的翻涌上心头。 她不是最疼这孩子么?怎么舍得让他哭这么多天? 岑令仪就是天底下最狠心的女儿家! “殿下,妾有罪,请殿下恕罪!” 夏青和快步走进殿内,上前屈膝跪下,惴惴不安地望着他。 她掐着手心。 出门七日,他回来对任何人都没有只言片语,没有去见孙良媛,也不曾进宫述职,反倒先奔了偏殿。 不是急着见岑令仪,还能是什么? 看来,孙良媛没有岑令仪重要? “太子妃何罪之有?” 宴承徽抱着宴淮皎,垂眸注视她,目光凛冽。 “殿下奉命远行,妾管理疏漏,叫岑妹妹找了机会离开了东宫,犯下大过,妾愿意任凭殿下惩处。” 夏青和低下头,一副任由他处置的模样。 宴承徽冷冷望着她,一言不发,周身气场凛冽骇人。 “娘,找娘……” 宴淮皎抱着宴承徽的脖颈,小手朝外指着,皱着一张小脸,急得不得了。 爹爹回来了,怎么还不带他去找娘呢? “殿下。”夏青和抬起头来,看向宴承徽:“妾斗胆替岑妹妹说几句话,她一心牵挂家人,志不在东宫,这一次淮皎也算是断了奶。事已至此,殿下又何必揪着过往不放,折磨自己呢?不如放手让她走,既往不咎,各自安好吧。” 若比起来,她的家世、能力,如今哪一样不在岑令仪之上? 除了样貌上,她略逊于岑令仪,但她端庄识礼,规矩更是全上京无人能及。 连向来挑剔的父亲,都夸她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殿下为何就不珍惜眼前人呢? “孤没有说她可以走。” 宴承徽双眸猩红,字字森冷。 他可以丢弃她,她休想自己走。 放手?既往不咎? 做梦。 他早已不是她第一次舍弃他时,那个无能的皇子。 这一回,天涯海角,掘地三尺,他也要将她抓回来! “殿下,您……” 夏青和还待再劝。 “退下,孤不想再听。” 宴承徽姿态疏离,打断她的话。 “是。” 夏青和僵了一下,缓缓起身,低头退了出去。 “云阙。” 宴承徽唤了一声。 “殿下。” 云阙走进殿内行礼,心中亦是战战兢兢。 旁人不知殿下有多在意岑姑娘,他却是清楚的。 殿下看似厌恶岑姑娘,只是咽不下当初被岑姑娘舍弃的那口气。实则,殿下将姑娘看得比谁都重。 岑姑娘这陡然走了,殿下肯定生了恼。 谁被抛弃两次会不生气啊? 但说实话,他对岑姑娘离去这事儿并不是太意外。 岑姑娘性子倔强又有主见,殿下待她又不好,岑姑娘在殿下面前受了不少委屈,加上一心牵挂家人。 他早料到会有今日的。 “盯着她的人怎么说?” 宴承徽已然冷静下来,沉声询问。 “岑姑娘在殿下离开当晚,便去寻了太子妃,让东宫侍卫放行,岑姑娘带着岑二姑娘和灵芝离开东宫后,便去了宋大将军府。” 云阙如实道。 “他们没有跟上去?” 宴承徽问。 “跟上去了,但从宋府里出来五辆同样的马车,应该是宋小将军的主意,咱们的人不够,跟丢了。” 云阙低着头回道。 当初派人守着岑姑娘,只是方便殿下随时知道岑姑娘的消息,并没有做其他打算。 宴承徽一时没有说话。 “殿下,可要调动所有暗卫、巡防兵力,封锁全国水陆要道,全境搜查?” 云阙小心翼翼地问。 现在,不知岑姑娘去了何处,只能这样广撒网。 这法子,相当于大海里捞针。 不过,也就是速度慢一些,早晚是能将人找出来的。 “不必。” 宴承徽心中已经了然。 她要去找家人,她的终点,从来都是陇右。 “派水师顺着淮河一路向西,逐处渡口仔细盘查。” “抽调三千精锐铁骑即刻奔赴陇右,全线把守所有通往陇右的关口与山路,尤其是山野小路,尽数封死。” 他说罢,将宴淮皎交给大陈奶娘。 “爹爹……” 宴淮皎撇撇小嘴又要哭,揪着他衣襟不肯松手。 “不许哭,男儿大丈夫,有泪不轻弹。” 宴承徽训斥他。 “呜呜,娘……” 宴淮皎委屈极了,张嘴就哭。 爹爹说什么他听不懂,反正爹爹凶他了。 他想娘。 “爹爹去给你找娘,你不可以再哭。”宴 承徽难得无奈,替他擦去眼泪:“再哭下去伤了身子,娘回来看到了要心疼。” 明明不是他的孩子,他竟很心疼这孩子。 他怎么在这个小家伙身上看到了岑令仪的影子? 一样的倔强难缠,让他没有法子。 定是她养大的,性子就随了她,讨人厌! 宴淮皎听了他的话,扁着小嘴不哭,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听话。” 宴承徽摸摸他的小脸。 宴淮皎乖乖的不哭出声来,眼泪却往下掉。 看着更可怜了。 宴承徽狠狠心,转身往外去。 “殿下,您去何处?” 云阙连忙跟上去问。 “进宫述职。”宴承徽回了一句,又吩咐道:“你派人去一趟宋府,跟宋大将军说,晚些时候孤会登门拜访。” * “此地平缓,不如就地歇脚吃午饭。”宋明驰跟在驴车边,四下观望:“干粮不多了,我恰好去林中猎些野物。” “好。” 岑令仪在驴车上应了他。 她抱着岑弛曜,下了驴车。 数十日下来,这小家伙对她已经生出了几分信赖。 宋明驰寻了一处开阔草地,生了一堆火。 “你们在此地,不要胡乱走动,方灼在暗处守着,有事就叫他。” 宋明驰嘱咐几句,背着弓箭进山林去了。 岑令仪三人逗着孩子闲谈,连日赶路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下来。 一个多时辰后,宋明驰背着弓箭自密林深处折返回来。 “令仪,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天气晴好,少年郎桃花眼弯起,腰负一只野兔、一只野鸡,背着弓箭,一身劲装沾染了些许尘土,手中举着一束色彩斑斓的野花走向她,通身的少年意气。 他俯身将花递到岑令仪面前,眉目之间皆是笑意。 “真好看,谢谢你。” 岑令仪惊喜地接过,放在鼻下嗅了嗅,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客气什么?路途乏味,给你消磨消磨时间。” 宋明驰说着话,解了腰间猎物。 岑婉柔含笑看着二人。 宋小将军倒是个顶好的人。 只是小妹此生,恐怕不想再嫁人。 “唔……” 岑弛曜好奇地看那两只猎物。 “兔兔。” 岑令仪笑着教他说话。 “兔……” 岑弛曜学了一个字。 他说话没有宴淮皎早。 方灼忽然快步朝几人走来:“小将军。” “何事?” 宋明驰取出匕首,准备处理两只猎物。 “借一步说话。” 方灼看了岑令仪几人一眼,眉目之中有几许焦急。 “你们等等我。” 宋明驰嘱咐了一声,随着方灼往密林处去了。 一进林子,便被几个军士一拥而上,反剪了双手。 等他抬头,一眼便看到自家老爹铁青的脸。 “爹?” 他只来得及唤了一声。 “孽障!” “啪”的一声脆响,宋大将军甩了他一巴掌。 “把他带回去。” 宋大将军气得半死。 这个逆子,早和他说了不要再管岑家的事,他是不是没长耳朵? 岑令仪回头看了一眼,宋明驰怎么还没回来? 她总觉得四周静得可怕,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不知,一刻钟前,宴承徽手下的数千铁骑已经悄然将整片山谷合围。 草地被马蹄碾出簌簌声响,坐在火堆边的三人不由循声望去。 看清来人,岑令仪漆黑的瞳仁猛地一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一时僵在那里,不能呼吸。 朗朗天日之下,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的人赫然是宴承徽。 他眼尾薄红,乌浓的眸底泛着着点点戾气与恼恨,正定定将她望着。 第60章 他的掠夺 “见过太子殿下。” 岑婉柔同灵芝起身,屈膝行礼。 两人也都脸色发白,面面相觑。 她们晓得岑令仪同宴承徽纠缠不清,但谁也没有料到,已经过了十几日,宴承徽竟会翻过千山万水,亲自追到这么远的地界来找她们。 岑令仪很快压下心头的惊愕,抱着岑弛曜起身,神色平静地朝宴承徽行礼。 她没有出声,眼眶有些发热。 这么久了,她走了这么远了,他还是不肯放过她么? 他对她,真是恨之入骨。 “把孩子给灵芝。” 宴承徽望着她,冷冷吩咐。 她抱着孩子,还抱着那束花。 五颜六色的花,直直扎着他的眼睛。 “殿下,我已经不是小殿下的奶娘了,离开东宫也是经过太子妃娘娘同意的,请问殿下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岑令仪扬起脸儿看他,用平稳的语气和他说话,姿态恭敬且疏离。 孩子找到了,她要去找父母,不会跟他继续纠缠的。 “你可以不给。” 宴承徽冷冷盯着她,并不回答她的话。 他的眼神,似鹰隼盯上了猎物,催着马儿缓缓走向她。 “殿下要做什么?” 岑令仪心跳了一下,脸色微微变了。 “姑娘,把小少爷给我吧。” 灵芝也察觉不对,小声开口,伸手将岑弛曜接了过去。 不论怎样,不能伤了小少爷。 岑令仪松手之间,怀里的那束花儿掉在了地上。 “把他们带走。” 宴承徽漠然吩咐。 “二姑娘,灵芝,请吧。” 云阙带着几人上前,欲将岑婉柔和林芝还有孩子一并带走。 “你要带他们去哪里?” 岑令仪蹙眉看宴承徽,心中焦急。 宴承徽对她的话充耳不闻,策马行至她身旁俯下身来。 大手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蛮横。 “宴承徽,你做什么?” 岑令仪慌乱的推他的手。 不对,他的状态不对,双眸通红,像要吃人似的。 她腰身不住向后挣动,想要躲开他的桎梏。 可宴承徽力道大得很,在他面前,她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无功。 他手中用力狠狠一带,岑令仪便蹬着双腿腾空而起。 “宴承徽,你放开我!” 岑令仪心中又急又恼,一把抽下发髻上的长簪,直直朝他手臂扎去。 一下又准又稳,直直扎破他的皮肉。 宴承徽眸光冷下去,力道松下了些,她得以双足沾地。 他垂眸看了一眼手臂上被扎破之处,血涌出来,将青色布料染出一小片深色。 “又要杀我?” 岑令仪也看到了那些血迹,她握着银簪子的手颤了一下,既慌乱又愧疚。 一直以来,都是她对不起他,无论如何,她不该出手伤他。 但她何曾要杀过他? “我还给你。” 她眼中含着泪花,再次扬起手中的银簪,朝自己的手臂扎去。 “你敢!” 宴承徽猛地松开她的手腕。 方才被她扎伤,他眼皮都不曾动一下。 这会儿见她要伤害自己,他眼睛一下红了。 岑令仪扎下去的银簪子落了空,她咬着牙举起手来还要再扎。 可她刚一动作,身前高大的身影骤然压下。 宴承徽已然翻身下马逼近,不等她手再次落下,铁臂径直扣住她的腰肢,夺了她手中银簪,俯身将她扛在了肩头。 “唔……” 骤然失重,岑令仪惊呼一声,奋力挣扎。 “宴承徽,你放我下去!” 她挂在他肩头,双手胡乱推搡着他的后背,双腿不停蹬踏。 宴承徽牢牢箍住她的腿弯,任她如何扭动挣扎,都无法脱身。 余光瞥见那束五彩斑斓的花儿,他眼底暗色丛生,俯身将那束花儿拾起,不由分说塞进她怀中。 “不是喜欢吗?拿好了!” 说罢,他翻身上马,扬手狠狠一鞭落下。 骏马长嘶一声,扬蹄狂奔,往幽深昏暗的密林深处冲去。 “放开我,宴承徽你要带我去哪里?放我下去,我们早就没有任何瓜葛了,你这样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岑令仪挣扎了一路。 她用尽了自己能用尽的所有办法,捶他、掐他、挠他,可他的身子如同铜浇铁筑,不能撼动分毫。 几番疯狂的挣扎之后,她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不再动弹。 宴承徽单手扣住她的腰,猛地将她从肩头扯落,摁坐在自己身前。 她后背撞上他坚硬温热的胸膛,整个人被牢牢嵌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他身上清冽的香气将她困在其中,难以脱身。 “宴承徽,我求求你了,你放过我好不好?如果你觉得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我可以给你认错,给你赔罪……” 岑令仪冷静下来,轻声开口。 他的铁臂锁在她腰间,她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 她没有法子了,只能跟他示弱。 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什么地方,接下来要如何。 可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要带着孩子找到爹娘啊,不能再同他纠缠下去了。 但宴承徽不理会她,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一样。 “宴承徽,我讨厌你……” 岑令仪遏制不住落下泪来。 如果他不追上来,再有数十日,她就能到陇右,可以打听爹娘的下落,或许要不了多久就能一家团圆。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追过来?为什么就不肯放过她? 他已经过得很好了,做了东宫太子,妻妾成群,还有宴淮皎那么可爱的孩子。 她呢? 她的人生一团糟,她除了一个和他的孩子,什么都没有。 他真的就不能放她一马吗? 宴承徽目视前方,下颌紧绷,眸底戾气翻涌,一言不发。 她讨厌他、厌恶他。 不是一日两日了。 那又如何? 他不会再放她走,今生今世,她休想再舍弃他。 竭尽所有,无所不为! 他抿唇,长鞭狠狠落下。 “啪——” 凌厉的鞭声划破密林沉寂。 骏马吃痛,骤然扬蹄疾驰,朝着幽深无人的密林冲去。 不问前路,不分方向。 他只是要跑,要宣泄,要将她带走,带到一个没有其他人的地方。 烈风贯耳,岑令仪不知道马儿在山中狂奔了多久。 她早已失了力气,僵着身子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任由他带着她,不知去往何处。 景致逐渐变了。 幽深萧瑟的密林褪去,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向阳的山谷,是个被日光偏爱的地方。 时值深秋,山野别处早已落木萧萧 ,这片山谷却暖意融融,满地芳草青绿,铺展至山脚。 马儿逐渐慢了下来。 岑令仪听到潺潺流水声。 她不禁举目望去,谷底清泉成溪,溪水澄澈透亮,顺着青石缝隙蜿蜒流淌。 溪边遍地野芳肆意盛放,姹紫嫣红,缀在青茵绿草之间,风过之处,花枝轻摇,裹挟着淡淡的草木花香。 她一时有些怔忪,荒山野岭里,竟有这般绝色秘境。 前路被断崖封死,已经行至尽头。 宴承徽勒住缰绳,马儿停了下来。 山色如画。 马背上的两人明明身子相贴,中间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一片死寂。 良久,岑令仪开口打破了沉默,嗓音有些哑。 “你……把宋明驰怎么样了?” 她熬不过心中的担忧,还是问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怀里的那束花,她几次想扔掉,宴承徽却不让。 她实在猜不透他的心思,颠簸一路,这束花掉了不少花朵。 宋明驰为她做了许多事,也是为了护送她,才会出现在这里。 现在想来,宋明驰被方灼叫走,一去不复返,应该也是宴承徽安排的。 宴承徽如何处置她都可以,但她不能让宋明驰帮了她,还要受牵连。 空气骤然凝固。 短短一句话,如同燎原的火星。 宴承徽漆黑的眼底瞬间燃起两簇火苗。 “下去!” 他气得胸膛连连起伏,伸手将她从身前掀了下去。 “咚——” 岑令仪毫无防备,跌落在青草地上。 好在草地柔软,只腰臀处磕碰了一下,并不怎么疼。 她扶着腰肢撑起身子。 还未等她坐起来,眼前便被沉沉的阴影笼罩。 宴承徽跳下马来,立在她身前,长长的黑眼睛像刀片一般,居高临下地切着她。 岑令仪不禁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你再说一遍?” 宴承徽捉住她衣襟,一把将她拉了起来,低头逼视她。 岑令仪纤长的眼睫颤了颤,漆黑的眸中迅速泛起一层水雾,却绷直脊背,迎上他的目光。 “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将我如何,我都随你。只求你不要伤害宋明驰,他是无辜……唔……” 宴承徽盯着她翕合的唇,冷笑一声,眼神似要碾碎一切。 他俯首,狠狠覆上她的唇。 他狠狠碾磨、掠夺,宣泄着满腔的戾气,粗暴地堵住她将要说出口的话。 上次,是跟陆怀宥走。 这次换成宋明驰了。 他看见了! 看见她接受了宋明驰送给她的花儿,看见她对宋明驰笑,看见她在宋明驰身边卸下所有防备…… 他跨越千里万里,翻山越岭,日夜悬心,才找到她。 她第一句好好和他说的话,还是关心宋明驰。 可笑! 可笑他以为她后悔了,服软了,想通了,还在河间府给她买礼物。 “你要将我如何,我都随你。只求你不要伤害宋明驰……” 她的话儿在耳边回响,像烈焰,像烧红的烙铁,一字一字灼着他的心,彻底吞噬了他的最后一丝理智。 “撕拉——” 他乌浓的眸中只余下癫狂的欲念,双手揪着她衣襟用力撕开。 数下衣帛裂开之声,她的衣裳、裙子在他手中成了布片,残破不堪,随风落在草地上、溪水边。 第61章 你下流! “宴承徽,不要……” 岑令仪浓密的发丝散乱的铺在草地上,沾上点点碎草叶。 她惊慌失措之间,本能地抬手护着自己,嗓音带着几许哭腔。 青天白日的,又是在这山谷之间。 “你别这样,我害怕,求求你了……” 她一时又惊又怕,顾不得旁的,捉着他手腕,哀哀地求他。 宴承徽漆黑的瞳仁锁住她泪眼婆娑的脸,眼尾赤红,眸中带着毁天灭地的欲念,理智全无。 寻找她的这些日子,他早在心底发过无数次的誓,叫他寻到她,他定然不会放过她! 管她有没有嫁给别人过?管她有没有跟别人生过孩子?管她心里装的到底是谁? 此番,他绝不放过她! 岑令仪哪里是他的对手? 唯一勉强遮蔽的抱腹带子也在挣扎中断裂开来。 宴承徽的带着薄茧的手掐住了她的心! 岑令仪觉得自己要窒息了,凉风袭来,吹得她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她又冷又疼,不禁打了个嗦哆。 “殿下,至少,至少寻个能遮蔽之处吧……” 岑令仪眸底水雾氤氲,对上他疯魔暴戾的模样。 这一刻,她明白了,他想在这荒郊野外要她!刺骨的屈辱铺天盖地袭来,滚烫的泪水疯狂涌出,没入乌发之中。 “你不配!” 宴承徽黑眸中倒映出她伤心欲绝的脸。 他动作微顿。 “是,我不配,殿下请便。” 岑令仪偏过脸儿去,阖上眸子,一大颗泪珠落在草地上,倔强而悲凉。 就算是青楼女子,最低等的窑继,好歹也会有间房,有张床,有遮挡。 她在他心里,连最低贱的妓子都不如。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羞辱她? 他就是故意,故意这样对待她! 宴承徽闻言更怒。 岑令仪咬着唇,忍着痛一声不吭。 从前他们在一起,他都是哄着她来的。 眼下…… 岑令仪咬着唇,看着不远处一朵摇曳的小花,默默流泪。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这般折辱她,惩罚她当年的舍弃,今日的叛逃,宣泄他心中所有的怒火。 宴承徽看着她一副受尽屈辱的模样,心中更恼。 和他在一起,就这么让她反感? 她想和谁在一起?宋明驰么? 他低头,唇贴到她耳边,哑声问她: “这一路上,和宋明驰做了几次?” 岑令仪闻言猛然转过脸来,四目相撞之间,她抬手便要扇在他脸上。 他怎么能这样说她? 宴承徽却似早有预判,一把捉住她纤细的手腕,摁在她脑袋边。 他捡起掉落在边上的那束花,慢条斯理地铺在她身上。 “不是喜欢这花儿么?让它代替宋明驰看着,让他看着你是怎么被我……” 他说着不堪入耳的话。 那些色彩斑斓的山花在她怀中簸颠了一路,早已凌乱垂蔫,不成样子。 “你……你下流……” 岑令仪羞恼地骂他,到底用另一只尚且自由的手扇了他一巴掌。 宴承徽顿住,垂下密长的眼睫盯着她,眼尾一片殷红,脖颈处青色的经络突突跳动。 岑令仪偏过脸去,不肯与他对视。 她这一巴掌,其实并不重——她早已失了所有力气。 只是被她打脸,他肯定觉得羞辱。 但只许他羞辱她,不许她报复回去吗? 大不了……大不了让他打回来。 她闭上了眼睛,湿哒哒的眼睫垂下。 随他吧。 反正他连这样的事情都做了,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这边也要。” 宴承徽拉起她的手,放在另一侧脸颊,嗓音轻而癫狂。 “疯子……” 岑令仪倏然睁眼,惊愕地看他,脱口骂了他一句。 “我就是疯子,你不动手,轮到我了!” 他一巴掌,不轻不重扇下来。 岑令仪又羞又恼,脸红的几乎滴出血来。 他又打她! “还跑不跑了?” 宴承徽贴到她耳畔问她。 岑令仪说不出话来,流着泪摇头。 “说话!” 宴承徽逼问。 “不……不跑了……” 岑令仪断断续续开口。 “看着我,说,我是谁?” 宴承徽抵着她额头。 “你是宴承徽……” 岑令仪失神,呜呜咽咽喃喃细语。 “不对!” “你是……是我夫君……” 岑令仪脸儿酡红,泪水涟涟。 宴承徽情动,俯首吻住她的唇。 两人在山谷之中,从头一日下午一直待到次日黎明。 没有人能寻到这处,没有人能打扰他们,打扰这次真正的重逢。 他将千里追途的煎熬、一次次被抛弃的委屈、她心里装着别人的愤怒全都宣泄而出。 他要碾碎她所有逃离的念头,他要彻底禁锢她的心神、她的意志、她全部的余生! 他要让她永远记住,谁才是真正攥着她命运的人。 岑令仪昏厥之际,听到他的低语。 她再倔强,终究撑不住生理上极致的掠夺与心神崩裂的绝望。 眼前最后一点清明彻底碎裂,意识抽离。 她身子软下去,彻底脱力,昏死在他掌心之中。 * 辘辘的车轮声中,岑令仪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漆黑的瞳仁微微转了转。 最先感知到的是无处不在的酸痛,骨头仿佛被拆开又重新拼接,浑身酸软无力,稍想挪动分毫,酸痛便顺着四肢蔓延开来。 根本动弹不得。 接着她感觉到头昏脑胀,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冷热交织,意识迷离恍惚。 她好像发热了,这是生病了? “醒了?” 头顶,传来宴承徽的声音。 岑令仪抬眸看到他的脸,意识才逐渐回笼。 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正枕在他腿上,身上盖着的是他的大氅,他的气息沉沉将她包围。 她有点迟钝地想起山谷之中发生的事。 他好像疯了一样,她身子遭不住,昏厥了过去。 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她一直觉得他很温柔很顾及她的感受。 这次,他好像疯了一样。 他折磨她,这就是她生病的缘故。 “你发热了。”宴承徽大手落在她额头上,轻轻摁了摁:“前头到邠州,找一家大的医馆,请大夫诊治。” 岑令仪扯了扯唇角,只觉得可笑。 她用尽全身力气,想脱离他的怀抱,奈何身上脱力,的确做不到。 只能气恼地偏过头去不看他。 若非他,她怎会变成眼下这样? 宴承徽抿唇瞧着她通身抗拒的模样,眸光沉沉。 车厢静谧,只听到车轮滚动前行的声音。 良久,岑令仪动了动,张了张口。 “可是要喝水?” 宴承徽端起一旁晾好的清茶。 “我姐姐和灵芝呢?” 岑令仪开口,嗓音嘶哑。 她其实还想问孩子的去向,但怕他又骂孩子是“野种”,便忍住不曾问。 “你姐姐和孩子我已经派人送他们先行一步,回上京了。”宴承徽淡淡道:“灵芝在后头的马车上。” “我姐姐一个人不会带孩子。” 岑令仪脱口道。 姐姐又没有成亲,也没有生过孩子,哪里会带岑弛曜? “我安排了 婢女。” 宴承徽淡声道。 岑令仪便不说话了。 说了也没用,他不会把孩子还给她。 她应该庆幸,他没有伤害孩子。 马车在两人的沉默之中停了下来。 “殿下,到医馆了。” 云阙的声音传进车厢内。 宴承徽将岑令仪打横抱起,眉心微微皱了皱。 跑出来这阵子,她又瘦了,身子轻得很。 他俯身出了车厢,又抬手拉起大氅的帽子,将她牢牢罩住,阔步进了医馆。 岑令仪窝在他的大氅之中,听到医馆之中人声嘈杂,一股药气扑面而来。 坐诊的老大夫见有人抱着重症病患进来,立刻放下手中脉案抬头,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儿郎样貌矜贵清隽,通身气度贵不可言,牢牢护着怀中的人。 他怀里的人看不见面目,却能看出裹在大氅中的身形纤瘦,定是个女子。 “郎君可将夫人放在榻上,我瞧瞧脉象。” 老大夫起身迎上去,温和地开口。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能这样亲密的男女,自然是夫妇。 宴承徽一怔,旋即微微颔首:“有劳大夫。” 岑令仪听他的意思,竟是默认了夫妻的身份。 她闭上眼睛,脸上涌上一层难堪的潮热。 夫妻? 她怎么配? 他舍得像昨夜那样对待夏青和吗? 宴承徽并没有让她露出脸来,只拉出她右手臂,给大夫诊脉。 岑令仪察觉到大夫的手指搭在了她手腕处。 她另一只手赶忙抓住大氅遮着自己的脸,生怕被大夫给瞧见了。 昨夜发生了什么,或许能瞒过别人,肯定瞒不住经验老道的大夫。 七次,还是八次,她不记得了。 但她身子亏损的厉害。 等会儿老大夫要是看着她的脸开口,她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若无事,你们都先退出去吧。” 老大夫收回手,看向云阙和医馆的伙计。 岑令仪脸上烧得更厉害。 老大夫这是给她留脸了,特意把人都打发了出去。 “郎君,可否一观夫人气色?” 老大夫询问宴承徽。 “好。” 宴承徽伸手去掀盖在岑令仪脸上的帽子。 一下却没能掀开——岑令仪手在里面抓着呢。 “别闹,给大夫看一眼。” 宴承徽言语里,竟有几分哄她的意思。 岑令仪一时失神,她手里也没力气。 宴承徽稍一用力,便将帽子掀开,露出岑令仪烧得通红的脸来。 老大夫看了一眼,语气和善地问:“夫人嗓子可痛?” “她嗓子哑了。” 宴承徽接了话儿。 老大夫了然地点点头,坐回案几边,提起笔道:“夫人身子疲乏,山风侵体,心神亦有崩摧,身子扛不住,这才病下。我开一副方子吃上七八日,能见好,只是精神上,还要夫人自己振作。” “有劳。” 宴承徽颔首。 老大夫书写完药方,看了看宴承徽又道:“郎君年纪轻,血气方刚,我也能理解,但还是要考虑夫人的身子,再不可如此纵欲。” “我记下了。” 宴承徽若无其事,点头应下。 岑令仪拉过大氅的帽子,遮着自己脸,整个人简直要化开了,恨不得原地消失。 “这是药方,这些药我这医馆都有。” 老大夫将药方交给宴承徽。 岑令仪忽然想起一桩事来,透过大氅缝隙朝外开口:“劳烦大夫帮我开一副避子汤来。” 她险些忘了此事,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万不能再有身孕。 宴承徽闻言,侧眸朝她望去,原本清润的神色瞬间冷了下去。 第62章 给孤生一个 医馆内一时安静下来。 老大夫看看岑令仪,又开口宴承徽。 “避子汤伤身,能不吃还是不吃的好……” 他摸着胡须,迟疑着开口。 他的脉没把错,这位少夫人心神俱摧,像是伤心得很,这小两口果然在闹别扭。 岑令仪正要再说话。 “她同大夫说笑的,多谢。” 宴承徽放下银子,走到榻边抱起岑令仪。 “云阙,抓药,请伙计帮忙煎一下。” 他抱着她走到门口,顿住步伐吩咐。 “是。” 云阙接了药方,照他的吩咐办去了。 宴承徽抱着岑令仪重新回了车厢。 “殿下把我放在侧边的凳子上就行。” 岑令仪疲惫地开口。 她不想再靠着他睡了。 宴承徽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一言不发的将她放下。 他走过去,在主位坐下,背脊绷直目视前方。 气氛有些僵硬。 “殿下。” 还是岑令仪打破了沉默。 宴承徽侧眸看她。 “万一有了怎么办?” 岑令仪虚虚地问他,本就滚烫的脸愈发灼热。 “有了就生下来。” 宴承徽收回目光,没有迟疑。 在这之前,她问他同样的问题,他也是这样回答的。 岑令仪沉默良久,她当然记得,当初他们的对话历历在目。 “还是让大夫开一副避子汤吧。” 她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虚弱地再次开口。 她脑中昏沉的厉害,这会儿唯一惦记的,便是此时。 她不能再有身孕了。 一个岑弛曜,她都保护不好,害他流落在外那么久。 若再生一个孩子,岂不是害了孩子? “能给陆怀宥生孩子,不能给孤生?” 宴承徽偏头,冷冷注视她,眸底泛着恼怒。 岑令仪被他的话噎了一下,眼圈红了。 她转开目光,孱弱中透出几分倔强。 “正如殿下所说,我不配诞下殿下的孩儿。” 她不配。 这话是他说的。 他不止一次说过。 她再如何卑贱,也不至于如此不要自尊,硬往他身边凑,再次生下他的孩儿。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宴承徽睨着她冷笑一声,胸膛连连起伏。 她是有本事的,句句都能气到他。 “殿下要将我……带到……什么地方去?” 岑令仪身上难受的厉害,没什么气力,短短一句话,停了两回。 “回京。” 宴承徽丢出两个字。 “我已经不是……小殿下的奶娘了……我离开这么多日子,他应该已经断奶,不需要我来……” 岑令仪嗓子哑的厉害,咳嗽了两声。 “你负责带他。” 宴承徽瞧她难受的模样,硬生生移开目光。 “我更想带……我自己的孩子。”岑令仪看向他,眼底带着祈求:“殿下,你放我走吧,我有我的事情要做……” “你要做什么?” 宴承徽问她。 “我……” 岑令仪只说了一个字,便不再吭声。 她不敢告诉他,爹娘、兄长他们可能还活着的事。 外面都传言,说她的家人死在流放路上了。 二姐姐却说,他们是失踪了。 失踪不是死亡,或许他们都还活着,在什么地方等她。 宴承徽厌恶她、痛恨她,千方百计的折辱她。 倘若知道她家人还活着,必然会变着法儿的针对她的家人。 她自己吃些苦受些屈辱,也就罢了,不能连累亲人。 “你什么?”宴承徽唇角勾起嘲讽:“能告诉宋明驰,不能告诉孤?” 她定是什么都和宋明驰说了,宋明驰才会特意护送她去陇右。 而对他,她却只字不提,什么也不肯和他说。 他心口和后背处的伤隐隐作痛,盯着她,眼底情绪隐隐翻滚。 岑令仪阖上了眸子,卷翘的长睫湿漉漉的垂下来,不再开口。 “说话。” 宴承徽凑过去,大手落在她脸上,捏住她脸颊。 “咳咳……” 岑令仪咳嗽了两声,浑身筋骨都牵着疼,脸儿皱成了一团。 “你……你掐死我吧……” 她闭着眼睛掉下眼泪来,委屈又倔强。 生病好难受,身上好痛,他还要欺负她。 痛不欲生。 这样活着,真的好没意思。 “死岂不便宜你?你想也别想!” 宴承徽气恼之间豁然起身,阔步下了马车。 岑令仪气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身上他的大氅掀开扔在了地上。 她不要碰他的任何东西! “殿下。” 云宫守在马车边,看宴承徽下来忙上前行礼。 宴承徽呼出一口浊气,回头看了一眼车厢方向,吩咐道:“让灵芝过来。” “是。” 云宫连忙答应。 灵芝忧心忡忡,一路上都在担心姑娘。 好容易,殿下让她过来伺候。 她几乎是小跑来的。 岑令仪手臂搭在脸上,正无声的流泪,听到脚步声,也不曾理会——她也没力气理会。 “姑娘,你怎么样了?” 灵芝上了马车,瞧见她憔悴的模样,眼泪不由夺眶而出。 “我没事,好像是风寒了。” 岑令仪悄悄擦了眼泪,哑声开口。 灵芝在瞧见太子殿下的大氅扔在地上,知道两人定是又闹别扭了。 她偷偷擦去眼泪,俯身捡起那大氅。 “姑娘怎么不盖上?” 灵芝抖了抖大氅,就要给她盖上。 “我不盖他的东西。” 岑令仪抬手无力地挥开。 “那盖个小毯吧。” 灵芝不敢多说,又去座位下的柜子里翻出一条小薄毯来,仔细替她盖上。 她在一旁坐下,不敢多言。 殿下将姑娘带走那么久,回来时身上只裹着殿下的大氅,一件衣裳也没有。 她再迟钝,也能想到发生了什么。 那山野之地,连个遮蔽都没有。 姑娘性子要强,呕着一口气,自然是要生病的。 岑令仪眉心蹙得更紧,她嗅到了,这薄毯上也有宴承徽身上的气息。 他的东西,都沾了他的气息。 她不想碰。 不过,她病着了,不能任性,也不能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她也没有力气再折腾。 “这么烫。”灵芝摸她额头,在心里叹了口气:“我去打点温水,擦擦身子降温。” 云阙已经安排人在煎药了,希望姑娘吃了药,赶紧好起来。 岑令仪已经没有力气回应她的话了。 她生着病,本就没有力气,又和 宴承徽闹别扭,元气几乎耗尽。 灵芝去而复返,拧了帕子搭在她额头上,又用温水擦拭她的手臂,她都只是模模糊糊的知道。 “姑娘,汤药煎好了,来,喝下去好好睡一觉。” 灵芝将她扶起来,看向对面的宴承徽。 宴承徽端着药碗,喂到岑令仪唇边。 岑令仪难受的眼睛都睁不开,一口一口将汤药全都喝了,中间没有丝毫停留。 她太难受了,只盼着药喝下去,能缓解这种痛苦。 好苦。 她脸儿皱到一起,一时几乎要吐出来。 有人捏开她的嘴,往她口中塞了一颗糖。 甜甜的,有一股牛乳香。 她咂咂嘴,眉心稍稍舒展开来。 宴承徽朝灵芝挥了挥手。 灵芝低头行礼,退下马车。 汤药有安神的作用,岑令仪很快沉沉睡了过去。 宴承徽仔细替她盖好小毯子,将她扶着靠在自己腿上,低头瞧她。 她睡着时,是最乖的,眉眼恬静,软糯娇憨。 不倔强,也不恭顺,更不会说气人的话。 只是脸色不好看,憔悴的过分。 他有些懊恼,是他太过了。 他拇指落在她花瓣般娇嫩的唇瓣上,细细摩挲,低头在她唇角吻了一下。 再抬头看她,犹觉不够。 干脆用小毯子将她裹紧,将她纤瘦的身子一整个儿抱到自己怀中来。 她身子轻轻软软的,带着淡淡的药香与清甜的气息,安安静静地枕靠在他胸膛处,呼吸有点点急促。 他探了探她额头,吃了药热似乎压住了些。 他收紧手臂,怀中人儿的温度与实实在在的重量,让他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存在。 这一次,他找回她了。 * 岑令仪陷在半梦半醒的昏沉里,意识浮浮沉沉,车马摇曳,轻缓的颠簸时不时响在耳边。 周遭光影往复流转,耳边是车轮碾路的碌碌轻响,混着淡淡的药香与他身上特有的清冽香气,缠缠绕绕在她身边,挣不脱,逃不开。 她浑浑噩噩间,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无尽的逃亡、压抑的对峙,还有山谷里漫天漫地的屈辱与窒息,他给她的所有酸涩与委屈…… 一切好像没有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安静下来,四下里变得安稳,她昏昏沉沉睡着,不想醒来。 晌午的阳光透过菱花窗,照亮房间。 宴承徽下了早朝,推开卧室的门。 药气扑面而来。 “殿下。” 灵芝屈膝行礼,边上的摇篮里,睡着小宴淮皎。 “她还没醒?” 宴承徽皱眉,看向床的方向。 “是。” 灵芝亦是忧心忡忡。 回到东宫将近十日了,姑娘醒着的时辰寥寥无几,多数时候是吃药,饭几乎没吃过几口。 有时候同她说着话,便不受控制似沉沉睡去。 太医来了好几拨,都说姑娘身子无碍,是心神受损。 “你下去吧。” 宴承徽走过去,抬手悬起床幔。 灵芝默默退了出去。 宴承徽在床沿处坐下,看向床上蜷着的人儿。 她脸颊渐渐失了丰盈,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蹙,长长的眼睫安静垂落,蔫蔫伏在眼下,脆弱得如一触即碎的琉璃娃娃。 宴承徽的大手落在她眉心,轻轻抚了抚,而后握住她的脸儿:“岑令仪,醒醒。” 第63章 咽不下去 床上的人儿迟迟没有动静,眼睫一动不动,依旧陷在昏睡之中。 “岑令仪。”宴承徽凑近些,再次唤她:“醒一醒。” 岑令仪昏沉之中,听到宴承徽在唤她。 她想睁开眼,但眼皮好重。 她浓密的眼睫颤动几下,缓缓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 “殿下。” 她眨了眨眼睛,认出他来,轻轻唤了一声。 嗓音轻软,虚弱,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再没有一丝从前的倔强。 宴承徽眸光微动,倾身扶起她。 “喝点水,你睡太久了。” 岑令仪乖乖靠在软枕上,不动,也不说话,怔怔看着身上锦被上的刺绣花纹。 宴承徽端了茶盏来喂她。 岑令仪喝了两口便停住,咽不下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高热早退了,身上也不疼,但就是提不起力气,没有半分精神,怎么也睡不够。 “吃点东西。” 宴承徽放下茶盏,取了一块黄玉绵糕喂她。 宫里的贡品,她从前很爱吃的糕点。 只是那时候他身份卑微,都是她父亲得了赏赐,她悄悄拿出来同他分享。 岑令仪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半晌也没咽下去。 宴承徽放下糕点,起身转了一圈,才压下心头的焦灼。 “娘……” 摇篮里的宴淮皎醒了,唤了一声。 岑令仪不由循声望去,眼底有了一丝光亮。 宴承徽走过去抱起宴淮皎。 “娘。” 宴淮皎瞧见岑令仪,咧嘴朝她笑,伸出两只小手,扑在她怀中。 岑令仪看着他,心里有一种钝钝的感觉,但不痛。 她好像感觉不到痛了。 小家伙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原本圆润饱满的脸颊陷下去些许,下巴尖尖的,想是她不在的日子里,哭了许多次吧? 她这些日子醒来时浑浑噩噩的,似见他坐在自己身边玩耍。 但她实在提不起精神,没能留意宴淮皎的情形。 “你回来之前,淮皎也病了一场,起了高热,这两日才彻底痊愈。” 宴承徽摸了摸孩子的小脑袋。 “小殿下受苦了。” 岑令仪贴了贴小家伙的脸,整个人还是蔫蔫的,打不起精神来。 宴承徽顿了片刻道:“你若想孩子,我派人将那孩子接进来。” 看在她生病的份儿上,暂时先不和她计较了。 “让他陪着姐姐吧。” 岑令仪看着别处。 他一直骂那孩子是“野种”,这东宫里的那些女子,也容不下她的孩子,接过来反而危险。 这会儿他高兴把孩子接来了,明日他不高兴又会将孩子丢出去。 他也不是一回两回这样了。 何况,她都不是自由身,要岑弛曜进来陪她,一起锁在这东宫后宅中么? “你有什么想做的?” 宴承徽问她。 “我想让你放过宋明驰。” 岑令仪顿了片刻,轻轻开口。 这些日子,她混沌中有片刻清醒,会担心宋明驰的安危。 那个赤忱的儿郎,帮过她太多。 她这次的病和从前哪一次都不同,或许她时日无多了,实在不忍宋明驰被自己连累。 宴承徽眉心跳了一下,看着她的目光一寸寸冷下去。 “你就这般放不下他?还是说,你病成这样,都是因为他?” 他猛地抬起她下颌,迫使她仰起脸儿看他。 她已经羸弱憔悴到这种地步,还张口闭口全是宋明驰! “你到底将他如何了?” 岑令仪看着他。 往常这时候,她应该会哭出来,可现在,眼睛里干巴巴的,她好像也没有情绪了。 她这次的病,真是什么绝症么? “孤将他处死了。” 宴承徽言语凛冽。 “我不想对不起宋明驰,如果我这次病死了,唯一遗憾的就是他……” 岑令仪被他的怒意激得脑中嗡嗡作响,眼睫慢慢垂下去,话不曾说完,竟偏过脸儿睡了过去。 “不许睡!” 宴承徽晃了晃她,恼怒中有一丝慌张。 她说什么? 唯一遗憾的是宋明驰? 岑令仪靠在床头,偏过脸儿去,倒也不是即刻便睡了过去,但脑子昏沉起来,已经听不清他又说了什么,随后缓缓陷入沉沉的梦境之中。 “娘,娘。” 宴淮皎坐在岑令仪身上,两只小手捧着岑令仪的脸。 岑令仪模模糊糊听到他的呼唤,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殿下。” 云阙走进来,看了一眼自家殿下眼下的青黑,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还有看着明显瘦了一圈儿的小殿下,在心里叹了口气。 姑娘生病,殿下父子俩也跟着受罪。 殿下这些日子就没睡上一个好觉,又要顾及东宫里外那么多双眼睛,不能时时守在姑娘身边。 殿下看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则也不容易。 “何事?” 宴承徽转头看他,眸光凌厉。 云阙低头道:“顾太医回乡祭祖回来了,已经请了他过来,要不要让他进来给姑娘诊脉?” 姑娘回来的不巧,恰逢立冬,顾梅疏顾院正回乡祭祖去了。 这不今日才回上京来,便被殿下派的人蹲到了。 “让他走。” 宴承徽怒气冲冲。 她一心只有旁人,不是陆怀宥,就是宋明驰。 还替她治什么? 别治了! “是。” 云阙低头往外退。 他有心想劝两句,又不知从何劝起。 姑娘方才醒了?两人难道又拌嘴了? 唉,姑娘就醒这么一会儿,殿下怎么不让着她些? 宴承徽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看着她单薄羸弱的模样,安安静静睡着,一脸无辜。 “站住。” 宴承徽气得重重在床沿上坐下。 云阙已经走到门边,闻言连忙停住步伐:“殿下?” “让顾梅疏进来。” 宴承徽铁青着脸色,转头看向另一边。 “是。” 云阙忍住笑意,低头退了出去。 真是鲜少见殿下这般别扭的模样。 顾梅疏进了卧室,朝宴承徽行礼。 “下官见过太子殿下。” “给她看看。” 宴承徽抬手,恨恨地瞥了岑令仪一眼。 “是。” 顾梅疏领命上前。 宴承徽将岑令仪的左手从被窝里拉出来。 顾梅疏三根手指搭在她脉搏上,半闭着眼睛,仔细诊脉。 宴承徽盯着他。 “姑娘前些日子是不是生过风寒?” 顾梅疏询问。 “嗯,就是风寒过后,一日有大半日都睡着,没有精神。” 宴承徽回道 。 “这就对了。” 顾梅疏收回手。 “怎么说?” 宴承徽看着他问。 顾梅疏道:“姑娘身上风寒已消,略有气虚,这不算什么。但她失了心气,神思溃散,才会常常陷在昏睡之中。” 他摸摸胡须道。 这岑家的丫头也不知是遭遇了何事,竟对她有这般巨大的打击。 “何谓失了心气?” 宴承徽蹙眉。 “殿下有所不知,人之康健,不只在血肉经脉,更在心神志气。”顾梅疏缓缓解释道:“姑娘像是遭遇了什么,被摧残了心志,才会如此。若长久这般萎靡沉寂下去,心神日渐枯败,是最伤身耗命的。” 宴承徽闻言,身子微僵,顿了片刻才问:“要如何才能痊愈?” 她是忧虑宋明驰,才会如此? 他拳头缓缓捏紧。 “殿下,此症乃是心病,无药可医。”顾梅疏摇头,“需得宽其心念,让她活得有盼头,养回心气,才能痊愈。” 宴承徽一时没有说话。 活得有盼头?怎么有盼头?将她嫁给宋明驰? 他砰的一拳砸在床头的柜子上。 “爹爹……” 坐在岑令仪身边自己玩耍的宴淮皎吓了一跳,撇撇小嘴就要哭。 宴承徽回神,出言抚慰他:“淮皎不怕。” 再看床上的岑令仪,仍然沉沉睡着,丝毫不受他的影响。 半晌,他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抱着宴淮皎起身,出门招呼:“云阙。” 云阙上前,附耳过去。 宴承徽在他耳边低声吩咐几句。 云阙眼中闪过惊讶,低头应道:“是,属下这便安排。” * “姑娘,醒醒,该吃药了。” 岑令仪在灵芝的摇晃中,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吃吃……” 坐在岑令仪身边的宴淮皎伸手去扒灵芝手里的碗。 “这是奶娘的药药,小殿下不能吃。” 灵芝连忙拉开他的小手。 “药药,娘吃。” 宴淮皎指指岑令仪,奶声奶气地说话。 灵芝被他可爱的小模样逗乐了,捏着勺子预备给岑令仪喂药。 “我自己喝吧。” 岑令仪接过灵芝手中的碗。 一勺一勺喝太苦了,她酝酿了些力气,打算一口气喝完。 “姑娘,早上我和大陈奶娘闲谈,听她说起一件神奇的事,说小殿下右腿腿弯处近来长出一个胎记。” 灵芝在床沿处坐下,与岑令仪闲谈。 她不懂顾院正说得什么“失了心气”。 但她想,姑娘生来傲气,这次应当是被殿下羞辱得狠了,才会如此。 她陪着姑娘多说会儿话,或许能让姑娘心里舒服些呢? 岑令仪望着碗中的汤药,不曾言语。 “你说什么?什么胎记?” 几息过后,她忽然反应过来,浓密卷翘的长睫连扇数下,看向灵芝,呼吸有些急促。 “姑娘你别激动,我听大陈奶娘说,是个月牙形的胎记,暗红色……” 灵芝话尚未说完。 岑令仪手里的碗一下翻在床上。 她抬手想去抱宴淮皎,但因为身上没有力气,一下歪在床头。 “姑娘……” 灵芝吓得连忙起身扶住她。 “给我看看他的胎记……” 岑令仪却顾不得自己,她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抬手指着宴淮皎示意。 第64章 宴淮皎是她的亲骨肉! 灵芝不知岑令仪为何如此激动,却是极听她话的。 “姑娘坐好,我来。” 她扶着岑令仪坐正,抱起坐在床上的宴淮皎。 “娘……” 宴淮皎揪着锦被一角,不满地挣扎。 他要靠着娘坐,才不要灵芝抱抱。 “小殿下别动,给奶娘看看。” 灵芝口中哄着他,拉起他的裤腿。 牙白锦缎的裤腿拉到膝弯处,露出小家伙白皙软糯的小腿。 灵芝将他抱得转过身去,背对着岑令仪,也探头朝小家伙膝弯处瞧。 岑令仪不由睁大乌眸看过去。 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月牙胎记,在宴淮皎绵软白嫩的膝弯内侧,清晰惹眼。 和记忆中,哥哥腿弯处的胎记一模一样,连位置都分毫不差。 只是颜色略淡了些,这胎记应当是随着他长大颜色逐渐变深的。 她脑中轰然作响,直如天崩地裂一般,一时怔在那里。 她曾听娘说过,哥哥的胎记也是一岁多后才长出来的。 这样的胎记,爹爹膝弯处也有一枚。 娘曾戏言,说这是岑家孩子的记号。 她小时候,因为自己没有长同样的胎记,想起来便要缠着娘哭闹一阵。 娘被她缠得没法子,为了哄她,还曾用胭脂给她画了几回。 每回她都要跑到哥哥面前去炫耀,说她的小月牙颜色比哥哥的好看。 之前给宴淮皎沐浴,她也曾无意中看过几回,没见他有这胎记。 后来,找到岑弛曜之后,她曾特意看过他的膝弯,什么都没有。 现在事情明了了,难怪她对岑弛曜始终生不出对宴淮皎这样强烈的疼爱。 原来,岑弛曜根本不是她的孩子。 她找了这么久,念了这么久的亲骨肉,竟是日日在她眼前,时时伴在她身侧的宴淮皎。 难怪,小家伙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同她特别亲近,只愿意吃她的奶水,她一抱他就不哭。 难怪,太和公主和二姐姐都说,宴淮皎长得像她,她当时压根儿没往深处想,总觉得不可能。 难怪,夏青和对宴淮皎那样冷漠,没有丝毫母子之情…… 难怪,宴淮皎笑起来像极了宴承徽…… 往日种种从眼前闪过,所有的一切,好像一下子串了起来。 所有线索汇聚成一句话:宴淮皎是她的亲骨肉! 岑令仪盯着那暗红色的小月牙,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话来,眼眶却一下红了。 “姑娘,你没事吧?” 灵芝见她微张着唇,一副欲哭不哭的模样,实在担心,小心地询问。 这胎记,有什么说法吗? 岑令仪回过神来,颤抖地朝宴淮皎伸出双手。 “给我抱抱……” 她哑了嗓子,眼底迅速泛起泪花。 “娘。” 宴淮皎瞧她要抱自己,咯咯笑出声,张开小手迎向她,欢喜地几乎要蹦哒起来。 娘之前总是睡着,已经好久不抱他了。 岑令仪将他小小的身子抱入怀中,听到他唤自己,泪水顿时决堤而出。 失而复得、震惊喜悦、经久的牵挂惶恐纷纷涌上心头。 她难以克制激动的情绪,紧紧抱住小家伙,感受着他的重量与体温,眼泪汹涌滂沱,一时泣不成声。 宴淮皎原本还欢欢喜喜,到底是母子连心,眼见娘哭得这般伤心,他瘪瘪小嘴,眼眶中迅速蓄起泪水,“哇”的一声,也跟着委屈地放声大哭起来。 “好姑娘,快别哭了,你身子还没好呢,这样哭更伤身,可要养好身子,好好照顾小殿下呢。” 灵芝此时也已经猜到了什么,跟着抹眼泪。 她是高兴的,替姑娘高兴。 没想到找了这么久,姑娘的孩子就在她们眼前。 她之前就觉得,小殿下有时候神情特别像姑娘。但都说孩子是谁带随谁,谁敢往深处想? 不都说小殿下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的孩子吗? 她想不通这里面的缘由,也就不想了,反正只要姑娘和小殿下好好的就行。 岑令仪见宴淮皎哭了,一时心疼不已,止住哭泣,替他擦眼泪,又觉得好笑。 “你哭什么?” 她含着泪看着小家伙笑了。 宴淮皎也伸出小手给她擦眼泪,脸上还挂着泪珠呢,又咧开小嘴朝她笑。 “小骗子。”岑令仪落下一大颗泪珠,看着他消瘦的小脸一阵心疼,将他抱紧:“怪我不好,这阵子叫你受苦了。” 之前她不知道这是他的孩子,否则她说什么也不会抛下他自己离开,让他生病受罪。 宴淮皎似乎听懂了,委屈的哼哼两声,小脸贴在她脸上蹭蹭。 岑令仪一想到这是她的孩子,心里就软软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熨贴,这大概就是血脉相连的感觉。 此刻,她无比庆幸当初进了东宫,做了他的奶娘。 她亲自奶大的,是她自己的孩子。 上天其实待她不薄的。 “姑娘,我给你换条被子,重新熬一碗汤药。” 灵芝从柜中取了一条干净的锦被出来。 “灵芝。”岑令仪看向她:“我饿了。” 抱着儿子,她失去的力气忽然就回来了,也在这一瞬,感觉到了饥饿。 她忽然就有了精神,要养好身子,保护好儿子。 “饭菜一直温着呢,我这就去……去给你端进来。” 灵芝闻言,激动的几乎掉下眼泪来。 太好了,姑娘知道饿了,知道要吃东西了,那就是心气恢复,身子要开始康复了。 她跌跌撞撞往外跑,险些摔倒。 “你慢点。” 岑令仪不由出言。 “吃吃。” 宴淮皎往她怀里钻。 “你不都已经断奶了?还惦记这一口,不行。” 岑令仪将他提起来。 宴淮皎哼哼唧唧耍赖,扯她衣襟。 “不可以哦,你长大了,等会儿和娘一起吃饭饭,乖一点。” 岑令仪亲亲他,笑着哄他。 宴淮皎不情不愿,偎在她怀中一动不动,乌溜溜的眼睛委屈地眨巴。 岑令仪摸着小家伙的脑袋,想起岑弛曜来。 现在回头看,她明白过来,岑弛曜是陆怀宥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糊弄她的。 但是宋明驰……他怎么会查不出来,岑弛曜根本不是她的孩子? 是陆怀宥设法蒙蔽了他?还是…… 她摇了摇头,宋明驰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宋家也不是好惹的,宴承徽应当不会真的处死他吧? 她低头,目光落在宴淮皎身上。 现在,找到孩子了,她要怎么办? 带走孩子? 肯定没那么容易。 留在东宫?那爹娘他们怎么办? 她叹了口气,不管如何,暂时是走不了了。 又想起孙良媛之前对宴淮皎下手的事,接下来在东宫的日子,只怕是更艰难。 她蹙眉,为了儿子,她得想法子破局,不能让孩子活在危险之中。 灵芝很快便提着食盒回来,将饭菜摆上小几。 鸡丝燕窝粥,参须红枣煨的细糯银耳羹,蜜蒸南瓜,还有一碗清蒸乳鸽。 “太医说,姑娘大病初愈,要吃些清淡软糯的。” 灵芝抱过宴淮皎。 “吃吃。” 宴淮皎可不老实,伸出小手便要去碗里捞。 “不行,小殿下。” 灵芝连忙拦住。 “别动手,娘喂你。” 岑令仪用汤匙挑了一点软糯的南瓜,喂到他嘴边。 宴淮皎咂咂小嘴,吃得津津有味,点点小脑袋盯着那南瓜,小手一指:“要吃吃。” 他还要吃。 岑令仪忍俊不禁,又喂了他几口。 灵芝瞧他们母子和谐,心中一时也是欣慰至极。 从前不知道小殿下是姑娘的孩子的时候,她就觉得小殿下好,就说这个小小的孩童,总能在关键的时候护住姑娘,原来是亲母子。 “灵芝,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岑令仪吃了一口粥,小声嘱咐她。 不知道淮皎怎么会出现在东宫。 但看态度,宴承徽是不知道淮皎其实就是他的孩子的,所以他会嫌弃淮皎流口水,平时对淮皎也不很在意。 而夏青和,应该也是不知情的。要不然凭夏青和对她的恨意,不会让她亲自养大淮皎。 现在看来,这对夫妻应该是在某种机缘巧合之下,收养了淮皎,对外宣称是东宫的嫡长子。 他们为何要这样做? 难道,夏青和身子有什么隐疾,不能生孩子? 她摇了摇头,并不想深究此事,他们如何,同她没有关系。 反正,她找到自己的孩子了,她会 在这个吃人的东宫后宅里,好好保护他。 现在,外面的人都以为宴淮皎是宴承徽和夏青和孩子,他们不会自己将此事爆出来。 维持现状,淮皎就是东宫唯一的皇嗣,是宴承徽的嫡长子。 她再暗暗保护小家伙,才是最稳妥的。 她也不想让宴承徽知道此事。 眼下,宴承徽对淮皎还是有几分疼爱的。 若知道淮皎其实是她生的,以宴承徽对她的厌恶,淮皎也会跟着失宠。 “我知道的。” 灵芝点头郑重应下。 “淮皎要过生辰了吧?” 岑令仪又吃了一口粥,忽而问她。 “十月初十,还有不到半个月,孙良媛已经在筹备小殿下的周岁宴了。” 灵芝回道。 “为什么是孙良媛准备?” 岑令仪闻言有些奇怪地看她。 “我之前不是告诉姑娘了吗?姑娘想来没往心里去,太子妃娘娘忽然生了病,现在东宫各样事务都由孙良媛管着。” 灵芝解释道。 岑令仪笑了一声,孙佩环能管好这后宅? 不过,与她无关。 她目光落在宴淮皎可爱的小脸上,轻声道:“日子错了,他是十月初六生的。” 宴承徽和夏青和应该是将抱回宴淮皎的日子,充作他的生辰日。 实则,他出生比那时候早几日。 “那姑娘悄悄的,先给小殿下过个生辰?” 灵芝压低声音笑道。 岑令仪托腮想了想:“我好像也没有什么东西能给他。” 她可以说一无所有。 “姑娘陪着小殿下,就已经是顶好的了。” 灵芝笑道。 岑令仪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对了姑娘,我今儿个早上还听云宫说,宋小将军没事,那天是宋大将军亲自去接的他,现在人被宋大将军送到东北军中历练去了。” 灵芝此时才想起这件事,忙开口告诉她。 她知道姑娘一直惦记宋小将军,得知这消息,姑娘应当能释怀些。 “真的?”岑令仪眉心舒展:“那太好了。” 今儿个大概是个黄道吉日,听到的都是好消息。 她心情好,胃口也好,将一小碗燕窝粥全吃了,还吃了半碗鸽子汤。 灵芝收拾了小几,换了床上的锦被。 “我下来走走。” 岑令仪靸了绣鞋下了床,好些日子不下床,她没力气,腿有些发软。 “娘,抱抱。” 宴淮皎坐在床上,朝她伸出小手。 “小殿下,姑娘现在抱不动你,下来让姑娘牵着你走好不好?” 灵芝一把将他从床上抱了下来,穿上鞋放在地上。 宴淮皎紧紧攥着岑令仪的手指。 “宝宝,来,松开手。” 岑令仪看他站的挺稳的,腿也有劲儿,便想教他自己走路。 宴淮皎却惜命的很,有她护着自个儿能站好一会儿,但就是不敢迈步。 岑令仪和灵芝一起逗了他好一会儿,气氛松快得很。 宴承徽透过轩窗的缝隙,看着岑令仪俯身逗孩子的背影,面色铁青,险些捏断了窗棂。 他不过吩咐云宫,将宋明驰无事的消息透露给她,她便活过来了,与之前判若两人。 宋明驰对她而言,就这么重要! “原来殿下在这处,真是叫我好找。” 孙佩环一身华贵衣裙,出现在院门口,笑意盈盈朝他走来。 宴承徽看向她,神色淡漠。 与此同时,卧室内一静,岑令仪和灵芝对视了一眼,轩窗半开,两人都听到了孙佩环的声音。 灵芝不由抱起宴淮皎。 岑令仪缓步走到窗边,便听到宴承徽询问的声音。 “何事?” 陡然听到他的声音,岑令仪的心不由自主跳了一下,她捂住心口,暗骂自己一句“没出息”。 “殿下也知道,我不擅长管理内宅,又怕搞砸了小殿下的周岁宴,所以我想和殿下借个人帮帮我。” 孙佩环语气娇俏,言语里带着笑意。 “谁?” 宴承徽言语向来简洁。 “就是岑令仪呀。”孙佩环笑道,“从前不都说岑夫人管教有方,岑令仪是上京贵女里出了名的善理内务,岑家没出事时,有好些宴席都是她安排的,那会儿可是人人称赞呢。” 第65章 难抑的欲念 岑令仪看着轩窗外。 隔着窗户,她看不见宴承徽,也看不见孙佩环。 外面静悄悄的,宴承徽没有说话。 她想起山谷里那一场胡天胡地的折腾。 这是重逢后,他们第一次那样亲近。 很疯狂,也很不堪…… 她想,他会不会因此同她亲近一些?会不会没有之前那么厌恶她?会不会…… 她的指甲掐住了自己的手心。 “殿下怎么不说话?”孙佩环笑问道:“是不是因为岑令仪还病着?没关系的,我让人把她抬到我的院子里去,她只要动动嘴教我该怎么做,其他的事情都由我来处理。殿下,你就答应我嘛,求求你了……” 孙佩环的声音又娇又软。 岑令仪能想到,她正牵着宴承徽的手,晃来晃去的和他撒娇。 她心口窒了一下,抿了抿唇,神色恢复平静。 宴承徽还是没有回应。 “殿下一直不答应我,是不是对岑令仪旧情难忘,心疼她,所以才舍不得她给我帮忙啊?” 孙佩环见撒娇不管用,眼珠子一转,便用起了激将法。 她知道,殿下最厌恶的就是宴承徽了。 即便岑令仪已经逃离了东宫,殿下还是让人把她抓回来,继续折磨,这不是厌恶是什么? 但她觉得这还不够。 岑令仪一日不消失,殿下就一日忘不了和她的过往。 所以,岑令仪还是永远消失的好。 “孤怎会心疼她?” 宴承徽终于开了口。 一开口,就是一记重锤。 岑令仪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在软榻上坐下。 她苦笑了一下,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她早该知道,他会答应的。 因为她和宴承徽的过往、每次被孙佩环欺负的不退缩、上次的二十杖加禁足……桩桩件件,孙佩环早已对她恨得入骨。 现在,孙佩环提出这样的要求,是要将她弄到身边,名正言顺的差遣磋磨。 孙佩环不知道她已经恢复了心气,大概是打算趁她病要她命,永绝后患吧。 宴承徽那么厌恶她,无事还要找出事来千方百计折辱她,又怎会放过这么好的羞辱她的机会? “爹爹!” 被灵芝抱着的宴淮皎听到宴承徽的声音,一双眼睛顿时亮了,奶声奶气地朝窗外唤了一声。 外面顿时一静。 下一瞬,轩窗被人从外面掀开。 宴承徽矜贵淡漠的脸出现在窗外。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岑令仪身上。 她脸色仍然苍白憔悴,唇倒是有了几分血色,垂眸坐在那处,像一只过分精致的瓷娃娃,脆弱可欺。 “奴婢见过殿下,见过孙良媛。” 岑令仪起身行礼。 她抿唇,始终垂着眼睫,没有看他,姿态是一贯的恭顺疏离。 宴承徽看她这般,眉目之间顿时一片冰冷。 “你先回去,晚些时候我让她过去。” 宴承徽冷声吩咐孙佩环。 “是。” 孙佩环得意地瞧了岑令仪一眼,转身款款去了。 殿下到底是答应她了,接下来就看她的了。 夏青和她都对付了,对付岑令仪还不是小菜一碟? “殿下说,奴婢回来是照顾小殿下的,奴婢不会去孙良媛那处。” 岑令仪低着头轻声朝他开口,语调轻软,却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倔强。 宴承徽没有说话。 他松开手。 “啪嗒”一声,轩窗合上了。 “姑娘……” 灵芝抱着宴淮皎,忧心不已。 “没事。” 岑令仪宽慰她。 宴承徽很快推开卧室的门,走了进来。 “殿下,姑娘今日才稍微见好,只吃了一点东西,身子还虚弱着呢,只怕不能胜任……” 灵芝忍不住壮着胆子替岑令仪求情。 孙良媛那么坏。 姑娘到她那里去,能有什么好事? 她好担心姑娘。 殿下怎么忍心这样对待姑娘? “下去。” 宴承徽冷冷打断她的话。 “殿下……” 灵芝还要再说。 宴承徽侧眸看她一眼,眸光凛冽。 灵芝吓得心胆俱裂,不敢再多言。 “走……” 宴淮皎什么也不懂,但看娘亲受了委屈,便奶凶奶凶地瞪宴承徽,叫他走。 灵芝生怕他也受了牵连,忙抱着他出去了。 卧室门合上,只余岑令仪站在原地,独自面对宴承徽。 “你方才说什么?” 宴承徽逼近她,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病后单薄,一身牙白中衣有些宽松,衬得肩颈纤细伶仃。 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着,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衬得一双眼眸愈发清透澄澈。 脆弱易碎的病态美感,牢牢攫住他的目光。 他喉结微滚,明知她身体尚未复原,心头却遏制不住一阵躁动。 那日在山谷中的纠缠,像是骤然撬开了他心底那道禁锢已久的开关。 视线一旦落在她身上,心底那些汹涌灼热的念头便再压不下去。 “奴婢的职责是照顾小殿下,不会去孙良媛那处,还请殿下见谅。” 岑令仪看着眼前的地面,轻声回答他。 宴承徽缓步踱至她跟前。 “岑令仪,你是什么身份?” 他看着她,唇角勾起点点嘲弄。 “奴婢是东宫的下人 不假。”岑令仪抬起清亮的眸,对上他的目光:“但奴婢当初来东宫时,签下的文书是做小殿下的乳母,殿下……” “知道自己是下人就好。” 宴承徽淡漠地打断她的话。 岑令仪心疼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是在提醒她,既是下人,就该听从他的安排。 但她不想听他的话。 士可杀,不可辱。 “梳洗一下,去吧。” 宴承徽吩咐她。 “那殿下杀了奴婢吧。” 岑令仪看向别处,语调依旧轻轻的,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岑令仪,你以为孤不敢?” 宴承徽的大手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一把锁住。 岑令仪被迫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黑黝黝的眸中泛起点点水光。 她看着他,不挣扎,也不抗拒。 她因为他的折磨病成这样,他对她没有丝毫怜惜,反而在她刚能站起来的时候,逼迫她去孙佩环那里受辱。 好没意思。 宴承徽手中并没有用力。 他分不清自己是想掐她,还是想碰到她。 岑令仪缓缓阖上眸子,眼睫上沾着一滴泪,视死如归似的。 宴承徽瞧她这般,怒火混着心底压抑许久的燥热骤然炸开,干脆将她拉近,俯首吻下去。 岑令仪猝不及防,惊愕地睁眼,对上他暗色翻滚的眸光,她下意识想逃离。 他却不给她逃离的机会,铁臂锁住她纤细的腰肢,力道极大。 岑令仪手抵在他胸前拼命推拒,苍白的脸颊涌上一层绯红。 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何况大病初愈?这点力气在他面前不堪一击。 宴承徽揽着她腰肢,顺势往前一带,身子推着她一步步向后退。 小腿撞上床沿,她失去重心,踉跄着被他推倒在床榻之间。 锦被陷下去一块。 他抬起长腿压住她,一只手仍旧扣住她脖颈,吻得愈发激烈。 岑令仪被他死死禁锢在怀中,呼吸一点点被抽空。 她胸腔闷痛,缺氧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上来,四肢徒劳地蹬了几下。 此时,他才稍稍偏过头,松开钳制她呼吸的唇。 她猛地大口喘息,剧烈地咳了几声,眼眶涨得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屈辱与恐惧交织在一起,她羞恼至极:“你疯了!” 她害怕了。 这样的他,像极了山谷中那次。 她身子还没有恢复,经不住他再来一回。 “我就是疯了。” 宴承徽胸口剧烈起伏,眸底翻涌着怒意与滚烫难抑的欲念,早已失了全部理智。 话音未落,大手落在她的中衣上。 卧室内响起刺耳的裂帛之声。 第66章 宴承徽你混账、无耻、下流 几番挣扎都是徒劳,岑令仪浑身脱力,双脚蹬在他肩头,气息紊乱的不像样,脸克制不住烧起来,泪珠儿也不受控地往外涌。 她用力揪着他头发,唯一的倔强就是咬住唇,死也不出声。 “只是亲亲,何至于两处哭成这般?” 宴承徽眼尾殷红,哑着嗓子慢条斯理地开口,一路轻吻着凑到她跟前。 “我……我渴了……” 岑令仪听他这般言语,再瞧他鼻尖和下颌处的湿痕,顿时羞成了个粉人儿,一时几乎要融化了一般,偏过头去不看他。 将这种话光明正大地宣之于口,他真是好不要脸。 她心慌意乱,胡乱找了个借口。 “娇娇是不是不忍看这锦被上的牡丹干涸,才给它们浇这么多水……” 宴承徽湿漉漉的唇贴上她耳朵,说话时热气喷洒。 岑令仪缩着脖子躲他,说话都不利索了:“我……我说我口渴了……我要喝水……” 他他他……他现在怎么这样? 下流下流下流! 他以前从来不这样的,最尊重她最顺着她了,从不违拗她的意思,更不会说这种话。 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知道了,他就是故意这样说,故意羞辱她,好叫她无地自容。 他做到了。 “我喝饱了,也不好渴着你……” 宴承徽齿尖叨住她通红的耳垂,不紧不慢地厮磨了片刻,才起身预备去给她倒水。 他说的这都是什么话?简直厚颜无耻! 岑令仪在心里骂了他一句,翻身坐起,赤脚踩在地上,捡起他的外裳裹着自己便往内室跑。 这卧室后面,有一间小小的湢室,是平日用来沐浴的。 她只要跑进去将门闩插上,就可以逃出生天了。 但天不随人愿,她才跑出几步,脚踝便被一只大手捉住,将她扯回床上。 宴承徽捏着她后颈,将她的脸埋在枕头上,巴掌毫不容情地扇她腰臀。 “跑一次,打十下,继续跑!” 他咬着牙,语气狠狠的。 岑令仪又是气愤,又是羞耻,挣扎着抬起手来胡乱打他。 她又不是小孩子,他做什么每次都这样打她? 她叫他气得狠了,也是豁出去了,抬起双脚去拼尽全力蹬他。 宴承徽毫无防备之间,竟被她蹬得后退两步。 岑令仪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又赤足下了床,还是想跑。 她才不要再和他做那样的事,又要好久下不来床。 他现在真的太过分了! 宴承徽岂会给她逃跑的机会? 他长臂一伸,自背后将她捞入怀中。 岑令仪几度挣扎,渐渐失了力气。 宴承徽将她端在身前,自后贴着她耳朵喘着气轻语:“原来娇娇喜欢这样……” 两人的发丝都乱了,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你,你无耻……” 岑令仪克制不住本能的反应,一边掉眼泪,一边骂他。 宴承徽带着她,还能闲庭信步。 只有岑令仪一人兵荒马乱,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可怜的不像样子。 由着他折腾了好久,两人才回到床上。 宴承徽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眸光浓稠如墨。 她浓密的发丝凌乱地铺在枕头上,浑身脱力,连抬一抬指尖的力气都没有。 气色看着倒是好起来了,脸儿泛着一层红,眼底蒙着薄薄的水雾,有未散的屈辱,亦有支撑不住的倦怠。 她咬着唇偏过脸,不愿看他。 宴承徽盯着她,一动不动。 他还想要。 只是一次,远远不够。 “殿下该下去了。” 岑令仪察觉到他的不对,冷着脸儿提醒他,挣扎了一下没能推开他。 宴承徽轻哼一声,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万一有身孕了怎么办?” 岑令仪蹙眉,有些心烦地问他。 她一想到怀孕就头大。 十月怀胎,生下淮皎,她没能护住,提心吊胆这么久,才算找到他。 其中的艰辛,只有她自己知晓。 好在淮皎平平安安的,长相漂亮,可爱又聪慧,还是个贴心的宝宝。 她此生有淮皎这一个孩子就足够了,眼下这样的处境,实在不适合再要孩子。 她无法想象,自己挺着个大肚子,跟夏青和、孙佩环她们斗智斗勇。 那些人知道她怀了他的孩子,岂不要吃了她? 到时候她体力也跟不上。 不行,她绝对不能怀孕! “多堵一会儿,更容易有。” 宴承徽盯着她侧脸,眼底翻涌着气怒。 能生别人的,不能生他的? 他偏要她生。 “我不想生孩子了……宴承徽,你混账……” 岑令仪气急、羞极,捏起拳头拼尽全力捶他。 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怀上孩子,她只会过得比现在更惨。 “不想生孤的孩子,想生谁的?宋明驰的么?” 宴承徽捉住她手腕,眸光沉沉盯着她。 “我谁的也不想生。” 岑令仪挣扎着推开他的手,蹙眉瞪他一眼,揉着被他捏疼的手腕气恼地开口。 她都自身难保了,还生什么孩子? 他癔症了,老问这些。 莫名其妙! 她气恼起来,眉眼顿时生动不少。 宴承徽眉心松开,哑声道:“等下沐浴妥当,去孙良媛那处帮忙。” “我不去。” 岑令仪再次扭过脸儿。 “岑令仪。” 宴承徽冷下面色,唤她全名,语气里便含了警告的意思。 “那你处死我吧。” 岑令仪很干脆地将双眼一闭。 “我真想弄死你。” 宴承徽盯着她病弱的脸儿,咬牙切齿。 岑令仪纤长的眼睫颤了颤,血重新涌上脸儿,宛如上了一层上好的胭脂。 她当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何况他……还在里面。 “岑令仪。” 宴承徽忽然又唤了她一声,语气里没什么情绪。 岑令仪迟疑了几息,睁开乌眸看向他。 她本能地察觉到,他好像要说什么不太好的话。 果然,宴承徽捏住她下颌,迫使她转过脸来面对他。 他不徐不疾地道:“你不畏死,总得为岑婉柔和你生的那个野种打算吧?” 岑令仪听到他的话,眼圈一下红了,盯着他胸脯连连起伏。 他在威胁她。 拿二姐姐和岑弛曜的性命威胁她。 他这个混蛋,何其恶劣? 他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 “好好想想。” 宴承徽缓缓抽身。 岑令仪一把推开他,拉过锦被裹着自己,背过身去后脑勺对着他:“我下午去。” 她不可能不顾二姐姐的死活。 岑弛曜虽不是她的孩子,但那孩子还那么小,也是一条性命,她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受难。 至于孙佩环,也不是多难对付。 宴承徽离去后,她躲进被子中哭了一会儿,下床将被他撕烂的中衣收拢起来,打算回头悄悄丢出去,免得被人瞧见。 而后,她又从衣橱中重新取了一身中衣,进湢室。 此时,才能细看自己身上,到处都是青紫痕迹,指痕、牙印、巴掌印…… 把她打成这样,宴承徽就是个禽兽! 她咬牙骂了一句,忍着浑身酸痛洗了澡,穿上中衣出来,坐在床沿处擦拭发丝。 “姑娘 ,小殿下想睡午觉了,闹着要找你。” 灵芝抱着宴淮皎走进卧室来。 “娘,娘。” 宴淮皎奶声奶气地喊岑令仪,两只小手老远就伸出来,要她抱。 岑令仪放下手中的长巾,伸手接过小家伙,面上见了笑意。 方才的委屈愤懑,在看到淮皎这张小脸的一瞬间,消散了一大半。 “姑娘,这地上怎么都是水?” 灵芝瞧见地上的水渍,不明就里,颇为奇怪地问了一句。 岑令仪脸一下红透,一时竟寻不到一个合理的借口,摸着宴淮皎的小脑袋僵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都怪宴承徽那个无耻之徒,抱着她在卧室里到处走,弄得满地狼藉。 现在好了! “你在这里洗澡的?” 灵芝倒是没有多想,自个儿就找了个合理的解释。 “嗯。” 岑令仪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悄悄松了口气。 灵芝嗅了嗅,皱眉道:“奇怪,这房里怎么有一股奇怪的气味?” “你帮我擦一下头发吧,下午我要到孙良媛那处去。” 岑令仪被她问得脸红得不能再红了。 幸好灵芝没有成过亲,不太懂男女之事,否则她非得将自己的脸皮揭下来踹袖袋里不可。 “好。” 灵芝也不再纠缠什么气味了,上前给她擦拭发丝。 岑令仪则让宴淮皎平躺在她怀中,一下一下的轻拍着他,哄他入睡。 “姑娘的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这可都是小殿下的功劳。” 灵芝瞧岑令仪面上有了血色,很是欢喜。 岑令仪勉强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灵芝一说,她才察觉自己的体力确实恢复了不少。 本以为被宴承徽折腾一番,好容易提起的精神会萎靡下去。没想到并没有,她反而比之前有精神了些。 应该是被宴承徽给气的! “姑娘,你真答应了殿下去孙良媛那里?” 灵芝看了一眼眼睛已经眯上的宴淮皎,压低声音,有些担忧地问。 “他是太子殿下,我如何能拒?” 岑令仪垂下长睫,神色黯然。 她想起宴承徽适才威胁她的那些言语。 “那怎么办?姑娘,我们去求太子妃娘娘吧?” 灵芝手中动作一顿,忙给她出主意。 她不知道,夏青和对岑令仪也是满心恶意。 “你以为太子妃就会向着我?” 岑令仪苦笑。 灵芝的心思还是太单纯了。 “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灵芝闻言,不由愣住。 难道太子妃对姑娘也…… “这东宫后宅,没有简单的人物,以后你谁都不能信。”岑令仪拍拍她的手:“对了,太子妃生病的事,是怎么回事?你仔细和我说说。” 前几日她病得像魂都没在身上似的,灵芝每日和她说东宫里发生的事,她都没听进去。 “我听他们说,太子妃对外宣称是病了,其实是十五那日去庙里上香,被人给打了。” 灵芝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 “被人打了?”岑令仪蹙眉:“谁打的她?” “这谁知道呢?他们说,殿下正派人在查呢。” 灵芝摇摇头。 岑令仪思量片刻,便明白过来:“你去和孙良媛身边的兰花说,我要见她。” 她一下便猜到了,派人对夏青和动手,这么简单直白的路数,应该是孙佩环那个直肠子的手笔。 大概是孙佩环得知了法华寺那场大火,是夏青和纵的? 她还打算借这事儿挑唆一下孙佩环,让她对夏青和动手来着。 不想孙佩环这样省心,不等她开口便动手了。 她直接从兰花那拿孙佩环的把柄就行了。 第67章 人尽可夫 岑令仪穿过园子,朝孙佩环的芸香院缓行。 冬日的风有些刺骨,她拢了拢自己衣裳的领口,加快步伐。 一个陌生的婢女迎面而来。 这东宫婢女多得是,岑令仪并未放在心上,只往边上让了让,继续前行。 不料二人错身而过之际,那婢女却往她手中塞了一张字条。 岑令仪回头看。 那婢女匆匆跑了。 岑令仪展开字条,一看上面的字迹,便认出是陆怀宥写的。 “娇娇,今夜子时后门一见,有要事。” 她瞧了那字,将纸团起来,顺手丢进了一旁的莲花池。 陆怀宥,从二姐姐到爹娘的下落,还有孩子……每一件事都在骗她,不知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要如此针对她。 他能有什么要事?满口谎言的人,她是不会去见他的,也不会再信他。 走进芸香院,她随意环顾一眼,院内一树红梅盛开,香气溢满整个院落。 门口石阶下,摆着数盆盛开的水仙,还有小小的柑橘树,上头挂满了黄澄澄的果实。 冬日里有这样的排场,孙佩环不愧是宴承徽最宠爱的良媛。 兰花守在门口,瞧见她眼底顿时闪起恨意,扬声道:“岑姑姑,我家良媛正在小憩,吩咐你来了之后,就在门口候着。” 她刚才和岑令仪见过面,被岑令仪威胁着,又一次出卖了孙良媛,告诉了岑令仪孙良媛如何派人对太子妃下手的事。 她实在是恨呐,又拿岑令仪没法子。 岑令仪顿住步伐,遥遥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 孙佩环是不是真睡觉她不知道,但让她在外头吹冷风是真的。 她朝兰花招了招手。 兰花不想理她,却又不敢,心虚地四下里望望,快步朝她走去。 她越看岑令仪越来气。 岑令仪是不是将她当成了一条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你不用恨我。”岑令仪替她整理衣领,语气平和:“你要知道,出卖主子这种事情,只会越陷越深。” 兰花疑惑地看她,一时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你应该盼着我好。”岑令仪收回手,朝她笑了笑:“毕竟,只有我好好的,才不会倒出你背叛她的事,你说是不是?” 她说罢不再停留,径直拾阶而上。 兰花回头看她,目光有些复杂,岑令仪比起孙良媛……的确好很多。 如果有的选,她是愿意选岑令仪这样的主子的,可岑令仪自己都是个婢女,这辈子只怕是翻不了身了。 岑令仪抬手打了帘子。 屋内地龙烧得正暖,一阵热气扑面而来。 孙佩环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上,正翻着此次要邀请的宾客名册。 荷花在一旁帮忙记录。 岑令仪径直进了门。 孙佩环抬头看到她,猛地坐直身子,面色骤然一沉,眼底满是愠怒:“谁让你进来的?” 外头天寒地冻,她特意嘱咐,让岑令仪在外面站到天黑再进来。 好好冻一冻她,算是个下马威吧。 岑令仪屈膝朝她一礼,不卑不亢:“良媛已经睡醒,奴婢便进来了。” “出去!” 孙良媛一掌拍在面前的小几上,怒不可遏。 一个下人,敢不经她允许直接走进她的屋子? 岑令仪是不是反了? “良媛的兄长留下三十人,养在孙府供你差遣。十五那日,你将三十人尽数派出,潜伏在太子妃去法华寺必经的山道边,将太子妃拉下马车,用袋子套住打了一顿。” 岑令仪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怎么知道!” 孙佩环又惊又怒,脱口问了一句。 “良媛!” 荷花连忙出言提醒。 孙佩环此时才反应过来,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可为时已晚。 她这么问,等同于承认了岑令仪所说的这些就是事实。 “东宫侍卫也不是吃素的,你派去的三十人中,有一半人受了伤,其中两个重伤,眼下尚且昏迷,还有一个被当场打死……” 岑令仪不理会她,只接着往下说。 “闭嘴!满口胡言,来人,给我把她拉下去……” 孙佩环脸色发白。 岑令仪居然什么都知道! 灭口,必须将她灭口。 几个粗使婢女冲进来,押住岑令仪的手臂。 “我来时已经安排好,倘若我不能平安回去,这些消息会分别送到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手里。良媛想保住这个秘密,得将你兄长留给你的那三十人一并灭口才行。” 岑令仪望着孙佩环,从容不迫,不见半分慌张。 孙佩环有勇无谋,她是有把握对付她的。 “都下去!” 孙佩环脸色一变,气恼的挥手。 那些个粗使婢女便都低头退了下去。 “你想怎么样?” 孙佩环看着岑令仪,两只眼睛几乎喷出火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弄死这个贱人,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的容易。 没想到,岑令仪这么奸诈! “奴婢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协助良媛操办小殿下的周岁宴,只想圆满完成任务,不节外生枝,还望良媛成全。” 岑令仪垂眸缓声道。 当然,该让夏青和知道的,还是要让她知道的。 不过,夏青和也不是傻子,查了这么久,应该已经有所猜测。 孙良媛冷哼一声:“你还需要我成全吗?” 岑令仪都已经威胁她了,还说什么成全的话? 岑令仪垂眸不语,不做无谓的争执。 “荷花,取银票来。” 孙佩环盯着她,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荷花很快取了一沓银票,放在桌边。 “这些银票你拿去,筵席上要用的东西,全权由你负责采买置办。” 孙佩环拍拍那堆银票,吩咐岑令仪。 “奴婢不会经手银子,也不会采买任何东西。”岑令仪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奴婢可以列出清单,由良媛派人前去购买。” 孙佩环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她一清二楚。 银两经她之手,横竖她都是错的。 即便她分毫不贪,日后孙佩环依旧能凭空捏造罪名,污蔑她中饱私囊。 若她稍有疏漏,更是落人口实,百口莫辩。 所以这活,她不会接。 孙佩环脸色一沉,拔高声音道:“交由你采买置办,是信得过你的本事,你为何要推脱?” “奴婢不会担下采买之责,良媛不必多言。” 岑令仪嗓音轻软,语气坚决。 “那好。”孙佩环拿她没辙,只得道:“你列好清单,随我一同前去采买。银两由我经手,你负责核对验货,总该无话可说了吧?” “全凭良媛安排。” 岑令仪点头应下。 孙佩环听她这样说更来气,甩着袖子大步朝外走。 说什么“全凭良媛做主”,是凭她 做主了吗?岑令仪明明是选她想要的才答应。 二人各自乘着马车,到了街市之上。 这个时辰,街上热闹得很,人声鼎沸,车马穿行。 岑令仪列的清单很是周全,她自己儿子的周岁宴,她自然是用心的。 孙佩环只管按照她列的清单,一家店铺一家店铺地购买即可。 “到这家酒水铺看看。” 孙佩环下了马车。 “奴婢去看看醒酒的草药。” 岑令仪环顾左右,进了边上的一家药馆。 “姑娘,抓什么药?” 掌柜的笑迎上来。 “抓一副堕胎药。” 岑令仪取出一粒金锞子,放在柜台上,神态从容。 她早已仔细思量过。 这会儿喝避子汤,已经来不及。 宴承徽总是纠缠她。 就算这次不怀上,早晚也会怀上他的孩子。 她要早做准备,用以预防来日不测。 “好嘞。” 那掌柜的也是人精,怕她多心,连看都不多看她一眼,当即转身开始抓药。 掌柜的将几包药放到她跟前:“姑娘,这三包分两日吃,这包是头一日吃,这两包第二日吃。” “多谢。”岑令仪将药收起,又道:“再看看解酒的沆瀣浆。” “姑娘要几副?” 掌柜的问。 “先要三十副,你先包上,等会儿有人来结账。” 岑令仪吩咐道。 “是。” 掌柜的应下,开始忙碌起来。 岑令仪转身出门,上了马车,将才抓的那副药放在了马车上。 “良媛,盯着她的人说,看见她抓了几包药,放到马车上去了。” 荷花在酒水铺门口,小声禀报孙佩环。 “鬼鬼祟祟的,不像是什么好药,去问一问掌柜的,她抓的是什么药。” 孙佩环盯着岑令仪的马车吩咐。 “是。” 荷花快步去了。 岑令仪自马车上下来,看到孙佩环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她走上前去道:“奴婢要了三十份沆瀣浆,已经让掌柜的在抓了。” “好。” 孙佩环有点蔫。 看岑令仪这副从容自若的模样,不像是干了什么亏心事。 想抓住岑令仪的把柄,恐怕没那么容易。 荷花匆匆走回来,看了岑令仪一眼,走到孙佩环身边,朝她使了个眼色。 孙佩环心中不由一动,带着她走到一侧,迫不及待地问:“她抓的什么药?” “良媛。”荷花压低声音,又看了一眼岑令仪的方向:“岑姑姑抓的,是堕胎药。” “当真?” 孙佩环闻言眼睛一亮。 岑令仪这是跑出去跟人珠胎暗结了? 太好了。 正愁没法子弄死岑令仪呢,这不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奴婢不敢骗良媛,那掌柜的起初还不肯说,奴婢给了他一点银子,才买通他。” 荷花小声道。 “拿着。”孙佩环取出一锭银子,塞在她手中,吩咐道:“回东宫。” “良媛不买东西了?” 荷花不由问。 “不买了。”孙佩环几乎笑出声来,“把马车直接赶到明德殿门口去。” 这还买什么东西? 人赃俱获,她得赶紧回去东宫,到殿下面前去告状,好让殿下快点处死这个人尽可夫的岑令仪。 第68章 珠胎暗结 明德殿。 “这样冷的天,太子弟弟这般勤俭,都不曾烧地龙?” 二皇子宴清辞走进殿内,扫了一眼一旁的炭盆,含笑开口。 他穿着一袭素色锦袍,姿态温雅,指尖慢条斯理地捻着一串深色沉香佛珠,眉目间含着温和的笑意,看着宴承徽。 “二皇兄请坐。”宴承徽端坐于书案之后,放下手中文书,语气淡淡:“还不曾到隆冬时节,有炭火盆便可。云阙,上茶。” 云阙应了一声,很快将茶水送进来。 “清冽回甘,有山间云露气息,可是西山白岩峰所产的云雾茶?” 二皇子嘬了一口茶,含笑询问。 “嗯。”宴承徽颔首:“前些日子进宫母妃所赐。” 他捏着笔,在笔洗中淘洗。 “太子弟弟应当知道,我今日来所为何事吧?” 宴清辞注视他问。 “不知。”宴承徽看了他一眼:“二皇兄有话不妨直说。” 宴清辞笑了一下,言语间有几分恳请之意:“我上回和你说过,行宫修缮案中贪墨的周主事,是我岳父家旁支亲眷,此事你应该还记得吧?” 宴承徽搁下手中的紫毫笔,抬眸望着他,一言不发。 宴清辞只好接着道:“我知你素来秉公持正,不徇私情,但这件事是我岳父拜托,我不得不再来烦你……” “二皇兄既然知道,便不必多言。” 宴承徽不待他继续说下去,便开口道。 “若非我岳父数次恳求,我也不会屡次登门。”宴清辞道:“那周主事天生愚钝,因一时贪念犯糊涂,行差踏错。但这也不算什么大错,望太子弟弟念在我们兄弟的情分上,留他一条生路。太子弟弟放心,我自然记你这份恩情。” “周主事之罪,不只在贪墨行宫修缮银两,宽宥不得,还请皇兄见谅。” 宴承徽淡然拒了他的请求。 他心中洞若观火。 姓周的虽说是宴清辞岳父的人,实则就是宴清辞的人。 所有事情,他皆已查清。 周主事执掌行宫数年,常年虚报物料市价,每年从中截留的库银,尽数归了宴清辞的私库。 这是小事。 另外一件,才是大事。 周主事借皇家行宫采买的官身特权,常年假借“御用建材转运”之名,打通南北水陆关卡,暗中走私高值木料、私盐、绸缎,游走各地避税贩售,在江南、淮扬一带,打造了一条隐秘私贸线路。 数年以来,宴清辞借这条官皮私路,积攒了庞大的私产,用以笼络京中官员、豢养门客与死士,从而进行夺嫡大计。 于公于私,他都不可能放过这件事。 此番,他动了周主事等人,可以说动摇了宴清辞大半的财力根基。 宴清辞怎会不急? 宴承徽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下来。 二皇子捻动佛珠的指尖微顿,笑意温和:“太子弟弟,不过一桩修缮贪墨小案,朝堂上下年年皆有,你又何必揪着不放,赶尽杀绝?大不了多罚他些银两,饶他不死,也算积德。” 他心中惊疑,宴承徽说周主是不止这一件事,难道,宴承徽已经发现什么? 宴承徽眸光锋锐,语气淡漠:“周主事贪墨行宫官银事小,借御用采买之名走私牟利、私设商路事大。昨日,我已将查来的一些凭证,递呈父皇御案,如何定罪,自有父皇定夺。” 想来用不了多久,父皇便会召见宴清辞,询问此事。 所以,他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二皇子闻言脸上的温雅慈悲有了一丝崩塌。 他没想到,宴承徽不仅察觉了,动作还如此之快。 他今日与其说是来说情,不如说是来试探宴承徽的深浅。 看宴承徽对于商道一事到底知道多少。 不想宴承徽居然将所有的事情摸得一清二楚。 此事必会惹得父皇震怒,追查到底。 这样一来,他损失的不只是周主事一个敛财棋子,还有大半壁私财势力。 他苦心经营半生,才积攒下这些家业,这对他而言,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 殿内一片死寂。 宴清辞安静片刻,再开机时,还是一副全然不介怀的温和模样:“原来太子弟弟查得这般清楚,这若是真的,可是大罪,绝不可轻饶。既然太子弟弟已经奏到父皇面前,那便等着父皇圣裁,我就不多言了。” 他强行掩去眼底翻涌的戾气与阴狠,一脸的若无其事。 若此时翻脸,岂不是暴露了自己? “多谢二皇兄体谅。” 宴承徽微微颔首。 “那我就不打扰太子弟弟处置公务,先行告辞了。” 宴清辞起身告辞。 转身的刹那,他指尖掐紧佛珠,咬牙切齿。 宴承徽这一手,分明是有意而为之。 不动声色之间,断了他的财路,毁了他的根基,破了他数年布局。 他日他必百倍千倍,讨回今日之损。 “二皇兄走好。”宴承徽扫了一眼他的背影:“云阙,送客。” “二殿下,请。” 云阙站在门边,含笑抬手。 宴清辞朝他微微一笑,抬步迈出门槛,朝外走去。 “殿下!你们让开,放我进去,我要见殿下有要事。” 孙佩环一下马车,便要往院内闯。 被门口的侍卫拦住。 “殿下有客,还请孙良媛见谅。” 两个侍卫将长枪横在她面前,漠然告诫。 “我有急事,你们快让我进去。” 孙佩环才不管那些,踮着脚尖朝院内张望。 “良媛既要见殿下,奴婢不打扰,先回偏殿去了。” 岑令仪听闻动静不对,在马车上张望一眼。 看到马车停在明德院外,不由蹙眉下了马车。 她一点也不想见宴承徽。 “你别走!” 孙佩环见她要走,转身一把拽住她。 这会儿就是为她来的,她要是走了,接下来这出戏还怎么唱?殿下还怎么处死她? “殿下只吩咐奴婢,辅助良媛预备小殿下……” 岑令仪正要与她分辨。 此时,云阙陪着宴清辞出来,听到门口有人说话,不由问道:“何人喧哗?” 岑令仪不由住了口。 众人一见宴清辞,纷纷屈膝行礼。 “见过二殿下。” 宴清辞一眼便望见被孙佩环拽着的岑令仪,他不由停住步伐,心中一动。 这些日子也是忙的,倒是忘了他在东宫还有这枚棋子。 岑令仪被他直直望着,转开目光,心中有些不舒服。 她没有真正和二皇子打过交道。 但当初,淮皎真真切切是被他抱走的,害得她牵肠挂肚那么久,眼泪不知道流了多少。 她清楚,二皇子对她不怀好意,还有,陆怀宥和二皇子是一伙的。 面对宴清辞,须得抱有万分的小心。 “二殿下,请。” 云阙见宴清辞盯着岑令仪不动,笑着出言提醒。 宴清辞回过神来,自院内走出,含笑注视岑令仪:“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出 远门了?” 他想起,陆怀宥来求他,说岑令仪不见了,求派人去搜寻。 他不曾应允。 因为他听眼线说,宴承徽对岑令仪并不上心,甚至还很厌恶,便将岑令仪当做一枚弃子,不再放在心上。 此刻他忽然想起,岑令仪离开的这些日子,宴承徽也不在上京。 宴承徽对外说得是不放心靖远郡王,顺带看看沿途民风。 他曾派人去查过,但宴承徽行踪隐秘,并未查出什么来。 这会儿看到岑令仪,他查到的那些零碎线索,一下就串了起来。 宴承徽是去找岑令仪的? 那么,岑令仪对宴承徽,是不是并不是他所认为的那么无关紧要? “是。” 岑令仪垂眸轻轻回了一个字。 她不敢多言。 宴清辞心里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反正,宴清辞是一心想要夺嫡的。 她怕自己说错了,对宴承徽不利。 宴清辞笑了一声,倒也没有多言,便抬步去了。 “云阙,你快点去和殿下说,让殿下放我进去,我有重要的事要和殿下说。” 孙佩环仍然死死拽着岑令仪不松手,语速极快的吩咐云阙。 “不知良媛有何事?” 云阙笑呵呵的朝她行了一礼,顺带看了岑令仪一眼。 看样子,孙良媛是又要刁难岑姑娘了。 “你别管,这不是你能问的,照我说的做!” 孙佩环很不耐烦。 这云阙,不知道守一个下属的本分,废话可真多。 “是,良媛请稍等。” 云阙转身去了。 “良媛到底想做什么?” 岑令仪蹙眉,想将手臂从她手中抽回来。 可惜,她身子未曾痊愈,没什么力气。 孙佩环呢,脑子没有,劲儿倒是挺大,拽得她死死的。 她挣扎了数下,硬是没能摆脱孙佩环。 孙佩环瞥了她一眼,得意地冷哼一声,一副胜券在握不屑与她多说的模样。 岑令仪不禁想,自己是有什么把柄被孙佩环拿到了? 她今日也不曾做什么错事吧? 莫非是那副堕胎药,被孙佩环知晓了?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云阙便去而复返:“良媛,殿下让您进去。” “走。” 孙佩环拉着岑令仪,朝明德殿正殿走去。 “请良媛松开奴婢。奴婢自己会走。” 岑令仪实在不喜一直被她拉着。 “你休想跑。” 孙佩环还是不肯松开她,径直拉着她走到宴承徽的书案前。 “殿下!” 她响亮地喊了一声。 宴承徽抬眸,看了岑令仪一眼:“何事?” “岑令仪品行不端,在外与人苟且,已经珠胎暗结,偷偷买堕胎药被我逮个正着,她败坏咱们东宫名声,还请殿下将她处死!” 孙佩环下巴抬得老高,理直气壮,势在必得。 “良媛,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岑令仪抽回手臂,侧眸看她一眼。 果然是她买堕胎药的事,被孙佩环发现了。 孙佩环现在误会她已经身怀有孕,特意跑到宴承徽面前来告状。 真是麻烦。 早知如此,她便改日再买那药了。 宴承徽合上公文,眸光淡淡看着她们,直接在公文的封面上捏出一道深深的印记。 堕胎药。 他自然知道,岑令仪为什么买这东西。 第69章 恬不知耻的野男人 宴承徽盯着岑令仪,眸光黯沉,又带着几许嘲弄。 无论是上回在山谷之中,还是这回在她的卧室,极尽欢愉之后,她都曾提及怀孕之事。 她说,她不想怀上他的孩子。 他偏要她怀。 所以,今日出东宫得了机会,她便去买堕胎药了。 以备不时之需? 她考虑的还真是周到。 “哼,你别以为我没有看到。”孙佩环瞪了岑令仪一眼,声音愈发高,继续告状,“殿下,她今日随我去街上采买,趁着我不注意,偷偷到药铺去买了一副堕胎药,要不是有了身子,谁会无缘无故买这种东西?荷花,把从她马车上搜来的东西拿过来。” 她认定岑令仪肚子里一定有货,语气笃定的不得了。 此刻的岑令仪在她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荷花很快捧着那几包药走了进来。 “殿下,请看。” 孙佩环接过那几包药,送到宴承徽的书案上。 宴承徽看着那几包药,眸光沉沉,喜怒难辨。 “良媛应当是误会了,奴婢并不曾怀有身孕。” 岑令仪懒得同她争辩,只简单地回了她一句。 “你休想抵赖,敢不敢让大夫给你诊断?” 孙佩环才不信她的话,闻言几乎要蹦起来。 “良媛不嫌麻烦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岑令仪垂着长睫,说话不疾不徐。 她没有身孕,何必怕她? 就算是有,也没那么快诊出来。 “我看你就是煮熟的鸭子嘴硬。”孙佩环转而看向宴承徽:“殿下,请大夫来给她把脉吧!” 铁证如山,看岑令仪还怎么抵赖? 宴承徽丢下手中的公文,一时没有说话。 “殿下,您可不能心软。”孙佩环有些急了,朝宴承徽走去:“岑令仪做下这么不要脸的事,您要是不惩戒,往后东宫的下人争相效仿,都出去找野男人,我还怎么管这个后宅?” 她很自然地站到他的身边,回过身来,和他一起看向岑令仪。 “良媛说得对。” 岑令仪看他二人一立一坐,一看就是一伙的,一起针对她。 她只觉这一幕无比刺目。 这句话,让孙佩环的眼睛亮了。 这贱人是自知理亏,无力辩驳了吧?早该如此,低头认死。 “如何对?” 宴承徽偏头望着岑令仪。 “一个巴掌拍不响,奴婢做下不堪之事,合该处死。不只是奴婢该死,奴婢在外面的那个野男人,犯下这等事,却龟缩起来不敢与奴婢一起担责,也该将他揪出来,一并处死才对。” 她咬唇看着宴承徽,压下心头的委屈与气恼。 明明都是他欺负她。 她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买了堕胎药来备用。 他还和孙佩环站在一起针对她。 这就是他对她的报复和羞辱。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下来。 野男人。 这三个字落在宴承徽耳中,几乎将他气笑。 她在骂他。 不仅骂他“野男人”,还说他“龟缩”,暗骂他是乌龟。 他乌浓的眸泛起涟漪,直直盯着她。 岑令仪也望着他。 二人四目相对,无声的暗流在彼此眼底交织碰撞。 他唇角微微勾了勾。 岑令仪,敢这样骂他,好大的胆子。 孙佩环在一旁没有瞧出丝毫异样,还当岑令仪穷途末路,再无话可说,临死还要拉个垫背的。 她连连点头,附和道:“对,殿下一定要彻查到底,将那不知羞耻的野男人抓出来,一同处死,绝对不能轻饶。” 岑令仪跟宋明驰走的,那个野男人,不就是宋明驰吗? 她听哥哥说了,宋家是有可能争抢他们家在殿下心中地位的。 毕竟,宋家父子带兵打仗也很厉害。 要是宋明驰死了,他父亲一伤心,宋家不就倒了吗? “你先下去。” 宴承徽看着岑令仪,轻轻启唇。 孙佩环愣了一下,当即反对道:“殿下,她犯下这样的大罪,您不能……” “我说,你先下去。” 宴承徽转头看了她一眼。 “殿下!” 孙佩环扭着腰肢跺跺脚,不服气的轻哼。 岑令仪犯下这等大错,殿下不仅不处死她,还把她单独留下。 到底是为什么? “你先回芸香院去收拾一下,孤等会儿过去。” 宴承徽说话时,特意看了岑令仪一眼。 她不愿,有的是人愿意! 岑令仪静静立在原地,脊背挺直,眉眼平静无波,好似没有听到他的话。 宴承徽心中腾起火来,抬手扯了扯衣领。 “真的?”孙佩环一愣,欢喜得几乎蹦起来:“我这就回去准备,那殿下快点来。” 她是奔着处死岑令仪来的,没想到能有这意外之喜。 今晚,殿下是不是能和她圆房了? 想到此处,她也顾不上处置岑令仪了,提着裙摆步履轻快地出门去了。 “生孤的孩子,委屈你了?要特意去买这种东西?” 宴承徽起身,阔步走到岑令仪面前,将那三包药举到她面前。 他语气里,不自觉带了几分质问的意思。 “是奴婢身份卑微,不配诞下殿下的孩儿。” 岑令仪垂着脑袋,姿态恭顺地回他。 她长长的眼睫垂落,唇瓣微抿,神色平静,并未因他的话,而有半分动容。 他亲口说的,她不配。 她时刻牢记。 “你是不配!” 宴承徽盯着她,长臂一伸,径直将那几包药丢入边上的银丝炭盆中。 “嗤——” 微弱的声音响起,轻薄的油纸瞬间被明火卷燃,药草尽数焚毁。 岑令仪还是低着头,对他的动作无动于衷,甚至有些可惜地瞧了一眼那黑色的灰烬。 宴承徽瞧她这般,一股郁火堵在胸口,灼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随孤去芸香院伺候。” 他冷声吩咐。 “殿下恕罪。”岑令仪躬身行礼:“时候不早,奴婢要回偏殿去照顾小殿下,不能去伺候殿下和孙良媛。” 她咬着唇内的嫩肉,一阵生疼,用这样的疼克制心口泛起的酸痛。 他去宠幸孙佩环,就去好了。 没有人能阻止他,她也从来没有生出这样的心思。 偏偏他要羞辱她,要让她去看着,他是怎么对孙佩环好的。 他何其残忍? “孤叫你去,你便去。” 宴承徽语气更冷。 “奴婢上回已经看过,也亲耳听过。” 岑令仪放在身前的手指互相攥着,扭得生疼。 只有这样,她才能保持住表面的平静,不泄露出半分委屈与酸涩来。 宴承徽皱眉看着她。 “奴婢知道您和孙良媛有多恩爱,殿下不必再给奴婢展示了。” 岑令仪眉眼平和地继续道。 宴承徽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你去将淮皎抱着,一起去。” “殿下,奴婢……” 岑令仪自是不愿的,还要再拒绝。 他要和孙佩环如 何,她不管。 她不想让儿子看着那场景。 “闭嘴。” 宴承徽打断她的话,语气里已然有了几分恼意。 推三阻四。 他偏要她看! “是。” 岑令仪抿唇,轻声应下。 * 夜色沉沉,芸香院灯火通明,火龙烧的屋子里暖融融的,带着淡淡的熏香。 案上摆开精致晚膳,珍馐罗列,热气袅袅。 宴承徽端坐于主位,眸底仍有几分郁色。 孙佩环心花怒放,坐在他身侧,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 云阙在一旁伺候着。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不远不近地站在那处。 她没看坐在桌边的两人,所有的心思都在怀里的儿子身上。 她看着小家伙漂亮的过分的小脸,心中熨帖的不得了。 如果可以,她一息也不想离开小家伙。 沾小家伙的光,她也不用近身去伺候桌边那两人。 这样也好,只要儿子在身边,于她而言就是好的。 “殿下尝尝这个。”孙佩环轻靠着宴承徽臂膀,亲自执筷布菜,嗓音娇嗲:“这是边关高寒之地特有的岩菇,上京可没有呢,是哥哥冒着风雪巡边时,亲自入深山采得,千里迢迢送回来的,最是鲜嫩了。” 岑令仪瞥了她一眼,暗自好笑。 孙佩环还真是时时刻刻都不忘记为他父亲和兄长邀功。 宴承徽扫了岑令仪一眼,夸赞道:“味道不错,你父兄守在边关,实在辛苦。” “这是应该的。” 孙佩环得了夸赞,眼睛愈发明亮,愈发往他身上贴紧几分。 岑令仪微微偏过身子,尽量让自己的余光也看不到他们。 眼不见为净,看不到就不难过了。 “吃吃……” 宴淮皎却指着那桌上的菜肴,示意她过去。 有好多好吃的呢,他要吃吃。 “小殿下,来,给我抱抱。” 孙佩环被他吸引了目光,笑着伸出手来,满脸都是对他的喜爱。 殿下在这里,她得好好彰显一下自己的贤良慈爱,也好和夏青和一样,落个体贴和善的美名。 这样殿下一高兴,晚上和她圆了房,用不了多久,她也能拥有自己的孩儿。 “不要。” 宴淮皎可不懂什么人情世故,小脑袋靠到自家娘亲怀中,警惕地看着她。 孙佩环手僵在半空中,面上有些挂不住,“殿下,小殿下怎么这么认生?” “淮皎,过来。” 宴承徽又瞧了岑令仪一眼,伸出手。 他心中赌着气,见宴淮皎同岑令仪亲近,很不顺眼。 存心要将儿子抱来,好气一气岑令仪,叫她孤家寡人的站着。 宴淮皎倒是要他的,朝他伸出手去。 岑令仪只好上前,将孩子交给他。 走近了,岑令仪便闻到孙佩环身着的脂粉香气。 她看了宴承徽一眼。 孙佩环一直紧贴着他,他身上也沾了不少那香气。 她心中嫌弃,小心翼翼的,尽量不让自己触碰到他。 宴承徽接过儿子,让小家伙稳稳坐在他腿上。 他提起筷子,正要挑个什么菜喂他,小家伙忽然挣扎起来,两只小手迎向岑令仪。 “娘,抱抱。” 宴承徽一个不防备,险些摔了他。 好在岑令仪一直在边上盯着孩子,眼疾手快一把将小家伙抱了起来。 宴淮皎回头看宴承徽,皱着小小的眉头,小嘴嫌弃地一撇,奶声奶气地吐出一句稚嫩的童言:“爹爹,臭臭。” 第70章 殿下快给我吹吹 岑令仪听到小家伙稚嫩的话语,一时忍不住眉眼弯了弯。 小家伙和她好像连着心,她厌恶什么,他也跟着厌恶什么,都不用她教的。 宴承徽捕捉到她面上一闪而逝的笑意,看着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脸,面色沉了下来。 淮皎叫她带的,愈发像她了。 “臭?小殿下是在说我?”孙佩环此时反应过来,抬起自己的袖子嗅了嗅,又羞又恼,也不黏在宴承徽身上了,坐直身子指着岑令仪道:“殿下,一定是岑令仪教小殿下骂我的,殿下快惩戒她!” 她身上这么香,这个该死的小孽种,居然敢说她臭! 本来,殿下今日来陪她,她很开怀的。 没想到,殿下居然让岑令仪跟过来。 一个跟外男弄大肚子的贱人,有什么资格在这儿看她和殿下吃饭?还指使小孽种骂她! 殿下怎么还让她带小殿下?也不怕带坏了小殿下。 “良媛误会了。”岑令仪抱紧宴淮皎,轻声道:“小殿下说得是殿下,并没有说良媛,这种话良媛不必上赶着。” 见过捡钱、捡东西的,没见过捡骂的。 孙佩环也是独树一帜了。 宴承徽冷冷看她:“说孤就可以了?” 岑令仪偏过头去,抿唇往后退了半步。 淮皎说得不对吗?孙佩环身上香气挺浓的,她也不喜欢闻他身上沾的味道。 再说,他这么大个人了,还和自己儿子计较? “殿下,她是在给您摆脸色?她一个奴婢,怎么敢的?” 孙佩环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挑拨离间。 “过来,布菜。” 宴承徽看着岑令仪吩咐。 他自然看出岑令仪的嫌弃。 加上她偷买堕胎药之事,气还堵在他心头。 这一下,他心头更恼了几分。 岑令仪一手抱着宴淮皎,一手提起筷子,俯身给他布菜。 “吃吃。” 宴淮皎看着那些菜肴,伸出小手手要去抓。 岑令仪扶住他小手,轻声哄道:“小殿下,不吃。” 她的孩子,不要吃孙佩环的任何东西。 宴淮皎看看她,咽了咽口水,乖乖抱着她脖颈,小脸依偎在她怀中,果然不再要吃。 听她话的不得了。 “汤。” 宴承徽瞧着小家伙乖巧听话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更堵了。 岑令仪盛了汤,端起碗送到他跟前,小心地不触碰到他的指尖。 他现在身上处处都沾上了孙佩环的味道。 她是半分也不想触及。 宴承徽看着她低垂的长睫,恭顺中藏着的嫌弃,重重将汤碗搁在桌上,已然叫她气得脸色泛青。 “殿下。”孙佩环此时忽然有了主意:“既然小殿下嫌这屋子里气味难闻,不如点几支香熏一熏吧。” “也好。” 宴承徽回过神来,微微颔首。 孙佩环立刻起身,点了三支香走回来,在岑令仪面前站定,上下打量她,口中笑道:“哎呀,手边也没有合用的香墩儿,我看你手挺稳的,不如你跪在这里举着香炉?” 她提议熏香,就是为了羞辱岑令仪。 不然,她就白白被岑令仪指使宴淮皎给骂了吗? 岑令仪侧眸看她。 香墩儿,也叫香坐,是专门用来承放香炉的底座。 孙佩环这是要她当一件供人使用的器物。 “殿下,你说好不好?” 孙佩环见岑令仪不说话,转而对着宴承徽扭了扭腰肢,声音又娇又嗲。 她也感觉出来一点,今晚的岑令仪让宴承徽很不满,那就趁热打铁,弄不死岑令仪也折磨她一顿。 宴承徽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岑令仪身上。 云阙也看着岑令仪,一脸不忍。 其实他知道,殿下一向对岑姑娘是下不了什么狠心的。 这个时候,只要岑姑娘服软,跪下来和殿下认个错,殿下是不会让她做香墩儿的。 坏就坏在岑姑娘性子太倔,只怕不会轻易低头。 “请殿下让灵芝来将小殿下抱出去吧。” 岑令仪沉寂片刻,低下头语调轻轻。 他没有说话。 没有说话就是默认孙佩环的提议。 或许,他正好也想羞辱她,孙佩环替他出了主意,正中他下怀。 她都随他。 只一条,她不想让孩子看着这情景。 “好。” 宴承徽眸光沉沉,冷笑一声。 她宁愿做香墩儿,也不肯服软。 有骨气。 那就如她所愿好了! “跪下吧。” 孙佩环面上带着得逞的笑意,将沉甸甸的鎏金香炉送到岑令仪手中。 这是她选的芸香院里最重的香炉,烫不死岑令仪,也累死她! 岑令仪指尖扣住炉身,屈膝跪在青砖之上,双臂用力将香炉举起。 三支线香已经引燃,袅袅香烟盘旋升腾。 孙佩环笑了一声,满意地走回去,重新挨着宴承徽坐下。 岑令仪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缕缕香雾扑下来,有些呛人。 不时有滚烫香灰落下,砸在手背腕间,一阵一阵细碎尖锐的灼痛蔓延开来。 她却不躲不闪,一动不动地跪着。 宴承徽望着她这般倔强模样,胸膛连着起伏数下,险些折断手中的筷子。 是她自己选的,她自己愿意的! “殿下,我给你倒点这个。” 孙佩环伸手去取小炉上的牛乳茶。 指尖触到乳盏,她“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收回手。 宴承徽被她的动静吸引,侧眸看她。 “哎呀,烫到了,殿下快给我吹吹。” 孙佩环将手伸到他面前,可怜兮兮的望着他。 宴承徽顿了片刻,对着她的手轻轻吹了一下。 孙佩环欢天喜地,特意看了岑令仪一眼,笑道:“殿下帮我上点药好不好?” 其实,她根本没受伤,更不需要上药。 她就要让岑令仪看看,殿下对她有多好。 “嗯。” 宴承徽应了一声。 香雾氤氲朦胧,熏得岑令仪眼眶阵阵发涩。 他就这样在她面前,对孙佩环悉心呵护,又是吹伤口,又是上药。 她应该跪远一些,就不会看得这么清楚了。 手背灼火阵阵,双臂也酸得快要脱力,这样的煎熬她尚且能够咬牙硬扛。 真正让她受不住的,是心底翻涌的心酸与悲凉。 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泪意逼了回去。 眼泪无用。 她该好好想想,怎么将这份“礼”加倍还给孙佩环。 云阙在一旁看着,满心不忍,却又不敢替她求情。 岑令仪觉得时间好像静止了,变得无比漫长。 终于,三支香彻底燃尽。 孙佩环假意没有看到,故意缠着宴承徽说话。 “殿下,香燃尽了。” 云阙出言提醒。 孙佩环狠狠瞪了他一眼。 谁没看到香燃尽了?要他多嘴。 岑令仪到底给了云阙什么好处?让他这么死心塌地? “下去吧。” 宴承徽扫了岑令仪一眼,淡淡吩咐。 “奴婢告退。” 岑令仪缓缓放下手中的香炉,手臂早已酸胀麻木到不像是自己的,手背遍布星星点点红色灼痕。 她努力克制手臂的颤抖,低头退了出去。 宴承徽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明明只有数步之遥,两人之间却好似横亘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他下意识想起身。 “殿下……” 孙佩环却一把拽住他。 这一下,也拽回了宴承徽的神思。 他端起面前的酒盅,仰头一饮而尽。 * 三日后,天色阴沉。 “要不然,就托人买点祛瘀止疼的膏药回来吧。” 灵芝守在床边,替岑令仪揉着手臂。 那晚姑娘回来,手臂都肿了。 她听闻孙佩环让姑娘做香墩儿的事,心疼的眼泪都掉下来了。 孙佩环也就罢了,她本就千方百计针对姑娘。 殿下是怎么忍心的呢? 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殿下怎么就…… 唉。 “不用,这两日已经好多了……” 岑令仪轻轻嘶了一声,怕吵醒床里侧安睡的宴淮皎,遂咬紧牙关,不再出声。 她看着宴淮皎恬静的小脸,不自觉想起宴承徽来。 那日,从芸香院回来之后,她每日忙着准备宴淮皎周岁宴的事,就没有再见过他了。 他也没有来找过她。 “看这天,好像要下雨了。”灵芝小声道:“姑娘,您说殿下会不会……” 会不会来找姑娘? 殿下最厌恶下雨天,一到下雨便要头疼,守在姑娘身边,会好许多。 这是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都知道的事情。 “不会。” 岑令仪很干脆地打断她的话。 可能是她买了堕胎药,可能是她的嫌弃,让他看到了她的决心。 他也不缺她这么一个女人。 这样挺好的。 她唯一牵挂的只有淮皎,只要淮皎陪在她身边,就足够了。 灵芝看了看她,不敢再说。 “小六,小六?” 外头,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岑令仪不由抽回手臂,坐起身来。 “姑娘,听着怎么像是太和公主的声音呢?”灵芝站起身来:“我去看看。” “让她进来。” 岑令仪自然也听出晏承真的声音来。 她给床内侧安睡的宴淮皎盖好被子,靸鞋下了床。 太和公主便步履匆匆的进来了。 “真真。” 岑令仪迎上去,她好久没有看到晏承真了,眉目间有几许欢喜之意。 “小六,你看这是不是你爹爹的笔迹?” 太和公主一把拉过她的手,将一封书信交到她手中。 “这是……家书?哪里来的?” 岑令仪看清信封上的字迹,一时又惊又喜,指尖克制不住颤抖起来。 这千真万确,是爹爹的字迹啊,是爹爹写给她的家书! 第71章 生辰礼 “宋明驰的人带回来的,他不是去边关了吗?临走时交代了手下,他要是不在上京,有什么消息就找我转交给你。”太和公主解释着,又忙着催促她:“这不,我一拿到就来找你了,快打开看看。” “好……” 岑令仪也想打开信封,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但她太激动了,手颤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能将信封拆开。 “我来。” 太和公主拿过那封信,很干脆地将信纸取了出来。 岑令仪颤抖着双手,展开家书,入目便是父亲熟悉的笔迹。 吾儿令仪亲启: 见字如晤。 家门遭祸,远徙流放,举家历尽颠簸,现居河西武威。 幸在阖府老小性命皆得保全,为父与你娘亲皆安好,你万不可日夜悬心,过度悲戚。 为父知你孝心深重,定会执意追查岑府被栽赃一事。此事内里曲折万千,牵扯甚大,贸然探寻只会招致杀身之祸,需得从长计议,你不可以身涉险。 为父恐你铤而走险,反将自己置于险境。 你如今诸事身不由己,顾好自身,便是对为父最大的宽慰。 上京永安街裕丰银号,为父预先存下一笔银两,留有暗记。你度日不易,可凭暗号取出,贴补日用。 千里之遥,再见不知何日。吾儿务必珍重自身,勿多挂念。 父手书。 信不长,岑令仪反复读了三遍,眼眶红透。 这么久以来,她一直在设法找寻家人下落,此刻,悬在心上许久的大石终于轰然落地。 她将信纸紧紧按在心口,胸脯不住起伏。泪珠儿大颗大颗涌出眼眶,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滴落在衣襟之上。 经年积压的惶恐、绝望、悲苦,在此刻尽数随着泪水倾泻而出。 爹娘、兄长、一家老小都还平安活着,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这是继找到儿子之后,她收到的最好的消息。 儿子找到了,也有了爹娘家人的下落,一切好像慢慢好起来了。 “姑娘哭什么?” 灵芝不大识字,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你老爷夫人一家都安好,现在定居河西府。” 太和公主同她解释。 “真的?” 灵芝欢喜不已,笑过之后也跟着岑令仪抹眼泪。 旁人不知,她却是知道姑娘这些日子是如何为家人的事情悬心的。 现在好了,终于有了老爷他们的下落了,姑娘也能安心不少。 “我能给爹娘回信吗?” 岑令仪冷静下来,询问太和公主。 “你写吧,我还让他给你带过去。” 太和公主点头。 岑令仪提笔书写。 父亲大人膝下: 奉读手书,得知阖家安居河西武威,平安无虞,女儿泪落数行,万千牵挂皆得消解。 关山迢递,儿只恨不能即刻奔赴膝下,侍奉左右。 儿与陆怀宥已经分开,现身在东宫,殿下夫妇待我和善,衣食无忧,父亲母亲切莫为我忧心。 昔日离散孩儿,已然寻回。二姐亦在身边,一切安好。 当年旧事,儿查到一些线索与账目,亦有人愿证父亲清白。日后儿谨遵父训,再不妄自追查。 惟愿双亲保重身体,风沙寒凉,多多添衣。 山海相隔,儿日夜遥念,盼来日云开雾散,尚有重逢之期。 纸短意长,伏惟珍重。 儿令仪谨上。 “劳烦你了。” 岑令仪将信封封上,递给太和公主。 “和我这样客气?” 太和公主一巴掌拍在她肩上。 岑令仪轻轻“嘶”了一下。 “你怎么了?我没用力呀。” 太和公主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 “还不是孙良媛?她出主意,让我家姑娘跪在地上做香墩儿……” 灵芝忍不住告状。 “孙佩环要死啊?我去帮你收拾她。” 太和公主性子急,转身便往外走。 “别。” 岑令仪拉住她。 “怎么?你还怕她?做个良媛有什么了不起?她要上天了她。” 太和公主愤愤不平。 “你以为,没有他的默许,孙良媛敢那般?” 岑令仪偏过脸儿,看向别处,缓缓开口。 “你说,是五皇兄默许的?” 太和公主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灵芝又在擦眼泪。 “五皇兄也太狠心了,好歹你们从小……” 太和公主跺跺脚,心里实在气不过。 “别说,你忘了上次被他杖责了?” 岑令仪掩住她唇。 太和公主眼珠子转了转,推开她的手,叹了口气:“我说让你跟我走,你又不跟,我帮不了你了。” 她害怕五皇兄啊,从小就怕。 五皇兄那人,打小见人就没一副笑脸,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她看见他就躲得远远的,那时候她也不理解,岑令仪和五皇兄那种冷冰冰的人,是怎么单独相处的,还能定下亲事。 真是稀奇得很。 “我不能走。” 岑令仪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宴淮皎。 之前不能离开东宫,是为了找孩子。 现在,孩子找到了,她更不能轻易离开东宫。 因为,她的孩子就在这里呀。 “随你吧,对了。”太和公主也不勉强她,想起来道:“宋明驰还让他的手下带了口信,到腊月里不是他生辰吗?他说想让你送他一枚玉扳指,我帮你出吧?” 正好她今儿个出来,等会儿就到街市上去买了。 “我去买吧。”岑令仪想了想道:“正好我去裕丰银号取银子,还给你,也把他的那几笔带过去。” 之前,手头没有银子,用了他们俩不少。 现在有银子了,她第一时间自然是想还钱。 宋明驰真心实意帮她,他的生辰礼,她自然该亲自挑选,才是朋友该有的样子。 “那又没多少,我不用你还。”太和公主牵着她的手:“那我们现在就去,正好我也给他挑一件生辰礼。” “灵芝,你照顾好小殿下,我得先去和孙良媛说一声。” 岑令仪嘱咐灵芝一句,随着她往外走。 “为什么要和孙佩环说?” 太和公主不解。 “现在,东宫后宅是她管着。” 岑令仪解释。 “她?”太和公主闻言笑起来:“孙佩环会管家?五皇兄是不是昏头了?她能管什么?” 太可笑了。 孙佩环可是出了名的嚣张跋扈,不通家务。 “下个月小殿下周岁生辰,我在辅助她置办筵席。” 岑令仪道。 “我就说她能办成什么事,原来是要你辅佐她。那你还不使点坏?让她丢好大一个脸,然后被五皇兄 责罚……” 太和公主靠到她耳边,给她出主意。 这种事,对于小六来说,还不是信手拈来? 只要小六想,把孙佩环卖了,孙佩环那个蠢东西都能给她数钱。 “小殿下是无辜的。” 岑令仪摇了摇头。 淮皎是她的儿子,她只会尽力将这筵席办得完美。 小家伙一生,就只有这一个周岁礼呢。 她怎么舍得毁了他的周岁礼? “要我说,你就是太善良了。” 太和公主哼了一声,倒也没有再劝。 “等一下你要帮我说话,她恐怕不会轻易放我出东宫。” 岑令仪挽住她手臂小声道。 “她敢。” 太和公主横眉立目。 “她是不敢得罪你的。” 岑令仪瞧她这般,不由笑了。 果然,太和公主出面,孙佩环不曾多说,便让岑令仪随她出东宫去了。 马车才出东宫,外头便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岑令仪拢紧衣领,靠在窗口处看着外头密密的雨丝,不禁想起宴承徽来。 他厌恶下雨天,会头痛。 这会儿……和谁待在一起? 夏青和么?或者,召见了孙佩环? 再过些日子,还有几个新人进东宫来呢。 “冷,你裹着我这个。” 太和公主将自己的斗篷裹在她身上。 “那你呢?” 岑令仪回过神来,朝她露出笑意。 “我这还有。” 太和公主取出一件大氅来,给自己披上。 岑令仪抬手替她整理衣帽,两人相视一笑。 * 冬日的雨,断断续续下了一个下午,天黑的也比平时更早一些。 宴承徽靠在明德殿的内殿软榻上,眉心紧皱,单手揉着太阳穴。 云阙从外头推门进来。 “殿下。” 宴承徽睁眼望向他。 “岑姑娘同太和公主一道出门,已经回来了。” 云阙禀报道。 宴承徽顿了片刻问:“家书她看了?” “看了。”云阙回道:“岑姑娘给岑大人去了家书,说找到孩子了,听岑大人的话不会冒险追查之前的事,还说……” 他说到这处顿住,抬头看看宴承徽。 “还说什么?” 宴承徽又阖上了眸子。 他头疼的厉害。 “说您和太子妃娘娘待她很好……” 云阙低下头。 他说这话时,都觉得心酸。 岑姑娘这是报喜不报忧。 她在东宫的生活,哪里谈得上是好呢? 宴承徽揉着额头,抿唇不语。 云阙摩挲着袖袋里那枚拦截回来的玉扳指,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此事来。 殿下这会儿头疼着,正是烦躁的时候。 倘若知晓岑令仪给宋小将军送生辰礼,免不得又要大发雷霆。 两个人反而更要闹到不可开交。 岑姑娘性子又倔,可别真弄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他下定决心,将玉扳指的事掩了下来,等殿下头痛好了再说吧。 “殿下,要不要属下请岑姑娘来,给您摁一摁头?” 他小心翼翼地询问。 “孤自己去。” 宴承徽缓了片刻,起身往外走。 云阙忙拿过雨伞跟上去。 第72章 娇娇,你哄哄我 夜雨敲打着窗棂,滴滴答答连绵不绝。 岑令仪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她侧过身子,脸枕在手肘处,目光落在宴淮皎恬静的小脸上。 小家伙睡得安稳,眼睫长长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覆下淡淡的阴影,小嘴抿着,呼吸均匀,乖巧的不得了。 这模样,和宴承徽睡着时真像。 她抬起手给小家伙掖了掖被角,指尖落在他软蓬蓬的小脑袋上,不知不觉间便走了神。 这样潮湿落雨的夜,天又这么冷,宴承徽是不是又头疼的厉害? 她的思绪被雨声拉回从前。 也是这样阴雨缠绵的夜晚,屋内炭火融融。 他躺在榻上,她守着他,小泥炉上慢火细煮着香香甜甜的茶酪,乳香混着茶香,溢满整个房间。 她坐在他身侧,轻轻替他摁着脑袋。 他阖着眸子,安安静静依偎在她身侧。 茶酪煮开后,她盛上一碗热乎乎的喂他喝下去。 他会牵着她的手说,有她陪着,他的头一点都不痛了。 他会将她扯到榻上,缠着她,贴在她耳边,要她说往后每一个落雨的日子,都会这般陪着他,一辈子都不会和她分开。 她窝在他怀中,红着脸点头。 他犹觉不够,非要掰过她的脸,让她看着他,一字一句跟着他学,给他许诺。 往日情景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日…… “呜呜……” 宴淮皎不知做了什么梦,皱起小脸哼哼唧唧。 岑令仪回过神来,轻轻拍他:“宝宝不怕,娘在这儿呢。” 宴淮皎哼了哼,小脑袋往她身边凑了凑,才又安然睡去。 岑令仪懊恼地叹了口气。 手臂上的酸痛还未完全退去,她怎么这么不争气,又想起宴承徽来? 她摇了摇头,不要想他。 今日下了大半日的雨,他也不曾来找她。 他已经不需要她了。 还是想想爹娘吧,他们在河西,生活的想来不轻松。 虽然爹在家书中不曾提过一个字,但她可以想见,一个罪臣带着一家老小,在全然陌生的地方,该是怎样的艰辛? 她给爹娘的家书报喜不报忧,爹娘给她的家书想来也是一样。 她越想,越是辗转反侧。 下回,等再有人带信过去时,得给爹娘带些银票去。 爹存的银子并不多,她只取了一半,还了太和公主和宋明驰的钱,给宋明驰买了一枚上好的玉扳指作为生辰礼。 余下一半,她只需要少少留下一些,分点给二姐姐,她自己在东宫,吃穿不愁,用不了多少银子。其余的到时候都托人给爹娘他们带过去。 有了银子,他们的日子能好过一些。 耳畔,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岑令仪收回神思,看着儿子没有回头。 “是不是屋子里冷了?正好我也有些冷,你到床上来,和我一起睡吧。” 她只当是灵芝来了,很自然地开口,心里盘算着,明日使个法子,让孙佩环松口让人送些炭来。 十月的天,说冷也不是很冷,大人还能支撑得住。 只怕孩子难以承受。 她担心淮皎受了凉,到时候染了风寒遭罪,她会心疼。 身后,床褥往下陷了几分,有人在她身侧躺了下来,掀开她身上的被子贴上来。 “你怎么没有将你的被子抱过来……” 岑令仪吃了一惊,她生来不喜人触碰,即便是亲如姐妹的灵芝,她也做不到同她一个被窝里睡觉。 她扭头去看,话说了一半顿住。 来的人不是灵芝。 昏黄的烛火照出宴承徽清隽淡漠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整个人带着一丝不常见的憔悴。 “你以为孤是谁?” 他眉心拧着,挨过来伸手抱她。 “殿下,这个时辰,您不该来奴婢这处。” 岑令仪抗拒地往后躲,但又怕吵醒宴淮皎,动作不敢太大。 她蹙眉。 方才还在想,他不需要她了,不过片刻他便来了。 但来了又如何? 他只是因为头疼实在难受才会过来,等雨天过了,他还是那个冷漠无情的太子殿下。 就像生病了找药吃,谁病好了还会一直带着药呢? 宴承徽不顾她的抗拒,贴上来,手臂紧紧揽住她的腰肢,从身后将她拉入怀中。 他脸埋在她头顶,深吸一口气,淡淡的甜香沁入肺腑,脑中尖锐的疼痛顿时缓解了不少。 他眉心一下松开。 “殿下该去找孙良媛才对。” 岑令仪察觉他结实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胳膊横亘在她腰腹处,箍得紧实。 她脊背不由得绷紧,不敢高声怕吵醒孩子,腰肢下意识地用力向前躲,想要挣开他的怀抱。 宴承徽不说话,手臂宛如铁铸一般,牢牢箍着她,不见丝毫松弛。 岑令仪几番挣扎还是挣脱不得,干脆两只手伸到身前,掐住他虎口处的一点肉,想迫使他松手。 就不信他不怕痛。 她心中的委屈遏制不住地涌上来,手里也用了十足的力气掐他。 他在孙佩环面前,那样羞辱她,让她做香墩儿。 这会儿又来纠缠她做什么? 她不想做他的药。 宴承徽还真不怕痛,不仅没有因为她掐他而松开手,反而贴得她愈发紧。 两人拉扯之间,被褥绞动,床板经不住他们的动作,发出轻响。 宴承徽干脆屈膝抬腿翻身而上,将她困在身下。 “殿下不是嫌奴婢脏么?怎么这会儿不嫌弃了?” 岑令仪实在不是他的对手,气喘吁吁,又气又恼,眼中含泪拿话刺他。 她知道他听不得什么。 “岑令仪,你……” “啪!” 宴承徽才来得及唤她名字,床里侧的宴淮皎被惊醒。 小家伙睡眼惺忪,迷迷糊糊之间看见爹爹压在娘亲身上。 “爹爹,坏!” 他看到爹爹正在欺负娘亲,本能一般小手一扬,清脆的巴掌落在宴承徽脸上。 床上纠缠的两人动作不由顿住,齐齐扭头看向宴淮皎。 宴淮皎处于半梦半醒之间,给了自家爹爹一巴掌,脑袋往娘亲身边一靠,眼皮一耷又睡了过去。 “宴淮皎!” 宴承徽脸色铁青。 岑令仪看着他的脸色,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她咬紧唇瓣,肩膀却克制不住抖了两下。 这一巴掌显然是不重的,将要满周岁的孩子能有多大力气? 不过,打在宴承徽脸上就不一样了。 活该。 让他欺负她。 儿子真好,这么小就会给她出气了。 “你再笑?” 宴承徽低头看她。 他压着她,自然能察觉到她在偷笑。 两人连日来的冷战,竟被小家伙这无心的一巴掌,打出一丝微妙的缓和来。 岑令仪偏过头去,继续看着儿子,不理会他。 “你给我摁一摁太阳穴。” 宴承徽躺到她身侧,低声开口。 “奴婢手臂痛。” 岑令仪再次侧身朝着床内,背对着他一口回绝。 “宴淮皎。” 宴承徽忽然支起身子,大手越过她,推了推睡在最里侧的小家伙。 “你干什 么?” 岑令仪一见他动孩子,顿时着急了,一把推开他的手。 “起来重新睡。” 宴承徽再次撑起身子,压在她身上,手上轻晃宴淮皎。 “宴承徽,你别弄他。” 岑令仪忙着拉开他的手。 他多大的人了?比她还大一岁,等过完年就十九了,孩子睡着了他还非要吵醒,这是大人能干出来的事?他幼不幼稚? 但她此刻阻拦,为时已晚。 宴淮皎已然被宴承徽摇醒,他没睡醒,有起床气,又看到爹爹欺负娘亲,更是气恼。 “娘……” 他小嘴一瘪,当即呜呜地哭出声来,伸出两只小手用力推着宴承徽,又生气又委屈。 宴承徽弄醒他,顺势从岑令仪身上下去,躺在她身侧。 不知为何,听小家伙哭起来,他反而心情愉悦。 宴淮皎这才得了空隙,小小的身子直往岑令仪怀里钻。 “宝宝不哭,咱们接着睡好不好?来,奶娘唱小曲儿给宝宝听……” 岑令仪再顾不得怪宴承徽,心疼地将小家伙揽进怀中,轻拍着哄他,细细替他擦去脸上泪珠儿。 宴承徽在这里,她也不敢和宴淮皎自称“娘”了。 “呜呜……” 宴淮皎委屈巴巴地窝在她怀里,小脸在她身上蹭啊蹭,哭声逐渐小下去。 她轻哼童谣哄着他,所有的心神都在他身上,几乎忘了身后的宴承徽。 宴承徽挪近了些,再度从身后环住她,牢牢将人圈在自己怀里。 岑令仪身子微僵,本能想要躲开他,可怀里还哄着孩子呢。 她舍不得孩子哭,只好任由他去了。 宴承徽唇角勾起一丝得逞的笑,下巴抵着她的颈窝。 他触及她微凉的肌肤,像碰到了质地细腻的暖玉,这般贴着便能缓解头痛。 他贪婪地又贴近了些,伸腿将她腿勾到自己腿间。 “你脚怎么这么凉?” 他皱眉问。 岑令仪冰冷的脚碰到他小腿,迅速往边上让开。 她没有理会他。 怎么这么凉?他自己不会想吗? 还不是拜他心爱的孙良媛所赐,这天他的明德殿都用炭火盆了,她这里却还什么都没有。 她知道,他当然巴不得她受寒,但淮皎这么小,即便在他眼中不是亲生,他对孩子也没有一丝怜悯么? 宴承徽不曾再问,只是将她双脚勾到自己小腿上,用自己的体温给她暖脚。 岑令仪再次躲开。 他不依不饶,又去勾她。 两个人四条腿在被窝里追逐起来。 “哼哼……” 宴淮皎似睡非睡,感觉到动静,又哼唧起来。 岑令仪顿时不敢再动。 宴承徽终于如愿以偿,将她双脚贴在了自己的小腿上。 卧室里安静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宴淮皎又睡了过去。 小小的一个人儿,窝在娘亲怀中,呼吸均匀,睡得香甜。 两个大人都没有睡着,但也都没有说话。 只有岑令仪冰冷的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被捂暖。 “你光哄他?” 宴承徽打破了沉默。 他的语气酸溜溜的,听起来竟似含着几分委屈。下巴抵在她颈窝处,说话时唇瓣一下一下碰在她脖颈上,带着点点热气。 痒痒的,岑令仪不由缩了缩脖子。 “不然呢?” 岑令仪反问。 难不成他和淮皎一样,也要人哄才能睡? 这么大个人了,要和孩子争宠。 “你也哄哄我。” 宴承徽拉过她的手,搭在自己额头上。 第73章 她怕怀孕 “奴婢当香墩儿手臂还没恢复,不能伺候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岑令仪抽回手,贴着他胸膛的后背再次绷紧,恭敬的语气里,又有一丝赌气的意思。 “你不这么说话会如何?” 宴承徽听她这样和自己说话就来气,抬起头来问她。 岑令仪哼了一声,身子往床里侧挪了半寸,不想被他触碰到。 不这样说话,要怎样说话? 她遭了那般折辱,还要好声好气和他说话不成? 宴承徽却如影随形,凑上来拉过她的手。 岑令仪挣了挣,没能挣脱,便作罢了。 她不想做无谓的挣扎。 宴承徽也不说话了。 他卷起她中衣的袖子,温热的掌心贴上她的小臂,细细揉捏起来。 岑令仪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一时宛如被冻住了一般,僵在那里。 她漆黑的眸子转了转,疑心自己是不是已经睡着了,正在做梦? 但手臂上温热的触觉告诉她,眼下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敢放松下来。 他心中喜怒无常,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翻脸? 卧室里安静下来,只听到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身旁的小家伙呼吸匀净,睡得很是香甜。 她窝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到底抵抗不住本能,绷紧的身子逐渐放松下来。 她原是不想睡的,可不知不觉之间,眼皮越来越沉重,竟然就这样睡了过去。 宴承徽轻轻将她的手塞进被子中,手臂穿过她脖颈下,另一条手臂搭在她腰间,下巴枕在她头顶处轻轻蹭了蹭,缓缓阖上了眸子。 脑袋依旧隐隐作痛,但比来见她之前好了许多,感受怀中人儿均匀悠长的呼吸,他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舒坦,也慢慢睡了过去。 “娘,娘。” 清早,岑令仪在宴淮皎一声又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唤中睁开眼。 小家伙穿的单薄,正坐在她身边,见她睁开眼,他笑着朝她扑来。 “你醒了,也不肯让人睡。”岑令仪将他塞进被窝中:“不冷吗?” “走……” 宴淮皎挣扎着坐起来,抬起小手指着外面。 他慢慢长大,在屋子里越发待不住,每日睁开眼就要到外头去玩。 “还没穿衣服、洗漱、吃早饭呢,不可以出去。” 岑令仪坐起身,将他抱在怀中,笑着亲亲他的额头。 每天睁眼就能看到儿子的笑脸,真是人生一大幸事。 此刻,她很幸福。 甚至觉得,忍受宴承徽那些折辱,也是值得的。 至少,儿子就在眼前,不必再牵肠挂肚。 此时,她才想起昨夜的事来,转头看床外侧。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昨夜,他替她揉手臂,揉着揉着她便睡着了,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走了也好,否则,她也不知道这会儿要怎么面对他。 或许,他又会翻脸不认人,将她羞辱一番。 “不管他了,我们先起床好不好?” 她拿过小家伙的衣裳,给他穿戴。 “姑娘,昨夜才下过雨,外面还有些冷,你多睡会儿吧,我来照顾小殿下,带他去溜溜。” 灵芝推门进来,伸手帮忙。 岑令仪指尖碰到她手背,一片冰凉。 “等会儿你抱他到园子里,遇见婢女们闲谈,就说太子殿下昨儿个晚上来偏殿了,怪我不给偏殿烧地龙,是要冻坏小殿下。” 岑令仪一边给宴淮皎系腰带,一边教她。 “我明白。” 灵芝看看她,点点头。 孙良媛敢欺负姑娘,却不敢对小殿下欺负的太过明目张胆。 小殿下名义上至少是殿下和太子妃的嫡长子,真要是冻出个好歹,孙良媛如何能赔? * 雨天过了,天气晴好。 宴承徽下了早朝,神采奕奕,步入明德殿。 “云阙,煮茶。” 他在书案前坐下,翻开公文细看。 云阙应了一声,将小铜壶放到炉子上。 “让人给偏殿送些炭,将地龙烧起来。” 他执笔时,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昨夜岑令仪冷冰冰的脚。 他在心里轻哼了一声,她不是厉害得很么?怎么连炭火都不晓得争取? “孙良媛今日已经派人给偏殿送炭了。” 云阙低头回话。 “哦?” 宴承徽看向他。 “灵芝早上带小殿下在园子中,与人说起偏殿没有炭火,说您昨夜过问了……” 云阙低声禀报。 宴承徽轻哼了一声,岑令仪贯会狐假虎威。 云阙看了自家殿下一眼,犹豫了一下,屈膝跪了下来:“殿下,属下有事隐瞒,还请殿下责罚。” 玉扳指的事,昨日下雨,他不曾敢说,今日该要说了。 毕竟,他从未隐瞒过殿下什么,这件事情,他也不敢隐瞒太久。 “何事?” 宴承徽自公文中抬起头来,微微皱眉。 他手底下的人,什么秉性他都是清楚的。 云阙有事隐瞒,应当是事出有因。 “昨日,岑姑娘跟着太和公主到街市上去,不仅取了银票,还买了一枚玉扳指。” 云阙说着,从袖袋中取出岑令仪精挑细选的那枚玉扳指来。 “呈上来。” 宴承徽放下手中公文。 云阙起身走过去,双手将那白玉扳指送到他面前。 宴承徽接过细看。 这枚玉扳指质地细腻,内里隐隐漾开水光,莹润通透,一尘不染。 边缘打磨得圆润顺滑,通身流转着一层淡淡光华,贵气内敛。 “怎么说?” 宴承徽摩挲着玉扳指,心中已然有所猜想,周身气压瞬间降到谷底。 云阙解释道:“太和公主和岑姑娘说,腊月里就是宋小将军的生辰,宋小将军托太和公主转达岑姑娘,想要一枚玉扳指作为生辰礼。姑娘就挑选了这一枚,属下半途截下来,已经另外买了一枚相似的,给他带过去了。” 他做事向来妥当,拦下这枚玉扳指,自然会妥善处理后续之事。 “为何今日才报?” 宴承徽眸光沉了下去,唇瓣抿成了一条直线,他指尖用力,几乎要将那玉扳指碾碎。 好啊,这是她特意买给宋明驰的! 宋明驰已经去边关了,她倒是对他念念不忘,要什么给什么,当真好得很。 昨夜,他只要她给他揉揉额头,她都推三阻四的。 给宋明驰买扳指,就不嫌麻烦了! “昨日下雨,殿下头疼,属下……” 云阙想要解释。 “去领十军棍。” 宴承徽豁然起身,身后的椅子被他带动,发出一声响。 “是。” 云阙低头应下。 云宫在门口听得龇牙咧嘴的。 云阙真是胆大包天。 要是换成他,别说是下雨了,就是下刀子他也不敢瞒着殿下啊! 这下好了,十军棍虽然不重,可也得疼几日呢。 宴承徽宛如一阵风似的,从他面前经过。 “殿下,要不然晚上再打云阙吧?”云宫壮着胆子道:“您这会儿打了他,谁跟您出去?” 他倒是可以跟着,但他没有云阙的本事啊,不是殿下肚子里的蛔虫,猜不中殿下的心思。 宴承徽理也不理他,径直往外去了。 “还不快跟上。” 云阙催促他。 “殿下好像动了怒,这是要做什么去?我该怎么说?” 云宫一脸茫然。 “肯定是去找岑姑娘的,到了那儿你就帮着问岑姑娘去哪儿了,殿下见了岑姑娘,你就在门口守着。” 云阙嘱咐他。 “那好吧。” 云宫苦着脸跟了上去。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偏殿院子的大门。 “见过太子殿下。” 院子中,粗使婢女朝宴承徽行礼。 宴承徽瞥了她们一眼。 “岑姑娘呢?” 云宫看了一眼自家殿下的背影,想起云阙嘱咐的话,清了清嗓子,问了一句。 “岑姑姑在卧室,灵芝带着小殿下和大陈、小陈奶娘,还有几个婢女一起去 园中玩耍,还不曾回来。” 立刻有婢女回话。 云宫又看看自家殿下,不知接下来该问什么了。 “别放任何人进来。” 宴承徽丢下一句话,径直朝岑令仪所在的卧室方向走去。 “是。”云宫响亮的答应了,朝众婢女挥挥手:“你们都退远一些。” 这差事,他拿手啊。 卧室内,岑令仪被宴淮皎吵醒,才要睡着,外头又说有人送炭来了。 待她看了炭,烧起地龙,再想睡回笼觉也不是那么容易睡着的。 她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孙佩环送来的那些炭火,用不了几日。 她不想淮皎受冻,只做这偏殿的“姑姑”显然是不够的。 孙佩环管后宅,肯定是管不久的,夏青和身子也没有恢复。 这或许是她能钻的空子,她也不用掌管这后宅多久,等这个冬日过去就行。 她想着想着,似睡非睡之间,忽然听到房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头踹开。 “谁?” 她一下惊醒,下意识翻身坐起,便看到一早就不见踪影的宴承徽去而复返。 只是,宴承徽此刻的脸色,实在是难看。 他盯着她,乌浓的眸凌厉锋锐,眼底盛着滔天怒意。下颌线紧绷,青筋浮在颈侧,明明一言不发,却已是一副山雨欲来的盛怒模样。 “殿下……” 岑令仪不知他因为何事如此生气,下意识往床里侧挪了挪。 他这般模样,叫人害怕。 “这是什么?” 宴承徽举起那枚白玉扳指对着她。 岑令仪一眼看清他手中的东西,心头不由一紧,心底随即也生出几分恼意来。 “这是我送给景骁的东西,怎么会在殿下手里?” 她蹙眉看着他。 这枚白玉扳指,是她昨日在首饰铺细细挑选,托太和公主让宋明驰的手下给他带到边关去的生辰礼,此刻居然出现在宴承徽手里。 他一直派人盯着? 那父亲家书的事,他是不是也知道? 不,他应该不知道。 他知道的话,不会轻易放过她,定会拿她的家人来做文章。 “景骁?” 宴承徽双眸猩红,逼近一步,牢牢将她盯着。 景骁,叫得好不亲热! 岑令仪直起身子,劈手去夺他手中的玉扳指,口中道:“奴婢并未卖身给东宫,与谁来往,是奴婢自己的事情,与殿下无关,还请殿下将扳指还给奴婢。” 她和宋明驰之间的事,他管得未免太宽。 宴承徽岂会轻易将这扳指还给她? 他骤然抬高手臂。 岑令仪站直身子,抱住他手臂继续去抢。 她站在床上,总能够到他的手。 宴承徽却将那玉扳指套在大拇指上,握紧拳头。 任凭她怎么用力,也掰不开他一根手指头。 “不过是一枚玉扳指,殿下想要多少没有?何必要抢旁人的?” 岑令仪到底比不过他的力气,抱着他手臂气喘吁吁。 宴承徽胸膛起伏,盯着她翕动的唇看了片刻。 他听不到她说了什么,眼里只有她的唇,和她对宋明驰的牵挂,手中忽然用力一把将她推倒在床上,俯首吻了下去。 她所有的心意,都是给别人的。 先是陆怀宥,后是宋明驰。 她的心里,从来没有他的半分位置! 妒火焚烧了他所有理智,闷得他胸腔发疼,他用力碾着她的唇,长驱直入,攻城掠地。 “宴承徽,你放开我!” 岑令仪惊恐之中,拼命挣扎。 她清晰地感知到,他疯了,他又要发疯了。 从山谷那次之后,他动不动就要。 她不要。 她害怕,怕他没完没了的折腾,也怕怀孕。 她用尽全力,拼了命地想要挣脱。 可她愈是挣扎,宴承徽心中的怒火便愈旺盛。 她是因为宋明驰,才这样抗拒他! 怒火中混杂着强烈的占有欲,愈演愈烈,他的吻亦是越发的凶狠霸道,手中再次撕开她的中衣。 第74章 宴承徽,你咬人,你是狗 岑令仪奋力挣扎。 但两人之间,无论是身量还是力量都悬殊巨大。 她怎会是他的对手? 他单手轻易扣住她双手腕,摁在她头顶上方,另一只手捏着她下颌,亲吻热烈狂悖。 她想咬他,却被他察觉,指尖捏住她面颊,迫使她张开唇。 在他癫狂的攻势之下,她毫无招架之力。 直到她因为缺氧脑子发懵,快要喘不上气来时,宴承徽才稍稍放开她。 即便如此,他的吻也没离开过她,细细密密如同雨点一般落在她脸颊、脖颈处…… 岑令仪大口喘息,挣扎着用还算自由的双腿踢他。 她眼眶通红,泪眼汪汪,嗓音发颤:“宴承徽,我恨你,我讨厌你……” “那就恨,就一同沉沦,一同死掉!” 宴承徽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眸底爱恨搅在一起染出一片赤红。 他何尝不恨她? 她已经舍弃过他一回了。 休想再度舍弃他。 不管宋明驰还是陆怀宥,又或是别的什么人,都别想从他身边带走她! 她心里没有他又如何? 他就要将她困在东宫、留在身边一辈子! “你要死你自己死!” 岑令仪气急,忽然抬头一口咬在他脖颈上。 谁要和他一起死? 她要活着,要好好活下去,要照顾儿子长大,还要去见父母家人。 她才不想死。 宴承徽闷哼一声,低头还击,一口咬在她锁骨处。 “痛,痛……宴承徽,你是狗吗?” 岑令仪眼泪一下涌出来,捏着拳头拼命捶打他。 宴承徽低笑了一声。 岑令仪动作顿住,像是被人抓住后颈的小猫,身子一下便软了下来。 他的手是极好看的。 指骨修长匀净,冷白干净。 她见过他的手,曾握着紫狼毫软笔,落笔遒劲有力。 她也见过他的手,曾在闲时点茶插花,拢得一室清雅。 他这双手,还曾温柔至极的替她拢过寒衣、掖过被角,亲手为她熬羹暖食、细拂鬓边碎发,给过她最温柔、最细腻的照顾。 “这玉扳指,是选给谁的?” 他慢条斯理地问她。 岑令仪咽了咽口水,咬着唇不说话,眼睫乱颤。 宴承徽也不生气,凑过去在她唇角亲了亲。 玉扳指被他戴在手指上,焐了有一会儿,沾染上一丝属于他的暖意。 质地细腻,微凉沁骨,滑不溜手。 “是……给你选的……” 岑令仪抽了一口凉气,羞愤的要死,却终是含着泪屈服。 不然,他会更过分。 “真乖,我很喜欢。” 宴承徽奖励似的,再次吻住她。 “疯子!” 岑令仪偏头躲开,泪眼汪汪地骂他。 两人互相折磨,呼吸较劲儿,又是一场漫长的纠缠。 她推拒,他禁锢。 她躲闪,他追缠。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一点一点磨去她的倔强,吞掉她的委屈。 不知过了多久。 床幔内的拉扯渐渐平息。 岑令仪脱力,软软陷在被褥间,脸颊潮红未褪,眼尾泛红湿润,浑身酸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所有的力气尽数耗尽,只余一片羞赧与酸涩。 宴承徽居高临下盯着她,戾气褪去,眼底只余点点暗色和残留的余温。 岑令仪缓了片刻,推开他,随手拿过破烂不堪的中衣胡乱遮着自己,便要下床。 “你去哪?” 宴承徽捉住她手腕,一把将她拽回怀中。 “我去沐浴。” 岑令仪推他,有些焦急。 她不想有身孕。 又没有避子汤可以喝,只能快些去洗个澡。 “你在嫌弃孤?” 宴承徽面色沉下来,手中将她攥得更紧。 她嫁给陆怀宥,给陆怀宥生孩子,又和宋明驰牵扯不清,他都没有嫌弃她。 他又不曾碰过别人,她还嫌弃他? “不是殿下嫌弃奴婢么?”岑令仪扫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不过现在,殿下也脏了。” 她偏过头看着别处,耳垂红得像一块通透的玉。 他也不说拿件衣裳遮一遮,就这样大喇喇地坐着,不知羞耻,哪里像个东宫太子的样子了? “我收利息而已。” 宴承徽也不恼,仍然拉着她不松手。 这是她欠他的。 “你放开,我要去沐浴。” 岑令仪将自个儿的手腕往回抽。 “我的东西还在你身上没拿出来。” 宴承徽将她拉近,语气暧昧。 “没有。” 岑令仪用力想甩开他的手逃跑。 她急着去沐浴,也是急着去将那玉扳指扔了。 他方才用玉扳指……现在那玉扳指还在…… 那还能要吗? 肯定不能留着了,要赶紧扔掉。 “你身上,也的确没地方可藏。” 宴承徽上下扫了她一眼,唇角微勾。 “你……” 岑令仪羞恼至极,想骂他都骂不出口。 整个人像从蒸笼里捞出来的一样,被热气熏成了粉色。 “你亲口说了,是给我选的,还想赖账不成?” 宴承徽凑近,捉住她腰肢。 “宴承徽,你无耻,不要脸!” 岑令仪挣扎着大骂他。 宴承徽俯首吻下来,咬住她下唇。 “放开我,你是狗吗?” 岑令仪含含糊糊地骂他。 眼前天旋地转,她跪在了被褥上,两只纤细的手臂被他扯过去背在身后。 “这样,才像小狗。” 宴承徽贴在她耳边,啃噬她单薄的肩,沙哑地低语。 “你咬人,你才是狗。” 岑令仪哭着骂他,眼泪流的到处都是。 “是,我们都是狗。” 宴承徽反而笑了。 这一折腾,便到了午饭时分。 岑令仪又饿又累,蜷缩在床角,再没有了起身去沐浴的力气。 宴承徽摆弄着那枚玉扳指,将它戴在左手的大拇指上,抬手细看。 “眼光不错,与孤相宜。” 他的语气从容淡漠。 那玉扳指,才从清水中捞起,水珠顺着圆润的轮廓缓缓滚落,玉面上缀着细碎水光,莹白通透,水头充盈,似笼了一层朦胧的月华,看着比之前更柔和饱满。 “你还给我!” 岑令仪又恼又羞,劈手去夺。 她脸儿酡红,快要羞化了,什么也顾不上,只想快点将玉扳指抢来丢掉。 这玉扳指,哪里还能戴? “送出的物件,哪有要回的道理?” 宴承徽手轻轻往后一缩,躲开她的动作。 “我不是送给你的!” 岑令仪叫他气坏了,脱口而出。 “那是送给谁的?” 宴承徽抬起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她,眸光微沉。 “是给你的。” 岑令仪迅速改了口,缩回床角拉过锦被裹着自己。 好汉不吃眼前亏。 宴承徽轻哼一声,起身下床。 宴承徽站在床边,不紧不慢地一件一件将衣裳穿了回去。 卧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他身上衣料摩擦带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岑令仪盯着他系腰带的手,那玉扳指戴在他手上实在是刺目得很。 她迟疑了好一会儿,直到他要走了,才小声开了口,语调软软的,难得有几分哀求之意:“你还给我吧,我改日重新选一枚给你。” 他不会真想戴着这枚玉扳指的。 是故意这般羞辱她。 她想,她姿态软一些,他会将这玉扳指还给她的。 “我就喜欢这枚。” 宴承徽系上玉带钩, 整理衣摆,好整以暇地瞧了她一眼。 穿上衣裳,他恢复一贯的淡漠,还是那个清隽矜贵的太子,和方才判若两人。 衣冠禽兽。 岑令仪偏过头去,在心里骂了他一句。 宴承徽阔步往外而行,走到房门处又回头,淡声警告道:“别再给宋明驰买任何东西,否则……” 他深深看她一眼,意味深长。 “你滚!” 一个枕头砸落在他身上。 岑令仪又羞又恼,被他气得几乎失去理智,抓起枕头就砸向他。 宴承徽看了一眼落在脚边的枕头,眸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离去之后,岑令仪生了一会儿闷气,打起精神沐浴,换了一身中衣,又忙着将床上草草收拾了一番。 想起灵芝上回问她屋子里什么气味,又撑着打晃的腿起来,走过去推开窗换气。 午饭时分了,淮皎应该早就不耐烦了。 果然,她才坐下不过片刻的工夫,灵芝便抱着宴淮皎回来了。 “娘,娘!” 宴淮皎一见到岑令仪,便扑腾着两只小手,朝她迎过去,迫不及待地要她抱。 “来。” 岑令仪瞧见儿子,一身疲惫与心酸皆消,眉眼含笑,伸手将他接过来。 “这么冷,姑娘怎么还开窗户?” 灵芝看了看左右,走过去关窗。 “透透气。” 岑令仪低下头,抬手逗着儿子。 “烧了地龙是暖和了不少。”灵芝转身看她:“摆饭吗?” “嗯。” 岑令仪点点头,抱着儿子出了卧室。 灵芝去取了午饭,将几样简单的菜摆在偏殿的桌上。 其中,有几小碟是宴淮皎的午饭,小米山药粥,鲜嫩南瓜泥,清蒸鲈鱼碎,炖得极烂的瘦肉糜,还有少量柑肉。 “等会儿吃过饭,我和他一起睡会儿。” 岑令仪喂了小家伙一口粥。 “好。” 灵芝看了她一眼。 她知道殿下来偏殿半日,将人全都拦在外面的事,有心想问问姑娘是不是没事。 但看姑娘这样,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开口。 姑娘的气色看起来很好,面色红润,眸光潋滟,但又一副很疲惫的样子,像是累着了。 她隐约也懂些男女之事,姑娘性子要强,只怕问多了她会伤心。 罢了,还是别问了。 “我弄……吃。” 宴淮皎和岑令仪抢勺子。 他要自己吃。 “你会吗?” 岑令仪好笑地松手,看着他将勺子歪歪扭扭杵进碗中。 “小殿下,让奴婢来吧。” 灵芝欲接过勺子喂宴淮皎。 “让他自己来。” 岑令仪扶住桌上的碗,由着宴淮皎拿勺子在碗里戳戳。 他这么大,正是喜欢自己动手的时候,就该由着他学。 勺子上沾了一点南瓜泥,还没喂到嘴边呢,宴淮皎老远就张开小嘴,手里晃晃悠悠,鼻尖、嘴上都沾上了。 岑令仪和灵芝都被他可爱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 宴淮皎见她们笑,也跟着咧嘴笑,露出几颗白白的小奶牙来。 “岑令仪,你给我滚出来!” 孙佩环的喝声,打破了和谐欢快的气氛。 “姑娘,是孙良媛。” 灵芝闻声,不由紧张起来。 “别怕。”岑令仪将宴淮皎交给她:“你照顾好小殿下。” 她蹙眉看向门口,孙佩环这突然之间冲到偏殿来发什么疯? 孙佩环一身华服,脚步急促,腰间环佩撞击出脆声,径直冲到岑令仪面前。 “见过良媛。” 岑令仪起身,神色平静地屈膝行礼。 “岑令仪,你这个下贱的东西,你做了什么?” 孙佩环二话不说,一把扯住她的衣领。 岑令仪衣带松散,露出锁骨上的牙印,青红交错的密密麻麻,满是暧昧的痕迹。 第75章 你恬不知耻 “贱人!贱人!”孙佩环勃然大怒,抬起手就要给岑令仪一巴掌:“你果然勾引了殿下!” 她今日上午寻殿下说话,结果殿下将半日光阴全耗在这偏殿。 云宫那个没眼力见的东西,死活不肯她进门。 她在外面等的心焦死了,要不是殿下在里面,她早就一把火点了这偏殿,烧死岑令仪这个贱人。 在外面等待时,她心中就有了猜测。 孤男寡女待在一起,还能做什么? 更何况,殿下之前和岑令仪又是那样的关系,他曾经那么喜欢过岑令仪! 她心头早已经妒火燎原。 再加上殿下出来也没和她说几句话,就以公务要处置为名,随意打发了她。 这般一来,她哪还能按捺得住心中的妒火? 岑令仪往后退了一步,躲开她的动作。 “你一个下人,还敢躲?” 孙佩环有些意外,反而更愤怒,眼睛一下红了。 “奴婢是小殿下的下人,不是良媛的下人。” 岑令仪望着她,从容地开口。 “下人就是下贱之人,还分谁的下人吗?你也配吃这些东西?” 孙佩环满身戾气,见打不到她,两手抓住桌沿,扬手用力一掀。 “哐当——” 一声巨响,满桌菜肴翻了一地,瓷碗碎裂,一片狼藉。 “灵芝!” 岑令仪将抱着宴淮皎的灵芝拉到身后护着。 “娘……” 宴淮皎到底年幼,被孙佩环这阵仗一吓,一时害怕,自后头揪着岑令仪的衣裳,撇着小嘴就要哭。 “小殿下不怕。” 岑令仪转身将他接过来抱在怀中,轻拍着宽慰。 灵芝忙上前,护在他们母子身前。 孙佩环气得大口喘气,还觉得不解气,又摔打起偏殿内的其他东西来。 一时响声不断,宴淮皎被吓得一惊一惊的。 “请良媛停手,你吓到小殿下了。” 岑令仪将小家伙护在怀中,拔高声音朝孙佩环开口,毫无惧色。 “吓得他又如何?怎么不吓死他!” 孙佩环怒不可遏,口不择言。 “小殿下若吓出个好歹,孙良媛能赔得起?” 岑令仪望着她,眼底带着几分嘲弄。 孙佩环吓到她儿子了。 她不会让着孙佩环。 “我赔不起?”孙佩环一下蹦起来:“这天底下,还有我赔不起的东西?” 可笑。 她父兄在边关上阵杀敌,守卫国家。 陛下和太子殿下都高看他们孙家一眼。 岑令仪一个卑贱的下人,敢和她说这种话? “孙良媛未曾生养过,哪来的孩子赔小殿下?” 岑令仪扫了一眼她平坦的小腹,语气平静。 孙佩环却从她的话语和眼神中听出讥讽,简直字字诛心。 她生平最痛就是没能和宴承徽圆房,给他生下个一儿半女的。 爹娘也经常说起,让她早日为太子殿下诞下子嗣,也好固宠。 她又不好意思告诉娘,她和宴承徽还没有圆房的事,每次都是含含糊糊答应。 现在,圆房和生孩子几乎成了她的心病。 岑令仪说这话,简直触了她的逆鳞。 “这般碍眼小东西,留着也是祸根,不如让我直接摔死来的干净!” 孙佩环平日里想起宴淮皎来,就恨不得这个孽种死了才好。 此刻翻涌上来的嫉妒与羞怒,冲得她彻底失去了理智。 话音落下,她冲上前,抬手便去夺岑令仪怀中的宴淮皎。 “你敢!” 岑令仪浑身血液一瞬间涌上头,保护孩子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想也没想,飞起一脚踹向孙佩环的小腹。 “咚”的一声闷响。 明明她的气力远不及孙佩环,却一脚将孙佩环踹得跌坐在地,鬓边珠钗都掉在了地上。 灵芝和冲进来阻拦孙佩环的荷花、兰花都惊呆了。 孙佩环可是武将之女,习过拳脚的。 岑令仪身姿纤弱,怀里还抱着孩子,居然能一脚将孙佩环踹倒。 灵芝不禁想,这大概就是“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吧。 “岑令仪,我杀了你!” 孙佩环没有料到一向隐忍退让的岑令仪竟敢对她动手,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她愣了一下,起身疯了一般再次扑向她。 “良媛,不可……” “良媛,你冷静些……” 荷花和兰花连忙左右拉住她,连连出言相劝。 岑令仪觉得自己方才的一脚,似乎耗尽了全身力气,腿软的不行。 她身子微微晃了晃,双臂依旧牢牢将受惊的宴淮皎护在怀中,脊背绷得笔直,胸口剧烈起伏。 灵芝连忙扶住她。 大陈、小陈奶娘和几个婢女也跑了进来,围在岑令仪身边。 她们倒不是担心岑令仪,而是要齐心协力护住宴淮皎。 她们是专门在小殿下偏殿伺候的,小殿下要是有什么好歹,她们也要小命不保的! “良媛,您冷静一点,小殿下是皇嗣,谋害皇嗣是死罪啊,到时候就算太子殿下有心护着您,只怕陛下那里也不肯。” 荷花见孙良媛要伤害宴淮皎,魂都吓飞了,连忙在她耳边小声劝说。 真要是伤害了小殿下,孙良媛能不能活她不知道,但她和兰花这种没能阻止她的贴身婢女,肯定是死路一条。 孙佩环红着眼睛,气喘吁吁,满脸杀意的盯着岑令仪。 岑令仪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分毫退让。 孙佩环对淮皎的恶意,她感知到了。 即使孙佩环今日不伤淮皎,保不定她来日也不伤淮皎。 既然在这东宫之中抽不开身,她不能再无欲无求了。 她来东宫时,想好了退让、隐忍,但一味如此,保护不了她的孩子。 她要夺势! 一念落定,她盯着孙佩环,眼底闪过锐利的锋芒。 “良媛,我们先回去,从长计议。” 荷花同孙佩环耳语。 “你给我等着,这件事没完!” 孙佩环也知,再继续下去讨不到便宜,恨恨地瞪了岑令仪一眼,丢下一句狠话转身去了。 岑令仪看着她走出偏殿,腿下不由一软。 “姑娘!” 灵芝连忙扶住她。 大陈奶娘搬了椅子来,给她坐下。 “孙良媛这是怎么了?忽然这样?” 她口中忍不住嘀咕。 “她对小殿下有恶意,往后你们一定要盯紧了,保护好小殿下,否则我们都会没命。” 岑令仪环顾她们,肃着脸儿交代。 “是。” 众人齐声应下。 这半日,岑令仪实在太累。 她哄着宴淮皎睡着之后,自己也很快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是日落西山。 她睁开眼,猛地坐起身来。 “淮皎!” 睡在她身边的宴淮皎不见了! “姑娘,小殿下在我这呢。” 灵芝的声音传来。 岑令仪扭头,看到宴淮皎好端端的在她手中抱着,顿时松了口气,拍了拍心口。 孙佩环中午发疯要摔死宴淮皎,着实吓到她了。 “你不知道,小殿下可乖了,他睡醒了我和他说你累了,让你多睡一会儿,他就乖乖的不出声。只是一会儿就要到床上看看你在不在。” 灵芝笑着和她说话。 “娘。” 宴淮皎笑得露出几颗小牙,朝岑令仪拍手手。 岑令仪看着他,面上不禁有了笑意。 “我让人去拿晚饭。” 灵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灵芝。” 岑令仪叫住她。 “怎么了,姑娘?” 灵芝回头看她。 “你带好他,我去太子妃那处一趟。” 岑令仪起身下床。 “好。” 灵芝点头应下。 她不问姑娘去做什么,姑娘想 说的时候会告诉她的。 反正,姑娘做什么事都有她的道理。 岑令仪行至东宫寝殿时,天已经傍黑。 她远远看到门前廊下站着一道人影,看着像云阙,细看又不像。 走近了一瞧,还真是云阙,只是站着的姿势不太对。 “姑娘。” 云阙见到她,低头行礼。 “客气了,你腰怎么了?” 岑令仪回礼,不由问了一嘴。 云阙在此处,宴承徽肯定就在里面了。 她朝殿内望去。 果然,宴承徽正端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用着晚膳。 左手大拇指上,那枚显眼的玉扳指刺得岑令仪眼睛疼。 他还真戴着了! 她的脸腾的一下烧起来。 他是不是癔症了?从前那么清润温雅的人,怎会做出这般事来? 夏青和面带笑意,一只手臂挂在脖子上,望着宴承徽的眼神中满是柔情。 食不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不小心碰了一下。” 云阙有点过意不去,转头小声回了一句。 岑令仪点点头。 片刻后,宴承徽放下了筷子。 “年年,上茶。” 夏青和也放下筷子,吩咐一句。 “殿下这枚玉扳指,从前不曾见过,新添的?” 夏青和看着宴承徽手上的玉扳指,笑着询问。 “嗯。” 宴承徽神色淡淡。 岑令仪脸上遏制不住烧的更厉害。 他是怎么做到像个没事的人一样的? 恬不知耻! 对,他就是恬不知耻! “我记得,殿下从前是不喜欢戴首饰的?” 夏青和试探着问。 “太子妃若无旁的事,孤先回明德殿了。” 宴承徽不曾接她的话,欲起身离去。 “殿下请等一下,我今日特意请殿下来,是想和殿下说明一件事。” 夏青和忙出言挽留他。 从法华寺失火一事过后,他就对她冷淡的很,一次都没有来过她这里。 就连她受伤,他也是让云宫送了些东西来,就算是了了事。 她不知道他知道多少。 那小沙弥已经死了,现在没有人能证明,那场火是她让人纵的。 宴承徽坐回去看向她,并不言语。 “这些日子,也派出不少人查我受伤一事,殿下想必是已经知情,此事和孙良媛有关。” 夏青和缓缓道。 宴承徽微微颔首,还是没有说话。 “我也问过了,孙良媛是觉得,法华寺那场大火是妾纵的,才会派人对我动手。”夏青和脸上有了几许凄楚之色:“殿下,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我的品性您清楚,即便是岑妹妹,我也不曾对她动过一丝恶念,又何况孙良媛的父兄对殿下还有大用处?我怎么也不会坏殿下的大事的。” 岑令仪闻言,唇角讥讽地翘了翘。 夏青和这般言辞,放在从前她是信的。 放在现在,她一个字都不信。 不过,夏青和不需要她相信,只要宴承徽信就够了。 殿内沉寂下来。 宴承徽盯着夏青和看了片刻,才缓声开口:“孤自然知道,你不会做出纵火的恶劣行径。” 岑令仪在心里嗤笑了一声,他果然信得过夏青和。 他对夏青和,也是有爱意的。 要不然怎会让她做太子妃,还时不时的来陪她用饭,在寝殿过夜? 孙佩环风头再盛,也没能压过夏青和去。 从前他和她说,他的爱有限,只独给她一人。 如今他的爱倒是多,分给了这么多人,还有得剩下给将进东宫的新人呢。 甚是博爱。 “妾求殿下,给妾做主。” 夏青和起身朝宴承徽跪了下来,受伤的手臂悬在身前,泪水涟涟地望着他。 岑令仪饶有兴致地看着殿内的情景。 孙佩环和夏青和,宴承徽到底会向着哪一个? 第76章 勾引 宴承徽的视线落在夏青和身上,顿了片刻道:“边关战况胶着,沙场鏖战,不好令孙正烈父子分心。” 岑令仪听明白了。 这是不能动孙佩环的意思。 看样子,在夏青和和孙佩环之间,他还是向着孙佩环的。 夏青和面色白了几分,强压下心中愤懑,很是体贴地道:“我明白殿下的意思,此刻对孙佩环问罪,极易牵动前线,动摇军心,国事为重,是我思虑不周了。” 她心凉了半截。 其实,她也知道孙正烈父子领兵在边关,对宴承徽很有作用。 所以,她也并没有指望宴承徽会严惩孙佩环。 可她以为,宴承徽总会做做样子,对孙佩环稍加惩戒,全了她这个太子妃的脸面吧? 没想到,宴承徽居然一丝也不肯动孙佩环,可见他对孙佩环的情意。 “起来吧。”宴承徽淡淡道:“好生养伤。” “听说孙良媛中午去偏殿闹了一场,不知道淮皎怎么样了?” 夏青和起身,低头小声道。 “孤听云宫说了,不过摔了些东西,无妨。” 宴承徽抬步往外走。 岑令仪闻言掐住手心,退到门边低头立着。 他对淮皎,如此漠然,早已听说孙佩环大闹偏殿的事,却连看都不曾去看孩子一眼。 他即便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他亲生的,总归也应该有些感应。 她在不知道淮皎就是她的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对淮皎倾注了全部的爱。 那孩子骨子里也亲近宴承徽。小时候,只有她和宴承徽抱着,他才不哭。 可惜,宴承徽对淮皎没有一点怜惜。 宴承徽走到门口,瞧见她步伐顿了顿,便一言不发地带着走路有些不利索的云阙离开了。 岑令仪低着头,一眼也没看他,全当他不存在。 他们之间,能做最亲密的事,可一旦在床下见了面,彼此就别扭得很。 这状态…… 就很奇怪。 大概这就是同床异梦吧? “娘娘,岑姑姑过来有一会儿了。” 岁岁进门禀报。 “岑妹妹,进来吧。” 夏青和朝外招呼了一声。 她坐在主位上,面上的失落迅速掩去,换作一片平和的笑意。 “奴婢见过太子妃娘娘。” 岑令仪走进殿内,屈膝行礼。 “岑妹妹客气了,快请坐,可曾用过晚饭?” 夏青和含笑问她。 “多谢娘娘关心,奴婢用过了。”岑令仪没有坐下,只轻声道:“不知娘娘的伤怎么样了?” “左臂折了,肋骨折断两根。”夏青和眼底闪过悲愤:“方才,殿下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宴承徽不让关门,岑令仪既然等在门口,应该是将一切尽收眼底了。 她看着岑令仪,嫉妒、痛恨、羡慕……心绪复杂难言。 孙佩环大闹偏殿的事她都已经知晓,自然也知道宴承徽在偏殿逗留一上午的事。 孙佩环藏不住话,岑令仪“勾引”宴承徽的事,此刻早已在东宫传遍。 是不是勾引,还两说呢。 旁人不知,宴承徽对岑令仪的爱恨纠结,她是看在眼里的。 而且,今日白日宣淫是坐实了的事。 宴承徽性子冷,刚直不阿,严气正性,却对岑令仪做出这般失控的事来。 可见他从未真正放下岑令仪。 她后悔,当初就不该揣摩宴承徽的心思,将岑令仪放进东宫来。 她以为,宴承徽恨极了岑令仪,他又爱洁,怎会去碰岑令仪一个生过别人孩子的女人? 没想到,宴承徽就是这么做了。 “是。”岑令仪直视她,开门见山:“奴婢有法子替娘娘报仇。” “你?”夏青和闻言愣了一下:“如今殿下都不肯动她,你有什么手段?” 她是不信岑令仪的话的。 宴承徽身为东宫之主,他不点头,谁能动孙佩环? “娘娘知道,奴婢这些日子在芸香院帮忙预备小殿下周岁宴的事。” 岑令仪说话不疾不徐,点到为止。 夏青和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她自然明白岑令仪的意思,这是在芸香院抓住孙佩环什么把柄了? “岑妹妹想要什么?” 她知道岑令仪聪慧,想来不会白白帮她,肯定是有所求。 “奴婢要东宫后宅掌管之权。” 岑令仪看着她,直白且大胆。 “什么?”夏青和失声道:“岑妹妹,你如今只是东宫偏殿的姑姑罢了,哪有下人掌管后宅的道理?” 她心中生出愤怒。 掌宫之权,那是她身为太子妃才该有的权力。 岑令仪也敢肖想? “奴婢听说,贵妃娘娘年轻时,也曾以宫女之身掌管过陛下的后宫。” 岑令仪看着她,神色不变。 宫女都能掌管陛下的后宫,她一个掌事姑姑,管一管东宫后宅,有何不可? 夏青和沉默了。 萧贵妃年轻时,和陛下之间不知怎么的,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掌宫之权,与其留在孙良媛手中,不如放在奴婢手里,至少奴婢会好生护住小殿下,与娘娘也有幼时的情谊,不是吗?” 岑令仪在与夏青和摆出利害关系,让她抉择。 反正,夏青和暂时也夺不回这权利,不妨给她? 夏青和一时没有说话。 她动摇了。 旁人不知,她心里却是有数的。 自从纵火一事之后,宴承徽对她的态度大不如从前。 大概是已经察觉到那场大火跟她有关系。 她想拿回掌宫之权,恐怕是遥遥无期。 “其实,贵妃娘娘之前也和奴婢提过此事。”岑令仪缓声道:“只是奴婢觉得,太子妃娘娘是东宫之首,还是要您首肯,奴婢接管东宫后宅才算名正言顺。” 她的话,明里是敬重夏青和,实则是在告诉她,这件事贵妃娘娘就能做主。 这是真的,但后宫情形也复杂,她不想给萧贵妃添麻烦。 夏青和面色变了变,旋即笑道:“岑妹妹自幼聪慧,事事周全,东宫后宅交给你打理,我很放心。” “谢太子妃娘娘成全,待奴婢检举孙良媛时,还请娘娘出面做个见证,奴婢先告退了。” 岑令仪行礼告辞。 她来这一趟,只为了要夏青和这句话。 夏青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娘娘,您真打算让她掌管东宫后宅?” 年年不放心,上前小声询问。 “看样子,她是已经抓到孙佩环的把柄了。以孙佩环的性子,是守不住这权力的,你说不给她,接下来会是谁接手这掌宫之权?” 夏青和看了她一眼,脸色很不好看。 年年愣了一下:“只有顾良娣了?或者是过阵子要进东宫的秦家姑娘?” 她摇了摇头,这两者和娘娘都合不来。 “ 其他谁都不好掌控。”夏青和缓缓道:“淮皎还是要保护好的,岑令仪对他、对我至少都没有恶意。” 宴淮皎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外面的人不知道,陛下也不知道,那孩子是她坐稳太子妃之位的保障。 眼下,只能先这样了。 * 寒风瑟瑟。 陆怀宥步履匆匆,进了二皇子宴清辞的书房。 宴清辞站在书案边,手持佛珠,阖眸默念。 “下官见过二殿下。” 陆怀宥上前行礼。 “你来了。” 宴清辞睁开眼,绕到书案后坐下。 “殿下,下官已经听了下属禀报。太子殿下此番出手极准,不止拿捏住周主事贪墨罪证,连咱们在商路上往来账册,都已经被他查到了。再这样由着他查下去,殿下手底下所有隐秘势力都将彻底暴露,到时候要如何向圣上交代?” 他满目忧虑,看着宴清辞。 这可是大罪。 以陛下的性子,若知道二殿下所为,就算二殿下是皇子,只怕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宴清辞坐在那处,指尖死死攥着佛珠,眸色沉沉,思虑万千。 “他这样咄咄逼人,是想将我连根拔起。”宴清辞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那就换个法子对付他。” “什么法子?” 陆怀宥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宴承徽的儿子,没几日就要过周岁了吧?” 宴清辞面色恢复一派清和,笑得满目慈悲,却叫人看得毛骨悚然。 “殿下的意思是,绑了东宫的小殿下?” 陆怀宥大着胆子,试探着问。 “不,一个孩子能起什么作用?死了他还能继续生。” 宴清辞缓缓摇头,面上笑意愈发浓郁。 “那殿下的意思是?” 陆怀宥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是绑架宴淮皎,那殿下提他做什么? 宴清辞没有说话,起身走到后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 “绑岑令仪。” 片刻后,他吐出一句话。 岑令仪死了,可就没有第二个了。 陆怀宥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道:“据下官所知,太子并不在意岑令仪,她在东宫过的日子并不好,时不时就会被太子羞辱一顿,太子留着她,是为泄愤。” 这些,都是岑令仪从前告诉他的。 她不会骗他。 他不想宴清辞对岑令仪动手。 宴清辞笑了一声:“在不在意,要绑了才知道。” 岑令仪离开多久,宴承徽就出去办公务多久,他不信世上有这样的巧合。 “倘若太子不在意她,您绑了她岂不是耽误时间,到时候……” 陆怀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相劝。 “你是不是至今还对岑令仪念念不忘?” 宴清辞忽然转过身来看着他。 “下官……” 陆怀宥迟疑着,没有说下去。 他当然忘不了岑令仪,一辈子也忘不了。 如果不是为了能娶到岑令仪,他又怎会追随二皇子?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得到她! “你别忘了,你对岑家做过什么,她若知道真相,能放过你?” 宴清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她不会知道的。” 陆怀宥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 这话不知是对二皇子说的,还是对他自己说的。 宴清辞只是哼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第77章 取悦孤 “岑姑姑,我看到孙良媛往殿下的明德殿去了。” 梅香跑进偏殿,朝岑令仪禀报。 岑令仪正和灵芝一起哄着宴淮皎学走路。 小家伙能自己站好久,但就是不肯往前挪步,惜命得很。 “你去帮我请一下太子妃娘娘,让她直接到明德殿院门口同我会合。” 岑令仪将宴淮皎交给灵芝,吩咐梅香。 “是。” 梅香转身去了。 “姑娘,外头冷,你披个斗篷吧。” 灵芝抱着宴淮皎,朝岑令仪开口。 “好。” 岑令仪转身去取斗篷。 “娘,要娘,要抱抱……” 宴淮皎见她要走,急得都会连着说三个字的话了。 “宝宝乖,娘去去就回来,你跟着灵芝好不好?” 岑令仪瞧他依赖自己的小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捧着他的小脸,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唔,娘……” 宴淮皎撇撇小嘴不愿意。 “给。”岑令仪取了一粒糖给灵芝,嘱咐她:“只能给他舔舔。” 灵芝笑着答应一声。 “糖糖!” 宴淮皎乌溜溜的眼睛顿时亮了。 “小馋猫。” 岑令仪笑着捏捏他的小脸,才快步去了。 她抵达明德殿院门前时,夏青和还没有到。 寝殿离明德殿的距离,确实比偏殿要远些。 “岑妹妹。” 夏青和步履匆匆,远远招呼她。 “见过太子妃娘娘。” 岑令仪屈膝行礼。 “岑妹妹客气了。” 夏青和打量了她一眼,她的礼仪一直是无可挑剔的。 岑令仪往后退了一步。 夏青和明白她的意思,朝门口守着的侍卫道:“劳烦通报殿下一声,就说我和偏殿的岑姑姑求见。” 岑令仪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正瞧见荷花和兰花等在廊下,看来孙佩环果然在里面。 云阙和云宫也在,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侍卫通传过后,转圜回来行礼:“殿下请娘娘和岑姑姑进去。” 夏青和走在前头,轻声问她:“你都准备好了?” “是。” 岑令仪轻回了一句。 “准备了什么?需要我怎么做?” 夏青和又问。 她现在还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岑令仪要拿什么说事。 “娘娘到时候只需站在我这边,替我说话便可。” 岑令仪微笑着回了一句。 “好。” 夏青和也不追问。 岑令仪不说,也有好处。 如果其中真的出了什么纰漏,到时候也怪不到她头上。 “见过太子殿下。”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朝宴承徽行礼。 岑令仪嗅到炙肉的香气,不由抬眸瞧了一眼。 是孙佩环给宴承徽送的炙肉,闻着不像是羊肉,也不知是什么肉,很香。 “何事?” 宴承目光先从岑令仪身上掠过,才落在夏青和脸上。 单薄的人儿半垂着眉眼,浅色斗篷拢着她纤瘦身形,后背挺得笔直。 这斗篷太简陋了。 从前,她喜欢穿红色的斗篷,雪白兔毛镶边,柔软蓬松地拢在她小脸下,笑起来明艳娇憨,一望便知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贵女。 孙佩环站在宴承徽身侧,衣着华贵,梳着高髻,依旧抬着下巴看岑令仪和夏青和,一副恃宠而骄的模样。 “殿下。”夏青和含笑道:“岑妹妹说,有事情要禀报,我是陪着她来的。” 宴承徽看向岑令仪。 “殿下,奴婢要揭发孙良媛掌管东宫内务期间,假借殿下之名,鬻卖官爵,私收重金厚礼。” 岑令仪低头出言,姿态恭谨,坦坦荡荡,毫无怯懦。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静。 宴承徽抿唇不语,扫了孙佩环一眼,漆黑的眸中闪过一丝厌烦。 夏青和则有些惊讶地看了岑令仪一眼,她抓到的居然是孙佩环这么大的把柄吗? 难怪她对争夺掌管东宫内务一事志得意满。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足够孙佩环受惩戒了。 孙佩环脸色一下变了,当即厉声反驳:“我何时做过此等事?岑令仪,你无凭无据,竟敢在殿下面前凭空对我泼脏水,该当何罪?殿下,你可要给我做主啊!” 她嗓音尖利,很有底气,揪着宴承徽的袖子晃动,一副被冤枉的模样。 那些事,岑令仪不可能抓到实证的! “你可有证据?” 宴承徽靠到椅背上,看着岑令仪的眼神带着几许审视。 “奴婢出不去东宫,没有拿到证据,但奴婢可以告诉殿下线索,殿下一查便知。” 岑令仪抬起乌眸,缓缓开口。 他是真心想护着孙佩环,鬻卖官爵这样的大事,用的还是他的名义。 一个不慎,他太子之位都保不住。 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还用这种眼神看她,一副要护住孙佩环的模样。 要不是为了拿到掌宫之权,保护儿子,她才不管他这些乱糟的事。 “那就是没有证据,殿下你别听他胡说!” 孙佩环闻言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说说看。” 宴承徽偏头看着岑令仪。 “孙良媛的远房堂侄孙昌,不曾参加过科举,没有任何资历,凭孙良媛用殿下名义举荐,入工部缮造所任书吏,专管行宫修缮物料账目,油水颇丰。为这个差事,孙良媛收下孙昌八颗大东珠为酬,由其母徐氏亲自送进芸香院。” 岑令仪不紧不慢地开口,缓缓道来。 孙佩环脸上血色逐渐褪去。 岑令仪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连谁送的礼、她收了什么都知道? 是不是徐氏告诉她的? 徐氏这个老贱妇,嘴松得很! “孙良媛姑母家姻亲吴桢,也是一介白身,凭孙良媛以殿下的名义举荐,得顺天府税课司巡拦肥缺,执掌城外集市商税稽查,可私扣商税、收受商户孝敬。此人托人给孙良媛奉上赤金全套头面,还有五百两白银。” 岑令仪不疾不徐地说着,字字句句条理清晰,掷地有声。 孙佩环面色彻底白透,心头巨震,万万没想到她私下做的隐秘交易,竟被岑令仪查得一清二楚! 她到底是怎么查出来的?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想,是不是芸香院有内鬼? “孙良媛所受的贿赂,殿下派人去芸香院一查便有。另外,殿下还可以去看看工部和顺天府两处衙门的人事保荐文书副本,白纸黑字写着东宫太子和良媛孙氏举荐。” 岑令仪直视宴承徽,眸光从容坦荡。 宴承徽眸光沉沉回望她,神色淡漠,喜怒难辨。 “殿下,你别听她胡说八道!”孙佩环唇瓣发抖,仍然强行咬牙狡辩:“不过是家族晚辈托我,我抹不开情面罢了,何来鬻卖官爵私收贿赂一说?她这是夸大其词,构陷栽赃!” “娘娘。” 岑令仪轻轻唤了夏青和一声。 夏青和此时才意识到,该到她开口了。 “殿下,此事非同小可。”她很快便想到说辞:“我听闻,如今外面不少人都已经认定,想要谋得肥缺,只要讨好孙良媛,拿到东宫举荐便可成事。世人不会细辨是孙良媛擅作主张,只会认定是殿下私下卖官。储君私下鬻爵,乃是动摇国本的大罪。若是传入宫中,落入御史言官手中大肆弹劾,可是会危及殿下的储君之位的。” 她并未夸大其词。 孙佩环也太胆大了些,居然敢做这样的事。 如果这件事被二皇子一党抓到,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宴承徽保不住太子之位,她们这些后宅女子都会跟着遭殃。 幸好岑令仪发现的早。 孙佩环闻言浑身一颤,方才的嚣张气焰顿时一扫而空,心底终于真正有了恐惧和后怕的感觉。 “殿下,我……” 她眼中含 着泪光,想要和宴承徽解释。 宴承徽摆摆手,打断她的话,一时没有出声。 “殿下,孙良媛此番犯下大错,还请殿下责罚。” 岑令仪心往下一沉。 这么大的事,他竟舍不得处置孙佩环,打算继续包庇? 她手下意识掐住手心,往前踏出半步,抬眸望向他,语气中压抑着愤懑。 他竟宠孙佩环到这种地步! 她不禁想,倘若孙佩环诞下孩儿,他该是怎样的疼爱?到时候这东宫哪里还会有淮皎的位置? “殿下,此事一旦外泄,于储君之位、东宫声望皆是莫大凶险,还望殿下早做决断。” 夏青和也跟着开口。 宴承徽顿了片刻,望着岑令仪道:“此事孤自会决断,你们先退下。” 边关战事正是胶着之时,若此刻动了孙佩环,必会动摇军心。 “殿下若是执意包庇孙良媛,那奴婢便去宫中,求贵妃娘娘主持公道。” 岑令仪嗓音轻软,语气却决绝。 此番,她一定要拿到东宫后宅掌管之权。 只有这样,她才能护住淮皎。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殿内一片死寂。 “你在威胁孤?” 宴承徽眼尾泛红,眸光凛冽森寒。 孙佩环和夏青和都被他周身气势所摄,低下头大气不敢出一口。 “是殿下先不公的,奴婢别无他法。” 岑令仪却分毫不惧,反而抬起脸来迎着他的目光,身姿挺拔,一身傲骨。 宴承徽盯着她,胸膛起伏了两下,冷冷开口:“即刻褫夺孙佩环管理东宫内务之权,禁足芸香院,非传召不得踏出院门一步,什么时候孤让你出来,你再出来。” “是。” 孙佩环连忙应下,简直喜出望外。 只是失了掌家宫权和禁足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殿下随时可以放她出来嘛。 她生怕岑令仪不甘心,又说出什么来,加重她的责罚,迅速行礼,退了出去。 岑令仪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她费尽心思、拼尽全力,查出这么大的事,只换来他的轻拿轻放。 不过,她的目的也算达成,至少掌宫之权是空出来了。 “殿下,我身子未曾恢复,顾良娣生性清高,也不是掌管后宅的料子。岑妹妹她生来聪慧,做事进退有度,从前是细细学过掌家之法的,依我看,这个掌宫之权,不如就交给岑妹妹吧?” 夏青和面带微笑,和宴承徽商量。 她自然不甘心,但又不得不这样做。 现在除了岑令仪,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你费尽心机,就为了这个?” 宴承徽冷冷望着岑令仪,唇角勾起几许嘲讽之意。 岑令仪垂下鸦青长睫,不言不语,看着恭顺平静。 她就是为了这个。 她要护住淮皎,为此她可以不顾一切。 “殿下……” 夏青和还要再说。 “你先下去吧,此事孤自有决断。” 宴承徽目光没有离开岑令仪,打断夏青和的话。 “是。” 夏青和低头,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岑令仪回头看了一眼,心中有些不安。 殿内只余下她和宴承徽两人了。 宴承徽起身,缓步走到她跟前。 他身量高大,即便她穿着宽大的斗篷,也被他的身影笼罩。 “想要掌宫之权?” 宴承徽抬手,挑起她的下巴。 “是。” 岑令仪眸子湿漉漉的,如浸在水中的黑曜石。 她没有隐瞒。 东宫是他的地方,他想查,没有能瞒得住他的事。 或许,她做的这一切,他早就察觉到了。 “取悦孤。” 宴承徽居高临下,缓声开口。 岑令仪乌眸倏然睁大,脸颊漫上一片粉色。 他,他是不是整天就只想这一件事? 第78章 荒唐 岑令仪咬住唇瓣望着他,不肯上前。 宴承徽也不催促她,抬起手来端详大拇指上戴着的那枚白玉扳指,食指指尖细细摩挲。 “你还给我!” 岑令仪总觉得他意有所指,脸上的红晕蔓延至下颌,连脖颈都染上一层绯色。 她抬手想抢回那枚玉扳指。 他居然一直戴着这玉扳指,现在还特意在她面前展露,怎么好意思的? 若是放在从前,她都想象不出他会做出这样荒唐的事。 宴承徽手轻轻往后一闪,眉心微拧:“不想要掌宫之权了?” 岑令仪手落了下来,眼圈红红望着他,屈辱又羞愤。 “张嘴。” 宴承徽将玉扳指贴到她唇边。 岑令仪红唇微启。 玉扳指微凉,抵在唇齿之间,玉质细腻滑润,指尖带着他特有的清冽气息,薄茧碾着她柔软的口舌。 岑令仪被迫张口看着他,整张脸颊烧得滚烫绯红,眼尾不受控制泛起湿热水光,泪珠悬在眼睫上不肯坠落,又是羞恼又是委屈。 “知道要怎么做?” 指尖的触感,让宴承徽眼尾殷红,呼吸比之方才急促了些。 他收回手。 岑令仪深吸一口气,一双乌眸泛着盈盈泪光,迟疑了片刻,手捉着他腰带踮起脚尖缓缓凑近,轻轻亲在他唇角,一触即分。 这个吻轻得好似一片羽毛掠过心尖,一丝痒意缓缓漫开,万般躁动顿时翻涌起来。 宴承徽身子微震,一把捉住她腰肢。 “不对,重新来。” 宴承徽垂眸望着她粉润的唇,眸光深深。 岑令仪僵了片刻,湿红的眼眨了眨,再次踮起脚尖凑近。 这一下,不偏不倚亲在他唇上。 她想如同方才一样,再次后撤。 却被他牢牢锁在怀中。 “继续。” 宴承徽低下头,因为贴着她的唇,话语有几许含糊。 岑令仪望着他极黑的眼睛,顿了片刻阖上眸子,豁出去一般,学着他之前吻她,尝了一下他的唇。 宴承徽呼吸一顿。 岑令仪却只会一味地描摹他的唇形。 “教你多少次了?笨。” 宴承徽按捺不住。 他不再任由她局促试探,大手扣住她的后颈收紧,化被动为主动。 方才还轻飘飘的触碰变得霸道且浓烈,不给她留半分躲闪的余地。 他扯掉她身上碍事的斗篷,牢牢将她桎梏在怀中,气息强势地侵占过来,辗转碾磨,将她的呼吸一点点抽空。 岑令仪呼吸被他尽数掠夺,软软的几乎站不住,全靠他的手臂支撑着,才没摔下去。 “往常都是我伺候你,今日换你来。” 他放她呼吸,说话时仍贴着她的唇,嗓子哑得厉害。 “我……我不会……” 岑令仪几乎从他怀中滑坐到地上,浑身血液都涌到了脸上一般,红的要渗出来。 她好像有点明白他说的“伺候”是什么意思。 以前她不肯,他从不勉强她。 但上回,他已经逼着她帮过他一回了。 原来,他说的“取悦”是那样么? “上回不是试过?” 宴承徽抵着她额头,两人呼吸纠缠在一处。 “那……那你……先去沐浴。” 岑令仪结巴了好几回,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一起。” 宴承徽打横抱起她往内殿走。 岑令仪手臂勾着他脖颈,脸埋在他怀中不肯抬起来。 每每这时,她总觉得,他对她的宠溺和疼爱好像还在。 不过她清楚,这只是她的错觉罢了。 他对孙佩环她们,可比对她温柔多了,想来也舍不得羞辱她们半分…… 思及此处,她又冷静下来。 宴承徽将她放下,靠在玉璧上,低头望着她。 她浸在浴池的清水中,周身萦绕着点点雾气,如九天神女下凡。 一颦一动,动人心魄。 她的唇生得尤为漂亮,圆润饱满,被他吻得潋滟绯红,沾着细碎水光,柔软且脆弱,惹人沉溺。 “起来。” 宴承徽将她从水中拉起。 她素来倔强,重逢后面对他更是一身反骨,哪里是个轻易肯迁就讨好他的? 她舍弃过他,还想杀了他。 这是她该承受的。 他不该怜惜她。 可看她这般顺从地伺候,他不仅有些失了兴致,心底甚至生出几分恼怒来。 岑令仪“哗啦”一声,从水中站起,长长的眼睫湿哒哒的,也不知是沾着水汽还是眼泪,眼眶红红的,无辜且不解地望他,瞧着可怜。 宴承徽唇几乎抿成一条线,胸膛起伏。 “滚回偏殿去。” 他说罢转身,便要上岸。 “宴承徽……” 岑令仪拉住他的手。 宴承徽回头看她。 “是不是……我做的不好?”岑令仪抿抿唇,脸上的红一直蔓到心口,有些艰难地开口:“你说,我可以改……” 做都已经做了,只要能换来掌宫之权,就都是值得的。 她眼下不想别的,只想护着淮皎好好长大。 “掌宫之权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 宴承徽皱眉,冷声出言。 “嗯。” 岑令仪不知道他怎么忽然就不高兴了,心底生出几分无措。 对于“伺候”他这方面,她确实不太擅长。 从前,他们俩好的时候,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他也没有教过她。 她是真的不太会取悦他。 宴承徽一直不说话。 “我……奴婢自从进了东宫之后,常被孙良媛羞辱。殿下知道奴婢的性子……” 岑令仪偏头看向另一侧,有些难堪。 起初,她是不情愿和他做夫妻之事的。 眼下,倒是她在纠缠他了。 这是她事先想好的借口。 她不可能告诉他,淮皎是他们的孩子。 只能说是自己要强,受不得欺负。 “这不是你该受的?” 宴承徽心口的伤痛了一下,他垂眸看了一眼,语气更冷。 “奴婢只对不起殿下一人,并未对不起孙良媛。” 岑令仪没有看他,语气里却不自觉的有了几分倔强之意。 “意思是,只有孤能欺负你?” 宴承徽一把拉过她。 岑令仪踉跄着扑到他怀中,双手下意识抵在他胸口。 “为了权势,你还真是什么都做得出。” 宴承徽嘲讽道。 “是。” 岑令仪红了眼圈,应了一声。 她想和他解释的,当初的事情是她身不由己,也是为了保护他。 但他不会听,也不会信。 她现在也不想解释了。 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谁也无法改变,说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宴承徽又一次被她气到。 “上来。” 他在临水的浴榻上躺下,侧眸看她。 岑令仪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 “这么生疏,陆怀宥没有教过你?” 宴承徽盯着她,言语如同利刃。 他总说别人做什么? 岑令仪羞恼,额头抵在他锁骨处,干脆一动不动。 “别装死。” 宴承徽一巴掌扇在她腰臀处 。 “你干嘛总说他?” 岑令仪反手也打他。 “你做了还怕我说?嗯?” 两人纠缠、撕打,她咬他、挠他,尽情尽兴。 但她终归不是他的对手,被迫又在他耳边,给他许下许多诺言,说再不会离开他,不会背叛他,不会舍弃他,说余生只和他一个人好……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胸口,一低头,便能看到他脖颈处青色的经脉突突跳动。 许久,浴室内归于平静。 岑令仪替他擦洗后背,看着他后背上遍布的旧伤,还有肩胛上她才挠出的新伤。 “我能见一见二姐姐吗?” 她察觉到,他这会儿心情好像不错,是开口的好机会。 “你是想见岑婉柔,还是想见那个孩子?” 宴承徽没有回头,淡淡问了一句。 “都想。” 岑令仪回了两个字。 他果然心情不错,没有骂那孩子是“野种”。 她想见二姐姐,也要让他觉得,她想见岑弛曜。 在他看来,岑弛曜才是她的孩子。 她若是不想见,那就不正常,他会起疑心。 那样的话,淮皎身上的秘密就保不住了。 “想带他们,再逃一次?” 宴承徽转过身来,眸光冷冷注视她。 “我不会走的。” 岑令仪脱口道。 淮皎在这里,她能去哪里? 话说出口,见宴承徽一直盯着她,她心跳了一下,又忙着解释。 “我……答应殿下不走的。” 方才意乱情迷之间,答应了他好几次呢。 “答应?”宴承徽嗤笑了一声:“你的答应,能值多少钱?” 她答应他的事情多呢,有几件做到了? “殿下若是信不过奴婢,可以派人盯着奴婢。” 岑令仪小声道。 她等了片刻,他没有再说话。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到底还是没有松口。 不过没关系,她只要知道二姐姐平平安安的就行。 至于岑弛曜,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娃娃,二姐姐会照顾好他,宴承徽应当也不至于为难他。 她伺候他更衣,二人一道出了内殿。 外头已经夕阳西下。 “奴婢告退。” 岑令仪屈膝行礼,欲往外走。 “印鉴不要了?” 宴承徽在书案前坐下。 岑令仪顿住步伐,转身面对他。 她心跳得剧烈,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喜色。 他喜怒无常的,她怕他又忽然改了主意。 宴承徽将东宫印鉴、一盒分门别类的库房钥匙、对账私章一并推到她面前。 这是孙佩环才交上来的。 “若非东宫后宅无人可用,孤不会将中馈交到你手中。” 宴承徽拿过一册文书翻开,语气冷冷。 “是。” 岑令仪取过那些东西,捧在手中。 “奴婢告退。” 她心中酸楚。 即便他不说,她也知道他无人可用。 她也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会到他跟前来揭发孙佩环。 他又何必将这些难听的话都说出来,故意刺痛她? “倘若执掌不力,孤绝不轻饶。” 宴承徽扫了一眼她的背影,又丢出一句话。 “奴婢明白。” 岑令仪回身朝他行了一礼,转身快步去了。 宴承徽丢下文书,盯着她离去的方向出神。 片刻后,他叫了云阙进来:“派人去和母妃说一声,东宫中馈归岑令仪管了。” “是。” 云阙应下,退了出去。 第79章 双喜临门呢 “娘,娘!” 岑令仪回偏殿时,灵芝正哄着宴淮皎学走路呢。 小家伙站在院子里,灵芝正伸手悬空护在他身后。 宴淮皎见到岑令仪,两只小手欢喜地直扑腾,小身子摇摇晃晃的,几次要摔倒却都站稳了。 “姑娘回来了。”灵芝看到岑令仪回来,笑呵呵地道:“小殿下站着有一会儿了,差一点点就会走路。” “小殿下,来。” 岑令仪将手中印鉴和钥匙盒子放到一侧,蹲下身来拍拍手,哄着宴淮皎。 “娘,抱抱。” 宴淮皎站在原地,不肯挪步,皱着小脸着急地要她抱。 “你过来,过来我就抱抱。” 岑令仪笑着哄他。 身上被宴承徽折腾的又酸又疼。 这会儿蹲下来,小腹部酸疼更厉害。 “呜呜,娘……” 宴淮皎不肯往前走。 “小殿下,就试着走一下,快点,奶娘在那里等你呢。” 灵芝也笑着哄他。 宴淮皎却转过脸而来,伸手要灵芝牵着他走。 “淮皎,听话,奶娘有糖糖。” 岑令仪从口袋摸出一颗糖,哄小家伙。 大陈、小陈奶娘和梅香等几个婢女也都围上来。 早先,她们对岑令仪是有偏见的,毕竟都听说岑令仪舍弃太子殿下的事。 从前少不得在背后议论她。 但从岑令仪做了这偏殿的姑姑之后,一切都变了。 她不卑不亢,赏罚分明,这些人渐渐地也都服了她。 现在,这偏殿的氛围已是一片和谐。 “糖糖,娘。” 宴淮皎伸手指着她。 “过来,过来奶娘抱抱,吃糖糖。” 岑令仪循循善诱,朝他拍手。 宴淮皎站在那里,小身子晃了晃,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抬起腿来,往前走了一步。 院内顿时安静下来,一众人都盯着他不敢出声,生怕吓到他又不敢走路了。 宴淮皎摇摇晃晃往前走了两步,发现自己没有摔倒,不由咧嘴笑起来,步伐变快,一头扑进岑令仪怀中,软软的撒娇。 “娘。” “好孩子,真棒,我们小殿下会走路咯。” 岑令仪一把抱起他,欢喜不已,在他小脸上亲了一下。 “小殿下会走路了。” “没几日就过周岁,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小殿下真厉害……” 众人议论纷纷,夸赞宴淮皎。 “糖糖。” 宴淮皎理都不理她们,指着岑令仪手中的糖。 “只可以尝尝味道。” 岑令仪剥了糖给他舔。 “姑娘,这是什么?” 灵芝看到被她放在一旁的两只精致的铜包角楠木盒,不由询问。 “是东宫中馈的印鉴和库房钥匙。” 岑令仪哄着宴淮皎,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目光仍然落在儿子身上。 院子里顿时一静,众人面面相觑。 “姑娘,殿下将东宫的中馈给你掌管了?” 灵芝又惊又喜,有些不敢置信。 她隐约知道姑娘在忙什么,但一直觉得很难。 毕竟殿下对姑娘实在算不上好。 没想到,姑娘居然做到了。 “嗯。” 岑令仪点头应了一声。 大陈奶娘那些人互相对视一眼,齐齐围上前,纷纷开口恭贺。 “恭喜岑姑姑掌权主事!” “先前宫中诸事繁杂疏漏颇多,往后有姑姑坐镇统筹,咱们差事也好做了。” “姑姑公正严明,往后我等必定尽心当差,谨遵姑姑调度,有什么事姑姑尽管吩咐!” 岑令仪看着她们殷勤的笑意,个个争相凑趣逢迎,轻笑了一声。 “大家不必如此,往后还和从前一般,各司其职,恪守本分便可,我向来赏罚分明,不会亏待你们。” 她看着眼前这些人的笑脸,心底生出几分悲凉。 这般众星捧月、人人巴结的光景,她何其熟悉? 昔日岑家门第显赫,父亲身居高位,府前车马盈门,权贵宾客络绎不绝,往来之人无一不是百般交好。 彼时的她是高门贵女,居于深宅华院,受尽尊崇礼遇,周遭之人皆攀附奉承,何等样的风光? 可一朝风云骤变,家族蒙冤获罪,岑府轰然倾塌。 昔日交好的亲朋避之不及,下人更是四散奔逃,更有甚者落井下石。 世人敬的从来不是人,是权势,是荣光。 掌宫之权她是得到了,接下来是要守好它。 “是。” 众人齐声答应。 “都各自忙去吧。” 岑令仪吩咐。 众人这才散了。 岑令仪又放宴淮皎在地上,哄他走路。 小家伙方才走了一段,胆子已经大了,每回都自己走,最后扑进她怀中咯咯笑。 “我们小殿下真棒,这就会走路了,真是好宝宝。” 岑令仪瞧他蹒跚学步的可爱模样,心里喜欢至极,抱着他对着他的小脸亲了又亲。 她真的好爱好爱这个小家伙,舍出命去也愿意。 宴淮皎被她一夸,笑得更欢。 “姑娘今日双喜临门呢。” 灵芝笑道。 “是啊,今天是个好日子。” 岑令仪笑着点头。 淮皎学会了走路,她得了掌管东宫中馈之权,的确是双喜临门。 岑令仪掌管东宫中馈之事,一阵风似的传遍整个东宫。 孙佩环气得将满屋子的东西砸了个稀碎。 荷花和兰花缩在门口,听着屋内噼里啪啦的声音,不敢出言相劝。 屋子里安静下来。 两人在门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推门进去。 “荷花,你们给我滚进来!” 孙佩环的声音忽然传出来。 “是。” 荷花应了一声,推开门。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 “我问你们,岑令仪是怎么知道我做的那些事的?” 孙佩环站在一片废墟之中,对她们怒目而视。 “这……” 兰花跪下来支支吾吾,心慌得要命。 她也不想背叛良媛,可是,岑令仪手里握着她的把柄啊。 她和人私相授受的把柄,还有前面几次背叛良媛的把柄。 她不敢说实话,说出来只怕立刻就要死。 “奴婢不知道。” 荷花也跟着跪了下来。 “那么隐秘的事情,要是没有人通风报信,她怎么可能查出来?”孙佩环看看左右,语气笃定:“这院子里,有内鬼。” 她做那些事的时候,就有了防备之心,怎会被岑令仪知晓? 那个贱人,估计早就在打掌宫之权的主意了,还真叫她如愿以偿了。 真真气煞她也! 兰花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口,藏在袖子里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咱们这院子里,有不少都是从孙家带来的人,应该不会背叛良媛吧?” 荷花犹豫着道。 “那不是还有不是我带来的人吗?”孙佩环脸色铁青:“给我查,往死里查,把人揪出来,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p>兰花闻言,身子一抖,吓得脸都白了。 “这要从何查起?” 荷花不由问。 “从何查起你问我?我养你们做什么的?” 孙佩环一脚将地上残破的花瓶朝她们踹去。 两人不敢躲开,兰花硬生生挨了一下。 “奴婢有个主意。” 荷花连忙道。 “还不说!” 孙佩环厉声呵斥。 “左右,奴婢和兰花是不可能背叛良媛的,不如将这院子里的其他下人都换过一遍,良媛觉得如何?” 荷花连忙道。 “是,这个主意好。” 兰花连忙附和。 “全都换了?”孙佩环思量着道:“岂不便宜了那出卖我之人?” “良媛若是不解气,可以将他们交给小将军留给良媛的人,让他们审问,总归能问出来的。” 莲花又道。 她不出主意,孙良媛使起性子来,她们不知又要受多少罪。 死道友不死贫道。 她只能这样做。 “好,就这么安排,你去和岑令仪说,我要换一批下人,让她立刻给我安排。” 孙佩环稍稍解了气,颐指气使地吩咐。 “是。” 荷花朝兰花使了个眼色,低头退了出去。 兰花开始收拾满地狼藉。 偏殿。 岑令仪哄着宴淮皎睡下。 她在小家伙身边躺下,准备入睡。 今日宴承徽非逼着她在上面,她累得够呛,浑身酸疼,那些牙印、巴掌印的地方这会儿开始火辣辣的,她早已困倦的不行。 晚饭前盘了一会儿账目,强撑着用过晚饭,已经迫不及待要睡了。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人语。 “灵芝,谁在外面?” 岑令仪似睡非睡之间被吵醒,睁开眼轻拍床里侧的宴淮皎,朝外问了一句。 “姑娘,是贵妃娘娘身边的朱砂。” 灵芝进来压低声音禀报。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岑令仪闻言起身下了床。 倘若无事,萧贵妃不会派人过来。 “我还没问呢,让她进来?” 灵芝拿过一侧的衣裳,给她披上。 “嗯。” 岑令仪点点头。 “岑姑娘。” 朱砂一进来,就朝岑令仪行礼。 “姐姐太客气了。”岑令仪忙扶住她:“这么晚过来,是娘娘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娘娘听闻姑娘执掌东宫中馈,很是欢喜,吩咐奴婢前来从旁协助,听姑娘差遣。” 朱砂笑着回话。 “好。” 岑令仪怔了怔,鼻尖一酸。 “今日时候不早,姐姐先和灵芝住吧,明日我再给你安排个住处。” 萧贵妃这是担心她只是东宫一介下人,管不了那些主子,特意派了朱砂来。 说是从旁协助,实则,朱砂在,便等同于萧贵妃在。 这样一来,就算是身为太子妃的夏青和,也要对她礼让三分——不给她脸面,总要给萧贵妃几分面子。 有朱砂在,她再管东宫这些主子的事,就不会吃力了。 萧贵妃考虑的不可谓不周到,对她……实在是太好了。 她当真无以为报。 “好,姑娘还是叫我朱砂吧。” 朱砂总觉得,岑姑娘是贵妃娘娘看重的人,怎好叫她姐姐? “岑姑姑,孙良媛院子里的荷花来了,说孙良媛要换了芸香院所有的下人,让姑姑立刻就办。” 梅香在卧室外禀报。 第80章 又香又软 “你让荷花到门口来听着。” 岑令仪略加思索,便明白了孙佩环的心思。 孙佩环这是开窍了,终于发现芸香院中有她的眼线。 只是芸香院下人太多,她一时查不出是何人所为,为了省事干脆一锅端。 倒是符合孙佩环一贯的做派。 “岑姑姑。” 隔着一道门,荷花的声音传进来。 “你家良媛连你也要换了么?” 岑令仪看着窗纱处的人影问。 “良媛只打算留下我和兰花。” 荷花回话。 岑令仪无声地笑了笑。 事已至此,孙佩环竟然还是没有怀疑兰花。 这样一个愚笨骄纵之人,宴承徽到底喜欢她什么? “芸香院的宫人个个在册,全数更换既要重新报备内务府造册,又要额外添置一应物件,白白浪费公中银钱。众人早已熟悉院内差事,贸然更换极易造成混乱。况且,东宫人事自有规矩,无大的过错不得大批遣散宫人。你回去和孙良媛说,个别人有错或是看着不顺心,可以更换,全数更换宫人是不可能的。” 岑令仪拒绝的干脆利落,有理有据。 她不可能遂孙佩环的心意。 朱砂赞许地看着她,暗暗点头。 从前,总听贵妃娘娘说起岑姑娘,多得是溢美之词。 今日得见,果然贵女就是贵女,落魄了也不失风范,难怪贵妃娘娘喜欢她。 “那里面有不少人是从孙家带来的,也不能更换吗?” 荷花沉默了片刻问。 “进了东宫造了册,就不是孙家的人了。” 岑令仪语气平静。 “那……如果我家良媛自己出银子换人呢?” 荷花又问。 岑令仪拒绝的理由无可挑剔,她都不敢回去交差。 良媛现在正在气头上,听了这样的话,岂不要将气全都撒在她身上? “从外面买人么?抑或是从孙家换人过来?”岑令仪道:“都不可,东宫的宫人都是经过核验的,孙良媛怎么保证换进来的人对东宫、对殿下无害?” “岑姑姑是聪明人,我家良媛有些骄纵,但太子殿下平日也是纵着的,今日那么大的错,也只罚了禁足而已。还请姑姑看在孙大将军父子的份儿上,对我家良媛包容些。” 荷花搬出宴承徽还不够,又搬出孙正烈来。 太子殿下都要给大将军几分薄面,岑令仪敢不给? “我只是个东宫掌事,与孙大将军素不相识,你不必同我说这些。我知孙良媛深得太子殿下宠爱,她可让太子殿下吩咐一声,我自然会照做。” 岑令仪不紧不慢地道。 孙佩环一贯喜欢拿父兄说事儿,荷花也学会了这一套。 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荷花见搬出孙正烈和太子殿下都不管用,不再说话,转身欲走。 岑令仪这分明是得了权柄,便为难她家良媛。 她回去添油加醋,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在岑令仪头上,就说岑令仪是针对良媛——事实上也的确是如此。 这样一来,良媛只会恨岑令仪,就顾不上惩罚她了。 即便撒气,也只是打两下、砸东西,不会重罚她。 “等一下。” 岑令仪忽然出言叫住她。 荷花不由停住步伐,回头看向她的方向,心中暗暗得意。 岑令仪应该是知道怕了。 她家良媛,身后有整个孙家撑腰,岑令仪一个小小的掌宫姑姑岂能得罪得起? “即日起,孙良媛的一应吃穿用度按品级规制例行配送,她额外想吃的、用的可以自己派人去买,一律不许走公中账目。” “另外,按东宫规制,良媛位份定额贴身宫女两人,洒扫宫女两人,值守内侍四人,管事嬷嬷一人,统共为九人。” “我方才看了名册,芸香院有十五名宫人,多余六人我会在明日裁撤,你回去告知一声,烦请孙良媛定夺一下,要清退哪六人。” 岑令仪语气平淡沉静,句句扣着东宫规矩,秉公执事,毫无破绽。 孙佩环数次想要她的性命,对淮皎下手,不曾有过丝毫心软。 她和孙佩环之间早已不可调和。 既然她占了上风,岂有不针对孙佩环的道理? “是,我会转达我家良媛的。” 荷花咬牙切齿,窝了一肚子的火。 岑令仪哪里是怕了?一拿到掌管中馈之权,便下了这样的命令。 分明是针对她家良媛,处处蓄意报复。 她家良媛是有些事不合规矩,但这都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默认的。 谁不知道太子殿下偏爱她家良媛? 用得着岑令仪多管闲事? 她气冲冲地去了。 “姑娘干的漂亮。”灵芝心中痛快,脱口称赞,又有些忧心:“只是孙良媛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她会不会找太子殿下告状?” “她要告便告,我只是照规矩行事。” 岑令仪走到桌边坐下,取过一本账册。 “姑娘别担心,贵妃娘娘在宫里还要守着规矩呢,何况只是一介良媛?” 朱砂出言宽慰。 岑令仪与她相视一笑,明白她的意思。 贵妃娘娘会给她撑腰。 有人撑腰的感觉真好。 她翻开账册,指尖点着一处吩咐道:“灵芝,你吩咐下去,即日起东宫每日所用米面粮油和新鲜蔬果,不再固定到丰裕粮行采买。” “还有各院用的香膏熏香、调理药材,也不再去凝香斋采买。” “和太子妃掌宫时一样,每日所需由管事比对价格与货品,统一置办分发。” 她傍晚时撑着疲惫之躯,看了一会儿账目,发现孙佩环将这两样采买,放在了孙家名下的铺子中。 这些东西,不是多贵重,但东宫每日要用,细水长流下来,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孙佩环这是中饱私囊。 岑令仪原来想着先睡下,明日再处置。 既然被吵醒,一时半会也睡不着,那就吩咐下去,尽快执行。 “好嘞。” 灵芝答应的清脆响亮。 * 翌日,清早。 宴淮皎醒了就不让人睡觉,坐在岑令仪身旁抠她的眼睛。 岑令仪因为他学会走路的事,也很兴奋。 卧室里地龙烧得足,很是暖和。 娘俩都只穿了一身中衣。 “淮皎,来,到娘这来。” 岑令仪拿着拨浪鼓,哄小家伙走路。 宴淮皎衣服穿的少了,四肢更灵活,伸着两只手臂,摇摇晃晃走向她,临了走到她跟前,嘻嘻笑着一下扑进她怀中。 “我们淮皎真棒。” 岑令仪抱起他,忍不住亲亲他白白嫩嫩的小脸,又在他脖颈处蹭了蹭。 “太可爱了,娘太喜欢你了。” 小家伙又香又软,像糯糯的白玉软糕,她抱着就舍不得撒手。 “娘……” 宴淮皎怕痒痒,缩着脖子咯咯笑。 “姑娘,今日的采买都安排下去了,朱砂姐姐亲自去的。” 灵芝从外头进来,瞧见母子二人亲近的模样,面上不由有了笑意。 “她的住处安排好了吗?”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坐上来问。 “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就在我隔壁。” 灵芝接过拨浪鼓,逗宴淮皎。 宴淮皎从她手上抢来,学着摇拨浪鼓,却又摇不明白。 “娘,摇。” 他将拨浪鼓交给岑令仪。 岑令仪抓着他的手,带他摇了两下。 “姑娘,昨日孙良媛被禁足,又被夺了掌宫之权,回芸香院就发了好大的脾气,晚上荷花从咱们这儿回去,被她打了一顿。” 灵芝笑着说出打探来的消息。 “她一贯会拿下人撒气。”岑令仪丝毫不意外,含笑问:“她没听到我断她财路的消息么?” 米面蔬果、熏香草药,两处皆是东宫日日耗用的东西,固定在孙家铺子采买,这可是实打实的收益。 孙佩环若得知这财路断了,岂能不急? “听到了,我还没说完呢。”灵芝笑起来:“孙良媛听了这消息,气急败坏,当即便闹着要去明德殿见太子殿下,说要给自己讨回公道。但门口守着的宫人说什么也不肯放她出门,正闹呢。” “由她闹去。” 岑令仪不甚在意。 宴承徽大概还是会见孙佩环的,但近日应当不会。 毕竟,孙佩环此次犯的错,一个不慎,可是真的会连累他丢掉太子之位的。 “好孩子,去灵芝那里。” 她欲将宴淮皎交给灵芝。 “不,我要娘。” 宴淮皎不乐意,两只小手抱着她脖颈,脸儿埋在她怀中不肯撒手。 “我又不出去。”岑令仪好笑地哄他:“我就看一下账目,再过三日,就是你的生辰了,到时候要有好多人来为你庆贺,咱们不能有任何错漏,否则不是叫人看了笑话吗?” “唔……” 宴淮皎抬起小脸儿,懵懂地看着她。 他虽然不明白娘在说什么,但娘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 他犹豫要不要听娘的话。 “来,小殿下,奴婢不带你出去,我们就在这陪着娘好不好?” 灵芝趁机抱起他。 宴淮皎哼唧了一声,见娘在桌边坐下,果然没有出门的意思,这才放了心。 宴淮皎头一回过生辰,东宫和礼部都很重视。 岑令仪更是比任何人都重视,这是她的亲儿子,就算是她自己的生辰,她也不曾这么认真过,在桌边一坐就是一上午。 午饭时分,梅香提了饭菜回来。 “姑姑,吃饭了。” 岑令仪应了一声,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小殿下,吃饭了。” 灵芝欲抱起在榻边玩的宴淮皎,到正殿去。 “唔,娘……” 宴淮皎推开灵芝的手,指指岑令仪。 他要娘抱。 “你就不能让我歇会儿。” 岑令仪有些无奈地笑了,走上前刮了刮小家伙的鼻子,将他抱起来,走出卧室。 灵芝打开食盒,取出饭菜。 “我们看看,今天都吃什么呀?是鸡丝软面片,鸡蛋羹,还有……” 岑令仪坐着,让宴淮皎坐在自己腿上,口中同他说这话。 “姑娘,这是什么?” 灵芝诧异地开口。 岑令仪朝她看去。 灵芝手中举着一张小纸片,叠得方方正正,有淡淡的墨迹透出纸背,是一张字条。 岑令仪蹙眉,伸手接了过来。 第81章 怜惜她 岑令仪打开,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 “娇娇,初十日危,晚宴前至后门处,随我离开暂避,切记切记!” 她眨了眨眼睛,一时没有动作。 宴淮皎瞧见她手中的字条,伸出小手就抢。 岑令仪抬手躲开,将字条递给灵芝。 “烧了。” 灵芝听话地取出火折子,将那字条一把火烧了,才小声问:“姑娘,是谁写的?” “陆怀宥。” 岑令仪黛眉微蹙。 初十,正是给淮皎办生辰宴的日子。 不知陆怀宥打的是什么主意,但她不会再信陆怀宥。 她就在东宫之中,不出门能有什么危险? 除非,宴承徽忽然发疯,气不过当年之事,想要她的性命。 那她也不会坐以待毙。 “他说什么?” 灵芝不放心地追问。 “说我会有危险。” 岑令仪解释一句。 “他说的,会不会是真的?” 灵芝闻言,担忧起来。 她总觉得陆怀宥不是什么好人,但陆怀宥对姑娘,应该是真的喜欢。 她记得从前,陆怀宥总在无人的角落,看着姑娘的身影发呆。 不管怎么样,他总不会想着害姑娘吧? 岑令仪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陆怀宥那个人,表面温文尔雅,实则心机深沉。 谁知道他想做什么? 反正,她信不过他。 “不管怎么样,姑娘还是小心些好。” 灵芝嘱咐她。 “朱砂回来了吗?” 岑令仪问她。 “我去看看。” 灵芝往外去了。 片刻后,她带着朱砂进了偏殿。 “姑娘找我有事?” 朱砂笑着问道。 “一起吃饭吧。” 岑令仪招呼她。 “这……” 朱砂有些迟疑。 贵妃娘娘派她来襄助岑姑娘,在她眼里岑姑娘就是主子。 她怎好与主子同桌吃饭? “咱们都是下人,没什么尊卑,来坐吧。” 岑令仪看透她的心思,笑着招呼她。 她待人本就和善。 朱砂是萧贵妃给她的人,她更该善待、亲近。 “好。”朱砂瞧了宴淮皎一眼,笑道:“小殿下真可爱。” “是。” 岑令仪先喂宴淮皎吃得饱饱的,自己才动筷子。 朱砂瞧在眼中,知道她是打心底里疼爱宴淮皎,自然晓得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 “小殿下周岁宴还缺一些东西,我列了一份清单,劳烦你下午再带人跑一趟街市。” 岑令仪想起来朝朱砂道。 “姑娘别这样说,不劳烦,这是我该做的。” 朱砂笑着应下。 岑令仪碗里饭吃了一半,梅香跑进来。 “姑娘,云宫来了。” “什么事?” 岑令仪抬头张望,看到云宫站在门口,出言询问。 “姑娘,孙良媛在芸香院上吊了,殿下吩咐属下还请您过去。” 云宫进门高声回话。 岑令仪险些被他的话逗笑。 若是云阙来说,肯定说“自缢”,云宫说话做事很有趣。 “我去看看,他要是不肯睡觉,就等我回来哄他。” 岑令仪回头嘱咐灵芝。 她是不信孙佩环会真的上吊的,大概只是做做样子,为了见宴承徽。 “姑娘,你吃完饭再去吧?” 灵芝心疼她。 “不了,我也差不多吃饱了。” 岑令仪取出帕子擦拭唇角。 宴承徽现在喜怒不定的,她还是尽快去吧,免得又惹恼了他。 她出了偏殿院子,进了园子抄小道,转过九曲回廊时,遥遥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是宴承徽,他应该才从明德殿出来,也往芸香院那处去。 园中朔风凛冽,梅花还未盛开,枝头打满了花苞。 宴承徽披着玄色大氅,身姿高大挺拔,气势比这天气还冷。 云阙紧随其后,走路已经恢复正常,看样子伤好了。 岑令仪放慢步伐瞥着宴承徽,心中悄悄思量。 他不望过来,她就不必和他行礼。 反正,他也不想看到她。 但偏偏,宴承徽好像后脑长了眼睛一样。 他顿住步伐,回头看向她。 “见过殿下。” 岑令仪走上前去,低头屈膝行礼。 她长长的眼睫被冷风吹得微动,白生生的脸颊被冷风吹出两坨红,鼻尖红,耳朵也红。 她身子太单薄了,原先就怕冷,生过孩子之后身子更弱…… 宴承徽垂眸望着她,下意识抬手去解身上的斗篷。 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生过孩子,她生的陆怀宥的孩子。 不必他怜惜她。 “殿下,走吧?” 岑令仪抬眸看他。 孙佩环都要悬梁自尽了,他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大概是也知道孙佩环的性子,不可能真的自尽吧。 他多智近妖,怎么可能看不透孙佩环的把戏?只不过是宠着孙佩环罢了。 “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和孤说?” 宴承徽扫了她一眼,忽然出言。 岑令仪怔了一下,面上有几许茫然。 她应该有什么要对他说吗? 她想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 “奴婢接了东宫中馈,都是照着规矩办事,并未针对任何人。” 她垂下卷翘的长睫,轻声解释。 他真是打心底里疼孙佩环,都等不及到芸香院,就急着兴师问罪了。 “还有呢?” 宴承徽望着她。 岑令仪又看他一眼,觉得莫名其妙。 还有? 还有什么? “奴婢没有做错,殿下若是想包庇孙良媛,尽管吩咐,虽然东宫有规矩,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奴婢会依着殿下的吩咐做。” 她思量片刻,压下心中的委屈,恭顺地开口。 “和孙佩环没有关系。” 宴承徽眉心微皱,眼底似有几分不耐。 岑令仪更是一头雾水。 和孙佩环没有关系? 她才拿到东宫中馈,除了针对孙佩环、准备淮皎的生辰宴这两件事,其他事情她还未着手。 她应该没有别的错处吧? 宴承徽难得有耐心,静静立在那处,等她说话。 云阙在后头看着岑令仪焦急得很,恨不得出言提醒她。 殿下已经得知陆怀宥传字条进来的事。 姑娘和殿下说开,两个人敞开心扉,不就能和好了吗? “奴婢没什么事要禀报殿下的。” 岑令仪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事要和他说,摇了摇头轻声 回话。 话音落下,周遭空气骤然一沉。 宴承徽乌浓的眸中一片凛冽,眉宇之间覆上戾气,气势冷得吓人。 他冷冷睇了她一眼,转身便走。 冷风卷来,他翻飞的衣袍边角,似乎都带着冰冷的决绝。 岑令仪茫然地望着他的背影,不知他为何忽然就恼了。 她蹙眉跟了上去,翻来覆去的想方才的对话,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 踏入芸香院,尚未进屋子的门,便听到孙佩环有些尖利的嗓音。 “你们都别拦着我,现在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欺负到我头上来,与其受这样的欺辱,我还不如死了算……” 看样子,孙佩环还在寻死觅活。 接着,是一众婢女七嘴八舌劝说的声音。 “良媛不可啊……” “奴婢已经派人去请了太子殿下来,殿下一定会给良媛主持公道的……” “是啊,良媛快下来吧……” 岑令仪听到“主持公道”四个字,忽然明白过来。 方才,宴承徽那样问她是在故意找茬。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事,他只是想找个借口同她翻脸,接下来好名正言顺的偏帮孙佩环罢了。 他没必要如此的。 她早已习惯他的喜怒无常,冷眼相待,偏心旁人,甚至是当众羞辱,他又何必兜圈子呢? 她已经说了,她会照着他的吩咐办。 云阙推开门。 宴承徽踏进屋内,岑令仪紧随他的步伐,也进了屋子。 “在闹什么?” 宴承徽出言。 “太子殿下来了……” 有婢女看到他,高喊了一声。 孙佩环站在凳子上,三尺白绫悬在房梁上,下面打了个结,被他攥在手中。 看见宴承徽来了,她顿时委屈地大哭起来:“殿下……” “把她扶下来。” 宴承徽眉心跳了跳,眼底闪过厌恶,冷声吩咐。 众婢女七手八脚,将孙佩环从凳子上扶了下来。 岑令仪特意多瞧了两眼,孙佩环衣衫凌乱,鬓发半散,脖颈间只有一道浅浅的红色勒痕。 她扯了扯唇角,明白孙佩环是知道宴承徽要来,故意将脖子勒出痕迹来,否则要拿什么说事呢? 孙佩环被婢女左右搀扶,踉跄着扑到宴承徽脚边:“殿下,你要为我做主啊……” “起来说。” 宴承徽走过去,在主位坐下,神色恢复寻常的淡漠。 孙佩环只好站起身来,泪流满面地走到他跟前,字字凄楚:“自从殿下将我禁足之后,我安心闭门思过,从不敢妄生是非。可岑令仪她蓄意报复,处处针对我,好端端的要裁减我院中的人,还要削减我的吃穿用度。我从进东宫开始,就是这样过的,殿下和太子妃都没管过这些事,她这样对我,丝毫不给我留脸面,我当真是活不下去了!” “殿下要是不给我做主,我还不如一死了之……” 她说着又抽泣起来。 屋内众人皆屏息垂头,不敢言语。 一时间,四下里只有孙佩环的啜泣声。 岑令仪立在那处,静静看着她演戏,眼底只剩一片清平。 她已经预料到进来会见到这样的场景,也预料到了宴承徽的反应。 他自然会偏帮孙佩环,帮她拿回来不合规矩的一切。 “你怎么说?” 宴承徽靠在椅背上,眸光落在她身上,情绪不明。 第82章 娇滴滴 “良媛怎么不提奴婢停了到丰裕粮行和凝香斋采买的事?” 岑令仪望向孙佩环,眸光清正,分毫不惧。 她照规矩办事,问心无愧,自然无所畏惧。 孙佩环闻言,哭声顿时止住,一时没有说话。 她自然知道,这事拿不出手,殿下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 不过,她给亲戚谋官职那么大的事情,殿下都没有太过责备她。 只是在自家铺子采买,赚一些银子罢了,这等小事殿下想来也不会怪罪。 “良媛怎么不说话?”岑令仪盯着她,心平气和地追问:“是知道这种借掌宫之权替孙家牟利的事上不得台面吗?” 这是孙佩环的短处。 想要理论,就得盯着她的短处咬着不松。 “我孙家铺子价格公道,货品也好,东宫到哪里采买不是采买?何来我牟私利?” 孙佩环也顾不得装可怜了,急切地反驳。 “凝香斋的檀香比市面价格高三成,大米掺了碎米,价格比市面高一成,鲜蔬以次充好,价格也不比市面便宜,这等的例子,举不胜举。敢问,这些就是良媛所说的价格公道,货品好?” 岑令仪不紧不慢,一一列举。 她昨日特意钻研过孙佩环之前的账目,默默记在心中。 孙佩环深得宴承徽的宠爱,她想要收拾孙佩环,自然要有站得住脚的理由。 这样,宴承徽即便偏袒孙佩环,她也不至于被孙佩环反咬一口。 这不,她早做的准备派上用场了。 “不可能!” 孙佩环脸色发白,话里却已经没了底气。 该死的。 岑令仪还说没有针对她,把账目和价格都记得这么清楚。 “奴婢那里有账目,市面上的价格也可以随时去打听,殿下和良媛都可以查看。” 岑令仪垂一下长睫,看着地面的青砖。 接下来,孙佩环该说她对店铺里的事情不知情了。 果然,下一瞬孙佩环便扑倒在宴承徽跟前。 “一定是铺子里的掌柜私自做主,殿下,我一点也不知道这些事。这也就是爹和哥哥不在上京,否则那些掌柜的绝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孙佩环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简直字字泣血。 岑令仪抿唇笑了笑。 她猜对了一半。 孙佩环不仅说了自己不知情,还搬出了她的父兄。 宴承徽本就待她很好,此刻搬出孙正烈父子来,更是无往不利。 她已经不必要再争论下去了,今日之事,大局已定。 “你先起来。” 宴承徽瞥了孙佩环一眼。 孙佩环这才擦擦眼泪,扶着他的膝盖,几次都没能站起来,一副娇弱的模样。 宴承徽隔着袖子,扶住她手臂,将她拉了起来。 “奴婢告退。” 岑令仪不想看下去。 她屈膝一礼,便要离开。 “孤让你走了?” 宴承徽皱眉看她。 “就是。”孙佩环捏着帕子擦眼泪,得意地瞧了岑令仪一眼:“话都还没说清楚呢,岑姑姑走什么?是心虚吗?” 哼,她就知道殿下会向着她。 岑令仪这是怕了。 想走?没那么容易。 “东宫规制,各院宫人份例、吃穿用度皆有定数,奴婢依规矩办事,有什么可心虚的?” 岑令仪身子挺拔,不疾不徐地反问。 “我从来东宫,院子里就有这么多人,吃穿用度也是殿下许给我的,你凭什么裁撤?还说不是针对我。” 孙佩环冷哼一声,往宴承徽身边靠了靠,抬着下巴,颇有底气。 岑令仪看着宴承徽,抿唇不语。 宴承徽已经决意给孙佩环撑腰,她说再多也无用。 “芸香院宫人全数留用,吃穿用度照旧。” 宴承徽顿了片刻,缓缓开口。 岑令仪卷翘的长睫垂下,遮住了眸底的讽刺与酸涩,看着一如既往的恭顺平静。 即便知道结局会是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心口钝痛。 她是在帮他、帮东宫俭省,不求他向着她,只想他能公平公正。 他也做不到。 她太糊涂了,早知如此,居然还对他抱有期待。 “我就知道,殿下对我最好了。” 孙佩环破涕为笑,牵着他的袖子。 她也知道点到为止的,更换宫人的事,暂时就先不提了。 接下来,她多提防些就好。 “都下去吧。” 宴承徽看了岑令仪一眼,淡声吩咐。 他偏心,她分毫也不难过。 是接了陆怀宥的信,满心想的都是陆怀宥,别的什么也不在意么? 岑令仪一福,便要离去。 “岑姑姑就这样走了?” 孙佩环再次出言,拦住她离去的步伐。 “良媛还有事?” 岑令仪回身直直望着她。 “你这样羞辱我,害得我在东宫丢尽了脸面,难道不该给我赔个罪再走?” 她偏头看着岑令仪,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奴婢照规矩办事,何错之有?” 岑令仪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孙佩环明明做错了事,却能理直气壮的要求她赔礼。 被偏爱的果然有恃无恐。 “殿下,你看她。” 孙佩环揪着宴承徽的衣裳,来回轻晃,和他撒娇。 宴承徽望了岑令仪片刻,冷冷出言:“赔罪。” “奴婢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岑令仪低下头,轻声开口。 她心中一片酸楚。 如果不是淮皎在东宫,她不会继续留在这里,任由他折辱的。 他早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 或许,她应该开始考虑怎么带淮皎离开。 可是,以淮皎眼下的身份,想带他走只怕没那么容易。 尤其是她想去和爹娘团圆,要走过千山万水不说,宴承徽如果想查的话,早晚也能查到。 这样反而搅得大家都不安宁。 她不能连累爹娘他们。 还有,二姐姐还在他手上。 她身上身不由己的事情真的太多了。 “孤不想再说第二遍。” 宴承徽盯着她挺直的身姿,心中一阵烦闷。 她抛下他、想杀了他还觉得不够,如今还同陆怀宥牵扯不清,还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陆怀宥到底有什么好?值得她这样念念不忘? 岑令仪垂首不语。 他不想说第二遍,她也不想说。 她和他说过,她只对不起他一人。 没有做错事情,她不会给孙佩环赔罪。 “岑令仪。” 宴承徽坐直身子,眸光锋锐如刃。 岑令仪仍旧笔直地立在那处,一动不动,姿态看着恭顺,却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倔强来。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似的。 众人都吓得低下头,大气不敢出一口。 孙佩环被宴承徽周身气势所压,也不由自主紧绷身子,过了片刻她才反应过来。 殿下是在帮她说话,她紧张什么? “殿下,岑令仪一个下人,居然敢违逆殿下的意思,快叫人把她拖下去,狠狠责罚!” 她拔高声音,心里酸溜溜的忌恨。 岑令 仪一介奴仆,居然能和殿下的气势抗衡? 要是换成她,早就吓得跪下了。 岑家早就倒台了,岑令仪哪来的底气,敢和太子殿下硬碰硬? “滚去明德殿跪着。” 宴承徽冷声吩咐。 “殿下,就让她跪在芸香院嘛,正好殿下在我这处用午饭,我们一起吃拨霞供……” 孙佩环声音娇滴滴的,几乎要滴出水来。 岑令仪一言不发,转身踏入寒风之中。 再后面的话,她就没有听到了。 “孤还有公务,且你尚在禁足之中,留在芸香院,好生反省。” 宴承徽目光落在岑令仪离去的背影上,几乎下意识想要推开孙佩环跟上去。 “殿下就不能……” 孙佩环还想撒娇,让他解了她的禁足。 “不能。” 宴承徽霍然起身。 “妾知道错了,会好好反省。” 孙佩环见他面色不善,不敢再造次,慌忙跪下。 宴承徽不理会她,阔步往外去了。 云阙连忙跟上,心里盘算着怎么替岑令仪说情。 宴承徽一路疾行,直至瞧见那道纤细的身影。 她走得不快不慢,往明德殿的方向。 寒风吹起她的裙摆,她亦无所畏惧。 宴承徽盯着她的背影,心中气恼更甚。 岑令仪不知他跟上来,只麻木地往前走着。 脚下轻飘飘地踏着冰冷的地面往前走,大概是习惯了被他这样对待,她竟然也没有觉得多委屈,只是心口空荡荡的,像少了一大块。 进了明德殿的大门。 “岑姑娘。” 云宫看到她,笑着招呼。 岑令仪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应他。 她走过去,在玉阶边屈膝跪下,低头苦涩地笑了笑。 他连跪,都让她跪到明德殿来,生怕她打扰了他和孙佩环拨霞供的兴致。 “怎么了这是?” 云宫不由一愣。 “是殿下的命令。” 岑令仪跪得笔直,轻轻回了他一句。 云宫还要再问,眼角余光瞥见院门口有人进来。 定睛一看,正是他家殿下。 云阙紧跟在后头。 “见过殿下。” 云宫连忙行礼。 岑令仪有些意外。 他不是要留在孙佩环那里用午饭吗? 这么快就回来了? 宴承徽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步伐极快,身上的大氅边角扫过她身侧,带起一阵凉风。 岑令仪身子不由颤了一下,看着他推开门走进殿去。 地面又冷又硬,她的膝盖开始隐隐作痛。 她蹙眉,这点苦于她而言,倒也算不得什么。 只是淮皎的生辰快到了,她这样一冻,若是生了病,到时候恐怕不能亲自操持淮皎的生辰宴。 那样,她会很遗憾。 云阙跟着宴承徽进殿,替他解了衣裳,又打了热水给他净手。 方才,孙佩环碰过殿下的外裳了,这衣裳殿下不会再穿。 一切整理妥当,云阙低头退了出去。 宴承徽端坐在书案前,边上炭火烧得正旺。 他手里捏着一卷书,许久也没翻一页。目光穿过糊着明瓦的窗棂,死死钉在外头那道单薄的身影上。 她分明冷得瑟瑟发抖,双手也藏在袖子中,却咬着牙一声不吭,腰背笔直,跪姿从始至终都不曾变过。 没有求饶,没有掉眼泪,没有丝毫服软的迹象,通身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倔强。 “不知死活!” 宴承徽将手中书册重重地摔在书案上,坐在那处生闷气。 第83章 妄念 云阙听到了殿内的动静。 岑姑娘到东宫这么久,他要是再看不出殿下对岑姑娘的在意,那就真的是蠢笨如猪。 殿下应当是忘不了过去被舍弃的事,但是又忍不住心疼岑姑娘。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朝云宫招手。 云宫赶忙附耳过去。 云阙在他耳边吩咐了两句。 “殿下现在需要一个台阶,你去……” 云宫听完点点头,飞快地出院门去了。 约莫一刻钟后,云宫折返回来,后头跟着朱砂。 朱砂一眼便看到跪在玉阶下的岑令仪,惊讶过后,便是心疼。 岑姑娘身子单薄的不成样子,外头又这么冷,殿下也真是狠心。 唉。 贵妃娘娘还说,太子殿下心里是有岑姑娘的。 她看,恐怕有点悬。 真要是心里有,哪里会舍得这样对待? “殿下,贵妃娘娘身边的朱砂来了。” 云阙敲了敲门,与朱砂对视一眼。 朱砂朝他点了点头。 “进。” 宴承徽只说了一个字。 “奴婢见过殿下。” 朱砂进门行礼。 “何事?” 宴承徽冷冷望着她。 “奴婢听闻岑姑娘犯了错,遭了殿下责罚,才特意来这一趟。”朱砂低头道:“三日后,便是小殿下的生辰,届时贵妃娘娘也会前来,岑姑娘还要操办小殿下生辰宴的事宜,这般跪在外面,若是冻出个好歹来,怕到时候身子撑不住。” 云阙叫她来的用意,就是借着贵妃娘娘名义给岑令仪说情。 “孤知道了。” 宴承徽沉默片刻,应了一声。 “奴婢告退。” 朱砂行礼退出门外,瞧了岑令仪一眼。 “姑娘,我先去了。” 她小声和岑令仪说了一声。 岑令仪点点头。 宴承徽自殿内走出来。 玉阶外,她嘴唇已经冻得发紫,纤长的眼睫簌簌颤动,可依旧倔强的跪得笔直,没露出半分妥协的意思。 好像宁愿跪死,也不肯低头,骨头硬的很。 “滚进来。” 他瞧她这副软硬不吃的模样,心中愈发憋闷郁结。 岑令仪闻言,有些迟钝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宴承徽冷哼一声,负手进殿去了。 岑令仪撑着冻僵的身子起身,发麻的膝盖骤然一软,她控制不住踉跄了一下,抬手扶住廊柱缓和了片刻,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走了两步,关节活动开,才拾阶而上,迈过门槛进了正殿。 炭盆就在眼前。 她下意识地将冻得通红的手伸过去,想要汲取一点温暖。 好冷,她已经冻得浑身都失去知觉了。 “把手放下。” 宴承徽皱眉轻喝一声。 岑令仪动作不由一顿,抬眸看他。 她素来清亮剔透的眸子,此刻红透了,眼底满是麻木与不屈,似无声地嘲弄,又似挑衅。 他才对上她的视线,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真想掐死她,一点也不乖! 可目光触及她苍白的脸颊时,那股火又偃旗息鼓了。 冻成这样,若立刻烤火,手会烂掉。 她连这都不知道。 “打温水来。” 宴承徽咬牙切齿地吩咐她。 岑令仪还转身去提小铜炉,因为身上冻僵还没恢复的缘故,动作有些缓慢。 她欲哭无泪。 她已经冻成这样了,他连火都不让她烤,还吩咐她干活。 是故意折磨她泄愤。 她想起上回她逃离东宫之前,他说的那句话。 他说,“留下来赎罪。” 她当初是身不由己,也是为了他好,才会选择舍弃他,她到底有多少罪要赎呢? “在磨蹭什么?” 宴承徽心口又闷又疼,眼眶都有些红了。 “奴婢已经尽力了。” 岑令仪说话时,嘴巴都有些不听使唤。 宴承徽唇瓣几乎抿成一条线,错步上前,径直打横将人抱起。 她身子轻盈,冷得像一块冰。 他垂眸,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和毫无血色的脸,心中更是烦闷。 “真就宁愿把自己冻死,也不肯求一句饶?” 他哑声问。 “奴婢不劳殿下费心。” 岑令仪偏过头去,不想看他,也不想靠着他。 方才没觉得委屈,被他这么一问,反而眼眶发涩,一时几乎忍不住要哭出来。 不都是他罚她的吗?又来装什么好人?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枣吗? 她用力咬住唇瓣,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要那么没出息。 他抱紧她,大步踏入内殿后的浴间,俯身将她安置进温水中。 岑令仪浑身几乎冻僵,一碰温水,顿时疼得一颤。 她却咬着唇,别扭地偏过头去,连一声闷哼都不肯漏出来。 宴承徽取来软巾浸了温水,攥住她冰凉僵硬的手。 岑令仪将手往回抽。 “躲什么?” 宴承徽强势将她手拽回去,她的指尖早已冻得血色稀薄,触上去一片冰凉。 他耐下性子,用温水细细揉搓捂热,一点点化开她僵硬的指节。 “奴婢自己来吧。” 岑令仪的手脚慢慢恢复了知觉。 宴承徽没有说话,只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擦完手臂和手,他将她从水中捞上来,让她在浴池边沿上坐着,捞起她一只脚。 她一下僵住,呼吸不禁放轻。 他用棉巾裹住她的脚,一点一点地擦拭,从脚背到脚踝,再到每一根冻得通红的脚趾。 水雾之中,他眉眼淡漠,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她只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透过柔软的棉巾,一点点渗进她的肌肤里。 慢慢的,她身上也暖和起来,脸儿被温水蒸出湿润的红晕。 “你是不是又打算跑?” 宴承徽忽而出言。 岑令仪怔了一下,摇了摇头喃喃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离开东宫,奴婢又能去哪里呢?” 他怎会猜到她的想法? 可那太难做到了。 她自己走倒是可以,可她怎么舍得丢下淮皎? 那么可爱、那么讨喜、每日黏着她,声声叫她“娘”的淮皎。 即便是舍了自己的性命,她也舍不下淮皎啊。 她眼前浮现出宴淮皎白白嫩嫩的小脸,心口忽然一松。 只要能和儿子在一起,陪着他长大,这点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你最好真是这么想的。” 宴承徽冷着脸,重重将手中的棉巾砸进水里。 接了陆怀宥的字条,还在他面前装无辜。 她不是不想离开,是离开了没地方去、没地方躲! 岑令仪莫名其妙地看他。 是他问她,她才说的。 他又恼什么? 难道,他不想听到这个答案,而是想听她说,她的确打算离开? 宴承徽摔门去了。 岑令仪浑身湿漉漉的,坐在浴池边抱着自己怔怔出神。 她这样,要怎么回偏殿去? 他是不会好心管她的处境的。 罢了,走回去吧。 大不了病一场,总不至于就这样冻死。 她起身,欲出门去。 浴室的门重新打开,宴承徽丢进来一身衣裳,语气不大好。 “换上。” 他丢下两个字,又拉上门去了。 岑令仪有些意外,走过去拿起那身衣裳。 朱殷色锦缎绒袄,配青釉色裙,蜜金色腰带,袖口还缀着细碎银线流苏,上好的布料,鲜活的配色,热烈且贵气。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是簇崭新的,倒像是她从前常穿的颜色。 她想起上回他给她的那身衣裳来。 这些都是他给半夏准备的。 半夏因为得罪孙佩环死了,她倒跟着捡了便宜。 她苦笑了一下,干脆下浴池去洗了个澡,换上衣裳,走了出去。 宴承徽正在书案边,面前摊着一张堪舆图。 岑令仪正要开口告辞。 云阙推门进来了,手中端着托盘。 “殿下,您今日在外头吹了风,属下让人熬了一碗浓姜汤。” 他一眼看到才从内殿走出来的岑令仪,不由愣了愣。 姑娘穿这一身衣裳,简直和从前还在岑府时一模一样。 “放下。” 宴承徽没有抬头。 云阙默默放下姜汤,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殿下,奴婢先下去了……” 岑令仪缓步走上前,轻声开口。 “喝了。” 宴承徽还是没有抬头。 “这是云阙给殿下准备的……” 岑令仪低头拒绝。 “孤让你喝。” 宴承徽抬起乌浓的眸,打断她的话。 他倏地屏住呼吸。 她莹白的脸儿撞入他的眼帘,一双乌眸澄澈潋滟,黑发红唇,明艳生动。 正是年少时的她,鲜活且夺目。 落在他眼中,她整个人周身都似有淡淡光华流转。 岑令仪迟疑了一下,伸手取过那碗姜汤,小口小口喝起来。 姜汤可以驱寒,跟什么过不去,都不能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姜汤味辣,但是里头加了红糖,热乎乎的还是能入口的。 她在他的注视下,将一碗姜汤尽数喝了下去。 “奴婢先回偏殿了。” 她放下碗同他说了一声。 “磨墨。” 宴承徽回过神来,有些烦躁地团起面前的堪舆图丢到一边。 “是。” 岑令仪怔了怔,低头应下,绕过书案走到他身侧。 她走近。 他嗅到了她身上的甜香,带着才沐浴后的清新。 他身前的衣摆瞬间支了起来,搭起了高高的帐幕。 “奴婢去取点水。” 岑令仪瞧见砚台里没有水,取过小盅便要去装水。 “别以为孤是关心你,淮皎生辰在即,孤不想平添麻烦。” 宴承徽盯着书案,冷然出言。 “奴婢从不敢有丝毫妄念,还请殿下放心。” 岑令仪低头,语气沉静,说罢抬步欲去。 不防他忽然扯住她,反手将她摁在了书案上。 他俯视她,居高临下,漆黑的眸中除了欲念,还有几分恼怒。 “不敢有丝毫妄念”! 他要她的不敢吗? 他盯着她翕动的唇,眸光渐深。 “殿下若是想,我们去内殿吧。” 岑令仪掩住他的唇,小声开口。 她脸儿迅速红了。 发生了那么多次,她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要做什么。 既然逃不掉,那她只能退而求其次,想到内殿床上去——至少那样要体面一些。 “由得你?” 宴承徽圈住她细细的手腕摁在书案上,俯身压下来。 第84章 娇娇,好娇娇 那一身崭新的衣裙才穿到身上不久,又陆陆续续落在了地上。 “冷,我要去内殿……” 岑令仪抱着自己,拧身想摆脱宴承徽,又软软地开口。 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光天化日的,云阙他们就在门口。 一门之隔,动静稍微大些,便会叫人听了去。 宴承徽如今真的是什么也不顾了。 “等会儿就不冷了。” 宴承徽目光落在她身上,捉住她细细的脚踝。 岑令仪拼命蹬他,挣扎间被他吻住要害。 书案上的笔架、手炉先后落在地上,无人理会,笔洗也打翻了,摊开的书册沾了水,原本清晰的墨字晕作一团模糊乌黑。 岑令仪也像那书册一样,塌作一团,再也撑不起方才背脊挺直有骨气的模样。 “不是要接水磨墨么?” 宴承徽将小盅塞到她手中,嗓子哑得厉害。 “你……无耻……” 岑令仪咬着牙骂他。 “是。” 宴承徽吃掉她脸上的泪珠。 他无耻,又如何呢? 他就要她留在他身边,任何人也休想将她从他身边带走,她别想再离开他! 无论她多厌恶他,无论要用什么手段,他绝不会再放手。 他喜欢这样的她,软软的、乖乖的、抗拒不了他的她。 好好的听他的话,留在他身边,心里不要装着别人。 有那么难做到吗? 岑令仪下了书案,被迫转过身背对他。 他自后拥着她,贴在她耳边低语:“不是叫你磨墨么?” 岑令仪捏住了墨条,不对,她几乎拿不住墨条。 是他捉着她的手,带着她一点一点磨墨。 她好热,脸上好烫,羞耻得几乎要化掉。 她也恨不得自己化开,化作一阵风,一滩水,落到书案下,渗进地缝里,彻底消失不见。 这样,她才能躲开他,不再被他抓到,不再被他折磨,不再被他羞辱。 他这砚台、墨条还能要么? 不能要了,绝不能再要了! 包括这书案都不能要了! 终于,他松开了她的手,墨条“啪嗒”一声落了下来。 砚台中浓墨研磨得恰到好处,墨色乌黑油亮,表层凝着一层水光,随着书案的晃动漾出温润墨晕。 “要写什么呢?” 宴承徽提笔沾墨,笔尖若即若离地落在她肩胛骨上。 “小狗?银妇?” 宴承徽低笑,唇轻触着她耳垂,瞧着她湿漉漉的眼睫可怜兮兮地耷着。 “那你就女干夫。” 岑令仪羞恼,红着脸回头骂他。 他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是他缠着她,又不是她想要。 他凭什么这么说她? “正好,天造地设的一对。” 宴承徽又笑一声,掐住她后颈,手中的笔飞快落下,唰唰书写。 她是他的了。 他可牢牢掌控她,禁锢她,将她留在他的视线内。 她休想再跑! 岑令仪想反抗,但被他单手摁住,脸儿贴在书案上。 那本摊开的书籍就在眼前,墨迹晕染的更不像样了。 紫毫笔笔尖落在她肩胛骨处,飞快地书写,痒痒的,叫她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她眼泪不住地往下淌,落在书案上,凝聚成一个个小水洼。 宴承徽何止是性情大变? 这简直是翻天覆地,扭转乾坤! “娇娇,我们现在在做什么?” 宴承徽咬着她耳朵,喘着问她。 岑令仪咬着唇,偏过头尽量远离他。 疯子! 他原来不是这样的。 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你为什么发抖?” 宴承徽也不在意她回不回答,只是一味地问她。 他将她抱起来。 他喜欢抱着她。 若是能时时抱着她就好了,一息一刻也不分开,让她挂在他的身上,走到哪里都带着她。 这样,她就跑不掉了。 他盯着她汗涔涔的脸,眸光深沉而疯狂。 他想一口一口吃了她,想将她团成一团,塞进自己的心口,将她变成他的一部分。 这样,就再也不用担心她会离开他了。 “我要死了……宴承徽……救救我……” 岑令仪几乎支撑不住。 意识模糊之间,她下意识还是唤出了他的名字。 在她最深处的记忆中,他是她的大英雄,是天塌下来都能替她顶住的人,是生生世世不会离开她的人。 宴承徽…… 救我…… 不对,放过我吧…… “娇娇,抱紧我,我救你。” 宴承徽一下下吻她的脸,吃她的泪珠、汗珠、珊瑚珠…… 她意识又清醒过来。 这个要他死的人,正是她呼喊着来救她的人。 她糊涂了,她无法思考了…… 宴承徽的唇碾在她耳后。 岑令仪惊呼一声,迷蒙的眸子倏然睁大。 她耳后,不能碰的。 他知道,只有他知道。 他要折磨死她,人前折磨,人后更是往死里折磨。 她的泪水一串串往下掉,掉得哪里都是。 “娇娇,娇娇,我的好娇娇……” 宴承徽一声声唤她,将她从正殿抱至内殿。 一路颠簸。 好娇娇实在体力不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好累,真的好累,浑身都好似虚脱了一般。 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置身一处幽静河谷,四下薄雾轻柔萦绕,溪水缓缓流淌,遍地生着色彩斑斓的野花。 如梦似幻。 “好美啊。” 她在这一方天地,奔跑、旋转、自由自在。 鹅卵那么大的巨石,源源不断从天而降,在她周遭缓缓圈出一方密闭的小小天地。 她动不了了,周身萦绕着缱绻、压抑,说不清道不明,也挣不开。 转眼间,巨石变得凶悍,狠狠落下来,带着砸碎一切的气势。 周遭缭绕的薄雾、盛放的野花、潺潺流淌的溪水尽数被击碎…… 岑令仪猛然惊醒。 她睁眼,便看到宴承徽清隽的脸染着薄红,就在她眼前。 无比的近。 “娇娇醒了。” 宴承徽抵着她额头,呼吸打在她脸上。 “禽兽,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岑令仪眼泪涌出来,羞恼之间,她用尽全力对他又抓又挠。 她睡着了,又被他弄醒,他睡觉都不放过她! 不是禽兽是什么? “再使些力气。” 宴承徽不痛不痒。 岑令仪气急,一口咬在他肩上,牙齿狠狠切进他肌肤里。 她尝到了咸涩,是鲜血的滋味,他的血。 她还是没有松口,死死咬着,宣泄心头的委屈。 咬死他才好。 “娇娇不也很喜欢?” 宴承徽察觉肩上的刺痛,反而心情愉悦。 咬吧,咬吧,吸干他的血,咬下他的皮肉,吞下他的骨头。 这样她肚子里就有他的骨血了。 他们就有了关联,不是吗? “谁喜欢!” 岑令仪松口反驳他。 宴承徽抬手沾了她的眼泪,将湿漉漉的手送到她眼前。 “不喜欢,为什么哭成这样?” 宴承徽哑着嗓子,更凶了些。 “是不喜欢和你。” 岑令仪咬唇,艰难地说出几个字。 她恼了,又反抗不得,只能拿话儿刺他。 这对宴承徽而言,无异于挑衅。 “那就做到喜欢和我。” 宴承徽咬牙切齿,不再多言。 岑令仪再次醒来,已是日薄西山。 内殿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无。 岑令仪掀开身上的被子下床,周身的酸痛让她动作有些迟缓。 尽管如此,她还是忍着不适,迅速穿上衣裳,打开内殿的门。 宴承徽不在正殿,书案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恢复如常。 她松了口气,走姿有些别扭地出了明德殿,一路走回偏殿。 还好他不在,她现在一点也不想看到他。 “姑姑。” 偏殿,婢女见了她纷纷行礼。 灵芝听到动静,牵着宴淮皎到门槛处:“姑娘,你回来了!” “娘!” 宴淮皎急着往岑令仪跟前走。 “嗯。” 岑令仪点点头走上前。 “娘,抱抱。” 宴淮皎揪住她裙摆,仰起小脸儿,要她抱抱。 “宝宝……” 岑令仪扶着门框,低头看着小家伙的小脸。 她也想抱抱儿子,但身上实在没有力气。 宴承徽像疯狗一样,她身上所有的力气都被他抽走了,浑身如同被马车来回碾了好几遍似的,又酸又疼。 尤其小腹部,最是难捱,她此刻腰都不像是自己的了,想抱起宴淮皎来,实在是难。 “小殿下,奶娘身上不舒服,灵芝抱你好不好?” 灵芝看出她的不适来,俯身抱起宴淮皎。 “姑娘。” 朱砂从殿内里出来,忙上前扶岑令仪。 “殿下让您跪到现在?” 灵芝跟着往里走,看着岑令仪眼底满是不忍,忍不住问。 她都听朱砂说了芸香院的事,已经气了一整日了。 “嗯。” 岑令仪脸上泛起红晕,点点头没有多说。 她解释不了自己为什么这么虚弱。 那就说是宴承徽罚她跪的,反正他也不是没罚她,这不算冤枉他。 “殿下也太狠心了,还不讲理……” 灵芝气不过,眼睛都红了。 “慎言。” 岑令仪打断她的话。 如今,她处境艰难。 万一有人听到灵芝这话,到宴承徽跟前去告状,她更无力保住灵芝。 “是。” 灵芝也知道自己失言了。 “替我打点热水沐浴吧。” 岑令仪进了卧室,斜倚在软榻上,慢慢地吸气,平复酸痛。 “姑娘,我伺候你沐浴吧?” 朱砂试了试水温,声音从湢室里传出来。 “不用,你们都下去吧。”岑令仪摸了摸儿子的小脸:“奶娘沐浴了就陪小殿下。” 将人都打发出去,她走到梳妆台前,解了衣裳对着铜镜背过身去。 她想起他在她背后写字的事来。 还说什么“好水磨出好墨”的混账话。 他在她背上写了什么? 真是他说的那两个词么? 她扭头,朝铜镜内望去。 第85章 屈辱 铜镜中,女子云鬓松散,后颈上都是胭脂红,半露的肩上遍布红痕。 他亲遍了她全身,从头到脚,中间一处都不曾放过。 她思及此处,脸更红了。 肩胛骨半遮着,只能看到一点墨迹晕染,字迹模糊难辨。 岑令仪往后退了退,离铜镜近了些,将衣裳又往下落了一些,才依稀辨认出他的字迹。 是“娇娇”两个字。 另一侧两个字,实在太过模糊,无法辨认。 但看起来不像是他所说的那两个词当中的任何一个。 她舒了口气,心头那种屈辱的感觉稍稍散去了些。 沐浴过后,她靠在床头。 白日里睡过了,这会儿身上虽然累,但没有丝毫睡意。 她干脆让灵芝捧了记事册来翻看,又重新看了一遍,核对宴淮皎的生辰宴还有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小宴淮皎坐在她身边,自个儿玩着,不时看她一眼,乖巧得很,一点也不闹腾。 * 暮色四合,东宫前厅内外华灯初上,流光溢彩。 今日,正是宴淮皎一岁生辰。 各处回廊下悬着精致的琉璃走马灯,整座东宫灯火连绵。 朱红宫阶层层铺展,红光漫过雕梁画栋,映出一派热闹喜庆。 辰时一至,朝中宗亲、王公重臣、世家命妇陆续登门赴宴。 宴承徽抱着宴淮皎,素来淡漠的眉眼有了几分温度。 夏青和守在他身旁,面上带着端庄的笑。 她受伤的手臂仍然挂在脖子上,用一件薄披风挡着,这样体面些。 宾客们进了前厅,与宴承徽和夏青和见礼,个个笑语盈盈,寒暄道贺之声不绝于耳,满堂欢庆。 岑令仪站在一侧从容调度着全场事宜,瞧着厅内热闹的情景,眼底隐着点点欢喜雀跃。 这场盛大生辰宴,是她亲手为她十月怀胎、悉心护佑长大的亲骨肉操办的。 她的目光,落在宴承徽怀中的宴淮皎身上,心底软成一片。 小家伙穿着她挑的正红织锦虎头袄,衣襟领口、虎头帽边缘都绣着鼓鼓的虎头纹样,圆溜溜金线绣出虎目,额间一个金灿灿的“王”字,威武又可爱。 他的小脸儿白净粉嫩,圆乎乎的,像个小团子。时不时歪着小脑袋打量上前恭贺的人,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不过一会儿,他便不耐烦起来,拧着身子左右张望。 宴承徽低头瞧他,轻轻拍了他一下,示意他安分些。 岑令仪瞧着心头一揪,下意识便想去将孩子接过来,脚步迈出去,她又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 又硬生生将脚收了回去,心里还是不痛快。 这么小的孩子,能有什么耐心? 他就不能对孩子有耐心点? “要娘。” 宴淮皎被自家爹爹拍了一下,更不耐烦,皱起脸儿四下寻找。 “淮皎,娘不就在这里吗?” 夏青和拉住他的小手晃了晃。 宴淮皎抽回手,终于看到不远处的岑令仪,抬手指着她,示意爹爹带他过去。 “娘。” 他找到娘亲了。 夏青和面上的笑容僵了片刻,又恢复寻常。 宴承徽心里装着岑令仪,就已经够让她愤恨的了。 宴淮皎这个小东西,明明是她亲手抱回来的,却也一心只有岑令仪。 岑令仪,岑令仪! 她到底有什么好?大的、小的一个个都想着她! “太子弟弟,这孩子是不是喊错人了?” 二皇子宴清辞走进前厅,恰好听到宴淮皎唤岑令仪。 他直接捻着佛珠,面带笑意,扫量着宴承徽几人面上的神色。 他眼下有点点青黑,眉目间的疲惫虽然极力压着,却还是透出了几许。 商道那件事,宴承徽盯得太紧了,他已经疲于应付。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几日事情就会水落石出。 他将损失惨重。 “二殿下误会了,小殿下是叫奴婢‘奶娘’,他还太小,说话不太清楚。” 岑令仪走上接过宴淮皎,口中轻声解释。 小不点儿一到她怀中便抱着她,小脸儿枕在她肩头,亲昵又依赖。 夏青和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刺目。 明明是她抱回来的孩子,倒和岑令仪养得像亲母子一般。 那个小东西,现在就连模样都有几分像岑令仪。 真是应了那句话,谁养大的像谁。 “原来如此。”宴清辞深深看了她一眼:“我听说,今日这生辰宴,是你操持的?” “太子妃娘娘有伤在身,不便操持,才让奴婢代劳。” 岑令仪垂了长睫,话回的滴水不漏。 宴清辞点点头,朝宴承徽道:“太子弟弟,可否借一步说话?” 宴承徽与他走到一侧。 “周主事那件事,太子弟弟就不要再往下查了。至于商道,我身为兄长,可以退一步,你现在查到的东西全都归你,这件事到此为止。” 宴清辞压低声音,眉心微皱。 现在已经查出的钱财,是他全部身家的一小半了。 他说这话时,真是肉痛的很。 但是没办法,被宴承徽逼到了这种地步,他不得不忍痛割肉。 “孤替父皇办事,不明白二皇兄的意思。” 宴承徽寸步不让。 “宴承徽,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宴清辞脸色阴沉下去,再不见一贯的慈悲和善:“你应该知道,就算彻查这件事,你也弄不死我,你就不怕有一日落在我的手里?” 他咬牙切齿。 “孤从未想过骨肉相残。” 宴承徽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开。 宴清辞胸膛起伏,阴测测的盯着他,险些碾碎手中的佛珠。 从未想过骨肉相残,会这样咄咄相逼? 他数次放低身段求到东宫,宴承徽没有丝毫动容。 既然宴承徽如此无情,那就别怪他无义。 此时,朱砂快步走进来,朝宴承徽行礼。 “殿下,贵妃娘娘身边的望云来了。” 岑令仪闻言,有些失望。 不是说今日贵妃娘娘会亲临吗? 她还蛮想萧贵妃能来的,毕竟,淮皎是萧贵妃的亲孙子。 可惜,她不能告诉萧贵妃实情。 “请她进来。” 宴承徽淡淡吩咐。 望云进来行礼,看向宴淮皎,含笑道:“娘娘不能亲来,特意派奴婢给小殿下送来生辰贺礼。” 她说着,取出手中东西。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上前。 望云举起项圈,给小家伙戴上,口中笑道:“贵妃娘娘说,戴上这平安圈,就圈住了福气安康。愿小殿下岁岁无灾无难,身子康健壮实,平安顺遂。” 那赤金项圈做工精巧,圈身錾刻着缠枝万福纹路,打磨得温润光亮,下方错落垂挂着圆润硕大的东珠、鸽血红宝石、浅碧翡翠坠子……数十种颜色各个不同,一颗颗珍宝随着晃动轻轻碰撞,叮铃作响,流光莹莹,很是华贵。 “小殿下快说,谢贵妃祖母。” 岑令仪笑着哄宴淮皎。 “谢……” 宴淮皎含含糊糊说了一个字,便被项圈吸引了注意力,揪住项圈上的一颗东珠,低头钻研去了。 几人被他可爱的模样逗笑。 “姑娘。”望云趁着无人留意,小声和她解释:“娘娘原本是要来的,陛下也答应了,谁知今日临出发,陛下又反悔不让娘娘出宫。” “为何?” 岑令仪疑惑,不解地望她。 “陛下不放心娘娘。” 望云看了看左右,小声道。 “不放心什么?” 岑令仪蹙眉,更疑惑了。 “姑娘只要知道,娘娘记挂你,有事就让朱砂往宫里传信。娘娘知道你疼小殿下,也记挂着小殿下呢,我得先回宫去了。” 望云拉了拉她的手。 “我送你。” 岑令仪跟着往前走了一步。 “姑娘照顾小殿下,还得操持这宴会,不必送了。” 望云摆摆手去了。 宾客到齐后,宴承徽宣布开席。 厅内响起丝竹之声,各色珍馐佳肴依次摆满各人面前的案几,宾客谈笑风生,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岑令仪将席间的大小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条,东宫下人各司其职,整场生辰宴有条不紊,圆满落幕。 将要散席时,岑令仪绷紧的心松快下来,心底漾起点点欢喜。 她低头看怀中的儿子,小家伙玩累了,早在她怀中睡了过去。 这场周岁宴办得热闹风光,她连日操劳算是没有白费。 “姑娘,小殿下给我抱着吧。” 灵芝小心翼翼的接过宴淮皎。 “你先抱他回去睡吧。” 岑令仪吩咐她。 “那你呢?” 灵芝不放心她。 “等人散了,我让他们收拾一下前厅,就回去了,用不了多久,再说不还有朱砂在吗?” 岑令仪笑着宽她心。 灵芝这才抱着熟睡的宴淮皎先去了。 一场宴席,宾主尽欢。 正当宾客们纷纷起身告辞时,前厅门口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声。 “不好了,芸香院走水了!” 前厅的后窗边,能看到东北方向一片红光。 真起了大火。 宴清辞与贴身的侍卫对视了一眼,又不动声色的看了看岑令仪。 宴承徽皱眉起身往外走,口中吩咐:“云阙,将东宫所有的护卫都调到云芸香院去灭火。” 尚未离开的宾客见状也都跟了上去。 岑令仪看着宴承徽焦急的模样,抿唇扯了扯唇角。 她像没事人一样安排下人撤了餐具和小几,打扫前厅。 所有事情安排妥当,她出了前厅的门,吁了一口气,沿着长廊往偏殿方向走去。 她不关心芸香院的火势,也不在意孙佩环的死活。 左右,一切都与她没有关系。 沿路宫灯亮堂堂,大半宫人都跑去忙着救火了,更显得园子里空荡荡的。 她有些失神,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 朱砂紧随在她身侧。 二皇子示意暗处潜藏的暗卫行动。 几道黑影悄无声息从花木暗影里窜出,朝岑令仪伸出手去。 岑令仪预感到不对劲,转头便瞧见数道人影迅速逼近。 “快跑。” 她根本来不及做出别的反应,只推了朱砂一把,便被一条帕子捂住口鼻。 她身子一下软下去,被几人架起疾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第86章 和好如初 大火扑灭,芸香院里烟气弥漫,遍地狼藉。 孙佩环鬓发凌乱,裙摆沾满尘土。 “殿下,侍卫又查出是有人用火油纵火的!一定是太子妃,太子妃她又要杀我!” 她泪眼婆娑攥住宴承徽的衣袖,指着夏青和脱口而出。 “此事还待查探,休得胡言。” 宴承徽皱眉,扯回衣袖。 “诸位,没事了,请散了吧,我让婢女送你们出去。” 云阙见状,连忙遣散围观的宾客。 众人听了孙佩环的话,都心生好奇。 但也不好赖在这儿听下去,都不情不愿的行礼告辞。 “方才有那么多宾客在,孙妹妹不顾及旁的,也要顾及殿下和东宫的声誉,说话应该注意分寸。我今日一直在殿下身边,身上还有伤,怎会有精力做纵火之事?” 夏青和面色变了变,终究维持住了太子妃的体面与端庄,对孙佩环好言相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你手底下那么多人,放火烧我还需要亲自动手吗?” 孙佩环擦了一把眼泪,语气蛮横。 这场大火,肯定和夏青和脱不了关系。 夏青和就是嫉妒她,想要她死。 她不管什么东宫的声誉呢,夏青和想害她,她还不能说了? 上次就应该直接让人把夏青和打死。 “若孙妹妹一定要这样说,不妨拿出证据来。” 夏青和收敛了笑意,正色望着她。 “要什么证据?有证据也被你销毁了。不是你还能是谁?上回在法华寺你就想烧死我,这才过了多久你又故技重施,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就是你知道我被禁足,不能去前厅参加筵席,派人趁机再次纵火,你休想抵赖!” 孙佩环越说越激动,字字笃定,甚至露出几分后怕的疯态。 她再次牵住宴承徽的袖子,嗓音尖利,理直气壮,心底里笃定这火是夏青和放的。 “殿下,你一定要让她给我个说法!” “此事,孤会派人细查。” 宴承徽望着芸香院的满目疮痍,眉心微皱,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 夏青和近来并无异动,这场大火应当与她无关。 那会是谁? “妾等先告退了。” 夏青和行礼,低头退去。 “殿下……” 孙佩环仍然不甘。 “好了。” 宴承徽心疼了一下,莫名烦躁,抬步欲走。 “殿下,我要跟你一起走。” 孙佩环一把拉住他的手。 宴承徽下意识甩开她。 孙佩环被他的动作吓到,诧异地看着他。 宴承徽回神:“你去何处?” “方才的大火吓得我魂要没了,这院子已然不能住人,我也不敢一个人住,殿下带我去明德殿住吧,我好害怕。” 孙佩环一扫对着夏青和时的尖利跋扈,眼中含着泪水,抱着他的手臂,语调软软的带着哭腔和他撒娇。 这不正是和殿下圆房的好机会吗? 她都打听过了,男子只要和心爱的女子独处,就没有能忍住的。 反正那些避火图她都看过了,教燕喜的嬷嬷教过她不少。 大不了到时候她主动一些呗。 只要能和殿下同床共枕过一夜,她有把握,用不了多久就能诞下殿下的第二个孩子。 殿下心里肯定有她,上回冒着自己受伤,将她从火场中抢出来。 她和殿下圆房是水到渠成的事。 “你去和安院住。” 宴承徽心神不宁,说罢抽回手臂。 “我不要,我不敢,有人要害我,殿下你就带着我嘛……” 孙佩环纠缠上来,又要抱着他手臂。 宴承徽躲开,皱眉:“去和安院住,继续禁足。” 不知为何有些心绪不宁,他失了耐心,语气也冷。 孙佩环不甘地往前跟了两步,终究没有胆量继续纠缠他,只能怅然地立在原地。 殿下能为她舍命相护,为什么就不肯碰她呢? “陆怀宥呢?” 宴承徽阔步前行。 “他傍晚时分就等在后门处了,但岑姑娘一直没有过去,宴席进行到一大半时,他便自行离去了。” 云阙跟上去禀报。 宴承徽眉心舒展开来,双手负于身后,步伐也慢了。 “岑姑娘安顿好前厅的事,这个时辰应该回偏殿去了。” 云阙看了看天,月亮将圆未圆,已然悬在了屋脊之上。 宴承徽一言不发,解了被孙佩环碰过的外衫丢给他,脚下换了个方向。 “殿下去何处?” 云阙抱着那件衣裳,不由得问。 “看看淮皎。” 宴承徽目视前方,唇角微勾。 云阙笑起来,示意云宫将他手里拿着的大氅给殿下披上。 说什么看小殿下,殿下就是想去见岑姑娘。 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家殿下心情一下变好了。 他也跟着高兴。 岑姑娘这次没有理会陆怀宥,或许殿下能就此解开心结,跟岑姑娘和好如初? 如果能这样的话,大家的日子就都好过咯。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偏殿。 梅香守在廊柱边打瞌睡,听到动静睁开眼睛,看到宴承徽吓了一跳。 “奴婢见过殿下。” 她连忙行礼。 宴承徽微微颔首。 “你家姑姑在里面?” 云阙替自家殿下问她。 梅香脑子还有点不清醒,愣了一下才摇摇头:“只有灵芝抱着小殿下回来了,在里面守着小殿下睡觉,岑姑姑还没回来呢。” 宴承徽欲推门的手收了回来,回头看她。 “是不是你偷懒打瞌睡,岑姑娘回来,你不知道?” 云阙连忙问。 都这个时辰了,岑姑娘不回偏殿,能去哪里? “不会的。”梅香摇摇头:“岑姑姑回来,肯定会叫奴婢下去休息。” 相处的时日久了,她们都知道,岑令仪其实很好说话。 “梅香,是不是姑娘回来了?” 灵芝在里屋,隐约听到外头有人说话,忙迎了出来。 她回来有一会儿了,见姑娘还没回来,心里很不放心。 门打开,她看到宴承徽连忙行礼,心里更慌。 太子殿下都到偏殿了,那大火已经救下来了,前厅的事情应该早就忙完了。 姑娘去哪里了? “即刻封锁城门,派人去将陆怀宥带来。” 宴承徽冷声吩咐,转身便走。 “是。” 云阙心里发毛。 岑姑娘难道真的趁着方才那场大火,跟着陆怀宥走了? 不会吧? 但眼前这情形,很难不让人乱想,想当初岑姑娘抛下殿下,就是嫁给了陆怀宥。 他就不懂了,陆怀宥什么地方能胜过他家殿下? 宴承徽才走下石阶,一道人影着急忙慌地跑进院门。 “灵芝……” 朱砂才喊了一声,抬头看到宴承徽顿时松了口气,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殿下,岑姑娘被人抓走了,求殿下快派人去救救姑娘……” 她说着,连连磕头。 灵芝闻言大惊,险些摔坐在地上。 “看清楚是谁了?” 宴承徽周身气势瞬间冷了下来,负于身后的手攥成拳,骨节发出轻响。 “奴婢不认得,他们动作太快了。” 朱砂摇头,几乎急出眼泪来。 贵妃娘娘最是喜爱岑姑娘,信任她才派她来帮助岑姑娘。 可她来了才不过三日,就弄丢了姑娘,贵妃娘娘若是知晓,不知道多难过呢。 “去查。” 宴承徽周身气势冷得吓人。 “是。” 云阙 抬步欲走。 “等一下。” 宴承徽又叫住他。 云阙不由看他。 “派一队人去拿下陆怀宥,再派一队人去宴清辞府上看看。记住,不要惊动他。” 宴承徽冷静下来,嗓音凛冽。 开席之前,他又拒绝了宴清辞一次。 此事,很大概率是宴清辞所为。 “属下明白。” 云阙应下,快步去了。 “为何不早报?” 宴承徽往前几步,居高临下审视朱砂。 “奴婢去芸香院找殿下,没有找到,又去了明德殿,也没见殿下的踪影,回来偏殿是想叫灵芝帮忙的,不想殿下在这处。” 朱砂擦了擦眼泪解释。 “起来,仔细说一说当时的情景。” 宴承徽眸光缓和了些。 朱砂站起身来,将自己所记得的全都说给他听。 其实,她和姑娘走在园子里,那是极寻常的场景,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那几个人出现的太快了,姑娘先发现了他们,她推了奴婢一下,让奴婢快跑,奴婢摔倒了,等回头看时就没有看清他们的脸。” 朱砂细细回忆。 * 明德殿。 廊下灯笼光影摇曳不定,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我乃朝廷命官,即便是太子殿下,也不能随意……” 陆怀宥被五花大绑着,口中分辨。 “进去吧你!” 云宫猛地一推。 陆怀宥踉跄着撞进正殿内。 烛火通明,宴承徽端坐在书案前,眸光锋锐,阴沉骇人。 陆怀宥顿时失了方才的气焰,他定了定神,恢复了一贯的温润。 “不知下官犯了何罪,这么晚了,太子殿下派人将下官绑过来。” “掳走她的人是谁?” 宴承徽开门见山。 “殿下说什么,下官听不懂。” 陆怀宥装傻。 “你给她的字条在孤手中,足以证明你提前得知风声,是对孤说,还是去刑部衙门说,自己选。” 宴承徽面无表情。 “是二皇子。” 陆怀宥心有不甘,但还是说了出来。 宴承徽能坐稳太子之位,自然有雷霆手段。 他不想去刑部吃苦,何况他也想救岑令仪。 “关押在何处?” 宴承徽审视他。 “这个下官确实不知,不过,殿下若想救她,下官可以和殿下一起……” 陆怀宥想和他一起去营救岑令仪。 他深知以他自己的实力,想从宴清辞手中救出岑令仪,是没可能的。 得乘着宴承徽的东风。 “不必。” 宴承徽起身。 “殿下。”陆怀宥看着他道:“下官与娇娇情投意合,我们之间还有孩子,现在小殿下也断奶了,下官想求殿下将她还给下官……” 上回,他盘算好了将岑令仪金屋藏娇的,但岑令仪却带着孩子跑了。 听二皇子的意思,岑令仪是宴承徽找回来的。 后来,他们没有再见过岑令仪,也没机会问清楚。 “你也配?” 宴承徽嗤笑着睇他一眼。 “下官的确配不上娇娇,但她毕竟曾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我们有一个孩子。”陆怀宥道:“下官知道殿下厌恶她,将她留在身边只为折磨,若依下官说,过去的事情殿下又何必揪着不放?不如放她自由,孩子还那么小……” 他坚信,岑令仪回来之后还继续留在东宫,是被宴承徽拘束了。 要不然,从前她一个月休沐一次,还是会回陆府的。 回来后这段时间,她一次都没回去过。 “你当真以为,孤不敢杀你?” 宴承徽面色铁青,通身戾气,倏地行至他跟前,一把掐住他脖颈。 他眸子通红,眼底已然起了杀意。 第87章 她是他的软肋 “咔咔……” 陆怀宥的脖颈被他捏得咯咯作响,一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张大嘴巴却吸不到一丝空气。 他惊恐起来,想要挣扎。 宴承徽真的要杀他! 他大业未成,还没有真正的娶岑令仪为妻,他不想死! 他挣扎起来,却毫无作用。 “殿下,不可!” 云阙进门及时,忙示意云宫和他一道,上前拉开宴承徽。 无缘无故杀害朝廷命官,即便殿下是太子,也是要惹上大麻烦的。 宴承徽盯着陆怀宥,眸底满是森然的杀意。 他想杀陆怀宥,不是一日两日了。 岑令仪怎会给这种货色生下孩子? 若非因为她,他早就杀陆怀宥一百回了! 陆怀宥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大口喘息。 他看着宴承徽,忽然仰头哈哈笑起来。 “殿下再高高在上,也无法改变从前发生的事……” 看样子,宴承徽还是没有完全放下岑令仪,又爱又恨吧算是。 他喜欢这种感觉。 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又如何?还不是被他抢走了女人? 他想仰天大笑。 宴承徽胸膛起伏,双目赤红,又要上前。 “殿下,现在不是计较这些事的时候,救姑娘要紧。” 云阙拉住他,低声劝说。 宴承徽红着眼睛,盯着陆怀宥在牙缝中吐出一个字。 “滚。” 云阙连忙吩咐云宫:“快把陆大人带出去,给他松绑。” 云宫自然也随自家殿下一般讨厌陆怀宥,动作粗暴的将他拉了出去。 “殿下,去二皇子府上打探的人已经回来了。确实有人见到二皇子回府时,手下抬了一具人形的黑色布袋,应当就是岑姑娘。” 云阙回禀道。 “可有其他动静?” 宴承徽将手浸入冰凉的水中洗了洗,眸光愈发阴沉。 “现在看着,与往常无异。属下已经派人搜遍了二皇子府,但不曾见岑姑娘的身影,人应该就在二皇子府内,但不知二皇子将姑娘藏在了什么地方。” 云阙仔细回禀道。 宴承徽皱眉,一时没有说话。 “二皇子恐怕是想拿岑姑娘要挟殿下,好让殿下不将商道一事捅到陛下面前去。”云阙分析:“殿下若是答应,二皇子就会知道殿下在意岑姑娘,那不等同于抓住了殿下的软肋?” 宴承徽捏着帕子擦拭手指,闻言侧眸扫了他一眼。 云阙连忙低下头,摸了摸鼻子。 一时不留神,说漏嘴了。 虽然,岑姑娘就是殿下的软肋,但这话却不能在殿下面前宣之于口。 殿下不肯承认。 宴承徽将手中的帕子丢进铜盆中,溅起一片水花。 “去二皇子府。” 他当先而行。 * 岑令仪是被水呛醒的。 她缓缓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榻上,这地方空间狭小,只点着一根蜡烛,烛火如豆。 好黑的地方,四面无窗,应该是什么密室。 “娇娇,你醒了!” 陆怀宥放下手中的水碗,又惊又喜。 “你怎么在这里?是你绑的我?” 岑令仪坐起身,下意识往后让了让。 “娇娇怎么会这样想我?我怎会舍得这样对待你?” 陆怀宥很是受伤。 “那你也被绑了?” 岑令仪蹙眉。 孩子的事情、父母的下落,陆怀宥骗了她许多。 她早已信不过陆怀宥。 “不是。”陆怀宥坦诚道:“是二皇子绑了你,想用你来要挟太子殿下,不要继续追查一些事。” 岑令仪怔了片刻,忽然笑起来。 “拿我要挟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厌恶我都来不及,怎会被二皇子要挟住?” 这简直是她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换成孙佩环或者夏青和,都比她好用多了吧。 “娇娇,你知道,我一向被二皇子要挟,才会那样对你。方才求了他许久,他才准我进来见你,往后,你愿不愿意帮着二皇子?” 陆怀宥问她。 他也是以让她归顺为借口,二皇子才放他进来见她。 岑令仪是他的女人,自然要跟他站在一起。 他不想她站在太子那一边。 “我一个后宅的下人,如何帮他?” 岑令仪扯了扯唇角。 从一开始,陆怀宥和二皇子就是一伙的,抱走她的孩儿,就为了让她进东宫对付宴承徽。 只不过宴承徽对她早已没有过去的感情,她也不忍心对宴承徽下手。 这两人才逐渐放弃了利用她。 这是又想起旧事重提了? “娇娇,你不必妄自菲薄,现在你已经是东宫的掌宫姑姑了,不是吗?” 陆怀宥温声道。 岑令仪抿唇不语。 无论如何,她不会害宴承徽。 “娇娇,孩子……” 陆怀宥发现,她对自己比从前冷漠了许多,不由想要试探。 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他找来的那个孩子不是她生的? “孩子在我二姐姐那,谢谢你帮我找到他。” 岑令仪回过神来,面色缓和了些。 陆怀宥心怀鬼胎,她不可能对他说实话。 她本能地觉得自己应该这样做。 陆怀宥暗暗松了口气,她没有发现那个孩子是假的。 那就好! 岑令仪心里忽然有了主意:“你说的事,我会考虑的。” “真的?”陆怀宥不敢置信:“你愿意舍弃太子,帮助二殿下?” 他一直觉得,岑令仪对宴承徽旧情难忘,要不然为什么愿意生下宴承徽的孩子? “他那般待我,还有什么意思。” 岑令仪垂首,黯然神伤。 这倒不是装的,是真的心伤。 不过是特意露出这一面来给陆怀宥看的。 “娇娇,你能想通真是太好了。”陆怀宥激动,抓住她的手:“我们能不能……” “等你和安顺郡主和离了,再提别的。” 岑令仪抽回手,有些犯恶心。 陆怀宥之前让她做婢女时,曾这样许诺过。 那她就拿这件事做幌子,免得陆怀宥再靠近她。 太膈应了。 她倒要看看,陆怀宥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好。” 陆怀宥点头应下,心下欣喜。 这是岑令仪第一次给他明确的答复。 “你们什么时候放我走?” 岑令仪抬眸看他。 “这个……” 陆怀宥转开目光,不知该怎么回答。 二皇子不松口,他做不了这个主。 “你不能救我出去吗?” 岑令仪眸低泛起泪光,在昏暗的烛火下,楚楚可怜。 “这里是二殿下书房书架后的密室,他这会儿就在外面。” 陆怀宥和她解释。 正当此时,外面传来人语。 “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是宴清辞的手下在禀报。 岑令仪心跳了一下,眼底不由升起几分希冀。 宴承徽来了。 他是知道她被宴清辞绑了,过来解救她的? 思及方才陆怀宥和她说,二皇子要拿她来要挟宴承徽的话,她又微微摇了摇头。< /p>她就是宴承徽拿来泄愤的,在他心里,根本没有丝毫她的位置。 谈何救她呢? “请他进来。” 宴清辞正摆弄着面前的棋盘,闻言拿起书案上的佛珠,颇为自在地靠在椅背上。 片刻后,宴承徽阔步进了书房,神色一如既往的淡漠。 “这么晚了,太子弟弟怎么有空光临兄长这处?” 他含笑问。 “犬子生辰,二皇兄送了孤一份大礼,孤不回礼,寝不成寐。” 宴承徽在对面的圈椅上坐下。 “你的儿子,唤我一声皇伯,一岁生辰送点礼,不是应当的吗?”宴清辞笑了一声:“太子弟弟吃什么茶?” “随意。” 宴承徽不甚在意。 宴清辞挥手示意下人上茶,笑着相邀。 “来一局?” 宴承徽不曾言语,捡起棋盘上的黑子。 两人对弈。 宴清辞打量他的神情,棋风绵柔迂回,步步试探。 宴承徽波澜不惊,棋风沉稳,不冒进、不逼杀,进退有度,落子从容笃定。 即便偶尔遭遇牵制,他神色也无半分起伏,自守本心。 棋盘之上,是厮杀,也是试探。 一时难分胜负。 “殿下,皇妃娘娘的院子起火了!” 手下匆匆跑来禀报。 宴清辞先是一惊,旋即反应过来,看向坐在对面的宴承徽。 宴承徽从容落下一子,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二皇兄去忙吧。” “区区小事,哪有招待太子弟弟重要?” 宴清辞笑了一声,挥手遣退下人,云淡风轻。 “该二皇兄下了。” 宴承徽提醒。 宴清辞落下一子,笑道:“太子弟弟还真是客气,我晚上才送的礼,你连夜就给我还回来了。” 他说的是纵火之事。 为了调虎离山,他让人放火烧孙佩环的院子,才好顺利带出岑令仪。 宴承徽还真是睚眦必报,跑过来烧他妻子的主院。 “礼尚往来罢了。” 宴承徽神色淡淡。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应该去看看妻儿的死活?” 宴清辞问他。 “世人都言二皇兄慈悲。” 实则不然。 宴承徽回得简单,下半句他没有说出来。 “妻子死了可以再娶,儿子死了可以再生,世上女子多的是,还愁没有儿子吗?” 宴清辞落下一子,口中不紧不慢说着。 岑令仪在密室之中,听着这话不寒而栗。 宴清辞手持佛珠,吃斋念佛,实则是最恶劣歹毒的。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养只小猫小狗,也会有感情,何况是同床共枕的妻子? 甚至,他连亲生的儿子死活都不在意。 宴清辞不配为人,畜生都不如。 宴承徽不曾言语,只在棋盘上落下棋子。 “太子弟弟就不同了,岑令仪舍弃了你,和陆怀宥生了孩子。你不仅不嫌弃她,将她养在东宫,甚至连东宫中馈都交给她掌管。” “这足以说明,她在你心中的独一无二了吧?” “倘若她死了,太子弟弟可找不回第二个岑令仪。” 宴清辞面带笑意,手中佛珠捻得飞快,暗暗打量宴承徽的神情。 密室里,岑令仪的心提了起来。 她自然能听出,宴清辞是在试探她在宴承徽心中的地位,试探她能不能作为筹码来要挟宴承徽。 其实,她猜到了宴承徽的答案。 可是,她还是克制不住抱了一丝希冀。 万一…… 万一呢? 第88章 儿女情长 书房内沉寂了片刻。 “在二皇兄看来,孤是眼中只有儿女情长之人?” 宴承徽靠到椅背上,意味不明地望着宴清辞。 上位者姿态。 “不是。” 宴清辞下意识道,按下心头不安。 之前,宴承徽只是个不起眼的皇子。 他一度觉得,这些皇弟之中,最没有威胁的就是宴承徽。 毕竟他的母妃在冷宫多年,根本没有丝毫翻身的机会。 不想岑家出事之后,萧贵妃就从冷宫中出来了,且深得父皇宠爱。 宴承徽居然子凭母贵,一跃坐上了太子之位。 最初,他是没有将宴承徽放在眼里的。 一个落魄皇子,不曾有人好生教导过,外祖家也不在上京,即使穿上蟒袍,又能在那个位置上坚持多久? 不需要多少手段,他就能让宴承徽从太子之位上下来,过得比从前更惨。 出乎意料的是,宴承徽入主东宫后,居然展现出了不同凡响的手段,做事杀伐果断,处事滴水不漏,根本不是从前不声不响的样子。 朝臣对宴承徽交口称赞,说他刚直不阿,励精图治,有这样的太子是国之大幸。 可以说,这太子之位宴承徽坐得极其稳当。 所以,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是眼中只有儿女情长之人? 他似乎估量错了。 “那二皇兄何以认为,一个背弃孤另嫁他人、且为他人诞下孩儿的女子,能够作为你与孤交换的筹码?” 宴承徽似笑非笑。 “太子弟弟莫要佯装,你与她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怎会半分情意也无?”宴清辞并不相信:“你若真是对她无情,又何必跑这一趟?” 他心中发毛。 宴承徽的话不无道理。 将心比心,谁会对一个背叛自己、被别人染指、还给别人生下孩子的女子痴心不改?何况宴承徽已经身居高位。 这一着棋,他走错了? “二皇兄纵火,吓坏了孤的孙良媛,孤是来还礼的。” 宴承徽丢下手中的棋子起身。 岑令仪坐在那简陋的竹榻上,眼睛里最后一点光慢慢消失。 她怔住,心头仅存的一点妄念被他的话击得粉碎。 果然,他还在恨她、还在嫌弃她。 他是为了孙佩环来的,因为宴清辞纵火烧了芸香院,他便纵火烧了二皇妃的院子,只为给孙佩环出口气。 他何其深情?又何其残忍? 她心口泛起绵密的疼,鼻尖发酸,但强忍着,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陆怀宥还在眼前,她不能让他看出端倪。 而一旁的陆怀宥,听着宴承徽的话,心里头反而欢喜。 这一下,岑令仪应该能彻底看清宴承徽的心,对他死心了吧? “太子弟弟既然不在意岑令仪,那我就将她留下了。” 宴清辞眼珠子一转,又拿话试探他。 “二皇兄随意。” 宴承徽嗓音清冷,神色毫无波澜。 岑令仪听着他毫不在意的言语,心口刺痛更甚。 他的语气听起来,好像随手转让了一件不值钱的玩意儿,宴清辞喜欢就给他了。 她以为,他一直纠缠着她,疯了一般不管不顾,和她做那样的事,多少还是有些在意她的——或者至少没有之前那么厌恶她了。 但并没有。 原是她自作多情了。 她在他心中,或许连个玩意儿都算不上,丢给别人半点也不心疼。 但她不能留在二皇子府,她得设法逃离,然后厚着脸皮回东宫去。 淮皎还在那里等着她。 她彻夜不归,那孩子醒了见不着她,大抵是会哭闹的。 灵芝也不知能不能哄住他? 宴清辞皮笑肉不笑:“太子弟弟还真是大方。” “兄友弟恭罢了。” 宴承徽一脸漠然。 “商道之事,你可以划出个道来,为兄也不是吝啬之人。我劝你做事还是留条后路,说不得那日你就落在了我的手里。” 宴清辞心有不甘,抬头看着他。 只要不被父皇知晓,多付出点代价也值得。 “那孤不就和那些贪赃枉法之人同流合污了?” 宴承徽反问。 他若应下,反倒叫宴清辞拿住把柄,局势立刻翻转。 宴清辞被他识破,冷着脸一言不发。 “时候不早,二皇兄去看看皇嫂和孩子吧。” 宴承徽说罢起身,头也不回地去了。 岑令仪听见“砰”的一声,她吓得一激灵,似乎是书房里的宴清辞将什么东西砸在了桌上。 宴承徽出了二皇子府,策马奔出一段路程,忽然勒住缰绳。 “殿下。” 云阙勒住马儿,停在他身侧。 “让人将马送回去。” 宴承徽自马上跃下,将缰绳丢给他。 “殿下要去二皇子府守着?” 云阙将缰绳丢给手下,跟了上来。 宴承徽一言不发,只疾步往回走。 “殿下,属下已经派人守在二皇子府了,只要姑娘一现身,立刻便会有消息。” 云阙忙道。 宴承徽步伐反而更快。 “殿下若实在不放心,属下留在这边……” 云阙还想再劝他。 “宴清辞府上,里里外外都搜过了?” 宴承徽忽然问他。 “是。”云阙道:“属下派人暗中仔细搜查过二皇子府,只有方才那间书房,二皇子回来之后便一直在里面,不曾进去搜查。对了,在殿下来之前,陆怀宥也进了那间书房,殿下瞧见他了吗?” 宴承徽猛地停住步伐,扭头看他:“你确定?” “是,下属禀报的,陆怀宥在您进门前约莫一刻钟,进了二皇子的书房。” 云阙很是肯定。 宴承徽沉吟片刻:“多派几个人,围住书房。” 他在书房并且见到陆怀宥,说明那书房中有密室。 “是。” 云阙也明白过来,当即安排下去。 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二皇子府的黑暗之中。 密室中。 “你去请二殿下进来吧,我有几个要求,如果他能答应,我便应了他,做你们在东宫的内应。” 岑令仪看向陆怀宥,眸光在昏暗的烛火下,更显出几分真挚澄澈,很容易便叫人信了她的话。 她冷静下来,已经整理好思绪。 指望不上宴承徽,想要逃出去,她只能靠自己。 “好。” 陆怀宥不疑有他,起身往外去。 岑令仪看他在墙上摁了一下,严丝合缝的墙壁上出现了一道小门。 小门外还是一片漆黑,外面应该还有门。 她耐着性子,坐在那处没有动作,侧耳倾听。 外面传来两次开门的声音,这密室到外面,居然设置了三道门。 别说是她,就是身怀绝技之人关进来,想靠蛮力冲出去恐怕也不可能。 她听到陆怀宥似乎在对宴清辞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根本听不清。 片刻后,两人 的脚步声往她这处来了。 岑令仪深吸一口气放松紧绷的身子,努力克制住剧烈的心跳。 “陆大人就先别进来了,我有话要单独和二殿下说。” 她轻轻启唇。 “娇娇……” 陆怀宥不放心,皱起眉头。 他不想让岑令仪单独和任何男子待着。 二皇子也是男子。 “你出去等着。” 宴清辞吩咐他。 陆怀宥心中不愿意,但又不敢违拗他的意思,只好转身走了出去。 宴清辞走进密室中。 他站在那处,看着岑令仪,手中捻着佛珠,并不悲悯,反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岑令仪鸦青长睫轻轻扇了扇,抬起黑黝黝的眸子望着他。 “我想问问殿下,我若帮了殿下,有什么好处?” 她眼中亮起几分恰到好处的贪婪和期待。 “你想要什么?” 宴清辞捻着佛珠,笑了一声。 方才,他和宴承徽在书房内的对话,岑令仪应该都听到了。 宴承徽那样无情,岑令仪转向他,在他意料之中。岑令仪身后无人,应该死心塌地忠诚于他。 “我不知家人下落,殿下可以帮我查吗?” 岑令仪偏头问他。 “你应该听说过,我从不亏待手底下的人。” 宴清辞没有正面回答。 “不知殿下可嫌弃我生过别人的孩子?” 岑令仪毫不避讳,直直望着他。 “你想入我的后宅?” 宴清辞挑了挑眉头。 “我总要为自己和孩子的将来打算。”岑令仪偏头望着他,眉眼微弯:“殿下若能成事,我将来也能进宫去。退一步说,即便殿下不能成事,一辈子跟着殿下也不愁吃穿。” “你倒是个聪明的。”宴清辞又笑了一下,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微凝:“我那五弟弟的眼光不错,你的样貌无可挑剔。” “殿下这是应下我了?” 岑令仪站起身来,黛眉星眸,细腰袅袅,没有盛装打扮,在昏暗的烛火之下,仍然美得不可方物。 “自然。” 宴清辞勾起一侧唇角。 岑令仪倒是个识时务的。 他的后宅,多一个女人少一个女人,都是无所谓的事。 哪怕是为了膈应宴承徽,他也会收下岑令仪。 “我只有这两个要求,殿下算是都答应了?” 岑令仪乌眸含笑,白生生的脸儿美的晃眼。 她往前踱了一步,手掐着手心,细微的疼痛能让她保持冷静,心里细细盘算着。 只有一次机会,她一定要等到合适的时机才能出手。 “可以。” 宴清辞很干脆地答应。 “殿下说话算话?” 岑令仪抬起下巴,言谈举止有几分娇俏,又似有几分不信。 “我从不食言。” 宴清辞当即道。 “我相信殿下,不过口说无凭。” 岑令仪垂下眸子,脸上依旧带着笑意。 “你待如何?还要我给你立个文书不成?” 宴清辞皱起眉头。 “倒也不必。”岑令仪偏过身去,轻声笑道:“殿下亲我一下吧,至少证明殿下不嫌弃我。” 她的姿态,看似羞涩,实则眼角余光都落在宴清辞身上,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宴清辞没料到她会提这个:“这个容易。” 他面带微笑,志得意满,缓缓朝她走近。 第89章 孤的东西 岑令仪在心中默默数着,一步、两步、三步…… 宴清辞走到她身前,几乎贴上了,缓缓朝她低下头来。 就是此时! 岑令仪抓起陆怀宥给她喂水的那只碗,在桌上猛地敲破,将手中尖锐的瓷片抵在他的脖颈上,用力往前一送。 瓷片锋利,一下割破宴清辞的脖颈。 宴清辞是男子,长得比她高,身形比她大。 若不在第一时间让他受伤,她根本控制不住他。 “岑令仪,你做什么?” 宴清辞大惊,脖颈上一阵刺痛,鲜血顺着衣领往下淌。 他痛得几乎站不住,下意识想要还手。 他没料到岑令仪一个小小女子,竟有这般胆量。 居然敢趁他不备,对他下手? 可见她方才那一番所谓的“提要求”,都是为了给他设圈套。 该死的,他倒是小瞧了这女子。 “殿下最好别动,否则咱们就鱼死网破。” 岑令仪冷冷警告他,慢慢退到他身后,手中的瓷片一直牢牢抵在他脖子上。 宴清辞僵住动作,不敢胡乱还手。 “现在,我要提真正的要求了。”岑令仪看了一眼入口的方向:“放我出去,送我回东宫。” 她很没有把握。 只能赌宴清辞爱惜自己的性命,不敢轻举妄动。 若宴清辞拼死反抗,她必输无疑。 “宴承徽方才的话,你都听到了。”宴清辞很快冷静下来:“他对你那样,你还要回到他身边去?” “与你无关,往外走。” 岑令仪并不想同他多说废话。 她必须尽快出去,这是他的地盘,时间拖得越久,对她越不利。 宴清辞顺着她的话慢慢往外走,试图收买她:“你提的条件,我都能答应,你不如考虑一下我,我不会亏待你。” 宴承徽能将她留在身边,她对宴承徽而言一定有她的作用。 “你伤我的事,我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你是个聪明人,再如何,留在我身边也总比回到东宫要好吧?” 他不断引诱她。 “闭嘴!” 岑令仪手里的瓷片往前送了送。 她从未背叛过宴承徽,以后也不会。 无论他们走到什么地步,她总是希望他好的,不可能联合外人坑害他。 宴清辞立刻不再言语,心中恼恨嫉妒,滋味难言。 他做梦也没想过,他有一日竟然会被一个看着纤弱的女子制住。 何异于玩了一辈子鹰,却被鹰啄了眼? 不过他并不害怕。 一个女子,能有多大的能耐? 岑令仪紧随在他身后,小心翼翼,手里不敢有丝毫放松。 她已经看到书房内的光亮。 “准备一辆马车,让所有的人都退下。” 岑令仪命令他。 宴清辞不敢轻举妄动,照她所说的吩咐了下去。 他已经逐渐冷静下来,在心底冷笑。 岑令仪以为,她真的制住他了? 用不了多久,他的手下自然会发现异常,这种情形持续不了多久。 岑令仪跟着他走出暗门,进到书房,里头果然空无一人。 “走。” 她推着他往门边走。 因为走动的缘故,她手中的瓷片微动,一下一下扎在宴清辞的伤口上。 宴清辞疼痛、恼怒,偏偏又不敢轻易反抗,怕自己动作没有岑令仪快,真被她割了气管。 “我可是皇子,你这样对我,不怕我秋后算账?” 他周身气势阴翳。 “二殿下若是不绑架我,怎会如此?”岑令仪无所畏惧:“殿下也该知道,萧贵妃视我如亲女,你若事后算账,我只好去找贵妃娘娘,求到陛下跟前,请陛下为我这个无依无靠的女子主持公道。” 此事,她早已思量过,若不盘算好退路,她又怎敢轻易对他动手? 宴清辞在心里冷哼一声。 岑青山在朝中时,就是个出了名的老狐狸。 岑令仪是有其父必有其女,父女二人一样的诡计多端。 他不该小瞧她的。 “开门!” 岑令仪再次命令他。 宴清辞依言开了门。 从这里到东宫,可有着一段路呢。 不对,根本用不着到路上,岑令仪应该是上不了马车,就会被他的人拿下。 到时候,他要好好收拾这个贱人,让她付出应有的代价。 居然敢动手伤他! 两人一前一后迈出门槛,站在廊下。 头顶的灯笼照下来,光线有些昏暗。 东方已经见了一线鱼肚白,天要亮了。 “殿下,是姑娘!” 暗处,云阙激动地低语。 宴承徽紧盯着岑令仪单薄的身子,眸光沉敛。 他没判断错,她果然在宴清辞的书房中。 她发髻微乱,面色苍白,手上沾着殷红的血,一双乌眸满是警惕,不见半分在他面前的怯懦。 她骨子里还是她,和从前一样。 大胆,决绝,热烈从容,一腔孤勇。 “马车呢?” 岑令仪冷声质问。 她心紧了一下,院子里空荡荡的,并没有马车的影子。 “你别着急,他们马上就会送来了。” 宴清辞愈发冷静,眼底闪过一丝冷笑。 马车来时,便是岑令仪落入他掌心之时。 “所有人,随时准备动手。” 宴承徽低声吩咐,目光仍然在岑令仪身上。 宴清辞不可能不反抗。 他需要伺机而动。 “是。” 云阙安排下去。 “动手!” 宴清辞眸光一狠,脖颈猛地侧偏挣脱,同时低喝一声。 他知道,他的人都守在暗处。 二皇子一动,岑令仪手里的瓷片直直割下来,正切在他气管之上——她想好了,落在宴清辞手中也是个死,不如同归于尽。 宴清辞疼得闷哼一声,拳头直朝她脑袋砸去。 他那些藏在暗中的侍卫闻声扑上,刀锋雪亮,齐齐朝着岑令仪逼来,自然是要制住她救下二皇子。 “上。” 千钧一发之际,宴承徽骤然动了。 他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不等那些侍卫近身,他已然落在岑令仪身侧,长臂一伸,径直将她揽入怀中迅速带离,堪堪躲开宴清辞的拳头。 与此同时,云阙带着手下冲上前,挡住了宴清辞的一众侍卫。 岑令仪只觉腰间一紧,熟悉的清冽的气息笼罩下来。 她不敢置信地抬眼,视线正撞进宴承徽乌浓的眸中。 他眼眶有些红,脸色也很不好看。 她心剧烈地跳了一下,所有的惶恐惊惧在这一瞬消散,如释重负,鼻尖一酸,一时几乎落下泪来。 她以为自己孤立无援,没想到他会在外面接应她。 宴承徽看着她苍白的脸。 她身子轻轻的,如同一片羽毛,风一吹就会从他怀中飘走似的。 他手中下意识用力,将她抱紧了些。 “多谢殿下。”岑令仪被他勒疼,回过神来,心中别扭,转开目光道:“请殿下放奴婢下来吧。” 宴承徽望着她恭顺疏离的模样,心中腾起怒火,俯身松开手。 “别误会,孤只是不想淮皎每日哭闹。” 他眸光阴沉下来,眉心直跳。 他是为了谁殚精竭虑,彻夜不眠? 她倒好,对他就这般姿态! “奴婢知道。” 岑令仪低下头去。 他不必说,她自然知道他不是为了救她才出现在这里。 毕竟,他先前和宴清辞所说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他还随手将她“送”给了宴清辞。 她从不敢对他心存妄念。 不过,不管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总归是得救了。 这对于她而言,就是最好的结果。 “太子弟弟不是不在意她吗?” 宴清辞手捂着脖子的伤处,面上却不见丝毫怒意,反而带着笑。 他特意看了岑令仪一眼。 只要宴承徽在意岑令仪,他不介意再找机会故伎重施。 岑令仪被他看得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这一对兄弟,都好像有点疯病在身上。 很是可怕。 “孤不在意,她也是东宫的东西,不代表皇兄可以乱动。” 宴承徽眸光泠泠,对上他的视线。 岑令仪低头,唇角无声的扯了扯,眼眶发涩。 她是“东宫的东西”。 和一件屏风、一张书案、一只花瓶……东宫的任何一件死物没有区别。 就好像猛兽被人侵犯了领地一样,他要保护的只有领地和他的尊严。 救她,不过是因为她恰好处于他的领地范围之内罢了。 宴清辞哼笑一声:“东宫的东西,在我的府中把我伤成这样,太子弟弟是否该给我个说法?” “二皇兄要不要回忆一下,孤的东西,是怎么到你府里的?” 宴承徽睨着他,气势凛冽。 此刻天光已然大亮,东方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 兄弟二人视线对上,无声的交锋,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时候不早,我就不留太子弟弟了。” 宴清辞顾及到自己脖子上的两处伤口一直在流血,终究还是先开了口。 岑令仪下手极狠,这伤割得不浅。 “告辞。” 宴承徽面无表情,转身便走。 岑令仪随着云阙等一众人,快步跟了上去。 出了二皇子府,宴承徽上了马儿。 岑令仪则沿着道路快步往前走。 “上来。” 宴承徽策马到她身旁,冷着脸开口。 “奴婢自己走,不必劳烦殿下。” 岑令仪往后躲了躲,姿态疏远且冷淡。 她只是一件“东西”而已,不值得他费心。 宴承徽瞧她这般,怒火中烧,扯了斗篷没头没脸的罩到她身上,俯身一把将人捞入怀中,摁在身前坐着。 岑令仪心中别扭,绷直身子,尽量不触碰到他。 宴承徽低头看她软蓬蓬的头顶,挺直的脊背一身倔强,简直叫她气得头疼。 他自后揽住她腰肢,手中用力强行让她贴在自己怀中。 就这么不想碰他? 他偏要她碰,严丝合缝的碰,半点间隙也不留的碰! 岑令仪挣不开。 两人互相较着劲儿,一路没有说一句话。 马儿停在偏殿门前,就听到宴淮皎的哭声。 小家伙长大了,嗓门大得很,要掀翻屋顶一般嚎啕大哭。 岑令仪听得揪心不已,什么也顾不上,快步奔进院子去了。 宴承徽瞧着她急切的背影,心中愈发气恼,调转马头便走。 陆怀宥、宋明驰,现在又来个宴淮皎,哪一个都比他重要! 他策马奔出去一段,又勒住缰绳。 宴淮皎哭声总是萦绕在耳边,叫他烦躁。 马儿在原地踱了片刻,他终究不放心,又催着它回头。 行至偏殿门前,他抬手欲推门,听到里头灵芝在同岑令仪说话。 “姑娘,甄选世家贵女入东宫的日子快到了,要不然,您还是将此事交给太子妃娘娘打理吧?” 灵芝小心地提议。 姑娘和殿下毕竟…… 姑娘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伤心难过,她不忍心姑娘操持此事,故有此提议。 宴承徽推门的手落了下来。 他倒要听听,她怎么说。 第90章 你替孤选 偏殿正殿内,八仙桌上摆着早饭。 “不用。”岑令仪抱着才安静下来的儿子,给他喂了一勺牛乳,面色倦怠却平和:“我才接管中馈不久,遇到点事情就推三阻四,不像样子。” 东宫要进新人的事,夏青和掌宫时就已经在着手准备。 很快到年下,是该提上日程了。 灵芝悄悄看她脸色,小心地劝道:“姑娘……您若是心里难受,不必强撑着的,就算太子妃娘娘伤还不曾痊愈,顾良娣也可代劳的,这件事不是非你不可。” 她心里替自家姑娘抱屈。 殿下不是还和姑娘在一起吗?让姑娘怎么面对那些女子? 且姑娘性子倔强,嘴上不说,只怕夜里会悄悄掉眼泪。 “你胡思乱想什么呢?”岑令仪又给儿子喂了一口粥,轻轻笑了笑:“他要纳多少人同我又没有关系,我有什么可难受的?我巴不得他多挑几个呢。” 他在宴清辞书房说的那些话,在她耳边回响。 她一个不值一提的玩意儿,怎敢胡乱想那些不该想的? 她有自知之明,不会犯那样的糊涂。 灵芝不由一愣:“姑娘?” 她不信姑娘会不伤心。 虽然姑娘不说,但她和姑娘形影不离,心里大抵是知道姑娘和殿下之间的纠缠的。 唉,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殿下也真够狠心的。 “是该多几个。”岑令仪捏着帕子,擦了擦淮皎的唇角,语气依旧平静,“殿下身居储位,本就该多多充盈内眷,为皇家开枝散叶。这后宅里多来些人,也热闹些,才合乎他东宫太子的身份。” “好吃。” 宴淮皎小手指指白绵芸豆卷,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渴望,咂咂小嘴看她。 岑令仪被他逗笑了:“小馋猫。” 她掰了一小块糕点,喂到他口中,堵了一夜的心,在小家伙可爱的模样中,似乎畅快了不少。 她真心希望,宴承徽多选些女子进东宫来,最好能将这后宅都塞满了。 人多了,宴承徽自然忙不过来,心思也就分散开了。 那样的话,他肯定没空盯着她,就不会处处揪着她不放,也不会动辄羞辱她、折腾她、阴晴不定地对待她。 她可以安安静静待在偏殿,陪着淮皎安稳度日,照顾他长大,再不必面对他的羞辱与伤害。 想想那样的日子,就觉得很好,至少比现在好许多。 至于宴承徽后院里要添人,那算什么事呢? 反正他早就脏了,和一个人谁跟和十个人睡又有什么分别呢? 反正同她没有关系就是了。 云阙走进偏殿院子,便看到自家殿下站在殿门口,也不推门进去,脸色铁青。 “殿下……” 他迟疑了一下,在石阶外行礼。 宴承徽捏着拳头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他步伐极快,袖子略过廊下的柱子,从云阙面前走过,带起一阵风。 岑令仪好一句“巴不得他多挑几个”。 她就这么想把他推给旁人?若不顺着她的心意,反倒委屈她了! 云阙在心里叹了口气跟上,他就晚回来一步,这又是怎么了? 偏殿内,岑令仪和灵芝对宴承徽来过的事一无所知。 灵芝看看自家姑娘,眼眶发红:“新人进来了,少不得有殿下偏爱的,这东宫里原本就有个孙良媛处处针对你,再来几个他这样的,可怎么办呐?” 她实在担心姑娘日后受委屈。 京中的贵女,有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何况其中有不少都认得姑娘,知道姑娘和殿下从前的事。 即便不认得姑娘的,进了东宫也会听说。 她们可不管那些都是过去的事,只会揪着姑娘不放,处处纠缠刁难。 “我照规矩办就是了,有什么可怕的?”岑令仪笑道:“瞧你,事情还没发生呢,就愁眉苦脸的,这样可容易老。” “你还笑呢,我可笑不出来。” 灵芝叹了口气。 她不止笑不出来,还愁的吃不下饭。 姑娘现在就够苦的了,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世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快吃吧。” 岑令仪吃了一口粥。 “娘,娘。” 宴淮皎吃饱了,一声声唤她。 “不能这样叫。”岑令仪放下勺子纠正他:“你说‘奶娘’。” 昨日,宴清辞说淮皎叫错了人,她意识到不能让淮皎再这么叫下去了。 淮皎是她的孩子,这件事她和灵芝知道就行了,平日需得多加小心,绝不能外泄半分。 淮皎本就是宴承徽后宅那些女子的眼中钉肉中刺,如果她们得知淮皎是她生的,旁人不说,单单一个孙佩环,就会变本加厉,不择手段的要害孩子。 她不能任由淮皎喊她“娘”了,虽然她很喜欢听淮皎这样叫她。 “奶娘。” 宴淮皎乖巧,学着她口齿清晰的叫了一声。 “乖,我们小殿下真聪明。” 岑令仪弯眸笑了,心里却涩涩的。 她亲生的孩儿啊,真是个小可怜,连光明正大的叫她一声“娘”都不能做到。 “走。” 宴淮皎抬手指着外面。 “要出去玩是不是?”岑令仪笑了:“等奶娘把碗里的粥吃了,就抱你出去,好不好?” “好。” 宴淮皎用力点头,乖乖答应。 “我们小殿下真的好乖啊。” 岑令仪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心软成一片。 为了他,吃再多苦,哪怕是要她的身家性命,她都在所不惜。 “姑娘,你才虎口脱生,一夜没睡,吃饱了就睡一会儿吧,我抱小殿下出去。” 灵芝伸手去抱宴淮皎。 宴淮皎百般不肯,他一门心思想要娘带他出去玩。 灵芝连哄带骗,才将他抱到手。 宴承徽一路疾步回了明德殿,一言不发推开殿门,在书案前坐下。 云阙停住步伐,守在门口。 云宫在对面用口型问他:“殿下怎么了?” 云阙摇了摇头。 他去晚了一步,也不知道殿下为何不悦。 他看殿下并没有进偏殿,连门都没推开,想来是在门口听到岑姑娘说什么了。 昨夜,二皇子绑了岑姑娘。 殿下一夜无眠,亲自守在二皇子府中,救了姑娘。 照理说,这个时候殿下应该哄哄岑姑娘,宽慰宽慰,两个人不就顺理成章和好了吗? 殿下应该还是忘不了从前岑姑娘离开他的事,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岑姑娘和殿下之间……真是无解。 宴承徽翻开一册公文,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耳边始终萦绕着她那句话。 “巴不得他多选几个呢”。 他心中烦闷,“啪嗒”一声合上了公文。 “云阙。” “殿下。” 云阙应声而入,躬身行礼。 “遴选之事,办到哪一步了?” 宴承徽问他。 “各家的姑娘名册和画像都已经递进来了,只等着殿下亲自挑选呢。” 云阙躬身回话。 “名册和画像在何处?” 宴承徽问。 “这些都是。” 云阙指了指一侧,那小几上厚厚一摞都是。 他将这些东西送进来时,是禀报过殿下。 但殿下好像没往心里去,都不记得有这回事。 “给她送过去,让她替孤选。” 宴承徽扫了一眼那堆画像。 她不是要多吗?那就让她挑,看她挑多少个! “殿下,选新人进东宫来,也要您说了算,岑姑娘她……” 云阙迟疑了一下,出言相劝。 这事,不好叫岑姑娘做吧?姑娘得多难过? “她喜欢这差事。”宴承徽面无表情,重新翻开公文:“此番新人进来的各项预备,都由她统筹安排。” “是。” 云阙不敢多劝,挥手招呼云宫带人进来,将名册和画像搬出去,送往偏殿。 * 一夜惊惧,岑令仪身心俱疲,一觉睡到中午灵芝喊她吃午饭。 她草草吃了几口,搂着儿子又睡着了。 日头偏西,宴淮皎坐在她旁边,小手在她脸上摸来摸去,痒痒的,她才从睡梦中醒过来。 “你睡醒了?” 岑令仪拉着小家伙的小手。 “娘……” 宴淮皎咧开小嘴朝她笑,伸出双手扑上来,抱着她脑袋。 “不对,是奶娘。” 岑令仪扶着他,很认真地纠正他。 “奶娘。” 宴淮皎再次扑下来抱住她。 “坏家伙。” 岑令仪脸在他怀中蹭,逗他。 小家伙痒得咯咯直笑。 母子二人在床上玩闹了一会儿,岑令仪才让他坐在自己怀中,给他穿衣。 “我们多穿一点,奶娘带你去院子里玩好不好?” 岑令仪哄着他。 她和小家伙待在一起时,很愿意和他多说话。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啰嗦,但是又忍不住。 “好,出去玩。” 宴淮皎抬手指着外面。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出了卧室,恰逢灵芝和朱砂从外面进来。 “姑娘和小殿下睡醒了?” 灵芝笑着招呼他们。 岑令仪应了一声,看到桌上一大摞东西,不由走过去瞧:“这些是什么?” 灵芝和朱砂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 实在不知怎么和姑娘开这个口啊! 难道,要和姑娘说殿下让她从这些画像中选出要进东宫的女子来? “画像?” 岑令仪拿过一张来,放到面前便瞧清了。 画像上画的人是秦洛水,神韵、身段极佳,比秦洛水本人要好看不少。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再一看,边上还有名册,一张画像对应一个名字,籍贯、家世、性情都有标注,很是详尽。 果然和她所想的一样,这些画像是送来东宫给宴承徽挑选的。 灵芝和朱砂走近,两人还是没有开口,眼中都有不忍。 “他送这些东西来做什么?” 岑令仪从秦洛水的画像上移开眼睛,看向她们二人。 她怀里的宴淮皎不安分,伸手去够那些画像。 岑令仪拿开儿子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宴承徽这是什么意思?告诉她,他不缺女人吗? “殿下让你替他选进东宫的人选。” 灵芝再不忍心,也得回她的话。 “什么时候送来的?” 岑令仪蹙眉,目光再次落在那些画像上。 她笑了一声,心中怆然。 宴承徽让她替他选进东宫的女子? 他是懂杀人诛心的。 “上午就送来了,吃午饭的时候姑娘可能太困倦了,没有注意到。” 灵芝看着她,眼底满是心疼。 “那就选吧。”岑令仪若无其事地掂了掂怀里的儿子,口中哄道:“小殿下,我们不出去玩了,给爹爹选人好不好?” “好。” 宴淮皎乖巧地答应。 他最喜欢娘亲,只要是娘亲问他好不好,不管什么事,他都答应“好”。 “灵芝,你们来帮我,把画像一张一张拿起来,给我过目。” 岑令仪抱着儿子退后两步,在椅子上坐下。 既然,宴承徽将这差事交给了她,她也不好辜负了,就替他好好选一选。 第91章 孤早晚被你气死 灵芝和朱砂对视一眼,两人也没法子,只好上前拿过画像,一一给岑令仪过目。 “秦洛水身后是太后,自然要留下来。” 岑令仪看着秦洛水的画像,不假思索地开口,眸光平静如水。 灵芝点头,放下秦洛水的画像。 “陈雁雁,皇后娘娘母家旁支表小姐,年十六,品性端正,温婉可人。” 朱砂拿起一张画像道。 “太后的人留下了,不能厚此薄彼,皇后娘娘身上的人也留下吧。” 岑令仪语气轻淡。 陈雁雁长相、身段都不错,是皇后那边的人,算是有靠山的。 以后这东宫后宅要更热闹了。 “王溪凌,御史嫡次女,年十五,性子端庄沉稳……” “温书雅,黄州知府之女……” “许知安,翰林院编修之女……” 起初,岑令仪还一个一个的瞧。 到后来,她看得麻木了,便问怀里的宴淮皎:“小殿下,这个你说要不要?” “要。” 宴淮皎一双眼睛澄澈透亮,望着她懵懂地点头。 他哪会选这个? 反正,娘亲问他要不要,他就说要。 “这个呢?这个要不要?” 岑令仪又问他。 “要。” 宴淮皎小脑袋点得很是坚定。 但选了一会儿之后,小家伙就不耐烦了,他伸出小手指着外头:“走,要出去。” “等一下,把这些选完。小殿下你看,这个要不要?” 岑令仪指着灵芝手中的画像。 “不要,不要……” 宴淮皎小脑袋摇的像拨浪鼓。 这会儿他什么也不要了,非常的不耐烦,他要出去玩。 “好好好,这个不要。小殿下乖,没有几张了,选完了我们就出去。” 岑令仪抱着儿子起身,脚下踱着碎步哄他,急急忙忙将剩余的几张选完,抱着儿子就要往外走。 “姑娘,等一下。” 灵芝叫住她。 “怎么?” 岑令仪回头看她。 宴淮皎已经极不耐烦,像一尾离了水的鱼,在她怀里扭来扭去:“走,走!” “马上就走,别急。” 岑令仪拍拍小家伙的背安抚。 “好像留下的太多了。” 灵芝皱眉道。 朱砂在数那些画像,数完了抬头:“姑娘,总共送来六十张画像,你选了四十二张你呢。” 四十二人! 太子殿下的后院中,总共才四人,岑令仪一下要给他纳四十二人,比之前的十倍还多。 “这太多了,姑娘再筛掉几个吧?” 灵芝劝她。 姑娘这样选人……像话吗? “辛苦选的,都是好的,就这样送到明德殿去吧。” 岑令仪吩咐一句,匆匆抱着宴淮皎迈出门槛。 他让她选的。 选少了他不高兴,反而会觉得他有私心。 给他多选一点,反正他精力旺盛,喜欢做那事。 她不过投其所好而已。 * “殿下。” 云阙推开门。 宴承徽坐在书案前,抬头便见云宫抱着那一大摞画像站在门口。 “又抱回来做什么?” 他皱眉。 云阙正犹豫要怎么说呢。 云宫没心没肺,抢先开口了:“殿下,这是岑姑娘给您选好的人,42张画像,姑娘让灵芝她们送回来的,说给殿下过目。” 云阙摸了摸鼻子,低下头。 他想不出什么婉转的说法转告殿下,云宫抢着说了也好。 “一共多少个?” 宴承徽看那堆画像,似乎并不比抱走的时候少几张。 “回殿下,一共是六十张画像。” 云宫响亮地回答。 宴承徽气笑了。 六十张画像她选出四十二张来,当他这里是什么地方?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收进来? 她倒是真大方,千方百计将她往别人那处推,一下给他选了这么多女人! “送回去,让她重新挑。” 他收回目光。 “殿下,您还是明示选几人吧?” 云阙赶忙提醒道。 殿下若是不说清楚,岑姑娘说不得减去一两人,又要将画像送回来——以岑姑娘的性子,是做得出来的。 “至多两个。” 宴承徽淡淡道。 “去吧。” 云阙吩咐云宫。 云宫应了一声,抱着那摞画像去了。 宴承徽放下手中的紫毫笔,皱着眉头抬手揉额头。 被她气得头疼。 “殿下,姑娘性子是那样的,您别往心里去……” 云阙小心翼翼地劝说。 “孤早晚要叫她气死。” 宴承徽吁了口气。 “您消消气。” 云阙替他倒了茶。 宴承徽才吃了半盏茶,云宫便转圜回来了。 “殿下,画像送过去了。” 他进殿禀报。 “她怎么说的?” 宴承徽掀起眼皮看他。 “姑娘说,六十个里头选两个,是得罪人的活儿,她只是个掌宫姑姑,做不了这么大的主。”云宫不会拐弯,径直道:“姑娘让属下转告殿下,纸上得来终觉浅,不如设一场简阅宴,把那些女子都邀到东宫来,由殿下亲自相看,相中了哪几个就选哪几个,这样方便省事,殿下所见即所得。” “你让她办,都交给她操持。” 宴承徽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还“所见即所得”,她是知道怎么气他的! “是,那属下这就去让岑姑娘准备。” 云宫是个实心的,当即转身便走。 云阙欲伸手拉他。 这个蠢东西,也不等殿下消消气,说去传话,立刻就去。 真要是他哪一日顾不上,岑姑娘和殿下非被他搅和得关系更差不可。 “站住。” 宴承徽心口更憋闷了。 “殿下还有吩咐?” 云宫转过身来疑惑地看他。 “不必选了。”宴承徽摁着自己的太阳穴轻柔,顿了顿道:“就把皇祖母和母后送的两个留下,其余画像送回本家,各赏一件首饰。” “殿下不办简阅宴了?” 云宫一愣。 “是,属下这便安排下去。” 云阙推了他一下,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拍到墙里头去。 殿下这是让步了,这个蠢东西还追着问,是怕殿下不够气吗? “是。” 云宫忙跟着他行礼应下。 * 转眼,日子便到了十一月十一,天寒地冻。 岑令仪坐在书案前,核对上个月份例账目,顺带敲定各处院落的冬衣、柴炭分派事宜。 最重要的,是预备明日的晚宴。 明日,是秦洛水和陈雁雁进东宫的日子。 秦洛水是太后的侄孙女,在太后身边长大的,和太后关系亲厚,封了良媛。 陈 雁雁是皇后送来的不假,但只是皇后母家旁系的表姑娘,和皇后关系不是很近,是以位分比秦洛水略微低一些,封了孺人。 从宴淮皎生辰之后,她已经有一个月零两天没有见过宴承徽了——她没有往明德殿去,宴承徽也不曾来找过她,更不曾派人叫她过去。 大概是觉得,总那样折辱她也没什么意思,也可能,他已经将她忘干净了。 这样才好呢。 她早想如此,落得清静。 等明日东宫进了新人,他就更想不起她来了。 她想要的安安稳稳陪孩子长大的日子,这不就来了么? “奶娘。” 宴淮皎就在她身边站着,摆弄手里的布老虎,抬头叫她。 经过她连日来的纠正,小家伙已经学会了称呼她为“奶娘”。 岑令仪低头瞧他,面上不禁有了笑意:“怎么了?” 宴淮皎揪着布老虎的尾巴给她看。 “尾巴。” 岑令仪教他。 “尾巴。” 宴淮皎学她说话。 “宝宝真聪明,好厉害呀。” 岑令仪笑着夸他。 “耳朵。” 宴淮皎被她一夸,黑曜石般的眸子亮晶晶的,又指着布老虎的耳朵说给她听。 “哇,我们小殿下太厉害了,还认识老虎的耳朵,好棒好棒,小殿下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宝宝。” 岑令仪摸摸小家伙蓬软的发丝,夸得愈发夸张。 宴淮皎仰着白嫩嫩的小脸,就等着她夸呢,咯咯笑起来。 灵芝在一旁也跟着笑:“小殿下可喜欢姑娘夸了,瞧瞧姑娘一夸给他得意的。” “小孩子都这样。” 岑令仪看着儿子,语调柔柔。 “明晚,姑娘别去前头花厅了吧?” 灵芝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将话说了出来。 其实明晚的宴会,也没几个人。 秦洛水和陈雁雁,说是良媛和孺人,实则也就是两个妾室。 东宫当然不会为她们进门大操大办。 就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还有后宅的几个女子迎一下她们两个新来的。 她们给太子妃敬个茶,算是认个脸吧。 姑娘应该并不想面对那样的场景。 “嗯。”岑令仪点点头:“我正有此念,明晚我哄了淮皎入睡,想去西池看一看月亮,你帮我照顾好他。” 她不想见宴承徽,也不想看他纳新人的场景。 如今,她已是东宫的掌宫姑姑,偶尔出入是不受限制的。 西池在城西,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湖泊,夏日会用来练水兵。 那片湖面,到了冬天,有上京人人称道的冬夜胜景。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过那片风景了,想独自去看一看,坐一坐。 “让朱砂陪你去吧?” 灵芝提议。 “不用了,我自己骑马去。”岑令仪笑了笑:“我去个一两个时辰就回来了,用不了太久。” 她那个时候回来,宴席应该结束了,宴承徽也应该进了新人的屋子。 她就不出现在他面前了,免得扫了他的兴。 “可是,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 灵芝有点纠结。 “有什么可不放心的?我骑马出去,少有人能追得上,到了那边租一条船,把船家打发了就好。”岑令仪不甚在意:“再说这个时候,那边热闹得很,人多,还有巡街的官兵,能出什么岔子?” “好吧。”灵芝拗不过她:“那你到时候早点回来。” 岑令仪轻声应下。 第92章 坐胎药 东宫花厅,炭火盆灼红,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寒风。 厅内梨花木小几依次排开,摆了菜肴,温了果酒。 宴承徽端坐于主位,眉目淡漠,看不出喜怒。 夏青和坐在他下首的位置,鬓发规整,仪态雍容,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只是受伤的手臂还在身前悬挂着,看着总有几分坏了太子妃的威仪。 侧位偏席,顾良娣盯着眼前的酒菜,眉头微皱。 她性子高傲,不想看见宴承徽同夏青和出双入对的模样。 她自问不比夏青和差,宴承徽愿意和夏青和生孩子,却连碰都不肯碰她。 但这件事,在她进东宫之前,宴承徽已经和她说过。 是她自己不信,非要进来,现在也只能认命。 不过,传言说宴承徽碰了岑令仪,也碰了孙佩环。 她将信将疑,不过也懒得查证。 就算传言是真的,那又如何? 她总不能强摁着宴承徽和她行房吧? 今日新来的那两个,宴承徽想来也已经和她们说过了,不会碰她们。 她们估计和她想的一样,不相信宴承徽会真的做到。 孙佩环尚在禁足之中,不能来参加这宴席。 李奉仪称病,也不曾过来。 是以,花厅里就只有他们三人。 门口厚重的帘子掀开。 朱砂走了进来,屈膝行礼:“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秦良媛和陈儒人到了。” 宴承徽目光落在朱砂身上,眉心微微皱了皱。 怎么是朱砂? 岑令仪呢? 东宫现在由她掌管中馈,今日的宴席,也是她一手操办。 这个时候,也该是她进来通传。 不是说巴不得他多选几个女子进东宫来吗?怎么不亲自过来见证? “殿下,请她们进来吧?” 夏青和见他盯着朱砂迟迟不说话,含笑开口询问。 “嗯。” 宴承徽收回神思,又看了朱砂一眼。 终究不好在这场景下问朱砂,岑令仪为何不来。 朱砂回身挑了门帘。 “秦良媛,陈孺人,殿下和太子妃娘娘请二位进来。” 秦洛水和陈雁雁一前一后,走进花厅。 “妾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太子妃娘娘。” 二人躬身行礼。 宴承徽淡淡扫她们一眼,未置一词。 “免礼吧。” 夏青和含笑出言。 “谢殿下,谢太子妃娘娘。” 秦洛水身量不高,一身绯红罗裙,眼睛大而伶俐,有太后侄孙女的身份撑腰,她很是有底气地站在那处。 再看陈雁雁,样貌端正,身着浅杏软缎,气度端雅,站在那处看起来温温柔柔,不露半分锋芒。 顾良娣看着厅下二人,唇角讥讽的扯了扯。又是两个不知死活的,跑到东宫来飞蛾扑火。 “敬茶。” 朱砂出言。 依照东宫规制,新进东宫的人需要向太子妃敬茶,以示尊卑有别,入府归序。 这和寻常人家妾室进门,向主母敬茶是同一个道理。 宴承徽看着朱砂,又想起岑令仪,眉心微皱。 他想叫她来,站在边上看着。 搓一搓她的傲骨。 他不找她,她居然真的一个多月也不找他。 她多狠的心! 宫人奉上新沏的清茶,玉盏温热,袅袅生烟。 秦洛水先一步上前,捧着茶盏:“太子妃娘娘,请用茶。” 她是在太后身边长大的,向来自觉高人一等。 不过,她不是那等没脑子的女子。 今日才初进东宫,面上的礼数绝不能失,敬茶的姿态很是恭谨。 夏青和接过茶盏,轻嘬了一口。 接下来,是陈雁雁。 她双手平托茶盏,举至齐眉处才送到夏青和面前,姿态恭谨得体:“太子妃娘娘请用茶。” 夏青和也接过来吃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你们二位既入东宫,便要遵循东宫礼法,处处谨言慎行,好生服侍殿下,早日为殿下诞下皇嗣。” “妾谨遵太子妃娘娘教诲。” 秦洛水和陈雁雁齐声回应。 “落座吧。” 夏青和抬手示意。 二人听她吩咐,走到末尾的两个位置上坐了下来。 花厅内安静下来,一时无人说话。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宴承徽身上。 宴承徽坐在那处,眸光沉沉,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殿下,动筷子吧?” 夏青和柔声提醒。 得他先落箸,宴席才能正式开启。 她指甲掐着自己的袖子,能看出来,宴承徽今日有些心不在焉。 难道是因为,岑令仪没有过来,花厅内的一切是岑令仪让朱砂安排的? 宴承徽提起筷子,随意夹了一点菜,放在了面前的小碟中。 他没什么胃口。 他动了筷子,其余人才跟着提起筷子。 无人开口说话,花厅里只剩轻微的箸盏相碰之声。 “殿下,我敬您一杯,恭贺殿下再得佳人。” 夏青和举起酒盅,对着宴承徽。 宴承徽不曾言语,端起面前的酒盅一饮而尽。 “妾敬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我初入东宫,有些规矩还不太懂,若有什么做错的地方,还请殿下和娘娘往后多担待。” 秦洛水胆子大,起身举起酒盅朝上首开口。 “从今日起,你就是东宫自家的姐妹了,不必如此客气。” 夏青和笑着抿了一口酒。 宴承徽却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殿下,您吃点菜吧。空肚子吃酒,容易醉的。” 夏青和望向他,满目温柔。 宴承徽已然失了耐心。 他放下酒盅,站起身来。 “殿下要去何处?” 夏青和不由得问。 “孤出去散散酒气。” 宴承徽没有看她,径直往外走。 “那殿下今晚打算去哪个妹妹那住?” 夏青和看着他的背影,面带微笑地问。 她心中既酸涩又嫉恨,几乎能断定,他就是想去见岑令仪了。 听说,他们有一个来月没见面,她还以为他对岑令仪彻底死心了。 不想,他还是对岑令仪念念不忘。 她想也能想见,之前两个人恐怕是为了秦、陈二人进东宫,闹了什么矛盾,才会冷战至今。 宴承徽顿住步伐,回身瞥了她一眼。 他的眸光凛冽锋锐,宛如一把出鞘的剑。 夏青和一下僵住,浑身血液如同凝固了一般,从头顶凉到脚。 他的眼神太可怕了,像是要杀了她一般。 她脸一下变得煞白。 好在宴承徽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未有别的任何举动,继续往外去了。 夏青和长出一口气,几乎忍不住要拍拍自己的心口,好让自己狂跳的心安静下来。 他方才的眼神,真的太可怕了。 是不是他已经知道了,她对岑令仪做的那些事? 不行,接下来她不能亲自对岑令仪出手了,会被宴承徽察觉,到时候别说丢了太子妃之位,只怕小命也难保。 她的目光,落在秦洛水身上。 还是要借刀杀人啊。 宴承徽打了帘子,走出花厅。 冷风吹来,一轮将满未满的月亮悬在天边。 “殿下怎么出来了?” 云宫守在门边,瞧见他出来不由问了一句。 这宴席也没开多久啊,殿下出来, 里面的人怎么办? 宴承徽侧眸扫了他一眼:“云阙呢?” 云宫性子憨直,压根不会揣度他的心思。 “有下属禀报事情,他到那边去了。” 云宫伸手指了指。 宴承徽不言语,双手负于身后拾阶而下。 “殿下去哪里?” 云宫跟上去问。 宴承徽没理会他。 “殿下,你就这样走了,太子妃娘娘他们这边怎么……” 云宫跟着他,忍不住又开口。 “闭嘴。” 宴承徽转头呵斥了他一声。 云宫连忙捂住嘴,眨了眨眼睛。 想起云阙告诫他的话。 云阙说“你不会说话就少说点话,能不说就别说”。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他默默跟着自家殿下的步伐,左看右看。 这不是往偏殿方向去的? 哦,他知道了! 殿下这是要去见岑姑娘! 可是,殿下不是已经一个多月都不和岑姑娘见面了吗? 他还以为殿下再也不会找岑姑娘了呢! 走到偏殿门口,宴承徽回头看他。 “属下在门口守着,不让任何人进去。” 这一回,云宫很是自觉。 宴承徽微微颔首,负手拾阶而上。 云宫暗自得意,他总算猜对了殿下的心思。 走到廊下,一个婢女守在那处,屈膝行礼。 宴承徽还未开口,云宫便先将人打发了。 “你下去吧。” 宴承徽又回头看了云宫一眼,伸手推开门。 殿内静悄悄的,燃着豆大点烛火,勉强能看清楚。 他看到卧室的门虚掩着。 这个时辰,淮皎该睡觉了。 她大概是在哄孩子入睡。 他推开卧室的门,放轻了步伐。 卧室内,也只点了一根蜡烛,光线昏暗。 床幔半悬,衾被下果然有人,床内侧还有一个小小的鼓包,那是小小的宴淮皎。 她还真在床上睡着,倒是会躲清静。 “你选的人,怎么不去看看?” 他语气不善地开口。 床上的灵芝似睡非睡之间,忽然听到他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躲在被窝里不敢动。 “怎么不说话?” 宴承徽走到床边,垂眸望去,一眼便觉得不对。 床上的人脸朝着里侧,只能看到披散的发丝,和岑令仪的发质不同。 “你是谁?” 他皱眉,冷声质问。 灵芝再也躺不住,吓得几乎从床上蹦下来。 “太子殿下……” 她坐起身便要下床行礼,脸色发白。 姑娘出去了,太子殿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她今日曾担心过此事,姑娘让她放心,说绝不可能。 可绝不可能的事,就这样在她眼前发生了。 “不必下来。”宴承徽看了一眼床内侧熟睡的宴淮皎,低声问他:“岑令仪呢?” 她竟不在偏殿内! “姑娘……姑娘出东宫去了……” 灵芝有些紧张,结结巴巴的。 “她做什么去了?” 宴承徽冷了面色。 她又跑了? 她可真是敢! “姑娘说,殿下身边来了新人,为皇家绵延子嗣之事是重中之重,她去给新来的二位贵人开几副坐胎药,明日清晨就能用上了……” 灵芝被他一吓,慌慌张张开口。 这是她问姑娘,万一殿下来了,问起来姑娘去哪里了,她可怎么回? 姑娘当时就是这样说的。 她被太子殿下一吓,脑海中一片空白,直接将岑令仪的话重复了一遍。 第93章 殿下不行? 花厅内,因为宴承徽的突然离开,夏青和方才勉强维系的热闹顿时垮了一大半。 夏青和端坐在原位,神色依旧端庄平静,手中握着的愉玉筷,却险些被她折断。 宴承徽定然是找岑令仪去了。 她也没有心思再活络气氛。 “娘娘,我身上有些不适,先回院子去了。” 顾良娣起身告退。 她性子傲,懒得费心和这些人逢场作戏。 斗来斗去的,根本分不上宴承徽的恩宠。她和这些人纠缠,有什么意思? 不想掺和。 “顾妹妹既然身子不适,那就先下去吧。” 夏青和含笑应了。 顾良娣起身往外走,在心里冷笑,明明笑不出来,夏青和还非要露出一副笑脸,笑得比哭还难看,也不知她活得累不累。 “太子妃娘娘,太子殿下他还会回来吗?” 秦洛水开口,直白地问夏青和。 陈雁雁也看着夏青和,她自然也想知道答案。 “应当不会回来了吧。”夏青和放下筷子,笑盈盈道:“殿下就那样,性子冷了些,但不会亏待后院这些姐妹的,等日子久了你们就知道了。” “是。” 秦洛水和陈雁雁齐应。 “你们快吃吧,不必拘着,就和你们在家一样。” 夏青和又道。 无论何时何地,她似乎都不会忘了自己太子妃的身份,言语得体,姿态端庄,显得很是大度。 “我吃饱了。” 陈雁雁放下筷子。 “我也吃饱了。” 秦洛水也放下了筷子。 “那……就散席吧?” 夏青和早就不想在这坐着了。 宴承徽走了,她坐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娘娘,我能不能问一问,孙良媛为何没有来?” 陈雁雁起身小心翼翼地问。 她母家,是和孙家交好的,才来东宫,她得去看看孙佩环。 “陈妹妹有所不知,孙良媛前些日子做了错事,正在禁足中。” 夏青和含笑解释。 “这样啊?”陈雁雁恍然大悟:“家母让我带的东西给她,这么说的话,是见不着孙良媛了。” “也不是,她在和安院住着,你去看看她也行。” 夏青和笑着注视她。 陈家和孙家交情不浅,所以一开始,她就没把主意打在陈雁雁身上。 因为,利用不上。 “多谢娘娘。” 陈雁雁行礼,低头退了出去。 “走吧秦妹妹。”夏青和笑道:“我送你回院子。” “妾不敢劳动娘娘。” 秦洛水连忙拒绝。 她可没忘了,她送脂粉给夏青和,夏青和反而让孙佩环知道她厚此薄彼的事。 这位太子妃娘娘,可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贤良淑德。 “有什么呢?我正好顺路,给你说说东宫的现状。” 夏青和缓步往外走。 秦洛水闻言跟了上去,听听她说说也无妨。 一轮明月悬在空中,照出二人身影。 秦洛水一路听夏青和说着话,心中惊异。 夏青和所言,居然和她打听来的东宫后宅现状一一对上了。 也就是说,夏青和现在没有对她撒谎。 可是上回的挑拨离间,又是真真切切的,她亲眼看见夏青和做的。 夏青和和她说这些,到底是何意? “那孙佩环,仗着父兄在边关,处处不把我放在眼里。”夏青和缓缓道:“我这手臂,便是她派人暗中伤的。” “什么?孙良媛竟有这么大的胆子?” 秦洛水惊讶,还有就是,夏青和竟这样直白和她说了这件事? 她更好奇夏青和的目的了。 “上回你送东西来,我一时气不过,拿那东西去气她,事后想想,倒是把你装进去了。”夏青和站住步伐,拉住她的手:“我对不起你。” 想要利用秦洛水,就得先除掉她心底的芥蒂。 “娘娘别这么说。”秦洛水摇摇头,大大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即便娘娘不那样做,孙良媛只怕也不会放过我。” 她其实并没有真正信得过夏青和,不过表面文章总要做的。 “她向来是以东宫后宅每个人为敌的。” 夏青和摇了摇头道。 二人继续并肩往前走。 “对了,秦妹妹,还有一桩事我须得细细叮嘱你。” 夏青和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 “娘娘请说。” 秦洛水侧眸看她。 “你或许已经打听到了,如今东宫的中馈掌管在岑令仪手里。”夏青和停住步伐,转向她道:“你才来东宫,不了解她的性子和过往,万不可莽撞行事,得罪了她,她毕竟管着东宫后宅所有人的吃穿用度,总有要求到她的时候。” “我知道她和殿下青梅竹马,后来又舍弃了殿下,殿下怎会愿意将东宫的中馈交到她手中?” 秦洛水在宫里长大,自然听闻过岑令仪和宴承徽之间的事,一直不明白宴承徽为什么会留着岑令仪,还对她委以重任。 听夏青和提起,自然顺着她的话问了出来。 夏青和叹了口气:“还不是我手臂受了伤,到如今还没恢复。顾良娣是不管这些事的,孙良媛更是不堪大用,殿下也是实在找不到人管着东宫了,这不是想着她出身世家,懂掌管后宅的这些事,才让她管着。” “原来是这样。” 秦洛水明白过来,点点头若有所思。 “好在,现在你来了。” 夏青和意有所指地道。 “我……我虽然学过那些,但是没有真正掌过家,恐怕……” 秦洛水口中拒绝,心中已然有所意动。 若东宫的中馈掌管在夏青和手中,她想争一争,可能还有点难。 但岑令仪只是一介下人,还是舍弃过太子殿下的下人,她想要这掌管中馈之权,岂不是信手拈来? “你可不要妄自菲薄,你出身太后母族,家世体面,心性也好,又是太后娘娘亲自教出来的,你若不会操持中馈,还有谁会?”夏青和道:“不过也不急于一时,你才过来,先熟悉熟悉,后头再说吧。” “娘娘抬爱,只怕我不争气。” 秦洛水心动不已。 夏青和的意思是,让她那到岑令仪手里的掌宫之权。 大概,夏青和跟岑令仪之间,有什么恩怨。 故意让她去对付岑令仪。 但不管夏青和是出于什么目的,能助力她拿到掌宫之权,那就是可以利用的。 她是太后养大的孩子,从小在家里那群姐妹之中,就是最出众、最受人瞩目的。 进了东宫,当然也一样,要做最出挑的那一个。 “到了,这便是岑令仪为你准备的住处,今日劳累一天,妹妹早些休息吧。” 夏青和在怡情院门口停住步伐,和颜悦色地道。 “太子殿下也不知去了何处。” 秦洛水左右瞧了瞧,月光下,除了几个婢女,别 无他人。 她可没忘了,夏青和霸占太子殿下的事。 “应该是去看岑令仪了。” 夏青和含笑道。 “怎么会?” 秦洛水惊愕的睁大眼睛。 她听太子殿下亲口说,准了太子妃不碰别的女的。 夏青和想让她对付岑令仪,用这事挑拨,也太不可信了吧? 那可是太子殿下亲口说的。 “这东宫的事,你住久了,自然就知道了。” 夏青和拍拍她的肩去了。 秦洛水站在院门口,一时想宴承徽那日和她说,不会碰她时的情形。 一时又想起夏青和方才说起宴承徽去看岑令仪的神情。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相信谁。 * 宴承徽疾步出了偏殿。 云宫守在廊下,听到开门的声音,转过身不由诧异。 “殿下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上次,殿下叫他守着门,可是整整半日都没出来。 难道是喝了酒,不能行? “召集人手。” 宴承徽跨出门槛,冷声吩咐。 云宫从胡思乱想中抽回神思,眨了眨眼睛:“殿下是有什么……” “事吗”还没问出口。 “立刻去办!” 宴承徽冷声打断他的话,周身气势冷的吓人。 他倒要看看,岑令仪能逃到哪里去! “是。” 云宫一惊,不敢再多言,连忙往外跑。 “殿下!” 此时,云阙快步走了进院子。 云宫不由顿住步伐。 “何事?” 宴承徽踏进皎洁的月光中。 “岑姑娘策马出东宫,往西去了。” 云阙上前禀报。 他才听手下回报,便急着来告知殿下。 “去了何处?” 宴承徽侧目望他。 “属下不知。”云阙摇了摇头:“但岑姑娘看起来不像是出远门的样子,已经有人跟着了,一路留了记号,不然属下……” 他知道,岑姑娘一往外走,殿下便会疑心她又想逃。 所以回禀时,他特意替岑姑娘说了话。 “牵马来。” 宴承徽打断他的话。 云阙看向云宫。 “属下去。” 云宫快快地跑了。 原来,不是殿下不行,是岑姑娘不在偏殿啊。 主仆三人上了马儿,沿着空旷的街道,一路往西。 出城门时,宴承徽都将马儿催得飞快。 云阙看得直摇头叹气。 殿下一个月没见姑娘了,偏偏姑娘性子犟,也不去见殿下。 今日两人见了面,又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 西池湖岸梅树成片,湖心活水荡荡,不少游人结伴而行。 “殿下,这边。” 云阙下了马儿,很快循着记号找到了岑令仪所在。 宴承徽下了马儿,举目望去。 一轮丰盈凸月高悬天穹,清辉尽数铺洒水面,冰面映出皎白月色,波光轻晃,月影碎作万千银鳞。 胡畔,乌篷画船静静浮在寒波之上,一侧船帘半掀,刚好能看清船舱内的人影。 岑令仪孤身一人,倚坐在矮案一侧。 她身形本就纤细,裹着一件素色夹袄,愈发显得单薄可怜。 桌上摆着一壶酒,几样小菜。 漫天清光,她孤零零坐在那处,对着一轮明月自斟自饮。 第94章 旧事 岑令仪捏着酒盅,望着天边那轮尚未圆满的清月,眼前情景与旧日重叠。 那年,亦是这样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亦是隆冬寒夜,亦是这一艘画船。 宴承徽将厚重棉幔落下,只留一面赏月。 船舱里小炭炉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响。 他就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银签,细细翻烤架上的鹿肉。 肉的油脂被逼出,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阵带着脂香的白烟。 肉香混着江上特有的清寒水汽,氤氲在狭小的舱内,似能隔绝所有寒气。 那时候,她才学着吃果酒,贪恋酒的香甜滋味,有些馋酒。 她抬手,正要去取酒时,被他拦住。 他说:“不许喝。” “为什么?” 她自然是不依的。 “这酒性烈,和果酒不同,你喝了夜里要头疼。” 他温声和她解释。 “我就尝一小口。” 她撒娇,执意要取酒壶。 宴承徽扣住她手腕,硬是不许。 “你实在要吃,我让人去买果酒。” 他还是妥协了。 那时候,他总是顺着她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安排。” 岑令仪哼了一声,将手往回抽。 宴承徽便松开了她。 她趁他不注意,忽然抬手,将两只冰冷的手贴在他脖颈上。 报复他,冰他一下,掌心有属于他的暖意传来,她一招得逞,望着他,笑意狡黠。 宴承徽翻烤肉片的动作微微一顿,脊背微僵,却没有躲开的意思。 她手凉凉的,软软的,像一块冰冷的玉,润润的贴到了他的心上。 他侧眸看她,目光和平时有些不同。 她也不知为何,心就烫了一下,眼尾禁不住染开一抹浅绯。 “看什么看。” 她娇嗔着凶他。 彼时她还不是现在这般模样,是个敢作敢当的。 他任由她贴着,在她舍弃他之前,他一直这般纵着她。 有时候她会觉得,那时候的她,即便是想要天边的月,宴承徽也不会拒绝。 他只会想方设法搭梯子,带着她往天上爬。 “冷了?” 他低声问她,嗓音清润。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鹿肉上,侧脸轮廓被火光烘得通红。 那时的她,说不出话来了。 全身的感应都落在了手上,感受到他颈间温热的肌肤,有力的脉搏。 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渴了,心口也悄然乱了节拍。 宴承徽就在那一刻,蓦然转身。 舱内光线昏暖,他一双乌浓的眸却亮得惊人,仿佛盛着满天星辰,那样将她望着。 他抬手,攥住她的手腕。 那时候的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脸红,莫名的不敢和他对视,下意识想抽回手,心跳的快极了,像揣了七八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宴承徽不肯松开她。 他牵着她的手,缓缓下移,塞进衣襟内,隔着中衣用力按在他的心口。 “这里,更暖和。” 隔着柔软衣料,暖意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声清晰。 咚,咚,咚。 厚重笃定,震得她心头发颤,像是压抑许久、破土而出的赤诚。 她脸红得要化开了! 从小一起长大,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在他面前,那样害羞过。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 她好像是对他心动了。 他嗓音哑得厉害,混着江风与炭火的暖意,落在她耳朵里格外动人,“我曾以为,我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守着空空的皇子之位,守着母妃的冷漠,守着父皇的提防,一个人独自走到黑。” 他收紧手,将她带向自己怀中,姿态温柔却坚定。温热呼吸拂过她的额发,缱绻缠绵。 “直到遇见你。” 她心头骤然一震,心口一片滚烫。 “你像一个小太阳,像一束光,照亮了我的一切。” 他额头轻抵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彻底交融,字句皆是真心。 “我想和你一起,岁岁年年,白首不渝。” 他顿了顿,似攒尽了所有深情,字字郑重。 “我想让你知道,从很早以前,这里——” 他按着她的手,重重抵在心口。 “就只装得下你一个人。” “你嫌不嫌弃……” 他话说了一半,被她掩住唇。 “我若嫌弃你,又怎会总和你在一起?”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想问她,是不是嫌弃他只是一个无用的皇子。 怎会呢? 他在她心里是最好的,文韬武略,无所不精。 他只是不想和别人争罢了。 “往后余生,我们一起度过,可好?” 他问她。 她点了头。 他眼尾红了,俯身吻了她。 那是他第一次向她表白心意,那也是他们第一次亲吻。 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没有疯狂的掠夺,只有极致的珍重与虔诚。 温热的唇覆上来,细细描摹,温柔缱绻,他将她视若珍宝。 那日的美好,像一场幻梦,转眼之间便碎得不见踪影。 她又抿了一口果酒,盯着天上的月亮,怔怔出神。 表白心意,定情,爹娘也都同意,他们定下亲事…… 一切都顺顺利利的。 可一转眼,她的家就破了。 她流落到教坊司,陆怀宥救了她。 宴承徽那日也去了,他红着眼睛要她跟他走。 她也好想跟他走啊。 可爹爹的叮咛就在耳边,她不能害了他。 她决绝地跟陆怀宥走了。 他恨她,也是应该的。 在他眼里,是她先背叛他的,也是她先舍弃他的。 后来,再听到他的消息,就是他做了太子,娶了夏青和,后院里好几个女人。 到今日,又添两个新人。 他不会想起她了。 就……挺好的。 这几年,糟心的事情太多了。 唯一的好事就是她生下了淮皎,那个可爱的孩子,是她和他的孩子。 那是她活下去所有的勇气和希望。 她笑了一下,擦去眼角的泪,又给自己斟了一盅酒。 宴承徽盯着船舱中她孤寂的身影。 从前冬夜,他舍不得她沾一丝寒凉,将她捧在掌心疼惜,恨不能替她挡下所有风霜。 可如今,风月依旧,人事皆非。 凛冽的风吹得他衣袂翻飞,他望着她,眸光沉凝,久久不动。 “殿下,属下去将姑娘叫上来?” 云阙小声开口。 “不必。”宴承徽回神,“你们在岸上候着。” “是。” 云阙躬身应下。 宴承徽上了那艘小小的画船。 他站在船尾黑处,看向烛火下的岑令仪。 她一心对着月色出神饮酒,半点没有察觉船尾多出来一个人。 宴承徽解了揽绳,握着竹篙轻点湖底,浅浅的水声响起,船身动起来,往宽阔的湖心驶去。 岑令仪兀自端着酒杯失神,直至小舟明显脱离了原本停靠的位置,身子跟着水波晃了晃。 异样的浮动感迅速将她纷乱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倏然抬眼,这才后知后觉发觉船只早已不在岸边,已然行至湖中央。 “谁?” 她吃了一惊,下意识转头望去,便见熟悉的高大身影静静伫立在船尾。 宴承徽走近,俯身进了船舱,随 手落下厚重的帘子。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她放下酒盅,起身屈膝行礼,一如既往的恭顺疏离。 “你一定要这样?” 宴承徽立在一侧望着她。 方才浮上心头的点点怜惜,被烦躁取代。 她一定要和他这般生疏? “殿下是太子,尊卑有别,这是奴婢应当的。” 岑令仪语调软软,却没有丝毫让步。 她是下人,他想她该用什么态度对他呢? 宴承徽盯着她不语。 “今日是殿下的好日子,殿下怎么不陪新人,跑到西池来做什么?” 岑令仪顿了片刻,轻声问他。 他这个时候忽然出现在这里,很奇怪。 照着规矩,他今夜是要在两个新进东宫的女子当中选一个院子留宿的。 “孤来问问你,新来的二人,孤该先选哪一个?” 宴承徽心中气恼,语气不善,赌气地诘问她。 他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她的酒盅一饮而尽。 她何等聪慧,难道猜不出,他是为了她才来? 这样问,分明就是故意气他。 “那个……是奴婢……” 岑令仪想要阻止。 那酒盅是她用过的,酒盅里是她喝剩的残酒,他身份尊贵,怎么用得? 但见他一口气将杯中酒吃了,也就止住话头不说了。 她看清了他的脸色。 一个来月不见,他比之前轻减了些,清隽的脸上染着点点薄红,是吃了酒过来的。 他平时很少饮酒。 今儿个,想来是有新人进东宫,他心情好,所以吃了酒。 宴承徽重重放下酒盅,抬头看着她。 岑令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认认真真思忖片刻,才细细替他分析:“殿下既然问奴婢,奴婢就妄言几句。奴婢觉得殿下应当先去秦良媛处,她身后是太后娘娘,殿下宠爱她,她在太后娘娘面前美言,对殿下有好处。不过,秦良媛自持身份,未免她太骄纵,殿下明日晚上便要去秦孺人那处留宿,好制衡……” 秦洛水和陈雁雁,显然是秦洛水更有用。 她希望他好,既然他问,她自然是替他着想的。 宴承徽脸色铁青,心口堵住,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 她字字句句,条理清晰,权衡利弊,冷静得像个局外人。 他那样问,不过是一句气话。 她居然这么认真地给他分析,还得出了结论! 不等她说完,他忽然伸手,一把捉住她的手腕,猛地用力将人拽进怀中。 岑令仪毫无防备,一下撞进他温热坚硬的胸膛,还未回神,便被他捏住下颌。 “殿下……” 她推他,要说话。 他已然俯首狠狠地吻下来,将她未曾说出口的言语尽数吞了下去。 积压已久的醋意、戾气、不甘与委屈,在这个吻中倾泻而出,蛮横又滚烫。 他在惩罚她的疏离,惩罚她的无所谓,惩罚她无情地将他推向别人。 岑令仪分毫抗拒不得,在他的亲吻之中,努力寻找间隙,好让自己维持住呼吸,不至于缺氧、眩晕。 许久,他浓烈霸道的深吻终于稍稍放缓力道。 但他依旧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只是挪开了紧扣她下颌的手。 他低头,滚烫的吻顺着她的唇角滑落,细细密密、带着未消的恼意,落向她纤细白皙的脖颈,轻碾、厮磨,带着偏执又委屈的占有欲。 “殿下应该留宿在秦良媛的怡情院,这般来找奴婢,不合规矩。” 她终于能够出声,嗓音清软,又有一丝倔强的冷硬。 唇齿间的桎梏终于解开,方才窒息的压迫感散去。 她心口起伏剧烈,长长眼睫胡乱颤动,缺氧带来的眩晕感缓缓褪去,终于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第95章 娇娇,用些力气 宴承徽动作骤然顿住,才略微消减下去的戾气瞬间涌上来。 她就这么想让他去陪别人? 他脸埋在她颈间,呼吸着她的甜香混着淡淡的酒香,心底的恼怒不仅没有丝毫消减,反倒被她的话刺得又闷又疼。 岑令仪动了动,想借机摆脱他。 却哪里能得逞? 宴承徽牢牢将人禁锢在怀里,嗓音低哑,咬牙切齿:“我吃多了酒,心性不稳。秦洛水身娇体弱,又是头一次,我若带着醉意近她的身,难免失了分寸,怕伤了她。” 话音落下,船舱内安静下来,岑令仪抵着他胸膛的手失了力道。 宴承徽心底泛起不安。 话说出口,他才觉出几分不妥。 可又一想,她千方百计的将他推给别人,气恼又压过了不安。 岑令仪僵在那里。 他这几句话,如寒冰利刃刺进她心底,寒意刺骨。 一个多月了,他终于来找了她。 还是在新人进东宫的夜晚,策马出城,特意来找她。 她以为,他即便恨她,心里总还是有她一点位置的。 原来,他来找她是因为这个缘故! 她心底残存的那点温存与悸动,彻彻底底被他这番话浇灭。 他不是念旧,不是动情,不是放不下过往。 是怕醉酒失度,伤了秦洛水,才勉为其难来找她。 她是什么呢? 一个物件,一件玩意儿?一条想起来就可以肆无忌惮宣泄戾气、不必顾及她的感受、他用来发泄的退路? “你醉了,放我走!” 委屈与酸涩裹挟着怒意在她心底翻涌,她眼眶泛红,奋力挣扎,发了疯一样捶打他。 她挣扎,拼尽全力站起身来,想脱离他的怀抱。 他到底将她当做什么? “你休想再逃!” 宴承徽如影随形,也跟着站起身来。 他揽着她不足一握的腰肢。 大手攥住她衣襟扯下。衣衫松垮滑落半截,露出细腻白皙的肩头。 岑令仪不禁惊呼。 宴承徽不容她有分毫退让,动作强势霸道。 他单膝跪在她身前。 亲吻带着怒意,从头顶到脚心,不舍得错过任何一处。 “宴承徽,你……你不是人……” 岑令仪骂他,自己又遏制不住开始掉眼泪。 她从不停挣扎,到被抽去所有的筋骨,半丝动弹不得,扶着船篷几乎要倒在地上。 “我不是人,那娇娇呢?娇娇是不是和我一样?” 他终于站起身来,捏着她下巴,心情愉悦地轻啄她唇瓣。 他喜欢她这般模样,因为他,她才变成这般模样。 这般念头,使得他方才所有的怒意都消散了去。 岑令仪两脚悬空被他调了个个儿,背对着他。 她脚尖踩在他脚尖上,脚后跟却不能着地。 “娇娇……” 他轻轻喟叹了一声。 她脸儿一时红一时白,死死抓着他手臂,稍稍松懈一点,她就要摔倒下去了! 眼泪如同泉水似的,源源不断,一直掉个不停。 地上坑坑洼洼,到处都是,几乎无从下脚。 “娇娇,船是不是破了?” 宴承徽搂住她腰肢,贴在她耳畔,嗓音哑哑的,轻笑着同她耳语。 岑令仪乌眸迷蒙,泛着一层水雾,转过酡红的脸儿看他。 正对上他殷红的眸。 他又低笑了一声:“要不然,怎么漏了这么多水?” 岑令仪又羞又恼,回身扬手打他。 他不仅不退不让,反而将她调了个个儿,让她面对他,将脸迎送上去。 “啪!” 清亮的巴掌声响起,岑令仪真的扇了他一巴掌。 她恨死他了。 他这样折辱她! “再来。” 宴承徽被她打得兴起,拉过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 她的手凉凉的,和他向她剖白心意那日一样,贴在他脸上,叫他心中一片熨贴。 “宴承徽,我恨你,讨厌你……” 岑令仪流着泪,又打了他好几下。 但她本来就没什么力气,何况在这样的情景下? 打巴掌也好像成了撒娇,反而叫气氛更粘稠暧昧,牵扯不清。 “好娇娇,恨我吧,讨厌我吧。” 宴承徽拥紧她。 总比离开他、舍弃他要好很多。 一个月零两日,她多狠心,都不找他,不闻、不问、不想。 可是,他想她了! 他原本想着,她无情无义,他再也不找她。 但怎么才能做到呢? 做不到,根本做不到! 她明明那么爱过他。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岑令仪知道自己的巴掌根本没有什么力道。 打他好像在给他助兴似的。 她又气又羞,一口咬在他肩上。 那处还有旧伤,一圈牙印,淡淡的,已经快要消散了。 是她之前留在他肩上的。 即便他不怕痛,她也要咬他。 不然,一点反击都没有,他岂不更觉得她好欺负? “娇娇,用些力气,咬破它,咬下来……” 宴承徽感受着肩上的刺痛。 他喜欢她挠他、咬他。 这样,她不在他身边时,他摩挲着这些伤,感受到伤口的刺痛,就好像她在他身边一样。 这一个多月的夜晚,他都是这样过来的。 可惜,那些疤痕消散了,快要不见了。 咬吧,咬吧,尽情地咬吧。 留下越多的痕迹越好。 这样,她就能时时在他身边了。 岑令仪狠狠咬他,挠他,像被激怒的小猫,用尽力气发泄心中的委屈。 但她气力终究有限,不久又软在他怀中。 她挣不脱,逃不开,终究随他彻底沉溺了进去。 两人纠缠、禁锢、伤害,又不分彼此。 “娇娇,娇娇,看着我,我是谁?” 宴承徽吻她的眼睛,急切地问她。 “夫君……” 岑令仪软软唤他一声。 仅存的理智告诉她,她要这样唤他,才能早点摆脱他。 不然,明日她别想起床。 但她低估了他。 他一个月零两天没有沾过她身子了。 他索求无度,怎么也不够。 小画船在湖心摇晃许久,水波荡漾,碾碎了满湖的月色。 到后来,月亮都羞得躲了起来,不见踪影时。 宴承徽才终于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她,策马回了东宫。 * 灵芝一直没有睡着。 她坐在床 沿处,守着小殿下心神不宁。 太子殿下来过之后,怒气冲冲的出去了。 她一个下人,也不敢多问。 原想着,今日有新人进东宫,太子殿下不会顾得上去找姑娘。 姑娘也说了,一个多时辰就会回来。 可现在,已经到下半夜了,还不见姑娘的踪影。 一定是殿下找到了姑娘,不知道殿下会怎么对姑娘? “唉。” 她又一次叹了一口气,也记不清自己这是第多少次叹气了。 早知如此,她应该劝姑娘别出去的。 正当此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推开了门。 她站起身,便看到宴承徽怀中抱着一人,走了进来。 那人被殿下的大氅裹得严严实实的,看着身形纤弱,应当是她家姑娘。 “奴婢见过殿下。” 灵芝连忙行礼。 宴承徽没有说话,只朝床上抬了抬下巴。 灵芝连忙走上前去,掀开锦被。 宴承徽将岑令仪安置进去,将大氅拉开,将岑令仪盖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莹润的脸。 灵芝看了一眼,姑娘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呼吸均匀正在熟睡。 就是脸红的有些过分,大概是外面天太冷了? 宴承徽并没有即刻离开。 天要亮了,他等会儿便该早朝。 他想在她身边多待一会儿。 灵芝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转身走到外面,沏了一盏茶进来。 宴承徽站在桌边,翻开桌上的账册和记事簿。 字迹清秀,每一笔账目和将要做的事,全都标注的整整齐齐,没有丝毫错漏。 她做事向来如此,处处严谨,不会有分毫差错。 床上的岑令仪终于缓过劲儿来,她睁开眼,便看到床里侧的宴淮皎。 小家伙闭着眼睛,眼睫长长,睡得酣甜。 她心松了一下,稍微动了动身子,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浑身又酸又痛,半分也不能动。 还有,没有沐浴,身下一片黏腻。 宴承徽那个禽兽! 再这样下去,她早晚有一日要叫他折磨致死。 “姑娘醒了?” 灵芝听到动静,忙上前去询问。 宴承徽也放下手中的书册,回头看她。 岑令仪脸朝着床里侧,并不知道宴承徽没有走。 她闭上眼睛缓了缓,吩咐灵芝道:“准备热水,我要沐浴。还有,你去把我之前抓的避子汤煎一份来。” 值得庆幸的是,她之前和宴承徽做了那么多次,都没有怀上孩子,月信来的很准时。 拿下掌宫之权之后,她早早便先给自己预备了几副避子汤,悄悄藏在偏殿,以备不时之需。 东宫处处是危机,宴承徽想起来便要纠缠她,父母和家人在河西艰难度日。 她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有身孕。 灵芝没有说话,她不敢答应。 因为避子汤的事,殿下上次已经和姑娘闹过。 她想提醒姑娘太子殿下在这里,但殿下就在身后虎视眈眈。 她不敢开口啊! “灵芝?” 岑令仪没有得到她的回应,扭头看她,一眼便看到桌边的宴承徽。 他面色铁青,冷冷望着她,眼神凛冽可怖,像要吃了她一般。 她一怔,他怎么没有走? 第96章 给孤生十个 岑令仪看着宴承徽,心惊了一下,旋即坦然。 他只是占有欲在作怪罢了。 他以为她生下了陆怀宥的孩子,因为她不肯怀他的孩子而气恼。 他只是不服输、不甘心。 她相信,若动真格,他不会希望她怀上他的孩子的。 “她买了几副避子汤?” 宴承徽走到床边,目光落在灵芝身上。 “五……五副……” 灵芝害怕地咽了咽口水。 “拿来。” 宴承徽冷声吩咐。 灵芝快步去了。 “殿下……” 岑令仪想劝他。 “你别说话。” 宴承徽气恼,偏过脸去不看她。 岑令仪只好闭上嘴巴,思量着怎么好好和他说。 片刻后,灵芝提了几副药回来,用油纸包着,方方正正的。 “殿下,药取来了。” 她看了岑令仪一眼,小心地开口。 宴承徽接过来,手一伸。 那提药包掉进了炭火盆中。 火舌舔开油纸包,里头各样草药露了出来,起了点点白烟。 “端出去。” 他冷声吩咐。 “是。” 灵芝不敢迟疑,端了炭火盆出去。 宴承徽踱到床边,垂眸望着岑令仪。 “殿下。”岑令仪撑起疲乏的身子,对上他的视线:“你扪心自问,是真心想要我替你诞下孩儿吗?” 宴承徽不说话,逼近了一步,俯身看着她,眸光一片暗沉。 她心底惊惧,忍着不曾往后躲。 他不会又想…… 都折腾大半夜了,不可以再来。 再说,孩子还在旁边,他不要脸,她还要呢。 她思量之间,他忽然抬起手伸向她。 “殿下,殿下,我也是替你着想。” 岑令仪捉住他手腕,赶忙道。 宴承徽感受到手腕处她软绵绵的力道,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在床沿上坐下。 “倘若奴婢真的怀了殿下的孩子,且不说太子妃娘娘她们怎么看奴婢,单是陛下那处,殿下要怎么解释?” “陛下一直疑心奴婢想勾引殿下,为岑家复仇,奴婢怀了孩子,岂不坐实了陛下的怀疑?” 岑令仪定下心神,和他分析利弊。 她抓着他的手不敢松开,黑眸雾蒙蒙地望着他。 宴承徽不置一词。 “还有,二皇子一直盯着殿下的错处。”岑令仪接着道:“若我真有了身孕,二皇子一定会鼓动言官,弄得满朝风雨,加上陛下的疑心,殿下要如何是好?” 她咬着唇,乌眸湿漉漉的,很是忧心。 “这么说,你在担心孤?” 宴承徽抽出手,挑起她下巴。 “殿下的品行在朝中人人称道,不可为了一时之气,坏了自己的名声。” 岑令仪垂下湿哒哒的眼睫,软着语调,我见犹怜。 屋内烛火摇曳,暖光落在她眉眼之间。 她眼尾还泛着淡淡的粉,唇瓣被方才船上的纠缠揉得嫣红饱满,色泽明艳,衬得一张脸愈发动人。 乌黑的发丝散落下来,顺着下颌垂落轻动,勾得他心神动荡。 明明今日不打算再动她的。 “你倒是能言善辩。” 他轻嗤一声,大手锁住她脖颈,将她摁回枕头上。 他起身,俯首贴过去,便要吻她。 “殿下,该更衣进宫了。” 云阙敲门。 宴承徽动作顿住。 “殿下快去吧。” 岑令仪松了口气,轻轻推了他一下。 她了解他的。 他不是耽于美色之人。 朝堂之事,他一丁点也不会耽误。 宴承徽望着她,沉寂了片刻。 “替孤告病。” 他淡淡吩咐。 云阙在外头应了一声。 “云阙,别去!” 岑令仪连忙道。 她当真惊讶。 “从此君王不早朝”,她只在书上看到过。 宴承徽怎能为她这样? 在他这个位置,没有错处旁人尚要找出错处来害他。 何况眼下,他让二皇子吃了天大的亏,二皇子正等着抓他的把柄呢。 他不能这样。 “怎么?” 宴承徽微微挑眉。 “我……奴婢不是不愿意为殿下生孩子……” 岑令仪纤细的手臂勾住他脖颈,脸不由红了。 宴承徽定定望着她。 “只是奴婢没名没分,生下来对孩子不公平。” 岑令仪暗暗咬牙,将话说出来。 她知道她说这句话,会换来什么。 果然,他轻哼了一声。 “你是在暗示孤,给你一个名分?” 他语气一如既往的淡漠。 但她没有留意到,他眉目间的霜雪已然悄悄化去了。 就算她在骗他,至少她肯花心思骗他。 总比舍弃他总想着逃跑要强上许多。 “奴婢不敢。” 岑令仪偏过脸去。 她就知道,他会这样说。 太子妃之位已经是夏青和的了,其他什么侧妃、良娣的,说起来位分不同,但不都是妾室吗? 他就算给她,她也不想要。 像如今这样也挺好的,他日她想走,悄悄带着淮皎走就是了。 真要是被身份绑着,想走可没那么容易。 “那你打算,给孤生几个?” 宴承徽指尖勾了勾她衣领,呼吸滚烫。 “生一个吧。” 岑令仪脸儿滚烫。 为了快点打发他走,违心地说了这话。 已经生了一个淮皎了,这辈子再也不想生孩子了。 多生一个,就多一份牵挂。 她实在受不住寻不见孩子的煎熬。 “重说。” 宴承徽掰过她的脸儿,抵着她额头,极黑的眼珠子盯着她的眼睛。 “殿下想要几个?” 岑令仪纤长的眼睫扇了扇,轻声问他。 她说几个,他大概都不满意。 不如让他自己说。 “十个。” 宴承徽在她唇上啄了一下,语气难得缱绻温柔。 “十个?就算是小猪、小狗也生不了那么多。” 岑令仪惊讶,发笑,忍俊不禁。 也许是他的语气太过温柔,她的话儿脱口而出。 话说出来,她心跳了一下。 眼下这场景太过温馨,像极了从前事后的耳鬓厮磨。 她贪恋这样的场景。 “我不许你这样骂自己。” 宴承徽蹭着她的脸笑。 她遏制不住,也跟着笑起来。 “你快回明德殿更衣,去早朝吧。” 趁着他心情好,她推了推他。 “那你说,生几个?” 宴承徽缠着她不松手。 “十个。” 岑令仪咬咬牙,昧着自己的良心开口。 快走吧。 别说十个,就是二十个,她也说得出口。 反正,说得出和做得到是两回事。 “你说的。” 宴承徽抬起头,很是认真地望着她。 “是,殿下快走吧。” 岑令仪错开目光,不敢对上他的视线。 “那你不许沐浴。” 宴承徽贴到她耳边低语。 岑令仪羞的脸红,说不出话来。 他要不要脸? 这么无礼的要求。 不沐浴她身上不舒服! “能不能做到?” 宴承徽不依不饶。 “好。” 岑令仪被迫答应。 宴承徽这才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才去了。 灵芝在偏殿门口守着,看他走出门去,心里暗暗嘀咕。 殿下这一步三回头的,对姑娘也不像是无情的样子,这一时好一时坏的,唉。 确定宴承徽走后,岑令仪还是忍着浑身的酸痛,下床洗了个澡。 等她回到床上才躺下,宴淮皎已然醒了。 小家伙睡眼惺忪的看她,笑嘻嘻的朝她抬手:“奶娘。” “好宝宝,你醒啦。” 岑令仪抱起他,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宴淮皎也伸出小手抱着她脖颈,同她亲的不得了。 “肚肚饿不饿?” 岑令仪摸摸他的小肚子。 他痒得咯咯直笑。 岑令仪拖着疲惫之躯,给他穿上衣服,又让灵芝送了早饭进来,喂他吃了。 灵芝将小家伙哄出去,她才得以重新躺下,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奶娘,奶娘,奶娘……” 睡梦中,小家伙稚嫩的声音一直响在耳边。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便见宴淮皎站在床边,小手扶着床沿,另一只手抓着她的被角。 小嘴喋喋不休,不知疲倦,一直唤她。 “宝宝。” 岑令仪摸摸他的小脑袋。 “吃饭饭。” 宴淮皎拉她手,示意她下床。 “这么快就到吃午饭的时候了?” 岑令仪坐起身看了看外头,冬日的阳光透过冰格窗,落在窗下的案几上。 “小殿下,让奶娘更衣好不好?” 灵芝牵过宴淮皎。 宴淮皎也乖,就在一旁一边玩一边等奶娘起床。 岑令仪穿戴妥当,外头午饭也拿回来了。 她带着孩子在桌边坐下。 朱砂进来:“姑娘。” “今日如何?该分发下去的东西,可都发下去了?” 岑令仪问她。 朱砂做事妥帖细致,进东宫没多少日子,便俨然成了她手底下第一得力的干将。 “都发下去了。”朱砂道:“只是新来的那两位,院子里的银炭不够,秦良媛还想要一些冬日的花草,我让人去买了,账单在这里。” 她交了两页账单上去。 岑令仪接过来放在手边。 “吃饭吧。” 三人围着桌子,照例先喂宴淮皎吃东西。 小家伙胃口好,养得白白胖胖的。 岑令仪光看着他吃东西,都比自己吃东西心中还要舒坦,眉目间的疲惫都散去不少。 “姑娘,秦良媛来了。” 梅香在门口匆匆禀报。 显然,人已经快要进来了。 “灵芝,曲领。” 岑令仪闻言,放下筷子伸手指着熏笼上的方心曲领。 她和宴承徽之间的事,估摸着夏青和她们心里都已经有数了。 但她们知情和亲眼看到她脖颈的痕迹,那是两回事。 宴承徽没轻没重的,她不用照镜子都知道,她的脖子不能见人。 不只脖子,耳朵后也不能见人。 她将鬓发弄散了些下来,遮在耳后。 灵芝忙拿过来,替她围上,正站在她身后系着曲领带子时,秦洛水进来了。 “见过秦良媛。”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起身,行了一礼。 “岑姑姑客气了。” 秦洛水上下扫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勾起。 她身量不高,着绯色绣折枝海棠夹袄,腰间系赤金镶宝石宫绦,簪着赤金镶珠花,红宝石耳坠。 手中提着一具錾刻宝相花的鎏金手炉,一身装束很是惹眼。 第97章 巴掌不知打了他多少 “唔。” 宴淮皎靠在岑令仪怀中,警惕地看着秦洛水。 小孩子心明眼净,他能感应到秦洛水的不怀好意。 秦洛水目光落在宴淮皎脸上,眉头皱了皱。 这个孩子,怎么长得好像岑令仪? “秦良媛,这位便是小殿下。” 岑令仪见她没有对宴淮皎行礼的意思,轻声提醒。 “妾见过小殿下。” 秦洛水回过神来,笑着朝宴淮皎一福。 夏青和有福气,进东宫就有了身孕,生下这个孩子,稳坐太子妃之位。 反观她,昨日进门,除了用晚宴的那会儿,到现在都没见到太子殿下的面。 在府上待嫁那几日,人人都说,她身份比陈雁雁尊贵,第一夜,殿下一定会去她的院子。 不想,宴承徽哪里也没去,居然陪了岑令仪。 她倒要看看,岑令仪到底有怎样的天人之姿,能在舍弃了殿下之后,还能将殿下迷得神魂颠倒? 真是岂有此理。 宴淮皎朝她轻哼了一声,便扭过小脸不理会她了。 “良媛来偏殿,是有什么事吩咐么?” 岑令仪轻声询问。 “也没什么事。”秦洛水含笑道:“就是来看看岑姑姑,你是怎么了?身子不适吗?怎么在屋子里还戴着曲领?” 岑令仪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很显然昨夜没睡好。 再联系夏青和告诉她,宴承徽昨晚去找岑令仪的事。 岑令仪忙什么累成这样,还不是显而易见? 这曲领,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 “奴婢身子康健,多谢良媛关心。” 岑令仪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我听说,岑姑姑掌管东宫中馈,还要带好小殿下,很是辛苦。”秦洛水继续笑道:“特意带了些东西来探望,我初来乍到,有许多不懂的地方,还请岑姑姑日后多多关照。” 她说着招招手。 两个婢女提了几样礼进来。 “不必了,良媛拿回去吧。”岑令仪拒绝:“奴婢处事一向照着规矩,不会亏了任何人,良媛不必如此。” 她自然不信秦洛水真是好心来给她送礼。 秦洛水是太后身边养大的,一向眼高于顶,寻常贵女她都不放在眼里。 小时候,秦洛水连她和宴承徽都瞧不上,从不和他们玩。 何况,她现在只是东宫的一介奴婢? 秦洛水不是来试探她的,就是听了谁的谗言,找她算账来了。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小小心意罢了。” 秦洛水让婢女放下东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岑令仪不曾言语。 秦洛水留下这些东西,她也会让人送回去。 后宫这些女子的东西都不是好拿的。 她不会落人口实。 “你们吃吧。” 秦洛水摆摆手,很是好说话的样子。 “奴婢吃饱了。” 岑令仪哪里还有心思再吃? 秦洛水的性子,和孙佩环有几分相似,但秦洛水比孙佩环有计谋,更难对付。 她得小心提防、应对。 “我下去。” 宴淮皎在她怀中挣扎,要下去自己玩。 岑令仪俯身将他放下,亦步亦趋地跟着。 比起自己,她更担心秦洛水伤害孩子。 “这个。” 宴淮皎拿起朱红绒布绣花球,举起来对着岑令仪。 他在邀岑令仪和他玩球。 “小殿下,放在地上,往前滚。” 岑令仪蹲下身教他,顺带和秦洛水致歉。 “良媛,奴婢的职责是陪好小殿下,只能怠慢良媛了。” “不碍事。” 秦洛水站起身,笑着回应。 她的目光,落在宴淮皎身上。 这是在偏殿内,地龙烧得足,宴淮皎穿得不多,迈着小短腿追着球摇摇晃晃跑来跑去。 看起来煞是可爱。 可惜,他是夏青和的孩子。 这孩子要是出了什么事,不只是夏青和伤心,岑令仪作为奶娘,也是难辞其咎吧? 她想到此处,无声地笑了一下。 “小殿下,给。” 岑令仪将球滚过去,给宴淮皎追。 “岑姑姑,你这耳朵后是怎么弄的?” 从秦洛水的角度,恰好能看到她耳后一片嫣红,像涂了厚厚的胭脂似的,在莹白的肌肤上分外显眼。 “试脂粉,不太合用。” 岑令仪的神色和语气都很平静。 秦洛水却看到她的耳朵慢慢红了。 她捏紧了手中的手炉。 在此之前,她还有些疑心夏青和是在挑拨离间,想借刀杀人,利用她对付岑令仪。 现在,她亲眼所见,一点也不怀疑了。 岑令仪一个罪臣之女、东宫的下人,敢在她进东宫的好日子,抢走太子殿下。 这不是在向她示威?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将手炉砸在岑令仪头上的冲动。 再等一等,还没到时候呢。 岑令仪陪着宴淮皎玩球。 秦洛水就那样站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说话。 岑令仪一时琢磨不透她的心思,越发警惕。 秦洛水总不会是为了和她说话,特意来这一趟吧。 终于,球滚到了秦洛水的身侧。 她眼底闪过精光。 宴淮皎欢欢喜喜迈着小步伐,朝她这边跑来。 秦洛水看准时机,脚下故意往前迎了半步。 宴淮皎还小,哪里反应得过来? 他刹不住力道,一头撞在她腿上。 “哎呀!” 秦洛水失声惊呼,身子顺势一晃,手腕陡然松开,那只沉甸甸的铜手炉就此脱手,带着滚烫的炭火,直直朝着宴淮皎的头顶砸下去。 她眼睛灼亮,眼底满是算计和得逞的笑意。 这一下下去,不至于要宴淮皎的命,却足以叫夏青和心疼,叫岑令仪丧命——一个奶娘带不好孩子,留着还有什么用? 而她,只不过是被撞失手罢了,她有什么错? 变故只在顷刻之间! 岑令仪瞳孔骤缩,脸色煞白。 她根本来不及多想,只凭着本能猛扑上前,胳膊硬生生迎向那坠落下来的手炉,另一只手拉过宴淮皎,牢牢护在怀中。 铜炉砸在她的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镂空的盖子飞出来,炭火飞溅,立刻燎穿衣袖,落在皮肉之上,钻心的痛。 但这痛,不及她内心的愤怒。 秦洛水是故意的,要伤她的孩子! 吃痛与愤怒之下,她奋力抬手一推,一块赤红炭火被她打飞出去,直奔秦洛水的面门。 “啊——” 秦洛水这一次的惨叫真实多了。 她根本来不及躲闪,滚烫炭火打在她一侧脸颊上,灼烧的剧痛骤然袭来。 她痛得失声惨叫,慌忙抬手 捂住面孔连连后退。 她根本没料到,岑令仪会为宴淮皎拼命。 一个女子,居然能有那么快的速度,一下护住宴淮皎,并且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她做出反击! 这太不可思议了。 铜炉砸落在青砖地面,炭火碎屑四散,腾起阵阵白烟。 “宝宝,你怎么样?没事吧,奶娘看看有没有烫伤?” 岑令仪衣袖被烫出几处焦黑,小臂肿起,肌肤被火星灼得泛红起几个水泡,额角痛得渗出一层细密汗珠。 可她根本顾不上自己,第一时间将宴淮皎抱远了些,低头反复查看怀中孩儿有没有损伤。 “哇……” 宴淮皎此时才反应过来,张嘴哇哇大哭起来。 岑令仪上下查看了他好几遍,确定他没有受到一丁点伤害,这才松了口气。 “姑娘,你受伤了……” “良媛你怎么样?” “快去请太医啊,请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过来……” 偏殿内乱作一团。 “小殿下不怕。” 岑令仪抱起宴淮皎,轻拍着哄他。 手臂上那点伤,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心里一阵后怕。 那铜炉落在她身上,都砸肿了她的手臂,真要是落在宴淮皎头上,她不敢想…… 她目光落在秦洛水身上,此刻,她自然看透了秦洛水的心思。 秦洛水以为淮皎是夏青和的孩子。 若宴淮皎有个好歹,既伤了夏青和太子妃之位的根本,又能治她照顾小殿下不力之罪。 好一个一箭双雕。 秦洛水的心思何等样的歹毒? 不过细看,秦洛水脸上被炭火烫起几个不小的水泡,半边脸都肿了,不复最初的美貌。 她心头的郁气稍减了些,这些算作利息吧。 敢伤她孩儿,她不会放过秦洛水。 “太子殿下到——” 有人高喊了一声。 岑令仪抬眸望去,心里寒凉。 他大抵又会向着秦洛水吧。 毕竟,秦洛水是才进东宫的新人呢,背后又有太后撑腰。 秦洛水也止住呻吟。 宴承徽踏入偏殿,先看向岑令仪。 但见她脸色苍白,袖子被烫坏好几处,怀中抱着还在抽泣的宴淮皎,看着有几许狼狈。 他眉心微微拧了拧,平日里对着他厉害得很,巴掌都不知打了他多少下,都给她掌宫之权了,她怎么还处处吃亏? 他看向地面,入目是满地散落的灰白炭火。 “见过太子殿下。” 众人齐声行礼。 秦洛水一手遮着半边脸,也跟着行礼。 “怎么回事?” 宴承徽沉声询问。 “回殿下,秦良媛将手中的手炉砸向小殿下,存心要害小殿下,请殿下严惩。” 岑令仪率先开口。 她不管宴承徽怎么处理秦洛水,她要说出实情。 万一,宴承徽对宴淮皎还有一丝父子之情呢? “我没有,殿下明察!是小殿下撞到了我,我猝不及防之间才失手掉了手炉,我的脸也被烫伤了,岑姑姑怎能凭空诬陷?” 秦洛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泪如雨下,姿态凄楚。 她泪眼婆娑间,还不忘偷看宴承徽。 太子殿下腿真长啊! 宴承徽这才看清她脸上的伤,眉心缓缓舒展开来。 秦洛水伤得比她重,看来她还算有点出息。 第98章 还疼吗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东宫小奶娘最新章节、东宫小奶娘目成心许、东宫小奶娘全文、东宫小奶娘免费、东宫小奶娘目成心许 《东宫小奶娘》简介: 东宫尽人皆知,太子宴承徽厌恶新来的奶娘岑令仪。他明里暗里的羞辱她,繁密的花丛、水上的画舫、陌生的巷尾……他一次又一次让她陷入灭顶的羞窘。 岑令仪知道,她抛弃过他,再如何也捂不热他的心,日复一日的煎熬,只为找到自己孩子。 直至那天,她发现她奶的就是他们的孩子。她抱着孩子离开时,宴承徽拦住了她的去路。 他红着眼眶牵住她的袖,哑声哽咽:“娇娇别走,孤求你。”... 第99章 腹中坠胀 东宫寝殿。 夏青和的晚膳已然摆上了桌。 见到秦洛水过来,她有些惊讶。 “秦妹妹,不过一日不见,你脸上这是……” 她手臂还在脖子下悬着,快步走近,一脸关切地睁大眼睛看着秦洛水。 实则,她已经听说了偏殿发生的事,只是装作不知罢了。 将秦洛水当刀使,让秦洛水去对付岑令仪,正是她想要的。 秦洛水在心里冷笑。 她可不信夏青和是真的关心她。不过,面上还是要过得去的。 “多谢太子妃娘娘关心,我这是意外,原本脸上受伤,有碍观瞻,我是不该来见娘娘的,只是有桩事情,想和娘娘说,不得已才来。” 她将在偏殿的事情略微说了一下。 自然是说她不是故意的,而岑令仪得理不饶人。 她心里还有些忐忑。 宴淮皎毕竟是夏青和的孩子,夏青和听了之后,会不会责备她?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夏青和并没有询问宴淮皎的情形。 “先坐下,一起吃些东西,有什么话晚点再说吧。” 夏青和反而邀她坐下,神色一如既往的平和端庄。 “我就不吃了,太医让我忌口。” 秦洛水心中有些疑惑,摇头拒绝,但也没往深处想。 她一心想要报复岑令仪,哪有胃口? 今日,若不是岑令仪非要挡那一下,将那颗烧得通红的炭打向她,她怎会毁容? “那秦妹妹到底有什么事,这么要紧?” 夏青和关切地问。 “我来东宫之前,就听人说过,岑令仪将东宫的小殿下视若己出,小殿下也离不开岑令仪。”秦洛水道:“娘娘一直将小殿下放在她跟前养着,小殿下渐渐长大了,万一什么事都听她的,可如何是好?娘娘可别忘了,她和殿下是有过往的,谁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安分守己呢?” 她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半日,眼前反复出现在偏殿时的情形。 岑令仪一个奶娘,居然能不顾自身安危,以血肉之躯护着宴淮皎,宁可自己受,第一时间也是关心宴淮皎。 这正常吗? 岑令仪恐怕真的将宴淮皎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她想了一个下午,终于彻底想明白。 岑令仪能在东宫立足,拿到掌宫之权,靠的是什么? 靠的不就是宴淮皎吗? 所以,宴淮皎就是岑令仪的死穴,是她的命门! 只要让宴淮皎离开岑令仪,用不了多少日子,岑令仪就握不住这掌宫之权了。 到时候还不是任由她捏扁搓圆? “你的意思是?” 夏青和装作不懂。 她当然听明白了秦洛水是让她把宴淮皎接回身边。 可那又不真是她的孩子,她看那孩子一眼都嫌烦。 要是她真的跟宴承徽有一个孩子就好了。 可惜,宴承徽连她的指尖都没有碰过。 “外头都说,太子妃娘娘跟自己的孩子不亲呢。再说娘娘没发现吗,小殿下被岑令仪带的,跟她越长越像了,反而一点也不像娘娘你。” 秦洛水竭力说服她。 当然,前面半句话是她捏造的。 东宫后宅的事情,除非有心人往外传,否则外面根本打听不到。 她要是不进东宫来,也不知道宴淮皎成日都是岑令仪带着的。 夏青和几乎不会去看。 后半句,倒是真话。 她第一眼就觉得,宴淮皎长得像岑令仪。 “你说的也有道理。”夏青和轻轻笑了笑:“我这手臂受伤了,这些日子是没怎么去看淮皎,那孩子和我也不亲近。”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她之前也曾有几次觉得,宴淮皎和岑令仪长得像。 后来看多了,便没有再觉得。 此刻,秦洛水一提,她顿时起了疑心。 岑令仪可是生了个不知下落的孩子的。 那孩子现在说是找到了,殿下不让岑令仪去探望。 但是以岑令仪倔强的性子,必会想方设法去探望。 但是这么久了,岑令仪也没闹出什么动静来,更没有去看外面那个孩子。 这不符合岑令仪一贯的行事风格。 难道…… 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不由攥紧了手。 “那可是娘娘亲生的孩子,怎么能假以旁人之手?要是小时候还喝奶,那也是没办法,现在都断奶了,我斗胆劝娘娘,还是将孩子接到自己身边来养着吧。太后娘娘时常说,孩子养在谁身边,就和谁亲。就好比我一直在太后娘娘身边长大,就和她老人家最亲近。” 秦洛水一脸恳切,又搬出太后来,竭力想让夏青和接回宴淮皎。 “我会考虑这件事的。”夏青和点点头,若有所思:“不过,还要等我手臂再好一些。” 这件事不简单。 如果真如她所想的那样,殿下应该还不知情。 殿下要是知道了,可不得了。 可能到时候,她连她的太子妃之位都保不住。 她得好好考虑一下该怎么做。 * 秦洛水回到怡情院。 紫锦扶着她伸出手,撩开帘栊,便见堂中烛火明亮。 宴承徽着一身天青色常服,衣摆熨贴垂坠,正背对着她立在屋子中央。 秦洛水心猛地一跳,连忙上前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紫锦和素客也忙跟着行礼。 “免礼。” 宴承徽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殿下来怡情院怎么不让人知会我一声?我也好在院子里候着殿下。” 她走上前,含羞带怯的开口。突然,又想起自己脸上的灼伤,忙抬手掩着。 今日在偏殿出了那样的事,她脸受伤了,本以为殿下会厌弃冷落,万万没想到,他竟会出现在她的院子里。 “孤不放心你的伤,过来瞧瞧。” 宴承徽双手负于身后,瞥了她一眼。 “多谢殿下关心,顾院正说这伤没有大碍,只要及时用药,过一阵子就会消下去了,不会留下疤痕。” 秦洛水受宠若惊,连忙与他解释自己的伤情。 宴承徽微微颔首。 “殿下,快请坐下吧。” 秦洛水上前掸了掸案前的椅子。 宴承徽走过去落座。 “殿下用过晚膳了吗?” 秦洛水问他。 “用过了,你自便吧。” 宴承徽翻开一册书。 “我……我不饿,紫锦,快给殿下上茶。” 秦洛水哪还有心思吃饭? 殿下竟然会亲自来探望她,这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她得将殿下陪好了,早点养好伤,就能给殿下侍寝。 宴承徽在书案前翻着书。 秦洛水就在桌旁站着,陪在他身旁,腿都站僵了。 她有些疑心,殿下难道是来给她罚站的? 此时,紫锦端了药进来。 “良媛,该上药了。” 秦洛水松了口气,总算能坐下弯一 弯膝盖。 “孤来吧。” 宴承徽放下手中的书册起身。 “殿下……” 秦洛水受宠若惊。 “别动。” 宴承徽俯身,捏着软刷,给她脸上上药。 秦洛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怦怦直跳,脸也红了。 刚才是他多想了。 殿下要是对她不好,能亲自给她上药吗? 宴承徽放下药,走回去在桌边坐下。 “云阙,取茶具来。” “是。” 云阙很快取来茶具。 “长夜寂寥,无事可做,孤点些茶吧。” 宴承徽抬手取过茶筅。 “早听说殿下点的一手好茶,我真是荣幸,能亲眼看到殿下点茶。” 秦洛水连忙奉迎上去,送了一壶水,又将小炉子往他跟前推了推。 宴承徽不再言语,只盯着自己手上。 他的举止从容矜贵,动作行云流水。 清水煨沸,筛入茶末,提壶注水,持茶筅轻快击拂,盏内浮起一层雪白沫饽。 秦洛水安静地坐在边上,悄悄打量他。 暖黄的烛火落在他如画眉目之间,这样的他少了白日里的清冷淡漠,多出几分难得的清润来。 光影错落之间,他长睫低垂,鼻梁挺直,真真是清贵逼人。 秦洛水看得失神,一时忘了一切,心里眼里只有他。 小时候,她怎么没发现宴承徽这么好看呢? 要不然,陪在宴承徽身边的就不是岑令仪了,她就可以捷足先登,现在太子妃之位上坐的人,就该是她了。 宴承徽利落地收了茶筅,将一盏点好的茶推到她跟前。 盏中茶汤青白相映,沫饽凝整,色香味皆绝。 “谢殿下……” 秦洛水笑着伸手去取。 “你脸上有伤,是不是不能饮茶?” 宴承徽忽然问。 “不妨事的,我喉咙又没受伤。” 秦洛水哪肯错过这机会? 这可是太子殿下亲手点的茶,她怎么也要喝的。 宴承徽不语,重新拿起茶筅,又开始点下一盏。 待秦洛水喝完盏中的茶,便沉默地为她续上。 他自己倒是一滴茶未沾。 秦洛水受宠若惊,只当他是怜惜自己受伤。 为了取悦他,纵然腹中已经喝的发胀,她依旧盏盏接下,小口饮尽,不曾有半分推辞。 如此,到了下半夜。 “你脸上有伤,好生歇息,孤明日再来看你。” 宴承徽起身,并不与她多言,抬步回去了。 “恭送殿下。” 秦洛水起身行礼。 出了怡情院,宴承徽顿住步伐。 “殿下?” 云阙跟上去,知道他大概是有事要吩咐。 “将孤今日留在怡情院的事,设法传到孙佩环耳中。” 宴承徽吩咐。 “是。” 云阙悄悄笑了笑。 殿下这是要让孙良媛对付秦良媛,好给岑姑娘报仇呢。 宴承徽一走,秦洛水便提着裙摆往净房奔过去。 腹中胀的厉害,她早想小解了,又不好意思和宴承徽说。 茶水喝多了,躺到床上闭着眼睛也是毫无睡意。 晚饭没吃,她肚子饿的咕咕直叫,但是又不想吃东西。 好不容易稍稍合眼,腹间又是一阵坠胀,她只得再挣扎着爬起来再去净房。 如此折腾下来,一直到天亮她也没能睡着。 第100章 半夜三更 “孙姐姐,这都不用打听的,满东宫随便寻个人问一下,都能知道秦良媛有多得宠,殿下已经连着三日都留宿在秦良媛的怡情院了。” 陈雁雁坐在孙佩环对面的小杌子上,语速有些慢,轻言细语,看起来很善良的样子。 她看着桌上的菜式。 孙佩环都已经被禁足了,午饭还有七八道菜肴。 下人们都说岑令仪掌宫行事公正,从不公报私仇。 她看也不一定。 岑令仪应该还是害怕孙佩环背后的孙家,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当然,也是看太子殿下的面子。 毕竟,孙佩环犯那么大的错,殿下也只是让她禁足而已。 说明太子殿下还是用得上孙家的。 “还不是你不争气?”孙佩环听得心浮气躁:“你和她同一日进东宫来的,人家能夜夜得宠,你呢?连殿下的面都没见着,说出来我都觉得丢人。” 她心头堵着一股火,无处宣泄,说话自然不客气。 “她毕竟是太后娘娘养大的,太子殿下不看僧面看佛面。”陈雁雁低下头,似乎很是自卑:“听说,太子殿下都给她脸上亲自上药,还亲手点茶给她吃,两个人在屋子里,一待就待到大半夜……” 她悄悄打量孙佩环的脸色。 孙佩环脸都气黑了:“别说了!” 那个秦洛水,没进东宫时送东西就分高低,给夏青和送好的,给她送次的。 现在,她又抢了太子殿下的宠爱。 即便是父兄最受重用时,殿下也从来没有连着三个晚上到她的院子。 陈雁雁咽了咽口水,不敢说话。 “留宿三夜又如何?殿下不会碰她的。” 孙佩环恨恨地道。 太子殿下连她都没碰,怎么会碰秦洛水? “姐姐怎么知道殿下不会碰她?”陈雁雁眨了眨眼睛:“现在她脸上有伤,殿下都不嫌弃,每晚都去陪她。等她的伤痊愈了,殿下肯定会……” “你懂什么?” 孙佩环气恼地打断她的话。 她又不好直说自己和宴承徽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憋得一张脸都红了。 陈雁雁似乎被她吓到了,顿了顿才语气关切地开口:“姐姐总是困在这和安院里,也不是回事,日子久了,只怕殿下难以想起姐姐来。姐姐可曾写家书给孙大人他们?” “怎么没写?”孙佩环烦躁:“这么久了,爹和哥哥还没回信……”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来,扭头看陈雁雁。 “姐姐看什么?” 陈雁雁眼睛轻眨,一副无辜的模样。 “你去。” 孙佩环忽而道。 “去哪里?” 陈雁雁面上不解,心中窃喜。 她何尝不想去找太子殿下?但苦于没有借口。 她可做不出没脸没皮,主动往太子殿下身上贴的事情。 总要有个由头,才好去见殿下呀。 “你去,帮我送些东西给殿下。” 孙佩环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 “姐姐要送什么东西给殿下?” 陈雁雁不解地问。 “我给你什么,你拿去就是了。”孙佩环没好气:“你跟殿下说,是我特意给他留的。” “好。” 陈雁雁点头应下。 “荷花!” 孙佩环叫了荷花进来,吩咐她去取东西。 荷花离开后,她转身盯着陈雁雁道:“我警告你,你这次去是替我办事,不要想着勾引殿下。” “姐姐也知道,我最是胆小没出息,殿下也不可能看上我。我只求姐姐能早日解了禁足,重新得了殿下的宠爱,也好庇护于我。” 陈雁雁连忙表态,将她捧得极高。 孙佩环心中满意,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殿下的确不可能看上陈雁雁,所以她并不太担心。 送些东西到殿下那里去,殿下自然会念及旧情和她的父兄,解了她的禁足。 她倒要看看,秦洛水有什么样的本事,能夜夜将殿下留在她的院子? 陈雁雁托着孙佩环给她的楠木盒,走出和安院很远,进了园子她才停住步伐。 木盒很精巧,四角做了铜包角,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她将木盒掀开一道缝,往里瞧了瞧。 里面装的是一件赤狐短裘,还有一个纸包。 她又拆了纸包看,是黄羊肉干。 这两样东西,都是边关特有的,殿下看到,自然会念及孙佩环远在边关的父兄,从而对她网开一面。 陈雁雁弯唇笑了笑,还懂得睹物思人,看来孙佩环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愚蠢。 “孺人,咱们现在就去明德殿吗?” 后头,婢女银簪小声问她。 陈雁雁站在原地思量片刻,吩咐道:“你回院子去,将我做的沉水香片取十片来。” 她在闺中闲来无事,学了制香,现在也算制得一手好香。 “孺人,太子殿下应该不缺香吧?” 银簪小声提醒。 “是啊,而且奴婢听说,太子殿下不喜欢熏香。” 另一个婢女宝鱼也跟着道。 “谁说是给太子殿下的了?” 陈雁雁笑了一下。 主仆几人一路行至明德殿,院门外两个侍卫一左一右站着。 云宫百无聊赖靠在廊下柱子上,看着天空出神。 云阙在里头伺候笔墨。 陈雁雁从院门处探出头,云宫便发现了。 “云宫大人。” 她笑着朝他招手。 云宫朝她走去,笑嘻嘻地问:“陈孺人,有事啊?” “孙良媛托我送东西给太子殿下。” 陈雁雁拍了拍手里的楠木盒。 “给我吧。” 云宫伸手去接。 “等一下。”陈雁雁将手缩了回去,换了两只小荷包,笑意盈盈递给他:“云宫大人,这些是我闲来无事做的沉水香饼,值夜久站容易神倦,可以用来提神。平日焚来,香气也是好闻的。”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云宫一见她给自己送东西,顿时如同被火撩了一般,迅速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 开什么玩笑? 他是殿下的人,能收陈孺人的东西? 他可不想死。 再说他跟着殿下什么没有?还缺陈孺人这点东西? 这陈孺人也太瞧不起人了。 “哎呀,这也不是什么贵重物件。”陈雁雁一边劝,一边将荷包往他手中塞:“两包,还有一包你替我转交给云阙。” 她进东宫之前都打听过了。 太子殿下跟前近身伺候的两个人,云宫比较好说话,云阙就不那么好打交道了。 她当然挑好说话的拉拢。 这沉水香,看着小小的一包,里头用的香料可都是极贵重的。 云宫难道还看不上? “我可不要。”云宫转身便走:“我去给你通传。” 恰逢此时,云阙从殿内出来,见云宫慌慌张张,板起脸问他:“怎么了?” “陈孺人,非要送我什么香。” 云宫解释。 陈雁雁跟上来,朝云阙笑道:“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们拿着吧。” “我们一贯不用香料,陈孺人留着吧。” 云阙摆手拒绝。 陈雁雁尴尬地收回手,云宫拒 绝她还能劝说几句,云阙太严肃了,她连话都说不出。 娘教她,想接近殿下,先拉拢殿下身边的人。 等将他们都收买了,他们自然会在殿下面前替她美言。 可云阙和云宫油盐不进,殿下身边也没有别的人,这该如何是好? 宴承徽从殿内出来。 “妾见过太子殿下。” 陈雁雁连忙行礼。 “何事?” 宴承徽扫她一眼。 “殿下,孙姐姐让我转交给您的。” 陈雁雁含羞带怯,悄悄望向他。 宴承徽心神却不在她身上,只侧眸示意云阙。 云阙上前接过,朝陈雁雁笑道:“陈孺人可以下去了。” “是。” 陈雁雁到底是大家闺秀,做不出死缠烂打之事,转身退了出去。 “殿下,是赤狐短裘,还有黄羊肉干。” 云阙开了楠木盒禀报。 宴承徽道:“传孤的话,解了孙佩环的禁足。” “是。” 云阙点头应下。 他也不意外。 殿下连着布局几日,也是时候该放孙良媛出来了。 * 深夜,万籁俱寂。 偏殿卧室烛火明晃晃的。 四下里静悄悄,宴淮皎正窝在大床里侧被子里,呼吸均匀,睡得安稳香甜。 岑令仪坐在床沿处,给他绣着一只盘囊。 盘囊类似于荷包,比荷包略大一些,等绣好了缝上两根带子,可以给小家伙背着,装一点他的小玩意儿。 他一定会很喜欢。 这东西,其实集市上很好买到,宴淮皎也不缺。 但她还是想亲手给小家伙做——那才像娘亲的样子嘛。 她很喜欢给小家伙做东西的过程。 在确认小家伙是她孩子之前,她是不喜欢做针线的,针线活也不精。 从守在小家伙身边之后,她便跟着灵芝用心的学针线活,已经给小家伙做了两件肚兜了。 这盘馕是她第一次学着做。 今晚,宴承徽又去秦洛水那处了。 这是第四夜了。 秦洛水险些伤了淮皎,他分毫没有放在心上,反而当晚就去了秦洛水那处,一去就是四日。 他不配做淮皎的爹爹。 她思及此处,回头看了看床上安睡的儿子,手臂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她幽幽叹了口气。 满室的烛火轻晃,卧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岑令仪抬头,便见宴承徽衣冠整齐,走了进来。 “殿下。” 岑令仪起身敷衍的行了一礼,垂着眉目坐了回去。 半夜三更,他不陪他的秦良媛,到她这里来做什么? 她不想看见他,也不想理他。 膈应人。 “在做什么?” 宴承徽走近,瞧她手中的东西。 岑令仪往后让了让,低声道:“给淮皎的盘囊。” 话说出口,她心剧烈地跳了一下,一时心慌得很。 以她的身份,不该这样称呼淮皎。 宴承徽会不会起疑心? 她漆黑的眸子转了转,暗暗打量他的神色。 宴承徽并未有什么异常,伸手取过她手中的绣绷。 素青软缎上,用银线勾勒出一只憨态可掬的狻猊,边上配着一朵朵云纹,可爱中带着一丝英气,煞是讨喜。 她从前是不爱做这些女红针线这些活计的,什么时候做得这般好了? “确定是给淮皎的?” 他眸光冷了下去。 能让她这般上心的,只有她自己的孩子,眼下跟在岑婉柔身边的那个野种! 第101章 娇娇,好乖 “是给小殿下的。” 岑令仪不看他,伸手去夺那绣绷。 宴承徽将绣绷举起,往后退了一步。 “孤看这大小,给孤做个香囊正合适。” 他将那布料比在腰间。 她都不曾给他绣过任何东西,那个野种也配? 他不许。 “这是小孩用的花样,殿下若想要,改日奴婢重新做一个。” 岑令仪起身将绣绷抢了回来。 给他做?他想得美。 除了淮皎,谁都不配她这样用心。 他想要,改日去集市给他买一只就是。 “孤就要这个。” 宴承徽定定望着她。 岑令仪将绣绷丢到一边。 “怎么不绣了?” 宴承徽偏头望着她。 “乏了。”岑令仪望着别处:“时候不早了,殿下快回怡情院歇息吧,奴婢也要睡了。” 他就要这个? 那她不做了。 “睡吧。” 宴承徽解腰带。 “殿下做什么?” 岑令仪乌眸倏然睁大,本能般往后让了让。 “不是你说要歇息?” 宴承徽脱了外裳,丢到一边,走上近前。 他身形高大,将她整个人笼在他的身影之下,颇具压迫感。 “我让殿下回怡情院去歇息。” 岑令仪蹙眉,满心抗拒。 他和别人做过那般事,又来和她? 就算是不做,光碰到他、和他同床共枕,她都膈应。 他脏死了! 宴承徽目光落在她身上。 烛火只从侧方斜斜落在她脸上,卷翘的长睫投出浅影。脸儿稠丽娇艳,唇红而润。 牙白中衣衣襟微松,露出匀净的肩颈线,小片莹白肌肤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格外惹眼。 “孤在何处歇息,用你安排?” 他再开口,喉头干涩,一股热意涌上来。 “随殿下去哪里,别在奴婢这处就行。” 岑令仪赌气,起身欲逃。 她看出他的眼神不对劲了,像浓稠的雾,牢牢锁着她。 “我偏在这儿。” 宴承徽一把捉住她,摁在床上,俯身而上。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酡红的小脸。 近来,她似乎没有那么抗拒和他在一起了。 “小殿下在这儿呢。” 岑令仪看了一眼宴淮皎的方向,没好气地提醒他。 “那又如何?” 宴承徽挑眉。 “殿下要脸吗?” 岑令仪红着脸瞪他。 宴承徽低笑了一声,俯首亲在她额头上。 她这样骂他,像打情骂俏。 他很喜欢。 “你忍着点别出声,不会吵醒他。” 他贴在她耳边。 低低的嗓音贴着岑令仪的耳朵,酥酥痒痒的。 她脸上烫极了,不禁缩了缩脖子,抬手推他。 他脸皮厚到极致了! 说了孩子在这儿,他还不管不顾,居然让她别出声。 “不是答应给孤生十个?不做哪里有孩子?” 宴承徽抓住她两只细细的手腕,眼底有促狭的笑意。 “一个你都保护不好,还十个。” 岑令仪哼了一声,白了他一眼。 她要是再给他生孩子,她就是小狗! 宴承徽将她双手摁在她脑袋两侧。 “嘶——” “你弄到我伤口了……” 岑令仪皱起脸儿,小声埋怨。 其实没有,只有一点点痛,这样说是为了扫他的兴,打发他走。 她手臂上的伤因为是隔着衣裳烫的,并不算太重。 “我看看。” 宴承徽拉过她的手,轻轻挽起袖子。 几处烫伤露出来,皆已结痂,没有丝毫破损。 岑令仪也看过去。 “讹人是不是?” 宴承徽似笑非笑。 “谁讹你了?是真的疼……” 岑令仪蹙眉瞪他。 “晚点我给你上药。” 宴承徽含住她唇,轻吮厮磨。 “我不想……” 岑令仪为了踢他,脚上的绣鞋蹬飞了。 宴承徽才不管,趁她张口说话,深深堵住她的嘴。 她呼吸溃散,一时失了力气。 直至他稍稍移开,吻落在她唇角时,她才得了喘息的机会,双手推着他胸膛,红透的脸儿偏转过去。 “宴承徽,我不想和你……” 她嗓音发颤,仍然不愿。 宴承徽将手中她的中衣丢到一边,大手握住她的脸,眼尾殷红。 “不想和我,想和谁?” 他呼吸发促,嗓子也哑。 “我不想不行吗?”岑令仪水润润的眸子瞪着他:“我嫌你脏。” 他才和秦洛水睡过。 而且连着四夜都陪着秦洛水,颠鸾倒凤不知道多少次了。 上半夜压着秦洛水,下半夜到她这儿来。 换成谁能接受? 至少也要洗一洗,晾个几天吧? “你嫁给陆怀宥,我都没嫌弃你,你还嫌弃我?” 宴承徽语气冷下去,动作却愈发狂放。 他一把将她拉近,拥紧她,再次吻上她的唇。 “我没有……” 岑令仪努力摇头躲他,嫌弃又气恼之间,实话脱口而出。 “我和陆怀宥之间清清白白……” 她以为她是他?跟谁都能发生那种事? “野种都生了。” 宴承徽冷哼,捏住她下颌再次低头碾住她的唇。 他不信。 “我的孩子不是野种!” 岑令仪拼尽全力推他。 她就知道,他不肯听我解释,她解释了他也不信。 宴承徽不言不语,一手捉着她两只手腕,一手掐住她腰肢。 “宴承徽,你……” 岑令仪闷哼一声。 “嘘,别吵醒孩子。” 宴承徽贴在她耳畔低语。 岑令仪一口咬在他肩上。 “你下流。” 她抬手打他。 “打吧,再咬我几口。” 宴承徽将脸送到她跟前。 岑令仪恨死他了,一口咬在他喉结下。 不都说喉结是人的要害之处吗? 干脆咬死他算了,省得总叫她烦心。 终于,她第一次听到他疼得闷哼了一声。 她松了口。 “娇娇,真狠心。” “娇娇,娇娇,好娇娇……” 宴承徽双眸赤红,盯着她的脸,似乎要将她整个儿拆下来,吃进肚子里,让她真正成为他的一部分,再也无法逃离。 “还逃吗?” “说话,是不是只和我一个人亲近,再不会跟别人跑?” “你答应给我生几个孩子来着?” 他声声逼问。 岑令仪根本抵抗不住,便乖乖听他的话。 她脑子里一片混沌,无法思考。 只能任由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我再也不逃跑了……” “我保证只和宴承徽一个人好,再也不会跟别人走……” “我保证从今往后,心里眼里只有宴承徽一个人……” 她被迫,说出了好多好多话。 “娇娇,好乖。 ” 宴承徽抱紧她,语气里有一丝餍足。 “你好放开我了吧?” 岑令仪缓了片刻,才清醒过来,手在他肩上推了一下。 他两边肩上都是他的牙印,有四五个之多,伴随着新鲜的挠痕。 她不好意思多看,扭头看向儿子的方向。 小家伙睡得熟,一点没有被打扰到。 她这才放了心,鬼使神差地想,他身上怎么干干净净,只有她留下的痕迹? 又一想,秦洛水她们都是心甘情愿,亲他还来不及呢,又怎么舍得咬他、挠他? 她心口又开始发闷。 “娇娇,娇娇,乖一点。” 宴承徽才不肯就这样作罢。 “你滚!” 岑令仪坚决反对。 就这样偶尔来一回,对她而言恰到好处。 要是由着他折腾,她到明天就只剩下一口气,又得睡一日。 她想要摆脱他。 他由她逃出一点距离,又抓住了她。 “宴承徽,我要掉下去了……” 岑令仪脑袋悬空在床沿边。 “还跑么?” 宴承徽拉住她一只手。 “不……不跑了……” 岑令仪只能告饶。 又不知道折腾了多久,卧室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可以去沐浴了。” 岑令仪已经没有力气和他置气了。 “我抱你去。” 宴承徽搂住她。 “你先从我身上下来再说。” 岑令仪睨了他一眼。 宴承徽笑:“等一会儿。” “还等什么?” 岑令仪呼吸和心跳都还有点快。 他和秦洛水待了四夜,居然还有这样的精力来折腾她。 算他身子骨好。 “不是说给我生孩子么?” 宴承徽亲了亲她唇。 “生个屁。” 岑令仪气得不轻。 她想去沐浴就是因为这个啊! 她不想怀孕! 虽然说怀孕了也可以落胎,可是伤身子的。 他就是一点也不为她考虑。 “不许说粗话。” 宴承徽也不恼,硬贴着她和她说话。 “你先让我起来。” 岑令仪动了动。 “别动。” 宴承徽咬着她耳朵。 “你!” 岑令仪脸上的红才稍稍下去,又涌上来,捏着拳头捶他。 宴承徽只是搂着她笑。 岑令仪动作停住,感受到他胸腔传来笑时的震动,她怔住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见他这么笑过了。 好累啊。 她摆脱不了他,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间,感觉到他抱起她,给她沐浴了,她也没有力气睁开眼睛看。 这一觉,睡得极深。 “醒醒。” 耳畔,传来宴承徽的声音。 岑令仪睁开眼,外面已是日上三竿,宴承徽居然还在眼前。 不过,他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边,清隽矜贵,丝毫没有昨夜孟浪的影子。 “你怎么没去早朝?淮皎呢?” 岑令仪尚未完全清醒,撑起身子问他。 “淮皎被灵芝她们哄出去了,我才下朝回来,父皇要见你。” 宴承徽淡声道。 她用这样自然的姿态和他说话,像极了他从前所想的,他们婚后的情形。 他很自然地便用“我”自称了。 “陛下要见我?” 岑令仪一惊,一下清醒过来。 好端端的,陛下怎么想起来要见她? 第102章 恃宠而骄 岑令仪下床,才发现床上的被褥都换了。 “我的被褥呢!” 她左右瞧了瞧,脸儿涨红了。 那被褥可不能见人啊! “我让灵芝送去清洗了。” 宴承徽眸低闪过笑意。 她脸皮薄,倒是从始至终没有变过。 “你怎么……怎么……” 岑令仪羞的结巴了。 那些被褥,之前她都自己偷偷先洗一遍,至少浸湿了再送出去啊! 就那样拿出去,叫人瞧见了,像什么样子? 不知道又要传出什么流言蜚语! “什么?” 宴承徽假意不懂。 “要用水先浸一遍……” 岑令仪脸红到耳朵根,小声和他解释。 她不想说来着。 可是她担心他下回还…… 他真是只会给她添麻烦。 “你不是已经浸过了?” 宴承徽望着她,眼神竟有几许无辜。 “你……” 岑令仪抬手指着他,一时几乎掉下眼泪来。 不要脸!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说这种话! 真的讨厌死了! 他不管是想让她怀孕,还是送东西去洗,都是就只图他自己快活,一点也不为她考虑。 宴承徽望着她,眸光澹清。 岑令仪忽然冷静下来,缩回手屈膝行礼:“奴婢一时失态,还请殿下见谅。” 她怎么一着急,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还以为自己是从前那个被他捧在手心里娇滴滴的岑家六姑娘呢! 他巴不得她丢人现眼呢。 还好,他还没来得及翻脸。 宴承徽瞧她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还强作平静,心揪了一下。 “我浸过水才让灵芝取走的。” 他淡声开口。 岑令仪一怔,抬眸看他,一时不敢置信。 这样的举止,思量细致,好像从前那个清润温雅的宴承徽又回来了。 “你先更衣,我在廊下等你。” 宴承徽漠然转身离去。 岑令仪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看出满满的疏离。 她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是她多想了,他哪里还有可能回到从前? 他们都回不去的。 她平定心绪,选了一身适合自己身份的衣裳,到屏风后换衣裳。 瞧见自己身上的痕迹,不由想起昨晚,差点被他撞得掉到地上。 他拉着她的手,让她摸自己肚皮。 那里隆起了。 他问她,像不像有小宝宝了。 岑令仪想到此处啐了一口,两手捂着通红的脸揉了揉,平定心神。 穿好衣裳之后,她从屏风后走出来。 站在铜镜前,便看到脖颈上的痕迹,又在心里将宴承徽骂了一遍。 取来一件曲领系上,好遮住脖子上的痕迹,好在现在是冬日,戴个曲领并不奇怪。 而后,她对着镜子梳了个中规中矩的低髻,簪上一根普通的银簪子,洗漱一番,出了偏殿。 宴承徽果然等在廊下。 “殿下。” 她上前轻声招呼。 宴承徽回身看了她一眼。 “走吧。” 他当先而行。 马车上。 宴承徽端坐于主位,岑令仪坐在临窗的一侧,心中有些不安。 “用些点心。” 宴承徽示意她。 “我不饿。” 岑令仪看了一眼,小几上摆了好几样精致的点心。 但她毫无胃口。 陛下忽然找她,会不会是为了爹的事情?不知此番是福是祸? 她忧心忡忡。 不论她从前是什么身份,见晟武帝的机会是寥寥无几的。 晟武帝又那样不近人情。 她很不安。 “又想让母妃觉得我苛待你?” 宴承徽望着她。 岑令仪不说话,顺从地取了一块梅花糕,送到唇边咬了一小口。 甜甜的,带着一股梅花的香气,入口即化。 但她心头堵着事,有些咽不下去。 “殿下知不知道陛下突然找奴婢,所为何事?” 一口梅花糕咽下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足勇气问他。 都说伴君如伴虎,晟武帝又喜怒无常,若能从宴承徽口中提前打听到点消息,她也好早做准备。 “你吃饱了再说。” 宴承徽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点心,取过茶盏,倒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 岑令仪本是吃不下的,听他这样说,勉强自己将那块梅花糕吃了下去。 “殿下,奴婢吃饱了。” 她喝了一口茶,看向宴承徽。 “早朝之后,孤已行至半途,父皇忽然派人追上来,说要见你。” 宴承徽目视前方道。 “所以,殿下也不知道陛下为什么找奴婢?” 岑令仪心中失落,眸光黯淡。 还以为,宴承徽会有什么有用的消息呢。 “父皇在母妃的凝和宫。”宴承徽眸底有几许思量:“许是他们二人在闹什么矛盾。” 岑令仪闻言怔住,特意又看了他一眼。 他不会和她开玩笑。 可是,闹矛盾? 晟武帝是天子,萧贵妃敢和晟武帝闹矛盾? 她想起晟武帝可怖的气势,呼吸不由顿了一下。 晟武帝比宴承徽凶起来还可怕,贵妃娘娘敢忤逆晟武帝? 但仔细回想,之前见萧贵妃时,她的确在背对晟武帝时,对他不屑一顾。 “到时候,看孤眼色行事。” 宴承徽沉默了片刻开口。 “好。”岑令仪点点头,思量着又道:“奴婢离你远一点。” 晟武帝疑心病重,又喜怒无常,等会儿到了凝和宫,她一定要加倍小心。 宴承徽不曾言语,算是默许了。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宫道往前走。 没有人说话,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轻微的脚步声。 走进朱墙甬道,岑令仪抬头看窄窄的天,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能感觉到,萧贵妃待在宫里,好像并不快乐。 她一直疑惑,萧贵妃在短短的一年时间内,是怎么从冷宫出来,坐上贵妃之位的。 她能想到唯一的解释就是,萧贵妃本就有这个实力,只是一直不想用,情愿在冷宫里呆着。 这窄窄的天空,她只是这样看看都觉得压抑,萧贵妃却要每日面对。 宫里的日子,远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好。 凝和宫,望月已经守在门口。 “太子殿下,岑姑娘。” 她快步上前行礼。 宴承徽微微颔首,用眼神询问。 岑令仪则回了一礼。 “只有陛下和贵妃娘娘在殿内,谁也不让进。”望月小声道:“听动静,似乎砸了不少东西,殿下和姑娘仔细些。” “好,多谢姑姑。” 岑令仪轻声应下。 宴承徽当先进了院子,她快步跟了上去。 望云守在廊下,神色凝重,见到他们二人点了点头,敲了敲门小心翼翼地禀报道:“陛下,娘娘,太子殿下和岑姑娘到了。” 宴承徽和岑令仪站在廊下等着。 殿内安静片刻,才传出晟武帝的声音。 “让他们进来。” 望云打开了门。 岑令仪随着宴承徽的步伐,踏入凝和宫正殿内。 只一眼,她便有些被殿内的情景吓住了。 摔碎的茶盏、四溅的茶水、四脚朝天的案几,满地狼藉,触目惊心。 整个明德殿内,几乎没有一件完好的东西。 晟武帝坐在主位之上,眼睛微阖,下颌紧绷,常年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脸上竟残留着一丝怒意。 可见方才是大 动肝火了。 萧贵妃则背对岑令仪二人,背脊挺直,直视上首的晟武帝。 她的发髻有些散乱,赤金点翠也歪了,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直直望着晟武帝。 气氛压抑到可怕。 宴承徽的靴底碾在碎裂的瓷片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父皇,母妃。” 他弯腰行礼。 岑令仪回过神来,寻了一个空处,跪下行礼。 “奴婢见过陛下,见过贵妃娘娘。” 她埋着脑袋,姿态恭敬,心里忐忑。 宴承徽说陛下和贵妃娘娘闹矛盾。 这哪里是简单的闹矛盾啊?将殿内砸成这样,两个分明是起了巨大的冲突。 可这和她有什么关联?陛下为何要叫她进宫来? 难道,是知道贵妃娘娘疼她,让她来劝一劝? 这倒也说得通。 “小六,起来,别跪他。” 萧玉楼踩过满地狼藉,走过去扶岑令仪。 宴承徽侧眸看她一眼。 “朕是一国之君,她一个罪臣之女,怎么不能跪朕了!” 晟武帝冷然出言。 “晏重珩,你我之间的事,你为难一个孩子,有意思吗?” 萧玉楼抬起头,不客气的直呼晟武帝的大名。 “娘娘,奴婢应该跪陛下的。” 岑令仪心惊肉跳,轻轻推开萧玉楼的手。 “朕都还没问话,你做什么要让她起来?” 晟武帝气得额头的青筋直跳。 岑令仪头埋得更低了。 她从晟武帝这句没什么情绪的话里听出,晟武帝眼下对她,是有几分厌恶的。 “你想问什么?” 萧玉楼松开岑令仪,站在她身侧,语气极差。 “岑家的丫头,你可有什么话要对朕说?” 晟武帝盯着岑令仪看了片刻,心绪慢慢平静下来,缓缓开口。 “奴婢没有话要对陛下讲。” 岑令仪缓缓摇头。 她对晟武帝,唯一想说的就是父亲的案子。 但现在,她都没和父亲碰过面,手里的证据也不多。 再说,晟武帝正在气头上,显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晟武帝哼了一声,看向萧玉楼。 那姿态,似乎是在说“看吧,果然如此吧”。 岑令仪被他们俩弄得一头雾水,也不敢问,只能乖乖跪着。 萧玉楼冷笑一声:“你这通身的淫威,小六只是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她敢和你说什么?” 岑令仪跪在地上,被她的话吓得险些瘫坐下去。 贵妃娘娘怎么还敢这么和陛下说话? 反常,贵妃娘娘今日太反常了。 这可是当今圣上啊,他可不是什么仁君,一怒之下,可是会伏尸千里的。 她不由悄悄看宴承徽。 但见宴承徽默默站在那处,像没有听到萧贵妃的话一般,垂着长睫也不知在思量什么。 “那朕就让你彻底死心。” 晟武帝眉毛往下压,威压掺杂着怒意,看向岑令仪。 “岑家丫头,抬起头来!” 他吩咐。 岑令仪顺从地抬起头,跪得笔直。 “接下来,朕问你的话你要如实回答,若有半个字敢撒谎,朕立刻命人将你推出去斩了!” 晟武帝警告。 “我说了,你不用拿她撒气,有什么直接冲我来。” 岑令仪还没来得及答应,萧玉楼便先开了口,语气极冲。 她抬起下巴看着晟武帝,通身不屈。 “朕只是提醒她要说实话!” 晟武帝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瞪着萧玉楼。 岑令仪此刻终于看出点意思来。 晟武帝好像舍不得动贵妃娘娘。 也是,要是换做旁人敢这样跟晟武帝叫板,早就被推出去处死了。 而萧贵妃这般举动是……恃宠而骄? 第103章 避孕 萧玉楼回应晟武帝的,只有一身冷哼。 “岑家丫头,朕问你,你父亲的案子,你可是觉得其中有冤情?” 晟武帝手扶着椅子把手,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睛紧盯着岑令仪。 岑令仪心跳了一下,一时不敢说话。 父亲的案子,当然有冤情。 她父亲绝不是贪赃枉法、受巫蛊害人之人。 晟武帝主动过问,可以说正是她给父亲陈情的好机会。 可晟武帝和贵妃娘娘今日的举动,实在太过奇怪,她不敢轻易开口。 “小六,别怕,你说实话便是。” 萧玉楼往她身边站了站,给她撑腰似的。 上首的晟武帝坐直了身子,又道:“你若觉得你父亲之事有冤情,大可向朕说来,朕会派人彻查。如若真的冤枉了你父亲,朕自然会为他平反,让他官复原职。” 他靠在椅背上,冷冷看着岑令仪。 岑令仪听得心动不已,却又不敢置信。 天底下哪有这么容易办的事?晟武帝也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 她想起宴承徽在马车上嘱咐过她,看他眼色行事。 于是,她微微抬起眸子,看向宴承徽。 宴承徽单手负于身后,轻轻对她摆了摆。 岑令仪明白过来。 他不让她说。 岑令仪眸光黯然,重新垂下眼睫,语调轻轻:“回禀陛下,父亲的案子是陛下派人彻查后定夺的,奴婢不懂那些,不敢胡言。” 她不想亲口承认父亲有罪——她父亲本来就是无辜的。 所以,她只推说不懂。 “看到没有?” 晟武帝坐了回去,抬起下巴看着萧玉楼,颇有些扬眉吐气的意思。 萧玉楼不屑:“她养在深闺中,今年也不过才十七岁,她懂什么?” “你的意思是,今日非要给岑青山出头?” 晟武帝豁然起身,怒气冲冲。 “陛下非要这样认为,臣妾无话可说。” 萧玉楼偏过头去,看也不看他。 晟武帝面色却缓和下来:“行了,你不是最喜欢这丫头?她既然来了,让她好好陪陪你。” 岑令仪跪在一旁,一头雾水。 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也不知晟武帝为何就忽然消了气。 萧玉楼一言不发,根本不理会他。 “岑丫头,起来吧。” 晟武帝摸了摸鼻子看岑令仪,语气里竟有了几分和善。 “谢陛下。” 岑令仪恭恭敬敬磕了头,才缓缓起身。 晟武帝说翻脸就翻脸,她可不敢有丝毫懈怠。 “你还有个哥哥是不是?” 晟武帝看着她,像是忽然想起来,问了一句。 “是,奴婢还有一位嫡兄。” 岑令仪回话。 “哦。”晟武帝露出一副恍然大悟地样子,看了萧玉楼一眼:“你父亲,有几个妾室来着?” “两个。” 岑令仪被他这两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 陛下问她这些做什么? “这么说,你父亲有一妻两妾,也没有从一而终嘛。” 晟武帝意有所指,又看了萧玉楼一眼。 萧玉楼看着别处,只当做没有听到他的话。 谁还能有他脏了?后宫里几十个。好意思说人家后院三个? 他也配跟别人比? “是。” 岑令仪不知怎么回答,只好点点头。 “行了,好好陪陪贵妃,太子随我来。” 晟武帝起身往外走。 宴承徽默默跟了上去。 “小六,跟我进来,外面太乱了。” 萧玉楼牵起岑令仪的手,走进寝殿。 “娘娘,您……” 岑令仪忍不住好奇,想要问她今日这是怎么回事? 父亲的事情,她一直没有和萧贵妃说过,她和晟武帝怎么因为这件事吵起来了? “你叫我什么?” 萧玉楼拉着她坐下,嗔怪地打断她的话。 “姨母。” 岑令仪坐在她身旁,任由她牵着手,乖乖唤她。 “好孩子,这才对。”萧玉楼爱怜的摸摸她脑袋:“给你送了那么多衣裳首饰,怎么还穿戴的这么普通?” “我觉得这样穿挺好的。” 岑令仪朝她笑笑。 “胡说。”萧玉楼道:“你从前是多爱俏的人,我难道不知道?骗得了别人,你还能骗得了我?是不是有顾虑?” 岑令仪低下头。 其实她不说,贵妃娘娘也已经猜到了。 她只是一个掌宫姑姑,穿戴太好了,反而招人闲话。 “元昭不懂事,委屈你了。” 萧玉楼握紧她的手。 “没有。” 岑令仪摇摇头,眼睫垂落,掩住黯然。 “我和那昏君的事,你不必管,他向来疯疯癫癫,也不是一次两次这样了。” 说起晟武帝,萧玉楼有些咬牙切齿。 “姨母,你别这样说。” 岑令仪害怕,不由攥紧她的手。 隔墙有耳,这要是被人听了去,可不得了。 “别怕,他要杀我早杀了。” 萧玉楼宽慰的拍拍她的手,满不在意。 “你饿不饿?我让他们拿些吃的进来。” “好。” 岑令仪点头。 出东宫时,只在马车上吃了一块梅花糕,这会儿她心中的石头落了地,自然有些饿了。 “我不知你今日会进宫来,没准备你爱吃的,只有我一贯吃的东西,你将就吃吃。” 萧玉楼起身到门口去吩咐了一句,又回身走向她,口中笑言。 “我不挑食的。” 岑令仪含笑。 寝殿内暖融融的,宫人捧来银碟,摆上小几。 蜜煎金橘、琥珀桃仁、松仁糖裹栗、牛乳酥饤…… 五六碟皆是甜食。 岑令仪提起筷子,夹了一颗蜜煎金桔,咬下一小口。 “你少少吃点,午饭我让他们准备你爱吃的。” 萧玉楼在一旁坐下,慈爱地望着她。 岑令仪乖巧点头。 萧玉楼看着她,忽然发现她脖颈处有一丝红痕,露在曲领外。 她不动声色,偏头细看了片刻,确定自己没看错,面上不禁有了笑意。 小六就在东宫中,这痕迹还能是谁留下的? “你们俩,和好了?” 萧玉楼满目笑意。 岑令仪闻言怔了一下,意识到她在看自己的脖颈,不由将曲领往上拉了拉,脸儿涨得通红。 “没,没有。” 是脖子上的痕迹没有遮住,被贵妃娘娘给瞧见了? “别遮了,我都看见了。”萧玉楼扯了一下她的曲领,会心一笑:“跟姨母有什么好害羞的?” 曲领落下,青红交错的痕迹露出来,在莹白的肌肤上尤为显眼。 她暗啧了一声,脖子上都这样了,身上……可想而知。 元昭这孩子看着挺沉稳一个人,怎么这么没个轻重? 到底是年轻啊。 “没有和好。”岑令仪摇头,羞窘的不敢看她:“是他非要……” 都怪宴承徽! 早知道今日要进宫,她昨晚就是死,也不会让他近身。 他成日里就想自己快活,不管她的 死活。 “这是好事啊。”萧玉楼替她理了理曲领,遮住痕迹:“他那性子,心里要是没有你,他不会动你的。” 岑令仪放下筷子。 宴承徽心里有她吗?怎么可能? 他们从前是相爱过的,她知道他爱一个人时,是什么样的。 那时候的他,恨不得将她捧在手心里,哪里舍得像现在这样对待? 现在的他,对她只有恨。 “那你有没有问他,万一有了身孕,他打算怎么办?” 萧玉楼问她。 岑令仪轻轻摇头,眸光黯然:“他就说生下来……” 昨夜,他一直不肯从她身上下去。 咬着她耳朵和她说,“一滴都不许漏出来”。 他执着于让她生下他的孩子,不是因为心里有她,而是和陆怀宥较劲儿。 他以为,她之前诞下的孩儿是陆怀宥的。 他应该从来没有想过,她有了身孕,要给她一个什么交代、或者名分? 虽然她并不想要,但他从未考虑过这件事,也够伤人的了。 “你别担心,真要是有了,姨母自然会替你做主。” 萧玉楼拉住她的手。 “姨母。”岑令仪对上她的视线:“宫里是不是有一种丸药,贴在肚脐上,就能避孕?” “你不想要孩子?”萧玉楼惊讶:“他现在已经把掌宫之权给了你。你要是有了孩子,太子妃之位早晚是你的,姨母可以和你保证。” 这件事,她还是有几分把握让晟武帝下旨的。 “我身份卑微,殿下又恨我,生下孩子我也护不住,求姨母成全。” 岑令仪起身欲跪。 想带走淮皎,已经难如登天。 她真的不能再要一个孩子了,她护不住的。 “傻孩子,别跪,你当那丸药是什么好东西?”萧玉楼拉住她:“姨母和你说,那丸药用了,这辈子就不能再有孩子了。” 岑令仪怔怔望着她。 一辈子没有孩子吗?也不是不可以。 她有淮皎一个就够了,反正她也没有打算再嫁人。 “没关系的,姨母……” “不行。”萧玉楼断然拒绝:“虽然姨母很想你和元昭能重归于好,但你若实在不愿意,姨母也不会勉强你。可就算你们走不到最后,将来也是要嫁人的,既然嫁人成家,又怎么能没有孩子?” 岑令仪遏制不住,眼泪簌簌落下。 萧贵妃能说出这样的话,是打心底里疼她。 可是,宴承徽将她看得那样牢,她除了用那丸药避孕,还有别的什么路可以走? “你听姨母的,一定不能伤了自己的身子。若是有了孩儿,我就接你进宫来,陪在我身边。到时候,孩子也可以留在我身边,我亲自来带。你信得过姨母吗?” 萧玉楼将她搂进怀中,轻拍她后背。 “我自然信得过姨母……” 岑令仪哽咽着应下。 萧玉楼让人预备了一桌御膳,十道里头有八道都是岑令仪爱吃的。 两人一桌用过午膳,宴承徽一直没有回来。 岑令仪便想先行回东宫去。 萧玉楼不让,安排她在寝殿午休。 岑令仪昨夜吃了苦、受了累,躺下之后很快便睡着了。 原本,不是常睡的床,她不太能安眠。 但这一觉竟越睡越暖,很是安逸,她睡得极香甜。 等她醒来,已是傍晚。 她竟然窝在宴承徽怀中,四肢都缠在他身上,八爪鱼似的。 她险些惊呼出声,还好及时抬手掩住了唇。 等她放轻动作坐起身来,看到床上、自己身上的情形,还是没忍住惊呼了一声。 第104章 他心里有她 “怎么?” 宴承徽睁开眼。 他忙完之后,过来接她。 母妃说她睡了,非让他也进来歇一会儿。 他是不想睡的。 是她,非要用乖恬的睡颜、依赖他的样子勾他。 他当然是没睡着的,只是躺在她身边阖眸养神。 是她自己靠过来的,抱着他,在他怀中又是蹭又是亲的。 “没事。” 岑令仪意识到他在身旁,抬手捂住了他侧腰,一时欲哭无泪。 此时,她才觉出腹中有些沉坠——睡梦之中,她的癸水毫无察觉的来了。 她是高兴的。 说明她没有怀上他的孩子,这个月算是又逃过一劫。 但与此同时,她心中也郁闷。 她自己身上脏了也就罢了,床上、他身上,都沾上了。 都怪他! 她十四岁来癸水时,肚子提前疼了两日,来的时候更是疼得死去活来,最疼的时候都起不来床,趴在床沿边呕吐。 是他找太医开了方子,给她调养了大半年,又是热敷,又是食补,想了好多法子。 后来,她行经腹痛的毛病便彻底好了,只在每次癸水来腹中会有些微的感觉。 睡着时,甚至都没什么感觉。 宴承徽坐起身来。 “你别看。” 岑令仪捂紧他侧腰,又拉过被子盖着自己。 怎么办? 这又不是在偏殿,她连个月事带都没有。 宴承徽皱眉,一把拉开她的手。 岑令仪也不由看过去,心中惴惴。 听牙白色的中衣上,斑驳的红色尤为惹眼,外头人又都说这是不干净的东西。 虽然,宴承徽之前和她说过,女子都是这般,乃寻常之事。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心里肯定嫌弃死她了。 “对不起,你脱下来吧,我帮你洗。” 岑令仪抬手去解他的衣带。 宴承徽大手落在她腹部,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中衣透过来。 她讶然,眼睫颤颤。 他这是何意? “昨夜又白辛劳了。” 宴承徽淡淡道。 “你……” 岑令仪脸上晕起红晕,咬唇蹬他。 他在说她没有怀上他的孩子。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用矜贵无匹的神情,说出这样不正经的话的? 宴承徽收回手,起身披了衣裳往外走。 “你去哪儿?” 岑令仪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准备下床。 “别乱动。” 宴承徽忽然回身,吩咐一句。 “哦。” 岑令仪不解他是何意,听话地停住了动作。 片刻后,宴承徽返回,手里提着一只小包裹。 打开包裹,里头是一身藕荷色的中衣,还有两只崭新的月事带。 “哪里来的?” 岑令仪脸红了。 上一次他对她这么体贴,还是在岑家没有出事之前。 “用便是了。” 宴承徽背过身去,不欲多言。 他一面嫌弃她巴高望上、喜新厌旧。一面又替她准备了这些。 他有时候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 岑令仪默不作声换了衣裳,下了床。 他这样冷冰冰的,还不如方才说不正经话的时候呢。 是她僭越了,多余问这一句。 他总不会是记得她来癸水的日子,特意准备的。 她转身,收了床单抱在怀中。 “殿下,你把中衣换下来,我一起洗了吧。” 路过他身侧,她轻声开口,恭敬疏离。 宴承徽不言语,解开衣带,脱了中衣递给她。 岑令仪抱着被褥走出房间。 “小六,你这是做什么?” 萧玉楼一手支着下巴,正翻着一册画本子,见她出来比如站起身。 正殿内已经收拾整齐,焕然一新。 “姨母,我弄脏了床褥,去洗一洗。” 岑令仪脸儿红红,和她解释。 “不行,天这么冷你怎么能碰冷水?放这儿,我宫里有人洗。” 萧玉楼一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把拉住她。 “姨母让她们给我烧点热水吧。”岑令仪软软道:“这种衣服……我还是自己洗吧……” 她脸皮薄,之前在岑府都是贴身的婢女帮她洗。 沦落之后,她只是一个罪臣之女,现在是东宫的下人,她便都是自己洗衣服了。 其他人洗,她还真不太能接受。 萧玉楼自然明白她的顾虑。 恰逢此时,宴承徽从房间里走出来。 “给他,让他去洗。” 萧玉楼指了指宴承徽。 宴承徽顿住步伐。 “别,姨母,我自己洗,很快的……” 岑令仪下意识拒绝。 宴承徽帮她洗? 这在以前他和她最好的时候,也是没有过的事。 “给他。” 萧玉楼抱过她怀中的被褥、两人的中衣塞到宴承徽怀中。 宴承徽站在那处,没有动作。 “姨母,还是我来吧,殿下他……” 岑令仪过意不去,欲上前接过。 就算是寻常百姓家,也没有儿郎愿意做这样的事情。 他怎么也是堂堂太子。 贵妃娘娘是他的母妃,怎么对他都行。 她可没那么大的胆子。 不行不行,不能让他洗。 “你别管他。”萧玉楼拉住他,朝宴承徽道:“还不快去?” 宴承徽不言不语,竟真抱着那一堆东西出去了。 “姨母……” 岑令仪看着他背影,有些不安。 “不碍事。”萧玉楼拉过她,在软榻上坐下:“你身上来了,要吃点热的暖一暖,我让人给你煮红糖燕窝。” 她看着岑令仪,悄悄笑了笑。 元昭那小子,心里还是有小六的。 只是当年的事情拧在心底,他转不过弯来,才会总闹不和。 不过,只要心里有,他早晚是会妥协的。 * 日子一晃,进了腊月。 宴承徽忙碌起来,宫里要预备祭祖之事,以及年后春狩。 岑令仪也忙起来。 偌大一个东宫,到了年下,有许多账目要总,过年要采买不少东西,还有人情往来都要考虑。 另外,还有宴淮皎这个小不点,无事总要缠着她。 她只能晚上晚些睡,将当天的事情做完。 好在有朱砂帮忙,也不算多累。 偏殿内,地龙烧得足,暖意融融。 地上铺着绒毯,岑令仪席地而坐。 “弄,弄。” 宴淮皎依偎在她怀中,将她的手摁在九连环上,示意她解开。 “你还太小了,哪里会玩这个?我解开了你也学不会。” 岑令仪将他搂在怀中,拿起九连环,有些好笑地拍拍他脑袋。 这么小个人,话还说不囫囵呢,就想着要学解九连环了。 “奶娘。” 宴淮皎转过小脸来叫她。 岑令仪笑了,答应的清脆响亮。 “弄。” 宴淮皎指着她手上的九连环,再次 示意她。 “好好好,小手伸过来,我教你。” 岑令仪笑眯眯地答应。 她从前是最没耐心的人,现在对着儿子,却没有一点不耐烦。 宴淮皎听话地伸出小手。 岑令仪捏着他白白软软的手,明知道他这么小不可能学会,还是一点一点教他。 “看,解开啦!” 岑令仪举起九连环,对着小家伙。 宴淮皎欢喜起来,一双眼睛笑得弯成小月牙,两只小手直拍。 “玩什么呢?” 夏青和忽然走了进来。 她看着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脸,笑起来弯成一样形状的眼睛,更加肯定了自己心底的猜测——宴淮皎是岑令仪的孩子! “太子妃娘娘。”岑令仪见到她,顿时敛起笑意,起身行礼:“奴婢见过太子妃娘娘。” “岑妹妹客气了,以后没有外人,你不必同我见礼。” 夏青和笑意盈盈,很是宽和。 “娘娘仁慈,奴婢不能不懂礼。” 岑令仪也含笑。 她很清楚,夏青和对她不怀好意。 正因为如此,她更要表现出没有防备的样子,好让夏青和觉得她无所察觉,从而更好地觉察到夏青和的目的和恶意。 “淮皎,到娘这里来。” 夏青和俯身,笑着哄孩子。 宴淮皎往后退了退,抱住岑令仪的腿,一双眸子睁得圆溜溜的,警惕地看着夏青和。 “小殿下,快叫娘亲。” 岑令仪拉过小家伙,轻声教他。 她不想让淮皎对夏青和太生疏,担心夏青和会因为嫉妒而将淮皎从她身边夺走。 那她要怎么往下活? “抱抱。” 宴淮皎盯着夏青和,扯着岑令仪裤腿往上攀。 岑令仪将他抱起来,又教他:“小殿下,是娘亲呀。” “娘亲。” 宴淮皎很听她的话,小脑袋靠在她肩头,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好孩子。” 夏青和笑着去摸他的脸。 他却皱起小脸,偏过脑袋躲开。 “小殿下长大了,倒比小时候害羞。” 岑令仪替他寻了个借口。 “也怪我,这些日子养伤,没怎么过来探望他。” 夏青和叹了口气,露出几许惆怅。 “娘娘的手臂康复了?” 岑令仪目露关切。 她看见夏青和手臂已经没有在脖颈下悬着,应该是恢复的差不多了? “痊愈了一大半,太医说,不能用大力气,还得再将养将养。” 夏青和笑着解释。 “那就好。”岑令仪抱着宴淮皎往后退了退:“娘娘,快请坐吧。” “我今日来,是有桩事要同你商议。” 夏青和坐下,和颜悦色地看着她。 “娘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婢无有不遵。” 岑令仪低头道。 夏青和话说的客气,“商议”,她一个太子妃,跟下人有什么好商量的? 她知道自己的斤两,也不觉得自己有反对夏青和的本钱。 “唉……” 夏青和一时没有说话,反而幽幽叹了口气,似乎难以启齿。 此时,灵芝送了茶进来。 夏青和接过茶盏,吃了一口茶才道:“阖东宫的人都知道,殿下近来很忙,孙良媛她们已经数次到我跟前提这件事了。” “到年下了,殿下确实忙起来了。” 岑令仪眉眼未动,心中生出警惕。 夏青和不会说无缘无故的话。 她忽然提起宴承徽忙碌,是有什么目的? 第105章 真的好痛 “后宅的姐妹,大半个月都没见殿下的影子了。”夏青和道:“旁的人也就罢了,就是那孙妹妹,她解了禁足之后,殿下就没见过她,她闹腾的最厉害。” 岑令仪听着她的话,低头不语。 她的身份,没有资格对宴承徽后宅的那些女子评头论足。 孙佩环只要不闹到她面前来,就和她没有关系。 “其实说起来,我也有半个月没有见到殿下了。” 夏青和话锋一转。 岑令仪抬眸看她,还是没有说话。 她猜不到夏青和的心思,夏青和到底想说什么? 想见宴承徽,在明德殿院门口等着就是,他忙完了总归是要回来休息的。 “孙妹妹和秦妹妹都说,眼下最常见殿下的人,就是妹妹你了。” 夏青和眼带笑意,将她望着。 “殿下挂念小殿下,得空了会来看一眼。” 岑令仪垂下长睫,嗓音轻轻。 是因为宴承徽有时会到偏殿来过夜的缘故,夏青和嫉妒了? 她眉头微微蹙了蹙。 谁想要宴承徽来?她白日里一天不够累的,晚上还要被他折腾。 “是啊,淮皎的确讨喜。”夏青和看了宴淮皎一眼,又道:“不过依我看,妹妹和殿下应该已经重归于好了吧?” 宴承徽怎会挂念一个被父母遗弃的野孩子——就算宴淮皎是岑令仪生的,宴承徽也不知道。 他明明是挂念带孩子的人。 这阵子,宴承徽得空便往偏殿来,和岑令仪两个人宛如做了夫妻一般。 她若再不出手,太子妃之位恐怕很快就不保了。 “怎会呢?”岑令仪笑了一下,面色有些黯然:“娘娘是知道从前的事的,也眼见了殿下有多憎恶奴婢。要不是小殿下眷顾奴婢,奴婢只怕早就被殿下赶出东宫去了。” 她察觉到了夏青和心底的嫉恨,这都是宴承徽给她惹来的麻烦。 她一心都在孩子身上,只想护好孩子,陪他长大,根本不想和这些女子有任何交锋。 真的烦死了! “怎么会呢?殿下对你还是与旁人不同。”夏青和放下茶盏,掩唇轻咳了一声:“我今日来,是想将淮皎接到我那处去。” 她暗暗打量岑令仪的神色。 岑令仪心剧烈跳了一下,忙稳住心神。 这个时候,她绝不能露出丝毫破绽,让夏青和起疑心。 夏青和不知真相,对付她也就罢了。 怕就怕夏青和知道实情,想方设法针对淮皎,那比要了她命还痛苦。 “娘娘要接小殿下过去?” 她睁大乌眸,眼底只有讶异。 “他毕竟是我的孩子,现在也断奶了,是时候把他带到我身边了。”夏青和面带微笑:“再说,你替我管着这东宫后宅,也是劳心劳力,尤其年底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我把他接走,你也好轻松一点。” “娘娘说得是。” 岑令仪点头应和。 她想说她不累。 她还想说小殿下离不开她,一旦离开她,他会哭,会闹,会吃不下饭。 但她忍住了。 这样的话,不符合一个奶娘的身份,她若说出来,只会更惹夏青和反感。 “其实,我也是有私心的。” 夏青和忽然道。 岑令仪不解地看她。 “这样的话,殿下想念淮皎,会去我的寝殿。” 夏青和目光坦诚地望着她。 岑令仪笑了一下,没有言语。 这或许的确是夏青和的目的之一吧。 她看出来了,夏青和是一个走一步看三步的人,她总觉得她的目的不会那么简单。 “那就把他给我吧。” 夏青和起身,伸手去接宴淮皎。 她继续打量岑令仪的脸色。 “小殿下要跟娘走喽。”岑令仪面上毫无异常,笑着同宴淮皎说了一句话,又道:“娘娘,那奴婢们将小殿下的东西收拾一下,送到您那里去?” 一想到要和孩子分开,她心头一阵气闷,一时间几乎喘不上气来。 但害怕夏青和看出端倪,她只能强忍着,逼自己露出轻松的笑意来。 “好……” 夏青和接过宴淮皎,才张嘴,话音还没落下。 落到她怀中的宴淮皎便踢腿挣扎起来。 “不要!要奶娘……” 宴淮皎小手直往岑令仪那边伸。 “淮皎乖,跟娘走。” 夏青和搂紧他,口中哄着他。 “奶娘……呜呜……” 宴淮皎小脸转向岑令仪的方向,小小的身子绷紧。 小手小脚用力蹬挣,小嘴瘪着,呜呜地直哭。 在他小小的世界里,奶娘就是他的全部。 他谁也不要,只要奶娘! “小殿下……” 岑令仪看着他啼哭的可怜模样,心如针扎一般痛,手抑制不住微微颤抖,却只能死死克制,不敢有分毫失态。 “哇哇……” 宴淮皎见挣扎不开,彻底不干了,闭上眼睛,咧开小嘴不管不顾的哇哇大哭。 别看他人小,但喂得好,小身子养得也好,哭起来嗓门嘹亮得很。 那哭声就在夏青和耳边炸响,吵得她都耳鸣了。 她心中烦躁,有一瞬想将这孩子丢在地上,不过她忍住了。 她倒要看看,这孩子到底是不是岑令仪生的? “小殿下不哭,太子妃娘娘是你的娘亲呢,要乖乖的……” 岑令仪走近,抬手给儿子擦眼泪。 看着儿子满是泪痕的小脸,她心如刀割。 “奶娘……” 宴淮皎哭声小下去,揪着她的袖子不松手。 “岑妹妹待这孩子,倒像是亲生的一样。” 夏青和颠着孩子笑言。 “娘娘说笑了。”岑令仪笑容轻松:“不过,小殿下毕竟是奴婢带大的,总归是有感情的。” 夏青和笑着点点头,没有再说话,若有所思。 的确,岑令仪今日的表现看起来,并没有太过分,符合一个奶娘的本分。 难道是她想多了? “哭什么?” 宴承徽自外头走进来,身姿挺拔,渊停岳峙。 “殿下。” 岑令仪和夏青和一起行礼。 “爹爹……” 宴淮皎一看到他,便委屈地撇着小嘴,两只小手伸向他,要他抱抱。 “怎么了这是?” 宴承徽将小家伙抱到怀中,垂眼看他。 “我不要她。” 宴淮皎靠在宴承徽怀中,还在抽噎,肉嘟嘟 的小手指着夏青和。 小小的一个人,已经会告状了。 宴承徽看向夏青和。 “殿下。”夏青和含笑解释:“近来东宫内外多流言,说我不把淮皎养在身边,是不疼自己的孩子,更有甚者,说淮皎不是我的孩子。这要是传到朝堂上,传到陛下耳中,可对殿下不利啊。我想着,将淮皎接到我身边去,那些流言蜚语自然就停了。” 她的话,初听句句在理。 细想,又是在告诉宴承徽,这孩子不是他们亲生的秘密快要保不住了。 这事若是被二皇子拿住,他就能借此向宴承徽报之前的仇了。 她必须要将孩子接走。 宴承徽自然听得懂她的意思,眉心微皱。 岑令仪掐着手心,看着地面的青砖,胸口憋闷,脑中有些眩晕。 淮皎本来就不是夏青和的孩子,还说是什么流言? 这是她的孩子啊! 宴承徽和夏青和夫妻恩爱,举案齐眉。 他肯定会答应夏青和的。 她在东宫唯一的一丝光亮,对未来一点希冀,一线曙光,他们也要夺走。 他真的……好狠的心。 宴承徽扫了岑令仪一眼。 “也好,孤送他过去吧。” 他说着,便抱着宴淮皎往外走。 岑令仪死死咬着唇内的一点嫩肉,怕自己会出言阻拦。 她不知道孩子是怎么流落到东宫的,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她可以肯定,夏青和很清楚这孩子不是她亲生的,所以,夏青和对淮皎一点感情都没有,十天半个月都不会看孩子一回,对孩子也没有任何耐心。 宴承徽也一样,高兴了就逗逗孩子,不高兴就嫌弃,看也不看一眼。 他不知道,这是他亲儿子。 所以,他不会心疼淮皎跟着夏青和过去会整夜整夜的哭闹。 他抱走了她的孩子,亲自给夏青和送过去,无异于活生生剜下她心头的一块肉。 她真的好痛,却无法言说。 “等一下,殿下。” 夏青和忽然叫住宴承徽。 宴承徽回头。 岑令仪看向夏青和,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她期望是夏青和嫌弃孩子吵闹,又忽然决定不要淮皎了。 “我刚才来的时候,特意看了,莲塘的冰冻得结实了。”夏青和笑着吩咐:“岑妹妹,你让人准备一下东西,回头姐妹们一起嬉冰玩耍吧。” 她又借着这个机会,细细打量岑令仪的脸色,还是没看出什么异常。 看来,今日的试探没有奏效,她该想点别的法子了。 “是。” 岑令仪轻声应下,目送他们离开。 灵芝快步进了屋子:“姑娘,殿下和太子妃娘娘怎么把小殿下抱走了?” 她们方才在外头候着,也不知店内发生了什么事。 只听到小殿下哭闹,后来殿下就来了。 岑令仪没有说话。 “姑娘……” 灵芝不由走近了些,满目担忧,姑娘的脸苍白的可怕。 这是出什么事了? 岑令仪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直直栽倒下去。 “姑娘!” 灵芝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她。 第106章 给孤 耳畔传来细细的啜泣声,岑令仪缓缓睁开眼。 她动了动,看向床边。 灵芝正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抹眼泪。 “灵芝……” 岑令仪唤了她一声。 “姑娘!” 灵芝闻声又惊又喜,连忙起身查看她:“你怎么样了?身上哪里难受?” “我没事,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岑令仪蹙眉,抬手擦去她腮边的泪珠。 “姑娘忽然就倒下了,吓死我了。” 灵芝捂着心口,眼眶红红的。 “你可曾派人出去请大夫?” 岑令仪撑起身子,靠在枕头上问她。 “我们出不去。” 灵芝愧疚,摇摇头。 姑娘虽然掌管东宫后宅,可终究比不得那些主子。 哪有资格随意就请大夫入府呢? “那就好。” 岑令仪反而松了口气。 她担心自己晕厥的事,被夏青和知晓,引起她对淮皎身世的怀疑。 “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 她想起来又问了一句。 “朱砂帮我扶你进来的,不过因为事情和小殿下有关系,我就嘱咐她,不要和旁人提起。” 灵芝忙道。 朱砂不知道小殿下就是姑娘的孩子,她却是知道的。 姑娘曾经叮嘱过她,事情只要和小殿下有关系,那就得谨慎一些。 “你做得很好。” 岑令仪吁了口气。 灵芝心疼地望着她:“姑娘要,不然我们假借出去采买东西,找个大夫给你看一看吧?” “我没事。”岑令仪摇摇头,“就是一时急火攻心,缓过来就好了。” 她知道自己为何会这般。 淮皎是她心头的肉,就这样被宴承徽抱去给了夏青和。 叫她怎么接受? “姑娘,到底怎么回事啊?太子殿下怎么把小殿下给抱走了?” 灵芝倒了一盏清茶递给她,在床沿上坐下。 太子殿下平常来时,抱抱小殿下,或者逗逗小殿下玩,是时常有的。 但是,太子殿下从未单独带过小殿下,今日却亲自将小殿下抱走了。 她怀疑蹊跷就在这里面。 “太子妃过来是为了接孩子,因为孩子一直哭,他主动说要帮着送过去。” 岑令仪看着床尾,眸光黯淡。 想到孩子被夏青和抱着时,哭成那样,她就心如刀绞。 他抱着,孩子是不哭。可他能陪孩子多久? “什么?”灵芝也是一惊:“太子妃怎么忽然想起来要小殿下了?” 之前,太子妃都不怎么关心小殿下的,小殿下一周岁生辰时,太子妃都没准备什么像样的东西,更没有亲手给小殿下做过任何东西。 是不是亲的,仔细想一想都能知道。 岑令仪缓缓摇头:“不知道……” 她忽然一惊,拉住灵芝的手。 “她会不会是已经疑心,淮皎是我所出?” 她此时才惊觉,夏青和今日所为,像是在试探她! 这么说来,夏青和已经有所察觉了? “不会吧?”灵芝道:“此事只有姑娘和我知道,旁的再没第三个人知晓,太子妃从何得知?” 她可从来没有背叛过姑娘! “淮皎长得很像我?” 岑令仪思索片刻问她。 “是像姑娘,但有时候看着也像殿下。”灵芝压低声音道:“我娘说,两个人所生的孩子,认得女方的都觉得像女方,认得男方的也会觉得像男方。不过也有只像父母一方的,那得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小殿下明显不是那样。” 岑令仪听着她的话沉默了。 二姐姐见淮皎时,问了她好几次,淮皎是不是她的孩子。 太和公主也说过,说淮皎长得像她。 她那时还不知道淮皎就是她的孩子,只当一句笑话,就那样听过去了。 现在看来,夏青和是从淮皎的长相上看出端倪了? 她仔细回想,自己方才面对夏青和时,有没有什么失态的举止。 以夏青和对她的厌恶和嫉恨,倘若知道淮皎是她的孩子,肯定不会善待淮皎。 不对,就算不知道,夏青和对淮皎也不好——不是亲生的,夏青和根本没有耐心好好哄淮皎。 她得想个法子,将孩子带回身边。 可大概是太焦急了,她脑海之中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 “姑娘?” 灵芝见她一直不说话,很是担忧。 她日日在姑娘身边,知道小殿下对姑娘而言,有多么重要。 说是胜过姑娘的性命,也不为过。 小殿下就这样被太子妃娘娘抱走了,还是太子殿下亲手送过去的。 可见姑娘此刻有多伤心。 “我没事。”岑令仪下床:“太子妃说要玩冰嬉,我写一下要买的东西,你拿过去让朱砂带人出去采买。” 她靸了鞋,便要到桌边去。 “姑娘,你真的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灵芝拉住她,不放心地询问。 她之前听说过,有人急火攻心,是会心脉受损的。 不过,姑娘的气色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应该没什么大事? 但总还是要看看大夫才能安心。 “我没什么不舒服的,不要太过担心。”岑令仪摇摇头:“来你帮我磨墨吧。” “好。” 灵芝跟了上去,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姑娘也真是命运多舛。 岑令仪安排好所有的事务,天已经黑了下来。 她将灵芝打发了出去,只穿了一身中衣,孤零零地在床沿处坐下。 眼前浮现出淮皎可爱的小模样,白白嫩嫩、乖乖巧巧的。 要是他没有被他们带走,此刻小家伙一定伏在她膝头,或是靠在她身旁,用清亮无辜的眼睛看着她,奶声奶气的喊她“奶娘”。 不知道他在夏青和那里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吃晚饭?会不会已经哭哑了嗓子? 她是最知道眼泪无用的,此刻泪水却不自觉地从眼角滑落下来。 她好想淮皎,想看他一眼,看他怎么样了,像往常一样抱着他哄他。 她站起身,又坐下。她不能去看他,这样放不下他,就等同于向夏青和证实了淮皎是她的孩子。 夏青和还不知会怎么对待他? 她侧眸,瞥见床头柜子上放着已经做好的盘囊,只要缝好带子,就可以给小家伙背上,装上他喜欢的玩具。 他一定会喜欢。 她几乎都能想见,他背上这个盘囊,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 但这会儿,他背不上了。 她擦去腮边的泪珠,拿起那盘囊 来,取了剪刀、针线,一针一线将背带缝上。 这个盘囊,她终究是会让淮皎背上的。 她一针一线,缝得极认真仔细。 缝好之后,她将盘囊举起来看,想象淮皎背上它迈着小短腿,在她面前走来走去的模样,又险些落下泪来。 “你没吃晚饭?” 宴承徽带着一身寒气,进了卧室。 岑令仪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将手中的盘囊放回床头的柜子上,转过目光不理会他。 他亲手把他们的孩子抱给了别人。 她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 “孤同你说话呢?” 宴承徽走近,看着她苍白的脸,眉心拧起。 中午他回来的时候,她不还好好的? 怎么一个下午,就蔫成这般? “奴婢身子有些不适,殿下去别处吧。” 岑令仪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 “如何不适?” 宴承徽抬手探她额头。 岑令仪偏头躲开他的动作:“不劳殿下费心。” “谁惹你了?” 宴承徽皱眉打量她脸色。 她在生气? 他忙完从外面回来,晚膳也没吃,便直奔她这处了。 她就这样对他? 他心口发闷。 岑令仪不肯说话了。 还能有谁?孩子是他抱走的,她说了,他能处置他自己吗? 这时候,宴承徽瞧见了那只做好的盘囊。 “不是和你说了,这个给孤吗?” 她怎么还是缝上了背带? 他伸手取过。 “我不会给你。” 岑令仪一把将盘囊夺回手中。 这是她给儿子准备的,凭什么给他? 他根本就不配! “岑令仪,孤这些日子是不是给你好脸了?” 宴承徽眸光沉下来。 他早和她说了要这个盘囊做香囊,她还是缝上了背带。 真是给她生的那个野种准备的? 岑令仪僵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若是之前,她此刻已经开口认错了,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但今日她不想认错,他抢走了她的儿子,还亲自去送给别人。 她没有别的东西了,就只剩下孩子这么一个念想,他还要这样对待她。 她不想认错,她只想安安稳稳守着孩子,她有什么错? 他有本事,就杀了她好了! 宴承徽再次伸手,重新取过她手中的盘囊。 “我说了不会给你。” 岑令仪用力往回抢。 但宴承徽攥得紧,他力道又大,一只手没怎么用力气,都足以抵挡她双手用尽全力的争夺了。 她抢不过他,却又不肯撒手,只能抓着两根才缝上去的带子。 带子细,比较好抓握。 两人都不肯松手,就这般僵持着。 岑令仪气不过,猛地一用力。 “撕拉——” 带子的一头被扯的掉了下来。 “掉了正好,给孤做香囊。” 宴承徽垂眼看着她攥着盘囊的手,指尖血色褪尽,显然她用了全部的力气。 他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岑令仪听着他的话,盯着盘囊上崩开的线头,最后一丝理智也像这线头一样,被他彻底扯断了。 第107章 宴承徽,你别碰我! 岑令仪积攒了半日的委屈、心痛、无能为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 她乌眸一下红了,取过床头柜上的剪刀,疯了一般对着那盘囊“咔嚓、咔嚓”连剪数下。 “我说了不给你,就是不给你!” 她恨死他了,剪碎了也不给他! 两人拉扯,将那盘囊绷得紧紧的,剪刀落上去毫不费劲。 她几近崩溃,动作利落,手里的剪刀一下接着一下。 不过转眼的工夫,便生生将那枚用尽心思的盘囊剪成了挂挂落落的破布。 “岑令仪,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宴承徽将手中四分五裂的盘囊掷在地上,大手攥住她手腕。 给不了那野种,也不给他是吧? 好,她是真好! “你别碰我!” 岑令仪激烈地反抗。 她讨厌他、痛恨他! 他带走了她的孩子。 他怎样对她都可以,毕竟是她先对不起他的。 但是他不可以把孩子带走,他不可以动孩子,那是她最后的底线了! 他不是没有听到孩子哭,他明明听到孩子哭的那么惨,还是同意了夏青和的提议,把孩子抱走了。 甚至,夏青和都没怎么说服他,他就主动提出把孩子送过去。 他对孩子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疼。 他根本不配做淮皎的父亲! “你闹够了没有?” 宴承徽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不知她今日是怎么了。 从进东宫之后,她一直保持恭顺生疏的模样,即便上一刻才和他亲热,忘乎所以。下一刻下了床,便还是那副模样。 她没有哪一次像眼前这般,发这样大的脾气。 “你走,你走,我讨厌你,我恨你,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宴承徽我恨你一辈子!” 岑令仪浑身发抖,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视线里模糊一片。 她已经够谨慎够退让了,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还要这样戏弄她?还要将孩子从她身边夺走! 都是他,都怪他! 他只要一句话,夏青和就不能带走淮皎。 可是,他却站在了夏青和那一边! “不想见孤,你想见谁?” 宴承徽脸色铁青。 “我想见陆怀宥,殿下是不是忘了,我和他有一个孩子。”岑令仪转过脸面对他,气怒之极口不择言:“我还想宋明驰,我和他也有一腿,殿下不是知道吗?我想任何男人,就是不想见你,你……” 她话未曾说完,唇忽然被他堵住。 他听不下去她这些话,一时气怒交加,盛怒之下,狠狠碾住她的唇,咬上去。 他恨不得咬死她,她这张嘴就不会吐出这些他不想听的话了。 他不许,不许她提那两个人,不许她提其他任何男人! “唔……” 岑令仪拼了命地捶打他,用尽吃奶的力气,想要摆脱他的桎梏。 但在此之前,她已经无数次抵抗过他,没有一次成功的。 她不是他的对手,今日也一样。 绝境之中,她忽然意识到,剪刀还在她手上。 她猛地后仰,躲开他的唇齿,手中锋利的剪刀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你别碰我,再碰我就扎下去!” 她大口大口的喘息着,红红的眼睛湿漉漉的,毅然决然地将他望着。 她不愿意! “岑令仪,你做什么?” 宴承徽劈手便去夺她手里的剪刀,眼底罕见地闪过一丝慌乱。 “你别过来。”岑令仪往后缩了缩,终于摆脱他的怀抱:“你若执意要碰我,那你今日只能碰一具尸体。” 她热泪滚滚而下,伤心、绝望堆在心头,他真的好狠心,好残忍,硬生生让他们母子分离。 还想和她做那样的事。 她就算是死也不会从他! 宴承徽眼尾泛红,胸膛微微起伏,盯着她一言不发。 她可真是好样的,为了一个破盘囊,为了一个野种,拿自己的命威胁他? 剪刀的尖很是锋利,抵着她脖颈处的肌肤,戳出一点猩红。 他只觉那一点红刺目得很。 两人僵持了片刻。 “孤放你走,你可以去找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宴承徽忽然出言。 岑令仪闻言不由怔了怔。 放她走?去找他们?陆怀宥或者宋明驰么? 她惨然一笑。 在他眼里,她就是会见异思迁、喜新厌旧、心里一直装着别人的女人。 一颗硕大的泪从她眼眶中滑落。 宴承徽看准时机,倏然出手,电光火石之间攥住她执剪的手腕,稍稍一拧。 她手腕一痛,控制不住松了手。 宴承徽迅速夺过剪刀,大力掷在地上。 “啪嗒!” 那剪刀落在地上,一下碎成两半。 “真以为孤非你不可?” 宴承徽冷冷瞥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岑令仪喘息着,在床上坐了片刻才明白过来,他说放她走,是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好抢走剪刀。 她看了一眼地上摔成两半的剪刀,摔了也好,反正她没有打算死。 还要留着这条命,设法将孩子带回身边,护着他平安长大。 她熄了灯,在床上枯坐到下半夜,实在担心孩子,怎么也睡不着。 “姑娘,太子妃娘娘身边的年年来了。” 灵芝进来点亮蜡烛,口中禀报。 岑令仪缓缓转头看向她。 灵芝刻意压住语气里的激动,朝她眨眨眼。 “这个时辰?请她进来吧。” 岑令仪一下子振奋起来,假意打了个哈欠,刻意含糊了言语,听起来像是才被叫醒似的。 她手中迅速将发髻拆了,身子埋进被窝。 这个时辰,夏青和派人来找她,肯定和淮皎有关系。 年年进来之后,她才慢慢从被窝中坐起来,睡眼惺忪地看过去。 “年年,这都下半夜了吧?太子妃娘娘叫你来有事?” 她心中隐隐激动。 一定是淮皎哭得太厉害,夏青和弄不住他,要将孩子还回来了! 她是知道淮皎的性子的,那孩子倔强得很,身上有一股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劲儿。 一定是闹腾的夏青和受不住。 “岑姑姑。”年年是个稳妥的,很客气地朝她行了一礼,才开口:“小殿下没有离开过姑姑,在我们娘娘那处,哭得实在厉害,没人能哄得住,娘娘让我来请姑姑过去。” “小殿下一直哭到这会儿?” 岑令仪心头一阵刺痛,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闲话家常。 “也不是。”年年解释道:“小殿下到了娘娘那处,也照吃,也照睡。吃饱了就哭,睡醒了也哭,娘娘手臂上的伤还没养好 ,晚上要休息的,但这一夜,小殿下都起来哭三回了,娘娘的身子实在吃不消。” 别说娘娘了,她都要被吵死了。 那小殿下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的气力,哭声嘹亮,还哭个不停。 “我去看看。” 岑令仪走在前头,唇角微勾。 淮皎不愧是她的儿子,不亏待自己,是个聪明的。 就得这样作夏青和,看她还非要将淮皎留在身边! 唯一让她失望的,就是淮皎都哭成这样了,夏青和都没有将淮皎还回来的意思,还是叫她过去。 看样子,夏青和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走进寝殿正殿,岑令仪便听到宴淮皎的嚎哭声,听起来中气十足,只是嗓音有些哑了。 她又是一阵心疼。 “娘娘,岑姑姑来了。” 年年进寝殿禀报。 “让她进来。” 夏青和吩咐。 “娘娘。” 岑令仪走进西寝殿,朝夏青和一福,一眼便看到坐在一旁小床里的宴淮皎。 宴淮皎正闭着眼睛大哭呢,忽然听到她的声音,一下睁开眼睛。 “奶娘,抱抱……” 小家伙委屈地撇撇小嘴,朝她伸手。 岑令仪看了一眼夏青和。 夏青和靠在床头,一手支着下巴,眼皮耷拉着,眼底一片青黑,显然疲惫得很。 “岑妹妹抱着他,去哄他睡吧,吵了一夜了,我这脑仁都疼。” 夏青和说话时,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是。” 岑令仪应了一声,走过去抱起宴淮皎。 “呜呜……” 宴淮皎委屈极了,一到她怀中小手便死死攥着她衣襟,撇着小嘴哭起来,眼泪汪汪。 奶娘去哪儿了?怎么把我给了不认得的人?还是一个坏女人,呜呜…… “小殿下,不哭……” 岑令仪心疼坏了,抱着他轻晃,口中宽慰。 她想和小家伙说的话,都不敢说出来。 夏青和以为淮皎小,什么也不懂。 其实这小家伙精着呢,她的意思,他多数都能明白。 “这孩子,和我一点都不亲,真是让我难过。” 夏青和看了宴淮皎一眼,心里烦透了。 要不是为了试探岑令仪,她不会把这个爱哭精弄过来,没完没了的哭。 从晚上到这会儿,她才睡着又被他吵醒,炸得她几乎一夜没睡,头都大了。 “娘娘之前养伤,和小殿下见的少,这也寻常。”岑令仪软语道:“娘娘往后白日里多陪陪小殿下,等熟悉了会好的。” 她只能这般说。 其实,若依着她,她一息也不想让夏青和和淮皎接触。 “嗯。”夏青和应了一声:“只能这样了,你先把他抱回去吧。” “是。” 岑令仪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屈膝答应。 “奴婢告退。” 她转身欲走。 “等一下。”夏青和叫住她:“嬉冰要用的各样东西,你都准备好了吗?” “奴婢白日里都已经派人去采买回来了,凉亭也派人挂了围挡,娘娘随时可以过去。” 岑令仪回过身回她的话。 “好。”夏青和点点头,吩咐道:“到时候你抱着淮皎一起去吧,正好我来带带他,陪他玩玩。” “是。” 岑令仪再次应下。 第108章 痛痛 深夜,岑令仪抱着宴淮皎,一路疾步往回走。 “姑娘?” 行至半途,前面出现两道人影。 是灵芝和朱砂。 “你们怎么来了?” 岑令仪迎上去问。 “我们不放心姑娘,想来看看。” “姑娘将小殿下接回来了?” 灵芝和朱砂都欢喜起来。 “嗯,他在那边一直哭闹,没人哄得住。” 三人带着孩子,一起回了偏殿。 一见到亮光,一直窝在岑令仪怀中的宴淮皎抬起小脑袋来。 “你没睡啊?” 岑令仪有些惊喜。 她还以为小家伙睡着了,一路上都窝在她怀中一动不动的。 宴淮皎眼睛有点点红肿,乖乖地点点小脑袋。 “小殿下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岑令仪摸摸他的小肚子。 “好。” 宴淮皎乖巧答应,声音软嫩嫩的。 岑令仪听着心中熨贴不已,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她又将他抱紧了些。 “还有一碗凝脂粳米酪,我去热一热,来给小殿下吃吧。” 灵芝提议道。 “我去把饭菜热一热,姑娘也吃一些。” 朱砂则记挂着岑令仪没有吃晚饭。 “有劳你们了。” 岑令仪含笑点头,很是感激。 若依照规矩,她们只应该伺候宴淮皎,不必要伺候她。 但事实上,她们一直在照顾她。 “又不是外人,姑娘和我们还这么客气?” 灵芝和朱砂笑着去了。 小殿下接回来,姑娘开心,她们也开心。 岑令仪却忧虑重重,笑不出来。 夏青和让她接回孩子,并不是想把孩子还给她,而是被孩子哭得心烦,受不了了。 她临走时,夏青和还嘱咐她,嬉冰时要她将淮皎抱过去,就是想和孩子增进感情。 夏青和没有死心。 她真不想夏青和接近孩子。 “奶娘,痛痛。” 怀中的宴淮皎忽然开口。 岑令仪被他稚嫩的嗓音唤回神思,她闻言蹙眉,紧张起来。 “宝宝痛痛?哪里痛痛?” 她在软榻上坐下,将他搂在怀中仔细查看。 夏青和打他了?还是谁碰他了?才回来就说痛,是不是身上有伤? “痛痛。” 宴淮皎软绵绵的小手指戳在她脖颈上。 那个小小的伤口,是她晚上和宴承徽起争执时,太过激愤,剪刀尖不小心碰的。 小家伙看到了。 原来不是他痛,是他看到了她的伤口,说她痛痛。 “奶娘不痛。” 岑令仪拉过小家伙的小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眼眶一下红了。 他还这么小,就知道心疼她了。 再想想宴承徽是怎么对她的。 还好,这孩子的性子没有随了宴承徽,不像他那么冷漠无情。 真好。 “不哭,我吹吹。” 宴淮皎鼓起小腮帮,对着她脖颈呼呼的吹了两下,又给她揉揉。 这是他学奶娘的,他痛痛时,奶娘也会帮他吹吹揉揉,就不痛啦。 岑令仪破涕为笑,抱紧他,像在这样的隆冬时节怀里抱着暖炉一样温暖。 她的儿子,真好啊。 得子如此,夫复何求? “奶娘和你说,下次太子妃再抱你去,你不能再像今日这样哭了,奶娘会心疼,知不知道?” 她看着小家伙的脸,认真地嘱咐他。 “不去。” 宴淮皎一双眼睛懵懂澄澈,摇摇小脑袋,又伸手抱住她,小脸埋在她脖颈处。 他只要奶娘,其他谁也不要。 “好,我们不去。” 岑令仪轻拍他后背,咬咬唇。 她会设法让夏青和打消带走淮皎的念头的。 * 清早,寒风呼啸,吹得东宫寝宫门外的梅树枝桠乱颤。 东宫各院主子依着规矩,陆陆续续进了寝宫。 寝殿正殿内,地龙烧得暖烘烘的,长颈瓶里插着几枝梅花,开得正艳。 夏青和坐在主位上,一手支着下巴,被暖意熏得昏昏欲睡。 底下,只有一个孙佩环迟迟未至,其余诸人都到了。 “娘娘夜里没睡好?” 秦洛水关切地问。 顾良娣乜了夏青和一眼,在心底暗笑。 就算是一夜不睡,也不至于困成这样,夏青和惯会装模作样。 “这不是我手臂好多了,想将淮皎接到我身边来,我亲自带着。谁知那孩子不愿意,在我这儿哭闹了一夜。” 夏青和揉了揉额头,环顾众人,面上挂起微笑。 “小殿下还太小了,陡然换了一个地方住,是会哭的。” 陈雁雁附和道。 “既然小殿下不愿意来,娘娘不如就让他留在偏殿,硬是接过来,弄得娘娘和小殿下都休息不好,何必呢?” 顾良娣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道。 当她不知道夏青和的心思? 太子殿下这些日子都不见踪影,只听说常常去偏殿探望宴淮皎。 夏青和这是要把孩子接过来,好让宴承徽多往她这处来呢。 可若依她看,殿下到底是看孩子,还是看带孩子的大人,那可两说呢。 满东宫都传殿下厌恶岑令仪,可有谁厌恶人家,还总往人家跟前凑的? 厌恶也只是表象罢了。 “顾良娣此言差矣。”秦洛水闻言道:“小殿下是太子妃娘娘亲生的孩儿,就是总养在偏殿,才会和娘娘不亲。娘娘得趁着现在小殿下还小,把他接过来,也就哭个几日,过两天就好了。” 她摸摸自己脸上的疤痕,再想想岑令仪那张脸,只想拿刀把她的脸划烂。 太医是说这疤痕能消,可用药得用好几年的。 她天天顶着这样一张丑脸,太子殿下到现在都没碰过她! 殿下一定是嫌弃她脸上这些疤痕——连她自己照镜子都嫌弃,太子殿下那种云端上的人,能不嫌弃吗? 夏青和赶紧接走孩子,岑令仪无人撑腰,掌宫之权自然保不住。 到那时,她自然能为自己报仇。 “我也想呢,就是那孩子现在和我不亲,我得和他多亲近呢。”夏青和含笑道:“正好,眼下正逢隆冬时节,莲池上的冰冻得结实,我让人预备了嬉冰的东西,今日午膳过后,趁着太阳暖和,我带他去,大家都跟我一起去吧。” “是。” 几人齐声答应。 只有顾良娣道:“娘娘,我怕冷,就不去了。” 既然得不到宴承徽的宠爱,她也懒得跟这些人待在一起,五个人加起来能有三千来个心眼子。 她才不去凑这个热闹。 “顾妹妹请便。”夏青和很是好说话。 正当此时,孙佩环从外面走了进来。 “见过太子妃娘娘。” 她屈膝一礼,也不等夏青和说话,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她先看了秦洛水一眼,在心里哼了一声。 她厌恶夏青和,更讨厌趁着她被禁足,勾引宴承徽的秦洛水。 这阵子,她一直想方设法,想跟秦洛水争个高低,谁知道这个该死的秦洛水总能化险为夷。 只有秦洛水脸上的疤,能让她看着心情愉悦。 “孙妹妹怎么到现在才来?” 秦洛水笑吟吟地问,特意看了一眼上首的夏青和。 这话分明是在暗示夏青和,孙佩环这是不敬。 “太子妃娘娘都没问我拿呢,关你什么事?” 孙佩环哼了一声,没好气地开口。 她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从不遮掩。 “太子妃娘娘乃东宫后宅之首,你只是一介良媛,怎好让……” 秦洛水不甘示弱。 但她的语气,远不像孙佩环那么激烈。 她的心眼子,可比孙佩环多多了。 “你有本事,就治我的罪,没本事就闭嘴。” 孙佩环根本不等她说完,便打断她的话。 “你这般无礼……” 秦洛水也有些动了肝火。 她是太后娘娘带大的,还从来没有谁敢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 “好了,你们不要吵了。孙妹妹,我方才说起我们午饭过后去嬉冰的事,你要不要一起去?” “所有人都去?” 孙佩环问。 “只有顾良娣怕冷不去,其他人都去。” 夏青和和颜悦色地解释。 “那我也去。” 孙佩环迟疑了一下。 她本是不想去的,看见秦洛水就心烦,外面又这么冷。 但转念一想,她不去那不就显得她怕秦洛水了吗? 她必须要去。 秦洛水看了她一眼,暗暗笑了笑。 “好。”夏青和收回目光,环顾众人:“我已经嘱咐过岑令仪了,让她带着淮皎一起过去。小孩子家家的,少见冰上光景,定然欢喜。只是淮皎年幼,步履不稳,冰面又滑,下人们难免有照看不力的时候,诸位到时候可要帮着照看一二。” 她说着话,带着笑意的目光落在秦洛水脸上。 “这个好说。” 陈雁雁连忙应下。 “我可不会带孩子。” 孙佩环直接拒绝了。 夏青和的孩子,还指望她照顾?她不主动出手,对付那孩子就算不错了。 “孙良媛是急性子,到时候管好自身,别掉进冰窟窿里就算好的了。” 秦洛水眼珠子转了转,拿话激孙佩环。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借刀杀人的好主意,可够岑令仪和孙佩环喝一壶的。 “秦良媛放心吧,你掉下去,我也不会掉下去的。你还是看好你自己的脸吧,别把另一边脸也给毁了。” 孙佩环哼了一声,起身也不告辞,就转身去了。 秦洛水脸色有些难看,胸脯起伏。 “那我也退下了。” 顾良娣起身告辞。 余下几人见状,也起身告别了夏青和。 出了寝宫大门,秦洛水停住步伐,见左右无人,才招手示意婢女上前。 “紫锦,派个人去盯着孙佩环,看她是不是派人去冰上设陷阱了。” 她知道孙佩环的性子,是个最藏不住事的人。以孙佩环对她的嫉恨,还有她方才那几句话的刺激,孙佩环肯定会忍不住对她出手。 这正是她可以利用的东西。 另一边,孙佩环离开寝宫一路往回走,越想越气。 “荷花,你过来。” 她在荷花耳边如此这般的吩咐一通。 荷花点头去了。 孙佩环站在原地盯着远处,轻轻嗤笑了一声。 她父亲和兄长可是在边关为殿下拼命,殿下才对她与旁人不同的。 秦洛水一个靠着太后亲戚关系的贱人,算个什么东西?根本就不配和她相提并论。 但现在,这个该死的秦洛水居然敢瞧不起她,还强压了她一头,说她掉冰窟窿里? 她可是出身簪缨之家,嬉冰于她而言,不过是小时候常玩的游戏罢了。 这口气,她非出不可!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会掉进冰窟窿? 第109章 浑身湿漉漉 东宫莲池边,还堆积着前些日子下的几场残雪,池面上的厚冻像一块巨大的琉璃,配着岸边盛放的红梅,很是赏心悦目。 岑令仪早命人打点好了边上的凉亭,除了朝南的一面,其余几面都悬上了厚帘子,用来防风。 亭子的角落处,摆着两只炭盆,里头燃着上好的银丝炭。 夏青和正坐在桌边,好整以暇地品着小炉子里新煮的热茶。 李奉仪坐于下首,姿态谦卑。 她一向是如此的,与世无争。 “李妹妹,你怎么不去耍一耍?” 夏青和起身,将东侧的帘子撩开一个角。 这里,能看到莲池的大半面貌。 孙佩环正足蹬冰刃鞋,玫红罗裙束起,白色披风翻飞,在冰面上逐风嬉滑,笑语轻盈。 那一边,陈雁雁显然不太会嬉冰,正由婢女左右搀扶试着往前滑。 岑令仪带着几人,正围着宴淮皎,在莲池的一角团雪球。 宴淮皎穿着一身绛红锦袄,小脸边围着半圈雪白的狐裘,像个福娃娃似的,煞是可爱。 秦洛水则脚踩冰刃鞋,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边。 看起来一派悠然美好的景象。 夏青和无声地笑了笑。 “娘娘也不是不知道妾的身世。”李奉仪低下头,小声道:“妾不会这些。” “不会可以学嘛。”夏青和回头朝她一笑:“走吧,我们也去看看。” 李奉仪答应一声,忙上前搀扶她。 “小殿下,这样。” 岑令仪蹲在宴淮皎身边,手把手教他团小雪团。 “嘶哈——” 宴淮皎小手冻得通红,口中直哈气。 “太冷了是不是?那咱们不玩这个了。” 岑令仪好笑地拿过他手中的小小雪团。 “要,要玩。” 宴淮皎却又到她手中抢雪团。 “真是犟,你不嫌冷啊?” 他捏着雪团,岑令仪两手捧着他的小手,给他手哈着热气取暖。 “丢!” 宴淮皎学着她,将雪团丢向灵芝。 但他太小了,根本丢不远,那雪团掉的灵芝脚边,逗得灵芝直笑。 朱砂也跟着笑。 “奶娘,奶娘……” 宴淮皎急了,拉着岑令仪的手直晃,要岑令仪帮他拿雪球丢灵芝。 “等着啊,看奶娘的。” 岑令仪起了玩心,团了一个大大雪球。 灵芝见状故意逗宴淮皎,转身便跑。 “小殿下,看好了!” 岑令仪抬手一甩,那雪球正中灵芝的后心,雪花四溅。 宴淮皎拍着小手咯咯笑起来,拉着岑令仪的手,让她再去团雪,还要玩。 岑令仪眼角余光留意到,秦洛水在缓缓逼近他们。 秦洛水的动作看起来像是不经意,但眼神似乎一直在盯着他们,不怀好意。 她心中警惕,牵着宴承徽往前走:“小殿下,我们到那边去玩。” 有手炉那件事之后,她知道了秦洛水的心思,自然时时刻刻留心提防她。 尤其今日嬉冰,她们脚上穿的都是冰刃鞋,跟刀片一样锋利,更要多加小心。 要说起来,秦洛水也没比孙佩环好多少,脸上的伤疤还在呢,就是不长记性,还想算计淮皎。 秦洛水看着她越走越远,眼底反而有了几分得逞笑意。 她在帮孙佩环,将人往孙佩环设计好的圈套处驱赶呢。 她跟得不算太紧,怕岑令仪起疑心。 而那边,在冰面上滑来滑去的孙佩环,则一直在暗暗留意秦洛水的动静。 她今日一定要叫秦洛水知道知道她的厉害! 夏青和被李奉仪搀扶着,也走上冰面。 她看了片刻冰上一众人的动静,忽然出言吩咐:“岁岁,你去叫岑令仪过来,就说我找她说话。” “是。” 岁岁应了一声,便要过去。 “让她自己过来便可,淮皎给下人带着吧。” 夏青和看着岑令仪的身影,又补充了一句。 岁岁点点头去了。 岑令仪听了岁岁的话,不由回头看夏青和的方向。 她心存疑虑,夏青和喊她过去,不会是想把她支开,从而对淮皎不利吧? 正当此时,她看到宴承徽双手负于身后,阔步而来,走到了夏青和的身侧。 夏青和露出惊喜的神色,含笑屈膝朝他行礼。 “太子殿下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 孙佩环和秦洛水都朝宴承徽的方向滑去,一个比一个动作快。 陈雁雁也连忙吩咐下人,扶着她走了过去。 毕竟,太子殿下近来太忙了,难得能见一面。 她们都想着能和宴承徽说上话。 “你们守好了小殿下,就在这里玩别乱跑,我马上就回来。” 岑令仪见状松了口气,还是细细叮嘱了灵芝和朱砂,这才朝夏青和走去。 孙佩环和秦洛水都只顾缠着宴承徽了,总归没空算计淮皎。 陈雁雁和她没有交集,暂时没看出她有没有恶意。 至于夏青和,她还要维持她的伪善形象,总不会当着宴承徽的面,对孩子动手。 岑令仪这般思量着,总算稍稍安心。 她走上前去,屈膝行礼,不曾出言,也没有看宴承徽一眼。 昨日的事,她历历在目,还是不想看他。 自己孩子,他都不知道疼! 宴承徽早在走过来时,一眼便望向她。 此刻看她,却见她垂着卷翘的长睫看着眼前的冰面,好似他不存在一般。 他盯着她倔强的脸,有些牙痒痒。 昨日朝他发那么大脾气还不够,今日还给他甩脸子? “岑妹妹,快过来。”夏青和笑着拉过岑令仪的手:“我记得,那么嬉冰技艺极高,近日大家都聚在一起,难得殿下也来了,不如妹妹也换上冰刃鞋,玩一把?” 她笑看着岑令仪,真如同看着自家的妹妹一般,神色间看不出丝毫作伪。 “娘娘抬爱。”岑令仪抽回手,抿唇笑了笑:“奴婢好多年不碰这个,早都忘干净了,哪里还会?就不献丑了。” 嬉冰是为东宫的主子们准备的。 她一个下人,怎会那样没脸没皮,也穿个兵刃鞋上去滑? 夏青和也不是真心邀她,这是做给宴承徽看,好让大家都觉得她的宽和。 她还要照顾淮皎呢,可不想成就夏青和的美名。 “我可是听说,太子殿下才滑得一手好冰,殿下,你和我一起滑吧。” 孙佩环娇娇地开口,伸手去牵她的手。 宴承徽手下意识往后一缩。 孙佩环只捉住了他的袖子。 宴承徽原想抽回袖子,下意识看岑令仪。 却见岑令仪仍然低着头,对孙佩环亲近他的举动无动于衷。 他心底生出几分恼怒来,便任由孙佩环牵着自己的袖子。 陈雁雁在一旁,正要出言附和,被孙佩环瞪了一眼。 她忙低下头,不敢出声。

“孙良媛快别说笑了,殿下日理万机,能来看一眼已是赏光,你就别耽误殿下的时间了。” 秦洛水站在宴承徽另一侧,故意开口。 她得继续刺激孙佩环,这个没脑子的才会迫不及待要对她动手啊。 正好太子殿下来了,让殿下亲眼看着。 她看孙佩环这次要怎么脱罪? “殿下都没说话呢,你怎么就知道殿下没有时间?” 孙佩环一听他说话就来气,高声出言反驳。 她和殿下说话,关秦洛水什么事?用得着她插话?没脸没皮。 为了引起殿下的注意,秦洛水还真是不错过任何机会。 “孤是不得空。”宴承徽看着孙佩环淡淡道:“比起体谅,你还需多向秦洛水学习。” 孙佩环一听这话,头发几乎都气得立起来。 她要跟秦洛水学习?秦洛水也配?秦洛水算个什么东西? “秦良媛,你敢不敢和我比嬉冰,看谁滑得快?” 她心里头本就对秦洛水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一听宴承徽这样说,更是气的理智全无。 当即便要对秦洛水下手。 “我可比不过孙良媛。” 秦洛水笑了一下,双手背在身后,姿态优美地朝宴淮皎所在的方向滑了过去。 她看,宴淮皎现在所站的位置,应该是正好的。 孙佩环不甘示弱,也追了上去。 秦洛水腰肢扭成这样,摆出这般搔首弄姿的姿态,不就是想勾引殿下吗? 她紧随在秦洛水身后,正好可以挡着宴承徽的视线,还能继续接下来的事。 “我看到这情景,就想起来我们小时候。岑妹妹是很小的时候,就会嬉冰了,我记得你那时披着大红披帛,在风中飞扬,比她们风采更盛呢。” 夏青和看着她们的背影,语气里有几分感慨。 岑令仪抿唇不语。 她可比夏青和记得清楚多了,从在宫里遇到宴承徽之后,岑家出事之前的每一个冬日,她都是和宴承徽一起度过的。 他们什么没有一起玩过呢? 那时候,下过大雪之后,宴承徽会在园子里修一个长长的雪道,让她坐在木板上,从上往下滑。 她头几次滑没经验,每回都摔,在雪地里滚的浑身都湿漉漉的。 后来,宴承徽便坐在她身后,将她搂在怀里,带着她一起往下滑…… 宴承徽也没有说话。 此时,秦洛水已经滑到接近宴淮皎的地方,她脚下放慢了速度。 孙佩环看准时机,猛地往前冲了数步,脚上穿着的冰刃鞋直接向秦洛水脚下扫去。 秦洛水身侧好像长了眼睛一样,猛地拧着腰肢往边上一闪,成功躲开了孙佩环的攻击,但脚下也站不稳了! 孙佩环使得力气太大,在她躲开之后根本停不住,直直冲向宴淮皎,还有牵着他的灵芝。 “快滚开!” 她尖叫,猛地将腰肢往后拧,想撤回使出的力气。 她即便再蠢,也知道不能当着宴承徽的面伤到宴淮皎。 这个孽种,站在什么地方不好,非要站在她准备好的地方,坏了她的大事! 灵芝连忙护着宴淮皎往后躲。 只听脚下咔嚓一声,冰面裂开了! 而闪过秦洛水攻击的孙佩环,也因为闪躲的动作过大,一下跌倒在冰面上。 下一瞬,她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孙佩环回撤之际,不经意之间冰刃鞋的鞋尖切开了她的脸颊。 那一边,宴淮皎和灵芝则双双掉进了冰窟窿之中! 第110章 孤说话你听不到? 变故发生的极快,只在一瞬间! 岑令仪听到秦洛水凄厉的惨叫,心头骤跳,猛地转头。 “小殿下!不好了,小殿下掉下去了!” 朱砂的惊呼之声传来。 加上秦洛水和孙佩环的惨叫,冰面上一时混乱极了。 朱砂的一声喊,顷刻间击溃了岑令仪所有的神智。 这一刻,天地俱寂。 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脑中轰然一片空白,耳朵里听不见任何声音,眼前的一切都好像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余下那句“小殿下落水了”。 “淮皎!” 她喊了一声,如同疯了一般,不顾一切地朝着冰窟方向发足奔去。 在这一刻,什么规矩、隐忍、不能暴露、自己的性命……统统被她抛之脑后。 她眼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淮皎,哪怕她死,也一定要救出淮皎! 就在她看到那冰窟窿,再有两三步,便要纵身跃进莲池的刹那,一只大手从背后抓住她的后领。 “退后!” 宴承徽声音低,却极具威严。 “放开我!” 岑令仪赤红着双眸,早已丧失理智,回身疯了一样捶打他。 都怪他,都怪他! 昨日,将她的孩儿亲手送给别人。 今日,孩子掉进冰窟窿之中,他又不许她去救。他是铁了心,要害死她的孩子吗? “在这待着!” 宴承徽将她往后一推。 岑令仪踉跄着跌坐在冰面上,挣扎着要站起来,便见宴承徽冲了出去。 他速度快得惊人,足尖轻点冰面,纵身往前一跃。 随即就是“噗通”一声,水花溅起,他高大的身躯瞬间被冰窟窿吞没。 岑令仪一时怔住,她没有料到他会有这般举动。 “殿下!” 夏青和冲上来,惊叫一声。 她心中又悔又怕。 精心设计这一局,是为了让孙佩环和秦洛水狗咬狗,为了让秦洛水对付岑令仪。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宴承徽会下水!他是为了岑令仪,还是为了宴淮皎? 现在看来,岑令仪的反应已经说明一切。 她那么焦急,那么是失态,脱口而出的是“淮皎”二字,而不是下人该称呼的“小殿下”,就能说明一些问题。 几乎可以笃定,宴淮皎就是岑令仪亲生的。 但宴承徽这般是为了什么? 难道,这孩子和宴承徽有关系? 不对不对,如若这孩子是宴承徽的,岑令仪不会到现在还和宴承徽闹成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脑中还是有些混乱,一时理不清思绪。 岑令仪站起身,深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夏青和关心的人果然只有宴承徽,一点都不顾淮皎的死活! 她睁大眼睛,盯着冰窟窿里翻涌的水,她只有片刻的耐心。宴承徽若是还不能将孩子救上来,她就跳下去! 隆冬的莲池水冰冷刺骨,冰层碎块浮沉,宴承徽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水下光线也不好,昏昏暗暗的。 好在小家伙穿着绛红色的衣裳,掉下去的时间也不久,在水里倒是显眼。 他手伸出去精准地将宴淮皎捞入怀中,另一只手抓住浮浮沉沉的灵芝,用力往上一推。 “哗啦!” 灵芝两手扒住了冰面,呛得直咳嗽。 宴承徽也抱着淮皎浮出水面。 “快,快把太子殿下拉上来云宫动作快一点,快!” 夏青和心中焦急,连声吩咐。 宴承徽抱着淮皎出了水。 朱砂几人也就救了灵芝。 宴淮皎蜷缩在宴承徽怀中,咳嗽着吐了几口水,哇哇大哭起来。 他受了惊吓,身上又冷,吐了也难受,一边哭一边打颤。 岑令仪听到他鲜活的哭声,被吓飞的魂魄终于回到身上,却还是一阵后怕。 “小殿下,不怕。” 她立刻要解自己的衣裳,要给他裹住。 “岑姑娘,用我的吧。” 云阙忙送上自己的披风。 宴承徽接过披风,牢牢裹住怀里的宴淮皎。 他自己浑身也湿透了,脸色一片铁青。 岑令仪伸手想去接过孩子,见他没有把孩子给她的意思。 她的理智忽然回笼,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不由缩回手。 她哪有资格理直气壮的和他抢孩子? “随我去明德殿。” 宴承徽抱着啼哭不止的宴淮皎,吩咐她一句,当先而行。 岑令仪毫无迟疑地跟了上去,心中后怕极了。 她只是离开了几步,就出了这样大的事! 她不放心孩子,一定要确定孩子平安了,她才能安心。 “殿下,秦良媛这怎么办?” 夏青和往前追了两步,压下心底的不甘,状若无措地问了一句。 宴承徽方才奋不顾身跳进了水中,上了岸了又二话不说,直接带着岑令仪和宴淮皎回明德殿。 这里的烂摊子,他一概都不管。 也不对,不是不管,是他眼里只有岑令仪,根本没有看到孙佩环和秦洛水之间发生的事。 秦洛水捂着脸上的伤坐在冰面上,靠在婢女怀中,几乎要痛得晕过去。 孙佩环因为动作太过激烈,崴了脚,这会儿站也站不起来。 “给她们请大夫。” 宴承徽回头,扫了一眼秦洛水和孙佩环二人。 “是。” 夏青和低头答应。 她掐着手心,几乎咬破自己的嘴唇。 他这么急着带走岑令仪和宴淮皎,足以证明他有多在乎这两个人。 宴承徽深深看了她一眼,转头快步去了。 * 岑令仪一路小跑,跟着宴承徽进了明德殿。 宴承徽踢开浴室的门,走了进去。 他素来爱洁,他的浴室里是常年不离热水的。 浴室里暖融融的,热气蒸腾。 他走到浴池边,顿住步伐。 “我来。” 岑令仪紧走几步,上前接过宴淮皎。 小家伙虽然裹着披风,但身上穿着湿衣,这样走了一路,还是冻的嘴唇发紫,又哭了一路,这会儿连哭都不怎么哭得动了。 岑令仪一瞧他这模样,心都要碎了。 她迅速脱了他身上的湿衣,便要将他往浴池里放。 “先用热水给他拍一拍。” 宴承徽在一旁解着身上的湿衣,见她动作,不由皱眉提醒。 岑令仪忙收回手,单手掬了些热水,在小家伙心口和后背处拍了拍。 她太紧张、太担心孩子了,忘了让孩子适应一下热水。 给小家伙身上拍了几遍热水之后,她才将他浸进热水之中。 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她扶着小家伙,掌心一遍遍揉搓他冰凉柔嫩的肌肤,温柔的动作抚平了小家伙心底的惊惧。 小家伙渐渐止住了哭声,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 这里,他之前没有来过。 岑令仪见他小脸红扑扑的,逐渐精神起来,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落水的时间短,又快快的泡了热水澡,小家伙应该没有大碍。 她不禁开始回想方才的情形。 这场嬉冰是夏青和提出来的。难道这一切都是夏青和预谋的? 但是,秦洛水不是个没脑子的,怎么也是太后带大的人,怎会轻易听夏青和差遣? 还有孙佩环,因为纵火之事,她恨夏青和都来不及,更不可能和夏青和合作。 她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这里面的头绪,但可以肯定的是,夏青和绝对不无辜。 “洗澡澡……” 他小手拍打着水面,溅起水花,转过小脸,朝岑令仪露出软糯糯的笑。 他的笑中满是孺慕,极纯粹。 岑令仪几乎一下便被他治愈了。 “真是没记性的小家伙。” 她点了点他的小鼻子,见他确实无碍,一时几乎喜极而泣。 他这么可爱,这么讨喜,哪怕他真是夏青和的孩子,她也不会忍心伤害他。 夏青和她们,为何那样狠心,要对这样一个小小的、无辜的孩童出手? “奶娘……” 宴淮皎和她亲,小脸凑过来在他掌心蹭了蹭。 岑令仪悄悄擦去眼角的泪珠。 她的要求不高,只要他的孩儿平安就好,可他们还是咄咄逼人,三天两头便弄出事端来害淮皎。 这东宫,怕是不能待了。 宴承徽静静靠在玉璧上,隔着淡淡的雾气看着她。 她蹲在那处,满心满眼都是宴淮皎,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看他一眼,更别提问他一句“冷不冷”。 他抿唇生闷气。 方才在莲池那处,她甚至打算自己跳下水去救淮皎。 她就这么在意淮皎,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淮皎又不是她的孩子! 还是说,在她心里,任何人都比他来的重要? 宴淮皎玩得兴起,小手小脚齐动,拍的水面哗哗作响。 “淮皎,到爹爹这来。” 宴承徽开口。 宴淮皎听到他的声音,停住动作扭头朝他望去。 岑令仪抿了抿唇,没有理会宴承徽,就当不曾听到他的话。 这会儿知道自己是爹爹了?将孩子亲手送给夏青和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孩子受这样的罪,也是和他有关系。 那些女子要不是为了争宠,会做出这样的事吗? “爹爹……” 小淮皎不懂得爹娘之间的爱恨,抬起小手指着宴承徽的方向,提醒她。 他是在告诉她,爹爹喊他了。 “咱们不理他。” 岑令仪凑近些,朝他耳语。 宴淮皎只当她和他逗爹爹玩呢,咯咯笑起来,眉眼弯起很是欢快。 宴承徽瞧她和孩子相处融洽,却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心头更是一阵发闷。 “淮皎?” 他又唤了一声。 宴淮皎安静下来,睁大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岑令仪,等奶娘教他要怎么做。 岑令仪朝他摇摇头。 宴淮皎立刻抿紧了小嘴,睁大眼睛,不说话了。 母子二人一点动静也没有。 “岑令仪,孤说话你听不到?” 宴承徽叫她气得不轻。 她现在胆子越发大了,敢不理会他! “殿下叫得是小殿下,并不曾叫奴婢。” 岑令仪嗓音清软,语气恭敬,说出口的话却能噎死人。 宴承徽几乎被她气笑:“淮皎在你手中抱着,难道你打算他自己游到孤这处来?” 岑令仪不说话,“哗啦”一声,将宴淮皎从水中抱起来走向他。 第111章 给孤擦擦 宴承徽背对她,靠在玉璧上,长发如瀑,散垂在肩背之间,倒是什么也看不到。 岑令仪走到他身后,将孩子递了过去,眼观鼻鼻观心,还是一眼也没看他。 宴承徽将小家伙抱在怀中,一大一小两个人都赤裸裸着身子。 这是父子二人第一次肌肤相贴。 “爹爹。” 宴淮皎不知为何,高兴得很,两只小手抱着他脖子,黑葡萄似的眸子亮晶晶的望着他,满是崇敬孺慕。 宴承徽看着他漂亮的小脸,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奇异的感觉,难以言说。 他不由细细打量眼前这个小家伙,眉心缓缓皱起。 宴淮皎怎么会越长越像岑令仪呢? 宴淮皎则快活得很,自个儿咯咯笑着,两只小手连着拍起一片水花,小脚也在水中不停地踩水。 岑令仪看儿子开心的模样,不由想起娘曾经和她说过的话来。 男孩子还是要多跟着爹爹,才能学到男子汉的气概,和男儿行事该有的铁血作风。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淮皎是一片赤子之心,可惜,宴承徽这个爹爹不疼他。 他不知道淮皎是他的儿子,不会有多疼淮皎。 他要是知道淮皎是他的儿子,有她这个娘拖累,他大概只会更厌恶淮皎吧。 那样的话,淮皎连偶尔被他这样疼爱的机会都是没有的。 她得守好这个秘密。 宴承徽逗了宴淮皎一会儿,见身后的人没有丝毫反应。 他回头瞧了她一眼。 “你杵着做什么?” 他语气硬邦邦的。 岑令仪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上前俯身去接宴淮皎。 “你做什么?” 宴承徽躲开她的动作,再次看向她。 “殿下不是让奴婢接过小殿下?” 岑令仪微微蹙眉,心中疑惑。 不给她孩子,那他想干什么? “给孤擦擦身子。” 宴承徽垂眸看着怀中的小家伙,吩咐她。 岑令仪站直身子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一言不发,也没有动作。 他将孩子亲手送给夏青和的场景,萦绕在她眼前。 她不愿意,不想触碰到他。 宴承徽皱眉,回头看她。 岑令仪站在那处,对他的目光无动于衷。 “岑令仪,你没长耳朵?” 宴承徽不耐烦。 “请殿下治罪。” 岑令仪屈膝跪了下来,眉目平静,却又由骨子里透出一股倔强。 宴承徽叫她气得牙痒:“摆出这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以为孤真不会治你的罪?” 岑令仪垂着眼睫,不言不语,一副任由他处置的模样。 “奶娘……” 宴淮皎却瞧见了岑令仪跪在那处。 他在宴承徽怀中挣扎,要往岑令仪那里去。 宴承徽赌气,将他平放在浴池边上。 小家伙一骨碌爬起来,光着小脚走到岑令仪身边,拉住她袖子,小脸上都是焦急。 “奶娘,起来,起来……” 小家伙嗓音稚嫩,情真意切。 岑令仪眼眶红了,拉着小家伙的小手,轻声宽慰他。 “小殿下,奶娘没事。” “起来……” 宴淮皎也察觉到,是爹爹让娘跪着的,他拉着岑令仪的袖子,看自家爹爹。 “爹爹,爹爹……” 他一声声唤宴承徽,要他让奶娘起来。 宴承徽偏过头去不理他。 宴淮皎名义上怎么也是他儿子,倒一心向着岑令仪。 大的小的没有一个好东西,都只会气他。 “哇哇……” 宴淮皎见他不理自己,奶娘也不肯起来,一时没了主意,干脆用起了他万能的法子——哭。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脸儿闭上眼睛大哭起来。 反正他一哭,就什么都有啦。 浴室地方不大,密封又做得好,他嘹亮的哭声被圈在小小的空间里,震得人头昏脑胀。 宴承徽眉心紧锁,回头看宴淮皎。 宴淮皎才不管他,继续闭着眼睛大哭,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小脸往下滚。 他就让奶娘起来嘛,不要爹爹凶奶娘。 “小殿下,不要哭,奶娘没事的……” 岑令仪心疼坏了,赶忙给他擦眼泪。 也担心他这样哭闹,会激怒宴承徽。 宴承徽可不知道这是他儿子,说不定一怒之下,做出什么事来。 “还不滚起来?” 宴承徽被小家伙的哭声吵得不得安宁。 “谢殿下。” 岑令仪谢过他之后,不紧不慢地起身,抱起宴淮皎。 “好了小殿下,奶娘起来了。” 岑令仪抱起小家伙的一瞬间,像碰到了什么开关似的,哭声戛然而止。 浴室内一下安静下来,只余下宴淮皎偶尔的啜泣。 水声响起,宴承徽从水中出来,大喇喇地站在他们母子面前。 岑令仪转开目光,脸克制不住红了。 他可真不要脸。 当着他儿子的面,也不拿个长巾遮盖一下。 “你将孤的儿子,养成你的儿子了?” 他冷声。 “奴婢不敢。” 岑令仪心一跳,一下紧张起来。 他怎么忽然说这个话,难道是察觉到什么了? “不敢?”宴承徽伸手挑起宴淮皎的脸:“这额头、眉眼、下巴,哪里不像你?” 越看越像,他心底生出狐疑。 “殿下误会了。”岑令仪心跳得更快,面上强自镇定,眼睫低垂:“外头许多人都说,孩子谁带的多会长得比较像谁。也可能,是殿下看花眼了……” 她话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这样说就是承认了淮皎长得像她,又忙着否认。 “这么说,淮皎不能继续给你带了,孤可不想自己的孩子长得像你。” 宴承徽盯着她瞧了片刻,缓缓出言。 “小殿下跟着奴婢惯了,殿下即便要换了奴婢,也请给小殿下一些时间吧。” 他又要把她的孩子送给别人了吗? 岑令仪心如刀割,却不敢有丝毫表现,神色自若,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负责带孩子的奶娘。 宴承徽望着她,轻哼一声,不置一词。 “爹爹,胡子。” 一直没有出声的宴淮皎,忽然抬起小手指着小宴承徽的方向,冒出一句话来。 浴室里一静。 宴承徽低头看了一眼,素来淡漠的人,罕见的红了耳尖。 岑令仪一怔,反应过来宴淮皎说的“胡子”是什么之后,开始拼命忍笑。 但这太好笑了,她实在忍不住,掩唇咳嗽起来。 方才紧绷的气氛一下松弛下来。 “奶娘,拍拍。” 宴淮皎见她咳嗽,伸出小手在她身上轻拍。 这些都是岑令仪平时照顾他,对他做的。 他都一一学了来。 宴承徽脸色铁青,取过长巾裹住自己。 岑令仪看着他难看的脸色,越发想笑。 让他不要脸,在孩子面前还这样。 遇到克星了吧?遭到报应了吧?丢 脸了吧? 活该! * 夏青和缓步走进明德殿。 “见过殿下。” 她穿着一身青褐色的袄裙子,姿态端庄,行礼的姿势无可挑剔。 “坐。” 坐在书案前的宴承徽抬眸,合上眼前的公文。 “谢殿下。” 夏青和谢过之后,才落座。 “殿下,秦良媛的脸受伤了,那冰刃鞋切的伤口有些深,太医说伤痕恐怕会很难消。” “孙良媛扭伤的脚,倒是没有大碍,养上个把月也就好了。只是,她伤了秦良媛,这事太后娘娘那里恐怕……” 她观察着宴承徽的脸色,两手在身前互绞着,强压心中的忐忑。 是宴承徽让人去叫她来的。 宴承徽恐怕是已经有所察觉。 她做了什么,能瞒得过别人,只怕瞒不过宴承徽。 但与此同时,她心中又抱有一丝侥幸。 她想,毕竟事情不是她亲手做的。她那样说,只不过是给了秦洛水一些暗示而已,算不得出手害人。 孙佩环所做的事情,更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根本没有料到,孙佩环会对秦洛水出手。 这总不能怪她吧? “派人去,将孙佩环所为如实告诉太后。” 宴承徽淡声吩咐。 “但是,孙家打了胜仗,很快就要班师回朝,这个时候孙家正如日中天,殿下不如……” 夏青和不解。 孙家立了功,陛下肯定会大加封赏,这个时候殿下还是得向着孙家才能得好处啊。 “照孤说的做。” 宴承徽眉心微拧,吩咐一句。 “是。” 夏青和不敢再劝,点头答应。 孙家父子一向张狂,这回打了胜仗,恐怕要在上京横着走。 想来,宴承徽心里对孙家也不满,想让太后出头和孙家斗。 但是他不是对孙佩环一向偏爱吗? “嬉冰一事,是你吩咐安排的?” 宴承徽望着她。 “是,我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秦、孙两个良媛受伤不说,淮皎还掉到水里去了,早知道会这样,我说什么也不会……” 夏青和听他问起此事,心里一紧。 她自然不敢否认,但还是在竭力撇清自己。 宴承徽盯着她,抿唇不语。 “殿下……” 夏青和被他看得不自在。 “法华寺的火,是你安排的,事后,你让人杀了那个小沙弥灭口。” 宴承徽径直打断她的话。 夏青和一惊,下意识否认,想给自己辩解:“不是,殿下,我没有……法华寺的火怎么会跟我有关系呢?我那日……” 她以为,宴承徽对于法华寺失火一事,心中有所猜测。 但没想到,他居然知道一切。 他,他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他派人盯着她了?还是派人详细查过了? 她身子颤了一下,不寒而栗。 “你觉得孤查不出来?” 宴承徽语气泠泠。 夏青和在他凛凛的目光注视下,面色逐渐变得苍白。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所以从法华寺失火之事之后,他对她的态度就变了。 之前可以说从表面上看来是相敬如宾,他在人前,也给足了她一个太子妃该有的体面。 但自那件事之后,他就再没怎么理会过她了。 “殿下……” 她起身,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第112章 可有的心疼呢 “当初,孤是怎么同你说的?” 宴承徽掀起眼皮看她,面无表情。 “殿下说,只和妾做表面夫妻,等时机到了,便领养一个孩儿,充作妾和殿下的嫡子。殿下借着这门亲事成全妾的父亲,妾的父亲也尽全力辅佐殿下……” 夏青和跪在地上,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声音在颤抖。 那日的事情她都记得,且记得清清楚楚。 “你可曾应下?” 宴承徽又问她。 “妾答应了。” 夏青和举目看向他,眼眶红了。 她是答应了,可她心里没有答应。 她嫁给他的时候,是抱着侥幸之心的。 岑令仪已经抛弃了他,他总不可能一辈子都不碰女人吧? 她以为,她做了他的正妻,总有一日,他们会做真正的夫妻的。 所以她才会答应。 “管不好这后宅,便退位让贤吧。” 宴承徽淡漠道。 “不,不。”夏青和拼命摇头,“殿下,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们说好的,殿下说过轻易不会动我的。” “你做下这些事,孤还动不得你?” 宴承徽微微挑眉。 “殿下,殿下明明知道我对您的一片心意啊!我从小、从懂事起就爱慕殿下了,要不然我怎么会答应那么离谱的约定?做夫妻哪有不行周公之礼的?可这几年,殿下全然把我当做空气,连后来孙佩环都得了殿下的宠幸,我怎么甘心,怎么甘心……” 夏青和掩面哭泣起来。 宴承徽面无表情,并不理会她。 “我知道,我知道殿下这么对我,都是因为岑令仪,都是因为她!” 夏青和歇斯底里,眼泪不停得往下流。 她从小端庄守礼,鲜少有这般失礼的时候,这会儿是彻底克制不住了。 没了太子妃之位,在这东宫怎么活下去?娘家也不会接纳她,她的下场可想而知。 听她提到岑令仪,宴承徽目光微微动了动。 “可是殿下,她是怎么对您的?过去的事情您都忘了吗?岑令仪当年想着攀高枝,义无反顾地抛弃了殿下嫁去陆家,还给陆怀宥生下了一个孩子。殿下不是说过,此生最痛恨、最厌恶的就是岑令仪了吗?您现在对她,是恨吗?” 夏青和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语气几乎是在质问。 “孤本就憎恶她。” 宴承徽顿了片刻,垂下眼睛拿起面前的公文。 “你没有,你不是!”夏青和高声哭道:“你若真的憎恶她,又怎会总去见她,和她待在一处?东宫里这么多女子,你偏偏要碰她。你若真的厌恶她,又怎么会和她做夫妻之事?那是多么亲密的事?你分明,分明是忘不了她……你要夺我的太子妃之位,是打算给她吗?” “啪!” 一声巨响。 宴承徽猛地拍下手中的公文。 夏青和吓得蜷起身子,不敢出声。 宴承徽眼眶发红,胸膛微微起伏。 忘不了岑令仪? 他怎会忘不了她? 她背信弃义、拜高踩低、喜新厌旧,他最厌恶的就是她! 他和她做那样的事,是为了惩罚她、羞辱她,他不可能给她任何名分,更别提太子妃之位! “你下去吧,身子弱,闭门静养,早上请安也不必叫她们去了。” 宴承徽闭了闭眼睛,面色恢复一贯的清冷,淡淡吩咐。 “是。” 夏青和啜泣着答应了,心底一片绝望。 太子妃之位是保住了,可却真正成了有名无实,她原来还想着等手臂养好了,就拿回掌宫之权。 现在看,只怕是想从寝宫出来都不容易。 宴承徽说她“身子弱”,让她“闭门休养”,说白了就是让她禁足。 “妾还有一事相求,求殿下看在妾对殿下一片心意,和父亲对殿下一片忠心的份儿上,成全妾。” 夏青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理清思绪,一个头磕了下去。 只是禁足而已,至少她还是太子妃,父亲不会放弃她的。 只要父亲不放弃,她很快就会有机会从寝宫出来的。 想到此处,她心底燃起了希望,面色好看了些。 宴承徽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妾在寝宫,平日里也无事可做,想将淮皎养在身边,亲自教养。” 夏青和头抵在金砖上,缓缓开口。 她确定了,宴淮皎是岑令仪的儿子。 将宴淮皎抢过来,岑令仪定然会心神不宁,终日煎熬。 加上又是宴承徽亲口准了,将宴淮皎给她,岑令仪不恨宴承徽才怪。 这样一来,即便她被禁足了,岑令仪和宴承徽也不可能和好。 宴承徽想起来宴淮皎窝在岑令仪怀中,比亲母子还亲昵的模样。 岑令仪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心中有些气闷。 “你那么喜欢淮皎?” 他审视夏青和。 “殿下不能给妾一个孩子,妾一直拿淮皎当亲生的孩子一样对待,他是妾后半生的保障。” 夏青和低着头道。 “准了。” 宴承徽瞧了她片刻,轻轻启唇。 “谢殿下。” 夏青和心口一松,又磕了一个头,起身快步去了。 * 天将黑未黑之际。 “灵芝,来,你把这一碗喝了。”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招呼灵芝。 “姑娘,我没有难受,回来换了衣服就好了。” 灵芝怕苦,不太情愿喝汤药。 “不行,要预防着些,若夜里睡下得了风寒,可有你受的,快喝。” 岑令仪催着灵芝。 “好吧。” 灵芝勉强答应,捧起碗来。 “瞧你那脸色,给你。” 岑令仪给了她一颗糖。 灵芝笑着接过。 “糖糖,我要。” 宴淮皎瞧见糖,眼睛亮了。 “小殿下有糖水,你看,来张嘴,啊。吃了这一口,奶娘就给你喝这个糖水。” 岑令仪搂过宴淮皎,给他喂药。 落水之后,小家伙虽然没生病,但有些流鼻涕。 她担心他寒气入体,还是让人煎了一副药来,哄着小家伙吃。 偏殿内烧了地龙,很是暖和。 宴淮皎穿得单薄,扭着小脑袋躲那勺子里的汤药。 “苦。” 他这么大,已经知道汤药不好喝了。 “只有一点点苦,这里面加了甘草的,小殿下乖,来,喝一口。” 岑令仪轻声细语的哄他。 “唔……” 宴淮皎还是不愿意,张嘴要说话,却被她借机喂了一勺子药。 “啊,苦。” 宴淮皎咽下去,小脸皱成一团,苦得一哆嗦。 岑令仪和在边上的灵芝、朱砂都笑起来。 朱砂捏着帕子给宴淮皎擦拭唇角。 “吃一口糖水。” 岑令仪忙舀了一勺红糖水,喂给小家伙。 宴淮皎自是不推辞的,张口喝了。 “还要。” 他咂咂小嘴,意犹未尽。 “你倒是不傻。” 岑令仪好笑地睨他,又给他喂了一勺糖水。 “甜。” 小家伙笑起来。 “来,再喝一点。” 岑令仪继续哄他喝药。 “妹妹在给淮皎喂什么呢?” 夏青和走了进来,笑意和煦。 “太子妃娘娘。” 岑令仪放下勺子,抱起宴淮皎起身行礼。 “不必客气。”夏青和走近了,看了一眼桌上的汤药:“这是风寒药?” “小殿下有点流鼻涕,怕是落水寒气入体,奴婢就让人煎了一副药来。” 岑令仪和她解释,心中不安。 夏青和这个时候来,恐怕没什么好事。 “坏,走! ” 宴淮皎一眼认出夏青和,就是那天夜里非要留着他的坏女人。 他有些害怕,紧紧靠在岑令仪怀中,小脸上满是警惕。 “小殿下,这是娘亲,不可以这样说。” 岑令仪小声教导他。 “也不怪他,怪我这个娘亲总是不陪他,才让他和我生分成这样。” 夏青和拉过宴淮皎的小手。 “哼!” 宴淮皎凶她,猛地抽回手。 “小殿下,不可以对娘亲这样。” 岑令仪低头劝慰。 宴淮皎却用力抱着她脖子,扭过小脸不肯看夏青和。 岑令仪察觉到他在害怕,一阵心疼,不由抱紧了他。 “好在殿下思虑周到,说我身子弱,让我闭门修养,怕我孤单,又让我把淮皎接过去,养在身边,亲自调教。” 夏青和笑吟吟地道。 “娘娘的身子怎么了?” 岑令仪怔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关切了一句。 她是听说,宴承徽下午将夏青和叫到明德殿去说话。 说了什么,不得而知。 但宴承徽居然又一次决定,将她的孩子送给夏青和。 他真是混账! “没什么大碍,养些日子就好了。”夏青和伸手:“来,把淮皎给我吧。” “不要……” 宴淮皎极为抗拒她的触碰,扭着小身子躲她的手。 他不要,不要跟着这个坏女人走。 他要奶娘! “娘娘等一下。”岑令仪拦住夏青和的动作:“马上也到小殿下入睡的时辰了,娘娘这样,他肯定是要哭的。不如等小殿下睡着了,再……” 她将话说的含糊。 淮皎很聪明,什么都能听懂,她说的太直白了,小家伙肯定立刻就哭了,保管不肯睡的。 “也好,听你的。”夏青和在一旁坐下,笑着道:“你对这孩子,是真的疼爱,我都看在眼里,比我这个娘亲还要尽职呢,可以说不是亲娘胜过亲娘。” 她看穿了岑令仪的秘密,眼底暗含着得意。 不知岑令仪用了什么手段,居然把她的孽种弄到东宫里来了。想在不知不觉间鸠占鹊巢吗? 她将宴淮皎握在手中,量岑令仪也不敢对宴承徽说出真相。 这一局,岑令仪破不了。 “娘娘说笑了,小殿下身份尊贵,奴婢哪敢这么自比呢?”岑令仪垂眸看着怀里的宴淮皎,轻声道:“不过,小殿下是奴婢亲手带着,一点一点长大的,奴婢对小殿下的心疼是真的。” “我知道的,你以后得空,可以多去我那里看看他。” 夏青和笑着理了理宴淮皎额前的发丝。 她在心里冷笑,亲生的,岑令仪能不心疼吗? 这以后啊,岑令仪可还有的心疼呢。 宴淮皎偏过小脑袋躲她。 他吃饱喝足,起初还很是警惕,在岑令仪怀里窝着,没多大会儿工夫便撑不住睡着了。 “给我吧。” 夏青和伸手。 岑令仪面色平静,将孩子交给她,看着她抱着孩子去了。 她担心宴淮皎因为鼻子不通畅,夜里睡不好。问过太医之后,太医在那副药里,加了一些安神的草药。 这一夜,淮皎应该不会醒来哭闹。 而她,只有一夜的时间,去求宴承徽,将宴淮皎还给她。 打来热水沐浴之后,她选了一身质地轻薄、颜色明艳的罗裙,从卧室走了出来。 “姑娘要去哪里?” 灵芝只一眼便觉得不对,忙迎上来问。 “去找他。” 岑令仪叹了口气,拿过斗篷。 “姑娘要不要披一身衣裳?” 灵芝愣了一下,旋即了然。 姑娘定然是为了小殿下被太子妃抱走的事。 她也不多问,只关切她会不会冻着。 “路途不远,没事。” 岑令仪披上斗篷,戴上帽子,走进寒冷的夜色中。 第113章 去床上跪好 亥时未过,明德殿灯火通明。 宴承徽还在处置公务。 “云阙。” 岑令仪行至廊下。 “姑娘,有什么吩咐?” 云阙瞧见她,有些惊讶,低声问了一句。 “我想见殿下,劳烦你帮我通传一下。” 岑令仪走上前,轻声道。 “姑娘稍等。” 云阙点点头,敲开门进去禀报。 岑令仪盯着那扇合上的门,片刻后又缓缓打开。 “姑娘,殿下请您进去。” 云阙返回,含笑道。 “多谢你了。” 岑令仪点点头,谢过他。 她迈过门槛,双手在身后合上门。 宴承徽端坐于书案之前,正奋笔疾书。 她进来,他并未抬眼。 岑令仪看了他一眼,咬住唇瓣,抬手解开斗篷丢到一边。 “殿下。” 她提起裙摆,缓缓朝他跪了下去。 “何意?” 宴承徽手中的笔顿住,看向她。 “奴婢想求殿下一桩事。” 岑令仪垂着卷翘的长睫,看着眼前的金砖,轻声开口。 她没有听到他的回应。 “奴婢想求殿下开恩,让奴婢将寄养在二姐姐那处的孩儿接到东宫来。奴婢实在想念他,殿下请放心,奴婢绝不会让他出现在殿下面前,污了殿下的眼睛。” 她维持着冷静,继续道。 殿内没有丝毫声响,片刻后,笔洗上发出一声轻响,是宴承徽搁下手中的笔。 他起身,缓步走到岑令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她。 良久,他才开口。 “岑令仪,你抬眼看看孤。” 岑令仪僵了片刻,抬起头来看他,正对上他的视线。 他眸光深沉,极具威压。 岑令仪强行压下心虚。 她当然不是真的要接岑弛曜进东宫,只是以退为进,想要回宴淮皎。 “孤像不像庙里的佛菩萨?” 他双手负于身后,唇角勾起几许嘲讽。 把那个野种接进东宫,让他帮她养野种? 他没有那么宽广的胸襟。 “太子妃娘娘接走了小殿下,奴婢带惯了小殿下,实在离不开孩子,奴婢想着……” 岑令仪说着蹩脚的借口。 这借口,她自己都不太自信。 但是,她没有退路了,即便知道没有希望,她也想试一下。 “孤问你。”宴承徽却不理她的话,手指勾住她下巴,俯首逼视她:“淮皎是不是你的孩子?” 他望进她眼底。 岑令仪闻言大惊,漆黑的瞳仁骤然一缩。 他起疑心了! “殿下在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她镇定自若,装作无事,漆黑的眸中露出几分无辜与疑惑。 不行,这个时候,她一定要从容些,不能露出马脚。 宴承徽轻哼一声,松开手。 他单手背于身后,缓步围着她转,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先提出一个不合理的要求,以退为进。”他不紧不慢道,“再退一步,提出要淮皎回到你身边,孤自然会答应。” 岑令仪咽了咽口水,没有说话。 她心在狂跳,紧张到无以复加。 他猜对了。 她就是这样盘算的,她笃定他不会让她接岑弛曜进东宫来,她再退而求其次,或许还有几分希望。 他居然猜到了! 那他知不知道,淮皎其实也是他的孩子? “岑令仪,你用了什么法子?竟将你与陆怀宥的野种,送进了孤的东宫?” 宴承徽在她身前蹲下,再次挑起她下巴。 他眼眸红红的,偏头望着她,眼底泛着点点怒意,胸膛微微起伏。 淮皎的样貌那样像她,又和她格外亲近,他早已起了疑心。 今日,夏青和又跟他要淮皎,他便猜到,夏青和或许也已经知晓淮皎是谁的孩子。 他答应,就是等岑令仪来找他。 她果然来了。 宴淮皎就是她的孩子。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东宫,我也找了他很久。”岑令仪漆黑的眸中迅速泛起水光,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其实,淮皎是你的孩子,当初我离开你时,就已经怀上……” 她是不想让他知道,淮皎是她所生的。他会因为她,而厌恶淮皎。 但事情已经瞒不住了,他已经猜到了。 他现在还以为,淮皎是陆怀宥的孩子。 既然他猜到了,她就告诉他,淮皎是他的孩子。 这样,淮皎至少不是他所以为的野种。 他就算因为她不喜欢淮皎,也不至于将淮皎当做陆怀宥的孩子来对待。 这样,对淮皎来说更好。 “你离开之前,就已经与陆怀宥暗度陈仓,甚至一度想要孤的命。事到如今,你还想再欺骗孤一次?” 宴承徽不等她说完便一把甩开她,豁然起身。 他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她。心口的旧伤在此刻泛起一阵剧烈的痛。 这伤在提醒他,她曾如何伤害过他。 岑令仪被他甩得跪坐在地,泪水滚滚而下。 “我没有骗你,淮皎就是你的孩子,我也从来没有对你起过……” 她仰起脸儿看他。 他怎会这般误会她?她盼他好尚且来不及,何曾想害过他? “闭嘴。” 宴承徽无情地打断她的话。 岑令仪噎住,大颗的泪珠直直往下掉。 她不信他。 也是。从她背弃他那一日起,在他心里,她就是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了。 那日,在教坊司,他亲眼看着她跟陆怀宥离去。 自那时起,他对她就没有丝毫信任了。 “哭什么哭?” 宴承徽指尖动了动,忍住替她拭泪的冲动,错开目光。 她以为她哭,他就会怜悯她了吗? “我没有骗你,淮皎真的是你我的孩儿……” 岑令仪哽咽着,说话断断续续,意识到他根本不会相信,她哭得更凶了。 她就那样跪在他身前,细碎的啜泣断断续续,一颗颗泪珠砸在衣襟上,也好似砸在谁的心上,挠得人心尖发麻。 衣裳是她精心挑选的,鲜亮灼人的绯红,很衬她稠丽的脸儿,薄薄的布料勾勒出纤细身段,哭得单薄的肩轻颤,脆弱得不堪一击。 明明是她错了,却全然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忘了你今日来的目的了么?” 宴承徽撩起衣摆,再次蹲下身平视她。 岑令仪哭声顿住,她隔着泪光看他。 是啊,她来时就想好了,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讨好他、取悦他,让他答应把淮皎还给她。 “殿下能让小殿下回到奴婢身边吗?” 她冷静下来,擦去眼中的泪水。 他不信孩子是他的,她哭也无用。 现在她要做的,是努力让淮皎回到她身边。 其他的,日后再说。 “看你表现。” 宴承徽盯着她瞧了片刻,嗓音低沉。 岑令仪濡湿的眼睫眨了眨,面上泛起点点红晕。 她绵白的手搭在他双肩上,缓缓朝他凑去。 两人唇瓣即将触碰之时,宴承徽却忽然推开她,站起身来。 岑令仪愕然,睁大湿漉漉的眸子看着他,脸儿因为羞愤而更红了几分。 他……不是他让她“表现”的?他又推开了她。 他是在戏耍她? “去床上跪好。” 宴承徽垂眸看着她,冷声吩咐。 岑令仪起身,逃也似的跑进内殿,一把拍上了门。 她靠在门上,忐忑不安。 看他的语气和神态,不知道又要如何折腾她。 这倒也罢了,只是累一些,她也不是不能忍。 但是,他还没有答应她,只要她乖乖听他的话,他就让淮皎回到她身边。 等会儿他进来,她要先跟他说好。 如果事先说的话,可能没那么容易。 或者做到中途,她再跟他提? 一般而言,他在那个时候心情都比较好,很容易答应她的话。 但他有时候会说话不算话,事后反悔。 可她好像除了乖乖听他的话,也没有别的选择。 外面,半晌没有动静。 她站得有些累了,走过去在床前的踏板上坐下,怔怔出神,细细盘算着要怎么让他答应。 宴承徽坐回书案前,还有一摞文书不曾处置。 他翻开一册文书,坐了好一会儿,也没看进一个字去。 脑海之中,一会儿浮现出宴淮皎酷似她的小脸,一会儿又是她的话。 她说宴淮皎是他的孩子? 可笑。 事已至此,她竟还想诓骗他。 下一刻,眼前出现她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儿,娇颤颤的,我见犹怜。 他身上的血往一处涌。 “啪嗒!” 他用力合上了文书,再如何也没心思处理这些了。 他起身,推开内殿的门。 她正坐在床前的踏板上,两手托腮,发丝有几许凌乱,看着有几分可怜,却更激起他的欲念。 岑令仪见他进来,一下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她不安地看他。 她不知道他会突然进来,没有按照他要求的,在床上跪好。 他会不会借机刁难,不肯将淮皎还给她? 宴承徽面无表情,径直从她面前走过,看都没看她一眼。 岑令仪舒了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心口。 还好还好…… 不料,才从她跟前走过去的人步伐却顿住。 “还在等什么?” “没有等……” 岑令仪不知怎么解释。 宴承徽没有理会她,进浴室去了。 岑令仪探头看了一眼浴室合上的门,叹了口气。 她低头看看自己,犹豫了一会儿,脱了衣裙和鞋子。又看看自己的中衣,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没有脱去。 要她那样光溜溜的在床上等他,她没有他那么厚的脸皮,暂时还做不到。 片刻后,她听到他从浴室出来的动静。 她往床里侧挪了挪,但出了浴室的人却没有立刻过来。 她听到他开了床尾处的纱橱,不知在里头取什么。 几息之后,他走到床边。 岑令仪看他一眼,脸不由一红。 他沐浴妥当,浑身上下不着片缕,就这么光明正大的站在她面前。 这人脸皮真是愈发厚了! 等一下,他拿发带做什么?还拿了好几根。 宴承徽手上拿着几根正红色的绸缎发带,缎面细腻亮泽,漾着淡淡的柔光。 她很困惑。 但很快,宴承徽就给了她答案。 第114章 娇娇,我是谁? 宴承徽上了床。 岑令仪耳朵红红,转开目光不看他。 她小心翼翼绕过他,伸手想将床幔扯下来。 内殿灯火明晃晃的,也没个遮掩,怪羞耻的。 但她探出去的手没能落在床幔上,半途被宴承徽的大手捉住。 他攥住她细细的手腕,将她拉至身前,俯首贴在她耳畔。 “不是让你跪好么?” 岑令仪背对他,被迫跪在了软软的锦被上,听着他的话,脸“唰”地红透,从后头能看见她两只耳朵,红得几乎要渗出血来。 宴承徽抬起手中的发带,柔软的红绸覆上她的眼睛。 她身子一下僵住。 发带滑软微凉,眼前的光亮被隔绝,只余下一片温沉的暗色。 她的眼睫被红绸压住,每一次眨眼,都能感受到绸缎柔润沉实的质感,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萦绕鼻尖,叫她的心跳遏制不住加速。 他这又是要做什么? 宴承徽摆弄着发带,侧眸看她,两端余带垂在鬓侧,系上一个漂亮的结,随着她呼吸微微轻晃。 鲜亮浓烈的朱色绸缎,莹白剔透的脸儿,乌浓如墨的发丝,对照分明之下,红的愈艳,白的愈净,衬出一种触目惊心的美。 宴承徽呼吸顿了一下,不禁勾住她下颌。 岑令仪眼前只有一片暗红,乖乖顺着他的动作偏过头。 他凑近,轻轻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她身子微微发颤。 这个吻,太过温柔。 她心里生了错觉,好像……好像她还没离开他时,那般的温柔。 中衣落在她脚边。 他将她双手牵至身后,柔软的绸缎缠上她细细的双腕。 “殿下……” 岑令仪害怕,下意识想抽回手。 蒙着眼睛也就罢了,他做什么绑着她的手腕? 这种失去自由的感觉,让她恐慌。 “别动。” 宴承徽嗓子有些哑了。 他摁住她乱动的手,低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发带勒得并不紧,却也能牢牢将她两手束在一处,难以挣脱。 “你,你干什么?求你别这样,我害怕……” 岑令仪心里发慌,不知道自己要经历什么。 看不见,动不得,她跪在那处,像浮在茫茫寒水上的一叶孤舟一般无助,无桨无岸,只能听凭他的摆布。 宴承徽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看不见,五感却更清晰,他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就在她耳边。 “猜猜,这是什么?” 宴承徽抬起手。 一样东西抵开岑令仪的唇,细腻的、温润的,但质地坚硬,戴在他手指上。 “是,玉扳指。” 岑令仪细辨触感,声音轻怯。 想到他曾用玉扳指…… 她脸上一时间烫得厉害,好像要将脸上的发带融化了一般。 宴承徽低笑了一声,将玉扳指换成了自己的手指。 “再猜。” 她下意识含了含,意识到是他的手指,她迅速褪开,难堪地别过脸去。 “是手指。” 她快快地道。 “是哪一根手指?” 宴承徽指尖再次抵住她齿关。 她羞愤,恨不得一口咬下去。 哪一根手指,她怎么知道?她又看不见。 他分明就是故意为难人。 “嗯?” 宴承徽低声催促。 “食指。” 岑令仪胡乱回了两个字。 “错了!” “啪!” 她腰臀处挨了一下。 “你又打我!” 岑令仪羞恼不已,想还手,奈何双手被缚于身后,有心无力。 反倒因为动作太大,险些摔倒。 “再猜。” 宴承徽又换了一根手指。 这般往复猜辨,岑令仪十次有八次都猜错,没少挨他的打。 “我不猜了,你要打就直接打。” 岑令仪又羞又气。 他分明就是想打她,才故意让她猜,这谁能猜出来? 委屈与惶然翻涌上她的心头,泪珠漫出,慢慢渗开,濡湿覆在眼上的朱色绸缎。 他不知道跟谁学来这些手段,想是跟他后院那些女人学的,特意用来折辱她。 要杀要打,他给个痛快就是,不要再这样折磨她。 “这便哭了?” 宴承徽俯首,在她唇上啄了啄。 他还没开始呢。 这就哭,得哭到什么时候去? 岑令仪偏过头去,又被他耐心地勾回来。 他握着她后颈,俯首深吻她。 在她支撑不住时,他放开了她。 他垂眸,细细看她。 唇柔软饱满,微微肿着,红得过分,随着她的喘息浅浅翕动,撩人心弦。 他缓缓起身。 终于有一样,是岑令仪一下就能猜到的了。 但她却没了说话的机会。 不只是没有说话的机会,连呼吸都艰难,想休息一下,更是难上加难。 眼前一片暗红,她看不见他,呼吸却被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全数裹挟,无处可逃。 他带着她,倒了下去。 浅青床幔之上,绣着古朴双鱼旋纹。 一顺一逆两尾游鱼活灵活现,首尾衔抱,相生相依。 “娇娇,我是谁?” 宴承徽声音沙哑,殷红的眸紧盯她酡红的脸。 “你是宴承徽……是我夫君……” 岑令仪语声艰难。 “真乖。” 宴承徽奖励似的,俯首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夫君……你……你松开我的手好不好?我……我想抱着你……” 岑令仪哀声求他,努力维持住了最后一丝理智。 其实,发带绑在手腕上,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但她不喜欢这种不自由的感觉。 而且,她要趁这个时候,让他答应把淮皎还给她。 宴承徽没有回答她。 他伸手,扯开了她手腕上的发带。 岑令仪重获自由。 她纤细的手臂落在他肩上,掐着他结实的肌理,眼泪已经将眼睛上蒙着的发带尽数浸湿。 “夫君……” 岑令仪抱紧他,贴在他耳边轻语呢喃。 宴承徽呼吸一重,手臂上青筋愈发狰狞。 她这样依赖他,娇缠他,撒娇呓语,和从前一样…… “夫君,我明日……去接淮皎好不好……” 她贴着他耳朵,小声哀求,又像撒娇。 宴承徽顿住,乌眸一时更红了几分。 “还记得这事儿?看来,是夫君不够卖力。” 他托住她脑袋,唇实实在在落在她耳后。 “别,别亲那里……” 岑令仪惊叫一声,惊慌失措,连连闪躲。 “还说不说了?” 宴承徽逼问她。 “只要夫君答应我,我给夫君生孩子,生十个……” 她仰着脸儿,朝着他的方向,羞怯地开口。 因为羞耻,她眼泪不停地往外涌,顺着湿透的发带没入乌黑的发丝。 如果不是为了接回孩子,打死她也不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是她知道,他爱听这个。 “你说的。” 宴承徽呼吸一促。 “是……” 岑令仪嗓音带着泣音。 外头,浓云层层压垮夜色,狂风呼啸着卷过廊檐,卷着雪珠狠狠抽打窗棂。 大雪漫天横扫,足足下了一夜。 岑令仪记挂着接回淮皎之事,睡梦之中骤然惊醒。 她看着眼前的床幔,心头一阵恍惚,扭头望向窗棂处。 身子才稍一挪动,四肢便泛起一阵绵密酸软的痛,腰肢更是沉胀乏力,像是浑身筋骨都被摇散了又重组一般。 她强撑着坐起身来,酸胀感顺着肌理漫开,疼痛难忍。 宴承徽真是不做人! 她艰难地挪到窗边往外看。 满天阴云未散,不见天日,地上一片雪白。 夜里竟下雪了,她丝毫都不曾察觉。 她抬头看看天,单凭天光竟辨不出是什么时辰,唯有庭中积雪映出一片冷白的光。 幸好,昨夜的衣裙是她自己脱 的,还都完好。 她将衣裳收拢来,一件一件穿上,又对着梳妆台上的铜镜梳了个低髻,左右瞧瞧,其他没有什么不妥,就是脖颈上的痕迹,犹如雪地红梅,太过显眼。 她将衣领往上拉了拉,还是遮不住。 想起来,她昨夜是穿斗篷来的,戴上斗篷的帽子应该能遮住。 她放下梳子,起身走了出去。 一迈出内殿,她吃了一惊。 宴承徽居然在。 他端坐在书案前,正翻着一本册子,穿戴整齐,好整以暇。 看起来端肃矜贵,与昨夜在床上判若两人。 “殿下……” 她行礼,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他一句“衣冠禽兽”。 “过来。” 宴承徽没有回头。 岑令仪走上前去。 “吃了。” 宴承徽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册子上。 书案上,一碟黄玉绵糕尚且冒着点点热气,还有一碗看着像是汤药。 “这是什么?” 岑令仪眨眨眼,小心地问。 黄玉绵糕她认得,只是汤药不知道是什么汤药? “坐胎药。” 宴承徽终于从册子中抬眼,侧身上下扫了她一遍。 “这么久了,还没动静,改日让太医给你把把脉。” 他语气淡淡,似嫌弃她身子不争气。 “我身子骨没问题,怀不上殿下可以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呢。” 岑令仪气不过,心里也抗拒有孕,小声顶嘴。 她都生了淮皎了,怀不上怎么可能是她的问题? 再说,她说给他生孩子,就是哄哄他的。 她才不要再给他生孩子呢。 “岑令仪,你再说一遍?” 宴承徽被她气笑。 昨夜谁哭着求饶的?再瞧她这走路都颤颤巍巍的模样,究竟是谁的原因? “殿下后院女人这么多,精力分散了,这么久了也没人有身孕,可能真是殿下的原因难以致孕,不如找太医……” 岑令仪想了想,还是觉得是他的原因。 不只是她一个人没有身孕,夏青和、孙佩环她们也都没有动静啊。 想到这里,她反而松了口气。 这样好,她不用担心怀孕的事了。 “岑令仪!” 宴承徽一把将她拉进怀中,眉目沉下来,乌浓的眸底写满了威胁的意味。 “是,是奴婢说错话了。”岑令仪惊慌失措,扶着书案挣扎着起身,端起那碗汤药便喝:“是奴婢的原因,奴婢这就喝。” 天老爷,谁能告诉她,为什么昨夜明明是他忙活了一夜没睡,看样子早上还去上了早朝,现在居然还精神抖擞的,却看不出丝毫疲态? 她一口气将汤药喝了,放下碗。 “殿下若无旁的事,奴婢去太子妃娘娘那处了。” 她有意没提淮皎,怕他听着来气,又改主意——毕竟,他以为淮皎是陆怀宥的孩子。 “吃了。” 宴承徽将那碟黄玉绵糕推到她面前。 岑令仪也的确饿了,听话地吃了两块糕点,又饮了一盏清茶,才得以脱身。 她离开不过片刻,云宫从外头跑进来,慌慌张张要去推明德殿的门。 “你做什么?不成体统。” 云阙拦住他。 “那个滋补汤药是不是抓错了?是滋阴的,里面有一味雪蛤,不适合男子服用,殿下喝了反而伤身……” 云宫焦急不已。 雪蛤专养女子胞宫阴血,男子断不可碰。 “蠢东西。”云阙给了他一下:“殿下好端端的,你见过他喝滋补汤?” “那是给谁……” 云宫话问了一半,忽然反应过来,眉开眼笑。 原来那滋补汤,是殿下特意给姑娘准备的呀。 “殿下和岑姑娘是不是和好了?” 他压低声音问。 毕竟,和那碗滋补汤一起送进去的,还有一碟少见的贡品黄玉绵糕。 殿下这么体贴和疼爱岑姑娘,应该是和好了吧? “我也想知道,不如你去问问殿下。” 云阙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第115章 淮皎也有几分像孤 “姑娘!” 灵芝远远瞧见自家姑娘,招呼一声迎上来。 “灵芝,你怎么在这里?” 岑令仪脚踏在雪上,发出轻响,她远远问了一句。 她裹紧斗篷,快步往前走,是不是淮皎那里有什么事? “我看姑娘还没回来,有点着急,就来这边看看。”灵芝上前扶住她:“姑娘手这么冷,还是穿的太单薄了,快回偏殿去。” 岑令仪脸儿已经冻得失了血色,连嘴唇都有些发白。 “不了,我们先去寝宫。” 她心中记挂淮皎,也顾不上冷,只想快去将他接回。 “殿下准了姑娘接小殿下回来?” 灵芝不由睁大眼睛。 “嗯。”岑令仪点点头,问她:“什么时辰了?” “刚巳时。太好了,小殿下可以回偏殿了。” 灵芝挽着她手臂,欢喜不已。 “是啊。” 岑令仪笑得有些虚弱,加快了步伐。 淮皎昨晚睡得早,只怕今儿个早醒了。 他醒来不见她,定是要哭的。 她一想起他哭起来可怜兮兮的模样,就心疼。 “姑娘,你披我这件披风吧。” 灵芝说着解开身上的披风。 “不用,还是你披着吧。” 岑令仪摆手。 灵芝也是血肉之躯,她不忍心她受冻。 “我穿得厚。” 灵芝已然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披在了她身上。 两人并肩,快步朝寝宫走去。 踏入寝宫院门,预料中的哭声并未出现,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婢女扫雪的声音。 夏青和正倚在软榻上,怀里抱着暖炉,饮着茶水。 听闻岑令仪来了,她有些惊讶。 “让她进来。” 她吩咐一句。 “见过太子妃娘娘。” 岑令仪上前屈膝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岑妹妹这个时辰,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夏青和坐起身,和颜悦色地笑看她。 “殿下吩咐,让奴婢将小殿下接回偏殿去。” 岑令仪垂眸,轻声开口。 “殿下吩咐的?” 夏青和睁大眼睛,将信将疑。 她才把宴淮皎接回来一夜而已,岑令仪用的什么手段,这么快就让宴承徽答应她接回宴淮皎? “是,娘娘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问殿下。” 岑令仪不紧不慢道。 “信,我怎么会不信?” 夏青和勉强笑了笑,鬼使神差地,她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看向岑令仪耳朵后。 果然,那里又是一片斑驳的吻痕。 岑令仪昨夜去勾引宴承徽了! 宴承徽不是耽于美色之人,怎会轻易就顺了岑令仪的心意? 她胸部起伏了两下,眼底闪过怨恨与嫉妒。 岑令仪不愧是被卖入过教坊司的人,真是好手段! “那……敢问娘娘,小殿下人呢?” 岑令仪抬眸看她。 “许是天冷,他贪睡得很,还睡着呢。” 夏青和露出几分微笑。 岑令仪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好。 这都快到午饭时辰了,就算昨晚那汤药里添了安神的草药,淮皎绝不可能睡到现在还不醒。 难道是昨日受凉了,小家伙生病了? “劳烦娘娘带我去接他。” 岑令仪看了一眼西寝殿的门。 “年年,你带她去吧。” 夏青和摆摆手,坐了回去。 岑令仪蹙眉。 淮皎不在寝宫里? “岑姑姑请随我来。” 年年招呼了一声。 岑令仪跟了上去。 年年带着她到寝宫最后一排,下人所住之处。 “小殿下由岁岁陪着呢。” 年年带她进了屋子。 年年和岁岁是夏青和的心腹,所住的地方并不算简陋。 岑令仪走进屋子,眉头皱得更紧。 但这才下过大雪的天气,屋子里的炭火盆被摆在角落处,并未点燃。 这屋子里的温度,不比外面高多少。 岁岁坐在桌边,看到年年带着岑令仪进来,不由站起身。 “殿下让岑姑姑来接小殿下。” 年年解释了一句。 岁岁看看她,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岑令仪走到床边,看到宴淮皎紧闭着双眸,睡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 她心紧了一下,抬手触了触小家伙的额头,还好并不烫。 那他为什么会睡这么久? 她掀开被子,用抱被裹住小家伙,吃力地将他抱入怀中。 转身之际,她看到桌上的粥。 参芪小米粥、芙蓉蒸蛋……四五样,都是宴淮皎平日里换着吃的早饭,看样子已经动过了,但吃得并不多。 “小殿下吃过早饭了?” 岑令仪顿住步伐,看向岁岁。 “是。”岁岁有点心虚地转开目光:“小殿下吃过早饭之后,又有点困了,就又睡了……” 岑令仪没有说话,默默抱着宴淮皎往外走。 她心里有了数。 淮皎的性子她知道,早上睁眼见不到她,定然是又哭又闹。 她们这是被哭得烦了,又给他喂了安神汤……不对,或许根本不是喂,而是灌。 淮皎是不会乖乖喝药的。 她出了屋子,停住步伐查看。 果然看到小家伙衣领上都是药渍,安神药就是灌下去的! 她看得心如刀割,恨不得将她们千刀万剐,才能解心头之恨。 她加快步伐往前走,走到寝宫前,正要招呼灵芝一起离去时。 “岑妹妹。” 夏青和忽然叫住她。 岑令仪回头看,只见夏青和披着狐裘大氅站在廊下。 她眸底闪过冷意,问道:“娘娘还有吩咐?” 给孩子灌安神药,这种事情没有夏青和的示意,岁岁是不敢做的。 之前,夏青和算计她数次,看在从小一起长大的份儿上,再加上她也不想四处树敌,都没有太和夏青和计较过。 但这一次,夏青和动了淮皎,也就别怪她不顾幼时情谊了。 夏青和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没事,你去吧。” 她原想说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忍下去了。 她怎么能让岑令仪意识到,她知道宴淮皎就是岑令仪生的呢? 这样,岑令仪岂不更防备她? “奴婢告辞。” 岑令仪朝她一福,快步去了。 “娘娘,外面冷,您快进去吧。” 年年走过来,连忙上前搀扶夏青和。 “不了,我要去见殿下。” 夏青和看着岑令仪离去的背影,脸色彻底冷下来。 “可是殿下不是让您……” 年年犹豫着,不敢说出口。 殿下其实已经等同于让娘娘禁足了啊。 “此事事关重大。 ”夏青和抬起下巴,胸有成竹:“殿下不会怪罪我。” * 夏青和在明德殿门口等了个把时辰,宴承徽才从外头回来。 “孤不是让你留在寝宫,好生静养?” 宴承徽顿住步伐,瞥了她一眼。 “殿下,妾也知不该轻易出门,只是之前做错了一桩事,特来请罪。” 夏青和连忙低头行礼。 “进来吧。” 宴承徽不看她,当先而行。 夏青和跟了上去。 一进寝殿,宴承徽尚未坐下,夏青和便先跪了下来。 “殿下,妾有错,请殿下治罪。” 宴承徽走到书案边坐下,眉心微皱。 “何事?” 他并不太想见到夏青和。 “妾没有查清淮皎的身份,就贸然将他抱回东宫,今日,妾忽然发现一桩了不得的大事,实在不忍殿下遭骗,这才擅自出了寝宫,来见殿下。” 夏青和跪伏下去,以额触地。 宴承徽捏着墨条的手顿住。 “你究竟想说什么?” 他面色阴沉下来。 夏青和接下来的话,他不想听。 “殿下,淮皎他……他是岑妹妹和陆怀宥的孩子……” 夏青和抬起头来,浑身哆嗦,眼眶泛红。 一副犯了大错,不知所措的样子。 宴承徽眸光沉沉,盯着她一言不发。 “妾当时让人从外面找的孩子,是别人丢弃的,妾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是岑妹妹的孩子啊,殿下若是不信,可以细看,淮皎的样貌,和岑妹妹多像啊?” 夏青和说着掩面哭起来。 当初,岑令仪舍弃宴承徽,投入到陆怀宥的怀抱。 宴承徽都记仇记了这么久。 她就不信,宴承徽有这么宽广的胸襟,能将岑令仪和陆怀宥的孩子养在东宫。 “那又如何?还能将他换了?” 宴承徽手中继续磨墨。 “殿下……” 夏青和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他居然……居然分毫不在意? 不对,他一点也不惊讶,甚至没有质疑。 难道,难道他已经知道了? 是岑令仪告诉他的? 岑令仪,好一个岑令仪! 夏青和几乎要掐破自己的手心。 他到底有多爱岑令仪?放着她这样从小爱慕他到大的人,碰都不碰一下,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居然心甘情愿给岑令仪养她和别人的孩子? 他对她,何其不公? 宴承徽手里的墨条“啪嗒”一声,落在砚台之中。 他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 “你铸下大错,更该闭门反省。” “殿下,您真要替她养大这个孩子?” 夏青和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不,她不信,天底下哪有这么大度的男人?替女人养和别的男人的孩子? 何况,宴承徽根本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除非……除非宴淮皎是岑令仪和宴承徽的孩子。 可那怎么可能呢? 如果真是这样,岑令仪和宴承徽应该早就和好了。 “你不觉得,淮皎也有几分像孤?” 宴承徽偏头望着她。 夏青和跪着的身子摇摇欲坠,脸色煞白,一时几乎昏厥。 她脑中轰然作响,耳边只有两个字——“完了”。 宴淮皎是宴承徽的儿子,一切都解释得通,她的太子妃之位恐怕保不住了。 第116章 心里只有他 “下去吧。” 宴承徽收回目光,拿起茶盏,细细擦拭。 “妾告退。” 夏青和磕了个头,摇摇晃晃起身走出去,一步一步好像没踩到实处。 岑令仪的孩子,居然是宴承徽的。 从一开始,岑令仪就赢了。 是啊,从小时候起,岑令仪就远远胜过她了。 她容颜盛、性子骄,宴承徽的目光,从来都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只追随着她。 这么多年,似乎从未变过。 即使岑令仪背叛了他、舍弃了他,他也还是对她念念不忘。 宴承徽听着门合上,垂眸盯着手中的茶盏。 片刻后,“啪”的一声脆响,那只茶盏被他猛地砸在地上,一地残渣。 宴淮皎像他? 若真像他就好了! 他对夏青和这么说,不是为了保护岑令仪,更不是为了保护宴淮皎那个……反正不是为了保护他们母子。 是夏青和行事太过,他身为太子,行事自当公允。 他摁住心口,皱起眉头。 当知道宴淮皎是岑令仪的孩子之后,那一声“野种”竟有些骂不出口。 只是想到那样骂宴淮皎,他心口就一阵发闷。 他阖眸深吸一口气,皱着眉心摇摇头。 那孩子长得太像岑令仪,和她一样会蛊惑人心,轻易就骗得人对她死心塌地。 * 玉坤宫。 秦太后头发花白,簪着凤钗,一身暗纹驼色软缎常袍,斜倚在铺着狐裘的暖榻上,手肘轻搭凭几,神色松缓,含笑看着进殿之人。 “你这孩子,进来怎么不除了斗篷和面纱?快给哀家好好看看。” 秦洛水停住步伐,缓缓摘了面上轻纱。 秦太后看清她的脸,震惊地睁大眼睛,猛地坐起身来。 “阿水,你的脸怎么……” 只见秦洛水白净的脸上,两侧都有伤痕。 左侧脸像是旧伤,还有些痕迹,右侧脸切出一道整齐的疤痕,像是利器所伤。 “太后姑奶奶,你可要替阿水做主……” 秦洛水早已泪流满面,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她早想到太后娘娘跟前来告状,但脸上的伤实在太痛了,她先用了几日的药,稍稍见好便进宫来了。 “这是怎么弄的?你快从实说来!” 秦太后很是心疼,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这里的伤,是孙正烈的女儿孙佩环故意为之,那日嬉冰,她……” “这边是炭火灼伤,乃岑令仪故意为之。岑令仪姑奶奶知道吗?就是之前和太子殿下定过亲的那个罪臣之女……” 秦洛水哭着将两侧脸颊上的伤是怎么来的,都说了一遍。 其中少不得添油加醋,多说岑令仪和孙佩环的坏话。 对她自己主动挑衅和算计,自然是只字不提。 “说起来,你也算是太子的妹妹。我秦家的女儿,进东宫才几日,就伤成这样,真是岂有此理!” 秦太后听罢,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太子殿下是不知情的,都是那些女子算计,尤其是岑令仪,别看她连身份都没有,却是最会勾引殿下的。”秦洛水擦着眼泪又哭出来,脸颊泛红:“我脸上伤成这样,我从进东宫之后,殿下就没碰过我……呜呜呜……” 这炭火灼伤还有好的可能,冰刃鞋切出的伤,太医说,再怎么也不可能毫无痕迹。 太子殿下岂不真要一辈子都不碰她? 她真是越想越伤心,攒了满心的委屈,这会儿都宣泄了出来。 “你别哭。”秦太后气得呼吸都重了,吩咐道:“泰嬷嬷,你亲自去一趟东宫,把岑令仪和孙佩环给哀家带过来!” 敢欺负她秦家的女儿,岂不等同于打她的脸? 她们也敢! 泰嬷嬷看看秦洛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了一声快步往外走。 “等一下。” 秦太后又叫住她。 泰嬷嬷回身:“太后娘娘还有吩咐?” “让太子一起过来,哀家好端端的姑娘交给他,才多长时间就弄成这样,他不得给哀家一个交代?” 秦太后言语间很是不快,大有兴师问罪的意思。 “是。” 泰嬷嬷再次答应,转身去了。 “阿水,你快到姑奶奶这里来坐,别哭,姑奶奶给你出气。” 秦太后拉着秦洛水坐在自己身边。 “姑奶奶,我这疤好不了……” 秦洛水指着自己的脸嘤嘤哭泣起来。 “不会的,回头我和你皇伯伯说,让他派人去搜寻祛疤痕的好药。” 秦太后宽慰她。 “谢谢姑奶奶。” 秦洛水这才收了眼泪。 * 宴承徽正与礼部官员一道商议事情,年祭要预备许多东西。 再一个,孙正烈凯旋,不日便要归京,宫里也要为他设庆功宴。 事情繁多。 “殿下。” 云阙站在不远处招呼一声。 宴承徽侧眸看他,见他似有话说,交代了身旁的官员几句,朝他走去。 “何事?” 他淡声询问。 “秦良媛到太后娘娘面前告状去了,太后娘娘安排了她跟前的泰嬷嬷去了东宫,找岑姑娘和孙良媛进宫,也知会了让您一起过去,恐怕……” 云阙说到这里顿住。 秦太后疼爱秦洛水也不是一日两日,见了秦洛水那张脸,怕是要大发雷霆。 以岑姑娘的身份,如何能抗衡?只怕是又要吃苦头。 就算殿下有心护岑姑娘,也名不正言不顺,这事儿……难办啊。 宴承徽沉默片刻。 “你去将此事知会母妃。” 他低声吩咐。 云阙眼睛一亮:“是,属下这就去。” 他怎么没想到?以贵妃娘娘在殿下心里的分量,定能护住岑姑娘。 殿下真是好智计。 宴承徽又处理了一阵公务,待云宫跑来说,岑令仪进宫了,他才放下手头的事务,往凝和宫去。 萧玉楼已然换好衣裳,抱着暖炉等在廊下。 “母妃。” 宴承徽上前行礼。 “知道太后难缠,想起你母妃我了?” 萧玉楼居高临下,露出几分笑意。 宴承徽抿唇不语。 “闷葫芦。”萧玉楼拾阶而下,经过他身边:“走吧,去宫道那边等小六。” 她心情甚好,看宴承徽也顺眼。 这孩子闷是闷了点,但还是重感情的,知道太后那老虔婆要对小六不利,还晓得来给她通风报信。 凭他这喜愠不形于色的性子,能做到这般,几乎是在明晃晃地告诉她,他心里有小六。 再给他点时间吧。 宴承徽默默跟上。 “小六最近怎么样?” 萧玉楼问他。 “和从前一般。” 宴承徽这般回了一句,眼前却浮现出岑 令仪对宴淮皎关切疼爱的模样。 她心里、眼里都只有宴淮皎。 如果这世上的人让她选一个,她应该只会选宴淮皎。 他一阵牙痒,心口发闷。 “照顾好她。” 萧玉楼偏头看了他一眼。 宴承徽没有说话。 照顾她,不就要照顾那个她和别人的孩子? 她将那孩子看得那样重,若孩子没了,以她的性子,恐怕也难活下去。 他眼眶泛了红。 她背弃他不算,还想杀了他,他留下她,只为了磋磨、折辱,以报当日之仇。 倘若让她失去孩子,让她活在痛苦之中,岂不是更痛快? 他为何不这么做呢? “说话。” 萧玉楼又看他一眼。 “儿臣知道。” 宴承徽应了一声。 他知道了。 他愿意照顾她和那个孩子,只是遵循母妃的意思。 母妃那样喜爱她,她若有个好歹,母妃会伤心的。 对,就是这样。 “小六!” 萧玉楼远远地朝岑令仪招手。 “见过贵妃娘娘。” 岑令仪和孙佩环上前行礼。 孙佩环扭伤的脚踝还未痊愈,由两个婢女左右扶着,走路一脚高一脚低的。 “免礼。”萧玉楼看也没看孙佩环,径直牵过岑令仪:“你这孩子,叫我什么?” “姨母。” 岑令仪低下头,小声唤她。 她抬眸扫了一眼,宴承徽也在。 他没有看她,只望着远处,也不知在思量什么。 “好孩子,别害怕,有姨母在谁也动不了你。”萧玉楼牵着她往前走:“走吧。” 宴承徽默然,踩着她的脚印往前走。 孙佩环看着他们三人的背影,恨得牙痒痒。 她是孙家的千金、她父亲凯旋不日将要归朝、她是太子良媛……无论怎么说,岑令仪一个东宫的下人,都越不过她去。 而且,她脚上还有伤呢。 贵妃娘娘竟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却恨不得将岑令仪一个罪臣之女捧在手心里。 这何其不公? “太子殿下,我脚疼,扶我一下好不好……” 她越看越生气,干脆停住步伐,娇着嗓音委屈地开口。 岑令仪闻声没有回头,只当做没看到。 现在,宴承徽已经知道淮皎是她的孩子。 只要淮皎不离开她,宴承徽要和谁好、要宠爱谁,她都不关心。 他是太子,本该如此。 萧玉楼却拉着她停住步伐,回头道:“孙良媛以为,这宫里是你们孙家,男男女女随随便便就可以拉拉扯扯?孙正烈虽是武将出身,但也不至于教出如此不懂礼道的女儿吧?” 她这番话毫不客气地指出孙正烈没教好女儿,点明孙佩环就是没教养的表现。 孙佩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要解释:“不是的,娘娘……” “元昭,走快一点。” 萧玉楼却不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催促宴承徽跟上。 孙佩环气得眼眶都红了,只能忍住愤恨,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萧贵妃还拿什么礼道规矩压她,萧贵妃自己又是什么守规矩的人吗? 她又不是没听说过,萧贵妃不止一次顶撞陛下和太后,完全不将皇后放在眼里。 要不是儿子当了太子,萧贵妃这样的人在后宫之中,恐怕早就死过一百次了。 第117章 圆房 “小六,你如何得罪秦洛水了?” 萧玉楼想起来,轻声细语地询问岑令仪。 云阙来寻她,只说小六得罪了秦洛水,太后要兴师问罪,并没有提及所为何事。 她在这后宫中见的多了,都能猜到。 大抵是东宫后宅争风吃醋,她们看小六没名没分,却深得元昭的宠爱,嫉妒小六,算计她。 “是她故意对小殿下出手……” 岑令仪压低了声音。 她怕宴承徽听她提起宴淮皎,会心生不快。 “这件事啊。”萧玉楼听罢笑了一声,拍了拍她的肩:“不必担心,我保你无事。” 她以为什么事儿呢? 小六既然是为了护淮皎,那怎么做都不为过。 “太后娘娘,人都到了。” 泰嬷嬷进殿禀报。 “让他们进来。” 太后拉着秦洛水的手吩咐。 秦洛水要去取面纱戴上。 “不用戴,你就这样,模样好看,有疤痕也不影响什么。” 太后拉着她的手不松。 “姑奶奶,我不想让太子殿下见到我这样……” 秦洛水眼睛又红了。 “怕什么?哀家来和他说。” 秦太后拍拍她的手宽慰。 泰嬷嬷犹豫了一下道:“萧贵妃也来了。” “她来做什么?让她走。” 秦太后闻言,眼睛都竖了起来。 那个萧贵妃,一身反骨,屡次对她不敬。 偏偏皇帝偏心,从不肯惩戒萧贵妃。 这满后宫的人,她最不想见的就是萧贵妃。 “太后娘娘知道她的性子,闹起来又不好看,不如让她进来看看是个什么意思。” 泰嬷嬷劝说。 秦太后很不满,轻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泰嬷嬷转身去了。 岑令仪四人一起进入了玉坤宫的大殿,齐齐行礼。 “妾见过贵妃娘娘、太子殿下。” 秦洛水也起身行礼,咬唇看向宴承徽。 太子殿下一定会嫌弃她面目可憎吧。 不想,宴承徽都不曾看向她,只是微微颔首。 秦洛水低下头,心中有点庆幸没嫌她丑,又有点失落他根本不在意她的美丑。 “哀家让你们起来了?” 秦太后整理手腕上的玉镯,不紧不慢地开口,通身威严。 岑令仪和孙佩环便屈膝跪了下去。 只是岑令仪的膝盖尚未触及地面,便被身旁的萧玉楼一把拉起身来。 “别跪。” 岑令仪侧眸看她,有些忐忑。 她总觉得,贵妃娘娘在宫中太过张扬了,上次是和晟武帝吵架,今日又要和太后对着干吗? 孙佩环无人护着,实打实地跪在了硬邦邦的地砖上。 她险些咬碎一口银牙,转头看宴承徽。 宴承徽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更气了。 “萧贵妃,哀家要问罪,你这是何意?” 秦太后的目光落在萧玉楼身上,眼底满是不悦。 “敢问太后娘娘,岑令仪何罪之有?” 萧玉楼直视她,分毫不惧。 “区区一介宫人,竟敢在东宫行凶,伤我秦家骨肉。你看到阿水脸上的灼伤了吗?如今,阿水容貌尽毁,岑令仪,你该当何罪?” 秦太后说到后来,干脆喝问岑令仪。 岑令仪正要说话。 萧玉楼将她往身后一拉,抬头直面秦太后的怒火:“太后娘娘问过事情的前因后果了么?” “哀家自然问过。” 秦太后冷哼。 “太后娘娘既然问过,便该知道是秦良媛心怀歹念,将手炉砸向淮皎,蓄意谋害皇嗣。岑令仪情急之下,舍身护主,才保住淮皎的周全,那炭火飞溅而出误伤秦良媛,是谁也想不到的,何来罪责一说?” 萧贵妃目光坦荡,字字铿锵。 “萧贵妃,你放肆!哀家教训一个闯祸宫人,轮得到你置喙?阿水是哀家至亲,身份尊贵,岂容一个卑贱宫人随意损毁容貌!” 秦太后闻言大怒,立刻抬出秦洛水的身份。 她身为太后,秦洛水作为她的侄孙女,怎么也是皇亲国戚了。 岂是区区一个岑令仪能比的? “淮皎乃是东宫嫡长子,陛下皇孙,太后娘娘的意思是,你娘家的侄孙女,比淮皎的身份还金贵?” 萧贵妃冷笑,寸步不让。 这话锋利直白,噎得秦太后脸色铁青。 她秦家的女儿再尊贵,也不能和皇嗣相较。 “阿水都已经和哀家说了,她不是故意谋害皇孙,只是一时失手。” 她顿了片刻,才再次开口。 “巧了,岑令仪来的路上也同我说了,她也是救淮皎一时情急,才失手将炭火打飞。太后娘娘不妨设想一下,若非实在不得已,谁又会以血肉之躯去挡烧得通红的炭火?依我说,岑令仪这样以命护着皇嗣,不仅不该罚,反而应该赏。” 萧玉楼站得笔直,眼底带着点点讽刺,将秦太后望着。 这死老虔婆,还想替秦洛水欺负她家小六,做梦去吧。 “大胆!” 秦太后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转过话头,厉声斥责。 “哀家乃当朝太后,你一个嫔妃也敢屡次当众与哀家顶嘴?仗着皇帝对你的恩宠,便目中无人至此,没有丝毫礼数,你眼里还有哀家这个太后吗?” 她这是辩理辩不过,直接给萧玉楼扣上了目无尊长、以下犯上的帽子。 “原来太后也懂礼数?”萧玉楼笑起来:“不过我以为,礼数是给仁德尊长的。恕我直言,似太后娘娘这般偏颇狭隘、毫无礼数之人,我实在不知该敬你何处。” 岑令仪听她这般言语,一时害怕,下意识牵住她袖子轻轻晃了晃。 这可是在和太后说话啊! 别说宫里了,就是寻常百姓家,也没有儿媳妇这样和婆母说话的。 贵妃娘娘胆子也太大了。 在贵妃娘娘和陛下吵架那一次,她隐约觉得,贵妃娘娘不是她从前以为的那样。 今日再看,又和她那日想的不一样。 贵妃娘娘这番言论,可以说是大逆不道了。 太后肯定不会放过她。 她情愿太后治她的罪,也不想连累贵妃娘娘啊。 贵妃娘娘从前在冷宫里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才安生几年,可别为了她又回冷宫去。 秦太后自觉修养足够,还是被萧玉楼的话气得脸色彻底黑了下去,抬手指着她硬是说不出话来。 萧玉楼却拍了拍岑令仪的手宽慰她:“不碍事。” “反了,真是反了!仗着皇帝的宠爱狂妄至此,公然忤逆哀家,哀家今日便教教你何为尊卑礼法!”太后终于说出话来:“来人,给哀家将她拉出去,掌嘴四十!” 先把萧玉楼这张利嘴打一顿,出出气再说! 反正皇帝不在,等打过了皇帝再来,还能让人打回她这个太后不成? 泰嬷嬷带人上前。 “我看谁敢?” 萧玉楼环顾众人,神色凛凛,毫无畏惧。 宴承徽不言不语,往前一步,护在她们两人身侧。 “怕什么?皇帝责备,自有哀家担着,给哀家……” 秦太后气不过,继续吩咐。 “陛下驾到——” 内监尖利的嗓音传来,晟武帝来了。 晟武帝步履从容,带着寒风踏进殿内,一眼扫尽眼前的剑拔弩张。 “参见陛下。” 众人一起行礼。 “这又是在闹什么?” 晟武帝目光落在萧玉楼身上,问了一句,语气有几分无奈。 岑令仪悄悄看了他一眼。 总觉得晟武帝虽然阴晴不定,疑心甚重,但好像真的不会伤害贵妃娘娘的样子。 “皇帝,你来了,问问你的好贵妃,是怎么对待哀家的!” 秦太后气得直喘气。 “怎么回事,太子来说。” 晟武帝径直点了宴承徽说话。 宴承徽往前一步,淡淡道:“前阵子,秦洛水的手炉落下,险些砸到淮皎,岑令仪舍身相护,一块炭火不慎溅到秦洛水脸上,皇祖母要问罪岑令仪,母妃不许。” 他言简意赅,几句话便陈述了事实。 “竟有此事?” 晟武帝的目光落在秦洛水脸上。 秦洛水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下意识解释:“陛下,妾不是故意的……” “是不小心的?手炉恰好拿到朕的皇孙头顶上,就掉下来了?还真是巧啊。” 晟武帝笑了一声,喜怒难辨,意味不明。 秦洛水不由打了个哆嗦。 她心虚地转开目光。 晟武帝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知道她就是故意的。 “皇帝……” 秦太后忍不住要替秦洛水说话。 “母后。”晟武帝打断她的话:“岑令仪也算 忠仆,为了救人也不是故意毁她人的容,您就别追究了。区区小事,母后何须动此大怒,气坏了凤体可得不偿失。” 他一开口,秦太后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知道他不打算追究此事。 “那你的好贵妃当众出言顶撞哀家,句句忤逆,也要算了吗?” 她余怒难消,瞪着萧玉楼,又将话转了回来。 “贵妃也是,母后终究是长辈,纵然言语有几分出入,你身为儿媳,也该恭顺聆听,怎可忤逆母后,任性无状?” 晟武帝转向萧玉楼,便换了语气。 岑令仪听得心中暗暗称奇,这是斥责吗?根本不是。 晟武帝表面这样说着,还在话里承认了是太后的错。 晟武帝这样和贵妃娘娘说话,最多只能算是轻斥,晟武帝对贵妃娘娘,竟能如此容忍? 她怎么都没想到,这局面最后竟然会是这样化解的。 “太后娘娘应当没有旁的事了吧?我带岑令仪先告退了。” 萧玉楼不理会晟武帝,牵起岑令仪便要走。 “站住,不给哀家赔罪,你休想走!” 秦太后气怒,站起身来,甚至有往外追的意思。 萧玉楼好似没听到,理都不理,拉着岑令仪跨过门槛去了。 “皇帝,你看看,这就是你选的贵妃,你还把她当个宝……” 秦太后手捂着心口,几乎要背过气去。 “母后别生气,朕和贵妃是一体的,朕代替她给您赔个不是,您就别和她计较了,凤体要紧……” 晟武帝上前去,手都落在秦太后的背上,给她顺气。 秦太后缓过来,也知道他不松口,谁都拿萧玉楼没办法,只能暂时作罢。 “那你看看,这个怎么处置?” 她指了指孙佩环。 “这又是谁?” 晟武帝此时才看到,面前还跪了个女子。 “东宫的孙良媛。在东宫嬉冰,穿着冰刃鞋划破了阿水的脸。” 秦太后没好气地道。 晟武帝仔细打量秦洛水,眉头紧皱:“你去东宫也没多久吧?” 是不是秦洛水命里和东宫不合?怎么这么点时间就受了两回伤? “陛下,妾不是故意的,只是跑得太快了,秦良媛突然停下来,妾没刹住,自己也扭了脚踝。求陛下看在妾父亲和兄长打了胜仗的面上,饶了妾吧……” 孙佩环哭着为自己辩解。 她脚踝还伤着呢,一跪就是这么久,没一个人理会她。 她爹爹可是才为大晟立下汗马功劳,要是爹爹和兄长在这里,肯定会护着她。 等着吧,等爹爹和兄长回来,她一定要把这些仇都一一报回去。 “你是孙正烈的女儿?” 晟武帝眉头皱了皱,偏头打量她。 “是。” 孙佩环哽咽着点头。 “起来吧。”晟武帝看着她若有所思:“既然不是故意的,便罢了,你也下去吧。” “皇帝……” 秦太后闻言自然着急。 秦洛水伤成这样,她本是想兴师问罪的。 结果一个两个的,都被晟武帝给放走了,这怎么能行? 哪怕稍稍惩戒一个,给阿水出出气呢? “母后,孙正烈才打了胜仗,朕不能让功臣寒心。” 晟武帝转头看她。 “哀家老了,不中用了,皇帝也不必在意哀家……” 秦太后一脸失落,扶着软榻起身,似乎是要进内殿去。 “母后别生气。这样吧,朕下个旨,将阿水晋为太子侧妃,如何?” 晟武帝一眨眼就有了主意。 秦太后转怒为喜,朝秦洛水道:“还不快谢过陛下。” 太子侧妃,除了太子妃,阿水在东宫可以横着走了。 皇帝这个决定还差不多。 “阿水谢主隆恩。” 秦洛水忙跪下谢恩。 “起来吧,这一下母后满意了?” 晟武帝笑起来。 “尚可吧。”秦太后想起来道:“对了,你另外再下个口谕给太子,令他近日务必择日与阿水圆房。” 晟武帝惊讶,这么久了,太子还没有和秦洛水圆房? 但他再看看秦洛水那满脸的疤痕,眼中闪过了然。 “这个好说。” 他一口答应下来。 秦洛水闻言羞得满脸通红,心底隐隐生出几分期待。 有了陛下的口谕,殿下总不会再推辞。 第118章 绿帽子 偏殿传出笑声。 岑令仪坐在地垫上,正抖着一件薄毯,和宴淮皎躲猫猫玩。 小家伙被她逗得哈哈大笑,气氛欢快得很。 外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小殿下,不怕。” 岑令仪忙将小家伙拉进怀中,两手替他捂着耳朵,侧眸看向门外。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东宫怎会有人放爆竹?” 她好不奇怪,询问灵芝。 “不知道啊。”灵芝也觉得奇怪:“不年不节的,我去问问。” 两人说话间,朱砂走进门来。 “姑娘,是怡情院放的鞭炮,陛下下旨即刻将秦良媛晋升为太子侧妃。” 她刚好从外头进来,听到消息。 “这样啊。” 岑令仪情绪没什么起伏。 她大概能猜到,贵妃娘娘护着她,孙佩环又有才打了胜仗的父兄护着,也动不得。 晟武帝大概是为了安抚太后,才会下此旨意。 侧妃么? 宴承徽正妃都娶了几年了,封一个两个侧妃又如何? 不过话说回来,她还是要警惕一些。 秦洛水似乎已经打定主意要针对她,掌宫之权她还是要守好。 要不然,以后怎么护着淮皎? “姑娘,幔帐衬里这些,你要不要亲自过目?要采买的数量实在太多了,我不敢私自做决定。” 朱砂问她。 临近年关,照着规矩,东宫要更换一批帐幔和软屏衬里。 布料薄厚、质地都至关重要。 “下午我和你一起去吧。”岑令仪看看怀里的小家伙:“灵芝留下,照顾小殿下。” “好嘞。” 灵芝笑着答应。 用过午饭,岑令仪和朱砂乘着马车,一起出了东宫大门。 两人到了城南绸缎庄,岑令仪看中了一批杭绸软纱,又选了些质地垂坠的缎料,给付了定金。 回头朱砂带人来取便是。 “姑娘难得得空出来,不如在集市上转一转?” 朱砂劝她。 平日相处下来,她也知道姑娘心事重,既然出来了,不如在外面看看,也好散散心。 “好。” 岑令仪朝她笑了笑。 正好要过年了,她买些布料和丝线回去,再给小淮皎做些衣裳。 她还是想给他绣个盘囊,上次那个被她剪了,怪可惜的。 再绣个小香囊,给他挂在腰上,放些清香甘甜的悦脾香,闻着对脾胃好。 两人先在集市逛了一圈,岑令仪买了想买的东西,又给朱砂买了些零嘴,还给灵芝和淮皎带了些。 另外,她又多买了不少东西,用的是自己的例银,打算回去分给偏殿众人。 她接手东宫内务之后,这些人对她不说多好,但也是事事配合的,没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 她也不是吝啬之人,快过年了,买些东西回去让她们高兴高兴。 这般,两人一直逛到日落西山。 “我让东家给我调一味悦脾香,我们就回去。” 岑令仪一边同朱砂说话,一边走进一家香铺。 这家香铺并不大,门口花草错落,雕花窗棂半敞,透着几分静谧清幽,布置得很是用心,看着赏心悦目的。 岑令仪迈过门槛,一抬眼便撞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顾濯清,宴承徽的顾良娣。 岑令仪一下怔在那里,看着素来高傲寡言的顾濯清。 顾良娣没有发现她,正侧身立在柜台边缘处,笑看着对面的男子。 她褪去了在东宫之中惯有的高傲冷矜,眉眼带着难得的温柔浅笑。 那年轻的男子样貌清雅卓然,亦含笑回望着她。 他解下腰间的香囊,递了过去。 顾濯清接过,将香囊举到鼻前,细细嗅辨。 年轻男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盛着脉脉温情。 二人这般姿态,亲昵无距,看起来绝非一般关系。 倒像是……郎情妾意。 可,可顾濯清是宴承徽的良娣啊! 岑令仪惊骇之间回过神来,自知窥探到了顾濯清的绝密之事,心怦怦直跳。 她不敢再多看分毫,当即便敛目退步,想悄然抽身离去,装作从未见过这一幕。 可偏偏柜台边的顾濯清似有所感,在这一刻倏然抬眼。 二人的目光隔空相撞。 顾濯清浑身猛地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去,难堪、惶恐、慌乱……齐齐涌上心头。 她自知身份,不该如此,特意选了一所清幽所在与他相见。也知东宫之人,不会到这样的小店采买,才敢如此光明正大,不想竟正好被岑令仪撞见。 这一幕要怎么解释?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短暂的对视过后,岑令仪神色平静无波,没有窥探打量,更没有出声询问。 她收回目光,推着身后的朱砂退了出去。 “姑娘,怎么不买了?” 朱砂有点奇怪,探头想往香铺里看。 “时候不早了,改日再买。” 岑令仪拉着她,回到马车上,心跳还有些快。 顾濯清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给宴承徽戴绿帽子。 这要是被发现了,可是会连累整个顾家的。 不知顾濯清为何会如此? 难道,是因为宴承徽不重视她? 她仔细想想,好像也是。 从她来东宫之后,宴承徽去顾濯清院子的次数屈指可数,顾濯清也不愿意往众人跟前凑。 要不是方才撞见,她几乎都快忘记顾濯清的存在了。 不过,有了今日这一见,她是一辈子也忘不了顾濯清了。 她并不打算将此事告诉宴承徽。 他后宅有那么多女子,对顾濯清又不甚在意,人家排解排解寂寞有什么错? * 次日。 年关将近,百姓本忙着扫尘备岁,今日却尽数挤上了御街两侧。 不为旁的,只为围观孙家父子戍边凯旋。 京中早传捷报,孙家父子西北境大捷,肃清边患,腊月班师回朝。 铁骑列阵而行,长枪如林。 两面巨大的鎏金帅旗飘扬,黑底金字的“孙”字在寒风中张扬夺目。 孙正烈一身银铠,端坐高头大马之上,居高临下扫过沿街万民。 其身侧,孙骏驰一身战甲,亦是意气张扬。 御门处,东宫仪仗肃然列立,朱幡华盖,规制端庄。 宴承徽一身绛红赤罗朝服,织金暗云纹矜贵内敛,外罩狐裘大氅,端坐于马上,身姿挺拔,威仪凛然。 孙正烈瞧见他,并未即刻下马,只是拱手含笑招呼。 “太子殿下。” 孙骏驰和一众副将跳下马来,拱手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宴承徽 看着孙正烈,眸光清冷,周身气度更是清贵慑人。 “父亲……” 孙骏驰小声提醒。 他是一员儒将,比之父亲的骄矜,他要收敛许多。 孙正烈这才慢悠悠地翻身下马,随意行了一礼,声音洪亮:“殿下,下官不辱圣命,平定西北境之乱,可谓不负朝廷重托!” 他言语中丝毫不提朝中调度,将士浴血,俨然将此战之功归于孙家一家,颇为自傲。 宴承徽眸光毫无波澜:“孙将军戍边劳苦,历经十数月才得归京,守住西北疆土,护我大晟安宁,居功甚伟。” “此乃下官分内之事。” 孙正烈听得很是满意,眉眼间显出几分倨傲来。 “陛下为将军特设庆功宴于大庆殿,另备厚赏犒劳三军,还请将军随孤一同入宫赴宴。” 宴承徽勒转马头,当先而行。 孙正烈父子带着一众副将,上马追上。 大庆殿,华灯高悬,宫宴暖炉灼灼,驱散严寒。 庆功宴上丝竹悦耳,酒香弥漫。 晟武帝坐于上首龙椅之上,举起酒盅含笑道:“孙将军戍边劳苦,西北境荡寇,为大晟朝立下汗马功劳,可谓劳苦功高,朕心甚悦。来,与朕满饮此杯。” “谢陛下。” 孙正烈起身,举杯与他同饮。 “诸位爱卿尽情享用,不必拘束。” 晟武帝放下酒盅,含笑抬手。 可以看出,孙正烈打了胜仗,他心情甚好。 孙正烈倒了一杯酒,再次举起酒盅道:“陛下有所不知,此番北境大捷,逐退蛮族,安定边疆,并非老夫之功,亦非单凭三军勇武之力。” 话音落下,满殿瞬时寂静,百官齐齐侧目。 只有二皇子宴清辞捏着酒盅,唇角微微勾了勾,瞥了宴承徽一眼。 宴承徽扫了孙正烈一眼,眸底闪过警觉。 “那是何人之功?” 晟武帝饶有兴致地问。 “自开战以来,微臣全靠太子殿下运筹帷幄、遥授机宜,才能预判敌情,定下方略,老夫不过是依殿下之计行事,方能连战连捷,全胜而归。此番功绩,首功当归太子殿下!” 他说着走上前,对着宴承徽深深一揖。 不等宴承徽说话,他再次开口,言语掷地有声。 “下官此生愿追随殿下,为殿下效死!” 话音落下,整个大庆殿一片死寂。 皇子效忠帝王,武将效忠社稷,孙正烈一个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居然当众言明要效死于太子,这不是明晃晃的结党攀附? 晟武帝面上温和的笑意淡去,眼底掠过一丝冷疑,指尖扣住御案的边角。 他看向宴承徽。 不只是他,朝中百官目光都落在宴承徽身上,等着看这位太子殿下会如何回应。 宴承徽抿唇看着孙正烈。 他自然看得明白。 孙正烈自然不是真心推功效忠,只是借机设套,将他架在烈火之上炙烤。 若他坦然应下孙家的效忠,便是坐实暗蓄私党的罪名,犯了大忌。父皇疑心甚重,他的储君之位自然岌岌可危。 可若他当众驳斥孙正烈的荒唐言辞,孙正烈则可顺势俯首请罪,扮作劳苦功高却被太子苛待的可怜功臣。 当着满堂文武的面,他这个太子只会落得一个容不下凯旋功臣的罪名,凉了边关将士的心。 此刻局面,于他而言,进退皆是死路。 第119章 如愿以偿的做了夫妻 次位,宴清辞端着酒盏,另一只手把玩着一串佛珠,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将眼前一幕尽收眼底。 孙正烈为了博得宴承徽的信任,把嫡出的女儿都嫁到东宫去了。 在此之前,宴承徽绝对不会想到,孙正烈会是他的人。 今日,趁着孙正烈的凯旋之功,先给宴承徽在父皇心中记下一笔。 宴承徽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孙正烈。 孙正烈此举,分明是故意为之。 大庆殿内一片安静,气氛僵持,百官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了。 孙正烈起初还不当回事,但又站了片刻,被他一直盯着,额头上终于见了些汗珠。 太子似乎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终于,宴承徽唇微微弯了一下,竟像是笑了。 他起身上前,举着酒盅与孙正烈碰了碰,清冽的嗓音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孙将军乃国之栋梁,父皇的肱股之臣。将军的命,是大晟的命,是万千将士的命,亦是孙家所有人的命,岂是孤一人能担得起的?” “孤与将军之间的传书,皆是承父皇旨意传递军情,筹措粮秣,区区辅理之事,岂敢掠将士血战之功?” 他说罢,抿了一口杯中酒,转而面向晟武帝,躬身一礼。 随后才重新看向孙正烈,眸光陡然冷了下来,气势凛冽骇人。 “孙将军不必为孤效死。将军该为大晟的万世太平、为父皇的千秋基业、为百姓的安居乐业纳忠效信!今日论功,将军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但孤有话在前,日后将军若敢有负皇恩与百姓,孤虽不才,亦必按律斩之,绝不姑息!” 孙正烈脸上的笑逐渐变得僵硬。 “殿下说的是,臣一定效忠陛下,效忠大晟!” 他以为,清冷淡漠如宴承徽,根本做不出阿谀逢迎之态,定然会选择斥责于他。 他可以顺势做戏,甚至“委屈”和“眼泪”都已经准备好,只等宴承徽开口。 此刻,要说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难受得很。 他没有料到,宴承徽对这般表忠心心之言,也能信口拈来,明明他言辞寡淡,总是面无表情。 这一番话,不仅直接给皇帝吃了定心丸,还反过来将了他一军。 他看着宴承徽风华正茂却威严赫赫的脸,忽然想到边关狩猎时遇到的年轻狮子展露出獠牙时的情景。 宴承徽绝非二皇子所说的那么好对付,他们之前都轻敌了。 早知如此,他不该这么早暴露的。 晟武帝眼底的寒意与猜忌,随宴承徽这一番话缓缓散去。 他的目光先落在孙正烈身上,再看向宴承徽,眼中有几许欣慰:“为国效忠,本就该心系社稷万民,而非私相依附,太子此言,甚合朕意。” 他此话一出,事情一锤定音,大庆殿内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是臣酒后失言,求陛下恕罪。” 孙正烈低头告罪。 “酒酣失言乃寻常事,爱卿不必放在心上。”晟武帝语调平和,含笑道:“今日庆功,不谈别的,只论功行赏。来,与朕再举一樽,共贺西北安定。” 群臣纷纷起身附和,赞许“陛下英明”、“太子殿下忠心”…… 大殿之内,礼乐重续,酒香袅袅,君臣和乐,一派盛世光景。 宴清辞捻着佛珠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孙正烈饮了杯中酒,心口沉甸甸的。 他精心布下此局,非但没能构陷宴承徽,反倒衬得宴承徽坦荡持重,赢得了皇帝的赞许。 这是偷鸡不成,倒蚀了把米! 宴承徽坐回去,不动声色地打量二人神色,心中已然生出戒备。 孙正烈投靠二皇子之事,他早有预料,并不太吃惊。 散席之后,宴承徽与百官一道走出大庆殿。 “太子殿下请留步。” 孙正烈追了上来。 宴承徽步伐微顿,侧眸看他。 “殿下,敢问小女近况如何?” 孙正烈与他并肩往前走。 “孙良媛与从前一般。” 宴承徽淡淡道。 “果真如此?” 孙正烈自然不信。 他接了女儿的信,知道她脚崴了。 太子竟不告诉他? “孙将军若是不信,可随孤去东宫探望。” 宴承徽望着前方。 “今日太晚,下官不方便登门。不过,下官怎么听说,环儿的脚崴了,是东宫后院有人欺负她?” 孙正烈追问。 宴承徽停住步伐,转身看他。 孙正烈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 “殿下?” “以孙将军对孙良媛的了解,她可是能忍受欺负之人?” 宴承徽似笑非笑地问他。 孙正烈噎住。 他自己的女儿他当然知晓,孙佩环那性子,不是省油的灯。 “那秦洛水,可是被孙良媛毁了容貌。” 宴承徽丢下一句话,阔步而去。 孙正烈站在原地,冷哼一声:“他秦家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动我的女儿。” “父亲慎言,今日宴席上的事,已经惹他疑心了,不可再得罪太后。” 孙骏驰走上前来,小声提醒。 他是个谨慎的,不似孙正烈这般行事张扬。 “兵权在我手中,我向着谁,谁才是真正的储君,至于其他的人,哼。” 孙正烈不以为意。 储君是谁都由他说了算,还有必要把秦家的人放在眼里吗? “妹妹那里,太子恐怕不会善待……” 孙骏驰也有些担心自家妹妹。 父亲今日之举,已经暴露。太子怎会继续好生对待他妹妹? “怕什么?量他也不敢动环儿。” 孙正烈全然不将宴承徽放在眼里。 * 宴承徽回到明德殿,沐浴更衣之后,又打开门。 “殿下,这么晚了您要去何处?” 云宫守在门口,见他出来有些诧异。 “散散酒气。” 宴承徽踏入寒风中。 云阙瞪了云宫一眼,赶上去替宴承徽披上大氅。 人吃了酒之后,是最容易流露真情的。 殿下也不例外。 看样子,殿下是想岑姑娘了。 云宫被他瞪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头跟上去。 他就是问了殿下一句,哪里又说错什么了? 云阙朝他摆摆手,示意他留下,不必跟着。 云宫乐得清静,欢欢喜喜地走回去,靠着柱子准备打盹儿。 宴承徽出了明德宫,抬头看向天空。 暗夜深沉,一轮圆月悬在天边,清辉皎洁。 腊月十五了,月亮又圆了一回。 他负手往前走,忽然顿住步伐,侧过身来。 “殿下有何吩咐?” 云阙迎上去问。 “年后,让她兄长回来一趟吧。” 宴承徽低声道。 要过年了, 她该很想念他们了。 “什么时候?以岑大少爷的身份,恐怕……” 云阙迟疑。 他知道,殿下口中的“她”是岑姑娘。 岑大少爷现在是罪臣,不宜在上京露面。 “放在春狩时吧。” 宴承徽沉吟片刻道。 春狩定在立春那日,正月初七。 “可要属下安排?” 云阙明白,殿下的意思是找机会让岑姑娘在春狩时,和岑少爷见一面。 “他自己会安排的。” 宴承徽又看了看天上的圆月。 “是。” 云阙应下,心中暗暗欢喜。 姑娘和殿下,这不是往好处走了吗?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在园中行走。 宴承徽拾阶而上,抬眸看到偏殿院子的大门,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她这处。 “殿下……” 守在门口的朱砂瞧见他,忙行礼。 宴承徽示意她噤声,抬手推开殿门。 迈过门槛,隐约听到里头传出轻语笑言。 云阙很自觉地合上门,和朱砂一起守在门外。 “宴淮皎,你睡不睡?你不睡我睡了。” 岑令仪半躺在床上,看着身旁的小家伙,语气嗔怒。 宴淮皎精神抖擞,没有丝毫睡意,穿着单薄的中衣,在床上走来走去,就是不肯睡觉。 外头天冷,白日里穿得多,也就到了床上脱了厚重的衣服,他得了自在,玩得正开心,才不想睡呢。 “你都不困的吗?” 岑令仪将他拉过来,摁在被子中。 “不要,奶娘。” 小家伙从她怀中挣出来,一骨碌爬起来又站在了床上,拿起个布老虎揪着耳朵和胡子玩。 宴承徽走进卧室,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吃了酒,有些恍惚。 这般光景,和他从前所想的几乎重叠。 他们如愿以偿地做了夫妻,生下属于他们的孩儿。他不在府中时,她会带着孩儿在家中等他…… 岑令仪的目光,一直在宴淮皎身上,并没有察觉到他进了卧室。 “爹爹,爹爹!” 宴淮皎眼睛尖,一看到宴承徽,便兴奋地叫起来。他一把丢了手里的布老虎,伸出双手跌跌撞撞跑向他。 由于岑令仪横躺在他身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毫不犹豫地趴下来,想从娘亲身上爬过去,走向爹爹,口中软糯糯的一直念着“爹爹,爹爹”。 他一双黑曜石般的眼落在宴承徽身上,亮晶晶地将他望着,嫩生生的小脸上满是孺慕之情。 他好久没有看到爹爹啦,要爹爹抱抱! 岑令仪扭头看到宴承徽立在床边,又见宴淮皎热切地奔向他,心口骤然一缩。 惊惧之下,她本能地一把将孩子捞入怀中,往床里侧挪了挪:“淮皎,别去。” 在宴承徽心里,淮皎是她和陆怀宥的孩子。 他听淮皎这般唤他,定然恼怒,不知会做出什么伤害淮皎的事来。 宴承徽皱眉。 她这般动作,当真刺眼得很。 岑令仪见他皱眉心突突直跳,他定是已经恼了。 偏偏怀里的小淮皎也不听话,一直挣扎着将小手伸向宴承徽,口中还在唤着:“爹爹,要爹爹抱!” “别说话。” 岑令仪掩住他的小嘴,侧眸看了宴承徽一眼,抿了抿唇开口。 “殿下放心,奴婢以后会教他称呼您为‘殿下’的。” 第120章 娇娇,你转过来 “好让父皇知晓,他不是孤的孩儿。” 宴承徽语气幽幽。 “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岑令仪下意识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 宴承徽偏头看着她。 “我……” 岑令仪开了口,又将话咽了下去。 她不让淮皎喊他“爹爹”,是怕他不高兴。 但越说恐怕误会越多,她干脆闭上嘴巴,不肯再说。 宴淮皎坐在她怀中,乖巧地不挣扎,可小家伙却是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 他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望着宴承徽,小手对着他一捏一捏的,示意他抱他。 宴承徽看得意动,朝他伸出手。 宴淮皎眼睛顿时亮了,蹬着小腿要站起来。 “别去……” 岑令仪拦着小家伙。 “孤是什么洪水猛兽么?” 宴承徽没好气,伸手一把将小淮皎抱进怀中。 “爹爹!” 宴淮皎欢喜不已,两手抱着宴承徽脖颈,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好久不见爹爹,一时亲近得很。 “淮皎……” 岑令仪焦心,想将他抱回来。 他本来就嫌弃淮皎,更遑论他现在认为淮皎是陆怀宥的孩子。 她都担心他一个不高兴,会不会直接将孩子摔在地上。 宴承徽看着小家伙近在咫尺的白嫩小脸,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湿痕。 他端详着孩子酷似她的脸,再次皱眉。 很奇怪。 原先不知道淮皎是她的孩子,他心底是有几分嫌弃地。 眼下,确定这孩子来自于她,他反而一点也不嫌弃了。 淮皎亲他这一下,就好比平日被她触碰,他心底竟不曾生出一丝一毫反感。 反而……有点被淮皎的样子可爱到了? “爹爹,举,举……” 宴淮皎小手朝上,示意他举高高。 “殿下,奴婢来吧。” 岑令仪起身下床。 她心中实在不安,淮皎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还敢对他提这样的要求。 宴承徽往后退了一步,躲开她的手,将宴淮皎往上一抛。 岑令仪脸一下白了,心跟着提了起来,目光只落在宴淮皎身上。 好在宴承徽精准地接住了他。 宴淮皎什么也不懂,被逗得开怀大笑,指着宴承徽, “还要,爹爹,弄。” 他喜欢这样和爹爹玩。 宴承徽又将他抛起接住,来回玩了好一会儿。 他身量高,力气大,抛出去的高低又恰到好处。 宴淮皎咯咯直笑,喜欢得不得了。 岑令仪提着的心也缓缓落下,在床沿上坐下。 她看着他们父子俩的互动,心中一时又是惊讶,又是疑惑。 看样子,他没有对淮皎动杀心——其实,按照他从前的性子,他不会迁怒淮皎的。 但他早已性情大变,她猜不到他下一刻会做出什么事来。 小家伙玩累了,安静下来,打了个哈欠。 “小殿下,到奶娘这里来。” 岑令仪起身欲接过他。 时候不早了,他困了,该睡了。 “不要。” 宴淮皎眼皮耷拉下来要睡,但见娘亲要抱他,他又来精神了。 不仅不要她抱,还伸手推她。 他小脸紧紧靠到宴承徽怀中,小手揪着他衣襟。 他还要和爹爹玩。 “小殿下听话。” 岑令仪无奈。 她天天带着的小人儿,和她最亲。 宴承徽好些日子不见踪影,一来他就黏着他。 没良心的小猴子。 关键是,宴承徽的耐心可有限。 宴淮皎扭过小脸不看她,就赖在宴承徽身上,一副全身心依赖他的样子。 宴承徽也不理会她了,低头看看淮皎。 这个小人儿至少流着一半她的血,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 他抱着小家伙在卧室里缓缓踱步。 宴淮皎玩累了,也到了睡觉的时间,窝在他怀中很快便睡了过去。 岑令仪看得心酸。 她辛辛苦苦照料他,这小没良心的,离开她跟着宴承徽也能睡着。 她也心疼小家伙。 他太想和爹爹玩了,好容易得了机会,自然赖着他不肯撒手。 可惜,宴承徽不信她的话,不承认淮皎是他的儿子。 宴承徽走近,将睡着的孩子交给她。 岑令仪小心翼翼地将孩子安置在床内侧,仔细盖上被子。 身后,床褥下陷,温热的胸膛贴了上来。 他揽住了她的腰肢。 她嗅到他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酒香。 今晚,宫里办了孙正烈凯旋的庆功宴,他吃了酒。 “殿下,会吵醒孩子……” 她抗拒地挣了挣,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淮皎才睡着,会被吵醒。 宴承徽下颌枕在她颈窝处,轻轻蹭了蹭。 “你以为,孤只想这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心底的郁躁被她特有的气息抚平。 岑令仪回眸瞥他一眼。 不然呢? 话说的这么冠冕堂皇,先把被窝里抵着她的东西收回去再说。 “孙正烈是二皇兄的人。” 宴承徽低声道。 岑令仪闻言惊愕:“他……怎会?” 孙正烈把最疼爱的嫡女孙佩环都嫁进东宫来了,怎会是二皇子的人? “他们早有勾结。”宴承徽语调缓缓:“孙佩环只是用来掩我耳目的罢了。” “你早就知道?” 岑令仪原本侧身对着孩子,慢慢躺平了偏头看他,心揪了一下。 他的语气里,有几分疲态。 他这个位置,上有疑心极重的晟武帝,下有虎视眈眈的几位皇子,还要安抚朝臣。 要坐稳这太子之位,极难。 “近来有所察觉。” 宴承徽又往她身上贴了贴。 “他们今晚算计你了?” 岑令仪思量片刻问。 他绝不是轻易示弱之人,能叫他露出这般姿态,定是有事。 “嗯。”宴承徽又蹭蹭她:“无妨,我已派人查清孙正烈的底细。” 岑令仪没有说话。 她知道的,他这样的人,走一步往前看三步,孙正烈一介莽夫,不会是他的对手。 不过加上二皇子就不一样了。 二皇子最是阴险狡诈,还心狠手辣,对付他很是棘手。 “娇娇,你转过来。” 宴承徽手里用力,让她面对自己。 “不行,孩子在呢。” 岑令仪脸上发烫,抗拒地推他。 方才谁说的“你以为,孤只想这一件事”?这不还是不安分吗? “孤不动你。” 宴承徽硬将她身子掰过来。 岑令仪拗不过他,被迫面对面贴在他怀中。 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中衣,源源不断地透过来,蒸红了她的脸。 宴承徽将她抱紧,下巴枕在她头顶上,喟叹了一声。 岑令仪绷着身子不动。 半晌,宴承徽都没有任何动作,呼吸逐渐均匀。 看样子,他是真的累了。 她身子逐渐松弛下来,窝在他怀中,也睡了过去。 *腊月十八,天气晴好。 岑令仪牵着小淮皎,让灵芝他们将被褥都拆了浆洗,该晒的也要晒一晒。 要过年了,辞旧迎新。 “小六。” 太和公主快步进了院子。 “真真?你怎会来?” 岑令仪惊讶,牵着宴淮皎迎上去。 晏承真害怕宴承徽,无事是不会登门的。 “找你有事。” 晏承真拉过她的手。 “什么事?” 岑令仪不禁问。 “你跟我出去一趟就知道了。” 晏承真带着她往外走。 “等一下。” 岑令仪俯身抱起宴淮皎。 “喔哟,五哥哥的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晏承真惊奇,摸了摸宴淮皎的脸。 宴淮皎靠在岑令仪怀中,咧开小嘴朝她笑,露出几颗可爱的小白牙齿。 “小六,他怎么长得这么像你?” 晏承真看着宴淮皎,一脸惊叹,脱口而出。 五皇兄的儿子,活脱脱一个小小六啊! “别胡说。” 岑令仪掩她唇,看看左右。 晏承真也知道自己失言,连忙闭上了嘴巴。 小六身份不比从前,她再口无遮拦,是要给小六惹麻烦的。 “灵芝,来。” 岑令仪将小家伙交给灵芝。 “奶娘,奶娘……” 宴淮皎不干了,揪着岑令仪衣裳不肯松手。 他如今什么都懂,知道岑令仪要出去不带他,不乐意。 “奶娘很快就回来。” 岑令仪安抚他。 “不要……” 宴淮皎挣扎,小嘴一撇哭起来,往她怀里扑。 “别哭,别哭,皇姑给你这个。” 晏承真拔了发髻上的金镶玉簪,下面坠着几只小巧的玉铃铛,一摇就响。 宴淮皎被铃铛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小手攥着簪子,好奇地摆弄。 “快走。” 岑令仪拉着晏承真往外跑。 两人上了马车,出了东宫。 “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岑令仪靠在马车壁上,姿态闲散。 和晏承真在一起,她很放松。 “宋明驰回来了,他叫我来找的你,说是有事要和你说。” 晏承真说了实话。 “不行。”岑令仪坐直身子:“我不能见他。” 上次,她已经连累宋明驰了。 不能再连累他一次。 “哎呀,只是见面说说话,你怕什么?你现在又没有婚约,就算跟他怎样,也没什么呀。” 晏承真拉住她,劝她。 “我是没什么,宋大将军不得又对他动手?” 岑令仪皱眉。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拖累别人。 “不会的,孙佩环父亲回来的时候,他就回来了。这不是这几天一直跟他爹周旋吗?他还能喊你出来,一定是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不会被他爹发现。” 晏承真笑嘻嘻地道。 岑令仪没有说话,将窗口的帘子掀开一些往外看。 她不仅不想连累宋明驰,还不想被宴承徽发现。 宴承徽手眼通天,说不定他的人这会儿正在暗处盯着她。 她和宋明驰见了面,回去他发起疯来,她哪里受得住? “别看了,你难道就不好奇宋明驰有什么事要找你吗?他可是特意叮嘱我了,是特别特别重要的事情,或许和你爹娘有关系呢?” 晏承真知道她心里的牵挂。 岑令仪沉默了。 她后来又给爹娘寄了几封信,一直没有回应,也不知他们怎么样了? 第121章 随孤来 马车在酒楼门前的欢门彩楼下停住。 “到了。” 晏承真拉着岑令仪跳下马车,轻车熟路,带着她上了二楼,推开厢房的门。 桌上,各色菜肴冒着热气,还有斟好的果酒。 宋明驰正坐在桌边,听闻动静,倏地起身。 “令仪。” 他比在上京时清瘦了些,脸庞被边关的风吹得褪去昔日白净,敷上了一层蜜色。 少年意气却并未被风霜磨去,反倒淬出几分凛冽的锋芒,眉眼依旧朗亮,轮廓也更硬朗了几分。 “景骁,你回来了。” 岑令仪朝他露出一个恬淡的笑。 宋明驰目光落在她脸上,移不开。 比起之前,她气色好了许多,倒有几分像那时在岑家闺房时,女儿家明艳耀眼,娇艳欲滴。 看来,他不在的这段日子,她在东宫过得还不错。 岑令仪垂下眼睫,正要开口。 “宋明驰,你不是说有事要和小六说吗?” 晏承真拉过凳子坐了下来,好奇地看宋明驰。 “你倒是比令仪还急。”宋明驰回过神来:“坐,许久不见,先用饭吧。” 岑令仪依言坐了下来,一脸歉然:“景骁,对不起,之前的事情是我连累了你,我……” 她一直觉得对不起宋明驰,想当面跟他致歉。 其实,这几个月以来,她也曾想给他写封信,问问他在边关是否安好。 奈何不知他身处何地,只能作罢。 “你我之间说这个做什么?这个是给你的。” 宋明驰舒朗一笑,自怀中取出两样东西来。 “什么东西?我也要。” 晏承真凑上来。 “诺,北疆的冰髓暖玉,采自冰川深脉,找匠人打造的,你们俩一人一个。” 他说着,将玉钗分了。 “这个玉簪好像有点暖,正好我把簪子给了五哥哥的儿子,就缺一个簪子呢。” 晏承真没心没肺,接过玉簪便插在自己的发髻上。 “这个是暖玉,握在手中是有些暖的。” 宋明驰解释。 “原来是这样啊,小六你看,我戴这个好看吗?” 晏承真转过脸看岑令仪。 “好看。” 岑令仪抬眸看她,她戴的玉钗是雕成梅花状的,小巧的花朵还描了花蕊,很是精致。 她又低头看自己手中的玉钗。 是几朵堆在一起的素心兰。 这玉颜色很好看,清浅奶白色中泛一层极淡的嫩青,花瓣舒展,柔和飘逸,很是雅致漂亮。 “可还喜欢?” 宋明驰问她时,搁在腿上的手攥紧了。 玉是一样的玉,可心意不一样。 给她的,是他亲手雕刻的。 素心兰,无它,唯坚贞守心尔。 “我很喜欢,景骁,谢谢你。” 岑令仪瞧了片刻,也学着晏承真,簪上了玉钗。 宋明驰千里迢迢带回来的,她不好辜负了他的心意。 再说,晏承真也有,不是独给她一个的。 “喜欢就好。” 宋明驰露齿一笑,攥着的手松开。 他担心她不肯收,这才请匠人另做了一个,带给晏承真。 “小六,你吃这个鱼,是你喜欢的,还有这个笋……诶?这怎么都是你喜欢的菜式?” 晏承真又是一阵惊奇。 “她难得出来,自然挑她喜欢的点。” 宋明驰含笑解释。 “有道理。” 晏承真点头赞同。 岑令仪却隐隐知晓宋明驰的心意。 她的喜好,他记得这样清楚,她哪里承得起他这样的情呢? 晏承真话多,岑令仪虽然不似从前的性子,却也被她带动,三人关系熟稔,一道吃饭,气氛是极好的。 “令仪,我有一桩事,这几个月一直盘桓在心头,若不对你说出来,难以安心。” 宋明驰见岑令仪差不多吃饱了,才放下筷子开口。 “什么事?” 岑令仪捏着帕子擦拭唇角,漆黑的眸中有几许疑惑。 “陆怀宥那里接到的那个孩子,不是你的。” 宋明驰看着她,深吸一口气,将话说了出来。 他是想她离开东宫,但实在不忍心继续骗她。 这几个月在边关,他内心备受煎熬,几度想给她写信告诉她实情。 但担心信会落到宴承徽手中,这才忍住。 “我知道。” 岑令仪点点头,神色平静。 “你知道?” 宋明驰惊讶。 “嗯。”岑令仪点头。 “你……不生气?” 宋明驰心口一松,又有些难过。 她从前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如今倒变得这么好性子。 不知宴承徽是怎么磋磨她的,将她变成了这样。 她受苦了。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有什么可生气的?”岑令仪朝他笑笑,顿了顿又道:“孩子的下落,我已经打听到了,你们不必再为我操心。” 她不忍心继续骗他们,劳他们为她烦神,还是将话说了一半。 “在何处?我替你去接他。” 宋明驰不由道。 “不了,在外面还好一点。” 岑令仪摇头,她不敢说出实情。 三人说了一会儿话,岑令仪不敢在外面久留,起身与宋明驰告别。 宋明驰虽然不舍,也知道她身不由己,将她送出酒楼,看着她跟着晏承真上马车,又目送马车远去。 他在原地伫立,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良久。 东宫大门前,岑令仪下了马车。 “小六,我送你。” 晏承真也要跟着下来。 “不用,你回公主府去吧。” 岑令仪摆摆手,提起裙摆跨过门槛。 她快步往回走。 远远的,看到二门处围着几个人。 她蹙眉,走近了瞧。 “岑姑姑,你可回来了,孙良媛的兄长非要进二门去,我们可不敢放他进去啊……” 守门的几个粗使嬷嬷瞧见岑令仪,好似见了救星。 岑令仪这才看清,站在几个嬷嬷跟前的是孙佩环的兄长孙骏驰和两个手下。 “孙小将军,二门后是东宫后宅,外男不得私自入内。” 她朝他福了福,不紧不慢地开口。 孙骏驰上下扫了她一眼,冷嗤一声,很是鄙夷。 “如今是你掌管东宫中馈?” “是。”岑令仪道:“孙小将军要见孙良媛,我派人去请她出来便是。” 她说着,回身吩咐一个嬷嬷去了。 “让一个罪臣之女、东宫下人掌管后宅,我都要疑心东宫后院是不是没人了?” 孙骏驰双手负于身后,抬起下巴,颇为自傲。 他是儒将,待将士、同僚都是宽和的。 但待岑令仪这样低贱的女子,没那个必要。 妹妹给他的信里都说了,岑令仪每日都在想方设法勾引宴承徽。 “掌宫之权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商量决定,由我暂管,孙小将军若有异议,可同殿下和娘娘提。” 岑令仪不卑不亢, 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孙骏驰带兵打仗是有些本事,但跟她哥哥比,可还差些呢。 若岑家不曾蒙冤,又怎会轮到他们父子去西北沙场大展身手? 孙骏驰冷哼一声。 他们父子是二皇子的人,此事已经暴露,他又怎会再伸手去管东宫内宅之事? 他今日来,是要将妹妹接回去,免得宴承徽用妹妹威胁他们。 好一会儿,孙佩环才被两个婢女左右搀扶着来了。 她脚踝没有康复,走路还没有好利索,依旧一脚高一脚低的。 “哥哥!” 她远远地喊了一声。 “你还站在这处,等什么?” 孙骏驰冷冷瞥了岑令仪一眼。 他要与妹妹说话,不想外人在边上听着。 “孙将军来此,有事?” 岑令仪正要离开,宴承徽的声音传来。 她抬眸看过去。 长廊下,他着一身湛清圆领袄衫,阔步而来,清冷矜贵。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喜怒难辨。 岑令仪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他的眼神……他好像在看她发髻? 她抬手摸了一下,才想起宋明驰吃饭时送给她的素心兰玉钗还在发髻上插着。 他在看玉钗? 不会的,那厢房里只有他们三人,宴承徽如何能知晓这玉钗之事? 再说,宋明驰也送了晏承真玉钗,不止给了她一人。 这般想着,她又安心了些。 “殿下。”孙骏驰拱手行礼:“下官听闻妹妹的腿脚一直不好,想接她回府去将养些日子。” “请便。”宴承徽不甚在意,继续前行,经过岑令仪身前道:“随孤来。” 岑令仪低头,默默跟了上去。 “殿下……” 孙佩环忍不住喊他。 宴承徽好似不曾听见,带着岑令仪很快消失在一株盛放的梅树后。 “妹妹,随我归家吧,爹娘都惦记你……” 孙骏驰开口。 “我不回去,我回去做什么?”孙佩环皱眉,语气不大好。 殿下就这样,当着她的面把岑令仪带走了。 这是明晃晃的偏爱! 她不甘心,她得留下来,将殿下抢回来。 “父亲命我前来接你,旁的事情你不必管,随我回去。” 孙骏驰姿态强硬。 他当然是了解自家妹妹的,是个毫无心机的。 朝堂上的事,不必和她多言,说了她也不懂。 “我说了不回去就是不回去,你走吧。” 孙佩环心中烦闷,就着婢女的手转身往回走。 “妹妹……” 孙骏驰便要追上去。 “孙将军,二门后乃东宫内院,外男不得入内。” 那几个嬷嬷又围上来拦着他。 孙骏驰无奈,只能一甩袖子去了。 岑令仪跟着宴承徽进了明德殿,看着他走向内殿方向,她停住步伐,心生怯意。 他领她进内殿,就没好事。 青天白日的,他想做什么? “过来。” 宴承徽没有回头,却能猜到她停下了步伐。 岑令仪咬咬牙,跟着他走进内殿。 “殿下叫奴婢来,是有什么……” “吩咐”两个字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宴承徽回身,抽去了她发髻上的素心兰玉钗,举到眼前端详。 “东宫没有你用的簪子?” 他语气淡漠,不见半分怒意。可说出口的话却字字带着寒意,直浸骨髓,无端叫人脊背发凉。 第122章 娇娇,就在这儿 “东宫的簪子,又不是我的。” 岑令仪背脊贴着门,偏过头去小声回他。 她又不是东宫的人,他有多少簪子,多少东西,同她有什么关系? “我没给你簪子?” 宴承徽捏住她下颌,迫使她转过脸来。 他要她面对她。 她来东宫后,他给她送的簪子首饰不知凡几,她一根也不肯戴。 母妃也让人送来许多,她都放着,一样不动。 偏偏宋明驰给她一根,她便当宝贝一般戴着。 她是何意? 岑令仪垂着眼睫,倔强地咬唇不语。 “说话!” 宴承徽胸膛起伏。 “奴婢只是一介下人,收谁的东西,戴什么首饰,殿下也要管么?” 岑令仪推开他的手。 他管的也太宽了,而且他还真的派人盯着她! “岑令仪,你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 宴承徽眼尾泛红,手中的玉钗勾住她腰带一扯。 岑令仪脸倏地红了,双手捉住几乎滑落的腰带,整个人却被他一把扯进怀中。 “他又不是送了我一个人,晏承真也有……” 她挣脱不得,有些怕了,脱口解释。 宴承徽不理会她,捉着她腰肢,缓缓蹲下。 她靠在门上,弯腰摁住自己的裙摆,推开他的手。 光天化日的,他……他居然想…… “松开。” 宴承徽单膝跪在她身前,抬眸看她,依旧矜贵威严。 “殿下若是想要,过了亥时奴婢过来伺候……” 天光太亮了,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到了脸上,透过剔透的肌肤,更显腻软。 “让这钗代替他看着。” 宴承徽手里的玉钗重新簪入她鬓发之间。 “你……” 岑令仪羞愤地瞪他,鬓边的碎发落下,发尾一点扫在他脸上。 他呼吸重了一下,缓缓拾起那一缕碎发,别至她耳后。 动作说不出的温柔缱绻。 “我都和你解释了,他不是单送给我一个人的,我和他不是……” 岑令仪眨眨眼,眼圈红了,眼底还有一丝光亮。 她想起从前温柔的他,但眼前这只是假象,是落日前的一丝微光,很快就会消失。 但她又抱了一丝希望,或许,他这一次能听进去她的解释呢? “娇娇,你收下了,不是吗?” 宴承徽指尖自她脸颊处轻轻抚过。 “你没收吗?你吃的……穿的……戴的……” 岑令仪气恼,脱口而出,但越说越没底气,声音逐渐小下去。 他这里、他身上好像真没有哪个女子给他准备的东西。 要有,好像都是她的…… 她想起来了,是他爱洁,不喜欢别人碰过的东西。 “怎么不继续说了?” 宴承徽望入她眼底。 “你没收东西,你收了那么多人,不比东西更……” 情急之下,她赌气似的,不假思索地开口。 说罢又咬住唇,懊恼不已。 他娶多少女人,关她什么事?这话哪是她这种身份的人该说的?她该掌自己的嘴。 “我没碰过她们,不像你。” 宴承徽轻哼一声。 听她说这种酸溜溜的话,他反倒不那么恼了。 岑令仪看了他一眼,别过目光。 他在说什么鬼话? 鬼才信,傻子才信! 不说别人,他和孙佩环,还有那个死去的半夏,这两个是她亲耳所闻,总不会错吧? 为了吵赢她,他竟也会胡言。 裙摆迤逦坠下。 “别……宴承徽,我……我饿了……” 岑令仪惊慌失措,胡乱寻了个借口。 以她的经验,他再怎么恶劣,也不会让她饿着肚子的。 “饿了?” 宴承徽再次抬头,莫名笑了一下。 她才陪宋明驰吃过饭,怎会饿呢? “我想回偏殿去吃点东西。” 岑令仪被他笑得头皮发麻,小心地点点头。 “吃这个。” 宴承徽自小碟中取来一枚金橘,托在掌心。 小小的金橘圆润可爱,橙黄透亮,像凝了一小捧暖阳,橘香清甜四溢。 “我不爱吃金橘。”岑令仪眼圈红红摇头,小声哀求:“你放我回去吧。” “我喂你。” 宴承徽将金橘含进口中。 “我不吃……” 岑令仪抗拒。 他却也没有起身喂她,仍然单膝跪在她跟前。 她脊背牢牢抵着门扇,身子脱力,几乎要撑不住,只能借身后的门勉强托住自己。 “娇娇,来。” 宴承徽起身,碰住她脸,俯首欲将蜜橘喂给她。 “唔……” 岑令仪抗拒,捶打他。 “我吃了一半,这一半是留给娇娇的。” 宴承徽捏住她脸颊,逼迫她含了那半颗金橘。 蜜渍金橘,入口微脆,一缕蜜意隐在清甜橘香之下。 “娇娇找宋明驰做什么?” 他贴在她耳畔,喟叹一声。 岑令仪汗涔涔的,只顾抓着他衣襟,怕自己摔到地上去。 “娇娇想让他给淮皎做爹爹?嗯?” 宴承徽抵着她鼻尖,盯着她嫣红的眼皮。 “也不是,不可以……” 岑令仪咬牙,断断续续回他。 “淮皎叫我爹爹。” 宴承徽怒了,发狠将她抱起。 “你又不认他……” 岑令仪张口咬在他肩上。 隔着衣裳,口感没有平时那么好。 “那也不许他认别人,听见没有?” 宴承徽吻在她耳后。 “是,好……” 岑令仪在他怀中打摆子,再提不起力气与他对抗。 不知道过了多久。 “宴承徽,你,你放我下来,我……我要小解……” 岑令仪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眼前已经开始模糊,但又不得不清醒。 “娇娇,就在这儿。” 宴承徽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酡红欲滴,像骄阳下盛放的牡丹,明艳灼目。 他脖颈处的青筋突突跳动,眸光牢牢锁着她,要将她的模样深深镌刻进骨血之中。 “不行!”岑令仪无力地掐他,凑过去咬他脖子:“你快点松手……” 她要去净手。 “我抱你去。” 宴承徽在她微肿的唇上亲了亲,带着她往浴室方向走。 “我,我自己去!” 岑令仪拳头软绵绵地落在他身上。 宴承徽一脚踢开了浴室的门。 就在岑令仪以为他终于要放过她时,他忽然将她抱得更紧。 他赤红着眸,将她圈在怀中。 他不会放开她,要将她牢牢抱在怀里,揉进血里,和骨头搅在一起,直至融为一体。 这样,她就再不会舍弃他,也再不会想着旁人,更没有机会逃跑。 岑令仪忽然大哭起来,捏着拳头捶打他,撕咬他,又张开手用指甲挠他。 “宴承徽,你混账。” 她羞耻极了,哭着骂他。 “娇娇,小狗就喜欢这样做标记。” 宴承徽不仅不嫌弃,还甚是愉悦,贴过来蹭了蹭她额头,将她平放在浴榻上。 “你才是狗,你讨厌……” 岑令仪继续哭,泪珠儿一颗颗顺着脸儿往下滚。 “娇娇不哭。” 宴承徽温柔地吻去 她的泪珠儿。 岑令仪反而越哭越厉害。 “这么伤心做什么?大不了我也给你看。” 宴承徽蹭着她脸颊。 “啪!” 岑令仪给了他软绵绵的一巴掌,又恼又羞。 不要脸,谁要看他? “这边也要打,用些力气啊娇娇……” 宴承徽拉过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呢喃着唤她,手臂处的肌理和青色的经络愈发遒结。 岑令仪醒来时,内殿已经掌了灯。 她一惊,便要起身。 外面天这么黑了,淮皎睡觉不见她要哭的。 “别动。” 床外侧,一只大手伸过来摁住她腰肢。 岑令仪扭头,看到宴承徽侧躺着背对她。 她听到宴淮皎咿咿呀呀的声音。 “叫爹爹。” 宴承徽点点小家伙的鼻子。 宴淮皎横躺着,脚翘在他身上,嗓音软糯糯的,很是乖巧。 “爹爹。” “乖。”宴承徽摸摸小家伙的脑袋:“闭眼,睡觉。” 岑令仪松弛下来,他将淮皎接过来了。 此时,她才察觉到浑身的酸痛,但总比之前稍稍好些——之前都是一整夜,这次是一个下午。 他替她沐浴过了,身上也换了干净的中衣。 她怔怔出神,直到此刻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居然让她小解在了他身上。 他那么爱干净的人,竟然没有丝毫嫌弃…… 她拉过被子,捂住自己的脸。 实在太累了,不用惦记孩子,她胡思乱想着放松下来,很快又睡了过去。 这一夜之后,宴承徽便忙碌起来。 她再没见过他,也乐得清静。 转眼到了除夕,外头纷纷扬扬落起雪来。 岑令仪抽空,做了三盘凝玉酪。 两盘拿去分了,一盘她自己留着。 她看着眼前的点心。 圆圆润润,色如羊脂,凝着淡淡的色泽,看起来像一块块软玉。 她拈起一块来,咬了一小口。 往年在家中过年,她起了兴致会做些点心来,无论做的好坏,爹娘他们总会捧场,夸她做得好。 如今,她点心做得很好了,却无人同她分食。 点心入口甜甜的,她心头却一阵发酸。 爹娘、哥哥他们,在河西还好吗?这个年,他们吃穿用度是否足够?什么时候,他们能再在一起过年呢? 不知道,她什么也不知道,唯一能笃定的,就是像她惦念他们一样,他们一定也在牵挂着她。 雪下到傍晚还没停,外面已经有了一层积雪。 宴淮皎一直闹着要出去玩。 她给小家伙加了一件薄袄,又披上厚厚的狐裘斗篷,带着他在雪地里玩了个尽兴。 年夜饭,岑令仪是和灵芝、朱砂一起吃的。 不过,今年能有淮皎陪在身边过年,她已经很知足了,至少比去年要好上许多。 淮皎玩累了,早早便睡下了。 岑令仪让灵芝和朱砂也去休息,今儿个过年,她们也该好好歇一歇。 给宴淮皎盖好被子,她拢了衣裳,开门走到廊下,抬头看天。 廊下的灯笼照出昏黄的光晕,雪落时有轻微的沙沙声。 今夜,他在宫中吃过年夜饭之后,会去陪着夏青和守岁。 她想着他陪在夏青和身边的情景,心里发涩,但不过片刻,又被她强压了下去。 还有什么是她没有经历过的呢? 良久,她转身进了屋子。 寻出纸笔,取出朱砂,在桌上铺开。 “吱呀——” 才合上的门开了。 她动作一顿,缓缓抬头。 宴承徽立在门外,霁青色大氅上落着晶莹的雪珠。 第123章 殿下不可以 岑令仪看着他,眼眶发热,心绪复杂,一时怔在原地。 除夕夜,这个时辰,他怎会过来? “站着做什么?” 宴承徽迈过门槛,瞥她一眼,解了大氅。 岑令仪回神,走过去接过大氅,放到一旁的熏笼上。 宴承徽已然走到桌边。 他吃了酒,面上泛着薄薄一层红,上了胭脂似的,整个人瞧着便不似平日那般清冷。 他取过一块凝玉酪,送到唇边咬了一口。 岑令仪提起茶壶,给他斟了一盏清茶,瞧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今儿个,东宫也有年夜饭的。 她早早派人预备了,这个时辰,他后院的那些人应当都在前殿,聚在一处等他回来。 不过,她知道夏青和今年没有随他入宫过年,说是身子不好。 夏青和近来身子一直不大好,也不怎么出院子。 这样的话,他不是更要多陪陪夏青和? “前殿太过喧闹,孤寻个清静的地方坐坐。” 宴承徽语气淡淡。 “奴婢知道。” 岑令仪目光垂落,密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的苦涩。 他以为,她会觉得他是想她了才会过来?经历了这么多,她怎会连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淮皎呢?” 他问。 “睡着了。” 岑令仪轻声回。 “准备做什么?” 宴承徽瞧了一眼桌上的纸笔和朱砂。 “给淮皎画迎春符。” 岑令仪心触动了一下。 从前到过年,他总和她伏在同一张书案上,描符驱岁祟。 迎春符,是外祖父在世时教他们的。 这个,多数是孩子用的,年三十晚上悬上,祈求新的一年孩子新岁安稳,少病无惊,图个吉利。 宴承徽似乎起了兴致,提起笔吩咐:“调朱砂。” 岑令仪默不作声,取来白芨汁,混着朱砂在砚台中研匀。 他执笔蘸朱砂,三指斜握,笔尖稳稳地落在窄长的黄麻纸上。 先在顶端绘一圈小小的云纹,正中一笔直垂,两侧斜勾出简素的岁稔纹,末尾收一道浅弯的平安押,这般,一道迎春符便算是完成了,线条看着朴素清劲。 岑令仪望着他的动作,想起从前的光景。 于写字一道上,他比她有天赋。 这迎春符,外祖父虽然是先教她的,但先学会的人却是他。 少时亦是这样的年节,她和他躲在暖阁里描岁符。 她从前性子急,心也浮躁,朱砂蘸得太满,一笔下去晕开一大团,又急又气,当即便不想写了。 他哄着她,拿干净的细棉纸吸去多余朱砂,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一笔一笔写完那张符。 末了,他还低声哄她,说画岁符重在诚心,不必苛求完美。 “麻绳呢?” 他问她。 岑令仪被他打断思绪,转身取来细麻绳。 他接过去,拿起桌角她准备好的铜钱一个一个串在麻绳上,这叫“串年穗”。 少时过年,他们也曾串过这样的钱穗,系在廊下讨吉利。 宴承徽拿过已经风干的迎春符,系在细麻绳的末端。 迎春符要和年穗绑在一起,系在淮皎睡觉的床檐下,才能起到祈福的作用。 他朝卧室走去。 岑令仪站在原地没动。 “过来。” 宴承徽回头唤她。 她这才跟了上去。 卧室静悄悄的,点了一盏纱灯。 宴淮皎正在床里侧酣睡。 宴承徽抬手,将手中的迎春符和年穗一起,挂在了床檐下。 岑令仪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不认淮皎,却又为淮皎做了这些父亲该做的事。 她看不透,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不管如何,这对淮皎而言总是好的。 “殿下。” 外面,传来敲门声,是云阙。 “你去。” 宴承徽没有回身。 岑令仪走出卧室,开了偏殿的大门。 “姑娘,这是殿下让属下准备的。” 云阙手中捧着个托盘,里头堆着衣裳。 岑令仪瞧了一眼,看着像是他的朝服,崭新的,应当是明日进宫贺岁要穿的。 她伸手接过,衣裳都拿到偏殿来了,他今夜不走了么? 她转身。 云阙又在后头道:“姑娘,还有。” 岑令仪回头看了一眼,见云宫在他身后,也捧着一堆叠放整齐的衣裳。 “我放下就过来。” 她点点头。 来回三趟,才将所有衣裳都捧进卧室。 这回看清楚了,有他的朝服,还有她和淮皎的新衣。 “给孤试试。” 宴承徽走到她跟前。 岑令仪替他解了外衫,搁到一边,取过厚重的织锦朝服展开。 他垂首望着她,抬起手臂,任由她将衣裳拢过他肩头。 她替他细细整理衣裳,专注于手里的动作,指尖难免擦过他颈侧肌肤、胸膛……又环住他腰带,替他系腰封。 大抵是亲近的事情做多了,她脸都不曾红一下,两人熟稔亲近,像是相守多年的夫妻。 一切整理妥当,她往后退了两步,抬眸看他。 正红朝服,织金章纹在烛下泛着流光,衬得他肩脊如松,身姿端凝。眉目清隽,赫赫威仪,矜贵逼人。 岑令仪看得怔住,想到一个词。 风华绝代。 “如何?” 宴承徽唇角微勾。 “很合身。” 岑令仪回身,脸上发烫,嫌弃自己没出息。 他什么样子她没见过?至于看呆了去? “试试你的。” 宴承徽解开腰封。 “奴婢明日不用出门,不必穿新衣。” 岑令仪摇头拒绝。 他给她准备的,不只有衣裙,还有一套头面。 他拿来的东西,定然是好东西。 她和他的关系已经瞒不住了,她现在成了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大过年的,她不想太招摇,免得招人恨。 不只是她,连淮皎的衣裳,她也已经准备好了,虽然不如他准备的华贵,但那是她亲手做的。 他不认儿子,她也不想承他的情。 “孤叫你试试。” 宴承徽冷了语气。 岑令仪不想激怒他,默默取了衣裳,往屏风后去。 宴承徽拉住她:“就在这儿试。” 岑令仪迟疑了一下,放下衣裳,脱了外头的衫裙,只余下一身牙白中衣。 宴承徽偏头望着她。 岑令仪不语,将衣裙一件一件穿上 。 系腰带时,她手搭在腰后。 宴承徽往前两步,接过腰带俯身环住她腰身,将腰带自后带过来。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衣裳是同色的,贴在一起,好像从来都是一体的模样。 她眼眶有些发涩,有一种扑进他怀中大哭一场的冲动。 这个年,她好牵挂远方的亲人,心底积攒了好多委屈,还有对未来的迷茫与担忧。 但她不能,不能像从前在他面前一样随心所欲,不能哭,不能表现出任何脆弱。 宴承徽退回去,垂眸打量她。 这一身衣裙由贡缎裁就,衣面以细金线盘绣缠枝重瓣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脉络流畅,金纹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微光,雍容又张扬。 和他身上的朝服互为呼应,很适合她。 她肌肤莹白如玉,眉目如画,唇不点而自红,在暖黄的烛火下泛着点点珠玉光泽,像古画里走出来的人儿。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往前跨了一大步,将她揽入怀中,纳头便吻。 “殿下。”岑令仪掩住他唇,又羞又急:“不可以。” 宴承徽拉开她的手,目光仍然落在她唇上。 “马上就子时了,不能。” 岑令仪脸红了。 谁家年初一子时做这种事? 不好的,不吉利的。 那时,他们准备成亲,娘都教过她了,初一、十五不能同房。 尤其过年,天上的神仙都下凡受香火,更不能做这种事。 他应该比她懂。 “孤只是亲一下。” 宴承徽低笑了一声。 听他笑,她脸红了,这么说是她误会他了。 宴承徽也不等她回答,凑近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岑令仪红着脸推开他,背过身走开。 她能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他在看她……不对,他应该在笑话她。 “我剪两枚春胜,系在年穗上。” 她远远绕开他,取过金红软彩笺与小剪刀,在案前坐下。 宴承徽在她对面坐下,随意取了一本她平时看的书来看。 翻开第一页,里面便缺了两张,不用问也知道,是淮皎撕的。 “初七春狩,到时候你带淮皎一起去。” 他想起来,吩咐她。 “太冷了。”岑令仪眨眨眼,试探着道:“淮皎还小,去了也学不会什么,不如等他大一些再去吧?” 她不想去。 春狩,成千上万的人聚在山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眼下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伺机而动。 在东宫里还好,她们不敢轻举妄动,外面的人也不能进来帮忙。 到了山里就不同了,所以说是皇家猎场,但地方太广阔,哪里能照应得那么好? 一个疏忽,便是千古恨。 她自己也就罢了,她不想让淮皎处于危险之中,还是待在东宫安全一些。 “若连春狩都不敢去,便不配叫孤‘爹爹’。” 宴承徽撩起眼皮看她。 “是。” 岑令仪垂下长睫盯着自己手里的动作,暗暗腹诽。 什么不配叫“爹爹”,他本来也没有承认他是淮皎的爹爹。 卧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她手里剪刀的咔嚓声,他手中书册翻页的声音,还有轻晃的烛火偶尔“哔啵”作响。 静谧和谐。 第124章 酣畅淋漓 “我问你呢,殿下去了什么地方!” 孙佩环摔了手中茶盏。 和安院白雪映着红对联,一派过年的光景。 孙佩环的脸色却难看至极,盯着眼前的荷花喝问。 兰花站在门边,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殿下……去了……去了偏殿……” 荷花低着头,脚下小心地往后挪了半步。 良媛的性子她们知道,平日里待她们很好,出手也大方。 但生了气,也是说翻脸就翻脸,动起手来毫不容情。 “该死的,又是岑令仪!” 孙佩环抓起桌上的一碟花生,朝她砸去。 荷花下意识闪躲。 “贱人,你还敢躲?” 孙佩环又抓起桌上其他的瓜果,一股脑地砸她。 在她眼里,此刻的荷花已经是岑令仪了,她下手毫不容情。 荷花抬起手臂挡着额头,不敢再动。 孙佩环摔了桌上所有的东西,还不解气,站在那处气喘吁吁。 原本喜庆的过年氛围一下没了,满屋狼藉。 荷花身上乱糟糟的,和兰花一起,都大气不敢出一口,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她眼前。 “我找她去!” 孙佩环再忍不住,拔腿便往外走。 殿下若是在夏青和那儿,她无话可说,毕竟夏青和有太子妃的身份,这说得过去。 哪怕是秦洛水,她也没这么气,秦洛水好歹现在也顶了个侧妃的名头。 可殿下居然去陪岑令仪过年? 岑令仪算个什么东西?当初舍弃殿下、后来又生下别人的孩子,她怎么配让殿下陪着她过年? “良媛,不可。” 荷花不想拦她,却又不得不出手。 若真让她将事情闹大,殿下责罚下来、孙将军父子怪罪,还得是她们做下人的遭殃。 “是啊,良媛,去不得!” 兰花也上前劝说。 “她一个贱婢,凭什么留殿下在她那里过年?” 孙佩环气到几乎失去理智。 “良媛,殿下不是陪她,是陪小殿下。” 荷花脑子转得快,立刻道。 “是啊,是啊。”兰花也跟着附和:“殿下膝下就只有小殿下这么一个孩子,过年当然想着他。” “奴婢看,那岑令仪就是沾了小殿下的光。” 荷花接着安抚孙佩环。 “那殿下不还是陪着岑令仪吗?有什么区别?” 孙佩环心里舒服了些,语气比方才略平静。 “今儿个过年,殿下又在那里,您去了也动不了她,这件事还是要从长计议,她不过是个下人,您要动她,还不是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荷花继续劝她,话语里满是讨好。 “怎么个从长计议法?” 孙佩环转过脸瞪着她,语气不善。 荷花知道,万一说错话,迎接她的肯定就是一巴掌。 她这一时半会儿哪能想到办法?张了张嘴,不敢开口。 “良媛,原来的时候您没能对付得了她,现在老爷和少爷回来了,还怕对付不了她一个小小掌宫姑姑吗?” 好在此时,兰花也有了主意,接过了孙佩环的话。 这件事情,兰花早就在想了。 她被岑令仪捏着把柄,成日里如履薄冰,数次背叛良媛,日子实在是不好过。 如果大将军父子能除掉岑令仪就好了,她的秘密、她所做的那些事,就再也不会有人知晓了。 现在不正是让良媛劝说孙将军父子,对岑令仪动手最好的时机吗? “我总不能直接让父亲和哥哥派人去杀了她吧?这可是在东宫。” 孙佩环气呼呼地在椅子上坐下。 她还是要收敛一点,东宫里的事情,宴承徽会查到。 上次她对夏青和动手,就已经被发现了。 爹和哥哥都嘱咐过她,不能胡来。 “这个好说。”荷花眼睛一转,有了主意:“良媛,初七那日不是春狩吗?您可以……” 她附到孙佩环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孙佩环听完她的话,顿时转怒为喜,眼睛一下亮了:“这个主意好。” * 正月初七,立春。 东郊外好几个山头,都是圈出来的皇家狩猎场,占地极广。 远山尚有残雪,山坡上新草冒出青芽,浩荡东风吹动林立的旌旗,铁甲侍卫列阵肃立。 中军大帐筑于高地正中央。 边上略小一圈的帐内,岑令仪牵着宴淮皎,靠在门帘的缝隙处往外看。 宴淮皎好奇,睁着一双澄澈眼眸,瞧着外头翻飞的旌旗与一众人。 晟武帝坐于高头大马之上。 宴承徽骑马随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 岑令仪不禁多瞧了一眼。 他穿着湛清圆领窄袖衫,脚踏鹿皮靴,背负长弓,腰悬箭囊,愈发显得肩宽腿长,锋锐无匹,威仪赫赫。 很快,随驾的百官跟上,挡住了她的视线。 浩浩荡荡,气象盛大。 “马。” 宴淮皎伸出小手,指着外头。 “对,马。” 岑令仪笑着轻声应他。 灵芝和朱砂立在一旁,含笑看着他们母子。 外头,晟武帝下马走进中帐,宴承徽跟了进去,帐幔垂落。 “爹爹,爹爹……” 宴淮皎拉着岑令仪往外走,他要去找爹爹。 “爹爹有事情要忙,我们不去。” 岑令仪抱起他后退两步。 这次春狩,来的人太多,她看到宋明驰父子在,孙正烈父子也在,当即便想到了孙佩环。 孙佩环连趁着夏青和出东宫上香,派人打了夏青和一顿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夏青和好歹还有“太子妃”这个护身符,孙佩环都敢如此胆大妄为对她下手。 更别说对付她了。 她在来的途中,便盘算好了,此番春狩,她多多待在大帐内,最多也就在淮皎不耐烦的时候,带他在营地里转转,绝不走远。 要不是宴承徽非让她带淮皎来,这一趟她怎么也不会来的。 要在外面住半个月。 夏青、孙佩环、秦洛水都恨她,对她而言,未知的危险太多了。 更要紧的是淮皎。 淮皎是她的命根子,绝不能出丝毫差错。 “找爹爹,我要爹爹……” 宴淮皎不依,扭着身子哼唧,要从她怀中下来。 “小殿下听话,我们不去。”岑令仪柔声哄他:“奶娘给你吃糖糖好不好?” “糖糖。” 宴淮皎眼睛晶亮,咽了咽口水。 岑令仪示意灵芝。 灵芝取了小半颗糖递过来——姑娘说,小殿下还小,吃多了糖不好,所以都是将糖撵碎了,挑一些颗粒给小殿下解馋。 外面喧闹起来,似乎是狩猎的人准备动身了。 “走,奶娘,走。” 宴淮皎蹬着小脚,示意她出去。 他听见外面的热闹了,要去凑热闹。 岑令仪只好再次将他抱到帘子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皇帝自御帐中走出,换了一身玄黑窄袖劲猎装,腰悬短刃,身形挺拔,整个人褪去了几分身为君王的雍容威仪,多了些驰骋沙场的英武利落。 他的目光扫过一众整装待发之人,沉声下令:“进山春猎,各随其便,日落时分归来,谁猎的最多,朕自有彩头。” “是。” 众人齐声答应。 文武勋贵、皇子宗亲各自策马扬鞭,佩弓挂箭,分作数队,四散奔入连绵青山之中。 “骑马,我骑马。” 宴淮皎一看众人走了,顿时急了,指着外头小身子一个劲儿的往外探。 “你才多大的人,也要骑马。” 岑令仪好笑地点他鼻子。 “爹爹抱。” 宴淮皎撇撇小嘴,要哭。 他的意思是爹爹抱着他骑马。 “爹爹走喽,骑马上山了,可没空理会你。” 岑令仪抱着他笑着往回走。 “呜呜……” 宴淮皎小嘴一撇,真哭起来。 灵芝和朱砂都被他可爱的模样逗得笑起来。 “好了好了,我们小殿下不哭,奶娘也会骑马,回头奶娘带你骑马,好不好?” 岑令仪替他擦眼泪。 一瞧他委屈成这样,她心疼得很。 但也不能答应他,让宴承徽抱他骑马呀。 宴承徽厌恶他都来不及呢,他们母子俩怎敢去触他的霉头? “好,奶娘带。” 宴淮皎一听她的话,又破涕为笑。 * 山野之中,树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宴承徽带着几个手下深入山林。 后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殿下,宋小将军追过来了。” 云阙回头看了一眼,出言禀报。 宋明驰着一身银白轻甲,策马疾驰,追上前与宴承徽并辔而行。 “太子殿下,借一步说话。” 他目视前方,朗声开口,挥着马鞭催动马儿加快速度。 宴承徽也没有看他,双腿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殿下……” 云阙不放心。 “不必跟上来。” 宴承徽丢下一句话。 云阙挥手示意,一众人停下,目送二人策马的身影消失在山林中。 两人骑在马上,在山林中狂奔。 好一会儿,宋明驰勒住缰绳,马儿嘶鸣一声停了下来。 宴承徽亦停在他身侧。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面容冷肃,一个神态张扬。 “宴承徽,我今日找你不为旁的,只想替令仪说句话。你若还是个男儿郎,就放令仪离开东宫。” 宋明驰毫无忌讳,直呼他的大名,开门见山。 “我东宫之事,与你何干?” 宴承徽望着他,眸光泠泠。 “你东宫之事,自然与我无关。但令仪的事,就与我有关,你可以不顾少时情谊,我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日日受你的磋磨折辱,放了她。” 宋明驰抽出一支箭指着他,剑眉斜挑,极具锋芒。 他要宴承徽答应这件事。 因为,今早令仪的大哥岑令之找到了他。 对,岑令之悄悄回上京了。 他知道了岑大人一家的下落,令仪得了自由身,他可以带她去寻她的家人。 “我与她的事,与你无关。”宴承徽一夹马腹,调转马头:“往后,不要再见她。” “站住!” 宋明驰催马上前拦住他。 “你可以和她说,看她愿不愿意跟你走。” 宴承徽冷冷瞥他,语带嘲讽。 他只需留着淮皎,岑令仪不会跟任何人走。 “她若不愿,也是被你威逼利诱!” 宋明驰不客气地道。 宴承徽早不似从前在令仪面前装出的光风霁月,他什么狠毒手段都用得出来。 他毫不怀疑令仪,他知道她的性子,她不是愿意受屈之人。 如果有机会,令仪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开宴承徽。 之所以不离开,那也是受宴承徽胁迫。 宴承徽不理他,策马便走。 “令仪早已不爱你,你强留她在身边,只会让她更怨恨你。” 宋明驰对着他的背影扬声。 宴承徽猛地勒住缰绳,马儿扬起前蹄,嘶鸣一声。 他回头,语气凛冽。 “她不爱我,也不会爱你。” 他攥着缰绳的手,骨节一片苍白。 “你怎知她不会爱我?你若这样有把握,何不放了她一试?” 宋明驰冷笑。 “你休想。” 宴承徽咬牙,再次欲走。 “宴承徽,你就是不敢赌!” 宋明驰追上来。 “她在东宫,就是我的,我为何要和你赌?” 宴承徽侧眸看他。 “你能留住她的人,却留不住她的心!” 宋明驰气急,心中积压多年的怒火再压制不住。 他抬手,手中的利箭直直朝宴承徽掷去。 宴承徽侧身,一把捉住那支利箭的箭尾,反手将箭掷了回去。 宋明驰闪身躲过,脚下一蹬,自马上直扑向他,拳头照着他的面门便砸了下去。 宴承徽早有戒备,跳下马儿,躲过他的拳头。 宋明驰足尖落地,宴承徽迎上去,两人瞬间缠斗在一处。 他们对彼此的怨气由来已久,动起手来招式凌厉直白,没有半分留情。 两人拳拳到肉,谁也不肯让着谁,招招用尽全力,在幽幽山林之中打了个酣畅淋漓。 第125章 淮皎像太子小时候 日薄西山,岑令仪让灵芝烧了热水,准备给淮皎擦洗。 这时候,外头有人进来。 “岑妹妹,在忙什么呢?” 夏青和笑意温婉,挑了帘子走进来。 和她一起进来的,还有戴着面纱的秦洛水。 “奴婢见过娘娘,见过侧妃娘娘。” 岑令仪正牵着宴淮皎,见到二人,屈膝行礼,心生警惕。 夏青和此时过来,绝对没怀什么好意。 还有秦洛水,因为脸上有伤,躲在院子里好些天都不出来。 今儿个春狩人这么多,她本该躲在东宫不出来才对,怎会也跟着来春狩场? 显然,秦洛水也在打着什么算盘。 “免礼。”夏青和俯身笑着朝宴淮皎伸出手:“淮皎,来,到娘亲这里来。” 宴淮皎抱住岑令仪的腿,转过脸儿,睁大黑葡萄似的眼睛紧张地看着她。 他只要奶娘,才不要什么娘亲。 “娘娘,小殿下大了,似乎比小时候更懂得怕生了。” 岑令仪顺势将小家伙抱起来,走向夏青和。 “不要。” 宴淮皎紧紧抱着她脖颈,抿着小嘴看夏青和。 他不要别人抱。 “罢了,他不叫我抱就算了,我这手臂还没好利索,也抱不动他。” 夏青和笑着道,很是好说话。 岑令仪暗暗松了口气,她还真不想把宴淮皎交给夏青和。 谁知道夏青和身上有没有藏着什么对孩子不利的东西? “算起来,我也有好些日子没有见到淮皎了。” 夏青和在凳子上坐下。 秦洛水也坐下,从进帐之后,她就没说过一句话,只望着地面出神。 “听说娘娘身子欠安,不知可曾大好?” 岑令仪目露关切。 有些表面文章,该做还是要做的。 “这不是好些了,今儿个才能出来?”夏青和笑着道:“过年那几日,身上是最难受的,这才没让太子殿下到我那里去守岁。” 岑令仪垂了眸子,不曾言语。 难怪,宴承徽会在她那里过年,原是夏青和不要他过去。 “岑妹妹,这个年,殿下都是和你一起过的吧?” 夏青和笑容和善,看着岑令仪。 “殿下是想念小殿下,才会在偏殿。” 岑令仪轻声回她话。 她就知道,他留在偏殿过年,会遭人记恨。 夏青和这样问,不就是还记着这件事吗? “我知道,但殿下对你也和旁人不同。”夏青和依旧含笑:“我今日来,是同你商议,你和殿下毕竟有从前的情意在,到底是不同的。秦侧妃,你说是不是?” 她转头看秦洛水。 秦洛水回过神来,点点头:“娘娘说得是。” 实际上,夏青和说了什么,她都没听清楚。 她并不想来这一趟,是夏青和非让她来的。 她的心神,都在对付孙佩环上。脸上被冰刀鞋切出的疤痕,永远也消不掉了。 让她怎么见人? 她要趁着这一次春狩的机会,对孙佩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为此,她跟太后姑奶奶要了人,又跟娘家祖父和父亲也要了人,做了万全的准备,一定要孙佩环比她更惨! 岑令仪的仇可以先放一放,她先也毁了孙佩环的脸再说。 夏青和看她心不在焉的,心中很是不悦。 她带秦洛水来,就是为了再次激起秦洛水对岑令仪的嫉妒,好借她的手除去岑令仪。 但秦洛水好像没有上当,魂不守舍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岑令仪静静看着夏青和,等她的下文。 “我和侧妃商量过。”夏青和面上重新堆起笑意:“你没名没分的,和殿下这样下去也不是回事,要不然趁着现在,让殿下给你个名分,如何?” 她这话是说给秦洛水听的,秦洛水没耳朵听,她其实已经没有说出来的必要了。 但是,来都来了,戏总要做足。 岑令仪笑了一下:“娘娘,这件事您应该和殿下商量。” 夏青和和秦洛水能做得了宴承徽的主? 她不这样认为。 宴承徽正要她没名没分,跟他做那样的事,好羞辱她。 怎会听夏青和的安排? “你说得也是,不过我们可以替你去劝劝殿下。” 夏青和在心里冷哼一声。 岑令仪没有拒绝,她还真敢想,真敢有这个心思! “不必了,娘娘也知道奴婢和殿下之间的事,殿下厌恶奴婢至极,娘娘实在不必为此事操心。” 岑令仪长睫垂落,婉言拒绝。 她何尝不清楚,夏青和不可能替她提这件事? 她也不需要。 她不是宴承徽的什么人,随时可以走,真要是有了名分,到时候想走反而是个累赘。 夏青和还要再说话,外头传来喧闹声。 “陛下回来了——” “看看去。” 夏青和起身。 “奶娘,要去。” 宴淮皎也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兴奋地挥着小手。 岑令仪抱着他,挑了帘子站在帐篷门口往前头看。 晟武帝果然回来了,骑在马上,不紧不慢地往这处来。 其余的队伍汇聚过来,各样猎物抬到中间的草地上,场中燃着大大的篝火,一时间热闹得很。 岑令仪一眼便看到宴承徽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身姿挺拔。 岑令仪亲他的脸,微微蹙眉。 他怎么受伤了?眼角有一处青紫,唇角也裂了一道血痕。 不是说,狩猎场没有太过凶猛的猎物吗?就算有,云阙他们都好好的。 怎么只有他受了伤? 她再仔细看他,发现他身上衣裳是完好的,看不出有别的伤痕。 她松了口气,看样子他应该没有大碍。 “爹爹,爹爹……” 此时,宴淮皎也瞧见了宴承徽,兴奋地在她怀中直蹦哒,恨不得立刻飞到宴承徽怀里去。 宴承徽下了马儿。 岑令仪此时才看到,同样下马走到他身旁的宋明驰。 宋明驰脸上怎么也挂了彩? 他颧骨红肿,下颌又红又青,很是显眼,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得,发丝凌乱,身上更是沾了不少尘土。 岑令仪怔了怔,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来,他们打架了? 她摇了摇头,不会的。 宋明驰会有冲动意气,但宴承徽不会,他一向冷静自持,不会和宋明驰动手的。 “你们两个,怎么弄成这样?” 晟武帝站在大帐前,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们二人一眼。 “儿臣是被树枝刮的。” 宴承徽垂眸淡声回。 “回陛下,臣是不慎掉下马摔的。” 宋明驰闷声道。 “这才第一日,还好都伤得不重,明日再出去可要仔细些。” 晟武帝心情颇好,笑着开口。 “是。” 二人齐声答应。 “清点猎物,谁狩猎最多,孤这只玉扳指便是谁的。” 晟武帝笑言。 一众人顿时忙碌起来。 宴淮皎一直闹着要上前,岑令仪摁着不肯。 “爹爹,爹爹!” 宴淮皎稚嫩的嗓音清脆,声音送得老远。 这一下不仅宴承徽听见了,连晟武帝都听见了。 “将朕的皇孙抱过来。” 晟武帝吩咐。 岑令仪不敢推辞,只好抱着宴淮皎走上前。 “见过陛下。”她屈膝行礼,又哄着宴淮皎:“小殿下,快叫皇祖父。” “爹爹!” 宴淮皎一双眼睛却只落在宴承徽身上。 宴承徽抱过他,低声教他:“叫皇祖父。” “皇祖父。” 宴淮皎看向晟武帝,弯起眉眼朝他笑。 他模样生得讨喜,乌溜溜的眼睛弯成小月牙,腮边软肉鼓起来,小嘴咧开露出几颗小白牙,咯咯笑开。 岑令仪还在担心他不常见晟武帝,会怕生。看到他的表 现,她暗暗松了口气。 祖孙到底是连着血脉的,小家伙虽然不怎么见晟武帝,却也不怕他。 “都长这么大了,来,给朕抱抱。” 晟武帝偏头看小家伙,面露笑意。 太子的这个孩子,看着顺眼,笑起来天真烂漫的模样瞧得他心头发软,看着他的笑,心头万般郁结似乎都能化开。 宴承徽上前,将孩子递过去。 晟武帝抱住小家伙,低头细看。 宴淮皎也睁着黑黝黝的眸子打量他,满脸新奇。 “嗯,越来越像太子小时候。” 晟武帝朝他点头,逗他。 这还是第一次抱这个孙子呢。 宴淮皎眨眨眼,小手一把揪住他胡子。 “哎哟!” 晟武帝猝不及防,被他揪痛了。 “淮皎!” 岑令仪和宴承徽齐齐出声。 边上内监、侍卫也都动起来。 “不碍事,不碍事。” 晟武帝摆摆手笑了,自己将胡子从宴淮皎手中取了出来,口中还在逗着宴淮皎,颇有些含饴弄孙的意思。 岑令仪掩唇左右瞧了瞧,她这一着急就喊孩子“淮皎”的习惯该改了,还好周围没有人留意她。 “马。” 宴淮皎对地上的猎物感兴趣,小手一指。 晟武帝哈哈大笑:“你这小东西还会指鹿为马,这是鹿。” “鹿。” 宴淮皎缩回手,跟着他学。 “聪明,这是野鸡。” 晟武帝起了兴致,俯身教他认猎物。 “野鸡。” 宴淮皎干脆挣扎着下了地,牵着他的手一样一样看过去。 晟武帝龙颜大悦:“三岁看老,太子的这个孩子是个有胆识的,往后多带他进宫陪朕。” “是。” 宴承徽应下。 天色逐渐暗下来。 云阙进了岑令仪所在的大帐。 “岑姑娘,这是殿下所猎,特意让属下给你送来的。” 他放下手中托盘。 “好,替我谢过殿下。” 岑令仪应了一声,搂着宴淮皎并未起身。 云阙告退。 灵芝走过去,端起托盘:“这么多,我都饿死了,姑娘,我现在就煮吧?” 她将托盘放到岑令仪面前。 “好,放些香料,多炖一会儿。” 岑令仪嘱咐她。 她看了一眼,托盘中摆着一只肥嫩的山斑鸠,两只竹鸡,一只野鸡,几块瘦嫩的黄麂肉,另有野兔腿、生鹿肉,都已剥洗干净,直接就能下锅。 这就是今晚的晚饭菜。 “那我把下午采的这些野菜烫一下凉拌。” 朱砂笑道。 两人忙碌起来,岑令仪守着宴淮皎,小炉子咕嘟咕嘟,大帐内很快肉香四溢。 三人带着孩子,围在小几边席地而坐,正要开饭。 外面,传来宋明驰的声音:“令仪。” “景骁,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一起吃。” 岑令仪招呼他。 “我吃过了,才烤的鹿肉,选了最鲜嫩的部位,一点也不腻,你尝尝。” 宋明驰将用油纸包好的鹿肉递了过来。 “多谢,好香啊。” 岑令仪接过,皱起鼻子嗅了嗅。 鹿肉烤得微焦,油脂渗出,香气在大帐中散开,瞧得人食指大动。 她将鹿肉放在小几上,招呼灵芝和朱砂。 “快点,都尝尝。” 她挑了一小块嫩的鹿肉,喂到淮皎口中。 “令仪。”宋明驰忽然唤她:“借一步说话。” 他很少这么严肃,看起来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岑令仪不假思索地起身走向他。 “令之兄回来了,你吃好随我去见他。” 宋明驰附到她耳边,同她耳语。 “你说真的?” 岑令仪闻言猛地抬头看他,乌眸圆睁,不敢置信。 他是说,哥哥回来了?他要带他去见哥哥? 第126章 他是我的孩儿 “这么大的事,我还能哄你?” 宋明驰好笑地看她。 “我不吃了。”岑令仪理了理裙摆便要跟他走:“我们现在就去。” 她迫切得很。 “你先吃,他还没有来呢。”宋明驰压低声音:“你也知道他的身份,这会儿时候还早,不太方便。” 岑令之不能出现在其他人面前。 “也是。” 岑令仪难得局促,在裙摆上擦了擦手,走回小几边,但这个时候,她哪里还有吃饭的心思? 哥哥回来了,她能见到哥哥了! 那就意味着,她能得到爹娘和所有亲人的消息,真开心到有些不知所措。 “奶娘,吃。” 宴淮皎拿着小勺子,在碗里戳戳。 “吃这个?” 岑令仪提起筷子替他夹起一片鹿肉。 “吃,吃。” 宴淮皎却将筷子往她跟前推。 “我吃?好。” 岑令仪明白过来,小家伙看她没动筷子,让她吃呢。 她不禁笑了,儿子很贴心。 “令仪,我先过去,等会儿过来叫你。” 宋明驰道。 “好。” 岑令仪侧眸应了他。 “姑娘,宋小将军叫你去什么地方?” 灵芝不放心地询问。 朱砂也看向她。 “我等会出去一趟,用不了多久。” 岑令仪朝她笑笑。 哥哥是罪臣之身,悄悄回京,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并非信不过灵芝,而是为了保护灵芝——真要是有什么事,灵芝知道的越多反而会越危险。 “好,姑娘放心去吧,我们照顾小殿下。” 灵芝见她不想说,也不追问。 朱砂也是个聪明的,干脆不曾开口。 “小殿下,吃点这个。” 岑令仪将小家伙搂到怀里,喂他吃东西。 宴淮皎吃着东西,扭过小脸来看她。 “快吃呀,一直看我做什么?” 岑令仪好笑地催促他。 宴淮皎吃两口,又扭过小脸看她。 一顿饭,他看了她好几回。 “你老看我做什么?我脸上长出花了?” 岑令仪捏捏他的小脸,心稍稍平静下来,也吃了些东西。 这会儿是不饿,但要是不吃一些,夜里饿了只怕找不到东西吃。 吃过饭,她坐在大帐里等着。 看看时辰,也没过多久,但她心焦,急着想见哥哥,总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度日如年。 “小殿下,我们脱了衣服,睡觉好不好?” 眼看时候不早,她哄着小家伙,想让他睡下,她出去也能安心。 “不要。” 宴淮皎却不肯,推开她的手,指着帘门。 “走。” 他要出去。 “这么晚了,我们不能出去咯。” 岑令仪抱起他,让他坐在自己怀中,软语哄着。 外面传来脚步声。 “令仪。” 是宋明驰来了。 “来了。” 岑令仪答应一声。 宋明驰挑开帘子往里看。 “小殿下,到奴婢这儿来。” 灵芝忙去抱宴淮皎。 宴淮皎却不肯松手,窝在岑令仪怀中,小手揪着她衣襟。 “不要,要奶娘。” 他脑袋一个劲儿地往岑令仪怀里埋。 “小殿下,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岑令仪哄着他,想将他从怀里拉出来。 “我不要,不要……呜呜……” 宴淮皎哭闹起来。 他倔强起来,不达目的不罢休,谁也哄不住。 宋明驰转头看看外面:“令仪,别让他哭,陛下他们还在篝火那里。” 万一被发现就不好了。 “不哭不哭,我带你去好不好?” 岑令仪起身轻晃着怀里的小家伙,无奈地哄他。 “走。” 宴淮皎一下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珠呢,小手就指着外面。 “小坏狐狸。” 岑令仪揩去他脸上的泪珠。 难怪方才他一边吃饭一边看她,当时就把她的话听到心里去了,知道她要出门,盘算着要跟去呢。 宴淮皎顿时破涕为笑。 “但是你不可以出声哦,要不然皇祖父要把你抱去,你就不能跟着我了。” 岑令仪小声嘱咐他。 她知道,晟武帝在篝火那处,宴承徽肯定是不能离开的。 万一淮皎发出什么动静,被宴承徽察觉了,她只怕见不成哥哥。 “嗯。” 宴淮皎乖乖点头。 岑令仪抱着孩子,跟着宋明驰出了帐篷。 小家伙果然听话,小脑袋埋在她肩头,一声不吭。 中心篝火那里,果然还围着人,但人数已经不多,也不太喧闹,只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 篝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四周的帐篷上。 岑令仪他们这处处在黑暗中,亮处的人即便是看过来,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这边,慢点。” 宋明驰回头小声招呼。 他见岑令仪纤纤弱弱的,抱着个宴淮皎还要摸黑走路,自然不忍。 “我来抱吧。” 他伸手。 “我不要。” 宴淮皎直往岑令仪怀里躲。 “他怕生,没关系,我抱习惯了。” 岑令仪轻声解释。 宋明驰在心里叹了口气。 宴承徽跟旁人生了孩子,让令仪给他带,何其诛心?也就是令仪善良,将这孩子带得这样好,和她这般亲。 “我哥哥在哪里?” 走出帐篷范围,边上是一片草地,再往前就是树林了。 那边隔一段就有禁军守着。 “这边。” 宋明驰辨别了一下位置,带着她往前走。 很快便走到草地边缘,与树林交界的地方。 夜风穿过林木,沙沙作响。 “令之兄?” 宋明驰轻轻唤了一声。 黑漆漆的森林中,传来脚踩着枯枝的轻微声响。 岑令仪不由绷直身子,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往前迎了几步。 昏暗中,大树后一道高大的身影朝她而来。 岑令仪只能借着头顶叶缝漏下的细碎月光,辨别来人。 五官朦朦胧胧,看不真切,轮廓却是可以分辨的。 “哥哥!” 岑令仪嗓音发颤。 她一眼认出来,肩膀宽阔,步伐沉稳内敛,正是她时时牵挂的哥哥。 “小妹,你受苦了。” 岑令之几步跨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 他素来沉稳,此刻也不禁眼眶发涩。 不能相见的日子,他几乎不敢想妹妹一个人在上京,过的会是什么样的日子。 她从前那么娇气、那么天真的,一下从云端落到泥里,他都受不住,更别说一直养在后宅千娇百宠的妹妹了。 “令仪,令之兄,你们叙话,我替你们守着。” 宋明驰知情达理,退了过去。 “我没事,哥哥你怎么样了?爹娘还好吗?姨娘他们和其他的哥哥姐姐呢?二姐姐在上京,现在没事了。你们一路上是不是吃了好多苦?在河西过得怎么样?” 哥哥握着他的手,手指粗粝有力,他一定吃了很多苦头。 哥哥是娶了妻的,岑府出事之前,嫂嫂像是得了什么风声,闹着要和哥哥和离。 哥哥本是不愿意的,父亲却一口应下,还让嫂嫂带走了两个孩子。 如今想来,竟是桩好事,至少嫂嫂和孩子没有被牵连。 岑令仪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忍住了哽咽,一口气问了许多问题。 她不能哭,哥哥心里也不好受,时间紧迫,哭就是浪费时间。 “爹的身子硬朗,娘还好,就是牵挂你,总是悄悄掉眼泪。你三哥他们都挺好的。小妹,别哭。” 岑令之粗糙的手指抚上她脸庞,替她擦去眼泪。 “我后来没有收到家书,一直很担心……对了,你们怎么会在河西?” 岑令仪的眼泪却流得更快了,她忍着没有哭出声,哥哥却能知道她 哭了。 他从来疼她,到如今也没变过。 “河西府的知府事,和父亲是同窗。”岑令之解释:“他得知父亲流放经过那处,设法周旋,将我们留在河西的威武县,那处的日子不算难过。” 他轻拍岑令仪的后背安抚她。 “唔……” 宴淮皎伸手推他。 他看不清,也不认得眼前的人,但本能地想护着娘亲。 “这是,太子殿下的孩子?” 岑令之起初就看到了宴淮皎,但一直不曾过问。 他与宋明驰见面之后,已经知道了妹妹的大概处境,他不太想触及妹妹的伤心事。 “是。”岑令仪听他问起,心中委屈更盛,终于忍不住啜泣出声:“哥哥,他也是我的孩儿。” “你说什么?” 岑令之大为惊讶。 宋明驰说,这孩子是太子和夏青和的,妹妹给他做奶娘。 孩子怎么会是太子和妹妹的? “我和他分开时,肚子里就有了这孩子。”岑令仪止住哭泣:“我和陆怀宥是假成亲,没有夫妻之实。” 和哥哥,她没什么好隐瞒的。 “太子殿下知不知道此事?” 岑令之顿了片刻问。 “他不信孩子是他的。” 岑令仪摇摇头,心头一片苦涩。 “那这孩子怎么会在东宫?” 岑令之皱眉想了片刻,很是不解。 “我也不知道。” 岑令仪便将当初孩子落地,如何被二皇子抱走,她又如何被逼着进东宫做奶娘的事,一一说给哥哥听。 “我可以肯定,这是我的孩子,他和我特别亲,而且他膝弯处有和哥哥一样的胎记。” 岑令之沉默,一拳砸在一旁的大树上。 树干瑟瑟,落叶四散飘落。 妹妹孩儿就在身边,照理说,他这个做大哥的应该将妹妹接到身边,好生照顾,不让她继续留在东宫受苦。 可他做不到,就算将妹妹接去河西,也不安全。 他恨自己无能,不能照顾、保护妹妹,也不能再见妻儿。 “怕。” 宴淮皎吓了一跳,紧紧抱着岑令仪的脖颈。 “宝宝不怕。”岑令仪轻拍他后背抚慰他:“这是舅舅,你叫舅舅。” 小宴淮皎沉默了片刻,乖乖喊了一声:“舅舅。” 他嗓音稚嫩,这一声喊得岑令之心都要化了。 “好孩子,舅舅没什么好东西,这个给你。” 岑令之自脖颈间解下长命锁。 “不要,哥哥,这是你自小戴的。” 岑令仪推拒。 这金镶玉的长命锁,哥哥从落地就戴着了,是祖母特意命人给他打造的。 哥哥是祖母带大的,如今祖母已经不在,这长命锁是祖母留给哥哥的念想。 “给孩子戴着,等外祖父翻了案,舅舅再给你补。” 岑令之将长命锁挂在了宴淮皎的脖子上,大手抚了抚小家伙的脑袋。 岑令仪又忍不住掉下泪来,不敢出声,怕哥哥发现她在哭。 “舅舅……” 宴淮皎奶声奶气,又叫了他一声。 “好孩子。” 岑令之笑了一下。 “那哥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岑令仪忍着哭腔问他。 “查清真相,给父亲翻案。” 岑令之语气坚定。 “我一直想查,之前已经请景骁和太和公主帮我查了一些,证据都在景骁那。” 岑令仪想起来道。 “我知道,景骁都同我说了。”岑令之应道:“这些事情你别操心,有哥哥呢。” “令之兄,有巡卫。” 宋明驰的脚步声传来。 “妹妹,你再忍耐一阵,待我将父亲的案子翻过来,就接你回家。” 岑令之不敢多留,丢下一句话,转身迅速隐入漆黑的树林中,不见了踪影。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往回走,手里握着那块残留着哥哥体温的长命锁,泪水又顺着脸儿滑落下来,但心里松快了不少。 至少,哥哥回来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第127章 娇娇,夜里来找孤 “景骁,谢谢你。” 岑令仪平定心绪,谢过走在她身侧的宋明驰。 若非宋明驰安排,她也不会这么顺利地见到哥哥。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宋明驰侧眸看向她:“你安心些,我会尽力帮令之兄,洗清叔父的冤屈。” 黑暗中,她看不到,他的眼底全是宠溺与怜惜。 “真的谢谢你。” 岑令仪再次哽咽。 他对她,也太过好了些,她无以为报。 “别哭,时候不早,快回去歇着吧。” 宋明驰抬手想替她擦去眼泪,又觉得这样太随便,显得不尊重她。 他犹豫了一下,将手收了回去。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掀开帘子走进大帐,不由一怔,心头发慌。 “殿下……” 宴承徽端坐在榻上,面色沉沉,难辨喜怒。 “去了何处?” 他扫了她一眼。 岑令仪转着乌眸看看左右,灵芝和朱砂都不在帐内。 “爹爹。” 宴淮皎瞧见宴承徽,眼睛一下亮了,扑腾起双手要他抱。 “到爹爹这儿来。” 宴承徽伸出手。 宴淮皎更欢喜了,小身子笑着迎上去。 岑令仪忙将小家伙脖子上的长命锁塞进衣领,才将他送到宴承徽面前。 宴承徽接过小家伙,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一眼便看到他脖颈上的红绳。 宴淮皎揪住他腰带,要站起来。 他也随小家伙,手扶着他腰,让他站在自己腿上。 宴淮皎一手扶着他肩,一手去抓他发簪上的珊瑚珠。 他也由着孩子玩。 “孤问你话呢?” 他搂着宴淮皎,再次看向岑令仪。 “方才时候还早,小殿下待不住,奴婢带他出去散散心。” 岑令仪垂下鸦青长睫,冷静地和他解释。 她不能露了馅儿,连累哥哥。他要是知道哥哥回来了,一定不会放过哥哥的。 “哦?和谁去的?” 宴承徽胸膛起伏了一下,语气里没什么情绪。 她眼睛都哭红了,自己不晓得么? 岑令之是他让人安排回来的,岑家一大家子是他安排人救的,藏身之处都是他选的。 到头来,她见了岑令之,还不告诉他? 岑令仪真是好样的! “就只有奴婢和小殿下。” 岑令仪若无其事道。 宴承徽笑了一声,是被她气笑的。 要不是他不方便与岑令之联络,会轮到宋明驰捡这个便宜? 她见了宋明驰,还瞒着他。 她和宋明驰倒是亲近,却什么都瞒着他! “殿下,陛下就在中帐内,您在这里久留不好,怕会惹来流言蜚语,还是快些回您的大帐吧。” 岑令仪被他笑得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他这样笑真的很渗人。 她害怕。 “好。” 宴承徽抱着宴淮皎起身,走上前定定望着她。 岑令仪心虚,伸手接过孩子,让到一旁屈膝行礼:“奴婢恭送殿下。” 她垂着眼睛,神色恭顺平静。 视线里,他动了,鹿皮靴迈出,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岑令仪紧绷身子稍稍放松,才要松口气,他忽然停住步伐,回头看她。 她的心一下又提了起来,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故作镇定:“殿下还有吩咐?” 宴承徽回身,走到她身侧,高大的身躯倾向她,唇瓣贴上她耳廓。 岑令仪脸上发烫,下意识偏头躲开他炙热的唇,耳朵痒痒的。 宴承徽捉住她单薄的肩,将她拉向自己。 “等淮皎睡了,来找孤。” 他说罢,直起身子,盯着她烛光下艳若芙蕖的脸,似笑非笑。 “你,你无耻……” 岑令仪乌眸倏然睁大,脸一下红了。 虽然是帐中,但这是在野外啊! 而且,晟武帝就在中帐里,夜晚还有那么多人巡逻。 他身为太子,大帐周围少不得守卫的。 这大帐又不隔音。 他居然叫她去找他,想也不用想,都能猜到他想做什么…… 他怎么这样! 宴承徽笑了一声。 她恼起来比方才生动多了,但不足以消他心头之怒。 他要让她知道,什么事都瞒着他的下场。 “我不会去的!” 岑令仪扭过脸儿去。 他不要脸,她可做不出这样的事。 天子眼下,众目睽睽的。 他也好意思。 “娇娇,你可知罪臣擅自归京,是什么下场?” 宴承徽大手握住她的脸,将她脸儿掰过来面对他。 岑令仪惊愕,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他都知道? 宴承徽丢下她,转身阔步去了。 岑令仪留在原地,跌坐在榻上。 宴承徽居然知道哥哥回来了,他是怎么知道的? 方才,她和哥哥说话时,宋明驰一直帮忙盯着,边上根本就没有别人…… 她忽然想起来,她去哪里做了什么,宴承徽都知道——他一直派人盯着她。 大概是宋明驰来和她说哥哥要见她时,被宴承徽的人听到了。 宴淮皎打了个哈欠,小脑袋枕在她肩头,开始哼哼唧唧。 岑令仪回过神来,知道他是要睡了,替他脱了衣裳上榻,轻拍着他,目光落在小家伙脸上,视线却是虚的,她的思绪一片混乱。 宴承徽素来刚直,从不徇私,他会不会……会不会真的对哥哥不利? “姑娘?” 灵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岑令仪吃了一惊,转头看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进来就喊姑娘了,姑娘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灵芝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 “没事。” 岑令仪轻拍宴淮皎,摇了摇头。 “小殿下要睡了。” 灵芝探头瞧了瞧榻内侧的宴淮皎。 “嗯,等会儿你帮我照看他。” 岑令仪说罢,咬住唇瓣。 “姑娘还要出去?” 灵芝惊讶。 “我还有事要办。” 岑令仪耳朵发烫,装作若无其事。 她总不能和灵芝说,宴承徽叫她去他的大帐。 一说,灵芝自然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好,姑娘就把小殿下交给我吧,我保证照看得好好的。” 灵芝一口应下。 宴淮皎很快便睡着了。 岑令仪躺在榻上,不想起身。 她一点也不想去找宴承徽,但他真的对哥哥动手了该怎么办? “你快说啊。” 外面,隐约传来人语。 岑令仪猛然转头,与灵芝对视一眼。 这声音,听起来像是孙佩环? “岑……岑姑姑,在吗?” 李奉仪的声音传进帐内,结结巴巴的好像很紧张。 “你喊她什么姑姑?你是主,她是奴,你直呼其名就是了!” 孙佩环恨不得给她一巴掌。 这个李奉仪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要不是实在找不到人,她才不 会找这个蠢东西过来。 岑令仪起身走上前挑了帘子,低头招呼:“良媛,奉仪,这么晚了来找奴婢,有事?” “有,有事。” 李奉仪不由看向孙佩环。 “我们进去说吧。” 孙佩环一拉李奉仪,便要往帐内走。 “小殿下睡着了,被吵醒会哭闹,良媛和奉仪有什么话,不妨就在这里和奴婢说。” 岑令仪脚步轻移,挡住她们的去路。 孙佩环往她这里来,自然是不怀好意,李奉仪倒是没什么坏心,但显然,她听孙佩环的,应该是被强拉过来的。 孙佩环这人没脑子,做事也没章法,能派人直接打夏青和,自然也能直接对淮皎动手。 她不能让孙佩环靠近淮皎。 “也没有什么大事。” 孙佩环看看左右,暗地里推了李奉仪一下。 岑令仪盯着她,在心里冷笑。 被她拒之门外,孙佩环居然没有发怒,反而好言好语地,她更能笃定孙佩环的恶意。 “良媛说,想喊你明日一起,去后面的林子里采蘑菇。” 李奉仪想了一下孙佩环叫她的话,老实巴交地开口。 “这里太闷了,这两天也没人带我们这些女子进山,不如一道去采些蘑菇和野菜,你不是认得什么野菜能吃吗?” 孙佩环为了说动岑令仪,朝她露出几分笑意来。 这贱人以前在上京是出了名的聪明,认得各种草,斗草时总能赢。 “奴婢只是下人,来此处的职责是照顾小殿下,良媛还是去寻别人吧。” 岑令仪断然拒绝。 她有些想笑。 孙佩环当她是傻的吗?哄她上山,然后对她下手?她怎么就那么容易上当呢? 孙佩环又推了李奉仪一下。 “你就……就一起去吧,采蘑菇也用不了多久……” 李奉仪不知道该怎么劝,一边说一边看孙佩环的脸色。 “小殿下不是有灵芝她们看着吗?我让你跟着去,你就跟着去好了,我是主子,还是你是主子?” 孙佩环看李奉仪那窝囊样,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也忍不了脾气了,没好气地朝岑令仪开口。 她已经准备好一切,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只要岑令仪进山,这次她死定了! “要不然,良媛去和殿下说一声,只要殿下点头,奴婢绝无二话。” 岑令仪径直将事情推到宴承徽头上。 她料定孙佩环做贼心虚,不敢闹到宴承徽面前。 “不识好歹!” 孙佩环丢下四个字,怒气冲冲的去了。 她就不信,她想不出个法子把岑令仪弄到山里去! “我,我也走了。” 李奉仪看看岑令仪,转身跟着孙佩环去了。 岑令仪看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大帐的拐角处。 “姑娘,孙良媛到底想做什么?” 灵芝走到她身后问。 “不知道,但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把其余人都叫过来,一定要寸步不离的守着小殿下。” 岑令仪转头吩咐她。 “帐外就有侍卫,她应该不敢在这里面放肆吧?” 灵芝想了想道。 太子殿下已经派人在帐外守着了。 “还是要多叫几个人来,我才能安心。” 岑令仪摁了摁心口处,压下心头的不安。 她总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行。” 灵芝应下。 “我先去了。” 岑令仪看了一眼榻上的儿子,掀帘走出门,借着昏暗的光线朝宴承徽所在的中帐走去。 第128章 好娇娇,睁开眼睛看着我 夜色笼罩整片营地,中间的篝火只余下点点火星,众人各自回了帐,只余轮岗的侍卫巡守,行走间甲片磕碰发出轻响。 岑令仪躲在帐边,看着一队巡夜的侍卫走远,才绕过去走到宴承徽所在的大帐前。 “姑娘来了。” 云阙笑脸相迎。 “嗯。” 岑令仪脸上发烫,听他这话,宴承徽应该是提前和他交代过了,知道她要来。 再看大帐周围的侍卫,都被打发地站得远远的。 就为了那件事,他倒是思虑周全。 “您请进去。” 云阙替她掀开帘子。 岑令仪点点头,低头进了大帐。 帐内炭火充足,暖意扑面而来。 她抬眸打量。 桌上烛台点了一支蜡,微弱的火光跳动,映得帐中半明半暗。 地上铺了厚实毡垫,一侧置着长案,散落着几份狩猎舆图,旁边摆着一盏凉透的茶水,角落处放置着弓箭。 屏风立在内侧,隔开了就寝的榻位。 帐中一片安静,她没有看到宴承徽。 难道,他已经上榻了? “站在那处做什么?” 宴承徽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依稀伴着水声。 他是在沐浴? 岑令仪不曾回他的话,缓步走过去,绕到屏风后。 屏风后,燃着一盏纱灯,光线昏暗暧昧。 宴承徽果真在沐浴。 半人高的浴桶氤氲着水汽,他半身浸在水中,乌发尽数散开,湿漉漉的发丝垂落,贴在他宽阔的肩背上。 水面恰好没过紧实流畅的胸膛,肩臂线条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下愈发分明。 他抬眸看她,水珠顺着下颌滑到锁骨处,再沿着冷白的肌肤落到水里,漾开细碎的涟漪。 这一幕,实在养眼。 岑令仪一时看得怔住,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好看?” 宴承徽手臂随意搭上桶沿,似笑非笑地看她,难得有几分慵懒,却又似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侵略感,姿态松散惑人,像只成了精的男狐。 岑令仪回神,闹了个大红脸,赶忙转脸看向别处。 她自来晓得他容颜盛,也看了他不知道多少次,怎么还会不知不觉看着他出神呢? 她自己也未尝不好看。 真是的,怎会如此失态? “过来伺候。” 他唇角勾起,调整了一下坐姿,半靠着桶壁。 岑令仪取过布巾走上前,目光只落在浴桶周围,怕再丢人,不敢细看他。 “等一下。” 宴承徽忽然出言。 岑令仪疑惑地看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睫。 他这模样实在是蛊惑人心……多看一眼,只怕又看得呆住。 “把外裳脱了。” 宴承徽朝她抬了抬手。 岑令仪抿了抿唇,也不曾矫情,抬手去解自己的衣带。 反正,他想要,她躲不掉的。 认命吧。 衣裙一件件落在脚边,她身上只余下一身牙白中单,萤萤纱灯下,整个人似乎泛着点点光晕。 她偏过头不看他,脸被帐内的热气熏红,长长的睫毛不住地轻颤,下颌微微内收,视线垂落在别处,脖颈也悄悄染上了淡粉。 “来。” 宴承徽眸光深了深,朝她勾勾手。 她这般竭力装作镇定、却克制不住羞怯的模样,实在惹人怜爱。 岑令仪取过搁在一旁的布巾,在浴桶中蘸了水,侧开身子,拨开他的湿发,小心地在他肩头擦拭。 宴承徽半阖着眸子,一动不动,由着她伺候。 “殿下往前一点。” 岑令仪慢慢放松下来,认真替他擦拭后背。 宴承徽往前挪了挪。 岑令仪逐渐放松下来,视线不自觉落在自己手上,慢慢地移到他后背的伤处。 隔着柔巾,都能摸到伤痕的凹凸不平,过了好久了,还有这样的伤痕。 她难以想见当初他受这些鞭子时,该有多疼? 她咬住唇,没有询问。 之前她问过的,他很不悦,说“与你何干”。 她不会再问。 慢慢的,她擦拭到他胸膛处。 宴承徽又靠了回去,闭着眼睛,长长的眼睫在眼睛下投出一片阴影。 他阖眸时,看起来少了平日的锋锐,却仍然不失矜贵。 “你可曾沐浴?” 他淡声问。 “没有。” 岑令仪摇头,轻声回他。 这是在外面,哪有这样方便? 她又不是他,身份尊贵,什么都有人弄得妥妥当当。 小淮皎倒是沐浴了,她只用了一盆热水,简单擦拭了一番。 宴承徽忽然睁开眼。 岑令仪猝不及防撞上他的视线,连忙偏头错开,不让自己对上他的目光。 下一瞬,她手腕忽然被湿漉漉的大手扣住。 他没有给她任何挣脱的机会,手下用力一拽。 岑令仪就要惊呼。 宴承徽眼疾手快,一把掩住她唇,她的惊呼被迫咽了下去,踉跄着栽入他怀中。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岑令仪下意识挣扎,推开他掩在自己唇上的手要说话。 “嘘。”宴承徽修长的食指压在她唇上:“你想被外面的人听到?” 岑令仪不由噤声,睁大乌眸,紧张地看了看左右。 还好,外面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 “殿下做什么将奴婢拖下水?” 她口中称着“殿下”和“奴婢”,语气可一点也不像个下人,气恼而羞愤。 宴承徽不言不语,偏头望着她,眼神之中意味不明。 岑令仪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自己。 中衣被温水浸透,软软贴合在身上,里头藕荷色抱腹的痕迹清晰明了。 “你……” 她抱着自己,往后挪了挪,气呼呼地瞪他。 他这分明就是故意的! 宴承徽往前挪了挪。 她又往后退。 可浴桶就这么大,她后背已经碰上了桶壁,哪里还有处可逃? 宴承徽再次逼近,结实的手臂圈住她腰肢,由不得她挣扎,轻易将她一整个儿拉近。 他的体温隔着一层湿透布料贴上来,水汽裹挟下,他清冽的气息将她彻底包裹。 她脸颊颊绯红滚烫,难堪地偏过头去。 从前,她是一点灯火也不许他留的。 不仅要熄了屋子里所有的灯,还要拉下床幔,不许他看她。 现在,像是为了报复她,他喜欢点着烛火,甚至是在白日里。 尽管经历过许多次,她还是觉得难堪,难以坦然面对他。 他不多言,低头衔住了她抿起的唇。 他的亲吻热烈霸道,带着温水的潮热与沉沉占有,碾在她唇上,攻无不克,摧坚陷阵。 她仰着脸儿,身子浸在水里,却觉得 自己身上比这水中还热。呼吸尽数被他夺走,原本绯红的脸颊烧得更艳,长长的眼睫沾上泪珠,湿漉漉地乱颤,像惊惶欲坠的蝶翼。 她要窒息了,要不是他扶着,她就要沉进水里。 但此刻,即便不沉进水里,她好像也会在他怀中,慢慢溺毙。 终于,他松开她,将呼吸还给了她。 岑令仪偏过头去,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的空气,纤细白皙的脖颈正在他眼前。 他吻了上去。 “别,别留下痕迹……” 岑令仪绵软的手推在他脸上。 他总在她身上留下许多印记,连脖颈都不放过。 在东宫里也就罢了,反正,夏青和她们都对她恨得入骨,再遮掩也无用。 但今日不同,这是在外面,若是脖颈上青青紫紫,她要怎么见人? 宴承徽不言语,亲吻却依着她放轻了。 他低头,咬着她细细的衣带,一点一点拉开。 牙白中单浮在了水面上,抱腹也搭在了浴桶边。 岑令仪近乎坐不住,幸好身后有浴桶壁挡着,不然她早倒在水里了。 “等一下,等一下……” 岑令仪单手勾着他脖颈,另一只手捉着他四处点火的大手。 “怎么?” 宴承徽咬住她耳垂轻噬,嗓音低哑,呼吸发促。 “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动哥哥?” 岑令仪嗓音软绵绵的,像一把小小的钩子,来回勾着人心,叫人心里发痒。 宴承徽低笑了一声。 “不继续瞒我了?” 他抵着她额头,望入她眼底。 她的眸黑漆漆的,水光潋滟,泛着迷蒙的水雾,却又努力维持清醒。 “夫君,求你了……” 岑令仪摇头,泪眼汪汪,可怜兮兮的模样,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幼兽。 哥哥要查爹爹的案子,以罪臣的身份,已经很难了。 她被宴承徽盯着,泄露了哥哥回京的事,拖了哥哥的后腿。 无论如何,她不能让宴承徽动哥哥。 “想蒙混过关?” 宴承徽又笑,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她不知道,她这般姿态,有多惑人。 尤其是她喊他“夫君”。 他真想立刻就将她……但又舍不得。 她太过于美味,以至于他舍不得一口将她吞下。 他要慢慢地,一点一点将她拆开,细细品,慢条斯理地尝。 “夫君,你……你站起来。” 岑令仪眼睛雾蒙蒙睁着,瞳仁发虚,目光软软落在他身上。 她手扶着他窄瘦的腰,示意他起来。 他们在一起好多好多次了,她明白他的意思。 他要“看她表现”。 宴承徽依着她,“哗啦”一声自水中站起身来。 她跪坐在水中,眼睛紧紧闭着,湿漉漉的眼睛贴在眼皮下,很辛苦的样子。 “好娇娇,睁开眼睛,看着我。” 宴承徽眼眸殷红,大手扶着她脑袋。 岑令仪听话地睁开眼。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赤红着眸,眼睛灼亮,看着像是要吃人。 她羞得快要化开了,却努力克制羞耻,取悦他。 她眼神涣散,像是还没回过神,又像有些懵懂,就这般乖乖地,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宴承徽呼吸愈发的重,浑身的血都沸腾、奔涌起来,脖颈处青筋突突跳动,几乎要爆开一般。 第129章 乖娇娇 “哗啦”一声。 宴承徽长臂一伸,将纤细柔软的人儿从水中捞了起来。 她浑身湿哒哒,水珠腻白的肌肤上争先恐后地滚落,如淋过雨的娇兰。 “可……可以了吗?” 岑令仪维持着理智,不忘了问他。 她惦记哥哥的事,这对她而言,是头等大事。 “夫君。” 她顿了一下,又加上两个字。 她知道,这种时候,他喜欢听她这样唤他。 “小骗子。” 宴承徽咬牙切齿,低头凑过去,恨恨地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他? 这般明目张胆地交换,对他一点爱意都没有。 他就该将她丢出去,再也不理她,省得每日看着她,自己生闷气。 但他没有。 他不仅没将她丢出去,还将她抱紧了,揉进骨血的那种紧。 他不愿放手,如果可以,他想这样抱着她一辈子,到死也不分开! 一道道水花翻涌着漫过桶沿,泼洒出来,落在毡垫上,晕开一大片深色。 “夫君……” 岑令仪咬着他肩,齿尖切近他的肌肤。 她没有如往常一般松开,而是一直咬着他,齿痕愈发地深。 她要以此,来忍住几乎要溢出喉咙的声音——云阙他们在门外,侍卫也不远。 她绝对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娇娇,好娇娇……” 宴承徽偏头看她,在她脸颊上轻啄,喜爱的不得了。 他喜欢她咬他、挠他、打他,在他身上留下她的印记。 这样,他不在她身边时,摩挲着这些伤痕,感受着细微的疼痛,就好像她在陪着他。 她离开他的那些时日,他是靠摩挲着心口这处几乎致命的伤活下来的。 这是她留在他身上的伤,是她亲手刺的。 但比起匕首刺破流的的伤口,他更喜欢她用牙齿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 她轻哼,像回应,又像鼓励。 水花自浴桶中溅落下来,在静谧的大帐内,格外清晰。 “夫君,我们到榻上去,好不好……” 她松开他,实在害怕外面的人听到,哀哀地求他,嗓音从喉咙中挤出,断断续续。 这样的情形下,她真的好紧张。 这比起平时,太不同了。 “咬住我这边肩,娇娇。” 宴承徽将她脸儿摁在肩头。 这一侧她今日还没咬。 岑令仪一口咬了上去,再晚一息,她就要忍不住发出声音了。 他手臂绷紧,抱着她跨出浴桶。 软榻发出细微的声响。 “有声音。” 岑令仪推他,紧张地左瞧右瞧。 外面的人会不会听到? “它是在替你发声。” 宴承徽唇贴着她耳朵,哑声轻语。 “你……” 岑令仪羞恼不已,对着他又打又挠又抓。 宴承徽只是低笑,她的手打在他脸上,他低头亲她,碰到哪里亲哪里,爱不释手。 他的娇娇啊,若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和他待在一起,是喜是嗔都写在脸上,对他没有隐瞒,没有芥蒂,融为一体。 “往后遇事还瞒着我么?娇娇。” 他问她。 她脸儿酡红,拼命摇头。 不敢了。 “小骗子。” 宴承徽根本不信她。 每回在他床上,都答应得好好的,一下床就翻脸不认人。 他还不了解她吗? “我没有……” 岑令仪很是嘴硬,呢喃着替自己分辩。 “还有呢?娇娇做错了什么?嗯?” 宴承徽又问。 岑令仪意识模糊,连着回答错了几回,拼凑了半天,才说对的答案。 “我不该和宋明驰见面……” 她泪眼汪汪,不敢哭出声。 “乖娇娇,今日是不是打算淹了这大帐……” 宴承徽很是满意,俯首亲她。 岑令仪又一口咬在他锁骨处。 大帐内的烛火昏暗,颤颤巍巍燃至下半夜。 岑令仪觉得自己的身子比浴桶里的水还软,瘫在榻上,抬一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宴承徽拥着她,阖上眸子。 方才,两人重新沐浴了,榻上被褥也换了。 岑令仪倚在他温热的怀抱中,眼皮直打架,几乎就要睡过去。 但下一瞬,她又惊醒,提起力气欲起身。 “别动。” 宴承徽将她拥紧。 “殿下,奴婢得回去。” 岑令仪身上困乏,脑中却清明。 这是在外面,她万不能留在宴承徽这里过夜。 万一被人发现,传到晟武帝耳中,她就死到临头了。 晟武帝一直怀疑她想勾引宴承徽,替父母家人报仇。 这要是被发现,她不就坐实这个罪名了吗? 宴承徽轻哼了一声,一动不动。 就说她下了床就翻脸不认人。 这才歇下来多久?还没下床呢,她就又开始“殿下”、“奴婢”的了。 “殿下……” 岑令仪软软地推他,她得离开了。 “换个称呼。” 宴承徽下巴枕在她头顶,不满地蹭了蹭。 岑令仪静默了片刻,软语道:“夫君,我得回去了,被人发现了对我们都不好。” 她有点忐忑,不知他让她“换个称呼”是不是这个意思。 只怕自己猜错了,又惹来他的冷嘲热讽。 “好吧。” 宴承徽吻了吻她头顶,起身去一边。 岑令仪有些意外,他居然没有讽刺她。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回头看了一眼,他在箱笼中翻着什么东西。 她也不在意,努力下榻,想去捡起自己的衣裳。 中单和抱腹都湿透了,没法穿。 不过也不要紧,虽然立了春,但天还冷着,她穿来的衣裳很厚。 她直接穿着外衣,这里离她的帐篷又不远,走快一些也就回去了。 宴承徽转过身来。 岑令仪下意识拉过被褥,遮着自己,扭过脸儿不看他。 他也不知什么癖好,每次在她面前都这样大喇喇的,一丝不挂。 “遮什么?” 宴承徽拉过她手里的被子,眼底闪过点点好笑之意。 他们彼此,还有什么没看过的? 她就是爱害羞。 “别……” 岑令仪没力气同他抢,指尖一空,被子就被他拉开了去。 她忙抱着自己,羞成了个粉色的人儿。 “来。” 宴承徽拉她。 “你别碰我……” 岑令仪吓坏了,脸儿一白,一把拍开他。 再折腾一下,天都要亮了! “那你不走了?” 宴承徽收回手,望着她。 岑令仪此时才发现,他手中捧着一身中衣,还有一件粉蓝色的报腹。 她羞窘,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原来他是要给她穿衣服,她却以为他还想…… 都怪他,成日里就想那一件事,把她都带歪了。 宴承徽拿过抱腹,提着细细的衣带,朝她脖颈而来。 “我自己来。” 岑令仪伸手去夺。 “别乱动。” 宴承徽推开她的手。 岑令仪羞涩不已,偏过头去,任由他替她穿衣。 抱腹,中单,衬衣,外衫,裙子…… 她怔怔看着眼前的儿郎。 他俯身在她身前,烛火照亮他侧脸,眉目清隽无俦,贵不可言。 可就是这般矜贵的人,正单膝跪在她身前,大手托着她的脚踝,将绣鞋 套上她的脚。 他垂着长睫,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神情专注,耐心地理好鞋边,没有半分敷衍。 她心口一阵酸涩发闷。 上一次他这样照顾她,是什么时候呢? 他们有了肌肤之亲之后的每一次,都是他替她穿衣穿鞋。 其实,那时候他们总共也没有几次。 但每一次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很害羞,说什么也不肯让他给她穿抱腹、中衣、中裤的。 其他的,跟眼前的情景几乎重合。 她有点恍惚,一时间好像回到了从前,又好像在做梦。 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席卷而来。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戳破了这转瞬即逝的温情。 宴承徽起身,取过大氅将她没头没脑地裹住。 “你做什么?” 岑令仪将大氅掀开,露出红扑扑的脸儿看他。 “孤送你。” 宴承徽俯身,打横将她抱起。 他说“孤”这个字时,不经意间显出一贯的淡漠疏离,岑令仪一下清醒过来。 她躲在大氅中,眼前一片漆黑,思绪却逐渐清晰。忽然间察觉到不对劲。 他……他怎么出来狩猎,还带着这些女子的贴身衣物? 她心刺痛了一下。 这些,原本是……是给谁准备的? 夏青和,还是孙佩环,又或者是其他谁? 左右,不会是替她准备的。 跟他在明德殿给半夏准备的那些衣裳一样,她又不知道是沾了谁的光。 “殿下……” 朱砂看到宴承徽抱着人进帐,连忙起身行礼,悄悄戳了戳身旁的灵芝。 灵芝正靠着桌子打盹儿,姑娘嘱咐了她们要看好小殿下,两人便说好了轮流值守。 她一下惊醒,慌忙起身行礼。 宴承徽不曾言语,走过去将岑令仪安置在榻上。 岑令仪身子一落到榻上,便侧过身去,背对着宴承徽,将大氅从身上扯了下来,放在一边。 宴承徽又瞧了她一眼,取过大氅转身去了。 灵芝不由和朱砂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也都不敢开口询问。 岑令仪原本是和宴承徽赌气来着,奈何身上太累,很快便睡了过去。 待她醒来,已是次日晌午。 灵芝领着淮皎,守在她身边。 “姑娘醒了?” 灵芝笑着招呼。 岑令仪应了一声,撑着满身酸痛,坐起身来。 “正好午饭送来了,姑娘饿了吧?洗漱一下就吃饭。” 灵芝将食盒中的菜一样一样摆出来。 “今儿个没有猎物?” 岑令仪有点奇怪。 狩猎的话,几乎顿顿都有野食的。 “今日他们还没进山呢。”灵芝压低声音道:“宫里传了消息来,贵妃娘娘和太后娘娘闹不和,皇后娘娘昨夜回去了,调停不得,又传了信过来。陛下今儿个要回宫去呢,将这里的一切都交给了太子殿下管。” 岑令仪听了,幽幽叹了口气,一时没有说话。 春狩,陛下出宫,皇后娘娘还有几位嫔妃都跟着出来了。 萧贵妃是最得宠的,照理说,陛下应当带她出来才对,但陛下并没有这样做。 好奇怪。 宴承徽做事向来稳妥,晟武帝带着嫔妃们回宫之后,春狩继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岑令仪歇了三日,才圆了神,身上酸痛大减,行动自如。 不过为了安全,她每日就只带着淮皎躲在帐中,至多也就是带着他在营地中玩一会儿,绝不踏出营地半步。 如此,平安地过了七日。 这日晌午。 “姑娘,我去取饭菜。” 灵芝提着空食盒,同岑令仪说了一声。 岑令仪席地而坐,哄着怀里的淮皎玩,随意点头应了。 不料,灵芝却一去不复返。 第130章 勾引太子殿下 “朱砂,灵芝怎么还没回来?” 岑令仪抱起宴淮皎,走到门口去往外瞧。 灵芝出去好一会儿了,她觉出不对劲儿来。 她了解灵芝的性子,灵芝行事稳妥细致,不会无故耽搁。 “我去看看?” 朱砂走上前来。 “辛苦你跑一趟。” 岑令仪朝她点头。 “姑娘太客气了,我让大陈、小陈奶娘进来陪你。” 朱砂临走时道。 “好。” 岑令仪应了一声。 朱砂一去,又是许久。 岑令仪心中不安,心不在焉地陪着宴淮皎,时不时看看外面。 半晌,朱砂才回来。 “灵芝呢?你没有找到她?” 岑令仪心中不安,连忙出言询问。 朱砂摇头,面上也有了忧色:“营地周围我都找过了,也向侍卫和各处的下人打探了,都说没有瞧见灵芝。” 岑令仪蹙眉,一时没有说话。 灵芝不会擅自离开营地,更不可能自己走失,她要去哪里,不可能不和她打招呼。 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姑娘,要不然你先吃点东西吧。”朱砂上前劝她:“说不定,等会儿灵芝就自己回来了?” 她这般劝说着,心里也没把握。 营地就这么大,她都找遍了,也没看到灵芝的身影,那么大个人能到哪里去? 岑令仪没有说话,她走过去将宴淮皎安顿在小几边,给了他一个小玩具。 趁着小家伙摆弄玩具时,她小声朝朱砂道:“我去看一下,你们照顾好小殿下,别离开大帐。” “姑娘,你去哪?我都找遍了……” 朱砂拉住她,不放心她就这样出去。 太子殿下一早便带人出去狩猎,估摸着要到傍晚时分才能回来。 这营帐里留下的侍卫,除了太子殿下没有人能差遣,姑娘这会儿去也找不到人帮忙。 “我去看看,不碍事。” 岑令仪拍拍她的手宽慰她,挑开帘子往外走。 才走出两步,她顿住步伐回身,到榻边翻开枕头,从下面取出一把小匕首,放进了袖中。 这是她从东宫出来时,经过集市特意买的,为了防身。 她想了想,将裤腿束起,又换了一双乌皮六缝靴,便于行走。 “那姑娘别走远。” 朱砂叮嘱她。 岑令仪现在营地转了一圈,也没有瞧见灵芝的踪影。 她循着营地外围的巡守路线找寻,询问轮岗的侍卫,还是不曾得到丝毫线索。 她望着远处绵延的青山,心中一时有些茫然。该到什么地方才能找到灵芝? 正当她不知该如何是好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前方杂草之间,有一抹熟悉的藏青色。 她心不由一跳,快步上前拨开丛生的杂草。 一小块藏青绸布片露出来,边缘粗糙,显然是大力撕开的,丝线散乱地翘着。 这料子和颜色是东宫婢女专用,灵芝出帐时,穿的就是这种布料所制的衣裳。 岑令仪捡起那布片,眉心紧皱。 这是灵芝留给她的线索,还是别人给她设的圈套? 她攥紧布片,抬眼望向黑沉沉树林,心生警觉,她不想让自己陷入险境。 可灵芝同她亲如姐妹,她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灵芝遭遇危险而置之不理。 她咬咬牙,往前走了一段,草丛中果然又出现了一片相同的布片,一步步将她往密林深处引。 林木幽深,日光被树冠割得斑驳,有风吹过,树叶碰撞沙沙作响。 “灵芝?” 她试着唤了一声。 四下里除了鸟鸣,并无别的动静,地上的杂草被踩出一条不是路的路。 她顺着倒地的杂草往前走。 地上积着一层厚厚的枯腐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声响,四周藤蔓横生,夹杂着荆棘,稍不留神便会勾住裙摆。 她撩起裙摆掖至腰间,继续前行。时不时停下,唤一声,再侧耳静听。 越往深处,光线越发昏暗,她心中不安也越盛。 终于,她听到了回应。 “姑娘,别过来……” 是灵芝的声音,语气急迫又担忧。 岑令仪身子一顿,随即循着声音的方向,快步绕过一丛浓密的灌木。 空地上,两名黑衣男子牢牢钳制住灵芝的胳膊,将她摁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令她动弹不得。 孙佩环头戴赤金点翠海棠发簪,身着一袭藕荷色织银流云锦长裙,两手背在身后,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望着岑令仪。 她面上带着笑意,说不出的精致华贵,洋洋得意。 她去找大哥商量了,哥哥问她,岑令仪有什么弱点。 她想了很久,才想到岑令仪的最大的弱点——对这些无关紧要的下人看得太重了。 大哥原本想亲自出手帮她教训岑令仪的,但她拒绝了,只让大哥给了她几个人。 她知道用什么办法对付岑令仪了。 岑令仪一个弱女子,只要能从营地出来,还能有什么反抗之力不成? 她自己也能收拾,不需要大哥帮忙。 “姑娘,你快走,别管我……” 灵芝一看到岑令仪,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 姑娘重情重义,竟找到这地方来了。 她不想姑娘来的,她死了也就死了,姑娘还要好好活下去,照顾小殿下,替老爷洗去冤屈。 孙佩环一直对姑娘不怀好意,她一定会害姑娘的。 “灵芝,别怕。” 岑令仪瞧了她一眼,面色平静。 找到了灵芝,知道了背后的人是孙佩环,她反而冷静下来。 孙佩环看着她嗤笑了一声。 岑令仪走向她。 “站着别动,不然我就让人杀了灵灵芝。” 孙佩环出言警告。 “孙佩环,你想如何?” 岑令仪停住步伐,抬起清亮的眸,冷冷望着她。 都到了这种地步,没必要假客气,她也不唤什么“孙良媛”了,直接喊了孙佩环的大名。 孙佩环抬起下巴睨着她,居高临下,眼底盛满了轻蔑与张狂,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畅快。 她缓缓走向岑令仪。 “姑娘,你快走啊,她会害你的……” 灵芝哭得不能自已,奋力挣扎。 她不能,不能眼睁睁看着孙佩环伤害姑娘! “让她闭嘴!” 孙佩环皱眉,转过头不耐烦地呵斥。 一个黑衣男子团起一团破布,塞到灵芝口中。 灵芝顿时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两只眼睛红通通的,面上泪痕交错。 孙佩环慢悠悠地走到岑令仪面前,上下打量了几眼,眼底满是鄙夷。 岑令仪齿尖咬着唇内侧的一点肉,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孙佩环忽然笑了,她抬起手一下一下拍在岑令仪脸上,动作轻佻而不屑。 “你就是用这张脸,勾引太子殿下的?” 她想起夏青和的话,眼底泛起恨意,咬牙切齿。 这次春猎,夏青和虽然出来了,却半死不活的,成天躲在大帐里不见出来 。 前几日召她们说话,还特意叮嘱她们,让她们死心,说太子殿下心里只有岑令仪。 她本就恨透了岑令仪,算好了此番春狩要对岑令仪下手,夏青和的话更坚定了她的决心。 岑令仪偏头望着她,不言不语。 又是因为宴承徽,让灵芝和她遭遇了这样的无妄之灾。 她说她不来,宴承徽非逼着她来,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此番来这一趟,只有一桩好处,就是见到了哥哥。 “怎么不说话了?”孙佩环言语尖酸刻薄:“不是挺会勾引太子殿下的吗?怎么落到眼下这般境地,还不让太子殿下来护着你?” 她用力捏岑令仪的脸。 岑令仪吃痛,往后让了让,黛眉紧皱。 她的手缩回袖子中,攥着匕首的把手,慢慢将匕首从鞘中退出。 “你还敢让?不想让灵芝活了?” 孙佩环手中加了力气,愈发猖狂。 岑令仪停住不动,双眸泛红,紧紧盯着她的脸。 “不服是不是?说话!” 孙佩环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她看着岑令仪白皙的面颊上迅速浮起五根通红的手指印,心中痛快不已。 天知道她有多想抽岑令仪这张脸,今日终于如愿以偿了。 她还觉得不解气,又连着给了岑令仪两巴掌。 岑令仪被她抽得往后退了两步,两侧脸颊都浮起巴掌印。 “呜呜……” 灵芝看得心疼不已,拼命挣扎,却被身旁两人更加大力地摁在树干上。 “说话!” 孙佩环掐着岑令仪的脸,笑起来,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收拾这个贱人。 “你究竟想如何?” 岑令仪依旧维持着冷静,淡声询问她。 她这般姿态,竟有几分像宴承徽。 孙佩环看了更来气:“一命换一命,拿你的命换灵芝……” “嗒!” 她话没说完,一声轻响。 岑令仪袖中的匕首鞘落在了她的脚边。 孙佩环不知是什么,下意识低头去瞧。 岑令仪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她手腕抬起猛地一翻,藏在袖中的短匕首倏然探出,锋利的刃口稳稳抵在了孙佩环的脖颈之上。 孙佩环只觉得脖子上一凉,下意识想要闪躲。 “别动。”岑令仪冷声开口:“匕首锋利,我不大会用,你若乱动被割了喉,可莫要怪我。” “良媛!” 押着灵芝的二人见状吃了一惊,齐齐出声。 “让他们别动。” 岑令仪命令道。 “你们别动。” 孙佩环浑身僵住,面上的猖狂瞬间换成了惊惧。 她本以为,自己是武将之女,对付一个不敢还手的岑令仪,自然不在话下。 她做梦也没想到,岑令仪一个文官之女,居然敢动匕首! 灵芝瞧见自家姑娘反客为主,顿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喜极而泣。 “转过去。” 岑令仪再次命令孙佩环。 孙佩环气得眼眶通红,恨不得夺过匕首捅死岑令仪,却又不敢不照做。 她慢慢转过身,背对岑令仪。 “岑令仪,我可是太子殿下的良媛,你要是敢杀我,你必死无疑!” 她稍稍冷静下来,色厉内荏地出言。 “一介良媛而已,也不算贵重。不过,我的命换你的命,也值得了。” 岑令仪掐着她后颈,语气泠泠。 她手里的匕首贴着她的脖颈,毫不迟疑地划了下去! 第131章 太子殿下慌了 “啊——” 孙佩环察觉到脖颈上传来尖锐的疼痛,吓得大声尖叫,惊飞了树丛中的一群鸟儿。 她脸色煞白,浑身发抖,说话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你为什么还要杀我?” “不会死,这一下只是还你打我的三巴掌而已。” 岑令仪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道。 她瞧了一眼,她手里的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 孙佩环白皙的脖颈上,现出一道鲜红的细线,血流得并不快,不会致命,但也够孙佩环痛一会儿了。 方才的三巴掌,她不能白挨。 “你,我放了灵芝,你放开我,我们既往不咎……” 孙佩环害怕了。 冰冷的刀锋抵在脖颈上,刺痛不断传来,乍暖还寒的天,她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她脖子被岑令仪割破了,再不回去上药包扎,她会死的! “让他们放了灵芝。” 岑令仪看向灵芝。 “放了她。” 孙佩环不敢不从。 此刻,她怨种的岑令仪,早已失去了平日的恭顺,只有敢杀人的冷漠。 她好后悔! 早知道,她就不该托大,应该多带几个人。 大哥给了她五个人,她自信满满,觉得两个人足以控制住灵芝,她自己对付岑令仪绰绰有余,而且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如果将五人都带来,岑令仪又怎能有机会制住她? 那两个手下对视了一眼,松开灵芝。 灵芝重获自由,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姑娘……” “你回去,告知侍卫,这里面有刺客。” 岑令仪依旧从容,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 她带着孙佩环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靠在一棵大树上,这样就不怕有人从背后偷袭了。 这个时候她还不能松开孙佩环,否则,那两个人会瞬间暴起对她发难。 她能一招制住孙佩环,是因为有武器,孙佩环又毫无防备。 对面这两个男子,是真正的练家子,若是没有孙佩环让他们投鼠忌器,她都不够这两人碰一下的。 只有等东宫的侍卫过来,她才能安全地回去。 “好。” 灵芝也清楚她的处境,跌跌撞撞往外跑。 “你放开我,不是说好的,我放了灵芝,你放了我?” 孙佩环咽了咽口水,转转眼珠子想要回头看她。 只要岑令仪手里的这把匕首离开她的脖子,大哥给她的这两个人可以让岑令仪当场毙命! “别动。” 岑令仪手里又用了些力气,将匕首往下压。 “谁和你说好了?” 她低声反问。 “你别杀我,我不动。” 孙佩环感受到锋利的刀刃贴着皮肉,一阵生疼,顿时僵住一动也不敢动。 四下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阵阵鸟鸣,日头也缓缓偏了西。 “有人!” 孙佩环那两个手下其中一个忽然开口。 岑令仪也听到有人踩在枯枝落叶上的声音,听起来人数不少。 她不由环顾四周,确有暗影,不等她仔细看,便见林中冲出数名蒙面黑衣人。 一眼望去,足有数十人,手中都持着兵刃。 那些人冲上来,不由分说便与孙佩环的两个手下动起手来。 其中一人,更是直奔孙佩环,手中长枪对着她的脸划下! 孙佩环躲闪不及,冰冷的刃在她白皙的面颊上留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淋了岑令仪一手。 岑令仪只觉手背一热,刺鼻的血腥气在她鼻间炸开,孙佩环的尖叫就在耳边,几乎穿破她的耳膜,震得她脑中嗡嗡作响。 这一切来得极快,饶是她聪慧,一时也没能反应过来,怔怔站在那处。 不远处,孙佩环的两个手下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这些是什么人,下手如此迅速狠毒? 岑令仪尚未回神,便听到黑衣人当中有一个大概是头领的人低声开口。 “主子有令,把她们两个的脸全部划花,只划一道不够,要把整张脸全部毁掉!” 这句话,极其阴毒。 岑令仪瞬间明白过来,孙佩环算计她,殊不知背后还有一个人在盯着孙佩环,算计他们两个人。 要毁她们的容貌,这个人会是谁,简直不要太明显。 整个东宫,只有秦洛水被毁了容貌。 估摸着秦洛水是一直盘算着毁孙佩环的容,见她也在,顺带一起毁了。 现在,敌人已经换成了秦洛水,再拿孙佩环做人质已经不起作用。 她立刻收回手,不敢有丝毫逗留,转身便跑。 她朝密林深处跑去。并不是慌不择路之间的选择,而是思量过后的抉择。 对方有十数人,她若往外跑必死无疑。林子深处或许能找到藏身之处。 而孙佩环,面对明晃晃的刀锋,顾不上脸上的剧痛,只剩下本能的求生欲。 “岑令仪,等等我!” 她连滚带爬跟在岑令仪身后,拼尽全力追赶,追随岑令仪的步伐仓皇逃命。 这片深山密林地势极杂,古树盘根错节,乱石丛生,遍地是深沟、矮崖与密集的灌木丛。 岑令仪素来聪慧,心性沉稳,危机当头反而愈发冷静。 她挑着最崎岖之处,左拐右拐,往里头冲去。 沿途枯枝刮破她的衣袖,碎石硌得脚掌生疼,她亦顾不上,只拼命往树林深处逃去,好保住自己这张脸和小命。 孙佩环紧随其后,满脸血污,脸上痛得要命,脚下却不敢有丝毫放松,她一个人必死无疑,跟着岑令仪,还有一线生机。 秦洛水派来的人人数虽多,却受制于复杂地形,逐渐分散开来。 岑令仪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看到天黑了下来,身后的追杀声逐渐模糊,直到消失。 她硬生生靠着自己的双腿和树林里天然的屏障,甩开了那些人。 她扶着一棵树,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孙佩环扑上来,一把抓住她衣摆,瘫倒在地上,也是上气不接下气。 半晌,两人呼吸逐渐平息下来。 “放开。” 岑令仪推她的手。 孙佩环却死死攥着她衣摆不松:“我凭什么放开,都是你,都是因为你,要不然我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你必须保护我,不能丢下我!” 她嗓音带着哭腔,却又饱含逼迫。 其实,她此刻害怕极了,岑令仪就在她眼前,她都看不清岑令仪的脸。 这是在山里啊,她从来没有在这样的环境里待过,太可怕了! 孙佩环想害她,反倒怪起她来? 岑令仪深吸几口气,压下心头的气恼,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她心里倒也不是十分害怕。 皇家狩猎场,里面没有什么猛兽,应该不会有致命的危险。 可即便如此,这么冷的天,没有食物,也没有火种,在外面过一夜也够呛。 她扶着树干,想要起身。 “你去哪?” 孙佩环拽着她衣摆,跟着起身。 岑令仪心力交瘁,懒得理会她,张望了一番,摩挲着朝月光照耀的光亮处走。 孙佩环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两人走进清冷的月光中,脚下光秃秃的,是一片荒芜的秃石。 岑令仪坐了下来。 这地方至少比林子中干燥,没有虫蛇一类的东西。 “你就在这坐着?” 孙佩环逃生的恐惧退去,脸上伤口的痛涌上来,语气极差。 岑令仪冷冷扫了她一眼,还是不曾理会她。 “我又累又饿,脸上伤疼得厉害,你去给我找些野果和清水过来。” 她颐指气使地开口。 岑令仪移开目光,不理会她的骄横,皱眉盘算。 不知道这里离营地有多远?应该还没有出狩猎场吧。 天已经黑了,宴承徽应该回了营地,会派人过来找寻的吧? 就算不找她,他也会搜寻孙佩环的。 这么看来,为了自己的小命,她还不能丢开孙佩环。 但如果是孙家的人找过来就不一样了,他们肯定会对她动手。 还有秦洛水的人,恐怕也不会轻易放弃。 若是有人找过来,她要怎么分辨他们到底是谁的人? 这处境,实在艰难。 “岑令仪,你耳朵聋了?我命令你做事,你听不见吗?” 孙佩环见她不理自己,不由恼怒。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岑令仪不耐烦。 “你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你是下人,我是主子,主子命令你做事,你敢不做?” 孙佩环语气蛮横,高高在上。 “我是下人,也不是你的下人。” 岑令仪站起身来。 她看见了树林里有跳动的火光,应该是有人上山搜寻。 不知是谁的人? 孙佩环却误以为她要走,紧跟着起身,再次牢牢攥住她的衣摆。 * 暮色淹没群山,一日狩猎落幕,宴承徽携一众侍卫策马归营。 营帐内外灯火次第亮起,晚风卷着猎场的凉意。 “将这几样分出来,清理干净,给淮皎送去。” 宴承徽下了马儿,吩咐一句。 云阙答应一声。 “殿下,殿下救命……” 灵芝双眼红肿,快步上前,扑跪在地,泣不成声。 因着姑娘,她侥幸逃过一劫,回来通知侍卫再回去时,姑娘已经不在那里,地上只剩下两具尸体。 她不知道姑娘去了何处,那些侍卫也没有太子殿下的命令,又不敢妄动。 她走投无路,只能在这里等太子殿下回来。 “出什么事了?” 宴承徽瞧见灵芝满身狼狈,眼皮跳了一下,阔步上前。 是岑令仪有事? 灵芝哽咽着将之前的遭遇尽数道出,又说出岑令仪失踪之事。 “殿下,姑娘是为了护住奴婢,才会不知踪影,奴婢愿意将这条命给殿下,求殿下救救姑娘吧……” 灵芝拼命磕头。 姑娘总说下厌恶她,吩咐她凡事不要打扰殿下,会惹得殿下烦心。 但此刻,她已经顾不上那些了。 除了太子殿下,她不知道求谁才能救回姑娘。 宴承徽冷白的面上,失了素来的从容淡漠,漆黑的眸中闪过慌乱。 孙佩环,孙家,找死。 他拳头捏出轻响。 “她在什么方位失踪的,你可能寻见?” 宴承徽恢复一贯的淡漠,询问灵芝。 “天黑下来,奴婢只能找到大概的方位,在那边。” 灵芝擦了擦眼泪,连忙伸手指了指。 她心下一喜,殿下没有说不管姑娘。 太好了,姑娘有救了! 宴承徽回头吩咐云阙: “即刻调所有侍卫、暗卫,全员披甲进山,仔细搜寻,寸土不许遗漏!” 云阙立刻安排。 军令落下,营中顿时灯火大盛,一时间马蹄声、甲胄碰撞声、传令声此起彼伏。 “殿下,何事如此兴师动众?” 孙正烈自人群后走出来,上前行礼。 孙骏驰跟在他身侧。 “殿下,老爷,少爷,良媛中午去了山里,到这会儿还没回来!” 宴承徽尚未开口,荷花忽然冲了出来,跪在他面前。 宴承徽皱眉垂眸看她。 “什么?” 孙正烈父子异口同声。 他们也去了山中狩猎,都以为给了孙佩环五个人,对付岑令仪绰绰有余。 方才,听闻宴承徽下令集结人手,进山搜人。 知道是岑令仪不见了,还当是孙佩环得手了,正要来劝阻,不让宴承徽去山中搜人。 没想到孙佩环居然也没有回来? “孙良媛不见了,孤正要和二位大人说,派人进山去搜。” 宴承徽目光落在他们父子二人身上。 “谢殿下。” 孙骏驰沉稳。 “快,快派人去找。” 孙正烈性子急躁,沉不住气,连声吩咐。 “让他们好生搜寻孙良媛。” 宴承徽偏头吩咐云阙,用眼神示意他。 云阙会意,点点头。 他明白殿下的意思,找孙良媛是假的,找岑姑娘才是真的。 但殿下不能做在明面上,毕竟,陛下、二皇子、孙家,还有朝中百官都在盯着殿下呢。 随着云阙一声令下,一众精锐侍卫手持火把利刃,涌入漆黑的深山,星火点点,顺着山脚一路蔓延进林中。 第132章 小殿下丢了! 大帐内,灯火通明。 夏青和坐于软榻之上,眉目之间没有丝毫病态。 此番春狩,宴承徽原本是不打算让她来的。 不过,她怎么也是太子妃,东宫还是需要她撑些门面。 她主动提出要来,也和宴承徽保证了,来之后便守在大帐内,不会轻易外出走动。 宴承徽这才点了头,同意她来。 这些日子,她一直谨守诺言,几乎不曾出过大帐,但她从未忘记过自己此行的目的。 是以,她三天两头便在孙佩环等人面前说起,宴承徽心里只有岑令仪,让她们不要再痴心妄想之类的话。 只有孙佩环或者是秦洛水出手,她才能浑水摸鱼,从中钻到空子。 现在,她等到这个机会了。 “娘娘,殿下带走了营中多数人,只在营地周围还有几支小队巡逻。” 年年快步进了大帐,小声禀报。 夏青和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依旧是一贯端庄大方的模样。 “走吧,你去那帐中说一声。” 她面上见了笑意,心情甚是愉悦。 “是。” 年年快步去了。 岁岁和其余几个婢女则紧随在夏青和身后。 朱砂守在熟睡的宴淮皎身边,面色凝重,抬手拭去小宴淮皎眼角的一滴泪珠。 姑娘不知身在何处?小殿下离不开她,可受了罪了,哭了好一阵子,累极了才睡着。 她小声叹了口气。 大陈、小陈奶娘,还有梅香,都在一旁陪着,个个脸色都不好。 她们和岑令仪相处得久了,都晓得她是个好相与的,平日里对她们也好。 从岑令仪掌管中馈之后,将东宫后宅管得井井有条,再没有欺压、行贿之事发生,像她们这种在偏殿内当差的,出去也能被人高看一眼。 这些,都是沾岑令仪的光。 岑令仪真要是出了什么事,对她们没有任何好处,真想岑令仪快快平安回来啊。 帐内气氛压抑。 忽然有人挑开了门口的帘子,打破了帐内的安静。 “年年,有事?” 朱砂站起身来。 她认得这是太子妃娘娘跟前的年年。 大陈奶娘几人也都看着走进来的年年。 “小殿下睡着了?” 年年走进帐中笑问一句,走到榻边去看。 “是,哭得累了,才睡着一会儿。” 朱砂点头。 她悄悄打量年年的神情,心生防备。 虽然,岑姑娘平时很少说关于太子妃和东宫其余主子的事,但她还是知道,岑姑娘对太子妃很是防备。 相处这么久,她也看得出来,姑娘将小殿下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这个时候,姑娘不在,她得替姑娘守好小殿下。 “我来也没有别的事,你们随我出去一趟吧。” 年年从宴淮皎的小脸上收回目光,笑着朝朱砂道。 “这……” 朱砂迟疑,心中防备更甚。 “也不是别的事,就是你也知道今夜不太平,太子殿下带人上了山,太子妃娘娘要负责营帐内所有人的安全。所以娘娘下了令,要所有值守宫人即刻集中核验身份、清点轮班,不得私留。” 年年笑着解释。 “原是如此。”朱砂看了看榻上的宴淮皎,迟疑道:“但是,小殿下跟前离不开人……” 不过眨眼的功夫,她便已经在心中打定主意,不可能将小殿下一人留下。 就算太子妃怪罪,她也不能置小殿下于险境。 等太子殿下带着姑娘回来,自然会替她说话。 “你说得也是。”年年看了看帐内余下的几人,想了想道:“要不然这样,你和她先跟我去,我和娘娘说一声,用不了多久。等你们两个回来了,再换她们两个过去。” 她说着,抬手指了指大陈奶娘。 “这样也行。” 朱砂见她这样安排,也有道理,便应下了。 “小陈奶娘先跟我去吧,大陈奶娘和梅香等我们回来了再过去。” 她决定带着胆小的小陈奶娘。 大陈奶娘在这三人当中,要有主见一些,让她和梅香留下来,遇见事情也能有个应对的。 当然,她只出去应个卯,一会儿的工夫,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走吧。” 年年当先挑开帘子走了出去。 营帐外的空地上,夏青和果然召集了不少人,正打算训话。 年年忙带着朱砂二人走过去,站在队伍末尾。 夏青和讲了几句话,开始分派众人轮班值守。 一切安排妥当,夏青和转身往回走。 朱砂正要回大帐,经过她跟前的夏青和忽然开口。 “朱砂,你们两个随我过来一趟,我有些关于淮皎的事情,要问问你。” 她语气宽和,露出一脸和善的笑。 “是。” 朱砂因为她的身份不好拒绝,应了一声,跟上她的步伐。 “你在外面候着吧。” 行至大帐前,夏青和扭头吩咐小陈奶娘。 小陈奶娘胆小,哪里敢说一个“不”字?低下头小声答应。 朱砂跟着进了大帐。 “进东宫以来,你替我照顾淮皎辛苦了,坐着吧。” 夏青和在榻上坐下,含笑朝朱砂抬了抬手。 “奴婢就不坐了,这些都是奴婢应当做的。” 朱砂低头站在她跟前。 “我还有许多话要问你呢,你这样站着,让我怎么说话?” 夏青和笑问。 “多谢娘娘。” 朱砂只好坐了下来,心里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但她是太子妃,既有此令,她不敢不从。 “淮皎出来之后,都好吧?” 夏青和端起茶盏,嘬了一口。 她在试探,朱砂知不知道宴淮皎并非她所出。 看起来,朱砂并不知情。 “小殿下出来之后,饮食正常,一切都好。” 朱砂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有点没话找话说的意思。 她不由悄悄看夏青和的脸色。 “我知道你们将他照顾得很好。”夏青和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其实我今日找你来,是想问问关于贵妃娘娘的事,你也知道,我进东宫好几年了,淮皎都这么大了,贵妃娘娘还是不待见我……” 她一边说,一边朝边上屏风后使了个眼色。 一个身量与朱砂差不多的婢女,穿着与朱砂一样的衣裙,从朱砂背对的地方,悄无声息地走出大帐。 年年等在门口,看见那女子,笑道:“出来了?我送你们回去。” 她说着,拉了一下站在门口像个鹌鹑似的小陈奶娘。 小陈奶娘低头跟着她们两人,默不作声地往回走。 “你在门口守着吧。” 到了大帐前,年年扭头吩咐小陈奶娘。 “是。” 小陈奶娘规规矩矩地答应,老老实实站到门口。 年年挑了帘子:“朱砂她们回来了,你们 两个随我过去。” 那身形和朱砂相似的女子走进大帐去。 因着宴淮皎睡着了,大帐内只点了一星烛火,光线昏暗。 她看起来和朱砂宛如一人。 大陈奶娘和梅香也不曾多想,见了她便以为朱砂回来了,两人便跟着年年去了。 那婢女回身,瞧见帘角落下,快步行至榻前,掀开宴淮皎的被子将他抱起,随手将枕头横放,重新盖上被子。 她也不走前门,而是掀开大帐后头一处出口,抱着宴淮皎钻了出去——这个出口,是夏青和派人提前准备好的。 片刻后,大陈奶娘和梅香回来,见小陈奶娘在门口站着,不由得问:“你怎么不进去?” “年年吩咐我在门口守着。” 小陈奶娘小声道。 “进去吧,外面怪冷的,太子妃娘娘还是让我们四个继续照顾小殿下活计。” 大陈奶娘缩了缩脖子道。 于是,三人一齐进了大帐,均是一愣。 “朱砂呢?” 大陈奶娘和梅香不由看小陈奶娘。 “朱砂进来就没有出去啊。” 小陈奶娘一脸莫名其妙,她刚才一直站在门口,并没有看到朱砂出去。 “你打盹了吧?”大陈奶娘扫了一眼床榻处,阴影下,小小的隆起还在:“小殿下平平安安的就好,朱砂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 小陈奶娘开始自我怀疑,朱砂是不是真出去了,她没留意到? 三人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分别坐了下来。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帘再次被人掀起。 朱砂走了进来。 “朱砂,你去哪里了?也不说一声。” 大陈奶娘招呼她。 三人都望着朱砂。 朱砂被她问的莫名其妙,看了一圈她们三人:“我不是一直在太子妃娘娘那里?小陈你怎么提前回来,也不等等我。” “我们不是一起回来的吗?” 小陈奶娘的脸瞬间白了。 她明明和朱砂一起回来的,她是不是见鬼了? “什么时候?” 朱砂皱起眉头,察觉不对。 “就是年年带我们回来的,你回来之后又出去了……” 小陈奶娘咽了咽口水,越想越害怕。 但是她没有看到朱砂出去啊,是不是真的有鬼? “我一直在太子妃娘娘的帐中……” 朱砂一边说,一边走向床榻。 她亦看到床上小小的隆起,心中稍安。 大陈奶娘三人面面相觑。 朱砂继续往前走,她们三人的话太奇怪了,她总觉得不寻常。不看到小殿下的小脸,她不能安心。 她走近,探头看了一眼,脸一下白了。 “小殿下呢?” 她一把掀开被子,枕头孤零零的躺在床榻上,被窝里都凉了,哪里还有宴淮皎的影子? 大陈奶娘三人闻言,也是吓了一跳,纷纷围上去。 看到床上的情景,大陈奶娘惊呼:“小殿下方才还在床上的……” “怎么会……” 梅香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小陈奶娘胆子最小,已经吓得瘫软在地,站不起来了。 小殿下丢了! 这回,她们四个都要性命不保了! 朱砂身子晃了晃,扶着床榻坐下,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定下心神。 “我问你们,先前你们真的看到我回来了?” 她大概能猜到,问题就出在这里。 第133章 死里逃生 月光之下,夜风凛冽,山坡上枯草簌簌作响。 岑令仪瑟缩了一下,才立春几日,山里的夜晚冷得很。 她身旁的孙佩环没有再出声,但双手死死攥着她的衣摆,生怕被她丢下。 “孙良媛……” “妹妹……” “环儿……” 岑令仪之前瞧见的点点火光,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夜风送来断断续续的呼唤。 岑令仪心中警铃大作。 是孙家的人,是孙正烈和孙骏驰为了孙佩环,连夜寻进山中来了! 她一时羡慕又怅然,若是岑家没有出事,爹娘和哥哥他们,也是这样疼爱她。 “爹爹,大哥,我在这里!” 孙佩环眼底瞬间亮了,那是绝境逢生的狂喜。 她听到了,是爹爹和大哥的声音! 她有救了! 岑令仪求生欲骤起,毫无迟疑猛地推开她,转身朝着山坡另一侧奔逃。 孙正烈父子向来蛮横护短,见到孙佩环脸上的伤,定会迁怒于她。 何况,孙佩环一直想着对她下死手。 此时不跑,等待她的只有丧命。 可她才抬脚,小腿就被一股蛮力抱住。 “岑令仪,你别想跑!” 孙佩环扑在了她身下,死死抱着她小腿。 她虽无智计,却也不是个傻子。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她一定要让爹爹和大哥在这荒山野岭,彻底除掉岑令仪这个心头大患。 她毁了容貌,受尽惊吓,狼狈至极,已经极是凄惨。 这种时候,杀了岑令仪才不会被太子殿下怀疑,错过这天赐良机,下次再想除掉岑令仪,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放手!” 岑令仪奋力挣扎,想要甩开她的桎梏。 可孙佩环豁出一切,疯了一般缠着她,犹如毒蛇缠上了猎物,手臂搅着她的腿说什么也不撒手。 岑令仪心中焦灼,单比体力,她根本不是孙佩环的对手,孙佩环是武将之女,平日里总是练过一些的。 “环儿……” “妹妹,你在什么地方?” 火光愈发的近,孙正烈和孙骏驰的声音传来,其间夹杂着其他私卫的呼唤。 “爹爹,大哥,我在这里,你们快过来!” 孙佩环扬声呼唤,气喘吁吁。 她一定要坚持住,等爹爹和兄长来了,看岑令仪还有没有命挣扎! 岑令仪察觉到,孙正烈父子已经近在咫尺!但因为是上坡路,爬山速度实在快不了,不过,他们手里的火把光已经照到她们的身影。 她低头看孙佩环,漫天的树影犹如鬼影,在孙佩环脸上晃动,照出她脸上狰狞可怖的疤痕,皮肉翻卷,沾了尘土,半边脸高高肿起。 她忽然福至心灵,捏起拳头,用尽全力对着孙佩环脸上的伤重重砸了下去。 “啊——” 孙佩环凄厉的惨叫传遍山林,惊飞一群夜雀。 才止住血的伤口陡然挨了一下,疼痛钻心刺骨一般。 剧痛之下,孙佩环哪里还顾得上抓着岑令仪? 她松手抱着自己的脸,疼得在地上来回打滚,她哪里受过这样的痛?又哭又叫的,恨不得即刻死了才好。 岑令仪终于重获自由,拔腿便跑。 “妹妹,你怎么样?” “环儿!” 几乎同时,孙正烈父子赶到孙佩环身边。 火光照亮整片坡面,众人一眼便看见蜷缩在草丛中的孙佩环,满面鲜血、狼狈可怖。 “妹妹!” 孙骏驰忙俯身去扶她。 “别管我,去杀了岑令仪,她往那个方向跑了!” 孙佩环一把推开他的手,抬手一指,嗓子破碎嘶哑,语气里满是恨意。 岑令仪这个贱人,胆大包天,到了这境地还敢对她动手! 她快要痛死了,她要岑令仪立刻就死! “骏驰,你留下护着你妹妹,我带人去。” 孙正烈性子暴虐,眼见女儿成了这样,一时目眦欲裂,提刀便追。 “都随我来,给环儿报仇!” “父亲……” 孙骏驰想叫住他。 太子就在不远处,父亲这般行事太过鲁莽,容易被太子发现。 到时候,只怕不好交代。 但孙正烈一心只想杀了岑令仪,替女儿报仇,哪有心思理会他? 不过片刻的工夫,便带人追进山林之中。 岑令仪瞧见了身后的火光。 她拼尽全力往前跑,但怎么也跑不快了。 方才为了逃过秦洛水那些人的追杀,她已经耗费了太多的体力。 哪里还有力气继续逃? 难道,她今日就要命丧于此了么? 她心中悲怆。 父母也就罢了,他们有哥哥照顾,少了她这个女儿,虽然伤心,但也不至于老无所依。 她死也不足惜,却舍不得淮皎。 他还那么小,就没了娘亲,往后再没一个人像她一样疼爱淮皎,宴承徽也不认他。 她死了,他大概会将淮皎扫地出门。 眼泪不断往下滚,她的孩子啊,怎么那么可怜呢? 她奔跑的速度越来越慢,胸腔仿佛要炸裂一般,呼吸的声音好像拉风箱,思绪也开始模糊。 “贱人,看你往哪儿跑!” 孙正烈的声音传来。 岑令仪一个激灵,脚下速度又稍快了些,可腿却好像越来越沉了,根本搬不动。 孙家的人已经看见她了! “看刀!” 孙父足下一点,翻身落在她身后,手中锋利长刀直指她后心。 他早已怒火焚心,心中只余杀念,半分理智也无。 他并不与岑令仪分说,出手便要取她的性命。 长刀破空之声传来,岑令仪仓促之间加快步伐躲闪,堪堪避开要害。 可那锋利的刀刃还是狠狠劈砍在她左腿外侧。 “嗤——” 布料瞬间撕裂,锥心刺骨的痛意袭来。 岑令仪身形踉跄,一时几乎跪倒在地。 撕心裂肺的疼痛之下,冷汗一下浸透她的脊背,眼前也是一阵阵发黑。 数十个火把围拢过来,退路被彻底斩断。 孙正烈持刀再次追上前,眼底都是狠绝,已然打算再度出刀,取她性命。 绝境当头,避无可避。 岑令仪望着身侧陡峭的山坡,咬咬牙,借着踉跄向前的身形,纵身一跃而下。 留下来,她只有死路一条。 跳下去,或许还能博得一线生机。 坡体陡峭倾斜,草木丛生,她的身子顺着坡面快速滚落,磕过石块,滚过荆棘。 她本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滚落到山脚,或许在途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丢了性命。 谁知只滚了片刻,身下便是一空,猛然下坠。 这处,竟然有一个山洞! 她身子穿过洞口纠缠的青黄藤蔓,坠了下去。 她无法控制自己下坠的力道,额角磕在岩壁上,脑中嗡然一声,眩晕席卷而来。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坐起身,一把撕开被血染湿的裙摆。 她看不见自己的伤口,但知道伤得很重,血一直在流,这样下去,她会血流尽而亡。 她忍着剧痛,将布条缠在伤口上方,一圈又一圈绕上去死死勒紧,打了个死结。 这般,应该算是死里逃生了吧? 她喘息着,视线快速涣散,紧接着身子一软,彻底昏死了过去。 孙正烈带人追到坡边,俯身看下方漆黑的坡底。 方才那一刀,他力道极重,岑令仪腿 上的伤应该已经见骨,再从这般陡峭高坡纵身跳下去,纵是神仙也难活。 就算岑令仪侥幸活下来,流血也能流死她。 “回去。” 孙正烈冷哼一声,将刀归了鞘,带着众人转身往回走。 “殿下,舍妹已经伤成这样,不会撒谎,不如先让她下山回营地……” 孙正烈走近,便看到自家儿子带着手下,正跪在宴承徽面前说话。 宴承徽这就听到风声,找过来了? 他暗自庆幸,幸好他手脚快,在宴承徽来之前了结了岑令仪。 山风猎猎,火把摇曳。 宴承徽立在那处,衣袍沾着夜露,气势冷冽凛然。 “孙佩环,孤再问你一遍,岑令仪在什么地方?” 孙佩环兄妹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 “我真的不知道,真的……” 孙佩环捂着受伤的半张脸,拼命摇头,两只眼睛都哭肿了。 她不敢看宴承徽。 他这眼神太可怕了,好像随时会抽出腰间的剑,斩了她。 “殿下,小女对你所问之人并不知情。”孙正烈见状,阔步上前,不客气地开口:“小女怎么也是殿下的良媛,伤成了这样,殿下不说一句心疼,还在这里为这一个下人质问她?” “孙将军用这种语气,是在质问孤?” 宴承徽转过脸看向他,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亮他赤红的眸,阴戾的杀意顺着眉眼漫遍整张脸。 地狱修罗! 孙正烈浑身一震,拱手低头:“下官不敢,见过太子殿下。” 宴承徽目光重新落回孙佩环脸上。 “我不知道,我没有看到岑令仪,殿下你别问了……” 孙佩环不等他问,便疯狂地摇头。 他还不知道岑令仪的下场,不知道岑令仪今日的遭遇是她设计的,就已经对她起了杀意。 她若承认,他岂不即刻便要将她凌迟处死? 绝不能,她绝不能承认! “殿下都听到了吧?小女什么也不知道。”孙正烈再次开口:“殿下若没有别的事,下官先带她下山包扎伤口。” “你常年督运边关粮械,行事缜密,深得父皇之心。”宴承徽不理会他,只冷冷望着孙骏驰:“父皇令孤查勘边关通路已久,些许蛛丝马迹,孤恰好略有耳闻。” 云阙闻言,不由多看了自家殿下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孙家父子在边关干了贩卖流民和罪奴女子的勾当,利用的是边关粮草军械押运通道。 殿下已经查到了实证,但是还有一些证据没有拿到手,原本这个时候是不该拿出来说,会打草惊蛇。 但为了找岑姑娘,殿下管不了那么多了。 宴承徽一言既出,孙正烈父子身子僵住,不由对视一眼。 难道,宴承徽发现了他们做的那些事? “殿下,父亲将妹妹给您做了良媛,下官父子还是一心想效忠您的。” 孙骏驰脑子活络,即刻表态。 他是在说,他们愿意效忠于宴承徽,用以先稳住他,好为自己争取时间。 倘若宴承徽真的知道了什么,他们也好去销毁证据。 宴承徽负于身后的手攥紧,清冽的目光落在孙正烈身上。 他面上一如既往的没什么情绪,心头却焦灼不已,犹如一把钝刀来回割着,闷痛不已。 他自然知道,这对父子狡猾奸诈,不可能效忠于他。 但这会儿,他已经无心追究。 “下官从那边搜寻环儿过来,好像是看到一个人影掉下陡坡了,不知道是不是殿下要找的人?” 孙正烈不情不愿地抬手指了指身后那陡坡的方向。 岑令仪这会儿应当已经死透了,告诉宴承徽也无妨。 “去搜。” 宴承徽当先而行,冷声吩咐。 第134章 守活寡 满山火把燃了又换,宴承徽带着一众人踏遍那片陡坡,声声呼喊传遍山野,却始终不曾见到岑令仪的人影。 天光刺破夜幕,山谷下漫起晨雾,天亮了,太阳从东山边升起。 宴承徽立在坡边,他衣袍被树枝刮得破烂不堪,鬓边沾着几许寒霜,眉目之间满是焦灼,恐慌在心底蔓延。 这么冷的天,她一个弱女子,在这深山之中,要怎么度过这一夜? 他不敢细想。 “殿下,那边发现了血迹。” 云阙快步上前禀报。 这深山树林里,夜里光线实在太暗,即便打着火把也看不清周围的情形。 这会儿天亮了,太阳上来,终于有人发现了林中的血迹。 他看了一眼自家殿下。 殿下面上擦伤了一处,手上也有多处擦伤,眼下泛起乌青,下颌冒出青黑的胡茬,面色灰沉,一夜的紧绷与不眠,竟让殿下看起来有几分从未有过的狼狈。 这是他从来没有在殿下身上见到过的。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祈祷着能快点找到岑姑娘。 岑姑娘要是出了什么事,殿下恐怕…… 唉。 宴承徽闻言,眼睛灼亮,疾步上前。 荆棘和荒草之上,果然落了斑驳的血迹,这血落上去有几个时辰了,颜色已经泛黑。 “循着血迹找。” 宴承徽心剧烈地跳了一下,抬眸往前看。 “是。” 一众人集中起来,搜寻血迹,渐渐向前。 “殿下,血迹就到这里,往下再没有了。” 有下属禀报。 宴承徽心里发慌,踩着碎石往下走,脚下踉跄,几乎摔倒下去。 不可能,一路走来都有血迹,她不可能会凭空消失! “殿下,小心!” 云阙连忙扶住他。 宴承徽推开她,盯着最后一点血迹,快步上前。 那血落在青黄的藤蔓上,不甚显眼。 再往前看,便什么也没有了。 真的没有一丝血迹。 宴承徽心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起来。 不会,她不会消失不见! 他不死心,再次往前走了两步,俯身查看藤蔓处最后残留的血迹。 淡淡的血腥味带着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心中一动,拨开藤蔓,藏在藤蔓下的山洞赫然暴露在他眼前。 “此处竟有一个山洞?” 云阙惊讶。 宴承徽呼吸一滞,低头便要下去。 “殿下不可,让属下……” 云阙连忙拦着。 殿下是太子,身份尊贵,这山洞下不知是何情形,他不能让殿下以身犯险。 “退下。” 宴承徽推开他,弯腰下了山洞。 天光顺着洞口洒落,堪堪照亮洞底。 纤弱的人儿静静蜷缩在冰凉湿滑的山洞中,一动不动。 她紧闭双眼,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泛青。 额角不知磕在何处,伤口沾了泥沙,散乱的发丝黏在脸颊上,身上衣裙被血与尘土浸透,裙摆上的暗红已经凝固。 左腿缠绕的布条也被血浸透,伤口深可见骨,触目惊心。 单薄破碎,仿佛一触即会消失在虚空之中。 “娇娇?” 宴承徽瞬间红了眼眸,巨大的恐慌席卷而来,他身子晃了晃,几乎昏厥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指尖颤抖着,探到她鼻下。 试了几次,才勉强将手放准。 他等了片刻,这片刻像一年那么煎熬。 一丝微弱的气息打在他手上。 她还活着,但奄奄一息。 “娇娇,都怪我不好……” 宴承徽哽咽,俯身小心地抱起她。 素来淡漠克制的人,眼眶迅速红透,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正砸在怀中人儿苍白的脸上。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挤压、揉捏,痛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这几年盘踞在心头被她舍弃的心结、她转身嫁给别人的决绝、她生下别人孩子的怨怼与嫉恨…… 从小到大的情意、重逢后的纠葛……一幕幕在脑海里飞快地掠过。 这一刻,所有一切,他竟都不在乎了。 他的心中只余下一个念头——只要她能活下来。 剜心一般的悔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撕扯着他的心。 往事一桩桩浮上心头。那些冷言冷语,那些无端的猜忌,那些故意刁难。他用最恶劣的一面对她,叫她受尽委屈。 他不该,不该那样对待她。 明知道她也很煎熬,她也在煎熬,却仗着她逃不开东宫,一遍遍的折辱她、试探她,肆意地宣泄自己的愤恨与占有欲。 “殿下!”云阙在山洞口,伸手扶他。 宴承徽才出山洞,忽然低头,张口呕出一口血来。 “殿下,您没事吧?” 云阙大惊。 “无妨。” 宴承徽摇头,唇角沾着一丝血迹。 云阙忙转头吩咐:“快,快去请太医,多请几位过来,让顾院正一定要过来。” 春狩是有专用太医的,但岑姑娘的情形看着实在不好,只怕一个太医应付不来。 还有,殿下怎会呕血?是太着急了? “是。” 即刻有人领命去了。 宴承徽抱着岑令仪快步往山下走。 云阙紧随在他身侧,转头打量。 殿下脸色灰败,像丢了半条命似的,与平日矜贵威仪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往前跟了一阵,小心地出言提醒:“殿下,您这样抱着岑姑娘下山,恐怕……” 他不曾将话全都说出来,但是殿下能听懂。 岑姑娘现在只是东宫的下人,而且还是罪臣之女。 殿下这般在意岑姑娘,用不了到营地,消息就会被有心人打探到,然后传到陛下耳中。 陛下一直怀疑殿下和姑娘之间有牵扯。 这对殿下极为不利。 宴承徽却好似没有听到一般,抱着怀中的人儿加快了步伐。 云阙见他这般,也不敢再多出言,只能暗暗忧心。 宴承徽忽然顿住步伐。 “殿下。” 云阙还当他想通了,连忙开口。 宴承徽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都退远一些。” 云阙明白他的意思,连忙吩咐下去。殿下这是有话要吩咐,不能被旁人听到。 那一众手下顿时退后。 “殿下,您说。” 云阙凑上前。 “飞鸽传书去北地,让他们不必再对北狄忍让。” 宴承徽目视前方,眸子恢复了光亮,眉目间也有了几许往日神采。 云阙愣了一下,心里发慌。 当今圣上雄才大略,一心想扫平北患,立万世军功。 但北狄民风彪悍,骑兵强悍,一旦主动北伐,文官们只怕集体死谏,陛下则会遭天下人诟病。 所以,陛下迟迟不曾将此事提上议程。 太子殿下忽然做出这样的决定,这是不想遮掩和岑姑娘的事了,要同陛下明着来? “此等大事,还请殿下三思……” 他忍不住出言相劝。 一旦事情暴露,殿下就有了软肋,二皇子一定会揪着不放。 而陛下,也会因为殿下只顾儿女私情而失望,后果不堪设想。 “照孤说得做。” 宴承徽不再理会他,抱着岑令仪加快步伐往山下走。 云阙叹了口气,招手召来手下,低声安排了下去。 * “疼,疼啊……啊……轻一点……” 大帐中,孙佩环的哭叫声,传出去好远。 她脸上的伤割得太深了。 太医正为她处理伤口,她痛得忍不住大哭大叫。 孙正烈心疼女儿,在一旁暴躁地走来走去。 孙骏驰抱臂站在一侧,看着自家妹妹,眉头紧皱,面色凝重。 “良媛忍着点……” 徐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孙佩环一直动来动去,这伤口里细碎的沙石难以剔除。 “这么痛,你能忍住吗?你个老匹夫,滚出去……” 孙佩环性子本就不好,受不住刺痛,更加暴躁。 “妹妹,你忍着点,这伤口不处理会肿疡,到时候脸就不好看了。” 孙骏驰出言相劝。 他的话算是戳到孙佩环的痛处了。 “呜呜……” 她不由大哭起来。 “我的脸,这伤好了,会不会留下疤痕?” 徐太医不敢说话。 这么深的伤,肯定会留疤的。 “你说话啊,你哑巴了?老匹夫!” 孙佩环大骂。 徐太医皱起眉头,就要起身离开。 孙家再如何显赫,也不能这样羞辱人吧? “徐太医,舍妹自来性子急躁,你别和她一般见识,我代她给你赔罪。” 孙骏驰连忙上前开口。 他自然知道,自家这个妹妹和父亲一样,急躁起 来没一句好话。 徐太医叹了口气,继续替孙佩环清理伤口。 “父亲,您确定处理干净了?” 孙骏驰看向孙正烈。 孙正烈对上他的视线,点点头:“十有八九。” 他知道,儿子问的是岑令仪。 岑令仪身负重伤,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不死才怪。 “我去一趟二殿下那处……” 孙骏驰略一思索,便要往外走。 看宴承徽那焦灼的模样,岑令仪死了,宴承徽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他得先去和二皇子通个气,或许这就是将宴承徽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的最佳时机。 正当此时,门帘被人掀开。 二皇子宴清辞走了进来。 “二殿下。” 孙正烈父子扭头看见他,连忙行礼。 徐太医也起身行礼。 “免礼。”宴清辞看向床榻上的孙佩环,皱起眉头:“我听说,环儿脸上受伤了?” 孙佩环闻言,才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下意识抬手遮掩脸上丑陋的伤口。 “是,伤得有些重。” 孙骏驰和孙正烈对视了一眼。 环儿? 这可不是宴清辞对孙佩环该有的称呼。 “我带了御用的金疮药,止痛消肿的,徐太医等会就给她用这个吧。” “是。” 徐太医将药粉接了过去。 三人沉默着,等待徐太医给孙佩环清理了伤口,又敷上药粉,最后缠上细白纱布。 孙骏驰将徐太医送出大帐之后,才对宴清辞开口:“山上的事情,二殿下是不是已经听说了?” 宴清辞作为二皇子,要是到这个时候还没能打探到宴承徽在山上做了什么,那他也不能和宴承徽抗衡这么多年。 宴清辞站在床榻边,看着孙佩环,捻着佛珠道:“你的良媛之位,恐怕是保不住了。” 之前他就曾怀疑过,宴承徽对岑令仪念念不忘。 那一次他大意了,被他们两个糊弄过去了。 隔了这么久,宴承徽还是露出了真情。 孙佩环捂着脸啜泣。 她脑子浅,根本没想到别的。 只觉得原来她脸好好的,太子殿下都没有碰过她,更何况现在脸毁了? 她完了,再也不可能得到太子殿下的宠幸了。 “不如让环儿到我府上去,我给她个侧妃职位。” 宴清辞扭头看孙正烈父子。 孙正烈愣了一下:“这怎么能行……” “殿下不怕外人说三道四?” 孙骏驰打断了自家父亲的话,若有所思。 “有何可怕?我大晟民风开化,再嫁、再娶比比皆是,何况侧妃又非正妃,孙兄以为呢?” 宴清辞轻笑了一声,倒真有几分得道高人看破红尘的意思。 “我不要……” 孙佩环又哭起来。 她爱慕的人一直都是太子殿下,她才不要嫁给二皇子。 “不要?”宴清辞笑了一声:“环儿是说,宁愿跟着宴承徽守活寡,也不愿意要我给你的宠爱?” 话音落下,大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孙正烈父子面面相觑。 宴清辞在说什么?守活寡? “你怎么知道?” 孙佩环脱口问了一句,又捂着脸哭起来。 她自觉丢人极了。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宴清辞是怎么查到的? 宴清辞笑看孙正烈:“孙将军,令媛嫁进东宫,宴承徽至今未曾碰过她。” “岂有此理,真是欺人太甚!” 孙正烈一把掼了桌上的茶盏,脸色涨红。 “殿下,山上有消息传下来,太子殿下找到了人,已经派人回城请太医了。” 二皇子手下的漠行进来禀报。 “找到了?不是尸体?” 孙正烈皱眉。 漠行摇头:“没有确切消息,但是请太医的话,人应该还活着。” “应该是找到了尸体,太子不甘心,她不可能还活着。” 孙正烈冷哼一声。 “二殿下。”孙骏驰上前,朝宴清辞道:“这个时候,太子一定是急着回东宫的,但春狩的结束还有好几日呢,此事,还是要知会陛下才好啊。” 他在出主意。 “我也正有此意,先等他下山来,我们会一会他。” 宴清辞志得意满地一笑。 宴承徽为了个女人,连春狩都能放下,父皇怎么会放心让这样不顾大局的人坐在太子之位上呢? 第135章 娇娇,我们吃药 宴承徽抱着岑令仪快步往中帐走。 迎面遇上宴清辞和孙骏驰。 “见过太子殿下。” 孙骏驰拱手行礼。 “太子弟弟这是打算回东宫?” 宴清辞却捻着佛珠含笑问了一句。 “二皇兄有事?” 宴承徽停住步伐望向他们二人。 一路从山上走下来,路途并不算近,足够他沉下心来。 此刻,他已然恢复了一贯的矜贵清冷,眼下的青黑和衣衫的褴褛,都丝毫不影响他的气势。 “人还有气?” 宴清辞走近了一些,偏头打量他怀里的岑令仪。 宴承徽将怀中的人儿抱紧了些,眉心微皱。 岑令仪危在旦夕,他一息工夫都不想耽搁。 但北狄之事才安排下去,还需要一点时间,他必须耐心一些,将这二人打发了。 “也没有别的事,我就是来提醒太子弟弟一句,春狩一共十五日,今日才第九日,太子弟弟就要回东宫去,这恐怕不合规矩。” 宴清辞笑吟吟地道。 “是啊。”孙骏驰紧跟着附和:“太子殿下在朝中素来有持正不阿的美名,从不徇私,此番总不会为了一介下人,坏了规矩吧?” “我觉得,太子弟弟还是要以大事为重,父皇和百官都看着呢。” 宴清辞面上笑意更浓,眼角眉梢都带着浅浅的得意。 “孤并未打算回东宫,不知二皇兄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宴承徽淡声问。 此言一出,宴清辞和孙骏驰都愣住了。 他们算定了宴承徽带岑令仪回东宫去,毕竟,这营帐内不适合重伤之人休养。 所以他们才特意来拦住宴承徽,好多耽误一会儿。 说不定岑令仪这一耽误就死了呢? 可是,宴承徽居然说他不打算回东宫去? “不回去也好。”宴清辞很快反应过来,再次看了一眼岑令仪:“太子弟弟后宅中有妻有妾,还和这个婢女牵扯不清,也不怕有损清誉?” “母妃视岑令仪如亲女,孤救她,二皇兄觉得不合理?” 宴承徽微微挑眉,反问一句。 他这话并未承认自己和岑令仪有关系,只拿萧贵妃说事。 “怎会?那快进去吧。” 宴清辞闻言干巴巴的笑了起来,不敢再拦。 朝中上下,谁人不知萧贵妃最得父皇宠爱? 萧贵妃复宠之后,深得父皇宠爱,想将宴承徽拉下太子之位,萧贵妃那里,也得下点功夫。 如果岑令仪真的因为他的阻拦而死在这里,萧贵妃恐怕不会放过他。 那将是一个极大的麻烦。 “将孙佩环提来,孤有话要问她。” 宴承徽扫了孙骏驰一眼,吩咐下去之后不再停留,抱着岑令仪进了大帐。 孙骏驰脸色铁青,站在原地,胸膛起伏。 他妹妹伤成那样,宴承徽一句关心没有,还要提审? 宴承徽把他妹妹当什么? “孙兄,稍安勿躁,小不忍则乱大谋。” 宴清辞拍拍他肩膀。 孙骏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殿下说得是。” 中帐内,以顾梅疏为首的几位太医早已候着,个个都是被侍卫拖着奔来的,气才喘匀。 宴承徽俯身,轻轻地将岑令仪安置在软榻上。 “顾院正,请。” 云阙忙邀请顾梅疏上前。 宴承徽将岑令仪手拉了出来,细嫩白皙的手背上,擦伤和泥污尤为显眼。 他看在眼中,眼眶发涩,一时心如刀绞。 这一夜,她到底吃了多少苦头? 他真的不敢细想。 顾梅疏走过去,将手搭在岑令仪手腕上。 其余几个太医也围了上去。 “哎呀,这姑娘腿上有这么深一个伤口!” “这腿上的伤都看见骨头了,额头上也有伤!” “看样子,是失血过多……” 其余太医都不认识岑令仪,看过岑令仪的脸色和伤之后,小声议论起来。 宴承徽听得胸口憋闷,呼吸不畅。 他生平从未怕过什么,此刻却不敢看她的伤口。 看一眼,他便想拿剑在自己腿上也划开这样一道伤口,好和她一起痛。 但他又不能,他要照顾她。 她若有个好歹,他绝不独活! 片刻后,顾梅疏收回手,缓缓摇头。 “她如何?” 宴承徽盯着他问。 顾梅疏又查看了岑令仪额头和腿上的伤口,斟酌片刻才开口道:“回殿下,姑娘伤势很重,左腿处系刀伤,深至筋骨,好在及时捆住伤口,否则恐怕早已……即便如此,姑娘还是失血甚巨,元气大耗。” “可有性命之忧?” 宴承徽眸底闪过焦灼,手不禁攥紧。 顾梅疏叹了口气:“姑娘额颅受硬物撞击,可以说性命堪忧……下官观其脉象,脑间应当存有淤血,蒙闭神魂。不过,脑中病症,下官并不擅长,还是请许太医诊断一番,再做定夺。” 那位许太医上前,将三指搭在了岑令仪的脉搏上,闭上眼睛诊断。 宴承徽骨节捏出轻响,心中如同点着了火一般,五脏六腑都在灼痛,双眸更是充了血,一片血红。 “太子殿下,这位姑娘脑中的确有撞击所致的淤血。” 许太医收回手,退后一步朝宴承徽禀报。 “可有法子诊治?” 宴承徽问。 许太医摸着胡须道:“下官只能试试针灸,不过当务之急是先处理了这位姑娘腿上的伤。” “好。” 宴承徽往后让了一步。 “殿下,要不要叫婢女进来,下官们都是男子,这……” 顾梅疏迟疑着询问。 旁人不知这姑娘是谁,他却是知道的。 之前,他曾去东宫给岑令仪诊断过,又知道太子和这姑娘之间的过往。 他见识又广,当然能猜到宴承徽对岑令仪与旁人不同。 再看岑令仪这一受伤,宴承徽一下子叫来这么多太医,要说他不在意岑令仪,怎么可能呢? 所以,岑令仪可以看作是太子的女人。 他们怎么能碰呢? “不必,快些。” 宴承徽打断他的话。 此刻,他哪里还在意这些? “是。” 顾梅疏安了心,这才带人上前,给岑令仪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宴承徽看着她伤口处翻卷发白的皮肉。 任凭太医们如何冲洗清理,她动也不动一下。 她从来娇气,最是怕痛,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看着看着,心头涌起一股恐慌,红着眼睛偏过头去。 处理伤口,上药这些事太医们做来极是熟练。 “殿下,姑娘这伤太深了,得缝针,但是……” 顾梅疏再次开口。 “但是什么?” 宴承徽皱眉问。 “如果不缝也可以,就是恢复得慢,不容易痊愈。但是缝合,会留下疤痕。” 顾梅疏继续道。 他得将事情说清楚,如何选择,那就看太子殿下自己了。 岑令仪生的好看,腿上留个疤,白玉有瑕,确实可惜。 这姑娘醒来,自己看了恐怕也不愿意。 “缝。” 宴承徽只说了一个字。 太医们又忙碌起来,将伤口缝合,上了药,又仔细地用洗白纱布包扎。 而后,又将她额头上的伤也处理了。 “额头上的伤口深不深?” 宴承徽看着岑令仪煞白的脸。 她真的好瘦,脸还没有他的巴掌大。 “伤口倒不深,只是撞击伤到了内里,脑中有了淤血才会昏迷。” 许太医回话。 宴承徽道:“给她施针。” 他没有忘记,许太医说要给她针灸。 “是。”许太 医看向顾梅疏:“顾院正,你写药方吧,是不是先用补血的方子?” “嗯。”顾梅疏点点头,朝宴承徽道:“殿下,姑娘失血太多,下官要为她开两个方子,第一方为独参汤,可以急补耗散的气血,迅速拉起生机。待姑娘脉象稳住,改用通窍活血汤,散淤安神。这里头要加一味麝香,但是麝香耗气,失血过重之人又不可多用,药量极难拿捏,下官只能试探着用药。” “有几分把握?人何时能醒?” 宴承徽沉默片刻,问他。 “下官可以保住姑娘的性命……” 顾梅疏说到这里顿住,看向许太医。 保命倒是能做到,可醒过来?这脑子里的事,谁也不敢保证。 “淤血一日不散,人便一日难醒,姑娘能不能撑过这一关,尚是未知之数,只能先施针看看,下官并无十足把握。” 许太医也是摇头。 “先给她施针。” 宴承徽垂眸看她昏睡的脸,心底头一回生出一种无法掌控的无力感。 许太医从药箱中取出针包,让人点了蜡烛,将银针过火之后,开始给岑令仪施针。 一炷香的工夫,许太医施了针。 “好了,殿下,往后一日施针两回,早晚各一回,要按时吃药。”许太医嘱咐,又道:“若有这姑娘牵挂着人,可常常和她说说话,这个时候,也靠伤者自己的意志力和求生欲。” “你和顾梅疏留下,其余人回太医院去。” 宴承徽颔首,吩咐一句。 “是。” 众人齐应,预备退下。 “顾院正,劳烦您也给殿下诊个脉吧,殿下在山上吐血了。” 云阙终于等到开口的机会。 “孤没事。” 宴承徽一心只在岑令仪身上,并不在意自身如何。 “殿下,您身子不好,怎么照顾姑娘?您说是不是?” 云阙一边劝说,一边朝顾梅疏使眼色。 顾梅疏会过意来,走过去拉起宴承徽的手,手指搭在他脉搏上。 片刻后,他道:“殿下无碍,只是急火攻心,吐了血反而心头要顺畅些。” 云阙这才放了心。 他即刻派人回城去抓了药,迅速煎好。 他端了汤药进帐:“殿下,有些烫,要再晾一晾。” 宴承徽接过,搁在一旁。 “孙良媛来了,正在门口候着。” 云阙禀报。 “让她候着,打热水进来。” 宴承徽面无表情。 云阙很快让人打了热水送进中帐。 宴承徽将人打发了,拧了帕子浸了热水,一点一点擦去岑令仪脸上的藏污,露出她明净乖恬的脸儿。 “娇娇,我们吃药了。” 他端过碗,含了汤药在口中,大手扶着她冰凉的脸儿,俯首凑过去,温柔而坚定地抵开她的齿关。 他将汤药渡了小半口进她口中,抬起头来,扶着她下巴。 岑令仪昏迷之间,毫无意识,喉咙动了动,本能地吞咽。 他看着她将汤药咽下去,才放心地再次俯首喂她。 如此,一碗汤药喂起来倒也顺利。 喂过汤药之后,他又唤人进来换了热水,起身取来一身崭新的中衣。 “娇娇,我给你擦身子,我们换一身干净的衣裳。” 他解了她的衣裳,细致地替她擦拭身子。 这是他第一回面对不着片缕的她,毫无欲念。 他替她穿上中衣,系好衣带,瞧见她手指有一点脏污不曾擦拭干净,又重新拿过帕子。 他捏着她细细的手指,轻轻擦拭,看着她失了血色白得过分的手心,忽然悲从中来。 他将脸贴过去,让她微凉的手心贴着他的眼睛。 他哽咽,眼泪一滴一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掉。 许久,他才抬起头来,替她擦拭手指,掖好被角。 “云阙,让孙佩环进来。” 再开口,他的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冷冽。 第136章 冒犯 孙佩环在帐外,外头风冷,她脸上疼得要命,心中焦急又愤恨,但还是不想离开。 她不懂朝堂之事,但是,爹和大哥跟二皇子之间的对话,她听明白了。 爹和大哥倒戈了,不帮着太子殿下,开始向着二皇子了。 这怎么能行呢? 她不,她绝不会屈服的,她才不想嫁给二皇子。 她要告诉太子殿下,她心里只向着他,会帮他劝爹和大哥回头的。 太子殿下肯定会点头欣然同意。 “侧妃,殿下请您进去。” 云阙走上前来开口。 孙佩环快步上前,挑帘走了进去:“殿下,您终于……” 中帐内暖意扑面而来,她不由搓了搓几乎冻僵的手。 “跪下。” 宴承徽坐在床榻上,冷然出言打断她的话。 “殿下……” 孙佩环不敢置信,还要再说。 她抬手抚了抚脸上的纱布,她伤成这样,脸上包扎的这么明显,殿下不仅不关心她,居然还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 “孤叫你跪下。” 宴承徽微微拧眉。 他声音不大,却极具威严。 孙佩环心口一窒,身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不由自主便跪了下去,眼圈一下红了。 她抬头看他,一脸凄惨。 “事情经过,如实道来。” 宴承徽面无表情睨着她。 “我……我也不知道,是,我和岑令仪一起去林子里采蘑菇,忽然就冒出个人来……” 孙佩环眨了眨眼睛,也顾不上哭了。 大哥交代了她,一定不能如实说。 当然,她也不傻,知道自己密谋的那些事,不能让太子殿下知道。 太子殿下再是持正不阿,要是知道了她所做的那些事,还能放过她吗? “孤叫你如实说。” 宴承徽再次打断她的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 孙佩环嘴硬。 宴承徽抿唇盯着她,眸光锋锐如刀刃。 “灵芝已经见过孤,你是要在这里说,还是要去东宫的地牢说,自己选。” “是,是我绑了灵芝,将岑令仪骗到树林子里去,但我也只是因为她总是缠着你,心里不舒服,想教训她一顿而已,后来是怎么就来了一群黑衣蒙面人,二话不说杀了大哥给我的两个手下,还划坏了我的脸,当时岑令仪转身就逃了,我就跟着她拼命地往前跑……” 孙佩环失声哭起来,她想到自己脸上的伤就难过。 “我,我说的都是真的,后面的事情真和我没有关系。如果是我安排的,我怎么会划花自己的脸?” 她捂着脸抽噎,左边半张脸痛得厉害,又忙松开手。 “后来呢?” 宴承徽一直盯着她。 “后来……后来我们就跑到了山上,在一个山坡上歇脚,她想丢下我,我因为害怕一直缠着她……” “后面爹和大哥就找到了我,岑令仪转身跑进了树林里,后来殿下就出现了……” 孙佩环眼睛一直不停地眨,想着能说得过去的说辞。 “她为什么跑?” 宴承徽抓住她话里的要害。 “我……我不知道……” 孙佩环摇头,眼泪浸湿了纱布。 爹和大哥都嘱咐过她,爹追杀岑令仪的事,绝对不能透露半个字。 否则,麻烦会很大。 “孙佩环,孤再问你最后一遍,她为什么跑?是不是孙正烈追杀她?” 宴承徽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望着她,眸光凛冽摄人。 对于此事,他心中早有猜测。 岑令仪腿上是刀伤。 恰好,孙正烈用的武器就是大刀,且他追到山上时,孙正烈恰好从岑令仪当时所处的方向走向他们。 他问孙佩环,不过是要一句确切的证言。 “不是,没有……” 孙佩环拼命摇头,这绝不能承认。 “孤有一万种方法撬开你的嘴。” 宴承徽眸光一寸寸冷下去。 “太子殿下难道要对我用刑吗?” 孙佩环又气又急,使起性子来。 “你是不是忘了岑令仪从前是怎么对你的?她都抛弃你嫁给别人、生下别人的孩子了,你还对她念念不忘?她哪里值得你这样对待?再说了,她这不是还活着吗?又没死,你何至于……” “掌嘴!” 宴承徽厉声打断她的话。 事到如今,她还敢诅咒岑令仪! “本来就是,我说错了吗?就算我爹追杀她了又怎么样,又没真杀了她,她这种惑乱东宫的货色,难道不该死吗?” 孙佩环反而更不服气,抬起头来高声辩驳。 “云阙!” 宴承徽后退数步,坐了回去,双目赤红,胸膛起伏。 “殿下。” 云阙快步走了进来。 “掌嘴。” 宴承徽抬手朝孙佩环一指。 “你,你敢!”孙佩环又惊又怒:“宴承徽,我爹和大哥年前才凯旋,是国之功臣,你敢这样对我,不怕千夫所指……” “冒犯了,孙侧妃。” 云阙朝她一礼,接着上前一步,抬起手对着孙佩环右半侧脸扇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 云阙是练家子,手里有把子力气,加上担心岑令仪的安危,也有一些撒气的意思,便没有太留手。 孙佩环右脸挨了一巴掌,脸颊肉眼可见的红肿起来,边上的两颗牙也松了。 “啊——” 孙佩环捂着脸崩溃地大哭大叫。 宴承徽怎么能这样对她? 她可是孙家的女儿啊! 他居然让云阙掌她的脸,这是一点脸面也不给她留了? “我要离开东宫,嫁给二皇子,从此再也不见你了!” 她几乎气疯了,口不择言,全然忘了之前的盘算,一心只想出了这口恶气。 “把她押下回去,关在东宫地牢,留待孤日后发落。” 宴承徽注视她疯癫的模样,眼底闪过点点厌恶。 “太子殿下这是做什么?” 孙正烈在中帐外徘徊,远远听到孙佩环的哭叫,忍不住冲了进来,抬手指着宴承徽。 “父亲,您别冲动。” 孙骏驰跟进来拉住他,将他的手摁了下来。 “太子殿下,我父亲向来疼惜女儿,才会如此失态……” 他想要解释几句。 这太子,他们当然是要对付的,可宴承徽也不是什么软柿子,不能这样当面锣对面鼓的,必须智取。 “一个狗屁太子而已,没有我的支持,你能坐得稳这太子之位?宴承徽你别忘了,我能扶你,也能扶别人!” 孙正烈气急败坏,口不择言。 这样看来,孙佩环的性子和他真是如出一辙。 “父亲,父亲!” 孙骏驰怎么拦也拦不住。 事情能做, 话不能说得这么直白啊! “东宫的孙侧妃设计害人,业已悉数承认,孤管教她,孙将军有异议?” 宴承徽坐在床榻上没有动,只掀起眼皮望着孙正烈。 他并不恼怒,声音不高,也没什么情绪,但气势上就是稳稳压着孙正烈父子一头。 他的话,是在告诉孙正烈父子,孙佩环现在还是东宫的人,他要收监处置本是天经地义。 他们有异议,也没有作用。 “你……那贱人就是我杀的,我一刀本想砍她后心,谁知叫她逃了,才砍在了腿上,我真后悔没来得及补上一刀!你有本事,就把我也抓起来!” 孙正烈跳起脚来。 他乃当朝大将军,朝廷命官,劳苦功高。 就不信宴承徽敢让人拿下他? 孙骏驰拉着他闭了闭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 原本还有一丝希望扭转的局势,至少让宴承徽没那么防备,现在全被父亲破坏了。 “孙将军之过,自有父皇和刑部发落,不归孤管。”宴承徽盯着他,缓缓吩咐:“云阙,把人带下去。” “是。” 云阙招呼人进来,拉起孙佩环往外走。 “爹,爹救我,我不想去地牢……” 孙佩环挣扎着大哭。 孙正烈爱女心切,便要冲上去抢人。 “父亲,我们先回去想办法,妹妹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孙骏驰死死拉住他,在他耳边低声相劝。 现在,宴承徽还是太子,翻脸了对他们没有丝毫的好处,反而后患无穷。 可惜父亲根本不由他,将所有难听的话都说尽了。 他只能尽量拦着,不让父亲做得更过。 孙正烈听到他的话,喘息着慢慢冷静下来。 “殿下,告辞。” 孙骏驰回头说了一声,拉着他去了。 “殿下,属下已经安排人将孙侧妃送回东宫地牢。” 云阙回来复命。 宴承徽正望着昏睡的岑令仪,听到他的话,怔了片刻,缓缓回过头来。 “去将秦洛水绑起来,也送回东宫地牢。” 他淡淡吩咐。 “这……秦良媛毕竟是太后娘娘身上的人,殿下不能无缘无故发落……” 云阙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提醒。 他知道殿下心疼岑姑娘,但殿下也不能四处树敌啊! “孙佩环脸上的伤,是她所为。” 宴承徽垂眸道。 刚才听了孙佩环的交代,他略微一想就明白过来,那毁孙佩环容貌之人,是秦洛水为了给自己报仇安排的。 岑令仪是遭了孙佩环的牵连。 “原是这般,属下这便去安排。” 云阙愣了一下,连忙应下。 “派人去查秦洛水手底下的人都做了什么,应该是太后或者秦家给他的人。” 宴承徽又道。 “是。” 云阙转身去了。 片刻后,他去而复返,上前道:“殿下,朱砂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外面,传来秦洛水的声音:“殿下,我要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为什么要抓我,我做了什么……” “让朱砂进来。” 宴承徽好似没有听到秦洛水的声音,吩咐一句。 云阙转身出去,外面的吵闹声逐渐远去,慢慢消失。 “殿下,奴婢该死,求殿下责罚……” 朱砂走进中帐,屈膝跪下,两只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第137章 她的孩子,就是孤的孩子 “出了何事?” 宴承徽皱眉询问。 朱砂是专门照顾淮皎的,他眼见朱砂的神态不对,便知事情不好。 “奴婢失职,小殿下……小殿下不见了……” 朱砂低下头,忍不住又哭起来。 姑娘出了这样大的事,死里逃生。 她却连小殿下都没有守好,她真是罪该万死! “什么时候的事?” 宴承徽豁然起身,侧眸看了岑令仪一眼。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她有多疼那个孩子,那是她的孩子。 倘若她醒来,不见了淮皎…… 他想到这里,脑中嗡嗡作响,抬手扶着额头,一时几乎不能思考。 “是殿下带人上山之后约莫半个时辰。” 朱砂擦着眼泪回话。 “事情是如何发生的?详细道来。” 宴承徽重新坐下,抬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在此之前,从未遇到过这般叫他无助之事,今日一遇便是两桩。 “殿下带人上山之后没多久,太子妃娘娘跟前的年年就进了小殿下的帐中,年年说太子妃娘娘要负责余下人的安全……” 朱砂忍住哭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事情发生的经过,细细道来。 这个时候,她说的越详细,越有利于殿下找回小殿下。 她后来和大陈奶娘她们也分析过。太子妃娘娘将她留下说话时,有一个人冒充她抱走了小殿下。 天底下没有这么巧合的事,小殿下失踪,恐怕和太子妃娘娘脱不了关系。 原本,她是不敢来告知殿下的,只怕殿下一怒之下要了她的命。 可小殿下不见了,她早禀报一刻,小殿下被找回来的希望便增加一分。 她没看好小殿下,是她失职,殿下要处死她,她也无话可说。 “孤知道了,你先下去。” 宴承徽沉默片刻,吩咐她。 “殿下,奴婢想看看姑娘……” 朱砂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开口,眼底满是祈求。 她不放心姑娘,灵芝在外头等她,也不放心姑娘。 宴承徽微微颔首,侧眸看向床榻上的人儿。 岑令仪昏睡着,鸦青长睫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脸儿煞白,唇比才回来时好了一些,没有那么青了,却也白得骇人。 他心又揪着痛了一下。 朱砂走近,看到岑令仪的惨状,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姑娘这一夜在山上,不知道受了多少罪。 现在,小殿下也不见了,真是祸不单行。 她要怎么和姑娘交代啊? “你和灵芝留下照顾她。” 宴承徽忽然改了主意,丢下一句话,起身往外走。 “殿下。” 顾濯清迎面而来,屈膝行礼。 “有事?” 宴承徽顿住步伐,眼底有几分不耐。 “殿下。”顾濯清左右瞧了瞧,走上前压低声音道,“夜里,我看见有人抱了小殿下,进了太子妃的大帐。” 那日,她与人私会,被岑令仪瞧见了。 她本以为,岑令仪会在宴承徽面前告她的状,没想到岑令仪只字未提。 她昨夜偶然撞见那一幕,特意来告知殿下,小殿下找回来,岑令仪这个奶娘就不用受责罚了。 她不喜欢欠人人情,这也算是投桃报李吧。 “我没有别的事了,殿下去忙吧。” 顾濯清让到一边。 宴承徽多看了她一眼,阔步去了。 他竟不知,岑令仪什么时候和顾濯清交好了? 朱砂对于宴承徽的决定又惊又喜,忙叫了灵芝。 灵芝就等在门口,让在一边,待宴承徽走出去后,便快步进了中帐。 她瞧见床上的岑令仪,又忍不住和朱砂抱在一起哭了一场。 “要是我没有上山,留下来守着小殿下就好了……” 她心里比朱砂还要难过。 朱砂不知道小殿下是姑娘的孩子,她却是清楚的。姑娘一向以来将小殿下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都重要。 这要是醒来,得知小殿下丢了,岂不又要昏过去了,甚至…… 她不敢往下想了。 太子殿下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一定能找回小殿下的! “不怪你,你也是上山去找姑娘,歹人盘算周密,就算是你没有上山,他们也会有别的法子……” 朱砂替她擦着眼泪,宽慰她。 “我对不起姑娘……” 灵芝再次看向岑令仪,眼泪流得更快。 姑娘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宴承徽一路直奔右侧边夏青和所在的大帐。 “太子殿下……” 岁岁守在门口,看见他吓了一跳,正要行礼。 宴承徽瞧也不瞧她,一把掀开门口的帘子。 大帐内,夏青和端坐在桌边。 年年正从食盒里取出饭菜,一样一样往桌上摆。 夏青和看到宴承徽先是一惊,旋即站起身,露出端庄得体的微笑朝他行礼。 “殿下这个时候怎么过来了?可曾用过午饭?我才听说岑妹妹受伤之事,正准备用过饭之后去探望……” 她的神态动作和往常一样,看不出丝毫破绽。 宴承徽走到她跟前,停住步伐,定定望着她。 墨眸漆黑如寒潭,没有半分温度,森然可怖。 年年见状,忙放下最后一盘菜,提着食盒退了出去。 “殿下怎么这么看着我?” 夏青和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尽量摆出自然的神态。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宴承徽是知道宴淮皎丢了,到她跟前来兴师问罪的? “淮皎在何处?” 宴承徽冷冷问出一句话。 “殿下说什么?”夏青和眨了眨眼睛,很是不解:“淮皎不在他的帐中吗?” 她心跳了一下,他果然是来找她算账的。 不过,她并不意外。 以宴承徽的智计,很容易就能猜到这件事。 “还用孤再问一遍?” 宴承徽阖了阖眸子,语气更冷。 夏青和眨了眨眼睛,正思量自己该如何应对。 宴承徽忽然抬手,一把掐住她的脖颈。 “孤问你,淮皎在何处?” 宴承徽嗓音沙哑,手中力道猛地一收。 夏青和面上的从容瞬间土崩瓦解。 “殿下……” 她艰难出声。 脖颈处的剧痛与窒息感席卷全身,胸腔闷痛到几乎要炸裂,她不由弓起脊背,下意识抬手去掰他的手腕。 “说,宴淮皎在何处?” 宴承徽双眸赤红,眼底满是杀意,手中力道再次收紧。 岑令仪成了那样,他已经难以承受。 夏青和竟还抱走了淮皎。 她真该死。 夏青和已经不能呼吸,耳中嗡嗡作响,眼前的人变得模糊起来。 她脸颊涨红,几乎要昏厥过去,拼命拍打宴承徽的手。 宴承徽猛地将她往后一推,松开了手。 夏青和跌坐在凳子上,脖颈上出现了一圈清晰可怖的指痕。 她弯下腰大口呼吸,因为新鲜空气的涌入而剧烈地咳嗽。 她心有余悸地看了宴承徽一眼。 她能感觉到,宴承徽刚才是真的想杀了她,她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夏青和手抚着脖子,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她又流下泪来。 宴承徽不言不语,只是垂眸望着她,神色阴戾,眼底杀意未绝。 “这是殿下第一次碰我,竟然是想要了我的命……” 她流着泪,手抚着脖颈上被他勒出的痕迹,有一点点凸起。 曾经,她幻想过无数次和宴承徽在一起,做最亲密的事,他碰她,会是什么样的。 竟然是这样,好生可悲。 宴承徽无动于衷,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殿下明知道,淮皎不是你的孩子,那是岑令仪用了手段放进东宫来的,还这么在意那个孩子?”夏青和泪流满面,看着他:“殿下既然对岑令仪念念不忘,那我帮殿下处理了她和别人的孩子,殿下难道不应该感激我吗?” 她说完,又癫狂地笑起来。 幸好啊,宴淮皎是岑令仪的孩子。 宴淮皎一死,就成了岑令仪心里永远迈不过的坎。 等岑令仪活过来,她就说是宴承徽示意她这么做的——毕竟哪有儿郎不在意自己喜欢的女子生下别人的孩子? 处理了,也很寻常。 以她对岑令仪的了解,她不会再理宴承徽了,绝对不会。 这样不是挺好? 反正,她得不到宴承徽,岑令仪也别想得到。 这也就是她为什么明知道宴承徽会查到她头上,还是做了这件事,大家一起活在痛苦之中吧。 “既是她的孩子,便是孤的孩子。” 宴承徽泠泠出言。 “殿下说什么?”夏青和惊讶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殿下要认那个孩子,做自己的孩子?” 她怀疑自己的耳朵。 宴承徽爱岑令仪,已经爱到将岑令仪生的野种当亲生的这种地步了吗? “孤说了,岑令仪生的孩子,就是孤的孩子。” 宴承徽面无表情,重复一遍。 不管她是跟谁生的,往后,淮皎就是他的孩子。 “殿下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夏青和又哭又笑,疯癫了一般。 太好笑了,真是太好笑了,堂堂太子殿下,放着东宫里这么多女子不生孩子,居然要认外面的野种做自己的孩子? 他疯了吗? 更好笑的是她自己,她居然爱了这样的太子殿下这么多年。 一个那样爱着岑令仪,对岑令仪宽容到没有限度的太子殿下! 她觉得她像要疯了。 “孤的耐心有限。” 宴承徽皱眉催促。 “死了,殿下,宴淮皎已经死了。”夏青和瞪大眼睛凑近,泪中带笑,很是渗人:“等岑令仪醒过来,只会以为是你有意除去她之前和别人的孽种,不管你多爱她,她都不会爱你了,太子殿下可还满意吗……” 她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夏青和,谋害皇嗣乃满门抄斩之罪。” 宴承徽垂着眼睫冷睨着她狼狈不堪的模样,眼底没有丝毫情绪,只剩淬骨的寒凉。 淮皎若真有个好歹,他要整个夏家陪葬。 夏青和宛如回魂了一般,笑声顿时止住。 她看了宴承徽一眼,再次笑起来:“宴淮皎在后面的林子里,都五六个时辰了,你以为他还能活?去收尸吧,都死吧,一起死吧!” 他以为,满门抄斩她会害怕? 夏家,那个礼部尚书之家,早就该死了! 从小给她立规矩,让她规行矩步,从来不许有丝毫错漏。 但凡错了分毫,迎接她的便是一顿毒打。 爹娘从小就念叨,是拿她当太子妃、当一国之母培养的。 她都照做了,吃了那么多苦,她全都做到了啊,而且做到了极致,谁不夸她的规矩好?而且,她也如愿以偿当上了太子妃。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宴承徽从不碰她,对她没有丝毫情意? 不如一起死了算了! “云阙,将她押回东宫。” 宴承徽转身疾步向外而行。 第138章 娇娇,你别吓唬我 此刻正是午后,日光最盛时,宴承徽出了大帐疾步前行。 看夏青和疯癫的模样,她说出口的话不像是假的。 淮皎还那么小,一个人在山林里五六个时辰…… 他眉心紧蹙,心中焦灼。 “跟上。” 云阙招手,叫了一队人马。 宴承徽倏然顿住步伐,回头扫了一眼被押出大帐的夏青和:“让她带路。” “押过来,带路。” 云阙招手。 “殿下,我是你的太子妃啊,你确定要让人押着我这样走?不有损你的颜面?” 夏青和被人押上前,一贯一丝不苟的发髻有了一丝散乱。 她狼狈而不甘地看着宴承徽。 不远处,有不少人在帐边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宴承徽扫了她一眼,并不理会。 “殿下,你绑了孙佩环和秦洛水,现在又绑了我,东宫后宅总共就这么几个人,你这是一个也不留?不怕陛下知道?” 夏青和被押在前头带路,仍然不甘心,回头看他。 宴承徽抿唇一言不发,快步进了后山的树林。 他这般行事,父皇那里自然瞒不过去,他亦不曾想瞒着。 山林之间,树木打了新芽儿,阳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夏青和停住步伐,看着眼前的地面笑起来:“死了,真的死了……” 云阙瞧见地上的情形,不敢言语,转头看宴承徽。 宴承徽阔步上前。 众人让开一条道。 只见树木之间,落叶杂草乱堆的地面之上,一片暗红的痕迹铺展开来,在天光之下格外刺目,浓郁的腥气扑面而来。 暗红入目,一息间染红了宴承徽的眼,他踉跄了一步,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昨日他白日在山林狩猎,并未休息,便四下搜寻岑令仪,攒了一夜的疲惫,岑令仪失踪受伤的恐慌、淮皎丢失的煎熬,都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望着地上的那滩血迹,脑海之中只余下一个可怖的念头——淮皎已经遭遇不测。 巨大的悲痛和恐慌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只听耳中嗡的一声,身边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极其遥远。 眼前骤然一黑,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直直向后倒去。 “殿下!” 云阙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云宫也忙带人上前。 “昏厥了?”夏青和又笑又哭:“他居然因为一个野种昏厥了,这太可笑了……” 她以为,他永远都是高高在上、对任何人都是没有感情的。 如果真这样,她心里还平衡一些。 可他一次又一次的向她证明,他不是这样的,他再如何也是个人,也有七情六欲,也会深爱一个人。 只不过深爱的那个人不是她。 他到底有多爱岑令仪,才会疼岑令仪和别人的孩子到这种地步? 现在看起来,她对他的爱慕就是一个笑话! 直至此刻她才惊觉,她不该对他动心,从小到大那些心心念念都是错的。 有岑令仪在,注定了她得不到他的爱,别说是爱了,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注目,都是没有的。 他的心里、眼里都只有岑令仪一个人。 可是她控制不住啊,第一眼看到他,那时候还那么小,她的目光就不由自主追随他,直至今日也不曾移开过。 他是太子,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三妻四妾,为什么不能分一点爱给她?她不贪心,只要一点点就好。 她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我们将殿下抬回中帐吧?” 云宫看云阙,有些慌乱。 他从未见过殿下如此失态。 “不必。”云阙朝手下伸手:“拿水来。” 有人送了水囊上来。 云阙拔了塞子,扶着宴承徽给他喂水。 他多少了解殿下的脾气秉性,即便现在将人抬回去了,待殿下醒转也还是会回来,仔细瞧勘察此地。 殿下身子骨好,应当也没有什么大事,之所以会晕厥,主要还是心神受损,加上彻夜不眠的疲惫。 果然,几口水喂下去,宴承徽缓缓睁开眼。 “殿下,您没事吧?可要请太医来?” 云阙忧心地询问。 宴承徽眨了一下眼睛,看清眼前情形,醒过神来,撑起身子。 “不必。” 云阙连忙扶起他。 宴承徽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眼眶酸胀,悲恸在心头盘旋。 他推开云阙,阔步上前,强行按下胸腔里翻涌的哀痛,俯身凑近,凝神仔细勘察地上的血色。 明亮的日光将地面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他逐渐定下心神。 若是淮皎遭遇野兽在此受伤,必然会有挣扎,他再小,挣扎之时会留下痕迹,哪怕是一丁点。 但地上血迹浮于表面,并没有留下丝毫异样挣扎的痕迹。 若有人刺杀,血必然迸出,会留下飞溅的血点。 此地也没有。 这血迹的形状,看着倒像是泼洒所致。 想通其中关节,他心口淤积的痛消减下去,撩起衣摆蹲下身,指尖蘸取了一点已经半干的暗红血迹,放在鼻尖处仔细嗅辨。 腥膻味扑鼻而来,是山羊特有的腥臊。 他心跳了一下,神魂归位,乌眸倏然一亮,这不是人血,而是羊血! 他缓缓起身,转头看向夏青和。 淮皎还活着,夏青和想用此举击溃他的心神? 不对,夏青和并未向着宴清辞,她没有理由这么做。 那会是谁的手笔? 此番春狩,百官几乎尽数而出,其中关系错综复杂。 饶是他聪慧,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会是谁在背后为之。 夏青和大哭之后,委顿在地,脸色苍白,死气沉沉地看着地面。 看地上这滩血,可以确定宴淮皎死了,她也活不成了。 “将她带回去。” 宴承徽挥挥手。 夏青和被拖了下去。 “云阙。” 宴承徽唤了一声。 “殿下。” 云阙上前一步。 “传孤令,封锁狩猎场,仔细搜查,周边所有路口、村落,但凡可以藏匿孩童之处,全都细细搜过,一寸土地都不许放过。” “另外,将夏青和身边的婢女关押起来,逐一审问,不许任何人与她们私下接触。” 宴承徽抬头望着远处淡声吩咐。 他虽料定带走淮皎不是夏青和安排的,但为防万一,还是要仔细问过才好。 “是。” 云阙心中一定。 殿下这样吩咐,说明小殿下还活着!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不敢有丝毫迟疑。 一众侍卫四散开来,各自领命,迅速消失。 * 床榻上,岑令仪沉沉昏睡,已经两日了,她仍然没有醒转的意思。 宴承徽俯首贴着她泛白的唇瓣,将最后一口汤药渡过去。 他抬起头,扶着她下巴,看着她凭借本能缓慢吞咽。 他望着 她,漆黑的眸中情绪复杂。 他取过伤药,用纱布沾了轻轻点在她额角,那里磕破的伤口已然结了一层血痂。 她太单薄了,脸儿小了一圈,毫无血色。 即便昏睡,眉心也浅浅蹙着,似有无限的忧愁,又似强忍着痛楚。 “娇娇。” 宴承徽替她掖好被角,拉过她的手哑声开口。 “别再睡了,醒醒,理我一下好不好?” 他看着她不省人事的模样,言语里有了几分哽咽。 “你忘了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说,只要我不舍弃你,你永远也不会离开我……” “你说过,你不会对我食言……” “娇娇,只要你醒过来,再捅我一匕首也可以,或者让我替你……” 他捂着心口的旧伤,痛到不能自已。 从她出事之后,他除了安排公务,就是在帐中守着她。 这几日他几乎没有合过眼,即便是睡,也是拉着她的手,靠在床榻边眯一会儿。 他轻声同她说着他们的过往,大手摩挲着她的手背,低头将脸贴在她手心。 他手里动作顿了一下,与先前不同,她的手冷得厉害。 这不对劲。 “娇娇,你别吓唬我。” 他眉心皱起,抬手去探她额头,入手一片滚烫。 “云阙,让顾梅疏过来!” 他扬声吩咐,心头发慌。 她发热了,这不是什么好事,她会更危险。 顾梅疏很快进了大帐,探过岑令仪的额头,又摸了脉搏后,也皱起了眉头。 “殿下,可否拆开姑娘的伤口,给下官一观?” 他指尖捻着胡须,在心里叹了口气。 宴承徽不言不语,手中动作毫不迟疑,掀开岑令仪的被子,小心解开她腿上细纱布。 “殿下,姑娘这伤太深了不容易恢复,创口不净,毒素内侵引发肿疡,加之在山中受惊,气血大亏,邪火上行,才会骤然高热,姑娘这情形,如果时间长了,恐怕凶险……” 顾梅疏只看了一眼,便得出诊断,摇头叹息。 “要如何处置?” 宴承徽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难得如此憔悴。 “需得用烈酒冲洗创面,用刀具剔除伤口处的腐肉,敷上生肌解毒药粉,再重新包扎。” “另外,殿下可以让人用纱布浸过温水,替姑娘擦拭额头、后颈、腋下、肘弯等处,替她散热。” 顾梅疏缓缓道。 “她现在吃的汤药,可要更改?” 宴承徽稳定心神,问他。 “汤药里我已经加了清热解毒的药材,不用改,但要及时服用。” 顾梅疏回话。 “好。” 宴承徽点头应下。 顾梅疏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道:“殿下,若是高热三日之内不退,热毒持续灼烧,姑娘容易高热惊厥,损伤脏腑,只怕性命堪忧。这期间一定要人时时留意,谨防伤口溃烂化脓。” 他看太子殿下实在在意这姑娘,不敢有所隐瞒,真出了事,他担待不起啊! “你先下去,我给她处理伤口。” 宴承徽面无表情,俯身去解岑令仪腿上的纱布。 他选择性忽略顾梅疏的话,摇摇头想当做没有听到那些话。 不会的,娇娇不会出事,他不会让她出事。 谁也别想将她从他身边带离,即便是阎王爷来,他亦敢做鬼,与之一战! “下官在门口候着。” 顾梅疏低头退了出去。 第139章 娇娇,你醒了? 宴承徽蹲在床榻边,动作小心,将包裹在岑令仪腿上的细纱布揭到一边,可怖的伤口露了出来。 他盯着那伤,手缓缓攥成拳头。 血债血偿,此番,他定要让孙正烈也尝尝这般滋味。 他指尖微微颤抖,将烈酒浇在那伤口上,取了薄刃咬牙替她清理伤口,刮去腐肉。 这无异于关羽刮骨疗伤,她该有多痛? 昏睡之中的岑令仪,似乎有了点点意识,黛眉紧紧蹙起,喉咙溢出一声细碎的闷哼,痛苦至极。 她含含糊糊说了两个字,嗓音哑到几乎发不出声。 宴承徽还是分辨出了她的话。 她说“好痛”。 他手中一顿,心口如同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 但又有些欣喜,她知道痛了,是不是代表她在好转? “娇娇,你醒了?” 他凑过去看她。 岑令仪却只是皱着脸儿,没有丝毫回应。 他低头,脸贴在她颈窝,呼吸着她的甜香,混着苦涩的药气。 她那样活生生的一个人,会嗔会怒,会挠他咬他,会喊他“夫君”,会犯倔也会妥协……只因为他的疏忽,她变成了这般奄奄一息的模样。 早知如此,在她见过哥哥之后,他就应该安排她回东宫去的。 她那时候不肯来,他却硬逼着她来。 他本意只是为了让她见哥哥一面,却又因为自私,想每日狩猎回来便能见到她,将她留在了营地。 淮皎丢了,到今日也不曾找见。 这一切,都怪他。 他贴着她,宽阔的肩微微颤抖,滚烫的泪珠顺着脸滚下来,砸在她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用力抹掉眼角的湿意,忍住啜泣,继续手中的动作。 药粉撒在创口上,他动作谨慎到近乎虔诚,包扎绷带时,手里更是加了几分小心。 不能过紧阻碍血脉,也不能太松散致使伤口崩裂,他反复斟酌力度,力求恰到好处。 “顾院正。” 做好一切,他走到门口掀了帘子。 “殿下。” 顾梅疏抬头看他。 “孤方才给她处理伤口时,她喊痛了。” 宴承徽眼睛红红的看着他,难得明显地露出期待的神色。 “这是好事儿啊。”顾梅疏闻言一喜:“姑娘知道痛,说明还有知觉,这两日殿下安排人日夜守着,给姑娘用温水擦拭身子散热,切记,千万不能给姑娘盖厚被。” “好。” 宴承徽舒了口气,吩咐云阙取来温水。 他顿了片刻又问顾梅疏:“她什么时候能醒?” “这个……” 顾梅疏很是为难。 “不好说。” “大概,也说不出来吗?” 宴承徽盯着他。 顾梅疏为难,解释道:“殿下不知,脑中淤血不比旁的,姑娘能保住性命,还能有一些知觉,已经算是很好了。” 他曾上过战场,见过无数伤到脑子的将士,能活下来的十不存一。 岑姑娘伤成这样,还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宴承徽默不作声回了大帐。 他挽起袖子,用拧得半干的帕子细细擦过岑令仪滚烫的额头,顺着眉骨,缓缓往下。 水汽沾湿了她中衣领口,他小心地拨开,又将她袖子挽起,捏着帕子轻柔地擦她的手臂。 从白天到黑夜,他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动作。 又是一遍温水擦拭过后,他手背贴着她后颈处试了试,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热了。 他眼眶湿热,俯首贴着她的耳畔,声音沙哑,疲惫至极。 “娇娇,熬过去好不好?我求求你,一定要熬过去,要不然,我也熬不下去了……” 不知不觉间,他言语里便有了哽咽之意。 他擦了擦眼泪苦笑,活了近二十年,加起来也没有这几日流的眼泪多。 好在岑令仪争气,次日一早,便褪了高热。 只是人还是不醒,一直沉沉睡着。 宴承徽守在她身边,翻着公文。 “殿下,二皇子已经告到陛下跟前了,说您为了岑姑娘,连春狩都不去了,每日躲在帐中,还说起太子妃她们的事,太后娘娘也对殿下不满。” 云阙在一旁禀报。 宴承徽手中动作顿住,抬眸看他:“北境可曾有回信?” “尚未有回信。”云阙摇头:“估摸着至少要六日,才会有消息传回来。” “孙家的事,查如何了?” 宴承徽又问。 “人证物证都已经拿到了,不过孙家父子似乎有所察觉,开始着手毁灭证据了,且也在追踪我们的人。” 云阙回道。 宴承徽沉吟不语。 云阙又道:“殿下,陛下恐怕不会再给您时间。” 这些事情,没有一桩是小事,就算二皇子不去告状,也是瞒不过陛下的耳目的。 宴承徽合上公文,微微颔首。 以他对父皇的了解,只怕不出半日,父皇便会派人来让他进宫去说话。 “预备一下,我带她回东宫。” 宴承徽看向榻上的岑令仪。 他回城,不能将她丢在这里。 她安静地睡着,呼吸均匀。 他近来添了新爱好,无事时,喜欢听她的呼吸,听着能让他安心。 云阙正要应下。 帐帘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宴承徽和云阙齐齐抬头望去。 一阵劲风裹挟着凛冽锐气闯入,宋明驰一身银白亮甲,身姿挺拔,一身意气,清朗桀骜。 “宋小将军……” 云阙便要上前拦着他。 宋明驰一眼看清榻上岑令仪的惨状,脸小了一圈,因为脸色苍白,额角的伤尤为显眼。 他心一下揪起,步伐猛地一顿。 “宴承徽,你将她强留在东宫,就为了将她变成这样?” 他一下红了眼睛。 不过短短几日未见,那般鲜活明艳的人儿,竟成了这般奄奄一息遍体鳞伤的模样。 “你去了何处?” 宴承徽上下扫了他一眼,皱眉询问。 这两日,宋明驰似乎是出了远门? 否则,他也不会到这会儿才冲过来。 宴承徽想到此处心念动了一下,似乎联系到了什么事情,但太快了,又抓不住。 云阙见状,忙到门口去小声吩咐门口的云宫:“快去请宋大将军。” 这宋小将闹起来,只有他爹能降住他。 “与你无关!宴承徽,你就是故意的,故意将她害成这样用以泄愤,现在你满意了?对一个弱女子下这样的狠手,你何止是蛇蝎心肠?” 宋明驰攥着腰间剑柄,指节苍白。 他大步朝床榻走去,一身甲胄铿锵作响,眼底是不顾一切的决绝。 “你做什么?” 宴承徽皱眉,起身拦住他的去路。 “让开,我要带她走!” 宋明驰二话不说,抬手便是一拳,直对着他的面门。 宴承徽抬起手臂硬格下他的一记重拳。 宋明驰还要再打,却被云阙从后头一把抱住腰身,往后拽去。 “小将军!不可,万万不可啊!” 他连声劝说。 “松开,让我打死他!” 宋明驰躁怒不已,挣扎着还要上前。 “来人,快来人。” 云阙几乎拉不住他。 外头又走进来几个侍卫,几人合力,才拦住暴怒的宋明驰。 “宴承徽,你的心究竟有多狠?就算她对不住你,她已经在你身边为奴为婢,赎罪这么久,现在又几乎丢了一条命,那些债总该还清了吧?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放过她?” 宋明驰被数人按住双臂,仍然在剧烈地挣扎,双目猩红如血,瞪着不远处的宴承徽,气愤难平。 宴承徽衣袖微乱,手臂残留着宋明驰那一拳的钝麻感。 他立在床榻前守着身后的人儿,望着宋明驰,眼底覆满凛冽的寒意。 谁也别想从他身边带走娇娇。 大帐之中,剑拔弩张。 “孽障!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宋大将军掀帘进来,一声厉喝,打破二人之间的僵持。 宋明驰回头,眼底猩红未褪,喘着粗气,不甘又倔强:“父亲,再这样下去,令仪就要被他害死了,我要带令仪走!” “你这逆子,当众对太子殿下动手,以下犯上,你是要毁了我宋家满门吗!”宋大将军眼皮直跳,厉声怒斥,转头下令,“把他给我带走!” 宋父随行亲兵上前,接替了云阙等人的活儿,扣住宋明驰的双臂。 “父亲,再这样下去,令仪真的会没命的,求父亲帮帮她,儿子从未求过父亲什么,今日……” 宋明驰奋力挣扎,无奈、心痛,一时几乎要落下泪来。 岑令仪成了这般,他心疼她。若是可以,他愿意替她! “混帐东西,那是东宫的人,轮得到你管?把他带出去!” 宋大将军厉声下令。 宋明驰挣扎得更厉害,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挣扎之中被几人联手拖了出去。 “太子殿下,犬子无礼,还请殿下不要同他一般见识。” 宋大将军朝宴承徽拱手一礼。 “无妨。” 宴承徽语气淡淡。 “这个孽障,下官回去一定会对他严加管教,不会再教他做出如此荒唐的举止。” 宋大将军又道。 他心里清楚,那个孽障也就是沾了和太子一起长大的光,三番四次地挑衅,太子都没有和他计较。 但要是再来几次,真惹怒了太子,也保不齐太子就不忍他了。 “景骁年纪已经不小,将军不如为他说门亲事,有妻子管束,他或许便能改了。” 宴承徽双手负于身后,不紧不慢地道。 “是,下官回去会安排的。” 宋大将军心头犯苦。 这主意,他早就用过了,但任由他们夫妇二人说破嘴皮,宋明驰就是不肯就范。 他怎么生了这么个不听话的逆子啊,真是造孽。 宋明驰闹过一场之后,不过半个时辰,晟武帝身边的王德明便到了狩猎场。 “殿下,陛下口谕,请太子殿下即刻回城进宫。” 宴承徽微微颔首,抬眸看他。 “殿下。”王德明往前一步,看了一眼床榻上昏睡的岑令仪:“您近来所为,陛下都知道了。陛下为此大发雷霆,摔了好几个茶盏,您今日进宫还需谨慎啊。” 他之所以和宴承徽说这些,自然是看好这位太子殿下的。 宴承徽入主东宫之后,宵旰忧劳,励精图治,朝堂上下是有目共睹的。 再加上有萧贵妃在,陛下应该不会轻易废太子。 只是这位岑姑娘,恐怕是保不住了…… 要想将来能坐稳帝王之位,太子殿下总要有雷霆手段。 陛下肯定是不许太子殿下为了一个女子这样儿女情长的。 第140章 她住明德殿 马车缓缓行驶。 宴承徽看着怀中沉睡的岑令仪,眉心紧拧。 她阖着眸子,长而密的睫毛安静垂落,覆在下眼睑投出浅浅的阴影。 羸弱的人儿安安静静窝在他怀中,仿佛只是如同往常一般睡着了,随时都会睁眼看他。 他将她拥紧了些,心头苦涩,倘若她真的只是睡着了该多好。 “殿下,姑娘还住回偏殿吗?” 云阙在前头赶马车,回头询问。 他要安排人手,回去整理姑娘的住处。 宴承徽沉默了片刻道:“不必,她住明德殿。” “是。” 云阙应了一声。 “淮皎还没有消息?” 宴承徽沉寂了片刻问。 “没有,属下已经让人查遍了殿下所说的地方,找到几个孩子,属下去辨认过了,都不是小殿下。” 云阙说起这个,也是满心愁绪。 小殿下到底被谁带走了?身在何处? 宴承徽看着怀中人儿的脸,心头发堵。 他忧心她迟迟不醒,又怕她醒了找淮皎。 她伤得这么重,孩子还丢了…… 他怎么和她交代? “殿下,那还是让灵芝和朱砂守在姑娘身边伺候吧?” 过了片刻,云阙又问。 “不必,你选两个身手好的女子,放在她身边。”宴承徽思量着道:“不要让其他任何人近她的身。” “是。” 云阙明白过来。 殿下这时担心姑娘醒了,知道小殿下丢了,要先瞒着姑娘吗? 但是,姑娘只要醒来,就一定会找小殿下的。 这事儿,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啊。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宴承徽何尝不知,瞒不住岑令仪的。 但她身子弱,只怕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他想让她先将身子养好些。 马车停在明德殿门口。 宴承徽抱着岑令仪,进了明德殿的卧室,将人安顿在床上。 云阙领了两个手下来。 “殿下,这是晚风和叙秋,两个人身手都好。” “见过太子殿下。” 两个婢女低头行礼。 “守好她,勿离左右。” 宴承徽扫了她们一眼,淡声叮嘱。 “是。” 二人齐声应下。 “更衣。” 宴承徽走到屏风后。 云阙跟上去伺候。 “将明德殿周围加派人手,务必守好她。” 宴承徽换过一身正红圆领衮龙袍,威仪赫赫,抬步迈过门槛,口中吩咐一句。 “是。” 云阙应下。 “证人和物证都带了?” 宴承徽偏头瞧他一眼。 “属下都准备好了。” 云阙回道。 “孤记得,父皇是不是有一枚凝魂固元丹?” 宴承徽忽然问他。 云阙愣了一下:“那不是传说之物吗?属下也听过这名头,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那东西是先皇留下的,据说能生死人肉白骨,殿下难道是想用这药丸救姑娘? 宴承徽不曾再言语。 主仆二人出了明德殿的院子,灵芝和朱砂等在门口。 看到宴承徽出来,两人上前行礼。 “太子殿下。” 宴承徽微微颔首,上了马车。 “云阙……” 灵芝见状,不由求助地看云阙。 殿下带着姑娘回来,没有让她们跟着,她们不放心,自己跟过来了。 要不然,姑娘跟前谁来伺候? “你们先回偏殿收拾一下,在那边等着吧,或许小殿下没几日就回来了。” 云阙也懂她们的心思,但殿下的命令不可违背。 “可是姑娘那里……” 灵芝闻言有些焦急。 朱砂也皱起眉头。 “殿下已经重新安排了人手,是会些功夫的,能保护姑娘。” 云阙好心解释了一句。 “她们保护,也不影响我们伺候姑娘……” 朱砂不由道。 她从贵妃娘娘那处领命过来,就是为了照顾岑姑娘。 现在姑娘受了这么重的伤,她不守着,那是她失职。 “这是殿下的意思。”云阙有些无奈,走向马车:“你们先去吧。” 灵芝和朱砂看着马车远去,对视一眼,两人回头看了看明德殿的院门,再看看两边把守的侍卫,无奈地去了。 * 宴承徽自马车上下来,行走之间,仪态端方。 对面,二皇子宴清辞也下了马车,手捻佛珠,面带微笑看着宴承徽。 他看的更多的,是宴承徽身上的衮龙袍。 他想,这身只有太子才能穿的衣裳,宴承徽应该穿不了几日了吧。 “太子弟弟。” 他先出言。 “二皇兄。” 宴承徽瞧了他一眼,继续前行,神色淡漠,不辨喜怒。 宴清辞跟上去笑了一下:“太子弟弟想必已经听说,我到父皇跟前说起你近来在狩猎场的作为?” 他是看好了宴承徽进宫才来的,毕竟要当面对质。 不过,宴承徽倒是沉得住气,面上看不出丝毫慌乱。 宴承徽不曾理会他,只加快步伐。 “你也不要生气,毕竟是一国太子,做事还是要讲究分寸,我这样也是为你好,总好过那些谏官对你口诛笔伐。” 宴清辞接着道。 “这么说来,孤还要多谢二皇兄?” 宴承徽微微挑眉。 “谢倒也不必,你我兄弟一场,我也是为你着想。” 宴清辞含笑道。 宴承徽不再理会他。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紫宸殿。 晟武帝正靠在宽大的御案前,一手支着额头,看着面前的奏折。 “见过父皇。” 宴承徽和宴清辞一齐行礼。 “免礼。”晟武帝放下手,扫了他们一眼:“太子回城了。” “是。” 宴承徽上前应声。 “春狩还有几日来着?” 晟武帝淡声询问。 “回父皇,还有三日,已经提前结束了。” 宴承徽言谈之间,不疾不徐。 “哦。”晟武帝恍然大悟,偏头看着他:“你可有什么要和朕说的?” “有。” 宴承徽转身走到门边。 云阙递了文书进来。 宴承徽走回大殿:“父皇,儿臣耗时数月,彻查边关积年旧案,查实孙正烈父子借粮草军械押运私筑暗道,贩卖边关流民以及获罪女眷。” 他一席话说下来,殿内不由一静。 晟武帝倒没有什么意外之色。 宴清辞愣住了。 今日,宴承徽进宫,不是要交代他为了岑令仪那个罪臣之女,所做的诸多不合理之事吗? 怎么忽然说起孙正烈来,而且看起来,宴承徽还是早有准备? 他心中不由生出警惕。 宴承徽是冲他来的? “父皇,除贩卖人口一事之外,孙家还有虚报战事之罪,边关战事短促,可孙家上报的奏折之中,却说边关连年鏖战。孙家以密信与境外暗线互通,用以捏造战情,欺瞒朝堂,以此冒领军功,虚耗粮饷。儿臣这里,有边关战报与实际军账的对照。” 宴承徽举起手中的文书。 宴清辞脸色难看起来。 “呈上来。” 晟武帝吩咐。 大太监王德明连忙上前,接过宴承徽手中的文书,呈到晟武帝面前。 晟武帝将那些文书摊开,一页一页翻开,脸色一寸一寸冷下去。 此前,他已经察觉到孙家的势力盘根错节,背地里没干什么好事,但也以为无伤大雅而已。 却没有料到孙家居然敢犯下贩卖人口、虚报军功、私通外敌这般滔天祸事。 “砰!” 一声巨响,他一拳砸在书案上。 孙正烈父子简直狗胆包天! “父皇,儿臣以为孙将军父子看起来一片忠心,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宴清辞顿了片刻,壮着胆子开了口。 但他到底没敢说宴承徽这些文书是伪造的,他也不知道宴承 徽到底查到了什么程度。 但他觉得,只凭这些文书,也不一定就能定孙正烈的罪。 事情还没有走到绝路,孙正烈对他用处也不小,他不想就这样轻易丢了这枚棋子。 晟武帝垂着眼睛,神色已经恢复平淡。 “太子怎么说?” “除了物证,儿臣还带来了人证,父皇可以召孙正烈父子进宫,当堂对证。” 宴承徽身姿挺拔,淡漠清正。 “去。” 晟武帝扭头吩咐王德明。 王德明躬身一礼,快步去了。 “微臣参见陛下。” 孙正烈和孙骏驰走进紫宸殿,跪下行礼。 父子二人瞧见殿中情形,心中都觉不好。 来时路上,他们给王德明塞东西,想打听两句殿下召他们进宫,所为何事。 但王德明死活没收。 再看这殿中情形,剑拔弩张,恐怕没什么好事。 “孙正烈,你可知罪?” 晟武帝抬起下巴,冷睨着他们父子。 “臣安分守己,忠心为君,不知何罪之有?” 孙正烈一顿,语气里有几分试探。 那些事,他都已经派人在处理了,太子手中可能有点证据,但应该不多。 “太子告你父子贩卖人口,虚报军功,私通外敌,你们有何话可说?” 晟武帝一巴掌拍在那些文书上。 “胡说,太子这是故意构陷,栽赃陷害,臣父子……” 孙正烈性子鲁莽,直起身子,就要分辩。 孙骏驰拉住他,一个头磕下去:“陛下明察,孙家世代镇守边关,忠心报国,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失,这里面定是有些误会。” 他心思细腻,已经察觉到危机,太子不是空穴来风之人,若没有证据和十足的把握,不会告到晟武帝面前。 此事恐怕不能善了。 晟武帝看向宴承徽。 “传证人。” 宴承徽也不多言,径直吩咐。 片刻后,几名衣衫破旧的人随着侍卫走进店内,他们当中有的面色怯懦,有的却眼神坚毅,有的在擦着眼泪。 孙正烈瞧见那群人,脸色骤变。 这里头有些人,他是认识的,都送出去了怎么会在太子手里? 孙骏驰脸也白了。 “还不拜见陛下?” 王德明出言提醒。 一众人跪下行礼。 “草民叩见陛下……” “免礼,太子,这些都是些什么人?” 晟武帝面色颇为和善,开口询问。 宴承徽走上前,一一为他介绍。 这些人,其中有三名为未及冠的军中遗孤,两名曾被贩卖的罪臣女眷,还有三位侥幸逃出暗道的边关流民。 “父皇,他们都有话说。” 宴承徽让到一边。 “说吧。” 晟武帝坐直身子,神色平静。 “陛下,草民今年十三岁,父亲是战死边关的校尉,”少年双膝跪地,哽咽着字字泣血:“按照朝廷律令,边关烈士遗孤当由官府妥善安置,优抚长大。可孙家爪牙却趁乱掳走我们一众人,谎称送入军营历练,实则将我们关入暗牢之中。” “暗牢里面不见天日,潮湿恶臭,数百名孩童和女子被混杂着关押在内。孙家之人日日筛选,容貌尚可的女眷和体格健壮的孩童,都通过暗道转运出去,卖到域外。” “稍有反抗者,便被活活打死,弃尸荒野。草民亲眼看见相识的三名遗孤,被强行贩卖,至今生死不明。” “草民也已被卖出,幸得太子殿下相救,才能死里逃生。” “民女今年十六岁,是罪臣之女,本应入掖庭服役,却被孙家私自截留贩卖。他们糟蹋女子清白,挑拣貌美者,或卖给富商做妾,或通过边关暗道输送域外。民女曾被关在暗道半月,亲眼目睹无数无辜女子被辗转倒卖,有的不堪折辱自戕,有的被活活折磨致死,尸骨无人收敛!” 一个女子膝行上前,脸色苍白憔悴,眼泪滚滚而下。 “陛下……” “陛下……” 其余数人也纷纷开口,说出孙家数个罪行,不一而足。 第141章 遣散后宅 “陛下,不要信这些贱民的一派胡言。”孙正烈忍不住厉声嘶吼,狡辩道:“这些人都是太子特意找来污蔑微臣的,他们的话都是捏造!一定是太子许了他们好处,对他们威逼利诱,他们才会这么说!” 孙骏驰却已经跪坐在地上,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他知道,铁证如山,父亲这样的狡辩是不起作用的。 果然,下一刻便听宴承徽道:“父皇若是不信,可以派人细查,这些证人是儿臣仓促之间找到的,实则能作证的人远不止这些。” “二皇子殿下,你是知道我们父子的……” 孙正烈转头看到宴清辞,眼底又燃起了希望。 孙家帮了宴清辞这么多年,这种危急关头,他总要站出来为孙家说几句话的。 不料,他话不曾说完宴清辞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父皇,儿臣有罪!” 他这一跪,殿中众人都愣住了。 “哦?”晟武帝挑眉:“你何罪之有?” “经过太子弟弟这么一说,儿臣这时候才想起来。”宴清辞一脸无辜道:“去岁儿臣生辰,孙家送了一件珍稀摆件,用的就是域外独有的琉璃暖玉雕刻,上头还有异族图腾配饰,儿臣当时没有留心,此刻才想明白,原来孙家早就和敌国有私通往来,要不然怎么会有那样的东西送给儿臣?” 他一个头磕下去,一脸的沉痛决绝。 “你,你居然反水?宴清辞,这几年我们父子为你鞍前马后,弄来的钱财好处,哪一样不曾分给你?我甚至为了你去博取太子的信任,把女儿嫁给了他,你居然如此狠心,过河拆桥……” 孙鸿远目眦欲裂,气血翻涌,猛地起身就要去对宴清辞动手。 宴清辞这个没良心的,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真心归顺太子! “放肆,事到如今,你还敢污蔑我!”宴清辞高声打断他的话,义正言辞:“父皇,孙家父子借着职权残害百姓、祸乱边关,罪无可赦!此等祸国奸佞,断不可留!儿臣恳请父皇下旨,从严从重惩戒孙家父子,彻查其所有党羽,连根拔除,以慰边关亡魂和那些无辜百姓!” 晟武帝眼神冷冽,断然下旨:“传朕旨意,孙家通敌叛国,私贩良民,罪无可赦!即刻查抄孙家满门,直系族人收监候审,旁支党羽革职查办,严查所有涉案官兵。太子,这件事你安排人去办。” “是。” 宴承徽应下。 孙正烈父子被侍卫押住。 孙骏驰心里明白,早已是一脸死色。 孙正烈却还不甘心,喘着粗气,奋力挣扎:“陛下,臣等做这些,都是二皇子授意!二皇子一心想将太子拉下马,他好坐上太子之位……” “聒噪,先把他拖下去。” 晟武帝皱眉吩咐。 孙正烈父子被拖下去之后,一众证人也被带了下去。 殿内只余下三人。 宴承徽和晟武帝都看着宴清辞。 宴清辞撩起袍子跪了下去,一脸郑重:“儿臣识人不清,被奸人蒙蔽,请父皇责罚。” 原是互相勾结,狼狈为奸,从他口中说来,他却好像是被骗了。 “太子以为呢?” 晟武帝将问题抛给了宴承徽。 “儿臣不知。” 宴承徽径直回道。 他自然知晓宴清辞与孙正烈之间的勾结,但他并无证据。 况且,他清楚晟武帝不会惩戒宴清辞。 比起善恶对错,晟武帝更在意的是朝局平衡。 治了宴清辞的罪,岂不是容他这个太子在朝堂之上一家独大? 父皇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嗯。”晟武帝叹了口气:“二皇子的确是识人不清,回去好生悔过吧。” “是。” 宴清辞行了一礼,快步退了出去。 他原想追究宴承徽在春狩场上的事,但此刻生怕自己遭到孙家的牵连,快快地去了。 “太子,朕听说,你和岑家那个丫头和好了?” 晟武帝靠到椅背上,居高临下看着宴承徽。 “并未。” 宴承徽垂眸看着眼前的地面。 娇娇还昏睡着,如何同他和好? 何况淮皎丢了,娇娇即便醒来,恐怕也不会理他。 “你可知自己的身份?” 晟武帝偏头问他。 “儿臣知道,儿臣不会因此而耽误国事。” 宴承徽神色平静。 晟武帝轻哼了一声:“不会耽误?孙家也就罢了,将那孙佩环送回孙家去,一并处置了。秦家的丫头,你皇祖母那里,你打算怎么交代?还有太子妃,那是礼部尚书之女,你又打算如何?其余的,母家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儿臣打算遣散后宅。” 宴承徽抬起乌浓的眸,直视上首的晟武帝。 “荒唐!” 晟武帝呵斥。 宴承徽抿唇不语,神色却坚毅。 他已下此决心,绝无更改的可能。 “你是一国储君,肩上扛的是江山社稷,自当以天下大事、黎民百姓为重。怎可因儿女私情乱了心智?何况,她还是罪臣之女?” 晟武帝端起茶盏吃了一口,神色威严。 “儿臣以为,当好太子在于心智同政务,与后宅女子无关,也无需借着裙带关系。”宴承徽语调平淡,却异常坚定:“父皇明鉴,东宫一众女眷,接连卷入构陷私斗,屡次掀起事端,已然难以调停,儿臣从不曾碰过她们,亦不欲留她们在身边,皇祖母那处,儿臣会去请罪。” “放肆!”晟武帝猛地将茶盏掼在御案上,面色阴沉:“你在春狩中的种种作为,已经引得朝野流言四起。朕暂时不与你计较。东宫后宅,关乎朝堂势力平衡和宗室体面,岂能凭你随意遣散?” “儿臣心意已决。” 宴承徽低头行礼,没有丝毫退缩。 “滚回东宫去,好好闭门反省,想清楚了再来见朕!” 晟武帝愠怒,一挥长袖。 宴承徽并不多辩,默然躬身退了出去。 “这不肯开口的样子,和他母妃简直一模一样!” 晟武帝气不过,同一旁的王德明说话。 王德明哪敢接话?只能赔笑。 太子和贵妃娘娘的坏话,陛下能说,他可说不得。 “你说,这岑家的人就那么好?是让他们母子两个心心念念的。” 晟武帝手托着下颌,侧眸看王德明。 “哪有陛下好?” 王德明脸都白了,又不敢不说话。 岑家的事和人,他更不敢沾惹了。真要是惹得陛下生气了,可是立刻要掉脑袋的。 晟武帝冷哼了一声:“你说话倒是滴水不漏。” 王德明正要说话,外面进来个小太监。 “陛下,贵妃娘娘求见。” 晟武帝一下坐直了:“她来多久了?” “二皇子殿下出去之前就来了,在门口和太子殿下说了几句话。” 小太监回道。 晟武帝顿了片刻吩咐:“让她进来。” 萧玉楼快步进了紫宸殿,正要行礼。 “免了免了。”晟武帝大手一挥:“你不要说了,朕跟你 说,太子想遣散后宅的事免提,朕不会答应。天底下哪有这样荒唐的事?朕要是点了头,不得叫那帮文官口诛笔伐死?” 萧玉楼行礼动作顿住,蹙眉看他:“元昭要遣散后宅?” 她倒是不曾听说此事。 想来,是小六危在旦夕,元昭想通了。 这是好事儿,不过不急在这一时。 “你不知道?”晟武帝愣了一下:“那你这会儿来做什么?” 他恨不得打一下自己的嘴,他的嘴怎么这么快呢? 萧玉楼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肯定会帮着太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他知道萧玉楼对岑令仪有多好,巴不得将东宫那些女子都赶出去,给岑令仪腾位置呢。 “我记得陛下还藏着一枚凝魂固元丹。” 萧玉楼走近了些,直直望着他。 “是不是太子告诉你的?你忽然问那个做什么?” 晟武帝不由坐直了身子,上下扫了她一眼,有些警惕。 凝魂固元丹是先皇手里传下来的,那丹药一共只有三枚,是当年一位神医留下。 早年间先皇御驾亲征重伤濒死,昏睡三个月有余,全靠此药救了一命。 这药专治重伤之后元气溃散,神魂飘摇,昏睡不醒。 如今宫中只余下一枚,他留着用来保命的。 萧玉楼应该并不知道这药丸的存在,忽然提这个,他想起昏睡的岑令仪,已经料到她开口不是什么好事。 那药不是正对岑令仪的症状吗? 想来,是方才在门口,太子向萧玉楼提及。 这一对母子,真是,哼! “小六命在旦夕,陛下能不能将那药丸赏了我?” 萧玉楼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 晟武帝沉吟不语。 那是他留着自己危急时刻保命的,给岑青山的女儿? 他舍不得。 “陛下,要是我重伤,你舍不舍得将那药丸给我用?” 萧玉楼忽然问他。 “你胡说什么?” 晟武帝下意识呵斥。 “陛下口口声声说心里只有我,却连一枚药丸都舍不得给,原来就是这样的只有我的?” 萧玉楼讥讽地笑了一声。 “朕怎么会舍不得给你?要是你,朕肯定早就将那药丸拿出来了……” 晟武帝不由拔高声音。 “陛下!” 萧玉楼打断他的话,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抵在自己脖颈上。 “萧玉楼,你干什么!” 晟武帝大急,霍然起身。 “我割下去,不论我是死是活,把那药丸给小六送去,就当是我吃了。” 萧玉楼看着他,一脸决绝。 “你,你!你就那么在意他,他的女儿你都要舍命护着!” 晟武帝指着她,气得脸红脖子粗,他绕过御案走下台阶。 “你别过来。当初我与他已经定下亲事,是你仗着皇子的身份对我强取豪夺,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今日我只问你要那枚药丸,你是应还是不应?” 萧玉楼往后退了一步,神色坚定,手中的刀刃已经将脖颈划出了一道血痕。 “拿给她!” 晟武帝胸膛连连起伏,脸色铁青,一甩袖子吩咐。 “我替小六谢过陛下。” 萧玉楼收起匕首屈膝跪下,朝他磕头。 “少假惺惺的,你别气朕就算好的。” 晟武帝气呼呼地坐回去,偏过身子不看她。 他早晚要叫他们母子给气死。 第142章 岑令仪和太子之位,二选一 数名侍卫押着孙正烈父子,行走在两侧红墙的甬道中。 孙正烈背脊佝偻,呼吸粗重,面色铁青。 反倒是孙骏驰沉得住气,神色看似颓败,眼底却始终藏着一丝光亮。 “父亲……” 孙骏驰突然喊了一声。 “闭嘴!” 立刻遭到身后侍卫的呵斥。 孙正烈转过头,父子二人的目光对上,暗暗点头,都明白彼此的意思。 他们早已留了后手。 在朝堂多年,他们亦知晓宴承徽的手段,早在宴承徽在树林警告他们时,便察觉到宴承徽即将要对他们动手。 那时候他们便准备起来了。 方才殿上的辩驳,不过是想让所有人以为孙家只能束手待毙,毫无反手之力。 这样才能让宴承徽他们放松警惕,不是吗? 他们父子执掌边关多年,早已暗中笼络京畿部分守军,私养上千死士,囤积甲胄兵刃,就是预备会有这么一日。 如今,这一日终是来了。 此番进宫之前,他们有所预料,便安排妥当。一旦他们获罪,宫外伏兵即刻起事,强攻皇城。 既然宴家父子无情,就别怪他们无义! 他们能文能武,有勇有谋,哪里不如宴家父子?何不改朝换代,自己做皇帝? 就在一行人即将走出甬道时,前头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数百身披暗甲手持利刃的死士,从宫墙两侧暗影里暴冲而出。 正是孙正烈父子安排好的人。 “救人!” 有人出言。 “驰儿,杀!” 孙正烈借机挣脱桎梏,反手夺了一把大刀,朝身后的侍卫砍去。 “宴家父子能做皇帝太子,我孙家父子也做得,杀!诸位听我号令,斩杀一名禁军,赏白银百两!斩将者,赐良田千亩,官升三级!待到大事功成,我保你们高官厚禄,世代荣华!” 孙正烈扬声高喝,志得意满。 听闻这番许诺,一众死士顿时血脉贲张,个个眼中燃起贪婪的光,厮杀呐喊愈发狂暴。 混乱爆发,孙家父子本是有备而来,禁军却毫无防备,且周围人数有限,局势顿时失控。 与此同时,宴承徽刚走出紫宸殿。 “啾——” 远处,一枚鸣镝升上半空,发出一声尖锐的暴鸣。 宴承徽顿住步伐,举目望去。 “殿下,是孙家!” 云阙脸色骤然一变,果然被殿下料到了。 早在先前,殿下便在皇宫内外安排了人手,防止孙家叛变。 他还以为,孙家父子已经落网,不会再有机会动手,不想这才一炷香的功夫,孙家就反了! 宴承徽抬手拦住他的话。 “速遣一人禀报父皇,请父皇固守内殿,不可亲出。” “将宫中禁军分作三队。第一队封锁甬道所有岔路,严防叛党绕路闯向内宫;第二队随我驰援宫门,接应押解的卫士,稳住战局;第三队守住各殿门户,不许乱兵靠近。” “点燃求援信号,传信城外西营与东宫侍卫,令他们火速入宫,截断叛军后路。传令九门守将,紧闭所有城门,以防孙家余党逃出皇城。” 危机当头,宴承徽神色分毫不变,应对从容,思路清晰。 “是!” 云阙有条不紊地安排了下去。 宴承徽带着一众禁军,冲杀至甬道出口处。 前头刀光乱舞,喊杀震天。 两股人马正面相遇。 宴承徽停住步伐,立在那处,岿然不动,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太子殿下到——” 云阙高喊出声:“太子殿下有令,今日凡被裹挟的士卒,弃械投降者既往不咎。执意追随孙家死战到底者,格杀勿论!” 上策攻心。 云阙的话音穿透杀伐喧嚣,清清楚楚落进每一名叛兵耳中。 不少人手中动作慢了下来,对视之间,有所意动。 他们当中有一些人并非心甘情愿跟着孙家谋反,还有些人觉得太子来了,孙家父子不是对手,信念开始动摇。 “你们敢信他?事已至此,降必死,战尚有活路!皇权有何不可破?这万里江山,宴家坐得,我孙家照样坐得!但凡今日随我杀到底者,裂土封侯!谁敢怯战,我先诛其全家!” 眼看手下人心动摇,孙正烈目眦欲裂,扬声嘶吼。 “兄弟们不要怕,禁军侍卫数量有限,大家随我先杀了宴承徽,再杀进紫宸殿,活捉晟武帝!” 孙骏驰也适时开口。 “宴承徽,你处心积虑害我孙家,我今日便以你祭旗,一举登上皇位!” 孙正烈双目赤红,举起手中的大刀,朝宴承徽杀去。 叛军军心大振。 宴承徽侧身避让,手中长剑格挡,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孙正烈已经是困兽之斗,出手之间用尽全力。 一旁的孙骏驰也挥刀扑上,父子二人一左一右夹击,配合无间。 云阙等一众手下被叛军缠住。 宴承徽以一敌二,却也不落下风。 但孙家父子皆是搏命,招招不留余地。 双方战斗胶着,不分上下。 不知斗了多久,不远处传来滚滚马蹄之声,甲叶碰撞的铿锵声由远及近。 “殿下,援军到了!” 云阙一喜。 西营大军与东宫侍卫同时抵达,瞬息之间,局势扭转。 “驰儿,杀了他我够本儿,你赶紧带人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孙正烈已知今日是死路一条,赤红的眼底满是疯狂。 话音落下,他如同疯魔一般,不顾自身安危,举刀直劈宴承徽要害,招式狠戾决绝。 他要拼尽所有力气,给孙骏驰搏出一线生机。 宴承徽正格开孙骏驰一刀,仓促间抬剑格挡他的进攻,巨大的冲撞之力震得他手臂发麻。 孙正烈神色癫狂,一刀劈在他侧腰处,自己也是门户大开,破绽全露。 剧痛席来,宴承徽眉心微蹙,眼底寒芒骤盛。 他忍痛借力旋身,抓住孙正烈的破绽,长剑直指他脖颈刺出,动作干脆利落,一剑封喉! 孙正烈的尸体重重倒在地上,鲜血横流。 “父亲!” 孙骏驰眼见亲父死在眼前,悲怆地大喊一声,提刀杀上前来。 “殿下!” 云阙解决了手下的敌人,冲上去扶着宴承徽往后退。 殿下受伤了! “宴承徽,我杀了你!” 孙骏驰一心为父报仇,红着眼疯狂挥刀,负隅顽抗。 西营一众将士一拥而上,刀枪齐落,几乎将他剁成肉泥。 至此,孙家父子二人被当场斩杀,一场叛乱,得以平息。 * 宫道处,尸体血迹已经处理完毕,除了淡淡的血腥气之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场叛乱就好似不曾发生过一般。 紫宸殿,宴承徽坐于官帽椅之上。 云阙正蹲在他身侧,给他包扎伤口。 陈太医则守在一侧。 上首,晟武帝坐于御案之后,面上难得有了几许赞许。 “ 今日之事,你临危不乱,调度有方,又身先士卒,诛杀叛党,不愧为朕的太子。” 他面上一片欣慰,可眼底深处,却有着沉沉的暗忌。 突发兵变,若换做别的皇子,只怕早已乱作一团。 宴承徽却能瞬间稳住局势,进而拿下叛党,轻而易举掌控全局。 这份雷霆手段,能稳江山,亦能撼君权。 晟武帝定定看着宴承徽。 他的储君,已然羽翼丰满。 “这是儿臣应当做的。” 宴承徽垂首,语气淡淡。 “你既受了伤,便留在宫中,让太医为你调理,也好生休养一阵。” 晟武帝这话是嘉奖,亦是试探。 他倒要看看,宴承徽会不会乖乖听从他的安排。 “儿臣伤势无碍,恳请父皇放儿臣回东宫。” 宴承徽扶着腰侧伤口,站起身来朝他恭身。 他出来已久,不知娇娇怎样了? 这场宫变,可曾波及到她? “怎么?”晟武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朕留不住你?” “儿臣恳请父皇成全。” 宴承徽抿唇,姿态恭敬,却并无退让。 “成全什么?”晟武帝冷哼:“东宫有什么你不得不回去的理由?” “父皇心中已经有答案。” 宴承徽面无波澜,语气依旧平淡。 “宴承徽,朕再说一遍,你身为东宫储君,未来天下之主,当断七情、绝私念,以江山万民为最重。” 晟武帝稍稍拔高了声音,已然露出不悦之色。 他自是知道,宴承徽非要回东宫,是记挂昏睡的岑令仪。 “儿臣恳请父皇成全。” 宴承徽再次重复了一遍。 他要回去,守着娇娇。 “今日平叛大功,朕本已备好赏赐,打算嘉奖于你。”晟武帝面色冷了下去:“岂料你竟然为了一介罪臣之女失了心性,甚至违逆朕的旨意,朕不会姑息。” 他盯着宴承徽。 宴承徽垂眸看着眼前的地面,一言不发,眉目之间毫无波澜。 这般打定主意不改的模样,像极了萧贵妃。 晟武帝叫他气得不轻:“即刻滚回你的东宫去闭门反省,好好思量一番何为储君本分,何为家国大义。若再这般公私不分,休怪朕重罚!” “谢父皇。” 宴承徽行了一礼,转身向外而行。 “宴承徽!” 晟武帝气急。 他还真就这样走了?身为储君,竟连这点自觉都没有? “父皇还有事?” 宴承徽转过身看他。 “朕再问你一次,是不是非要回东宫不可?” 晟武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意。 “是。” 宴承徽毫无迟疑。 晟武帝怒极反笑:“宴承徽,朕是太给你脸了。你既然非要回去,那朕就依了你。回去闭门给朕好好想,杀了岑令仪,抑或是让出储君之位,你选一个。” 宴承徽抬起乌浓的眸看他,唇瓣几乎抿成一条线。 “你是个聪明的。”晟武帝见他这般神情,反而消了气,老神在在靠在椅背上:“你若选了她,倘若没有这太子之位,你能护住她多久?” 看似两条路,实则,宴承徽能选的只有一条。 “儿臣会好好考虑的。” 宴承徽神色恢复正常,躬身朝他一礼,转身去了。 “母子俩一个德行。” 晟武帝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边,一巴掌拍在书案上,咬牙切齿,又爱又恨。 第143章 恨源自于爱 明德殿卧室,烛火昏沉,苦涩的药味弥漫。 宴承徽只穿着一身牙白中单,守在床榻边,面色苍白,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憔悴肉眼可见。 但他全部的心神,都在床上单薄的人儿身上。 他手中捏着帕子,细细替她擦拭脸颊。 她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垂落,唇瓣恢复了些颜色,水汽濡湿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他抬手,替她轻轻理顺那点发丝,眼底满是怜惜。 “殿下。”云阙于心不忍,在一旁劝道:“您身上伤势未愈,已经数日未曾好生歇息,好歹到软榻上稍作休憩,这里有叙秋她们守着,姑娘不会有事的。” 殿下从宫中回来已经三日了,一直守在姑娘身边,半步也不肯离开,自己身上的伤常常顾不得换药,都是他提醒几次,才换上一回。 这样下去,殿下的身子怎么熬得住? “不必。”宴承徽嗓音沙哑,难掩疲惫:“你们先下去吧。” 他靠着娇娇睡一会儿便好。 云阙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带着两个婢女转身去了。 “娇娇,你还要睡多久才肯醒来?” 宴承徽抚着岑令仪的小脸,心中酸涩。 这阵子,她瘦得厉害,脸都没有他的巴掌大。 “只要你睁开眼,活下来。所有的一切,我都甘愿承受。哪怕你决意转身离开,我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他说到这里顿住,忍不住哽咽,心口一阵钝痛。 凝魂固元丹已经喂下去三日,那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可到了这一刻,她还是没有醒转的迹象。 母妃说,先皇当年吃了凝魂固元丹,是过了大半个月才醒来。 他想她最差也要像先皇一样,半个月能醒来。 她向来是个争气的,一定不会让他失望的吧? 岑令仪静静躺着,毫无回应。 宴承徽牵着她的手,脑袋枕在床榻边,缓缓阖上眸子。 不知过了多久,云阙进来了。 “殿下!” 宴承徽倏然睁眼,抬起头来:“何事?” 云阙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姑娘的兄长来了,属下没敢惊动人,将他带到花厅了。” “将他带过来。” 宴承徽有一瞬的怔忪,旋即吩咐。 岑令之定是听闻岑令仪昏迷不醒之事,不放心她的安危,冒着被他抓的风险,也要来探望——在岑令之心中,他亦是敌人。 “娇娇,哥哥来了,你不是一直惦记哥哥么?”他吁了口气,晃了晃岑令仪的手:“你醒醒,和他说说话好不好?” 岑令仪哪里会回应他?安安静静睡着,呼吸均匀。 卧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一下推开,岑令之一身风尘,疾步行至床榻前。 接到宋明驰消息时,他正身处外地,查探父亲当年之事。 宋明驰派人送信说,妹妹重伤,昏睡不醒,太子不让他进东宫探望,实在挂心,只好写信让他回上京。 岑令之知道宴承徽因妹妹舍弃他一事,一直记恨。 虽然妹妹不说,但他从宋明驰那处,已然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几年,妹妹在东宫过得并不好。 他本想着,尽快替父亲翻案,这样也能快些将妹妹接出去,脱离苦海。 不料,妹妹却出了这样的意外! 他看着榻上妹妹惨白的面容,不省人事的模样,半分不复往日的明艳灵动,心一下揪起,眼泪差点涌出来。 这是他从小护到大,半点委屈没有受过的妹妹啊。 如今却被宴承徽折磨得躺在这里人事不省,九死一生! “你留下她,就是为了这样对待她?” 岑令之转向宴承徽,眼底的怜惜换做愤懑,火冒三丈。 他克制不住胸中怒火,上前一步,一拳狠狠朝宴承徽心口砸去。 “岑大人,不可!” 云阙忙出声,但他离得太远了,想出手阻拦却已经来不及。 宴承徽见岑令之一拳砸来,不仅没有闪躲,反而阖上眸子迎了上去。 都是他的错,他甘愿受罚。 岑令之打他一顿,他心里能稍稍好受一些。 “砰!” 岑令之怒目圆睁,一拳重重砸在他心口。 他是习武之人,这一拳下去极重。 宴承徽心口剧痛,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床榻之上,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张口呕出一口鲜血。 腰侧的伤亦被扯裂,疼痛钻进骨头里,殷红的血迹一点一点渗透牙白中单,犹如雪地红梅,触目惊心。 他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唇角溢着一丝鲜血,却仍然一声不吭,扶着床头的栏杆重新站了起来。 “殿下!” 云阙大惊,快步上前。 岑令之心里恨宴承徽恨得发狂,再次举拳朝他砸去。 但看到他腰侧的血迹,和衣襟处才吐出来的鲜血,动作不由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宴承徽身上居然有伤? 毕竟是少时一起长大的,眼见宴承徽这副惨状,他一时间竟有些下不去手。 就在他迟疑的间隙,云阙冲了上来,死死拉住他。 “岑大人不可,殿下身上有伤,您这样会出大事的……” 岑令之被他拉着,愤怒地盯着宴承徽,胸膛剧烈地起伏。 宴承徽手捂着胸膛,眼前阵阵发黑,却仍然紧抿唇瓣,一言不发。 “起开,我不打他。” 岑令之终于稍稍平复了情绪,一把甩开云阙。 云阙不放心,往前跟了两步。 但见他直奔床榻,并没有再动手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 岑令之却快步冲至床榻边,伸手便要抱起昏睡的岑令仪。 他一秒也不愿让妹妹再待在宴承徽身边。 “兄长做什么?” 宴承徽终于出言,抬手挡住他的动作。 “谁是你兄长?我要带小六走!” 岑令之一把打开他的手。 “她身上有伤,不能轻易移动。” 宴承徽再次拦住他。 “宴承徽,你是什么意思?”岑令之冷笑:“你把她伤成这样,还要将她强留在你身边,好供你继续折磨泄愤?我告诉你,今日我就算是拼死,也要带她离开你!” “之前的事情都是我的错,是我欠她的,我知道你恨我,你打我骂我,我都甘愿承受。”宴承徽嗓音沙哑,姿态却坚定,“但你不能带她走。” “我的妹妹,我凭什么不能带走?” 岑令之拔高声音,怒气冲冲。 他把人伤成这样,还好意思强留? “你如今是戴罪之身,处境岌岌可危。自顾尚且艰难,你带她去,何处安身?又如何庇护这般孱弱的她?” 宴承徽望着他,眸光坦荡,又有几许沉痛。 岑令之一腔怒火被他的话浇灭。 即便不想承认,他也不得不承认,宴承徽所言句句属实。 以他如今的处境,根本没有能力护住身受重伤的妹妹。 宴承徽看向床榻上昏睡的人儿,心口闷痛:“让她留下来,我会倾尽所有治好她的伤。等她醒来,若执意要走,我绝不阻拦。” 他心中酸涩,眼眶发红。 让她走,他怎么舍得? 可比起她的性命来,他宁愿忍受思念之苦。 岑令之看着他恳切决绝的模样。 这个天之骄子,在这一刻露出了之前从未有过的慌乱、悔恨与偏执,哪怕受尽他的打骂,也要死守着他的妹妹。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岑令之冷哼一声,终究没有坚持下去。 “我就再信你一次,若让我发现你再伤她半分,纵使粉身碎骨,我也要与你同归于尽!” 岑令之丢下狠厉的话语,不敢再多看妹妹,转身便走。 “兄长留步。” 宴承徽却叫住他。 岑令之回头,皱着眉头看他。 “伯父之案所有证据我早已暗中搜集齐全,只要递到父皇跟前,便能为伯父翻案昭雪。” 宴承徽缓缓开口。 岑令之闻言身子一震,眼底满是错愕。 他不敢信。 宴承徽不是因为妹妹恨极了岑家吗?怎会为岑家做这么多的事? “但现在,不是给伯父沉冤的最佳时机。”宴承徽道:“如今,我被父皇禁足,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朝堂之上二皇子得势,各方势力交错,局势太乱,若此时贸然翻案,反而会打草惊蛇,引来反扑,岑家更危。更重要的是,父皇没有必须为伯父平反的理由。” 岑令之听他所言,低下头沉默了。 他们彼此心里都清楚,岑家的祸事,看似是遭奸人算计,实则,就是晟武帝为报私仇故意成全了那些奸人。 晟武帝那处若是不松口,他们手里即便有再多的证据,也起不了作用。 “你暂且回河西去隐忍蛰伏,护好自身与伯父他们,安心等待,此事我自会安排。” 宴承徽嘱咐他。 “你知道我们在河西……” 岑令之惊讶地看他,忽然之间心头一动明白过来,一脸震惊。 “河西知府事救我们一家,是你授意?” 难怪,他就说那河西知府事,当初和父亲一起读书,与父亲只是泛泛之交,怎么会在这种关头,冒着被牵连的风险,对他们一家伸出援手。 原来是宴承徽安排的。 一切都说得通了。 “兄长快回吧,我派人护送你。” 宴承徽并未多言,身子晃了晃,再次在床榻上坐下。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岑令之看着他,目光复杂。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宴承徽是冷血无情的,甚至一度怀疑,岑家遭殃是不是也有他的手笔。 此番查探事情始末,他知晓,一切都与宴承徽没有关系。 但是,妹妹舍弃了他,他恨妹妹,却不仅没有对岑家落井下石,甚至没有袖手旁观。 他竟对他们伸出了援手,暗中护了他们几年。 不可思议。 宴承徽没有说话,只是偏头看着床上昏睡的岑令仪。 为什么? 因为他始终不死心,还是心心念念,想她有一日能够回到他身边。 对她所有的恨意,都源自于彻骨的爱。 第144章 娇娇,我腰痛得厉害 拂晓的光透过窗纱淌进明德殿内室。 床榻之上,两人静静安睡。 宴承徽侧身卧于一旁,只沾了床的边角。 睡梦中,他也拉着岑令仪的手,十指松松地相扣。 “殿下,早膳来了。” 云阙敲门。 “进来。” 宴承徽睁眼,翻身坐起,又给岑令仪掖好被角。 云阙端了描金黑盘进来,上头摆着两人的早饭。 晚风和叙秋端着热水、捧着帕子跟进来。 在云阙的示意下,几人将东西一一摆在案几上。 宴承徽下了床。 “殿下,可要我们留下帮忙?” 云阙询问。 “不必,你们下去吧。” 宴承徽将手巾投入温水之中。 “是。” 云阙应了一声,转身欲去。 “等一下。”宴承徽忽然叫住他:“北狄可有消息传来?” “没有。”云阙摇摇头,又道:“估摸着这几日会有消息来的吧。” 宴承徽微微颔首。 云阙带人退了出去。 内殿重新安静下来,宴承徽熟练地给岑令仪洗漱。用手巾给她擦脸时,他仔细瞧了瞧。 总觉得她脸色似乎比前几日要红润些,应该是父皇的那枚药丸起了作用? “洗漱好了,娇娇,我们吃早饭。” 他丢下手巾,坐在床上,将人扶起来靠在自己怀中,端过属于她的那碗稀软米浆。 “来,张嘴。” 他一勺地喂她,口中不时和她说着话,语气极尽温柔。 他向来寡言,不爱说话。 但顾梅疏叮嘱过,平时里无事要多和她说话,勾起她的求生意志。 “娇娇,我腰痛得厉害,你好好吃,要不然我要多痛一会儿……” 他觉得,她应该能听到。 至少,她现在吃饭比最初好喂多了。 半碗米浆顺利喂了下去,他仔细拭干净她的唇角,下床后扶着她慢慢躺下去。 “娇娇吃饱了,我们开始活动筋骨,一直躺着不动,四肢会僵住。” 他手探入锦被,避开伤口,替她按压舒展四肢。 而后,他单膝跪在床前,托住她的小臂缓缓屈伸手腕,活动肘关节。 做完手臂,又小心托起她受伤的腿,避开伤口的位置,屈伸膝盖,转动脚踝。 活动完四肢,又用热手巾仔细替她擦拭身子,促进气血流通。 “娇娇,要快点醒过来啊。” 做完一切,他将脸贴在她微凉的脸颊处,轻轻蹭了蹭,小声呢喃。 “殿下。” 云阙又在外头敲门。 “何事?” 宴承徽坐在床边问。 “太后娘娘又传了懿旨来。” 云阙推开门,走了进来。 “不必理会。” 宴承徽不甚在意。 “可是,殿下总这样关着她们,也不是回事。” 云阙犹豫了一下道。 夏青和和秦洛水至今还被关在东宫的地牢内。 夏青和是礼部尚书之女,礼部尚书固然不敢说什么,但总归也是对殿下有不满的。 秦家就更不用说了。 太后已经三番四次传了懿旨来,让殿下将秦洛水从地牢中放出来。 但殿下就是不理会。 “这才几日?”宴承徽目光落在岑令仪脸上:“让她们好生反省,等太后过来。” “殿下是说,太后娘娘会过来,可是太后娘娘若真过来了,恐怕会……” 云阙忧心忡忡。 秦洛水是太后养大的,太后向来疼她,要不然也不会连下数道懿旨。 殿下再这样下去,太后娘娘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真要是登了门,还大闹一场? “无妨,孤自有决断。” 宴承徽语气淡淡。 后宅那些女子如何遣散,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眼下,他不想那些,只一门心思在岑令仪身上,想她快些醒来。 其他的事情,他都无心理会。 “殿下,您还没用早膳?” 云阙扫了一眼,发现小几上属于他的早膳还没动。 宴承徽不曾言语。 “您用一些吧,要不然身子熬不住的。” 云阙端了点心到他跟前。 宴承徽随意取了一块,咬了一小口,又皱起眉头看岑令仪。 从她昏睡之后,他便没再好生吃过东西了,吃什么都味同嚼蜡,尝不出味道。 * 暮色沉垂,夕阳染红青色的飞檐,晚风带着初春的凉意。 威风的仪仗迤逦而来,惊飞明德殿院门外柿子树上的一群鸟儿。 明德殿连日来的静谧,被这浩荡威严的銮驾声势打破。 “太后娘娘亲临……” 宫人侍卫分列两旁,神色紧绷,个个都低着头,无人敢多言半句。 “太后娘娘,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云阙迎上去,面上露出几分笑意,手却藏在身后,疯狂示意云宫进内殿去报信。 太后娘娘果然如殿下所料,亲自来了东宫。 云宫一溜烟跑进明德殿报信去了。 “太子何在?” 太后抬着下巴,面色沉寒,眉眼间带着点点怒意。 她三番两次传了懿旨,宴承徽竟敢不予理会! 那她就亲自登门,让宴承徽给她个说法! “殿下在里面呢,太后娘娘,您先进去吃茶。” 云阙赔笑回道。 “哀家吃什么茶?哀家要见他!” 太后下了銮驾,径直往正殿走,步伐极快,她的不满已经积压多日。 云阙不敢阻拦,只能仓促跟了上去。 “殿下,太后娘娘来了!” 云宫跑进内殿,也来不及行礼,便忙着开口。 “更衣。” 宴承徽自然不意外,只抬了抬手示意。 云宫忙取过一旁挂着的鸦青色圆领襕衫,上前伺候。 不料,宴承徽衣裳才穿上身,还没来得及系上纽绊,内殿的门便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太后抬步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内殿情形,眼底满是愠怒。 “宴承徽,为了这么个女子,你连朝堂都不顾了,还将洛水关在地牢迟迟不肯放出来,哀家看你是越发不像话了!” 宴承徽拢着衣衫,神色分毫不动,语气清冷。 “皇祖母突然过来,有事?” “你好意思问哀家?哀家令人传了那么多懿旨给你,你为何不做理会?” 太后越发生气,扬声质问。 “因为,皇祖母的要求不合理。” 宴承徽慢条斯理地系上腰带。 “不合理?怎么个不合理?洛水是哀家带大的,她什么品性哀家难道不清楚?你现在就给我放了她!” 太后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今日她亲自来了,就是抱着必然让秦洛水出地牢的决心。 宴承徽这个太子,如今已经失势,被禁足在东宫。 她就不信,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宴承徽还敢违逆她的意思。 难道不怕她回宫去,在皇帝面前说他的不是,彻底拿掉 他的太子之位? “不说之前用手炉害淮皎之事,只说她设计划破孙佩环脸,秦洛水已经亲口承认。” 宴承徽只摆事实。 这就是太后所说的秦洛水的“品性”。 “孙佩环是那叛贼之女,已经被处死,还有什么可追究的?” 太后闻言,更觉得自己有理。 孙佩环一个罪臣之女,划伤脸又如何?现在不是已经丧命了吗?还有拿出来说的必要? 宴承徽何至于为了一个已死之人,和秦洛水计较? “孙佩环死,是她罪有应得。但不代表秦洛水伤她就没有罪。” 宴承徽抬起乌眸,直直对上太后的眼睛,并无丝毫忌惮。 “都已经死了的人,还有什么好追究的?再说,若非孙佩环先毁了洛水的容,洛水何至于出此下策?” 太后听闻他所言,怒火更甚。 孙佩环一个已死之人,有什么公道好追求的?宴承徽分明就是想靠这件事,抓着秦洛水不放。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皇祖母不必再多言。” 宴承徽分毫不让。 太后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怒极反笑。 “宴承徽,你真是好,好得很呐!” “皇祖母过奖。” 宴承徽眼皮也不抬一下。 “你还真以为哀家是在夸你?”太后更气恼,指着床上的岑令仪:“你一定要为了这么一个祸水一样的女人,忤逆哀家,不惜与哀家撕破脸,非要苛待哀家的亲侄孙女?” “秦洛水自作自受,与旁人无关,还请皇祖母不要牵连他人。” 宴承徽眸光沉了下去,错步往前,挡住了太后看岑令仪的视线。 他周身的气势凛冽起来,再不似方才那般平静无波。 “我听你父皇的意思,是让你处置了这个女人,也好安坐太子之位,是也不是?” 太后见他护着岑令仪,反而冷静下来,想起了这桩事。 她在深宫之中,也是关心前朝现状的。 宴承徽要遣散后宅,被晟武帝呵斥之事,早便传入了她的耳中。 她料定,宴承徽是在为了岑令仪,针对秦洛水。 “此事,与皇祖母无关。” 宴承徽冷冷道。 “怎么无关?你是我皇孙,是我大晟太子,国之根本,我怎能不护你?既然你下不去手,那就由哀家来成全你,也省得留着她将来祸国殃民!” 太后说着,挽起袖子便要上前。 竟真有要亲自对岑令仪动手的意思。 “皇祖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孤会让整个定国公府陪葬。” 宴承徽往边上让了一步,眼底掀起杀伐戾气,令人肝胆俱寒。 太后被他眼底的杀意惊得后退一步,脸色泛白。 她震惊且惊惧。 这个皇孙,从小因为萧玉楼在冷宫的缘故,在宫中并不受待见。 在他入主东宫之前,她都没有见过他几次。 在她的印象里,宴承徽是少言寡语的,但至少刚直持正。 她从未想过,宴承徽能做出为了护住一个女子,不惜悖逆皇权之事。 “放肆!哀家是你的皇祖母,你竟敢用这种姿态对哀家。洛水是哀家养大的,难道就任由你们这般肆意欺负折辱吗?” 碍于太后尊仪,她强撑体面拔高声音,色厉内荏。 “皇祖母想要孤不追究秦洛水,也不是不行。” 宴承徽不紧不慢地开口,神色恢复最初的淡漠。 “你想要什么?” 太后一下就听出来他话里有话,意思就是可以放过秦洛水,但是有条件。 第145章 想要一个我们俩的孩子 “皇祖母将她带走,往后她与孤再无瓜葛,孤便不再追究她伤人之事。” 宴承徽径直道。 “荒唐!” 太后闻言一时又惊又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都在颤抖。 “她已是东宫侧妃,入了玉牒的,哪有嫁了人让母家随意领回的道理?传出去岂不贻笑天下?” 这种事情简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皇祖母来东宫之前,不就已经听说过孤要遣散后宅之事?况且,秦洛水来东宫时,孤就拒绝过,是皇祖母执意如此。这么久以来,孤并不曾碰过她。” 宴承徽看着她,缓缓陈述事实,面上毫无波澜。 “说归说,哀家怎会知晓,你真能做得出这种置皇家礼制于不顾的事来?” 太后气得浑身直哆嗦。 让她把嫁过来的人领回去?宴承徽可真做得出来。 “孤向来赏罚分明,皇祖母若不想将人带回去,那便按律责罚。云阙,送客。” 宴承徽目视前方,冷然下令。 “太后娘娘,请。” 云阙上前躬腰抬手。 “滚开!” 太后怒斥,气怒交加。 她大口喘息,死死盯着宴承徽,一口气上不来几乎要昏厥过去。 今日她来,本是志在必得,让宴承徽将人好好放出来。 没想到,宴承徽居然提出这么离谱的要求。 将秦洛水领回去,等于打她的脸,让秦洛水沦为朝野笑柄。 可是不领走,以宴承徽的行事风格,必然会对秦洛水严加惩戒,届时后果更不堪设想。 她在那里,进退两难。 宴承徽在她的注视下岿然而立,周身气势迫人。 显而易见,他的话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好,哀家这就把她领走!” 太后一咬牙,衣袖用力一甩,答应了下来,转身便去。 毕竟是她一手带大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秦洛水死。 但应下此事,她胸腔中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倒越烧越盛。 宴承徽敢这样羞辱她和她的母家,待她回了皇宫,即刻便到皇帝面前去讨要个说法! “恭送皇祖母。” 宴承徽朝她一礼。 太后怒哼一声,走得更快了。 两刻多钟后,云阙返回。 “殿下,太后已经将秦姑娘领走了。” 他上前禀报。 宴承徽拉着岑令仪的手,略略思量道:“去和顾濯清等人说,秦洛水已经回了母家,她们若愿意离开东宫,各归本家,孤会给一笔赏赐,叫她们一辈子衣食无忧。若是不愿,便去郊外别院安置,此生与孤不复相见。” “是,属下这便去办。” 云阙点头应下,心里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东宫后宅这些女子,身份最尊贵的便是秦洛水,太后身上的人。 殿下让太后将秦洛水送回去,再遣散其他人,便名正言顺了。 毕竟,连太后都同意了,不是吗? “娇娇,我让他们都走了,往后,我的身边只有你,再没有人能欺负你,等你醒来,也不要抛弃我,我娶你做我的正妻好不好?” 宴承徽握紧岑令仪的手轻语。 “我会将淮皎当做我的亲儿子,过去的事情,我绝不会再提……” “我们就像从前约定的一样,拜堂成亲,好好过日子,不过,等你身子养好了,也要给我生孩子,我还是想要我们俩的孩子,流着我们两个人血液的孩子,只要一个就好……” “娇娇,你听得到我说的吗?” 他手中,岑令仪纤细的食指忽然动了动。 他豁然起身,心如擂鼓,也顾不得腰间的伤痛。 “娇娇,你听见了是不是?” 她动了。 虽然动作很快,很轻,只有一下。 但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她动了,她真的动了! 她是不是醒了? 岑令仪依旧阖眸安安静静躺着,仿佛方才那一丝动只是他的幻觉。 “我知道,娇娇已经很努力地在醒过来了,不急,我陪你一起……” 宴承徽坐回去,俯首吻在她额头上,眼圈慢慢红了。 她应该快醒了吧? 淮皎呢? 找不到淮皎,她醒来问起,他要怎么和她说? “云阙!” 他走过去拉开内殿的门。 “殿下?” 云阙正在吩咐云宫去安排遣散后宅的事,闻声回身,有些惊讶。 这些日子,殿下是很少离开姑娘身边的,怎么自己出来了? “将东宫能派出去的人手都派出去,全力寻找淮皎的下落,将范围尽量扩大。” 宴承徽吩咐他。 “是。” 云阙闻言低头,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他已经竭尽全力了,早将东宫能派的人都派出去了,之前殿下圈定的范围,他们说掘地三尺都不为过。 可就是找不见小殿下的踪影。 那么小的孩子,能到什么地方去?也不知是不是已经遭遇不测了…… 他不敢想,也不敢说出来。 * “贵妃娘娘!” 望云快步跑进凝和宫。 “出什么事了?这样慌张。” 萧玉楼从内殿走了出来。 “太后娘娘去了一趟东宫,将秦家那个姑娘领回来了,这会儿正怒气冲冲地往陛下的紫宸殿去呢!” 望云抬手指着外头。 “元昭这小子,出息了。”萧玉楼笑了一声,倒也不急:“给我换身衣裳,去看看。” 她进内殿,换了一身华贵的衣裙,才带着一众宫人往紫宸殿行走。 太后早已先她一步,到了紫宸殿。 “皇帝,你教出来的好太子!” 秦洛水紧随其后,屈膝行礼,很是委屈。 “臣女拜见陛下。” “母后这是怎么了?这样生气?” 晟武帝看了一眼秦洛水,心中已然有些明白过来。 那日,他让太子回东宫之前那番话,已经不能算是敲打了,而是明摆着要太子放弃岑令仪。 没想到宴承徽不仅不听,还真敢让太后将秦洛水领回来。 看样子,他是真不想做这个太子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宴承徽目无尊长,悖逆孝道!他为了一个罪臣之女,顶撞哀家,逼迫哀家将洛水从东宫领回来。宴承徽如此不知进退,肆意妄为,实在难堪大任。依哀家看,陛下不如现在就下令,废其太子之位,以正朝纲!” 太后满肚子火憋了一路,这会儿见了皇帝,总算有了宣泄之处,一股脑儿将话说了出来。 “母后消消气,此事朕会处置,王德明,给母后搬个凳子来。” 晟武帝心里也不舒坦,但面上并未表现出来。 “今儿个你不给我个说法,不给洛水一个公道,哀家就坐在这不走了!” 太后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怒气冲冲道。 “废太子是大事, 这件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母后先别着急。” 晟武帝安抚她。 “有什么复杂的?他犯下弥天大错,要废太子不就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太后不依,反而拔高了声音。 秦洛水站在一旁低着头默默流泪。 之前,她一直爱慕宴承徽,若是放在从前,她是不忍心让宴承徽被废的。 可现在不同,她脸上留下了永久的疤痕,出门都不敢抬头见人。 宴承徽对她不仅没有半点怜惜,还将她关入暗无天日的地牢,又让太后姑奶奶将她领了回来,她因此颜面尽失。 她恨死他了,巴不得他被废。 “太后娘娘不是时常教导宫中的诸位姐妹,后宫不得干政吗?怎么太后娘娘亲自管起前朝政务来了?” 萧玉楼的嗓音温婉,却暗藏锋芒。 她一身华贵宫装,缓步走入,姿态雍容,眉眼间天然带着一股傲人的底气。 她眼带笑意,说出口的每个字却都好似带着嘲讽。 晟武帝一听到她的声音,眼皮直跳,头也犯疼,不由抬手扶着额头。 萧玉楼真要是闹起来,他可有些抵不住。 “你来做什么?” 太后一见萧玉楼,便露出满面敌意。 “见过贵妃娘娘。” 秦洛水头埋得低低的,跪下行礼。 “啧。” 萧玉楼走过去,弯腰托起她的脸细细打量,一边摇头一边轻啧。 秦洛水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萧玉楼,你这什么意思?” 太后脸色铁青,起身质问。 “太后娘娘不是问我来做什么吗?”萧玉楼站直身子,唇角勾起笑意:“我是来看稀奇的,太后亲自选好送入东宫的侧妃,却又原封不动地带回来了,不对,不是原封不动,而是脸上添了一道疤带回来的,岂不新鲜?” 她说着掩唇笑起来。 “你!放肆!” 太后大怒,抬手指着她。 “皇帝,你就容她这样羞辱你的母后?” 秦洛水在一旁,已然忍不住掩面哭泣起来。 “萧贵妃,你胡说什么呢?还不快给母后赔罪!” 晟武帝一边说,一边朝萧玉楼使眼色。 他心里是向着萧玉楼的,但是,她说的话太难听了。 太后毕竟是他的母后,总要顾及皇家的脸面,他是在暗示萧玉楼做做表面文章。 “陛下,你的眼睛怎么了?” 萧玉楼偏头看着他,直白地问了出来。 晟武帝好不尴尬,掩唇咳嗽了一声:“那个,没事,母后是长辈,你怎么能这么和母后说话?” “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萧玉楼反问。 “皇帝还跟她废什么话?这对母子,没一个守规矩的,干脆将他们母子一并废了,也好让这宫里清静些!” 太后怒不可遏,插进话来。 “陛下真打算废我们母子么?” 萧玉楼沿着玉阶而上,走到御案对面看着晟武帝。 晟武帝又干咳了一声,故意硬着语气道:“这个,朕要视情况而定,看你和太子的表现,太子若能依着朕,除去岑令仪,朕自然不会……” 他话未说完,萧玉楼忽然抓起他面前的茶盏,猛地朝他脸上泼去。 晟武帝早经历过这般事,反应极快,一下起身蹦到一边。 站在他身后伺候的王德明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被殃及,温热的茶水泼了一脸,茶叶沾得满脸满身都是。 第146章 娇娇,梦见什么了? “萧贵妃,你放肆!” 晟武帝抬手指着萧玉楼,脚下却退得远远的。 “贵妃娘娘息怒!” 王德明抬手抹了一把脸。 他已经习惯了贵妃如此对待陛下,他也不是第一次当池鱼了。 贵妃娘娘私底下只要不高兴起来,就会对陛下动手。 最初,他也被吓得魂不附体。这可是一国之君啊,还不得将萧贵妃拉出去凌迟处死? 可没想到,晟武帝不仅不生气,反而有点乐在其中的意思。 时间久了,他也就不大惊小怪的了。 “大胆!你疯了不成!竟敢当众对陛下无礼,如此忤逆犯上,理当重重治罪!” 太后指着萧玉楼,怒目圆睁,厉声呵斥。 这萧玉楼真是不得了,竟敢如此肆意妄为,这样对待一国之君,她是昏了头了她! 秦洛水则面露骇然之色,萧贵妃真是恃宠而骄,这世上恐怕没有第二个人敢这样对待当今圣上。 晟武帝却并不太在意,整理着自己的衣摆,擦拭身上溅到的一点茶水。 “皇帝,她如此言行无状,以下犯上,你还不责罚她,在等什么?” 太后见状,更生气了。 萧玉楼关在冷宫里那么多年,她知道晟武帝是常去冷宫的。 但萧玉楼不待见他,所以两个人一直没有和好。 不知道萧玉楼发了什么疯,忽然就接纳了晟武帝,然后就用极短的时间爬上了贵妃之位。 当上贵妃之后,萧玉楼恃宠而骄,在宫里横行霸道,对她、对晟武帝时常大不敬。 她早怀恨在心了。 “回凝和宫去闭门反思,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晟武帝冷下脸吩咐。 “皇帝,她这般僭越之举,你就只让她闭门思过,往后后宫人人效仿,你……” 太后见晟武帝只是罚萧玉楼闭门思过,只觉不敢置信。 不说处死,至少也该降位分,施以刑罚吧? “只是闭门思过怎么够?我自己去冷宫。” 萧玉楼径直打断她的话,转身便走。 “站住,谁准你去冷宫了?” 晟武帝反而急了,上前拽住她。 “陛下不是要废太子吗?正好连我这个贵妃一起废了,我们母子就别留在这里碍您的眼了。” 萧玉楼挣扎,语气冷硬。 “朕是为元昭好,他身为太子,怎能只顾儿女情长,这般容易被美色迷了心智,将来又怎么执掌天下?” 晟武帝不由解释起来。 萧玉楼冷笑一声:“所以,他应该学陛下啊,既要江山又要美人,美人不愿意,那就强迫,反正有权有势,没有什么得不到的,对不对?” 她毫不容情地嘲讽。 “朕哪是这个意思?” 晟武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 都这么多年了,她的心还是不在他身上,还要拿过去的事情来说。 “荒唐,真是荒唐!” 太后见到这一幕,肺都几乎要气炸了,真的是不敢置信! 萧玉楼当众泼洒茶水冒犯皇帝,不但没有惶恐请罪,反倒拿要回冷宫要挟帝王? 皇帝不仅不给她降罪,反倒急着阻拦。 这世界都颠倒了! “母妃回去吧,这些事朕自会处置。” 晟武帝心绪烦躁,挥了挥手。 “洛水被送回之事,陛下还是要给哀家一个说法。” 太后知道,多说无益,留下一句话,压下气恼带着秦洛水去了。 “你看你,动不动就动怒,母后毕竟是长辈,你让着她点怎么了?” 晟武帝责备萧玉楼,语气倒是好的。 “我问你,你是不是打算废太子?” 萧玉楼却不理会他这些话,只径直问道。 晟武帝顿住,一时没有说话。 他确实动了这个心思,但不能和她明说。 “你甚至还怀疑他,觉得他可能谋反?” 萧玉楼冷冷望着他。 这个狗皇帝什么德性,她一清二楚的。 晟武帝看看她,一时语塞。 他的确有这种怀疑,且积压已久。 宴承徽乃武乃文,太过耀眼,朝堂之上也是人心所向,他怎么会不起疑心? “你就在这皇位上坐着,不死万万年!” 萧玉楼一甩袖子,转身去了。 连自己亲儿子都处处提防,皇权就这样好,让他连亲情都不顾! “贵妃……” 晟武帝往前跟了一步,终究没有跟上去。 这种时候还是要以国家大事为重。 紫宸殿安静下来。 “你以为,这太子当不当废?” 晟武帝转而看向王德明。 王德明冷汗都出来了:“这……奴才哪懂?” 他一个阉人,哪敢妄议国事,还是废太子这样的大事? “就知道跟你说也没用。” 晟武帝看着门口处,目光凝重。 * 翌日清晨,天色阴沉晦暗,铅灰色云层压在宫阙飞檐之上。 晌午时分,淅淅沥沥的春雨悄然而至,天地间笼上一层朦胧的水雾。 宴承徽厌恶下雨天,他的头疼又犯了。 他靠在床头,将额头抵在岑令仪肩头,呼吸之间皆是她身上甜甜的香气,恼人的头痛才稍稍得以缓和。 大概是太难受了,他比往日都要脆弱些,这些日子的煎熬、心底的愧疚和难得的无助在此刻彻底决堤。 他搂着岑令仪,一滴清泪落在她肩窝处。 “娇娇,求求你快点醒来吧……” “你究竟还要睡多久呢?” “我没有和你说过,淮皎他不见了,都怪我,是我没有护住他。我一直派人在竭尽全力找他,倘若你睁开双眼问起淮皎,我该如何向你交代……” “娇娇,你知不知道淮皎究竟在什么地方?” 他最忧心的,除了她的身子,就是孩子的下落。 他怀中,长久昏睡的人儿长长的眼睫忽然轻轻颤了一颤。 岑令仪混沌朦胧之间,隐约听见耳边传来谁的呢喃。 淮皎不见了? 她心中大恸,眉心紧蹙,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一般,她费力地一寸寸睁开眼睛。 “痛……” 她有了一丝意识,便觉腿上传来剧痛,她又闭上眼睛,眉心紧蹙。 “娇娇,你醒了!” 宴承徽乌浓的眸瞬间亮了,捧住她的脸儿查看。 岑令仪再次睁开眼。 她睡了太久,视线里一片模糊,眼前皆是重重虚影。 整个人尚未完全清醒过来,茫然地望着虚空,尚且分辨不清眼前之人是谁。 “娇娇?” 宴承徽抬手在她面前挥了挥,见她目光涣散,心头大惊。 “云阙,快请顾梅疏进来!” 他扬声急唤。 云阙推开门:“殿下?” “人醒了,快让顾梅疏进来诊脉!” 宴承徽语速极快地吩咐。 “是。” 云阙也很激动,忙转身去了。 顾梅疏提着药箱匆匆入殿,走到床榻边行礼:“太子……” “不必拘礼,快给她看看。” 宴承徽拽过他,到床边。 “是。” 顾梅疏不敢耽误,当即跪坐榻边,凝神静气为岑令仪搭脉细诊。 他目光落在岑令仪脸上,见她果真睁开眼,不由暗道老天爷保佑。 这姑娘脑子里伤势凶险,腿上伤又失血过多,居然撑住了。 陛下那枚药丸功不可没。 “如何?” 宴承徽看岑令仪一直半睡半醒,意识不清,心中焦灼。 “殿下莫要焦心。”顾梅疏收回手:“姑娘脉象已然趋于平稳,应当是闯过鬼门关了。只是历经重伤,气血大亏,身体极度亏虚,尚且需要时日好生调养。” “那她为何不认得孤?” 宴承徽揪着心。 顾梅疏正要说话,床榻上岑令仪脑袋轻轻一歪,眼睫落下,又沉沉睡了过去。 “她为何又昏厥了?” 宴承徽脸上血色瞬间褪去,面上露出极少见的惶恐。 “殿下莫要担心,姑娘并非再度昏厥,而是睡着了。她大病初愈,体魄亏虚,身体本能地沉睡休养,是好转的征兆。”顾梅疏连忙解释:“至于姑娘为何不认得殿下,应当是方才姑娘清醒的时间太短,意识尚未完全恢复,所以不认得人,等睡醒了应当会恢复,不过受脑部淤血的影响,姑娘也有可能会忘记一些人、一些事,殿下心里要有准备。” “那她什么时候会醒?” 宴承徽听闻他所言,攥紧的手缓缓松开。 只要她能醒,怎样都行。 “这个,应当用不了多久。”顾梅疏捻了捻胡须,看看窗外:“至多也就到天黑。” 宴承徽闻言欣喜,看床上人儿安睡的脸。 天黑之前,她就会醒来吗? 这是极好的消息。 但不过须臾,他眼底的光便灭了。 淮皎尚未找回。 娇娇问起来,他要如何说? * 岑令仪做了好长好长的一个梦。 梦里的宴承徽和从前一样温柔体贴,将她捧在手心里。 青梅竹马,目成心许。 他对她坦荡,她对他赤诚。 岑家没有遭受那场大难,爹娘、兄长,岑家的每一个人都好好的活在她的梦里。 他没有做太子,只是一个寻常的皇子,并不受皇帝重视。 他们情投意合,顺理成章地走完了所有婚嫁礼数。 红烛高照,十里红妆,他亲手为她绾发系钗,眼底满是宠溺地望着她。 大婚之夜,红烛摇曳,他声声许诺,此生唯她一人,岁岁相守,永不分离。 婚后的日子,平和安宁。 他只是一个闲散皇子,春日陪她折花放纸鸢,夏日纳凉听雨声,秋日共赏落叶纷飞,冬日围炉煮茶闲话。 朝夕相伴,岁岁安然,从未有过争吵和怨怼,也不曾有过别离和亏欠。 后来,她有了身孕。 生产时,他陪在她身边,无惊无险地她生下了他们的孩子。 十月怀胎,她为他生下了淮皎。 淮皎养得白白胖胖,可爱讨喜,日日缠在他们膝下撒娇嬉闹。 娘和庶姐亲手给淮皎做了许多衣裳和鞋子,时不时将他接过去小住。 她陷在梦境之中,迟迟不愿醒来。 直至有人在她耳边说,淮皎不见了。 梦境消散,她思绪一片混沌,无法思考。 后来,她再次陷入梦境之中,所有人都在疯狂地寻找淮皎。 好在小家伙只是调皮,躲在卧室的衣橱之中,被找出来时咧着小嘴咯咯朝她笑。 “呼……” 睡梦中,岑令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淮皎是她的命根子,若孩子真丢了,她也活不了了。 “娇娇梦见什么了?” 宴承徽大手握住她苍白的脸儿。 顾梅疏离开之后,他便一直守在床榻边,盯着岑令仪的一举一动,等她醒来,连头痛都顾不上。 好几个时辰过去了,他扭头看窗外。 天怎么还没黑? “唔,我好痛啊……” 岑令仪嗓音沙哑,发出呓语。 “娇娇?”宴承徽霍然起身,温热的手心贴着她面颊,动作极是小心:“醒醒。” 岑令仪纤长的眼睫几番翕动,终于缓缓睁开眼。 她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茫然看着眼前的宴承徽,漆黑的眸子转了转,澄澈鲜活。 她静静凝望他片刻,神志回笼。 眼前人熟悉的眉眼,与梦中一般无二。 是宴承徽。 梦里与她相守的人,现实里却让她遍体鳞伤。 “殿下……” 她嗓音有些沙哑,唤了他一声,想要撑起身子。 这一瞬,她确定自己之前确实是在做梦,现实里,他对她多厌恶、多恶劣,她最清楚不过。 她彻底从梦中抽离,眸光染上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 第147章 我想见淮皎 “你腿上有伤,别乱动。” 宴承徽拦住岑令仪的动作。 他喉头微微滚动,克制不住地红了眼眶,近乎喜极而泣。 她醒了,她还认得他! 顾梅疏说,因为脑中的淤血,她醒来可能会忘记一些事、一些人。 幸好她没有忘记他。 岑令仪彻底清醒过来,狩猎场那处的种种画面悉数涌上心头。 她想起来了。 孙佩环绑了灵芝,将她引到树林中,想对她下手,却被她反制。 秦洛水的人赶到了,要毁她和孙佩环的容,她在林中仓皇逃窜。 孙佩环紧紧跟着她,甩都甩不掉。 再后来,孙正烈父子赶到,救了孙佩环。 孙正烈对她赶尽杀绝,她腿上的剧痛,就是孙正烈用刀砍的。 她走投无路之际,一咬牙跳下陡坡,落进了一个山洞中,却撞到了脑袋。 后来的事情,她就不知道了。 所有的一切,她全部都想起来了。 “奴婢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她再次要起身,下床行礼谢过他。 此刻,她身处明德殿内殿,不用多想也知道,是宴承徽救了她。 “娇娇,不必这样自称……” 宴承徽眼眶红得更厉害,心中酸涩难言。 她眼底的惊惧与疏离让他心痛。 是他,折辱她,说那些难听的话,一点一点将她磋磨成这样。 他怎会对她那样狠心? “奴婢不敢。” 岑令仪朝他笑了笑。 他今日看起来心情很好,他说话语气这样温柔。 “往后,你都不必自称奴婢。” 宴承徽坐下,大手落在她脸上,爱怜地轻抚。 岑令仪对上他的视线,被他眼底的情意与宠溺所震惊,旋即垂下眼睫,不敢再看。 他大概是看她差点死了有点可怜吧,才会露出这般神情。 但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变脸。 重逢之后,他一贯是喜怒无常的。 她知道,他恨她。 “奴婢……” 她开口,还是习惯这样自称。 “娇娇。” 宴承徽蹙眉打断她的话,眼底满是无奈。 岑令仪酝酿了一下,才改了口轻声问:“殿下,我睡了多久?” “十九日。” 宴承徽偏过脸,悄悄拭去眼角的泪珠。 这十九日,比他从出生到如今的十九年都要漫长。 他几乎就要熬不下去。 “这么久……” 岑令仪呢喃,旋即又道:“让殿下费心了。” 宴承徽心头又痛又闷,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她一定要和他这样见外吗? 但转念,他又觉得这是他自己自作自受,他那样恶劣的对待她,该遭受这样的惩罚。 他拥紧她,下巴枕在她头顶,眼眶有有些湿了。 失而复得,千般滋味在心头涌动。 “我,我透不过气了。” 岑令仪动了动。 他力气太大了,像要将她骨头勒断似的。 宴承徽清醒过来,手中力道放轻了些。 他真的好怕,怕失去她,现在又怕她再也不理他。 “什么时辰了?” 岑令仪乖巧地靠在他怀中。 她蹙眉,有些疑惑。 此番醒来,他好像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 “快申时正刻了。” 宴承徽告诉她。 “殿下不用处置公务吗?” 岑令仪又问他。 她没见他这么闲过。 不过,她问这个并不是关心他公务忙不忙,而是想将她打发走。 这样,她就好去偏殿看淮皎了——她不敢和他提要见淮皎,虽然他这会儿心情看起来很好。 他不承认淮皎他的孩子,听到她牵挂淮皎,会生气。 那孩子从来离不开她,她睡了十九日,他一定哭得很厉害。 她只要想想,便觉得心疼。 好想看看他,他是不是又瘦了? “我被父皇禁足了。” 宴承徽据实道。 “为什么?” 岑令仪惊讶,抬起脸儿看他。 他身为太子,向来励精图治,持正不阿,朝堂之上人人称赞,于大晟国而言,他绝对是一名合格的储君。 晟武帝为何要禁他的足? “我遣散了后宅。” 宴承徽蹭了蹭她脑袋,轻声道。 “什么?殿下怎么想起来这么做?” 岑令仪惊愕,不敢置信。 他是说,他将夏青和那一群女子都打发了?好端端的,他这是做什么? 这般惊世骇俗之事,她之前闻所未闻。 难怪晟武帝气恼,将他禁足。 “娇娇,别叫我殿下。” 宴承徽深吸一口气,低头在她额头上啄了一下。 “那奴……我不知道怎么称呼您。” 岑令仪可不敢胡乱改口。 “叫夫君便是。” 宴承徽淡淡道。 岑令仪苍白的脸上腾起两朵红晕,手在他胸膛上推了一下。 “夫君”,那是每次床笫之间,他逼着她喊的。 他们又不是真正的夫妻,她怎能那样称呼他? 宴承徽想和她说,只想娶她为妻,却说不出口。 他给了她那么多伤害,她还不知道肯不肯原谅他,他如何好意思开这个口? 何况,淮皎还没有找回来,他实在无颜提娶她之事。 “要么,你还是喊我大名,要么就和母妃一般,叫我元昭。” 宴承徽晓得她脸皮薄,便改了口。 “好。” 岑令仪点点头,心中更觉奇怪。 从岑家出事之后,他就没有过这么好说话的时候。 他这是怎么了? “你有没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我。” 宴承徽爱怜地望着她。 她怯怯的,以为他还会像之前那样对待她。 偏偏,他不知道要怎么和她表白心意。淮皎的事情叫他如鲠在喉,开不了口。 “你遣散后宅,太后娘娘和孙家怎么会同意?” 岑令仪确实好奇此事。 别的人不说,太后疼秦洛水,绝不会轻易点头,让秦洛水回去。 孙佩环更不用说,那是孙家的掌上明珠,有孙正烈那样的父亲,孙骏驰那样的兄长护着。 宴承徽将孙佩环送回孙家,那对父子怎会轻易善罢甘休? “孙家里通敌国,贩卖人口,人证物证俱全,被父皇令人拿下之后,又试图谋反,当场被斩杀,孙家也已满门抄斩。” 宴承徽缓缓道。 岑令仪窝在他怀中,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她昏睡这些日子,上京居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孙家满门上百口人,就这么没了? 她不由想起自家,还好,岑家只是流放,不曾抄斩。 思及此处,她不由想起哥哥来。 哥哥已经在查父亲的事情,要替父亲翻案,到时候爹爹和哥哥应该就能官复原职了吧? 她心里安稳了些。 “至于秦洛水,是皇祖母亲自来接回去的。” 宴承徽又道。 “太后娘娘怎会甘心?” 岑令仪不敢信。 “秦洛水设计伤人,本是大罪,我不曾追究已是网开一面。”宴承徽抚了抚她的发丝:“她还有何不甘?” 岑令仪点点头,明白过来。 他定是让太后娘娘在追 究秦洛水的罪责和带走秦洛水两件事之间做出选择。 太后娘娘选择了带走秦洛水。 “那,太子妃娘娘呢?” 岑令仪眼前浮现出夏青和端庄沉静的脸。 夏青和心机深沉,做事深谋远虑,必然不会被他抓到什么把柄。 他说的遣散后宅,会不会不包括夏青和? “没有太子妃了。” 宴承徽想起夏青和所犯之罪。 就是夏青和趁乱抱走淮皎,致使淮皎到现在还没有下落。 但他不敢将真相告知怀里的人儿。 “你,你将她废了?” 岑令仪再次惊讶。 她这次昏迷,整个东宫简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从未想过,宴承徽会遣散东宫的这些女子,毕竟,这是大晟建国之后从来没有过的事。 再说,宴承徽娶了这些女子,与他们背后的家族联姻,才能得到他们的辅助与支持。 就这样遣散,未免太可惜了,而且适得其反,她们背后的家族会倒戈的。 “嗯。” 宴承徽颔首,并不多做解释。 岑令仪黛眉微蹙,眼底满是疑惑。 她总觉得不对。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是个鲁莽之人,做事一定有他的目的,可她看不出来,遣散后宅这件事做出来对他有什么好处? “哥哥来看过你了。” 宴承徽忽而道。 “哪个哥哥?” 岑令仪一时不曾反应过来,不由问他。 “你有几个哥哥?” 宴承徽垂眸看她,低笑了一声。 “你说我哥哥?” 岑令仪睁大乌眸,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那是她的哥哥,他有多久没有随他喊“哥哥”了? 而且,他不是恨她,顺带也恨岑家所有人吗? “那放他走了吗?” 她想到此处心中一急,便要坐起身,手扶在他腰侧,腿上伤痛起来,她动作僵住。 宴承徽“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怎么了?” 岑令仪吓得缩回手,往后让了让。 “平定孙家叛乱时受了点伤,没事。” 宴承徽重新揽住她,轻描淡写。 “我哥哥……” 岑令仪心中记挂哥哥,不由追问。 宴承徽眸光黯淡:“哥哥已经走了,我让他回河西去了。” 他受伤了,她一点也不关心他。 若是从前,她定会让他掀开衣裳,看个究竟的。 “多谢殿下……” 岑令仪垂下眼睫,怅然若失。 哥哥真的回河西了?那父亲的案子怎么办? 等等,宴承徽知道岑家人都在河西? 她身子一下紧绷起来。 宴承徽察觉她在害怕,轻拍她后背,无声的抚慰。 他心中悲怆,她就怕他至此吗?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内殿忽然安静下来,气氛似乎有些尴尬。 “在想什么?” 宴承徽看着她问。 岑令仪缓缓摇头。她在想孩子,但不能说。 他会生气。 “告诉我,我不恼你。” 宴承徽亲亲她的额头。 他感受到她的体温,真真切切感觉到她的苏醒,手中揽紧了她,终于她活过来了,他总算彻底安心。 “我……我想见淮皎……” 岑令仪不敢看他,小声开口。 她知道他会生气,可是她忍不住。 她真的好牵挂她的孩儿,那个粉粉嫩嫩可爱讨喜的小家伙。 他瞧见她,一定会扑腾着手臂奔向她,口中喊着“要抱抱”。 只要想想,她的心就软成了一片。 第148章 我们成亲好不好? 岑令仪话音落下,内殿安静下来。 耳畔只有宴承徽的呼吸声,和有力的心跳,她抿了抿唇,有些不自在。 他让她说出来,说好不会生气的。 可他到底还是生气了。 淮皎是他的孩子,他却不信,自己不想见,也不肯让她见。 真是蛮不讲理。 她垂下眼睫,眸光黯黯然。 半晌,宴承徽大手抚了抚她的脑袋:“你身子虚弱,顾院正说需要好好休养,不能被打扰。淮皎正是调皮的时候,先让灵芝她们带着,等你的伤痊愈了,我让他来见你。” 他迟疑半晌,终究没有勇气告诉她真相。 “好。” 岑令仪轻声答应下来。 他说让她养身子,只是借口而已。 其实是他根本就不想见淮皎,也不想让她见淮皎。 不过没关系,他总要出门去的,等他不在东宫,她再去见淮皎就是了。 没必要多说,反而惹他生气。 “娇娇。” 宴承徽指尖勾起她下巴。 岑令仪顺着他的动作抬起脸来,对上他的视线。 “等所有的事情了了,我们成亲好不好?” 宴承徽俯首,抵着她额头,深深望着她。 “成亲?” 岑令仪惊愕地望进他的漆黑的眸子,神色懵然。 再见之后,她从来没有妄想过和他成亲。 他是说,要和她成亲吗?莫不是吃醉了酒,在说胡话? 但是,她也没有闻到酒味呀。 她眨眨眼,指尖动了动,想探一探他的额头。他是不是发热了,开始说胡话? 他最是厌恶她,怎么忽然之间说起这样的话来? 但她终究还是没敢抬手,她怕惹恼了他。 “嗯。”宴承徽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我们像从前约定的那样,我娶你为妻,至于淮皎,我会拿他当做亲生的孩儿。不过,你还得再给我生一个我们的孩子。” 这一回,轮到岑令仪沉默了。 她黑黝黝的眸倏然睁大,不认识他似的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不是她还昏迷着,继续陷在梦境里? 要不然,宴承徽怎会用这种态度对她? 她稍稍动了一下腿,蹙眉轻轻“嘶”了一声。 疼,真真切切的疼。不是在做梦。 生孩子,她生淮皎受的罪还历历在目。 淮皎就是他的孩子。 她身处这境地,可不想再生孩子了。 “我说真的,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宴承徽蹭蹭她额头,低声道:“娇娇,我说到做到,此生唯你一人。” “可是,你不是已经……” 岑令仪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她想说他“不是已经碰过孙佩环她们了吗”,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份。 这不是她该说得话。 她说出来,他又要出言讥讽她了。 “已经什么?” 宴承徽大手握住她的脸,抬起头来看着她。 “没什么。” 岑令仪错开目光,看向别处。 他眼底的爱意太浓烈,她有些不适应。 好奇怪,他怎么了? “我没有碰过她们,任何一个。” 宴承徽在她樱粉色的唇上亲了一下。 她的唇软软的,带着她特有的甜香气。 他好想吻她。 岑令仪重新望向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她亲耳听见的,他还想抵赖么?不过,她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好和他分辨的。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想说什么?” 宴承徽捏捏她的脸。 岑令仪摇头。 “你说的,我要是碰了别人,就不要我。我都记得。” 宴承徽拥住她,脸埋进她的颈窝。 她的话,他时时刻刻都放在心上。 即便她丢下他走了,他也不曾碰过别人。 她说她会嫌脏。 他紧紧贴着她细腻的肌肤,呼吸间都是她的味道。 连日来所有的疲惫、忧心、焦灼,在这一刻尽数消散了。 她活过来了,温温热热、真真切切地在他怀中,真好。 为了一个活生生的她,付出什么都值得。 岑令仪眼眶发热。 原来他还记得他们的那些话啊。可是他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记得又有什么用呢? 两人安静相拥。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好一会儿,岑令仪偏过脸儿问他。 大概是朝堂上不得志,又被晟武帝禁足,他郁郁寡欢,才会如此反常吧。 “不碍事。” 宴承徽摇摇头。 他不用她忧心那些事,他会解决。 岑令仪便没有再问。 他无所不能,即便暂时在难中,他终是会有法子处置的。 “娇娇,你还没有答应我呢。” 他有些委屈。 “我……等殿下眼前的事情过去了再说吧。” 岑令仪顿了顿道。 她没有将他的话当真,他这会儿或许是真心的说想娶她,也不影明日他对她翻脸。 来东宫这么久,她早习惯了他的喜怒无常。 宴承徽到底不敢再强求。 她醒来,没有发现淮皎丢失的事,还愿意和他说话,已是他的侥幸。 至于成亲,他也就是先在她耳边吹吹风。 现在的她,还在怕她,也不信他。 没关系,他们来日方长。 * 金銮殿上,肃穆森冷,满朝文武肃立无声。 早朝,气氛压抑。 宴承徽立在当间的位置,一身朱红衮龙袍,身姿挺拔,气势依旧。 今日一早,晟武帝派人去东宫知会他,让他来参加早朝。 大抵,是要废他的太子之位。 但他并无半分慌乱。 二皇子宴清辞站在列首,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一派事事看淡的神情,看向宴承徽但眼神却藏不住兴奋和得意。 原本,他已经没有办法对付宴承徽了。 谁知道宴承徽竟然自己给了自己一刀,想起来为了一个女子遣散后宅,真是糊涂至极。 要不怎么说红颜祸水呢? 只要宴承徽被废,其他的几位皇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太子之位非他莫属。 这是宴承徽自己送给他的机会,他终于等来了这一日。 龙椅之上,晟武帝面色沉寒,目光沉沉落向下方宴承徽的身上。 百官心中也都有数。 近日东宫风波沸沸扬扬,太子为一罪臣之女,遣散东宫后院所有女眷,忤逆太后懿旨,悖逆祖制,这般沉溺私情,的确难当大任。 此事已经触怒陛下。 晟武帝的声音响彻 大殿:“近来东宫之事,诸位爱卿可都知晓?” “臣等有所耳闻……” 几个老臣稀稀拉拉地回应。 “身为储君,当端肃守礼,克己奉公,为天下表率。太子沉溺私情,违逆尊长。诸位爱卿以为,太子该不该废?” 话音落下,文武百官顿时开始交头接耳。 宴承徽仍然立在那处,渊停岳峙,神色不曾有丝毫变化,似乎晟武帝口中要废的人并不是他。 夏青和之父乃礼部尚书,早因夏青和被囚禁一事,对宴承徽心生不满,只等这一刻。 他率先出列,躬身长拜,字字铿锵:“陛下!太子行事乖张,意气用事,失德失仪,难堪储位之位!臣恳请陛下将太子废黜东宫,以正国法!” “儿臣以为,太子弟弟行事的确不妥,倘若他不肯收回成命,继续待在东宫,只怕不能服众。” 宴清辞尽量让自己的言辞显得公允。 随后,几位暗中支持他的老臣紧随其后,接连出列开口。 “臣附议!” “太子轻礼制、重私情,不堪为储君!” “请陛下废储!” 不少官员跪下附和,声势浩大。 宴承徽当上太子之后,行事公允,从不留情面,得罪了不少人。 今日得此良机,他们自然不会错过。 “陛下,他们的言论臣不敢苟同,遣散后宅之事,的确是太子之过。但太子自入主东宫以来,勤勉恭谨,励精图治,整顿朝纲,行事向来公允严明,于朝堂、于社稷皆有大功,废太子一事还望陛下三思。” 有痛恨宴承徽的官员,自然就有拥戴他的。 此时,他们也纷纷出列,替宴承徽说话。 “是啊陛下,此番太子遣散东宫女眷,虽有违旧俗,却终究只是东宫后宅的私事,与国事无关。” “太子只是年轻气盛罢了,陛下稍加惩戒便是,轻易废太子是动摇国本,臣万望陛下三思而后行。” 群臣分成两派,吵得沸反盈天。 宴承徽立于殿中央,不辩一言。 “好了,不要再吵了。” 帝王俯视下方,目光沉沉。 他已经动了废储之心。 宴承徽锋芒太盛,早已引起他的忌惮,他有极少行差踏错,下一回想等到废储君的机会,可没有这么容易。 群臣顿时安静下来,各自归位,抬头看向上首。 “宴承徽私德有亏,肆意妄为,朕决意——” 晟武帝缓缓开口,神色威严。 “报——” 传信兵冲进金銮殿,打断晟武帝的话。 “何事?” 晟武帝不由变了脸色。 这传信兵穿得是边关士卒的服制,边关有急报,可以不通禀便直达圣前。 若无战事,他不会出现在朝堂之中。 那传信兵跪地高声急报道:“启禀陛下!北狄大军犯我边境,边关已经烽烟四起,急报求援!”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个个噤若寒蝉。 忽然之间,怎会如此? 边关开战,朝堂将要开始新一轮的动荡,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龙椅上的晟武帝,眼底掠过一道精光。 这储君,看来今日是废不了了。 他看向宴承徽。 宴承徽亦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父子二人对彼此心中所想,皆是心知肚明。 第149章 再给他生一个孩子 “边关战事骤起,国事为重。”晟武帝沉声开口,不容置喙:“废储之事,暂且搁置。” 宴清辞僵在原地,他身后的几名官员也都一脸的错愕可惜。 本以为废储之事,志在必得,不想一封边关军报,只顷刻间,陛下便不再提此事。 偏偏是边关有了战事这样的大事,他们也不好站出来反对。 晟武帝神色凝重,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沉声发问:“边关告急,诸卿以为,何人可率兵驰援北疆? 金銮殿中一片寂静,一时无人应答。 北狄人善骑、善战,寻常将领只怕难以战胜。 “太子,你来说。” 晟武帝看向宴承徽。 宴承徽上前一步道:“父皇,儿臣举荐宋老将军携其子宋明驰驰援北疆。” “哦?为何是宋家父子?” 晟武帝扫了一眼宋明驰父子。 他心中明镜似的,这人选定然是太子早就想好的。 宋明驰的眼睛亮了,下意识站直身子。 他渴望功勋,孙正烈父子在西境打仗时,他数次想要前去,都被父亲拦下了。 父亲说,他去西地不免有揽功之嫌。 此番,若陛下能应,他可光明正大去北疆为大晟开疆拓土,立下不世功勋! “宋老将军戍守北疆十余年,熟稔漠北地形,气候变化和北狄战法,有着丰富的对战经验。且宋家世代忠良,军纪严明,麾下边军战力强悍,军心稳固,可速战速胜,压制敌寇锋芒。” 宴承徽言语不疾不徐,条理清晰。 “除此之外,宋小将军年少骁勇,可辅佐宋大将军统筹战事,父子同心,足以在短时间内稳住边关战局。” 宋明驰闻言,抿唇抬起下巴。 这么久以来,宴承徽总算说了几句能入他耳的话。 算他识货。 “太子言之有理。”晟武帝微微颔首:“传朕旨意,宋将军携子宋明驰,即刻点兵出征,驰援北疆,速退北狄寇兵。” “是!” 宋明驰父子上前领命,速速去了。 “退朝,太子留下,随朕来。” 晟武帝起身吩咐。 百官行礼,纷纷往外退去。 宴承徽跟上晟武帝的步伐,进了后堂。 “跪下!” 晟武帝转身,厉喝一声。 宴承徽屈膝跪下,一言不发。 “你竟为了保住太子之位,挑起两国战事?” 晟武帝翘着胡子问。 “儿臣所为,不正是父皇所愿?” 宴承徽抬眸直视他。 北狄这场战乱,的确是他一手促成。 他的父皇夙愿多年,想扫平北患,却碍于圣君名声,不能主动开战,他要做的是流芳百世的仁君圣主。 若主动开战,只怕留下千古骂名。那帮朝臣会无休止地嚷嚷休战议和。 但若是北狄主动来犯,那可就不一样了。 晟武帝盯着他,目光阴测测地:“你以为,开了战事,朕就不会废你?” 宴承徽必然是主动挑衅,逼得北狄不得不开战,生生抢出了北伐的大义,以及开战名分。 此举确实深得他心。 “父皇废了儿臣,他日事发,由谁来替您背负骂名?” 宴承徽并无半分畏惧。 他的父皇爱惜名声,所有的骂名,都需要他这个太子来背。 “朕又不曾叫你做此事!” 晟武帝不由拔高声音。 “满朝文武皆知父皇有北伐之意,倘若儿臣被废,事情暴露,父皇能管得了他们会如何想?” 宴承徽面无表情,陈述事实。 到那时,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晟武帝指使他这么做的。 “好你个太子,算计到朕头上来了。” 晟武帝被他气笑了。 他心里自然通透,太子之位,眼下肯定是废不得。 他要做千古圣君,就必须留着宴承徽这个太子,替他背负那些事。 之前,宴承徽也不是没替他背过。 “儿臣想保住太子之位,并非觊觎父皇的权柄。”宴承徽垂眸道:“父皇之前让儿臣二选一时,心中便清楚,儿臣只能选太子之位。失了太子之位,儿臣性命难保,更别说护住她了。” 那日,晟武帝将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便已经猜到晟武帝的心思。 他只不过,没有戳破他罢了。 “这么说,你设法保住太子之位,还是为了保护那丫头?” 晟武帝面色缓和下来。 太子这般重儿女私情,不管不顾的,似乎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是。”宴承徽道:“儿臣身处东宫,已是骑虎难下。父皇若肯成全,可给儿臣一块封地,儿臣即刻便带她离开上京,无召绝不回京。” 他知道说什么,能尽可能地打消晟武帝对他的疑心。 自然也知道,晟武帝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你想得美。”晟武帝哼了一声:“就算朕同意,你可曾想想你母妃?” 宴承徽没有说话。 其实他想连母妃一起带走,但他的父皇绝不会同意。 “罢了。”晟武帝抬头看看屋顶,叹了口气:“即日起,解了你的禁足吧,夏家那个丫头,至今还关在东宫的地牢里,你打算怎么处置?” “她趁乱抱出淮皎,致使淮皎丢失。儿臣想将她送到刑部去,依律惩戒。” 宴承徽手指攥起。 若非夏青和,淮皎不会丢。 “谋害皇嗣,是死罪。” 晟武帝道。 宴承徽没有说话。 夏青和那般恶毒,死罪便宜了她,她该受千刀万剐之罪。 “那孩子的确可爱,丢了可惜了。”晟武帝坐了下来,皱起眉头:“但夏青和不是淮皎的生母吗?怎会将淮皎置于险地?” 他早听闻淮皎丢失一事,并未太过放在心上,此时才察觉不对。 “她并非淮皎生母。”宴承徽垂眸道:“岑令仪才是。” “什么?”晟武帝紧紧皱起眉头:“你说那孩子是岑令仪生的?那他岂不是陆怀宥的孩子?” “淮皎是儿臣的孩子。”宴承徽抬眸直视他的眼睛,眸光坦荡:“她与陆怀宥成亲时,已经怀上了淮皎,他们之间,也没有夫妻之实。” 既然想好了,要将淮皎当做自己的孩子,不如这会儿就在父皇面前过了明路,也省得日后再麻烦。 至于岑令仪和陆怀宥做过夫妻之事,他说过不会再追究,他可以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此言当真?你可要想清楚再说,淮皎若是你的孩子,就是东宫长子,皇家血脉,可混淆不得。” 晟武帝语重心长。 东宫长子,将来可是要封王、甚至封太子的。 他相信,宴承徽也知道这其中的利害。 “儿臣可以肯定。” 宴承徽笃定道。 “不管怎么说,那孩子已经不见了。”晟武帝顿了片刻道:“好在你们都还年轻,你既然认定了岑家那丫头,就早些再要几个孩子吧。” “是。” 宴承徽低头应下。 * 岑令仪一觉睡醒,在床上试着动了动,撑着身子坐起来。 她已经找到了技巧,知道怎么动不会牵扯到伤口。< /p>她搬起自己受伤的那条腿,试图下床,看看能不能走路。 “姑娘,您要下床?” 边上,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你是谁?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岑令仪吓了一跳,循声望去。 是两个婢女,很是眼生,之前没有见过。 “奴婢晚风。” “奴婢叙秋。” 两个婢女一齐行礼。 “你们两个,是新进来伺候的?” 岑令仪扫了她们两眼,询问一句。 宴承徽昨日还在她耳边说,要和她成亲,对她从一而终,还让她给他生孩子。 今儿个就找了两个婢女进明德殿伺候了。 她就知道,他的话不能信。 “奴婢二人是殿下特意吩咐来伺候姑娘的,姑娘回东宫时,奴婢们便来了。” 晚风连忙道。 “也兼保护姑娘之责。” 叙秋补充。 “这样啊。” 岑令仪将腿搬到床边,试着踩下去,眉心微蹙,心中起了疑虑。 宴承徽为什么叫了两个新人来照顾她? 灵芝呢?朱砂呢? 她现在醒了,又不怎么需要人照顾的。 灵芝和朱砂将淮皎抱过来,和她在一起,岂不皆大欢喜? 再次,偏殿还有好几个人呢,为什么选两个不认得的婢女过来? 宴承徽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她忽然想起那个梦境来,心中泛起点点不安。 梦里,有人和她说,淮皎不见了。 难道,那不是梦? 不对,那分明是梦,梦里他们很快就找到淮皎了。 她扶着床头的阑干,试着起身。不行,她得去偏殿看看淮皎。 看到他,她就不会患得患失、胡思乱想了。 “姑娘小心。” 叙秋快步上前扶住她。 岑令仪站了片刻,又坐了回去。 不走动的话,伤口倒不是很痛,只是腿没有力气,可能是太久不曾行走的缘故。 “你们是专门来伺候我的?” 岑令仪左右看晚风和叙秋。 “是。” 两人齐声应答。 “那……你们是不是听我的吩咐?” 岑令仪又问。 “这个自然。” 晚风笑着道。 叙秋却没有说话。她的性子要沉稳些,听出不对,姑娘这分明是话里有话。 “你们去一趟偏殿,让灵芝把小殿下抱来,给我瞧一瞧。” 岑令仪试探着吩咐道。 “这……” 晚风不由看叙秋。 小殿下不见了呀,但是殿下吩咐过,云阙更是三令五申,让她们一定不能让姑娘知道此事。 可是姑娘问起来了,她们要怎么回答? “姑娘。”叙秋为难道:“殿下吩咐过,奴婢二人只负责照顾姑娘的起居,保护姑娘的安全,其他的事情,都不让奴婢二人插手。” “罢了,我自己过去吧。” 岑令仪再次扶着阑干起身,试着往前挪动步伐。腿上的伤牵扯着有些痛,但只要能见到儿子,这痛也不是不能忍。 晚风和叙秋一左一右扶住她,还是叙秋开的口:“姑娘,殿下吩咐,您只能在明德殿内活动,不可以出院门。” 岑令仪挪动脚步的动作顿住,侧眸看了她一眼,脸儿皱起。 她想起宴承徽昨日在她耳边说,要她给他生一个他们的孩子。 难道他就为了让她再给他生一个孩子,特意派人看着她,将她软禁起来,不让她见淮皎? 第150章 贴贴,亲亲 暮色将明德殿的飞檐翘角染成了橘黄色,阶前草色鲜润,鸢尾抽出青碧长叶,处处皆是融融春意。 岑令仪扶着廊下的柱子,试着抬腿下台阶。 因着昏睡太久了,她身上没什么力气,腿上的伤也随着她的动作牵扯出丝丝钝痛。 她放慢动作,一点一点下了台阶,踏在青石地面上,慢慢舒展僵硬筋骨,慢慢地找回力气。 晚风和叙秋一左一右跟着她,两人都抬手虚扶在她身侧,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你们不用这样,我又不是小孩子,不会摔倒。” 岑令仪有些好笑。 她也不是不会走路,只是有些乏力,她们至于这么小心翼翼吗? “不可,殿下吩咐过的,奴婢们一定要照顾好姑娘。” 晚风认真道。 云宫站在廊下望着。 殿下去宫里之前,特意吩咐他留下守着姑娘的安全。 岑令仪拿两个婢女没办法,只能任由她们跟着。 她一步一步走到院门前往外瞧,心中既疑惑又不安。 她没有不答应给他生孩子——他从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但是在一起那么多次,她的肚子一直也没有动静。 这不能怪任何人。 他不能因此迁怒淮皎啊,为什么不让她见淮皎呢? 院门外,六个侍卫身着甲胄,手持长枪,面色冷肃立在那处。 岑令仪一时心都凉了。 她记得,原先这门口的守卫只有两个。 宴承徽为了不让她见淮皎,特意在院门口加派了人手?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样子想从这里溜出去,是没有可能了。 只能回头等宴承徽心情好的时候,求求他让她见见淮皎。 她转头往回走,不管怎么样,总要先将身子养好,她现在这样走路都走不稳,见了淮皎恐怕也抱不动他。 她走走歇歇,一直到天傍黑,四肢算是彻底地活动开了,步伐也比先前快了不少。 就在她背对着院门时,身子忽然一轻。 她惊愕,侧过脸儿看,是宴承徽回来了。 他也不言语,径直打横抱起她,往内殿走。 “殿下,放我下来。” 岑令仪脸儿泛红,手推在他胸膛上。 云宫他们几个都看着,众目睽睽的,他做什么呢? 宴承徽垂眸瞧了她一眼,眸低隐着笑意。 这么久了,只是抱一下,又不能做别的,他的娇娇还是会害羞。 云宫笑着开了门:“殿下,摆晚膳吗?” “摆。” 宴承徽抱着岑令仪,跨进门槛。 他走过去,在书案前坐下,手里仍然不曾松开,让她坐在自己怀中。 “殿下……” 岑令仪不安地挣扎。 从她醒来之后,他变得有些奇怪。 之前他是恨她的,喜怒无常,疏离冷漠,别说这样温柔亲昵,那时的他从外头回来,多数时候是看都不会看她一眼的。 此刻他却这般宠溺她,甚至让她觉得这样的情形有些诡异。 “别动。” 宴承徽埋首在她颈间,温热呼吸打在她肌肤上。 他贪恋她身上香甜的气息。 失而复得,真好。 岑令仪僵在他怀里,不敢乱动。 “娇娇。” 他低声唤她,细碎的吻轻柔地落在她脖颈间。 他的唇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摩挲流连,慢慢落上她的耳畔、下颌,最后轻轻含住她柔软的唇角。 没有往日肆意掠夺,也没有带着欲望,只有浅浅的缱绻,纯粹的厮磨。 “你怎么了?” 岑令仪推开他,小声问他。 这样的他,太不正常了。 是不是在朝堂上遇到什么事了,才会如此? “娇娇,抱抱。” 宴承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重新拥住她,语气里竟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岑令仪怔住,下意识听话地抬手环住他脖颈。 手腕触及他脖颈处温热的肌肤,她才如梦初醒,想要抽回手。 却被宴承徽紧紧拥住,他结实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身。 她挣脱不得,只能作罢。 “今天陛下让你去早朝,没有责备你吧?” 岑令仪乖乖窝在他怀中,下巴枕在他肩头,轻声问他。 大概是在朝堂上遇见什么事了,他才会如此脆弱又黏人。 她实在好奇,忍不住问了出来。 “父皇想废我的太子之位。” 宴承徽径直道。 岑令仪闻言一惊,不由看他。 “不过,我让人在北狄与大晟接壤处屡次生事,北狄按捺不住,已然发兵……” 宴承徽又同她解释。 他和她之间,没有什么秘密。 只要是她想知道的,他都会告诉她。 “我不听,我不听,你别说了。” 岑令仪连忙捂住自己的耳朵。 这是国家机密,是朝堂政事,不是她一个女子能听的。 知道的多了,对她没有好处。 “现在不听,已经晚了,娇娇,我们早就生死与共了。” 宴承徽眼底泛起笑意,亲亲她的脸颊。 “父皇早就想打北狄,我此举正中他下怀,但他想做千古圣君,骂名还需要我帮他背。” 宴承徽贴着她脸颊蹭蹭,语气里笑意更浓。 他的娇娇,太可爱了,试图不听这些事情,好与他切割么? “所以,你的太子之位保住了?” 岑令仪睁大乌眸看他。 她明白他的意思。 “娇娇聪明。” 宴承徽又笑。 从回来到这会儿,他抱着她小动作不断,贴贴、蹭蹭、亲亲、相拥…… 岑令仪看着他微微弯起的眉眼,一时有些怔忪,他最近笑得未免太多了。 好像将近几年丢失的那些笑,都一下还给她了。 恍惚间,她觉得他们好像回到了从前,就像在她的那场梦里一样,他们从来没有过隔阂。 可不过片刻,她又清醒过来。 他们之间早已今非昔比,他恨她,那种恨恐怕一辈子也放不下。 还有淮皎,他不信淮皎是她的孩子。 她也无从辩驳。 毕竟,她真的嫁给过陆怀宥。 就算她现在告诉他,她和陆怀宥之间清清白白,连手都没有碰过一下。 他也是不会相信的。 不过他说,会拿淮皎当亲生的孩子,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能做到? “殿下,晚膳来了。” 云阙在外头敲门。 岑令仪慌忙挣扎:“让我下去。” “别动,我们吃饭。” 宴承徽仍然抱着她不松开。 “你这样,怎么吃饭?” 岑令仪再次推他。 “我喂你。” 宴承徽不假思索。 “别闹。”岑令仪红了脸:“我又不是淮皎。” 她难道没长手?吃饭还要他喂。 “你不是受伤了吗?” 宴承徽低笑。 “殿下,属下进来了?” 云阙又说话了。 “快点松手,要不然我不吃了。” 岑令仪有些恼了。 他这样恨不得她长在他身上一般,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 宴承徽不舍得勉强 她,松了手。 岑令仪这才得以站到一侧。 “你坐这儿。” 宴承徽起来,给她让出了自己的位置,扶她坐下。 岑令仪正好腿上的伤有些疼,也不能客气,便顺着他的动作坐下了。 “进来。” 宴承徽招呼云阙。 云阙带着一众下人,进来将饭菜摆在了八仙桌,又行礼退了出去,带上门。 “来。” 宴承徽俯身又要去抱岑令仪。 “我自己走。” 岑令仪推开他的手。 宴承徽固执地扶着她走到桌边坐下,给她盛饭、布菜,照料细致。 岑令仪有些无所适从,又不知该怎么问他。 入夜,他又照顾她沐浴,替她更衣。 叫岑令仪意外的是,全程他都有邪念,她都看出来了,他本钱足,衣料又薄,撑起的小帐篷可显眼了。 但他居然一点也没有动她,只是全神贯注地照料她。 入夜,他躺在她身侧,将她拥在怀中。 岑令仪思量着,他这会儿总归要忍不住。 “娇娇,我接下来恐怕要开始忙了。” 宴承徽下巴枕在她头顶上,轻轻蹭了蹭。 “嗯。” 岑令仪点点头。 她知道,边关打起仗来了,晟武帝既然想让他背骂名,自然会将所有的事情都推给他处理。 即便没有打仗的事,他平时也是很忙的。 “陪你的时间,恐怕会变少。”宴承徽轻声道:“不过除了进宫,其余的时间我都会在明德殿。” “你忙吧,公务要紧。” 岑令仪并没有奢望过他会陪她。 她抛弃过他,怎么配呢? “你不是喜欢看那些小倌儿歌舞,不然我让人请几个来明德殿?” 宴承徽咬咬牙,下定了决心。 他不想她看别人,一眼也不行,但他想她能开怀些。 孩子一直没能找到,他对不住她。 他想设法让她心情愉悦。 “殿下说什么呢?” 岑令仪羞赧,推了他一下。 “你之前不是和晏承真悄悄去?” 宴承徽亲了亲她头顶。 “我只是好奇,她喊我去消遣一下,我就跟着去了,谁喜欢看了?” 岑令仪撅了撅嘴,语气不自觉间带着几许娇嗔。 她总共也没和晏承真去过几次南风馆。 还不是他总吃味,不许她看别人,她实在太好奇了,才会忍不住。 后来,她来东宫被晏承真带去那次,是心中太悲苦了,也是为了拜托晏承真帮她查爹的事,才会跟着去。 其实,她根本没有那个癖好。 “好,你不喜欢看。不过,娇娇是不是忘记什么了?” 宴承徽低头,鼻尖钻入她发中,轻嗅她的香气。 “什么?” 岑令仪不解,心念转了转,不明白他的意思。 “不许再叫我‘殿下’。” 宴承徽提醒她。 “好。” 岑令仪乖乖应下。 她只是已经习惯了这么称呼他,而且也不想改,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就翻脸了呢? “你叫一下,我听听。” 宴承徽抱紧她。 “宴承徽。” 岑令仪脸莫名红了。 “娇娇真乖。” 宴承徽在她额头上亲了亲。 岑令仪沉默了片刻道:“能不能让灵芝和朱砂轮流过来,陪我说说话?” 她真的好想淮皎。 就算见不到孩子,能从她们口中听到孩子的消息,也是好的。 宴承徽闻言沉默了,内殿一下安静下来。 第151章 宴承徽为什么心虚 “要是她们太忙了,就算了吧。” 岑令仪知道,他不说话就是不肯。 她不能再坚持,免得让他反感,后面再找机会吧。 与此同时,她心中也起了疑虑。 为什么? 他不让她见淮皎还能说得过去,怎么连灵芝和朱砂都不让她见?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她们有她们的事情要做,你想要人说话,我让太和过来吧。” 宴承徽顿了片刻道。 他何尝不明白她的心思,她这是想淮皎了。 他没有勇气让她知道,孩子丢了。 以她对孩子的疼爱,恐怕…… 他心窒了一下,将她拥得更紧。 “好。” 岑令仪顺从地应了。 他对她再好,她始终没有忘了自己的身份,也没有忘了他对她的恨。 她阖上眸子,没有再说话的心情。 “累了?睡吧。” 宴承徽摸摸她脑袋。 内殿安静下来,只余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岑令仪能明显察觉到他的欲望。 他却没有丝毫动作。 整整一晚,他只是和她说话,居然没有一丝越矩的举动。 难道,是因为她身上有伤? 可是之前,除了她来月事,他哪一次不是想要便要,从不考虑她。 半晌,身旁的人动了。 她阖着眸子没有动作,假装睡着了。 感觉到他下床靸了鞋,往后头浴室去了。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转圜回来,身上带着点点水汽,再次拥住她。 她察觉到他身上凉凉的,欲念消减了下去。 他是为了克制欲念,去洗了冷水澡? 她不由蹙眉,想不明白他为何要这般。 不是说,想要她给他生一个孩子吗?又何必这般禁欲? 她的疑惑太多了,一会儿想想这个问题,一会儿又想想那个。 过了许久,才昏昏沉沉的要睡过去。 身旁的人却又下床去了。 她惊醒,隐约间听到浴室传来水声。 他竟然又去洗冷水澡了。 她好不容易积攒的那点睡意全消了,自从她醒来之后,他真的变得太奇怪了。 他到底是怎么了? * 书房窗棂半掩,只漏进寥寥几缕薄光,光线昏暗。 二皇子宴清辞斜倚在圈椅上,指间捻着一串沉香佛珠,圆润的珠子在指腹间缓缓转动。 片刻后,门扉被人轻轻叩响。 “进。” 宴清辞看过去。 “殿下。” 陆怀宥推开门缓步走入。 他穿着一身素色长衫,仪容规整,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笑意,看着一派温文尔雅。 “来了,坐。” 宴清辞抬了抬捻着佛珠的手。 “谢殿下。” 陆怀宥躬身谢过,在他对过落座。 “殿下让下官过来,可是有什么关于太子之事吩咐?” 陆怀宥含笑询问。 这二人共谋已久,自有默契。 “正是。”宴清辞捻紧手中的佛珠,语气有些泛冷:“原本以为,春狩和遣散后宅之事,能叫他太子之位不保,不想他竟揣摩出父皇的心思,为给父皇北伐立了正当的名目,一举保住了太子之位。” 原本十拿九稳的事,却被宴承徽一招翻了过来。 他近来因为此事,很是懊恼。 “太子能坐稳东宫之位,的确聪慧过人。” 陆怀宥神色凝重起来。 他一直都知道,宴承徽是个劲敌。 比起智计,他和二殿下加在一起,都不见得是宴承徽的对手。 但他就是不甘心。 凭什么呢?宴承徽从前那么落魄,岑家情愿养着他、扶持他,岑令仪还死心塌地的心仪他,在他是最不陛下待见的皇子的时候,欢欢喜喜和他定下亲事。 可岑家是怎么对待陆家的? 他们逼死了他的父亲,还将他和母亲赶出门。 后来,还是母亲带着他跪在岑夫人面前苦苦哀求,岑夫人才劝动岑青山,让他们母子留下来,安排他在岑家家学读书。 岑家安排他们母子住最寻常的屋子,就在下人房隔壁,一住就是十数年,吃穿用度都是普普通通。 宴承徽的吃穿,却和岑令仪一般,而且还是由岑青山亲自教学。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宴承徽除了比他会投胎,哪里比他好? 要不是萧贵妃忽然得势,宴承徽现在还不知在哪个角落里呢? 他勤学苦读,寒窗数十载,就是为了出人头地,能配得上岑令仪。 可谁知道,宴承徽凭借着萧贵妃,竟然直接坐上太子之位,他即便再勤奋,也不可能追上。 只能扶持二皇子,将宴承徽从高处拉下来! 这样,他就能将岑令仪从宴承徽身边夺过来! “那又如何。”宴清辞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丝冷笑:“他现在已经有软肋了,不是吗?” “殿下是说,岑令仪?” 陆怀宥挑起眉头,露出一副了然之色。 “正是。”宴清辞手搁在了书案上:“岑令仪的孩子丢了,这件事,你可知情?” “太子已经派人掘地三尺,此事上京何人不知?” 陆怀宥笑道。 那孩子丢了正中他下怀,不然,他将岑令仪抢到身边,岑令仪肯定是要带着那孩子的。 而他,又不忍心让她伤心,只能顺她的心意。 但不是他的孩子,总归看着不顺眼。 这般丢了,是最好的。 “我派去的人打探,东宫近来没有什么异常。”宴清辞手叩着书案,发出轻响:“岑令仪醒过来之后,似乎也没有闹腾。” “殿下是想说……岑令仪不知道孩子丢了的事?” 陆怀宥闻言,皱起眉头想了想得出结论。 他虽然没见过岑令仪是怎么对待那个孩子的,但他知道岑令仪心软,就算是小猫小狗,也疼爱得很,更别说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了。 倘若得知孩子丢了,岑令仪怎会安安静静的,不闹腾? “对,我估量也是如此。” 宴清辞点头。 “殿下是想设法让岑令仪知晓此事,和太子闹翻?” 陆怀宥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我正有此意,岑令仪闹腾起来,宴承徽在意她,自然会乱了心神,只要他心神一乱,我们自然会有空子可钻。” 宴清辞分析道。 “殿下说的有道理。”陆怀宥点点头,又说道:“不过,这件事情恐怕不容易。岑令仪受伤之后,太子将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那东宫更是水泼不进,要如何将消息放给岑令仪?” 宴清辞缓缓摇头:“不着急,纸终究包不住火,岑令仪还能一辈子不见那孩子?时间长了,总归要闹腾。你要准备的是岑令仪知道孩子丢了之后的事。” “下官不太明白殿下的意思。” 陆怀宥皱起眉头。 “你怎么糊涂了?”宴清辞笑了一声:“她得知孩子丢失,最想知道的是什么?” “自然是孩子的下落。”陆怀宥脱口而出,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让我告诉她我知道孩子在什么地方?” “你不是一直想得到她?” 宴清辞面上露出几许笑意。 “殿下真是好智计。”陆怀宥也笑了,旋即又道:“不过, 之前的事情岑令仪好像有点识破了,想要再获得她的信任,恐怕没那么容易。”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病急乱投医?” 宴清辞倒是不太担心。 “殿下说的也有道理。” 陆怀宥附和。 “不知那孩子究竟去了何处,要是找回来,这一计可就不灵了。” 宴清辞还有些担忧。 “估计早就被野兽吃了,要不然这样找,找了这么久,真要是活着,早就找到了。” 陆怀宥倒是笃定。 * 岑令仪又一次站在院门口,定定望着外头。 曾几何时,她想过,一直陪在宴承徽身边,就守在明德殿,再不和他分开。 可如今,她心中牵挂着淮皎,这明德殿竟然也成了牢笼。 她真的好想淮皎。 “小六!” 太和公主一身男装,英气勃勃,出现在院门外。 “真真,你来了!” 岑令仪又惊又喜,快步迎上去。 到了门口,却被侍卫拦住。 六个侍卫齐齐跪下:“姑娘恕罪,殿下不让姑娘出门。” 岑令仪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你们快起来吧,我不出去。” 她心中更觉怪异。 她根本没有想出去,这些人的反应也太大了。 “做什么这样,都吓到人了。” 太和公主数落了他们一句,跨进门槛。 她身后跟着一群婢女,手里捧着大大小小的礼盒。 “小六,我们进去。”她很自然的挽住岑令仪的手臂,上下打量她:“你怎么样了?身子都恢复了吗?伤口还疼不疼?” “已经好多了。” 岑令仪弯起眉眼朝她笑。 “五哥哥老是不让我来看你,我都担心死你了。” 太和公主熟门熟路,与她挽着手进了明和殿,在软榻上坐下。 “把东西都捧上来吧。” 她吩咐一句。 婢女们捧着东西送到她们面前。 太和公主起身兴致勃勃的给岑令仪介绍。 “这个是御膳房特制的滋补膏剂,这一盒是养身蜜露……” “这个是我从父皇那里要来的阿胶,这里面装的是参片,还有……这些都是滋补的东西,用来调理身子的,你别舍不得吃,吃完了我再给你拿来……” “这个玉梳我有一对,这一个给,玉佩是特意给你买的,还有香牌,这是压了花草带香味的笺纸,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这种风雅的东西吗?狼毫是父皇赏我的,听说是贡品,但是我又不喜欢写字,也给你……” “你闲来无事用来解解闷儿,成日里跟五哥哥在一起,太无趣了。” 太和公主说话向来直抒胸,不带拐弯的。 “这太多了,我用不了这么多,你带一些回去吧。” 岑令仪忍俊不禁,摆手推辞。 “慢慢用呗,哪有用不完的?”太和公主又坐回她身边:“五哥哥对你怎么样?他近来没有欺负你吧?他有没有很心虚?” “殿下对我很好。”岑令仪听她这样问,觉得有些不对,她略加思索:“真真,你可不可以我去看淮皎?殿下不让我见他,但是我真的很想他。” 好端端的,宴承徽为什么要心虚? 她心念一闪,好像想起了什么,但太快了,一下没能抓住。 太和公主闻言,面上笑意凝住,一时不知该如何说。 小淮皎丢了好久,春狩时,小六出事那日,小家伙就不见了踪影。 外头人都知道这件事了,只有小六还不知道。 她来明德殿之前,五哥哥三令五申,不许她将此事告诉小六。 现在小六让她去看小淮皎,她要怎么说? 第152章 疑心 “真真?” 岑令仪见太和公主不说话,心中愈发不安。 “我那个……” 太和公主又顿了顿,才道:“我这次来得匆忙,没给淮皎带东西,改日我来时,给他买些玩具和零食,到时候再去看他,好吗?” 她心中忧虑,拉住岑令仪的手晃了晃。 她并不是害怕五哥哥惩罚她,才不告诉岑令仪真相的。 是她太知道小六多疼小淮皎了。 最初知道淮皎是岑令仪孩子时,她只惊讶了一下,就反应过来。 毕竟那孩子长得太像岑令仪了。 她甚至有点后悔,没有在那个孩子在的时候,多疼他。 那个时候,她一直以为那孩子是夏青和的孩子。 现在小六身上还有伤,脸色还白着。 她要是说出实话,小六陡然听闻这样的噩耗,她担心小六的身子遭不住啊! “真真,我们自幼一起长大,最是要好,你告诉我,淮皎还好不好?” 岑令仪心中觉得不妙,反手拉着她追问。 看到太和公主的态度,她心底生出强烈的不安。 是不是淮皎有什么事? 如果淮皎有什么事的话,宴承徽对她的种种好,似乎都能说得通。 再加上他说什么,也不让她见淮皎。 而且,他还不让她出明德殿的门。 她心底的担忧与疑惑愈发得重。 “一个小孩子有什么不好的?”太和公主心里发虚,但还是咬着牙没有说出来:“你放心,有五哥哥在什么事都不会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哥哥的本事。” 她宽慰地拍拍岑令仪的手。 岑令仪被她这样一说,心里稍稍安定下来,还是很不安。 这太不对劲了。 接下来,太和公主跟她说什么,她都不太听得进去。 心不在焉,怔怔出神。 “小六,你是不是累了?” 太和公主一句话说了两遍,都没有得到她的回应,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有点。”岑令仪回过神来朝她笑了笑:“抱歉,我受伤之后有点精神不济。” 其实她已经好了许多,现在行走与寻常人无异,她太思念淮皎了,也太担心他。 “那我先回去吧,时候也不早了。”太和公主起身:“回头我再来看你。” 她心中也内疚,明知内情,却不能告诉至交好友。 唉! “留下用饭吧?” 岑令仪再次拉住她的手。 “不了,五哥哥肯定会赶回来陪你用饭,你知道的,我最怕他了。” 太和公主摆手拒绝。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她带着那群婢女去了。 岑令仪又在软榻上坐了许久,直到宴承徽带着食盒回来。 “想什么呢?娇娇。” 宴承徽走过去,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没有。” 岑令仪摇摇头,朝他笑了笑。 淮皎的事情她要设法查清楚,但不能在宴承徽面前露了马脚。 要不然,他防备起来,她更是什么也查不到。 “吃饭,我从酒楼带了菜回来。” 宴承徽牵过她走向桌边。 他知道她的口味,挑的都是她爱吃的。 岑令仪没胃口,却也勉强自己多吃一些,免得他生出疑心。 “天气怪好的。” 岑令仪在他给她布菜时突然说了一句。 宴承徽抬眸看她。 “明德殿地方太小了 ,我想出去看看春光,到郊外去。” 岑令仪抬起乌眸,对上他的视线。 她在试探他。 看他答应还是不答应,如果能出去,她可以找机会打听一下。 一直关在这屋子里,不是回事。 宴承徽顿了片刻道:“我这两日尽快处理完公务,抽空带你出去。” 他也知道,她身体逐渐康复,只在明德殿待着,怕要闷坏了。 这么久不见淮皎,她恐怕也生了疑心。 “好。” 岑令仪弯眸朝他笑了,眼里闪着碎光,难得露出雀跃的模样来。 但其实,她不大笑得出来。 他答应了带她出去,却要亲自陪着她去。 有他在,她哪里还有什么机会和别人说话? 得想个别的法子。 宴承徽一下午都在忙公务,岑令仪也想了一下午。 她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是最简单、最容易做到的事情。 就是要豁出她的脸皮。 但为了见到孩子,她哪里还要什么脸皮? 天傍黑时,她便开了纱厨,在里头挑衣裳。 她要挑一件薄的、半透的中衣,沐浴妥当,在床上等他。 她打算“勾引”他。 这是她第一次打开这纱橱,不由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满满一大纱橱,全是女子的衣裳,每一件都是簇崭新的,衣料、颜色无一不好看。 半夏只是在这里待了不到两个月,他居然给她攒了这么多衣服吗? 她心里有些难过,抬手翻找。 可半晌,也没找到她想要的衣裳——这里面都是正经衣裳。 她没法子了,选了一件粉蓝的抱腹,一件夏日的中裤,拿着走进浴室。 第153章 她也不是第一次勾他 “娇娇?” 宴承徽推开内殿的门,瞧见里头空无一人,心里不由一慌。 他公务尚未处置完毕,但隔一阵子就想看看她,便进门来看一看。 浴室内,隐约传来水声。 他迈动步伐,朝浴室走去。 门并未锁。 除了他,这里不会有别人进来。 他将门推开一道缝,瞧见里头水气氤氲,她背对着他,坐在水边,正用软巾擦洗着。 受伤的那条腿,没有入水。 那里的伤,还没有彻底痊愈,不能沾水。 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起初心里只有怜惜,但多看两眼,终归不同。 在她面前,他的克制力总是不够用。 他轻轻拉上门,隔绝了自己的视线,抬手抚着胸口平息自己的气息。 片刻后,他拉开门走出内殿,回到书案前继续忙碌。 岑令仪从浴室出来,用长巾拧干湿发,又等着头发一点一点变干。 慢慢地,到了半夜。 宴承徽还在外头忙碌。 她打了个哈欠,困得几乎撑不住,想要放弃。 但要见孩子的意念一直支撑着她,她不能就这么睡过去。 不过,她终究身子虚弱,气血不足,还是有些昏昏沉沉的。 将要睡过去之时,宴承徽推开了内殿的门。 他听闻帐中没有动静,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拉开床幔往里看了一眼。 “你忙完了?” 岑令仪心中有事,一下惊醒,睁开眼睛看他。 “嗯,我去沐浴。” 宴承徽一眼望见她白生生的小脸露在被子外,心便克制不住跳了一下。 即便见过她无数次,他还是会在无意之中,对她心动。 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他已经对她心动了无数次。 “好。” 岑令仪乖乖应了一声。 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想到自己等一下要做什么,脸不由有些泛红。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鼓励自己。 都做过多少次了,进他浴室趁他沐浴时勾引他,她也是做过的,又不是头一回。 那时候,她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不过,他那时候对她很恶劣,她虽然害羞,却也顾不上那许多。 现在,他对她好了,她反而有点无所适从,身上的肌肤都好像在发热。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时间好长,却又好短。 宴承徽的脚步声传来。 “你洗好了?” 她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 “嗯。”宴承徽应了一声:“还没睡?不困吗?” 他挑开床幔望过来。 岑令仪躲开他的视线,红着脸道:“我等你一起睡。” 重逢之后,她几乎没有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她不太适应。 宴承徽却听得心头一热。 他很想,很想和她回到这种状态。 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们还和从前一样,她在他面前会娇会嗔,尽情地做自己,没有顾忌。 此刻的她,和他想象中的样子重叠。 他在床沿处坐下,凑过去吻她的额头。 他真的好爱她,离不开她。 岑令仪半阖着眸子,感受到他温热的唇贴着她的额头。 呼吸打在她眉目之间,酥酥的,痒痒的。 她咽了咽口水,软着语调唤他,“夫君……” 宴承徽心脏骤停了一下,难得惊愕。 他呼吸一重,几乎是顷刻间,他就有了该有的动静。 对于她唤他“夫君”这件事,他向来没有丝毫抵抗力。 不等他作出反应,岑令仪忽然从被窝中探出手臂,圈住他脖颈。 她手臂纤细,粉白,似初夏的嫩藕,在被褥之间泛着莹莹光泽。 “我想你了。”岑令仪害羞,贴在他耳畔小声呢喃:“宴承徽,你想不想我……” 她发誓,她已经用尽了自己积攒的所有勇气了,身上热腾腾的,好像待在蒸笼上。 宴承徽不会不上她的当吧? 宴承徽心咚咚咚地跳得飞快,呼吸也促了一下。 她怎么这样可爱? 他几乎下意识作出反应,想去吻她。 但在吻落下之前,他顿住了动作。 他亲了亲她额头,小声同她说话,语调温柔得不像话:“我也很想你。” 他真的真的很想她。 她身子逐渐恢复之后,每一个和她睡在一起的夜晚,都很难熬。 她大概不知道,他每天晚上都要洗几个冷水澡,才能睡着。 “那你还在等什么?” 岑令仪捧住他的脸,难得主动,亲在他唇上。 她贴着他的唇,他的呼吸热热的,身上都是他特有的清冽香气。 她阖上眸子,密长的眼睫微微颤抖,静静等他主动。 宴承徽僵着身子,不曾有所动作。 他大概能猜到,她想做什么。 她太想淮皎了,想用这种方法,让他松口,放她去见孩子。 他何尝不想早点见到淮皎呢? 周边所有的地方,都派人找遍了,那么小的孩子,能躲到什么地方去呢? 岑令仪见他只是一味地贴着她的唇,并没有任何动作,不由睁开眼睛,对上他的视线。 她脸更红了。 他不是很想吗?每天晚上,她都能感觉到,他有多想。 她都这么主动了,他怎么还是…… 宴承徽看着她雾蒙蒙的眸子,嫣红的眼皮,口干舌燥,心跳得剧烈。 岑令仪咬咬牙,他不主动,那她主动点。 她仔细想了想,开始临摹他的唇瓣,缓缓地,慢慢的,一点一点地。 宴承徽脑海中那根弦几乎要崩断。 他一下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 “不行。” 他不能碰她。 他弄丢了淮皎,铸成大错。 她若是知晓,定然不会再理他,不可能饶恕他。 若在她不知情时,他还管不住自己碰了她。 那更不可饶恕。 等她知道真相,她会更恨他。 他不能这样做。 “你做什么……” 岑令仪牵住他的袖子,几乎快要哭出来。 她都已经用尽所有的勇气了,他怎么还无动于衷? 她又羞又气,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娇娇乖。” 宴承徽心疼她,再次俯首在她额头上亲了亲,侧身在她身侧躺下,将她拥入怀中。 “太医叮嘱过了,你身子太弱,气血不足,至少要将养三个月,不能同房。” 他勉强找了个借口。 其实太医没有这么说,他轻一些,她应当也能承受。 但他不能这么做,若眼中只有欲望,那和禽兽有什么区别? 岑令仪推开他的手,背过身去不理他。 他就是故意给她难堪。 当然,她生气也有恼羞成怒的意思,目的没有达成嘛。 她本来想趁他色令智昏时,提出见淮皎的事,看他怎么说。 谁能想到,她都这样了,他还这样! 真讨厌! “娇娇。” 宴承徽贴过去,再次搂住她。 “你别动我。” 岑令仪又去推他的手。 宴承徽低笑了一声,再次揽住她,在她头顶吻了吻。 他真的,真的很喜欢她这样,对他肆无忌惮的生气,闹他、恼他,再无从前的惧怕与生分。 但他也真的很怕,很怕她得知真相…… 他阖上眸子,深吸一口气。 如今边关战事爆发,他手底下的人也跟着忙碌,被派去找寻淮皎的人手几乎少了一半。 而且时间这么久了,还是没有淮皎的消息,他再不愿往最坏处想,也不得不想。 他满心愁绪。 她应该是有所察觉,才会如此。 他明知道她正在发现,却无力阻止……他也不想阻止。 他太对不住她了,不忍心继续隐瞒下去。 岑令仪背对他,最初是气恼、羞愤的。 但逐渐冷静下来之后,她愈发察觉他的不对。 他可不是什么不吃腥的猫,她也知道他有多喜欢她的身体。 他现在身边又没有别的女子,只能和她。 他却强忍着。 这说明什么? 说明就像太和公主所说的,他在心虚。 他有什么可心虚的?除非他对不起她。 那他能对不起她的地方,就只有淮皎了。 所以,淮皎究竟怎么了? 两人各怀心事,都睡不着,也都没有开口说话。 岑令仪推开他的手,往床里面挪了挪。 “睡不着?” 宴承徽睁开眼。 他也睡不着。 “嗯,伤口有点疼。” 岑令仪胡乱找了个借口。 “我看看。” 宴承徽坐起身来。 “不用。”岑令仪拉过他的手,隔着中裤贴在伤口处:“你给我暖一暖吧。” “好。” 宴承徽重新躺下,掌心隔着中裤和缠绕的纱布,替她暖着伤口。 丝丝热量从他掌心传来,岑令仪心底难得生出几许安定。 伤口处,还残留着一些痛意。 她心中忽然一动。 宴承徽不肯告诉她孩子的事,她可以从他身边的人下手。 等他出了门,她可以拿捏云宫他们。 云宫比云阙好拿捏多了。 她心里有了主意,心神一定,阖上眸子很快便睡了过去。 “这就睡着了?” 宴承徽听她呼吸逐渐均匀,不由凑近些低头看她。 她眼睫长长,脸儿莹白,睡相乖恬。 他失笑,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亲。 翌日清早。 云阙轻轻叩门:“殿下,该起了。” “好。” 宴承徽也轻应了一声。 他生怕吵醒身旁的人儿,放慢动作掀开被子,缓缓下床。 岑令仪心里装了事儿,几乎在云阙开口的同时,一下就醒了过来。 “你去哪儿?” 她装作迷迷糊糊的样子,翻过身来牵住宴承徽的袖子。 “吵醒你了?”宴承徽摸摸她脑袋:“我去早朝。” “什么时辰了……” 岑令仪含含糊糊地问。 “天还没亮呢,你再睡会儿。” 宴承徽怜爱地摸摸她的脸儿。 “唔……” 岑令仪抱着被子再次翻身背对着他,装作又睡了过去。 宴承徽并未怀疑,更衣之后快快地去了。 床上,岑令仪倏然睁眼,坐起身来。 昨晚就想好的事情,她现在、立刻就要去做! 今儿个,不问出淮皎怎么了,她誓不罢休! 第154章 淮皎不见了! 岑令仪侧耳倾听。 内殿的门太过厚重,不太听得清外面的动静。 直到“砰”的一声,门合上了。 岑令仪知道,他应该带着云阙进宫去了。 即便如此,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还是躺在床上等了一会儿,才慢慢下了床。 “叙秋。” 她唤了一声,让人进来伺候。 她体力不济,她的力气,得留着等会儿用。 “姑娘今日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晚春笑着询问。 叙秋也是一脸笑意,取过衣裳,上前伺候。 “昨晚睡得早,殿下起床时,我就醒了。” 岑令仪笑了笑,很好说话的样子。 两个婢女对她都没有警惕性,左右伺候她穿戴、洗漱。 “殿下走了?” 岑令仪不放心,还要再确定一下。 “走了,殿下一出门便走了。” 叙秋回道。 “他没吃早饭?” 岑令仪跟她们闲谈。 “最近这段日子,好像殿下胃口不怎么好,早上都不吃的。” 晚风随口道。 岑令仪面带微笑听着,心里却是一动。 他最近胃口不好,那是不是和淮皎有关系? “我问你们一件事。” 她抬起头来看两个婢女。 晚风和叙秋齐齐抬头,二人不由自主对视一眼。 岑令仪从她们身上看到瞬间提起的警惕。 她们在防备她,这一定也是宴承徽交代的。 “姑娘您说。” 晚风露出几分笑意,恭敬地道。 “我问你们,淮皎到底怎么了?” 岑令仪正色望着她们。 她在盯着她们,看她们神色的变化。 晚风和叙秋脸色都变了变,但只是一瞬,就恢复寻常。 “姑娘说什么呢?小殿下好好的,能有什么事?” 叙秋反应快,扯出几分笑意开口。 “是啊,灵芝他们将小殿下带的可好了。” 晚风也反应过来,跟着附和。 殿下吩咐了,无论何时不能让姑娘察觉到小殿下的事。 岑令仪的心瞬间跌到了谷底。 她们二人神色变化虽然快,但也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她几乎可以肯定,淮皎真的出事了。 她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姑娘,早饭已经取回来了,现在用吗?” 晚风问她。 “嗯。” 岑令仪点了点头。 她尽量让自己表现得与寻常时无异。 晚风和叙秋摆好早饭。 她在桌边坐下,强迫自己吃了些东西,喝下半盏牛乳,放下乳盏站起身来。 “姑娘吃饱了?” 叙秋走上前。 “嗯,我到院子里去消消食。” 岑令仪起身往外走。 “奴婢收拾一下桌子,晚风你先陪着姑娘吧。” 叙秋道。 晚风答应了一声,跟着岑令仪出去了。 “姑娘。” 云宫守在门口,看到岑令仪,笑着行礼。 “早啊。” 岑令仪也朝他笑了笑,眼底闪过歉然。 今日的事情做了之后,云宫恐怕会被宴承徽责罚。 不过,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一定要知道淮皎到底怎么了。 她下了台阶,假意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实则只是在装作寻常。 好一会儿,她才走回廊下。 “姑娘累了,进去休息吧。” 云宫替她打开了门。 晚风和叙秋一左一右,守在她身边。 “云宫,你会不会舞剑?” 岑令仪好奇的打量他腰间的佩剑。 “舞剑?” 云宫挠了挠头。 “这个属下不会,属下只会用剑。” 舞剑去跳舞啊,他不会。 “那你会什么剑法?” 岑令仪兴致勃勃地问他。 “属下也不知道叫什么剑法,姑娘要是想看,属下给姑娘来一段?” 云宫不比云阙的沉稳,性子要跳脱不少,好说话,也爱笑。 “好呀。” 岑令仪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云宫沿阶而下,抽出腰间长剑,虎虎生威的打了一套剑法,时不时挽出一个剑花。 “好!” 晚风和叙秋连连鼓掌。 “姑娘还想看吗?” 云宫提着剑走回来,额头上有了汗珠。 “怪累的。”岑令仪看着他手中的剑:“你这把剑,有多重?” “属下也没称过,不过挺沉的。” 云宫掂了掂手里的长剑。 “我看看有多重。” 岑令仪伸手去取。 若是平时,云宫是不会让她接触这些利器的,晚风和叙秋都一样。 整个明德殿,所有的利器都已经被收掉了。 只有云宫身上有长剑,门口的侍卫手里有长枪。 “这个重,只怕姑娘拿不动。” 云宫不疑有他,将剑柄送到她手边。 岑令仪握住剑柄,只觉手中一沉。 她用力往上一抬,还好,也不是特别重。 “这剑锋利,姑娘小心些……” 云宫笑呵呵地嘱咐她,话说了一半,脸色骤变。 “姑娘不可开这样的玩笑……” 他一下慌了。 岑令仪忽然用力举起剑,放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晚风和叙秋也没想到岑令仪好端端的,会突然做出这般举动,二人齐齐惊呼:“姑娘!” “你们都别过来!” 岑令仪冷了脸色,眉目间一片端肃。 她往后退了几步,后背紧贴在墙上。 这样,就没有人能从背后抢走她手里的剑了。 “姑娘,您有话好好说,属下一定照办,您千万不能伤害自己……” 云宫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疏忽了,他真是该死,怎么能把剑给姑娘呢! 这一瞬间,他连自己的死法都想好了。 “姑娘,您千万别冲动……” “姑娘,那剑太锋利了,您还是先还给云宫吧……” 晚风和叙秋也吓得魂飞魄散。 殿下将她们调过来明德殿,就是为了照顾姑娘,保护姑娘的安全。 姑娘要是出了什么事,她们也别活了。 也怪她们不好,方才还在边上喝彩! 但姑娘也装的太好了,在拿到剑之前,她们居然没有看出丝毫破绽。 “我问你们,淮皎怎么了?” 岑令仪抬起下巴,冷冷环顾他们一眼,手死死握着剑柄。 宴承徽不告诉她的事,她会从云宫他们口中挖出来。 云宫三人一瞬沉默了。 “姑娘说什么呢?小殿下好着呢。” 云宫率先反应过来,扯出几分笑意。 他自己也知道,这话太没有说服力。 姑娘恐怕不会信。 “是啊,奴婢们方才在屋子里,不是都告诉姑娘了吗?” 晚风也跟着道。 叙秋更是连连点头。 “我再问你们一遍,淮皎到底怎么了?” 岑令仪眼圈红了。 他们越是这样,淮皎出的越是大事。 她心一点一点揪着痛,那是她 的孩子,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出了事,宴承徽居然不告诉她! “小殿下真的没事!” 云宫对此坚信。 殿下说了,小殿下肯定还活着,一直安排了人手在寻找。 他相信殿下的话。 “我要见灵芝。” 岑令仪深吸一口气,忍住哽咽。 她不想再与他们多说废话,见了灵芝,她自然会知晓事情的始末。 “姑娘,您也知道,殿下这明德殿,不让外人进来,您就别为难属下们,小殿下他……” 云宫一脸为难。 岑令仪一言不发,手里用了力气,将剑刃压在脖颈上。 “姑娘,别!” 晚风惊呼,忍不住往前冲了一步。 “别过来!” 岑令仪喝住她。 “你们以为我不敢下手?淮皎是我的孩子,他真有什么事,我也不想活了。” 她说真的! “姑娘别这样,属下听您的,晚风你立刻去偏殿,让灵芝过来。” 云宫焦头烂额,转头吩咐。 他知道姑娘说得出做得到。 关键是,就算姑娘不想死,这件她也不见得能拿得准分寸,真要是割下去,那可是喉咙! 会顷刻间没命的。 “奴婢去了,姑娘千万别伤了自己。” 晚风叮嘱一句,步履匆匆去了。 云宫悄悄对叙秋使眼色。 叙秋明白过来,云宫这是让她去给殿下报信。 她一言不发,转身跑了出去。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晚风去而复返,身后跟着身形消瘦的灵芝。 “姑娘,姑娘千万别伤害自己!” 灵芝脸色泛黄,一看到岑令仪,便忍不住落下泪来,快步上前。 这些日子,虽然待在偏殿里什么也不用做,可她忧心姑娘,又担心小殿下,吃不好睡不着,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灵芝,你告诉我,淮皎怎么了?” 岑令仪看到她,眼泪克制不住,簌簌往下掉。 灵芝瘦成这样,她一定是为淮皎担心,才会如此。 没有得到答案,她却已经猜到了,淮皎一定很不好。 灵芝捂着脸哭泣。 殿下交代过,不能同姑娘说小殿下的事,姑娘身子弱,怕遭不住打击。 可是,姑娘都以死相逼了,她还能不说吗? “你别哭,告诉我,否则,我就不活了……” 岑令仪忍住哽咽,泪眼婆娑地望着她。 “奴婢说,奴婢都告诉姑娘,小殿下不见了……” 灵芝忍不住大哭起来。 “灵芝!” 云宫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淮皎不见了?” 岑令仪脸上血色迅速退去,唇瓣哆嗦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想过好多种可能,淮皎受伤了?生病了?再严重些,受了不能恢复的伤? 但她没有想过,淮皎会失踪。 “那日姑娘为了奴婢,被孙佩环骗进树林中,后来九死一生,小殿下也就在那日,被夏青和抱去了营地后的树林中,再也没能找见……” 灵芝一边说一边流泪。 她心里的愧疚无法言说。 如果不是为了救她,姑娘不会丢下小殿下,不会跑到树林里险些丢了性命,小殿下也不会丢。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啊! 岑令仪嘴唇泛了白,胸口闷着一股气,疼的她几乎作呕。 她耳边只余下一句话。 “淮皎不见了……” “铛!” 她身子本就没有恢复,又突然遭遇这样的打击,手中的利剑掉在了地上,眼前一黑,人也软软地向一边倒去。 第155章 宴承徽,我要走了 “姑娘!” 灵芝惊呼,慌忙伸手去扶。 云宫下意识往前一步,伸出手又缩了回来。 他不能碰姑娘。 好在晚风反应也快,她是有身手的,和灵芝一起扶住了岑令仪。 云宫捡起了地上的剑:“快,把姑娘扶进去,派人去请太医。” 他连忙安排。 晚风和灵芝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岑令仪,进了明德殿,将他安置在内殿的床上。 “我想留下来照顾姑娘,可以吗?” 灵芝替岑令仪盖好被子,扭头问云宫。 云宫很是为难:“这……” 今儿个,他将手里的剑给了姑娘,闯下大祸了,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要是再留下灵芝的话…… “左右已经这样了,事情都是我告诉姑娘的。殿下回来,我会承认……” 灵芝泪眼汪汪。 她心疼姑娘,实在不想离开她。 “那你就留下吧。” 云宫一咬牙一跺脚。 正如她所说,事情已经如此,无法改变了。 当然他也清楚,就算灵芝一人承担此事,殿下也不会不惩戒他的。 “叙秋呢?” 晚风在一旁问。 “去宫里通知殿下了。” 云宫回答道。 内殿里安静下来,三人一起看着昏睡的岑令仪,垂着头默不作声。 事情没瞒住,等殿下回来,他们恐怕死到临头了。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人齐齐抬头往门边看去。 宴承徽步履匆匆跨进门槛。 “殿下!” 云宫三人齐齐跪下。 宴承徽扫了他们一眼,已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没有理会他们,径直拉过身后的顾梅疏走到床边。 “给她看看,可有大碍。” 他看着床上阖着眸子的人儿,面色一片灰白。 他知道的,她向来聪慧。 淮皎的事情早晚瞒不住他。 但是,真到了事情发生的这一刻,他心里还是克制不住地恐慌。 顾梅疏不敢懈怠,上前将手搭在岑令仪脉搏上,仔细诊断。 片刻后,他收回手道:“殿下不必忧心,姑娘只是急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这些日子身子恢复得不错,伤也几乎痊愈了,姑娘应该很快就会醒来,我开个安神舒气的方子。” 宴承徽舒了口气:“有劳你了。” 她身子没事就好。 顾梅疏走到书案前,刷刷写下方子,递了过去。 宴承徽接过药方,吩咐云阙:“替我送顾院正。” 云阙应声去了。 “殿下,您责罚属下吧。” 云宫一个头磕了下去,惭愧不已。 原本,留在东宫守着姑娘,是最轻巧的活,也不用费心。 他却偏偏将自己身上的利器递给了姑娘,真是糊涂。 “起来吧。” 宴承徽瞧了他片刻,轻声开口。 云宫诧异,抬头看他:“殿下不怪属下?” “怪你做什么?”宴承徽将手中的药方递给他:“去抓药吧,你们也都下去。” 他了解娇娇的,她从小就倔,一旦起了疑心,说什么也会将事情弄清楚。 何况,这事儿还关系到她亲生的孩子? 她怎会不拼命? 没有云宫给她利剑,她也会想别的法子。 他不怪任何人,只怪他自己没有护好淮皎。 接下来的日子,她要怎么熬? 他……又要怎么熬? * 微风轻摇着帐幔,内殿静得落针可闻。 宴承徽一直守在床前。 素来沉稳淡漠的人,此刻眉宇间焦灼,他的指尖一遍遍轻抚在她微凉的额上,看着她苍白的脸。 他已经竭尽全力派人在找淮皎的下落了,可至今毫无消息。 一种恐慌浮上心头,像她昏睡十九日那些日子的感觉,将要失去的感觉,叫他难受到几乎窒息。 将近一个时辰,榻上的人有了动静。 她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娇娇,你醒了,饿不饿?有没有哪里难受?” 宴承徽凑近瞧她,眸低满是关切。 岑令仪没有看他,她看着帐顶,仿佛他不存在。 往日,她的眼睛总是灵动的,即便是和他最不好的时候,她装出顺从的模样,也还是有几分倔强在的。 此刻,她漆黑的眸好像空了,像盲人一般,没有光亮,没有神采,也没有半分情绪,像一潭死寂的水。 她的思绪,还停留在灵芝的那句话上。 “淮皎不见了……” 这句话反复回荡在她耳边,像一把刀,反复在她心头凌迟。 好痛啊…… “娇娇,我们喝汤药好不好?”宴承徽心里揪着痛,俯身柔声哄她:“你喝了汤药,养好身子,孩子我一定会找到的,我向你保证,好不好?” 岑令仪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她怔怔看着帐顶,两行晶莹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滚落,没入乌发之中,源源不断的泪水浸湿了枕头。 “娇娇,你别哭……” 宴承徽心慌极了。 这般无声无息落泪,比撕心裂肺的痛哭更让人心疼。 云阙端来温热的补药进来,小心地开口:“殿下,药晾得差不多了,太医说要趁热喝。” “放下吧。” 宴承徽吩咐。 云阙放下碗,在心里叹了口气,后退几步退了出去。 姑娘将小殿下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这一回,恐怕是不会原谅殿下…… 宴承徽端起汤药,用勺子轻轻搅着:“娇娇,你想找到孩子,总要先养好自己的身子。身子骨不好,淮皎回来了,你却病了,可怎么是好?” 岑令仪根本不理他,只是一味地流泪。 宴承徽哄了许久,她也没有丝毫反应。 而他,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含上一口汤药,俯身去喂她。 他端在手中的那碗汤药,一点一点变凉,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殿下,到晚饭时辰了。” 云阙又进来禀报。 他的意思是,是不是叫晚饭送进来? “摆吧。” 宴承徽吩咐。 云阙带人,提了食盒进来,宴承徽的晚饭是正常的。 岑令仪那一份,是特意熬煮的清粥,还有香糯的点心,太医说她要吃些好克化的。 “娇娇,你不肯吃汤药,我们吃点粥好不好?” 宴承徽继续哄她。 他舀了粥喂到她唇边。 岑令仪紧抿着双唇,半口也不肯吃。 她没有丝毫动作,也不闹,只是流泪和一直沉默。 无论他如何劝说、哄慰、哀求,她始终望着帐顶,眼底一片荒芜,任由泪水源源不断往下掉。 连着三日,她粒米未进。 只喝了半盏水,还是宴承徽下了狠心,给她硬灌下去。 她的唇瓣又渐渐失了血色,这些日子好不容易养回来的气色也不见了,整个人又开始消瘦,憔悴得让人心惊。 宴承徽几乎无心公务,得了空便守着她。 她依旧不看他。 自醒得知淮皎失踪的消息之后,她的目光从未在他身上停留过。 他守着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只有无奈和痛楚。 岑令仪很想一死了之。 世间万物,包括眼前这个她爱,让她恨的男人,于她而言,都已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她只在乎那个软糯糯的小家伙,她的孩子,不见了。 这么久了,也没有丝毫消息。 她的世界,没有光亮了。 “娇娇,你吃点东西,我已经派人去了河西。” 宴承徽搅着碗里的鸡丝燕窝粥,语气近乎哀求。 他从未对谁这样低声下气过,但现在,他低声下气好像也没有作用。 岑令仪泛红的眼眸转了转,三日以来,终于第一次望向他。 “怎么?”她嗓音沙哑的厉害,扯出一抹嘲讽的笑:“你还要拿家人来威胁我?” 她已经不想活了,爹娘如何,她也管不了那么多,哥哥会替她尽孝的。 她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有护住。 “怎会?”宴承徽眼底都是受伤:“我接叔母回来陪你,我向你保证,等北地战事结束,我就替叔父洗清冤屈,官复原职。” 但他心底也有一丝小小的欣喜,她终于理他了,终于和他说话了。 她还是在意在河西的家人的。 岑令仪转过目光,又不理他了,眸子黯淡无光,死气沉沉。 宴承徽心里发慌,定了定神道:“淮皎还活着,那日的现场,我亲自去勘验过,是有人泼了羊血在那处。一定是有人暗地里抱走了他,故意造成你我误会……”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 之前,他只是一味的派人去找淮皎,却没有仔细想过,谁会抱走淮皎。 此刻话说出口,他脑海之中忽然灵光一闪。 谁有理由这么做? 宴清辞?陆怀宥?亦或是朝堂之中,与他敌对之人? 目标太多,需要一一排查。 他忽然有了些眉目。 这么久以来,他让人去找的都是山里和民宅,怎么没有想过,淮皎或许就在上京城里,养在哪个大户人家的院子中呢? 床上的岑令仪眼睛忽然有了神采,她撑起虚弱的身子。 “我扶你。” 宴承徽伸手扶她。 岑令仪冷冷推开他的手,嫌恶的模样,好像他是什么脏东西。 宴承徽僵在那里,脸一下白了,心口又酸又涩,闷的发疼。 她就这样嫌弃他么? 岑令仪看一下他手中的碗。 “我喂你。” 宴承徽捏起勺子。 “我自己来。” 岑令仪接过他手里的碗,捏着勺子轻轻搅。 宴承徽心里发涩,但看她愿意吃东西,还是有些宽慰。 她养好身子要紧,怎么对他都行。 岑令仪吃了一口粥,嗓子润开了,她慢慢地开口:“宴承徽,我要走了。” 第156章 从此山水不相逢 岑令仪手里的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轻响。 她不要留在东宫,也不要留在他身边。 她要离开这里,离开他,去找孩子。 他千错万错,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孩子还活着。 走遍天下,她也要把孩子找回来。 宴承徽看着她吃下一口粥,刚稍稍放下了心,听到她的话,整个人一下冻住,心底骤然空了,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从未这般心慌过。 哪怕天翻地覆、命悬一线,他始终都是稳如磐石。 可此刻,她直说了四个字,便让他浑身发冷,指尖更是克制不住地发颤。 他咽了咽口水,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小心翼翼地迁就她:“你嫌东宫闷,想出去散心可以的,去别院住一阵,或者去温泉行宫……或是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都可以陪你去,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好像她并没有想要离开他,只是想去散散心。 “我不用散心,我想离开这里。” 岑令仪又吃了一口粥,字字轻柔,语气却无比坚定。 她太过坚决,毫无转圜的余地。 宴承徽呼吸顿住,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素来淡漠的眉眼一下红了。 她就是想离开他。 “好。”他哑声答应:“你想离开,随时都可以,我不拦着你。我陪着你,照顾你好不好?” 他拼命地退让,拼命地妥协。只要她让他在身边,别离开他,怎样都好。 他可以抛下一切,只要她。 宴清辞想做太子,让他做吧。 他手里的人,能保护他和娇娇的安全,就够了。 “我只带走我自己换洗衣物,还有灵芝,她同我亲如姐妹,你把她的身契给我。”岑令仪没有答应让他陪着,只继续语气平静道:“至于朱砂,是贵妃娘娘身边的人,我走之后,你让人把她送回宫里吧。” 这东宫里,除了他,和她有牵扯的人只有灵芝和朱砂。 这样安排,她也算没有后顾之忧了。 “娇娇……” 宴承徽嗓音沙哑,眼圈红得厉害,身子瑟瑟发抖。 “从前,是我对不住你,舍弃了你嫁给了旁人。”岑令仪终于抬起眸子,对上他的视线:“我在东宫为奴为婢这么久,你也弄丢了我的孩子,从前的债也该还完了吧,我不欠你的了。” 宴承徽摇头,眼泪几乎溢出眼眶。 他好生后悔,好生恨! 当初,他不该那样对她,言语羞辱,行动折辱,没完没了地折腾她…… 她恨他,她应该恨他。 可是她能不能别离开他? “就这样吧。我走之后,从此山水不相逢,爱恨两清,再无瓜葛。” 岑令仪放下了手中的碗。 那碗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像一道清晰的界限,在两人之间画出了一道天堑。 宴承徽彻底支撑不住,他身子晃了晃。心底那根脆弱的弦,随着她的话崩断了。 素来冷硬漠然的人,眼眶赤红,泪水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圈圈湿痕。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站在心爱的人儿面前,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他握住她手腕,哽咽着哀求:“娇娇……我求你,别这样……我一定会把孩子找回来的……” 岑令仪看着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默然不语。 他们之间,早就应该结束了。 如果当初她当机立断,找机会带着淮皎离开,去找家人。 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天下这样大,她要去什么地方找淮皎? “是我不好,我无能,没能保护好淮皎,我知道你恨我,你要怨、要打、要骂都行……” 宴承徽单膝跪在她跟前,只要她别走,怎样都行。 “我不恨你。” 岑令仪也有些哽咽。 还恨什么呢? 孩子丢了,她的心也死了。 她对他没有爱,同样也没有恨。 以后是没有瓜葛的人。 宴承徽闻言浑身一颤,攥着她手腕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泪水落得更凶,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不恨……怎么能不恨?娇娇,我要你恨我、怨我,你留在我身边折磨我……” 他不怕她恨自己。 他怕她这样的漠然,彻底的放手。 “放手吧。” 岑令仪将手往回抽,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在东宫忍了那么久,所有的支撑,所有的动力都源自于淮皎。 她想,只要淮皎好,她受一些痛苦没什么。 哪一个娘亲不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的呢? 现在,孩子丢了,她还有什么理由留在东宫? 因为情爱吗? 他们之间早已千疮百孔,破镜难圆。 还有,他碰过别人,他早就脏了,她不会和他有任何未来。 她说过,他若碰了别人,她不会再要他,她嫌脏。 宴承徽不敢强拉着她,顺着她的动作松开手。 手里空空的,他的心也空了一大块,呼呼地漏风,冷得他直打颤。 岑令仪下了床。 三日没有吃东西,她脚落在实地上,腿有些打颤。 “娇娇……” 宴承徽下意识伸手扶她。 岑令仪躲开他的手,回头看他:“有什么关于淮皎的线索,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不愿意就算了。” 他是太子,手底下人多,或许有什么线索。 宴承徽闻言,心神定住:“淮皎失踪,应当是有心之人故意为之。出事当日,我命人守住了大小路口,抱走孩子之人应当是没有走出上京范围的。” “之前,我让人将城外各地都搜遍了,掘地三尺都没有找到淮皎。今日我忽然醒悟,有意之人或许就在朝中,淮皎很有可能就养在上京的某个院子里。” 他说的是实话,也希望她能听进去。 这样一来,她至少可以留在上京,不会离他太远。 他也可以时时刻刻照顾她。 他的眼底,闪过希望的光芒。 “多谢。” 岑令仪思量片刻,说了两个字。 宴承徽闭了闭眼睛,心里又酸又涩。 她就非要同他这般见外。 岑令仪取过衣裳,开始穿戴。 宴承徽立在一旁,静静望着她。 直至她系腰带时,他伸手替她理了一下。 岑令仪系好腰带,对着铜镜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起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宴承徽心如刀割,食指攥得生疼。 他知道自己不该跟着她,她会生气,会恼他。 但还是克制不住自己,不由自主地抬步跟了上去。 “灵芝。” 岑令仪开了前头的大门,看到灵芝在门口,招呼了一声。 “姑娘,您起来了?” 灵芝见到她,顿时又惊又喜。 她这几日一直在明德殿伺候,姑娘不吃不喝的躺着,就只 会流眼泪。 殿下也曾让她进去劝过姑娘,可是姑娘就是不肯吃东西。 她都快要愁死了,这会儿见到姑娘好端端的走出来,她怎会不喜? 云阙等一众人也都看向她,纷纷行礼。 “姑娘。” 岑令仪不理会任何人,只朝灵芝伸出手。 “走吧。” “姑娘,我们去哪儿?” 灵芝看到了后头的宴承徽,有些不安地询问。 “去偏殿,收拾我们的东西。” 岑令仪牵着她,径直去了。 “殿下……” 云阙看着岑令仪的背影消失,不由扭头看宴承徽。 看姑娘这意思,是要离开东宫? 云宫也看向自家殿下,一下睁大了眼睛,眼珠子转了转低下头不敢说话。 “派几个人,守着她,不要被她发现。” 宴承徽闭了闭眼睛,淡声吩咐。 “是。”云阙应下道:“殿下,不如让晚风和叙秋也一并跟着去吧,万一有什么事情,她们照顾起来要方便些。” “嗯。” 宴承徽点头允了。 他转身回到书案边,翻开文书,开始飞快地批注。 处理好这些东西,他才能得空去守着她、陪着她。 “殿下眼睛红的厉害,是不是在里面哭了?” 云宫见云阙安排妥当一切,走过去贴着他小声开口议论。 “闭嘴。”云阙有些心烦地看了他一眼:“都什么样子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个。” 云宫缩了缩脖子:“我就是觉得,殿下这样矜贵的人也有七情六欲,有点稀奇嘛……” 他知道自己不该议论自家殿下,可就是忍不住。 想想他们家殿下,是何等样的人物? 居然会为了岑姑娘哭,真是爱姑娘爱到骨子里了。 要他说,殿下当初但凡对岑姑娘好一点,如今也不至于这样凄惨。 云阙瞪了他一眼。 云宫捂住嘴,不敢再说。 岑令仪和灵芝回了偏殿。 “岑姑姑,你回来了……” “是不是要继续管着后宅啊……” “姑姑快来坐……” 偏殿的一众人对她很热情。 岑令仪浅浅笑了笑:“我要离开这里了,不能和大家共事了,然后大家各自珍重。” “离开?” “岑姑姑要走啊?” “为什么?” 偏殿众人面面相觑。 事情过了这么久,他们也听了风声,太子殿下是为了岑令仪才遣散东宫后宅。 外头还说,太子殿下亲口承认,小殿下就是太子殿下和岑令仪的孩子。 他们还想着好好伺候岑令仪,在她还没有当上太子妃之前,先在她面前得个脸呢。 这怎么突然就要走了? 岑令仪不愿多言,径直走到一边去了。 灵芝也不敢多言,只小心翼翼替她收拾行囊。 岑令仪来时没带什么贵重的东西,走的时候自然也不会带。 灵芝替她收拾的,不过几件素色常衣,还有些许碎银,这便是岑令仪在东宫这么久,最终带走的全部东西。 岑令仪背着行囊,双脚踏出东宫朱红大门,抬头看天。 流云舒展,天地辽阔。 她心头却沉甸甸的。 她的孩子,还在无人知道的地方颠沛流离,无依无靠。 她要尽快找到他。 “姑娘,我们去哪里?” 灵芝走上前来问她。 第157章 他在她门前,守到半夜 “我们先租个宅子吧,淮皎可能还在上京。” 岑令仪思索片刻。 她打算先找个住处,将上京城仔细找一遍。 如果找不到淮皎,就换一个地方。 “好。” 灵芝应了一声。 主仆二人并肩而行。 远离东莞,市井深巷中很是清净,房租也不贵。 岑令仪和灵芝一起,在南城的僻静巷弄里寻了一所寻常的民宅。 此地安宁,住户皆是寻常百姓,人人皆忙于生计,无人留意她们主仆。 寻到屋主,是一对年过五十的老夫妇。 听闻她们要租房,欢喜得很。 老夫妇俩立刻带着岑令仪主仆开了房门。 小院朴素狭小,两间厢房,一卧一厅。 院中一方小天井,很是敞亮,边上还有一口水井。 她推开门进了屋子。 白灰墙面略显陈旧,木窗干净透光。 屋内陈设极是简单,木桌木椅,一张硬板床,被褥倒也齐全,叠得整整齐齐。 地面打扫得很干净,清简素净。 老夫妇站在门口,有些忐忑地看她。 这女子神妃仙子一样的容貌,气度也不凡。 能看上他们这个破房子吗? “这里,就一个月多少银子?” “一两银子一个月,一年起租。” 老爷子举起手,抢着开口。 “去。”那老妇人拍了他一下,朝岑令仪笑道:“姑娘给八钱银子一个月就成,半年起租。” 她看出来了,这姑娘身份肯定不一般。 能到他们这里来看房子,这是遇到难处了。 他们也不等着银子用,能帮的就帮一把。 这样的姑娘,落难只是暂时的,早晚会回到她该回的位置去。 “多谢。”岑令仪朝他们欠了欠身子:“那先租半年吧,不过要立下契约。” “那是自然。” 老妇人连连点头。 岑令仪言辞寥寥,利落地付了租金,送他们出了门。 “灵芝,接下来我们白天就要挨家挨户去找淮皎了。晚上,还得绣一些绣品出去卖,维持生计。” 岑令仪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荷包。 付了房租,她们俩的银子所剩无几。 不过,她不怕,也不抱怨。 家中出了事,她早就该过这样的生活了,在东宫这么久,宴承徽虽然在精神上折磨她,但吃穿用度是没有亏待过她的。 现在过的,才是她该过的日子。 “行的姑娘。”灵芝放下手中行李,开始忙碌:“这有什么?我早就想过这样的生活了,无拘无束的,比在东宫快活多了。等我们找到了小殿下,就去河西找夫人他们。” 她故意将语调放得轻松,好让姑娘心里不难过。 “好。”岑令仪笑着点点头,上前帮忙收拾:“不过,你以后不能再叫他‘小殿下’,就叫他的名字吧,淮皎。” 宴承徽不承认淮皎是他的。 她也不需要他承认了。 以后,淮皎就是她一个人的孩子。 “奴婢记住啦。” 灵芝爽快地答应。 “怎么又称奴婢?” 岑令仪瞪她一眼。 灵芝笑起来:“我一高兴就说顺嘴了。” 至少姑娘现在没有自怨自艾,还抱着希望,那就是好的。 至于找小殿下,她陪着姑娘走下去就是了。 灵芝手脚麻利,又有岑令仪在一旁帮忙,片刻之后,两人便将随身的几件素衣细软归置妥当。 岑令仪环顾四周,这方寸陋室,便是她们新的安身之处。 “以后,他不叫宴淮皎,跟我姓,叫岑淮皎。” 岑令仪忽然道。 她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又一手带大。 他不稀罕,她可疼得紧。 应该跟着她姓。 “岑淮皎。”灵芝当然没有意见,还跟着念了一遍,笑起来:“还怪好听的。” 岑令仪笑了笑。 “姑娘中午想吃什么?我来做,吃过饭我们一起去找淮皎。” 灵芝挽起袖子。 “随便吃点。” 岑令仪没有拒绝。 她要吃饱了,养好身子,才能去找淮皎。 “那我去买点菜,姑娘在家等我吧。” 灵芝说着要出门。 “那你当心些,买好就回来。” 岑令仪嘱咐她。 灵芝刚出门,她又追上去:“灵芝,你看街上有合适的布料和针线,买一些回来。” “知道了。” 灵芝答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中午,主仆二人,两碟小菜,一荤一素,两碗粳米饭,两人草草填了肚子。 岑令仪心中记挂淮皎,吃什么都觉得味同嚼蜡,但还是逼着自己将一碗饭全都吃下去了。 她要积攒体力。 吃过饭之后,主仆二人去街市租了一辆驴车,这车跑得慢,但是便宜,正适合她们用。 灵芝赶着驴,岑令仪坐在车上,两人顺着街巷慢慢寻访。 驴车停在街口。 岑令仪和灵芝一起下了车。 两人出门时,特意用轻纱蒙了面。 岑令仪知道,女子在外行走不易,最好还是不露容颜。 她走向街角卖油条的摊位,开口询问,描述淮皎的长相和大小。 摊主手上还沾着面屑,听完她的话,摇摇头:“没有见过姑娘所说的孩子,这里只有街坊的孩子,每日在这里奔跑吵闹。” 灵芝则走到茶肆门口,向打杂的伙计打听。 伙计擦着茶碗,回想片刻:“前日午后倒是见过一个穿锦衣的小娃娃在街口徘徊。可转眼就不见了,也不知去了何处。” “多大的孩子?有这么高吗?” 灵芝闻言,心中一喜,连忙询问。 “比这高。”伙计伸手在自己腰间比了比:“到我这里呢。” “多谢。” 灵芝闻言,有些失望。 小殿下还小呢,哪里会长到这么高? 岑令仪又拦下挑着杂货担子路过的货郎。 货郎走街串巷消息灵通,或许见过相似的孩子? 那货郎只是摇头。 岑令仪站在街中央,周围有孩童嬉笑的声响,她听着只觉心如刀割。 她的孩子,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 主仆二人打听了一个下午,都没有得到丝毫线索。 天黑之际,两人去还了驴车往回走。 “姑娘,您别着急,您不是说太子殿下说,小殿下可能养在高门大户的人家院子里?”灵芝怕她难过,尽量宽慰她:“我们今日找的都是寻常市井,也都是些老百姓,再说这上京城大着呢,咱们找过的地方,连个角落都算不上。” “我知道,我不难过,你别宽慰我。只是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岑令仪拉着她的手晃了晃,朝她笑了笑。 “姑娘说的什么话?”灵芝嗔怒地瞪她:“姑娘的事情,难道就不是我的事情了?” “是你的事情。”岑令仪笑道:“等找到淮皎,让 他喊你干娘。” “那我可不配。” 灵芝搓了搓衣角,自惭形秽。 小殿下是神仙一般的小家伙,她怎么配? “有什么配不配的?他是你和我一起带大的,现在又和我一起吃苦,叫一声干娘也是应该的。” 岑令仪已然打定主意。 反正,淮皎现在是她一个人的孩子,她想如何便如何。 * 夕阳西下,明德殿。 宴承徽合上了最后一册公文。 “她如何了?” 他站起身,询问云阙。 “派出去守着姑娘的人,送了消息回来。姑娘和灵芝二人在城南的深巷里租了一间简单的宅子,姑娘中午吃了一碗饭,只有两道菜,荤的是羊肉,素的是青菜,姑娘也吃了一些。下午她们二人一道去了市井之上,找寻小殿下的下落。” 云阙如实道。 宴承徽听完也不言语,抬步欲往外走。 “对了殿下,灵芝中午去买菜时,还买了一些针线和布料,看样子是想绣帕子卖。”云阙跟上去道:“姑娘走的时候,只带了她剩下的月例银子,恐怕不多。” 宴承徽脚下顿了顿,微微颔首,不曾多言。 暮色浅浅漫过巷陌,晚风微凉。 宴承徽穿着一身寻常素色便服,隐在屋外老树的阴影里,身形挺拔。 他静静望着那间简陋的屋子。 窗户半开,里头的人影清清楚楚。 岑令仪正坐着用晚饭。 粗茶淡饭,她吃得很慢,心事重重的模样。 眉眼清浅,面色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单薄的肩头微微拢着,孱弱得让人心疼。 宴承徽立在那处,喉头哽着,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咫尺之遥,却又像是隔着山海。 他不敢去见她,只能这般遥遥相望。 用过饭之后,她没有休息,和灵芝说着什么。 很快,屋子里亮起灯火。 她取过桌边备好的素色绸缎,细针和彩线,坐在灯火之下,低头捻起了针线。 她不时将自己绣的东西拿给灵芝看。 宴承徽知道,她并不擅长女工,在闺中时,她就不喜欢做这种活计。 现在为了生计,竟然这样委屈自己。 她这般做,是要彻底断了与他的所有牵连,不愿沾他半分。 他就算给银子,她不会接受。 她甚至不会愿意见他。 哪怕日子清贫拮据成这样,她也宁愿亲手做自己不喜欢做的针线活,换来银子自给自足。 她向来是这样的,这是她的傲骨。 宴承徽望着她,久久未动,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悔恨。 他在她门前,守到半夜。 直到她屋子里的灯灭了,他才转身往回走。 云阙和云宫跟了上来。 “你让在外面找淮皎的人都回来,在上京城内搜寻,尤其是高门大户,一家都不可放过。” 宴承徽淡声吩咐。 “是。” 云阙应下。 “给她送些银子。” 宴承徽又道。 “姑娘不会收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云宫脱口而出。 云阙扭头瞪他,恨不得给他一巴掌,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云宫吓得缩了缩脖子,在自己嘴上拍了一下,死嘴,怎么说话这么快啊! “给灵芝。” 宴承徽道。 “是,明日属下来送。” 云宫为了弥补自己的嘴快,自告奋勇。 第158章 他的赎罪 翌日,灵芝照例去买菜。 她提着竹篮刚走出小巷,巷尾阴影里缓步走出一道身影。 “灵芝。” 云宫喊了她一声。 “是你啊。”灵芝停住步伐:“有事吗?” “我奉太子殿下之命,给你送这个。” 云宫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和一只鼓鼓囊囊的荷包,递到她面前。 灵芝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皱起眉头断然摇头:“不必了。我家姑娘已经与太子殿下划清界限,如今自立门户,清清白白,断不会再收殿下的接济,你原样带回去吧。” 她自然也是了解自家姑娘的性子的。 以姑娘的倔强,既然离开了东宫,绝不可能再接太子殿下的任何东西。 更别说这许多银子了。 云宫手僵在那里,并未收回,他不死心,当即劝道:“姑娘身上没有银子,又要日日奔波寻找小殿下。如今租房度日、车马花销、日用吃食,哪里不要银子开路?姑娘身上的伤还没有彻底痊愈,又饿了三日水米不进,才刚缓过来,你舍得一直让她这样劳碌下去?” 他或许说服不了姑娘,但他知道灵芝的软肋。 灵芝心疼姑娘嘛,说一说肯定会心软的。 灵芝抿了抿唇,已然有所异动,却依旧没有松口:“我家姑娘自己愿意的,不用殿下怜悯。” “这不是怜悯。”云宫压低声音,继续劝她:“你扪心自问,当真舍得让姑娘拖着孱弱的身子,吃苦受累、省吃俭用,连一口菜、一件衣裙都要算计?白日里要找寻小殿下,晚上还得熬夜做针线活,就算你身子受得住,姑娘能受得住吗?” 灵芝一时有些失语。 是啊,她从来不怕自己吃苦。 可她看着姑娘日日食不知味,夜夜辗转难眠,实在心疼得紧。 云宫看着她松动的神色,继续劝说:“你拿着这些银子,悄悄贴补日用,让姑娘少受一点苦。殿下别无所求,只求娘娘平安康健而已。” “你们找寻小殿下,打听也是要打点的,在外面手里没有银子,可以说是寸步难行。” 灵芝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终究是让了步。 她伸手接过那个荷包:“我收下这个就行了,银票你拿回去,太多了我们用不着。” “行。”云宫答应得很干脆:“等你用完了,我再给你拿银子。” 灵芝点点头,又不放心道:“你回去转告太子殿下,这些银子是我收的,姑娘并不知情。这可不代表姑娘愿意原谅殿下,我家姑娘的心,早就不在殿下身上了。” 银子收了,话她也要说清楚,不能给姑娘招来麻烦。 “你放心吧,我们殿下心里有数。” 云宫叹了口气。 姑娘不点头,殿下现在连姑娘的面都不敢见,难道收了这些银子,殿下就会得寸进尺了? 不可能的。 “我先去了。” 云宫转身很快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灵芝攥着荷包站在原地,心头五味杂陈。 她大概能猜到,姑娘要是知道她收了这笔银子,一定会让她还回去。 但她心疼姑娘啊。 她也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 天刚蒙蒙亮,晨曦漫过院墙。 春日的早晨有些凉。 灵芝生怕惊醒岑令仪,轻手轻脚地开门出了屋子。 岑令仪已然睁开眼,却没有动。 几日下来,一丝一毫淮皎的消息都没有打探到。 她有些打不起精神,躺在那里没动。 灵芝挎着木盆,盆里是她和姑娘昨日换下来的衣衫。 她走到天井的水井边,俯身打水,预备洗衣。 一桶水倒进木盆中,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灵芝下意识回头,看清来人,心头不由一跳。 “殿下……” 姑娘离了殿下不假,姑娘也不怕殿下,但是她怕呀。 太子殿下身上的威势太重了。 宴承徽穿着霁青色常服,独自一人,就这么站在她身后。 他看起来像是没睡好,眼底有点点青黑,尽管如此,仍然难掩他的华贵威仪。 “我来吧。” 他走上前,伸手便要去接过木盆。 他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屋内还未起身的岑令仪。 “不……不行……” 灵芝惊住,手足无措,下意识摁住木盆的边缘,不让他动手。 “殿下,这万万不可!” 她护着木盆,语气急切又为难,“这是奴婢该做的活,哪里能劳烦殿下动手。” 关键是,姑娘恐怕不肯接受太子殿下给她洗衣裳。 宴承徽没有松手,他将木盆往跟前拉了拉,挽起袖子就要动手。 “可是姑娘会生气的……” 灵芝拦着他的动作,有点进退两难。 继续拦着吧,是对太子殿下不敬,只怕会惹怒他。要是不拦着,姑娘瞧见了,必定会生恼。 姑娘已经决意和太子殿下划清界限,殿下却执意亲自替她浣衣,这样一来,两人之间不是更说不清了? 宴承徽已然将木盆拖到自己面前。 “殿下,您快放下。”灵芝急得声音发颤,“姑娘若是醒来看见,必定会生气。她不愿再与殿下有半分牵扯。” 宴承徽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泛起点点苦涩。 “让我替她做吧,她之前伺候我那么久,这是我应当为她做的。” 宴承徽将手浸入凉水之中。 “不行,不行……” 灵芝上前阻拦。 就在这时,屋门“吱呀”一声打开。 宴承徽停住动作,循声望去。 灵芝也扭头看过去。 “他要洗,你就让他洗吧。” 岑令仪穿着半旧的素色衣裙,面色依旧有几分苍白,眉眼清冷,没有怒气与恨意,面对他的只是一片淡漠。 她看了一眼木盆里的衣裳,抿了抿唇。 宴承徽看着她,眸底翻涌着慌乱,又有几分局促,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希冀。 幸好,她没有赶他走。 甚至容许他留在这院中,替她洗衣裳。 这就代表她还愿意见他,不是吗? 不过,他很清楚,她这不是原谅他,也没有对他心软。 她只是无所谓,懒得与他争执。 他手浸入凉水之中,捞起他的衣裳,搓洗起来。 “等一下,殿下,这一件衣裳是奴婢的。” 灵芝上前,从盆中取出自己的衣裳。 她可不敢让太子殿下替她浣衣。 岑令仪站在晨光里,神色疏离,望向天井的一角。 仿佛眼 前这个蹲在井边洗衣的宴承徽,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宴承徽心里,欢喜是真的,难过也是真的。 欢喜她没有将他拒之门外,难过的是,她的容许不过是一种漠然的放任。 他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衣裳漂洗干净,拧干晾在院中的竹竿上。 宴承徽手上还沾着井水,没做片刻停歇,转身便钻进狭小的厨房。 他虽然锦衣玉食,但该会的样样都会。 高大的人围着灶台,熟练地添柴、烧火、熬粥,一举一动行云流水。 灶火微微跳动,映着他俊美无俦的侧脸,他明明矜贵无匹,却做着仆役该做的活。 不多时,一锅温热的白粥煮好,他又简单煎了两个面饼,一碟咸菜,摆到院内的木桌上。 岑令仪静静立在那处,面色平静而淡漠。 她还是没有看他。 宴承徽取出帕子,擦拭着手指。 他抬眼看向她,眼底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欢喜,又有挥之不去的苦涩。 他不敢多做停留,生怕她不高兴,不肯吃他做的东西。 “早朝时辰快到了,我该走了。你趁热吃。” 说罢,他转身往外走去。 院门合上。 灵芝望着那桌热气腾腾的早饭,又看向紧闭的院门,心中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理所当然。 姑娘之前伺候了殿下那么久,现在换殿下伺候姑娘,也是应当的。 岑令仪立了片刻,走过去在桌边坐下,端起碗招呼她:“来吃吧。” 他愿意做就做好了,她懒得与他多言,左右她心如磐石,不会因为他的这些小恩小惠而有丝毫更改。 接下来连着数日,岑令仪都带着灵芝早出晚归,两人一起踏遍京城大小街巷、市集码头,逢人便问,处处寻访。 可连日奔波劳碌,却一无所获,半点也没有寻到关于淮皎的线索。 想在偌大的上京城找一个小小的孩童,简直无异于大海捞针。 暮色将至,她拖着一身疲惫,带着满心空茫与酸涩,推门回到小院。 刚跨进院门,她视线便顿住。 院中空地之上,宴承徽正躬身劳作。 他出了汗,衣袖挽至小臂,墨发微乱,额前布满细密汗珠。 手中的锄头一下一下,凿着坚硬的泥土。 这片闲置的空地,被他细细开垦翻新,土块敲碎整平,变得松软,显然耗费了不少心力。 他想给她种些菜来吃,之前在岑府时,她是喜欢种些菜还有花花草草的,也能让她松松心神。 岑令仪站在院门口,冷冷开口,言语里带着嘲讽与怨气:“太子殿下真是好有闲情。” 这些日子,他天天来。 她只当做没有看到他,随他如何。 但她迟迟找不到孩子,心中焦虑又压抑,回来看到这一幕,只觉得满腔怒火和怨气都涌了上来。 岑令仪步步走近,眼圈红透:“我日日奔波,为了孩子肝肠寸断,你呢?你躲在这里翻土种菜,装模作样做这些无用之功,自我慰藉,假意赎罪!” 她伤心气恼至极,字字如刀。 宴承徽身子一僵,缓缓直起身看她。 这样也好,让她宣泄出心中的委屈,不至于忧思成疾。 第159章 我不想再看到你! “宴承徽,我的孩子丢了!在你的眼皮底下丢了!你身为太子,无所不能,却连一个孩子都护不住。如今日日做这些事情,想要感动谁?你只能糊弄自己,你不觉得可笑吗?” 岑令仪鲜少如此尖锐地说话,此刻,她真的承受不住了。 寻找了这么多日,眼看从春天进了夏初,连一条有用的线索都没有找到。 她真的快要崩溃了,所有的伤心和恨意,也压在心里太久。 在此刻,终于爆发出来了。 宴承徽垂着眸,宴承徽任由她尖锐的话语狠狠扎进心底,面色苍白,一言不发。 额间的汗水滑落,混着眼底隐忍的湿意,是从未有过的狼狈又卑微。 他没有想辩驳,也无从辩驳。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他没能护住孩子,这么久了也没能找回他,所有的一切都是苍白无力的,没有办法弥补她心底的伤痛。 他很难过,心口抽痛,酸涩与悔恨翻涌着,却生不出半分委屈。 委屈不是他该有的情绪,这一切都是该承受的。 “宴承徽,你还我孩子,还我淮皎……” 岑令仪冲上前,抬手用尽全力捶在他胸膛上。 一下又一下。 她眼圈通红,眼泪簌簌往下掉,打他的动作,带着不顾一切的疯魔。 积压多日的绝望与崩溃,在这一刻冲破了理智。 凭什么? 他不承认孩子就不是他的了吗?凭什么让她一个人承受这样的煎熬? 都怪他,都怪他! 宴承徽立在那处,一动不动,任由她捶打着。 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抖不止,两行清泪顺着脸颊落下。 她打人,不痛。 他心疼她,想将她拥进怀中好生宽慰,却又不能够。 只是硬生生受着她的怒火。 “姑娘,姑娘,您冷静些,身子要紧。” 灵芝忙上前劝慰。 岑令仪却根本听不进。 “你做这些没用的事情有什么用,我不要你赎罪!我只要我的孩子!” 她用尽全力捶打他。 力气用尽了,她便攥着他的衣衫,几乎要撕碎他的衣料。 她像一只被逼至绝境的小兽,只能对着他,无助地宣泄所有的痛苦。 宴承徽任由她揪着打骂,哽咽着,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难过得五脏六腑像是挤在了一起,满心都是愧疚和无力。 他也恨自己。 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护不住淮皎,恨自己让她日日承受这般生不如死的煎熬。 “都是我的错……” 他低声呢喃。 她怎样对他都行,他早想她打他、骂他,宣泄怒火,总比闷在心里好。 他心中也能好受些。 几番歇斯底里的捶打与嘶吼,耗尽了岑令仪身上全部的力气。 她本就绝食三日,又是伤病初愈,身子还未康复,再加上连日来奔波劳心,早已无比虚弱。 此刻情绪崩溃,宣泄过后,浑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了去,整个人软软的往下倒。 “娇娇!” 宴承徽下意识伸手扶住她。 “你别碰我!” 岑令仪激动地拍开他的手。 “姑娘。” 灵芝连忙上前扶住她。 宴承徽垂着双手,身子僵硬立在原地。 他看着她虚弱不堪的脸,心痛得像被生生揉碎一般。 他多想上前,伸手抱住她,替她承下所有苦楚。 可他不敢。 他也没有资格。 是他的疏忽,弄丢了淮皎。 他知道自己所谓的弥补,在她的痛苦面前,微不足道。 “你走,不要再来了,我不想再看到你!” 岑令仪靠在灵芝怀里,指着他的手微微颤抖,眼底满是厌恶和痛恨。 “照顾好她。” 宴承徽嘱咐灵芝一句,抬步去了。 “灵芝是我的人,不要你管!” 岑令仪还是气不过,回头冲着他的背影喊。 宴承徽足下顿了顿,回头瞧她,哑声道:“好。” 他脸色苍白,眼圈红红,露出极为罕见的可怜模样来,像只被抛弃的大狗狗。 岑令仪心克制不住揪了一下,她偏过脸不再看他,语气冷硬:“快点走。” 宴承徽又瞧了她一眼,听话地去了。 “姑娘,我扶您进去休息。” 灵芝扶着她往屋子里走。 桌上,已然摆了几道做好的菜,饭已盛好,筷子也摆得整整齐齐。 “姑娘歇一会儿吃饭吧。” 灵芝扶着她在凳子上坐下。 “我不吃。” 岑令仪余怒未消。 “姑娘,您之前不是说过吗?再怎么也不会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不吃东西饿坏了,还怎么找淮皎?” 灵芝在她对面坐下来,软声劝她。 岑令仪吸了吸鼻子,宣泄一番之后,她心里似乎轻松了些。 “对,吃,这是他欠我的。” 她提起筷子,端起碗来狠狠扒了一口。 灵芝看着笑了,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就是,姑娘多吃点。” 宴承徽看似听话地走了,其实并没有离开。 他走出去之后,又站在了老树后,望着屋子的方向。 那扇窗户仍然半开着,能看到她的侧脸。 她和灵芝说着什么,似乎还在生气。 他心里又疼,又有些宽慰。 她愿意对他发脾气、使性子,对他还是有恨的,不是全然的冷漠。 这已经很值得他开怀了。 他看着她端起碗来,气呼呼地扒了一大口,唇角不由微微翘起。 他喜欢看她吃东西,这样能将身子将养好。 这些饭菜看着食材都是寻常的,其实他将滋补的东西磨成粉,悄悄加了进去。 指望着她吃下去,将身子彻底养好。 他看着她,直到她将碗里的饭吃完,又取出针线来在灯下做活计。 他才依依不舍地去了。 “灵芝。”岑令仪忙着手里的针线活,忽然想起来:“当初,夏青和将淮皎抱过去的那个地方,你认不认识?” 她停住手中的活,看向灵芝。 “认识,我当时也跟着去看了,地上是一滩黑血。”灵芝回忆着道:“太子殿下亲自查看的,我也闻到了,的确有一股羊膻味,不像是人血。” 她仔细回忆着当日的场景,说给岑令仪听。 岑令仪若有所思,一时没有说话。 她又做了几针活,忽然道:“明日,我们去那边看看。” 这样漫无目的地找,要找到什么时候? 她想去淮皎最初失踪的地方看看,或许会有什么线索呢? “姑娘想去狩猎场?”灵芝的目光从手中的绣绷上移开,看向她:“可那是皇家猎场,到处都有官兵把守,闲人 莫入的。” “不碍事,我有法子。” 岑令仪沉默了片刻道。 “姑娘有什么法子?” 灵芝好奇。 “他弄丢了我的孩子,我想进狩猎场去看一看,他难道不应该帮忙?” 说起宴承徽,岑令仪语气冷了下去。 “应该的。” 灵芝用力点头。 她想,太子殿下求之不得能帮上姑娘呢。 翌日清早。 灵芝打开门。 宴承徽正在门口忙活着,已然劈了一堆柴火,早饭也做好了。 灵芝回头看岑令仪。 岑令仪走到她身前,看着宴承徽:“我要进狩猎场。” 宴承徽举着斧头的动作顿住,站直身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假思索道:“等下朝了,我陪你去。” “我自己去。” 岑令仪看着别处,冷漠而淡然。 宴承徽顿了片刻:“好,我让云阙去和他们说一声。” “我也不用他跟着,让他说一声就回去。” 岑令仪又道。 她不想沾染他任何,包括他身边的人。 “好。” 宴承徽心中苦涩,点头应下。 想想他从前是怎么对她的,现在也是他罪有应得。 * 林间草木葱茏,风穿过枝叶簌簌作响,四下一片安静,只有远处不时传来阵阵鸟鸣。 岑令仪看着眼前的空地,心中一片酸涩。 她的淮皎,就是在这里被人带走的吗? 她缓步游走,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寸土地,一遍遍搜寻着可能的线索。 但大概是日子过得太久了,这里不仅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连灵芝所说的黑色血迹,此刻也不见分毫。 灵芝紧随在她身侧,默默陪着她,时刻留意四周动静。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向她们。 “姑娘,陆大人。” 灵芝牵住岑令仪的袖子提醒。 岑令仪闻言抬眸朝来人望去。 “陆大人。” 果真是陆怀宥。 她蹙眉,怎么她才来了这处,陆怀宥就跟过来了? 陆怀宥一直在盯着她? 之前的事情,陆怀宥对她多有欺骗,她一见此人,心中便生起万分警惕。 “殿下……” 云阙看到陆怀宥,不由有些紧张,担心陆怀宥会伤害姑娘。 宴承徽抬手拦住他,皱眉看着空地处的情形。 这离的不远,岑令仪那处的一切尽在他的眼中。 他们本是为保护岑令仪的安全而来,不想陆怀宥竟会寻来这里。 “娇娇。” 陆怀宥一身清雅长衫,眉目温和,温润如玉,看上去格外平和无害。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岑令仪单薄的身影上,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与怜惜。 “陆大人是特意来找我的?有事吗?” 岑令仪面对他,只有冰冷的戒备与疏离。 之前,她一直拿陆怀宥当朋友。 从陆怀宥用假孩子糊弄她那一刻起,他们便不再是朋友。 “这些日子我看你辛苦的奔波劳累,很想帮帮你,但是太子殿下派人护着,我根本无法接近……” 陆怀宥开口便是挑拨离间。 他知道,因为孩子的事,岑令仪一定已经和宴承徽闹翻了。 他再添把火,让这两人再也没有和好的可能。 第160章 原来,淮皎真是他的孩子! “你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岑令仪径直打断他的话。 她和宴承徽之间的事情,不关陆怀宥的事。 她再恨宴承徽,也不会听信陆怀宥诋毁他。 陆怀宥的虚伪,令她作呕。 “娇娇,你是知道的,我心悦你多年。从前你的心都在太子身上,我只能默默观望,不敢惊扰。” 陆怀宥上前一步,语气深情又真挚,看着像是倾尽真心。 岑令仪唇角勾起冷笑,心中毫无波澜,静静看他演戏。 陆怀宥这样的人,为了名利不择手段,他能有什么真心实意的爱慕? 简直可笑。 “我对你的真心,你应该也是知道的。”陆怀宥目光灼灼,带着浓烈的喜欢,深情款款:“这世上有几个男人能够做到,娶了你却不碰你,还尽心尽力替你寻找你和太子的孩子?如果不是真的爱你,怕你生气,我也是做不到的。娇娇,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是不是真心喜爱岑令仪?当然是真的。 要不然,他也不会这么久了还在坚持。 但比起功名利禄,岑令仪又要往后排一排,毕竟如果他在朝堂上没有一席之地,也不能护着岑令仪,不是吗? 宴承徽立在不远处的树后,将陆怀宥的话一字不落得听入耳中。 “娶了你却不碰你……” “尽心尽力替你找寻你和太子的孩子……” 陆怀宥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惊雷砸在他脑袋上。 这一瞬,他神魂俱裂。 原来,淮皎真的是他和岑令仪的亲生骨肉! 那是他们的孩子,她给他生的孩子! 她告诉过他的,她说她和陆怀宥之间清清白白,孩子是他的。 那时候的他,却固执地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回忆起自己是如何猜忌她的,如何不信她的。 她一个人怀胎十月,生下孩子,该是多么地艰难? 而他呢,他做了什么? 他糊涂愚昧,连自己的亲孩儿都认不出,也护不住。 是他亲手将她逼入绝境,最终让孩子失去踪迹,生死未卜。 真相如万千利刃,穿透他的心脏。 她太辛苦,他却那样对待她,他简直不配为人! 从一开始,便是他的多疑与凉薄,酿成了这一场悲剧。 都是他的错! 懊恼、悔恨、自责……百般情绪如浪涛般袭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宴承徽身形一晃,脚下踉跄半步,几乎摔坐下去。 “殿下!” 云阙连忙扶住他。 他心中也是震惊的,小殿下居然真是殿下的孩子。 殿下一直说,会把小殿下当成自己亲生的孩子,也就是不信姑娘,也不信小殿下是他的。 这会儿得知真相,心中一定懊恼后悔极了。 宴承徽被他搀扶着,一手握着身旁的树干,指节一片苍白,身子摇摇欲坠。 他眼眸瞬间赤红一片,胸口剧痛翻涌上来,耳畔嗡嗡作响。喉头一阵腥甜,张嘴呕出一口鲜血来。 他弄丢了自己的孩儿,伤透了他最心爱的人儿,害得她颠沛流离,让她承受了世间最极致的苦与痛。 他听不清陆怀宥后来说了什么,心中只余下无尽的自我凌迟,心真的好痛。 “殿下,您……” 云阙忧心不已。 宴承徽摆摆手,示意他噤声。 他唇角沾着一丝鲜血,再次抬眸看向林中空地上的岑令仪。 “娇娇,跟我走吧。”陆怀宥语气里带着诱哄,语气温和深情:“我知道你最牵挂的是你的孩子。你放心,若你愿与我真正相守,等寻回孩儿,我必定视他如己出。” “我凭什么相信你?” 岑令仪只觉好笑。 陆怀宥当她傻吗?之前被他骗过,她难道还会再上当? “娇娇,你不信我?”陆怀宥满脸受伤:“我对你,一片真心。要不然,这么久了,你都已经生下了太子的孩子,我还是对你……” “我问你,我凭什么相信你,请你拿出事实说话。” 岑令仪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 “我手里,有你儿子的线索。” 陆怀宥这句话落下,林间一切好像静止了。 灵芝不由心头一动,有些激动地看自家姑娘。 岑令仪神色却未有半分松动,眼底的戒备反而愈发浓了。 她早已看清楚陆怀宥的为人。 此人最擅长的大概就是伪装温情吧,温柔皮囊之下,有一颗阴狠又自私的心。 他这样的人,哪里会有真心?所谓关于孩子的线索,不过是想拿捏她的筹码罢了。 陆怀宥根本不值得信任。 他不过是知晓孩子是她的软肋,便以此为饵,诱她入局。 “陆怀宥,你不必再骗我。”她冷静地开口:“你若真心,又何必编出一个线索来,当做让我上当的筹码?你对我,或许有几分喜爱,但你想让我跟着你,更多的难道不是想通过我,去制衡宴承徽么?” 她懒得绕弯子,径直戳破了他的算计。 陆怀宥被她说中心思,脸色不由变了变。 “娇娇,你怎么会这般想我?我在你眼中难道就……” 陆怀宥捂着心口,满面心伤。 “你不必演了,你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岑令仪很没有耐心地再次打断他的话:“要是没有别的事,你可以走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虚情假意的男子,心中只有无尽的厌恶与不耐烦。 陆怀宥神色一滞,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他没料到,岑令仪落魄心碎至此,却还是心志坚定,居然能维持清醒,半点不受他的蛊惑。 今日前来,他本是十拿九稳,所以没有带人手来。 早知这般,应该直接带人过来,将她掳走再说。 错过今日这般机会,宴承徽看得那样紧,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带走她? “灵芝,我们走。” 岑令仪看他好似不怀好意,拉着灵芝便走。 他不走,她走就是了。 她们两个弱女子,不是他的对手,这样的人要远离。 这里也没有关于淮皎的线索。 “娇娇,你当真如此信不过我?我对你的情意千真万确,天地可鉴……” 陆怀宥不死心,跟上去垂死挣扎。 “是吗?” 岑令仪回头看他。 陆怀宥眼中燃起一丝希望,连连点头:“是,是真的……” “ 你若真心,便该先回去将安顺郡主休了。自己身边还有正妻呢,就跑到我面前来说这种话,你觉得可信吗?” 岑令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 陆怀宥僵在那里,哑口无言。 安顺郡主是二皇子妃那边的关系,怎么能休呢? 岑令仪已经生过宴承徽孩子了,为什么还要做正妻? 岑令仪不再理会他,带着灵芝转身去了。 * 宴承徽在暗处,跟着岑令仪踉踉跄跄地往回走。 那些和淮皎相处的细节,被他忽略的过往,尽数翻涌上来。 他终于明白了。 难怪,淮皎那样赖着他,每每瞧见他,都会伸开小手臂,要他抱抱。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亲近,是血缘的本能奔赴。 难怪,每次岑令仪不在,小家伙就会哭闹不止,整个东宫的人轮番哄逗,他也半分不理。 唯独他抱起他,他便会止住哭泣,泪眼汪汪地看着,乖乖在他怀中,安稳地睡过去。 他想起淮皎白生生的小脸,胖乎乎的小手,讨喜的模样,一笑露出来的小白牙……他眉目之间像极了岑令仪。 又何尝不像他? 父皇就说过,淮皎长得像他。 血脉的牵绊,从不会骗人。 他弄丢了岑令仪,也弄丢了他的亲生孩儿。 他何其愚蠢,何其混账! 他悔恨得几乎癫狂,恨不得一死了之,对他们母子以死谢罪!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硬生生掐灭。 死,太容易了,也太不负责了。 他若是死了,谁去寻回孩子?谁去弥补他亏欠岑令仪的一切? 他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明德殿灯火通明。 宴承徽坐在书案前,怔怔出神。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知道自己错得太深,几乎无可挽回。 面前的书案上,摊着北狄军情急报,边上是边关的堪舆图。 “云阙,磨墨。” 他哑声吩咐。 “是。” 云阙上前,抬手捏起墨条。 宴承徽提笔书写。 云阙不经意间瞥了一眼,瞧见他所写的内容,吓了一跳。 “……儿臣唯愿亲赴北狄,披甲杀敌……” “殿下,万万不可!” 云阙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有何不可?” 宴承徽垂着眸子,手中的笔不曾停下。 他留在上京,为岑令仪所做的那些事,不值一提。换不回丢失的孩儿,也洗不清岑家蒙尘数年的冤屈。 唯有以累累战功叩请父皇重审旧案,还岑叔父一个清白,这是他现在唯一能为岑令仪做的。 至于找寻孩儿,这辈子他不会停止。 “殿下,北狄铁骑凶悍善战,边关苦寒。如今战局僵持,变数莫测,宋将军父子那般的猛将,尚且九死一生,您身为储君,乃万金之躯,岂能亲身奔赴危险之地?” 云阙额头抵着地,苦苦劝说。 “孤心意已决,你不必多言。” 宴承徽手中继续书写,没有丝毫动摇。 他对不起她,总要为她做点什么。 他心意已决。 第161章 我心意已决 宴承徽一夜未眠。 他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现出宴淮皎可爱的小脸。 他弄丢了那个小家伙,他血脉相连的孩儿,是她为他诞下的。 今日,他不曾去她那处。 知道了真相,他自觉没有颜面面对她,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惭愧难当。 旭日升起,朝钟响彻皇城。 金銮殿上,百官列班,肃穆沉寂。 “诸位爱卿,可有本奏?” 晟武帝坐于龙椅之上,威严地环顾殿内百官。 “父皇,儿臣有本奏。” 宴承徽行至殿中央,捧出奏折。 这是他昨夜写下的请战奏折,通篇只求一件事:恳请陛下允他亲赴北狄,领兵御敌。 “呈上来。” 晟武帝吩咐一句。 王德明走到宴承徽跟前,取了奏折双手送到晟武帝跟前。 晟武帝摊开奏折,垂眸阅览片刻。原本平和的面色瞬间沉冷下去。 满殿文武察觉皇帝神色不悦,皆屏息垂首,无人敢出声。 “放肆!” 晟武帝看向阶下立着的宴承徽,目光锐利如刀。 “儿臣不敢。” 宴承徽垂眸,神色不变。 “不敢?这不是你写的?”晟武帝将奏折丢到他面前:“你乃国之储君,大晟根本,竟请命要亲自赴边关厮杀?” 话音落下,朝堂之上,百官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太子殿下怎会有这般想法?” “陛下所言极是,太子殿下乃万金之躯,万万不可亲涉战事!” “边关自有将帅镇守,何须将太子殿下置于险境?” 数个官员纷纷出列劝谏,劝阻宴承徽的举动。 一时间,金銮殿上人声错落,全是反对之言。 宴承徽孤身立在那处,没有丝毫退缩。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父皇,儿臣心意已决。北狄战乱,黎民受苦,将士浴血。儿臣身居储位,享天下供养,当为家国赴险。” “朕不准你去。” 晟武帝断然拒绝。 他和萧玉楼,就只得宴承徽这么一个孩子。 虽然平日里,他对宴承徽疑心甚重。但去边关打仗这种危险的事,他不会让宴承徽涉足。 “父皇……” 宴承徽还要再求。 “闭嘴!” 晟武帝站起身,恨铁不成钢:“储君之责,在于稳朝堂、安社稷、抚万民,而非逞一时意气,奔赴沙场涉险。边关少你一人不少,朝堂缺你一人则根基不稳,你懂不懂?” 他不知宴承徽是怎么想的。 但他的储君,最近因为岑令仪行为举止有些不太正常。他这般心事重重,若是放任他远赴边关,只怕十死无生。 到时候,他拿什么赔给萧玉楼? “父皇,儿臣心意已决。” 宴承徽再次行礼,语气执拗。 晟武帝脸色铁青,一甩袖子:“退朝。太子随我来!” 百官跪拜,纷纷退了出去。 宴承徽随着晟武帝,走出金銮殿。 这一回,晟武帝并没有带他进紫宸殿,而是径直去了后宫。 “娘娘,陛下来了!” 望云恰好在殿门处,瞧见晟武帝进来吓了一跳,连忙开口。 “你来做什么?” 萧玉楼从内殿探出脑袋来,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问。 她一眼也不想看见晟武帝。 “管管你的好儿子,朕管不住他了。” 晟武帝迈过门槛走向她。 萧玉楼这个时候才瞧见,宴承徽跟在他身后。 “怎么了?” 她皱眉,看出宴承徽神色不对,脸色也憔悴得很。 这是出什么事了? 她心中觉出不好来。 她是知道宴承徽这小子的,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变色说的就是他,能让他这样形销骨立的人,只有岑令仪。 宴承徽停住步伐,垂首抿唇立在那处,一言不发,眉目间却有几许倔强。 莫名的像岑令仪生恼时的模样。 “到底出什么事了?” 萧玉楼从内殿走出来,上前询问。 “好端端的,今儿个在朝堂之上,忽然给朕上奏折,说要到边关带兵打仗去,你说朕能不能准他?” 晟武帝也停住步伐,回头看宴承徽,语气里没有恼怒,听着倒像是在跟萧玉楼告状。 “为什么要这样?” 萧玉楼皱眉看着宴承徽。 她对这个儿子,也不算十分了解吧,毕竟小时候关注的不多。 不过,她还是知道他的秉性的。 他不会无缘无故做无用的事。 宴承徽低头不语。 “看看,一问他就不说话,闷葫芦。” 晟武帝在一旁煽风点火似的。 “你能不能先走?” 萧玉楼心烦,她隐约猜到,事情恐怕和岑令仪有关系。 晟武帝好不尴尬,摸摸自己的鼻子:“贵妃真要这样,一点脸面都不给朕留么?” 萧玉楼轻哼了一声:“你走不走?别叫我说出好听的来。” “走走,你们母子好好聊聊,劝劝他,朕可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晟武帝又看了看宴承徽,背着手去了。 “小六有什么事了?” 萧玉楼走过去关上门,回过身径直问了一句。 宴承徽闻言抬起头来,嗓音有些哑:“母妃都知道了?” “我去哪里知道?我看你失魂落魄的,猜到了。”萧玉楼走过去,在软榻上坐下:“说吧,究竟出了什么事?” “淮皎……” 宴承徽哽咽,有些说不下去。 “淮皎失踪的事,小六知道了?” 萧玉楼一下便猜到。 “嗯……” 宴承徽点点头。 “我早就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 萧玉楼叹了口气,并不意外。 “小六性子刚烈,她将来孩子视若性命,知道了肯定不会再理你……” “母妃,事情不只是如此。” 宴承徽红了眼眶,看着她道。 “还有什么事?” 萧玉楼眉心皱得更紧。 只这一件事,就已经够麻烦的了,还有别的事? “淮皎是我和她的孩子。” 宴承徽直直道。 “什么?” 萧玉楼闻言大为惊愕,睁大了眼睛,一时回不过神来。 “我和夏青和,是假意成亲,互相利用。”宴承徽缓缓道:“东宫后宅的那些女子,我都不曾碰过。淮皎是夏青和同我商量之后抱回来的,为了掩人耳目,不至于说东宫没有嫡子。” “那他怎么会是小六和你的孩子?” 萧玉楼不解。 宴承徽摇摇头:“我也不知,孩子究竟是怎么进东宫的。后来我知道他是娇娇的孩子,我却一直以为,孩子的父亲是陆怀宥,一直到昨日……” 他说到此处,克制不住泪意,掩面不语。 那时候的他,说了太多伤她心的话,做了太多伤害她的事。 悔恨、懊恼,他对不起她。 “昨日什么?” 萧玉楼急切地追问。 宴承徽断断续续,将在树林中所闻说了出来。 “你糊涂啊……” 萧玉楼喃喃低语:“难怪我不喜欢夏青和,看那孩子却很顺眼,原来他是小六给我生 的亲孙……” 她有些后悔,当初没多送些好东西给那孩子。 “儿臣想去边关,积累战功,待凯旋时和父皇换一个给岑家平反的机会。” 宴承徽逐渐平静下来,说出自己的目的。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 萧玉楼恍然大悟,若有所思。 宴承徽点头,不说话。 “小六人呢?” 萧玉楼又问他。 “她在城南租了个小宅子,白日里出去找淮皎的线索,晚上做绣活儿贴补开销。” 宴承徽如实道。 “你怎么让她过这样的生活?” 萧玉楼一听便开始心疼。 “她不理我,也不肯留在东宫。” 宴承徽低下头,很是难过。 “出息。” 萧玉楼骂了他一句。 “母妃,我留些人手给您,我去边关之后,您记得帮我照顾她。” 宴承徽定下心神道。 “谁说要让你去边关了?” 萧玉楼没好气地问他。 “儿臣必须去。” 宴承徽神色坚定。 “你不用去,这件事我自然会找晏重珩说清楚。” 萧玉楼坐直身子,直呼晟武帝的大名。 他若不同意查清楚岑青山的事,她就舍出这条命去。 “母妃不要这样做。”宴承徽拒绝:“父皇本就疑心母妃,母妃若是闹腾起来,他反倒更不愿意替岑叔父洗清冤屈。而且,这是儿臣的事,是儿臣犯下的错,应该由儿臣自己去赎罪。” 他心意已定,任谁也无法更改。 “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你……” 萧玉楼眼中有了几分忧虑。 她本来也不是无情无义的人。 宴承徽小时候,她是不肯多看的。 因为她厌恶晟武帝,宴承徽是晟武帝的孩子,她不想看到他,更不想看到晟武帝。 所以她选择一直待在冷宫中,即便如此,晟武帝还是会三天两头地跑到冷宫去。 一直到岑家出事。 为了岑青山一家老小的性命,她委曲求全,算是从了晟武帝。 原本,岑青山判的是死罪。 因为她,才改为流放。 后来,她用了些心机,就当上了贵妃。 宴承徽也跟着当上了太子。 母子二人自然是一条船上的,常常一起商量事情。本就是母子,血脉难以割舍,相处得久了,慢慢她就实打实地爱起这个儿子来。 想起从前的事,她还时常觉得对不起他。 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好在宴承徽并没有和她计较过。 “儿臣只求母妃说服父皇,放儿臣去边关。” 宴承徽撩起衣摆,屈膝跪了下去。 “边关凶险,刀剑无眼,你想好了?” 萧玉楼眼眶湿了,看着他很是不舍。 “是。” 宴承徽依旧不改。 “好,我会帮你说服他,你不要太着急,可能需要些日子。” 萧玉楼道。 “谢母妃。” 宴承徽一个头磕了下去。 “你去,把小六接到宫里来,我想见见她。” 萧玉楼顿了顿,吩咐他。 宴承徽抬头看她,眼圈红红:“母妃,她不理我……” “你是不是傻?”萧玉楼拉他起身:“就是因为她不理你,我才叫你去接她,以我要见她为借口,你们也好多亲近,这你难道不懂?” 宴承徽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这样可以借机和娇娇说说话。 母妃想让他们和好。 可他做下了那么多的错事,有什么颜面和娇娇和好呢? 第162章 孩子是我一个人的 日暮时分,岑令仪和灵芝踏着晚霞,回了小院子。 她抬手轻轻一推,木门应声而开。 院子里,立着一道挺拔孤寂的背影。 是宴承徽。 岑令仪步伐一顿,黛眉微蹙。 他怎么又来了? “殿下……” 灵芝瞧见宴承徽,扭头看自家姑娘,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岑令仪只当没有瞧见宴承徽,拉着她往屋子方向走。 “我们走。” 两人从宴承徽身侧走过。 灵芝开了门,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 堂前小桌上摆着饭菜,四菜一汤,冒着点点热气,是才做好的,时辰把握得数恰到好处。 “姑娘……” 灵芝扭头看岑令仪。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这饭是吃还是不吃? 还是姑娘定吧,姑娘说不吃,她立刻去重做。 “坐吧。” 岑令仪不客气地坐下。 她在外面奔波一整日,为了多些时间寻找孩子,中午连午饭都是啃得干粮。 这会儿又累又饿,既然他愿意做,又已经做好了,那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好。” 灵芝也求之不得。 两人在桌边坐下,大快朵颐。 宴承徽缓步进了屋子。 岑令仪看也不看他,只是一味地吃饭。 她真的饿了。 宴承徽看她脸色,比最初出来时好了许多,大概食物滋补有用,加上她每日在外奔波操劳,也能算作是一种锻炼。 他定定望着她,克制不住回忆起事情的真相——淮皎是他的孩子。 他看着她疲惫的脸,心仿佛被一把刀剜着,一阵一阵的刺痛,叫他一时几乎无法呼吸。 “你别一直看着我,我会吃不下东西。” 岑令仪没有抬头,却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她语气不善地开口。 “好。” 宴承徽转过目光,看向别处。 他盼着她多吃些,将身子养得康健些,不想叫她没胃口。 “你还不走?” 岑令仪碗里饭吃了一大半,差不多饱了。 她要开始做绣活了,不想给他看见。 “娇娇。”宴承徽嗓音干哑苦涩,再次看向她:“我……我都知道了……” 岑令仪抬眸看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也没有问。 她不关心他知道了什么。 “淮皎,是我的孩子……” 宴承徽艰难地开口,这简单的一句话,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岑令仪闻言,静静扫了他一眼,扯起唇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所以呢?我之前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 她和他说过,淮皎是他的孩子。 他不信。 他偏要认为她和陆怀宥做了那种事,孩子是陆怀宥的。 他以为,她都忘了吗? 宴承徽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眼尾泛起点点薄红。 他真的没有脸面面对她。 “你知道了又如何?他现在不是你的孩子了,他是我一个人的。” 她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扎心。 找到淮皎,她也不会让孩子认他这个父亲。 他不配! 所有的后知后觉,都是多余的。 她累了,也对他彻底死心了。 宴承徽僵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岑令仪别过脸不看他,冷冷地下了逐客令:“你走吧,我说过我不想看见你,往后别再来了。” 每一次相见,都只会提醒她,是他非逼着她带孩子去狩猎场,是他弄丢了她的孩子,他是她现在活得痛不欲生的始作俑者。 宴承徽看着她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心仿佛被无数的针扎着,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是母妃让我来的,她想见你。” 他不敢求她,也不敢多言,只搬出母妃来。 他知道,她和母妃一向投缘,母妃喜爱她,她也喜爱母妃。 她应该不会拒绝见母妃。 岑令仪听他提起萧贵妃,淡漠的眉眼间掠过一丝迟疑。 贵妃娘娘待她多好,她素来知晓。 她和宴承徽之间的事,也不该波及贵妃娘娘。 “什么时候?”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 贵妃娘娘想见她,也好。 上京这边一直寻不到淮皎的线索,她早晚有一日要离开上京,去别的地方继续寻找的。 见一见贵妃娘娘,就当是辞别吧。 “明日早朝前,我过来接你。” 宴承徽眼底闪过一丝欣喜。 她没有拒绝见母妃,是不是就没有彻底斩断他们之间的情意呢? 明日,他可以伴在她身边了。 “我不与你同乘。” 岑令仪冷冷道。 “我骑马,你坐车。” 宴承徽心口一痛,顺着她道。 “你可以走了。” 岑令仪再次下了逐客令。 宴承徽走到门边,又回头瞧她几眼,这才去了。 * 凝和殿熏了暖香,珠帘垂坠。 岑令仪随着宴承徽的步伐,才迈过门槛踏入殿中,还未来得及躬身行礼。 萧玉楼便快步迎了上来,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哽咽道:“我的儿,你可受苦了。” “姨母……” 岑令仪听她这般唤自己,一时间所有的心酸与委屈都涌上心头,眼圈不由自主红了。 两人抱在一处,都落下泪来。 “姨母,你别哭了,对身子不好。” 岑令仪克制住泪意,抬手替她擦眼泪。 她是来探望贵妃娘娘的,不是来引她哭的。 “对,我们都不哭,身子要紧。” 萧玉楼替她擦眼泪,又拉着她在软榻上坐下。 “你等什么呢?还不来剥葡萄。” 她瞪了宴承徽一眼。 宴承徽不发一言,走过去在桌边坐下,依着他开始剥葡萄。 “好孩子,姨母对不起你,先前你遭受那样的磨难,昏睡了将近二十日,姨母都没能去东宫探望你。” 萧玉楼整理着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满眼怜惜与歉疚。 当时听到消息,她心急如焚,几度想要去东宫看看这孩子。 奈何晟武帝疑心病重,生怕她借机跑了,死活也不肯让她出宫。 “姨母,我没事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岑令仪依偎在她身侧,几乎又要落下泪来。 贵妃娘娘是除了母亲之外,最疼她的女子了。 “可是现在,你还在受苦啊,每日走街串巷寻找孩子,真是委屈你了,太委屈你了……” 萧玉楼看着她,语气里满是怜爱疼惜。 “只要能找到孩子,我不委屈。” 岑令仪摇头。 怕就怕吃了许多苦头,还找不见孩子。 她真的不敢想,余生找不见淮皎,她要怎么度过? 或许不知道哪一日,她就支撑不住,离开这个世界了。 找不见孩子,真是世上最最痛苦的事。 “他打算去边关。” 萧玉楼抬手指了指宴承徽。 宴承徽手中剥葡萄的动作不由一顿,下 意识抬眸看岑令仪。 他想知道,她得知了这个消息,会不会有一丝动容,对他有一丝……担忧? 岑令仪稍稍怔了一下,正对上他的视线。 她飞快地转开目光,摇了摇头:“姨母,太子殿下的事情,都同我没有关系了……” 实则,她心里慌了一下。 他又不是武将,到边关去做什么? 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掐掉了。 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愿意去哪里、是生还是死,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这样想着,心却克制不住闷了一下。 “我知道。”萧玉楼也看了宴承徽一眼:“元昭他对不起你,你不想理他就不理他,不必看姨母的面子。” 岑令仪和宴承徽都惊讶地看她。 岑令仪知道他一贯是个干脆利落的人,却没想到她竟一点也不偏帮宴承徽。 她来时的路上,还一直在想,贵妃娘娘是不是想劝她和宴承徽和好。 看来,是她狭隘了。 宴承徽则惊讶于自家母妃一直很喜爱娇娇,之前时常撮合他们,想让他们和好。 为何这会儿,却不肯替他说半个字好话? “咱们俩就当母女处,也不是不行,你说是不是?” 萧玉楼接着道。 岑令仪心下感动,咬唇点点头,一时几乎又要落下泪来。 贵妃娘娘对她,当真是极好的。 “他要走了,外面没人能护得住你,要不然你搬过来,到凝和宫来陪我?” 萧玉楼软着语调和她商量。 “姨母,我要找孩子,不能进宫来。” 岑令仪摇头拒绝。 贵妃娘娘怎会提出这般要求?到宫里来住,可不是随意就能来的,至少要晟武帝点头首肯。 “我知道你要找孩子,我的意思是找孩子的事情交给他,你的安全最要紧。”萧玉楼拉着她的手,轻言细语:“姨母不是自由身,不能出去保护你,元昭不再上京,我实在担心你一个弱女子,独自在外面。” “姨母,我处处小心,不会有事的。”岑令仪摇摇头,声音不大却坚决:“过一段时间,找遍上京城,我就会离开上京,去别的地方了。” 她知道贵妃娘娘是好意,但是,她不想耽误时间。 萧玉楼叹了口气:“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还不行吗?” 岑令仪不解地看她。 贵妃娘娘重冠六宫,锦衣玉食,又有个做太子的儿子,还有什么可怜的? “你不觉得,我和晟武帝这些很奇怪吗?” 萧玉楼问她。 “有觉得。” 岑令仪点点头,也没有隐瞒。 她早就这么觉得了。 “因为,我曾和你父亲定下亲事。晟武帝那时候是皇子,仗着身份将我强娶了,我心里从来没有过他。” 萧玉楼径直道。 岑令仪惊愕地睁大眼睛,贵妃娘娘的话对她而言,无异于平地惊雷。 爹爹和贵妃娘娘从前定过亲事? 闻所未闻。 她慢慢反应过来,难怪贵妃娘娘从前不待见宴承徽。 不是和自己心爱的人生的孩子,贵妃娘娘不喜欢,也寻常。 不过,孩子是无辜的…… 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评判了。 “他疑心我心里还装着你父亲。我进了这牢笼之后,就再也没有出去过了。” 萧玉楼抬头看着屋顶的椽子,横的多少、竖的多少,她都数得一清二楚。 这深宫里,太过无趣。 “岑家出事,也是因为我……” 萧玉楼歉然地望着她。 第163章 同他彻底断干净 萧玉楼的眸光幽幽望向窗外,似穿透岁月,回到年少之时。 “那时你父亲风华绝代,清正忠直,是世间难得的良人。我与他情投意合,早已定下终身,只待佳期成婚。” 萧玉楼语气里满是怅然。 岑令仪也跟着难过。 相爱之人不能在一起,换成谁都会意难平吧?尤其是这种被迫分开的。 父亲还好,他娶了母亲,两人多年相敬如宾,家庭和睦。 贵妃娘娘就不同了,她一直活在煎熬里,直到如今。 还有以后的每一个日子,她都只能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墙之中。 哪怕是死了,也不能离开晟武帝,还要和他埋在一起。 她想着,便打了个寒颤。 “当年陛下求而不得,强行娶了我。但我心里的人不是他,他妒火焚心,犹如疯魔,每每见面,都会拿你父亲的性命威胁我。后来他登基为帝,坐拥万里江山,却始终介怀当年之事,我又不肯理他,他终究还是对你父亲动了手。” “你父亲所谓的贪墨河工银两、私设厌胜巫蛊弑君皆是冤枉,陛下他从始至终心知肚明,他却有意放任那些奸佞如此。” 萧玉楼说到此处,咬牙切齿。 岑令仪听着,脸儿逐渐白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陛下心中的执念藏了这么久,只怕不会点头同意替我爹爹翻案。” 就算铁证如山,晟武帝不松口,谁又能替爹爹洗清冤屈? “正是如此。”萧玉楼看向宴承徽:“他想去边关,就是因为……” “母妃。”宴承徽打断她的话:“是儿臣自己想去。” 萧玉楼瞪他一眼。 这个傻小子,什么都做,却什么也不肯说。 岑令仪望了宴承徽一眼,转开目光道:“我与殿下已经两清,殿下不必为我做任何事。” 她不知道,宴承徽去边关是不是和她父亲有关。 但她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连。 宴承徽抿唇不语,心口闷痛。 “来,吃葡萄。” 萧玉楼瞧气氛不对,端过宴承徽剥好的葡萄,用小竹签子扎起一个,喂到岑令仪唇边。 岑令仪张口吃了,斟酌着道:“姨母,我知道您疼我,但是我不能搬来宫里陪您。淮皎一日寻不见,我便一日不能安心。来日若能侥幸寻回淮皎,我必定常伴姨母身侧,承欢尽孝。” 她知道萧贵妃留她是好意,但进了宫,就等同于进了牢笼,想再出去寻找淮皎便没有那么容易了。 “也随你,只是忧心你的安全。”萧玉楼很是好说话:“这样吧,你多带几个人在身边如何?” 她瞧了宴承徽一眼,这自然是他的意思。 “不用,母妃,我和灵芝两个人挺好的。” 岑令仪摆手拒绝。 她倒想多几个人呢,但靠她和灵芝绣花怎么养得起? “带上几个人吧,月例姨母给你出,你只管使唤他们便是。” 萧玉楼劝她。 “姨母,我知道您是好意,但真的不用。” 岑令仪摇头,还是拒绝了。 她知道,贵妃娘娘要给她人是假,那些人应该是宴承徽的。 她不想再让他盯着,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他样样都知晓。 往后没有关系了,他真的不必如此。 “好。” 萧玉楼在心里叹了口气,给了宴承徽一个爱莫能助的神情。 宴承徽手里的葡萄碾出的汁水溅得老高,指尖克制不住颤抖。 这种她随时可能离开,再也找不见的感觉,叫他难以承受。 * “姑娘,那是谁?” 灵芝挽着岑令仪,转个弯到了巷头,远远便看到小院前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有些眼熟。” 岑令仪蹙眉,加快步伐走。 那男子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拱手行礼。 “岑姑娘。” “方灼?你怎么回来了?” 岑令仪怔了一下,有些惊讶。 方灼是宋明驰的心腹,这个时候应该在边关与北狄人打仗。 怎么会出现在她这处? 她不由环顾四周,没有瞧见宋明驰的身影,也没有听说北疆大捷的消息啊。 “姑娘,小将军还在北疆,属下是一个人回来的。” 方灼解释。 他衣袍沾着灰尘,靴上也脏兮兮的,神色疲惫,风尘仆仆。 显然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 “你回来有什么事吗?” 岑令仪望着他问。 以宋明驰的性子,无事不会派人回来。 “属下奉小将军之命,特意回来找您的。”方灼神色郑重,再次拱手:“小将军听闻已经离了东宫,在外独自居住,心中挂念幼子,特意让属下回来告知您,他查到了令郎的确切线索。” “此话当真?” 岑令仪乌眸一下亮了,激动得手微微颤动。 宋明驰不是陆怀宥,他不会欺骗她。 之前,虽然骗她说岑弛曜是她亲生的孩儿,那也是为她好,没有恶意。 既然宋明驰说有孩子的线索,那就一定有! “属下不敢骗姑娘。”方灼道:“小将军说,此消息不敢传信于纸帛,唯恐泄露,所以特命属下回来接您去边关。” 岑令仪抿唇点头,一时有些哽咽,久久说不出话来。 辛苦寻觅这么久,没想到宋明驰那里会有淮皎的线索。 “姑娘,您是否即刻动身?” 方灼又问她。 岑令仪定下心神,抿了抿唇道:“明日动身吧。” “明日何时?” 方灼看着她。 “明日清早,你在城北渡口等我。” 岑令仪思索片刻,下定决心。 “是。”方灼得了确切的消息,拱手行礼:“属下告退。” 他后退几步,一个闪身,很快消失在巷尾。 “姑娘为何不现在就动身?” 灵芝听闻边关有小淮皎的消息,也是激动不已,恨不得立刻就动身往边关去。 “我们这边一动,他那边就会得到消息。” 岑令仪看了看左右。 她不知道宴承徽的人藏在什么地方,但她知道,他肯定在他身边留了人。 他是愧疚,是想赎罪,但他依旧改变不了想掌控一切的习性。 既然要远赴边关,便彻底同他断干净。 等找到了淮皎,他们母子就相依为命,到时候她带着淮皎去河西,和父母家人团圆。 灵芝闭上了嘴巴,也看了看左右。 姑娘说的没错,太子殿下是那样的。 万一太子殿下又忽然生起气来,像之前一样将姑娘困在东宫,那可就不妙了。 翌日,天蒙蒙亮。 岑令仪一夜浅眠,天光初亮便睁开了眼。 院中静悄悄的,唯独厨房方向,传来细微的 动静。 她披衣下床开了门,一眼便看见小厨房门口忙碌的身影。 宴承徽挽着衣袖,正在忙碌早饭。 听闻动静,他转过身来。 二人视线相撞,他手微微攥紧,若无其事道:“你醒了?坐一会儿,早饭马上好了。” “好。” 她轻轻应了一个字,这是这么多日子以来,她第一次回应他。 宴承徽乌浓的眸底亮起一抹难以置信的惊喜,她肯理他了? 他一辈子都没有这么局促过,在原地转了一圈,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好。 “那个草,该除了。” 岑令仪抬手指了指他开垦出来的那片菜地。 里面各样蔬菜长得很好,因着他经常照料的缘故,草并不多。 “我下朝之后,处理完公务就过来除草。” 宴承徽眼底漾起点点希冀,她愿意这样和他说话,是不是心里不那么痛恨厌恶他了? 除此之外,他心中又隐隐不安。 她忽然转变,是不是有什么缘故? 但他不敢问,万一说错了话她要生恼的。 宴承徽转过身,继续在灶台上忙碌。 岑令仪看着他的背影,眸光黯淡下去。 她和他说这些,不过是打探他今日行踪,看自己有多少远离他的时间。 再一个,就是为了稳住他。 她进屋洗漱。 灵芝这个时候也起来了,探头看了看外面,小声道:“姑娘,太子殿下又来了?” “嗯,在做早饭。” 岑令仪点点头。 灵芝有点紧张,她们今日要离开的,会不会被太子殿下发现? 岑令仪将帕子浸入水中洗脸。 “姑娘,我们要带什么东西?” 灵芝想起来问她。 “什么也不带,把剩下的银子拿上就行,和平时一样出门。” 岑令仪果断地道。 “啊?”灵芝道:“那我们穿什么,吃什么?” “到路上买,北狄比上京冷多了,衣裳都是要换的。” 岑令仪道。 “好。” 灵芝点点头,也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尽量拖延时间,不被太子殿下察觉。 岑令仪重新出门时,宴承徽已然将早饭摆上了桌。 白米粥,一小盘清炒时蔬,凉拌黄瓜,一碟卤豆干,还有煮鸡蛋、蒸南瓜。 宴承徽将鸡蛋壳都剥去了。 灵芝也跟着沾光,她总觉得自己不配,但姑娘不许她这么说,让她跟着吃就是了。 岑令仪端起碗来,一口一口吃了碗中的白粥,与寻常时无异。 宴承徽在一旁看着她将粥吃下去,心中也熨贴了些。 她不赶他走,肯吃他做的东西,他已经很知足了。 她今日还同他说了话。 他想,日子这样过下去,也很好。 如果能尽快找回淮皎,就更好了。 “我们去找孩子了,你走时记得把门关上。” 岑令仪捏着帕子擦拭唇角,望了他一眼。 “我去早朝。” 宴承徽点头。 他同她们一起出了门,他合上门,目送她走远,才策马去了。 岑令仪带着灵芝,进了一家米面铺子。 这些日子,主仆二人早就将周围一切都摸熟了,直接从铺子后门直奔北郊。 待云宫察觉不对时,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 第164章 他要去到她身边 晌午时分,明德殿。 宴承徽伏案处理堆积公文,笔下犹如行云流水,他眉目舒展,岑令仪清早同他说话时的神情还在他眼前。 这是他连日煎熬里唯一的一丝慰藉,心底克制不住生出几许期许来。 或许,他们这样慢慢地,能和好呢? “殿下,殿下!” 云宫的声音传来,带着慌乱。 “慌什么?不成体统。” 云阙呵斥他。 宴承徽心中一跳,搁下笔快步走过去拉开了门:“出什么事了?” 他安排云宫带着晚风几人,在暗中守着岑令仪,如今云宫忽然回来,一定是岑令仪那里有什么事了。 云宫看到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发颤,满面焦灼:“属下今日一直如往常一样跟着姑娘和灵芝。姑娘看着与往常无异,到了街市上,她们拐进街口的米面铺。属下便守在门口等候,等了一个多时辰,也不曾见姑娘和灵芝出来,属下察觉不好,便带人进去看,那米面铺里除了掌柜的,空无一人,姑娘不知去向!” “怎会凭空不见?”宴承徽拧眉:“你可曾仔细查看,那米面铺里有没有异常?” “属下知道不好,出大事了,就急着回来禀报殿下,倒是没有细看……” 云宫满头大汗,急着解释。 “滚下去领罚。” 宴承徽冲出明德殿,衣袂带起风声。 他不再多言,出了院子翻身上马,策马疾驰。 临街的米面铺前人流往来,看着没有丝毫异常。 “这位大人,你们这是做什么啊……” 掌柜的看到一众人马涌进铺子四下查看,为首之人气势凌厉,眼神能杀人似的,直吓得魂飞魄散。 “掌柜的别怕,可曾见两位姑娘,身量约摸这么高,面带白纱……” 云阙见这掌柜的看着不像奸恶之人,缓和了语气询问。 宴承徽的目光也落在掌柜的身上。 “您说二位林姑娘啊。” 那掌柜的恍然大悟。 “什么林姑娘?” 云阙不由追问。 “就是那二位林姑娘,她们是姐妹,这几个月一直在我的铺子里买米面。” 掌柜的解释,也有点纳闷。 这些人到底认不认识那两位姑娘?怎么连姓什么都不知道? “哦,对,就是两位林姑娘,你见到她们了?” 云阙点头。 他明白过来,“林姑娘”是岑姑娘在外头用的化名。 “一大早就从后门出去了,她们经常从这边走,可以抄近路……” 掌柜的指了指后面,他看这些人,虽然威严,但是却不凶神恶煞,也逐渐松弛下来。 宴承徽一言不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走过去。 后面是个院子,院墙侧边虚掩着一扇不起眼的窄木门。 他走过去看,木门外是一条后巷,四通八达。 宴承徽立在门下,后背僵直,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 她丢下他了,丢下他走了! “殿下,姑娘可能真的是去找小殿下,从这里抄近路而已。”云阙上前道:“或许是云宫太紧张了。” “去小院看看。” 宴承徽闻言,稍稍振作起精神来。 他翻身上马,直奔那小院。 院门合着,锁还是早上他锁上的模样。 他心中一寒,示意云阙开门。 进了院子,一切还维持着早晨的模样。 他心中生出一丝希冀,或许她真的和往常一样,同灵芝一起去找孩子的下落了,傍晚时分就会回来。 他缓步走过去,透过窗户看屋子里简单的摆设,怎么也骗不过自己。 明明她都不理他了,看都不肯多看他一眼。 今日清晨,却又反常地和他说了话。 这不对劲…… 她是为了脱身,故意同他说话,好降低他的警惕。 心口一阵阵抽紧,他捂着胸膛,弓起身子几乎喘不上气来。 “殿下,您怎么样?” 云阙一脸担忧,伸手扶他。 宴承徽脸色煞白,还是摆了摆手。 他脑中乱糟糟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安排人去找她。 他可以不打扰她,但他至少要知道她在什么地方,过得怎么样。 “殿下,属下想起一桩事来。” 云阙犹豫着开口。 “何事?” 宴承徽侧眸看他。 “今早下属回报,昨日日暮时分,他们看到宋小将军手下的方灼来找过姑娘,在门口和姑娘说了话,但离得太远了,具体说了什么并不清楚。” 云阙禀报道。 “为何不早报?” 宴承徽眉目凌厉起来。 “属下想等您离开小院时说的,您策马太快,进宫早朝,属下一直没找到机会……” 云阙心虚地解释。 这的确是他的失职。 “别说了。”宴承徽扶着额头打断他的话,闭了闭眼睛:“让人去北渡口打听,她们是不是从渡口走了。” 要往北地去,走渡口路途是最近的,也是最快的。 原来,她不是临时起意。 早在昨日,她便已经有了谋划。 今早装作无事,好生用了早饭,甚至还和他说话了。 就为了摆脱他,去宋明驰那处。 宴承徽眼眶通红,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心痛侵蚀骨髓。 “是。” 云阙应了一声,立刻安排了下去。 很快,渡口那边便有了确凿的消息,船家确认,岑令仪与灵芝,确实和方灼一起渡了河,一路往北去了。 宴承徽得了消息,第一时间进了宫,前往凝和宫求见萧玉楼。 他要去边关,半刻也不能耽误! * 大半个月一晃而过,八百里加急军报接连送入皇城。 北狄铁骑势如破竹,连破大晟北境三座城关。 守军节节败退,边民流离失所,防线岌岌可危。 “诸位爱卿,可有应对良策?” 晟武帝高坐在皇位之上,环顾百官。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个个垂首缄默,无人敢出声。 宋家父子已是将领中的佼佼者,宋大将军尚未年迈,宋明驰又是年少有为。 连他们都打不赢的仗,别的谁能有把握? 龙椅之上,晟武帝面色铁青:“边关三城尽失,敌寇步步紧逼,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能站出来为国分忧?” 殿内鸦雀无声,百官面面相觑。 正当此时,宴承徽自人群中走了出来,一身朱色朝服,身姿挺拔,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沉声开口:“父皇,儿臣请旨,愿挂帅北征,抵御北狄。” < p>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此前,太子殿下曾数次提出要奔赴边关,被陛下和几位老臣拦了下来。 眼下,朝中无人敢出头,太子殿下又站了出来。 晟武帝眉心紧皱,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这些日子,萧玉楼一直在他耳边念叨,让他放宴承徽去北疆。 他想到便觉得头疼。 宴清辞朝不远处的老臣使眼色。 之前,宴承徽突然提出要去北疆,那时候他们没有准备,是以不曾站出来说话。 回去盘算过后,他想明白了。 为了这个太子之位,他算计了这么久,也没能把宴承徽怎么样。 既然计谋不成,不如直接一点? 把宴承徽调出上京,不就好除掉了吗? “陛下,如今边关危急,国中良将凋零。太子殿下素有韬略,若能亲赴前线,足以大振边关将士军心,臣以为,可准太子挂帅出征。” 那老臣走到中央,义正言辞地开口。 “臣附议。太子殿下亲自领兵,将士们必定听用。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更好的人选,望陛下决断。” 立刻有人上前附和。 有人附和,自然就有人反对。 “陛下万万不可,太子乃是国之根本,社稷储贰,一身系天下兴衰!边关刀兵凶险,矢石无眼,岂可置储君于险地!” “臣附议!太子殿下乃储君,一旦有什么闪失,江山社稷该当如何?臣恳请陛下另择大将出征,太子万万不可轻离上京!” 一时间百官分成两拨,一边力主太子赴边提振军心,一边坚称储君不可以身犯险,殿中争辩之声此起彼伏。 “别吵了。” 晟武帝扶着额头,只觉得自己的脑仁更疼了。 金銮殿安静下来。 宴清辞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躬身道:“父皇,太子弟弟主动请缨,为国平乱,实属大义。只是儿臣恐怕他是意气用事,到了边关宋明驰父子这等有经验的将才却要听他指挥,反而会坏事。” “孤自幼熟读兵书,深谙战法,统兵御敌自有分寸。边关战事,孤自可担,不劳二皇兄担忧。” 宴承徽漠然道。 陆怀宥上前一步,恭敬行礼:“陛下,此等大事关乎国家存亡,万不可儿戏。太子殿下既有这样的把握,不如立下军令状。太子殿下此去,无功不得返京,若战事溃败,损兵折将,则终身不许归朝!” 这般言辞,歹毒至极。 宴承徽若应下,到时候不能打赢这场仗,就永远不能回上京了。 可若是不应,又显得他没有把握。 宴清辞与陆怀宥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皆闪过笑意。 他们清楚,宴承徽为了岑令仪,是非去边关不可。 所以,这军令状,宴承徽必须立下! 晟武帝目光沉沉落在宴承徽身上,一时没有说话,似乎是默认了陆怀宥的话。 满殿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宴承徽身上,等着看他要怎么说。 “儿臣愿立军令状。” 宴承徽脊背挺直,岿然而立。 他脑海之中,只有一桩事。 娇娇在边关,他要去到她身边。 晟武帝望着他一腔孤勇的模样,终是开口应允了。 “准。” “着太子宴承徽,挂北境全军帅印,即刻整兵出征,奔赴北关!” 第165章 是她的淮皎啊! 岑令仪一路车马颠簸,千里跋涉。 她撩开帘子,看向外面。 “方灼,离烈风城还有多远?” 边关不比上京,四下一片荒芜,风灌进马车,她赶忙掩住帘子。 “还有十数里地,姑娘放心,今日能到!” 方灼催着马车前行。 “姑娘别着急,等到了见到宋小将军,就能知道淮皎的线索了。” 灵芝宽慰岑令仪。 岑令仪点点头没有说话。 这一路上,她一直悬着心,日夜难安。 她也知道,灵芝说的有道理,但是在没有听到孩子确切的消息之前,她实在难以安下心来。 马车又前行了一阵,官道尽头忽然驰来一骑快马。 “小将军!” 方灼招呼了一声,又回头朝马车内道:“岑姑娘,我家小将军来迎您了。” 岑令仪再次撩开帘子。 烟尘翻卷之中,宋明驰一身利落劲装,勒缰停在马车前方,身姿挺拔如松。 比之上回见面,他肤色更黑了,整个人都晒成了蜜色,却也更具锋芒。 像一把擎天而立的长枪。 “令仪!” 他爽朗地招呼一声。 他早早便算准时日,知道她今日该到了,专程出城,跑到半路来接她。 “景骁。” 岑令仪透过车窗朝他笑。 “怎么瘦了这许多?” 宋明驰皱眉。 “还好吧。”岑令仪摸摸自己的脸,“我下来。” 她想下去和他说话。 “不用,先随我进城。” 宋明驰催着马儿转头。 “景骁,你究竟知道淮皎什么线索?” 岑令仪忍不住问了出来。 她满心牵挂的只有淮皎,下定决心奔赴这么远,也是为了淮皎而来。 此刻见了宋明驰,她自然是要问的。 马车行驶起来,宋明驰催马跟在她身侧。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宋明驰偏头朝她露齿一笑,神秘兮兮。 “你和我说呗,我都急死了。” 岑令仪皱脸。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再久不见,也不见外。 “等一下就到了,别急。” 宋明驰却执意不肯说。 “那你们快点。” 岑令仪心焦得很,催促道。 “只要你不怕颠,走!” 宋明驰策马扬鞭,一路疾驰。 岑令仪在马车里颠得想吐,却也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只想尽快知道孩子的线索,进而找到他。 “到了。” 宋明驰的声音传来。 马车停下。 岑令仪撩开帘子,矮身出了马车。 宋明驰跳下马,上前扶她。 “这是你们住的地方?” 岑令仪打量左右情形,周围的房子多是夯土院墙,木构屋舍,占地都不大,布局紧凑。 有一些妇人和孩童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小将军,把你家娘子接来了?” 一个年轻的妇人笑着开口询问。 宋明驰抬手同她打了个招呼,对她的问题不置可否。 他转头朝岑令仪道:“我不住这边,前头还有地方呢,那边是军营、帅帐、兵器库以及士卒营房。这里是安置随军家眷的地方。” “这样啊。”岑令仪点点头,心不在焉:“现在可以说了吗?” 她一心只想知道,淮皎的去向。 “这是你的院子。” 宋明驰没有说话,抬手指了指面前的院落。 岑令仪蹙眉,还要再说话。 “在这儿等我一下。” 宋明驰忽然说了一句。 岑令仪不由看他。 宋明驰笑嘻嘻的进院子去了。 岑令仪只能压下心中的焦灼,等在院门口。 宋明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慢性子?她都已经心急如焚了,他还不肯说。 她快要没有耐心了。 “我们看看,谁来了?” 岑令仪正思量间,宋明驰从屋子里出来,怀中抱着小小孩童,走向她。 那个孩子,是……是她的淮皎啊! 岑令仪张了张口,一时失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找了这么久,没有丝毫消息,淮皎居然在宋明驰这里! “姑娘,是小殿下!” 灵芝也是又惊又喜,激动之下,她又忘记岑令仪不让她称呼宴淮皎为“小殿下”了。 “淮皎……” 岑令仪终于能发出声音,她踉跄地奔上前,泪水汹涌而出。 数月未见,白皙的小家伙被北境烈日晒出了一身健康的麦色肌肤。 小淮皎原本瞧着别处,忽然瞧见岑令仪,小家伙懵懂的眸子骤然睁大,定定望着她,似乎不敢置信。 片刻的茫然过后,他朝她伸手,小腿拼命往前蹬。 “奶娘……” 他哭了许久,闹了许久,都没能见到的奶娘,出现在他眼前了! “淮皎!” 岑令仪扑过去。 宋明驰小心地小淮皎送入她怀中。 岑令仪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小家伙,掌心贴着他温热的脊背一遍遍抚过,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鲜活的体温,沉甸甸的小身子。 她甚至疑心自己是在梦中,在自己手臂上掐了一把,尖锐的疼痛传来,她又心酸又狂喜,将小家伙抱紧,埋首在他肩头,失声痛哭。 “奶娘……” 母子连心,小淮皎见她哭,也跟着撇撇小嘴哭起来。 灵芝在一旁,也跟着抹眼泪,口中喃喃说着:“找到就好,找到就好……” 宋明驰和几个亲兵,还有围观的妇人们无不动容。 “怎么还能是奶娘?” “看着也不像是奶娘啊,倒像亲娘……” “或许有什么隐情。” 围观诸人议论纷纷。 岑令仪哭了好一会儿,眼泪根本止不住。 她担惊受怕、日夜煎熬这么久,终于得到了一个好的结果。 她找到淮皎了,小家伙身子康健,活蹦乱跳,没有缺胳膊也没有少腿。 她是喜极而泣,也宣泄出了心中所有的情绪。 “姑娘,别哭了。”灵芝擦干眼泪,上前劝道:“身子要紧,咱们先进屋子去吧。” 她看看左右,围观的人有好几个,姑娘是不喜欢被人看着的。 “好。” 岑令仪稍稍冷静下来,抱着小淮皎进了院子。 宋明驰关上了院门,围观的人才散了去。 小淮皎抱着岑令仪的脖颈,还在抽泣。 “淮皎不哭了。” 岑令仪替他擦眼泪。 “奶娘……” 小家伙小脸往她怀中埋,要撒娇。 “以后不叫奶娘了,叫娘亲。” 岑令仪纠正他。 她和宴承徽没有关系了,也脱离了东宫。 淮皎现在也不是宴承徽的孩子,他们母子不必再避讳任何人。 淮皎可以光明正大的叫她“娘亲”。 “娘亲。” 毕竟是亲母子,淮皎叫这个可顺口得很。 “好孩子,娘亲好想你。” 岑令仪在他额头上亲了又亲。 “淮皎,下来,都是大孩子了,不能一直让娘亲抱着。” 宋明驰在一旁开口。 淮皎扭头看他,撅着小嘴靠在岑令仪怀中不愿意。 他好久不见娘亲了,很想娘亲的,不要下去。 “你看这个。” 宋明驰取出一只木雕的小小长枪来。 淮皎眼睛顿时亮了,伸过小手去接。 “下不下来?” 宋明驰拿着小木枪逗他。 淮皎边踢着小腿:“娘亲,我下来。” 他快两岁,说话口齿已经很清晰了。 岑令仪好笑地弯腰放下他,疼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来,摆几个姿势,给你娘亲看看。” 宋明驰将那把木头小长枪交给小家伙。 淮皎得了新玩具,开怀得很,当即摆出几个招式来,竟也像模像样的。 “这么厉害,谁教你的?” 岑令仪又惊又喜。 小家伙被养得一身骨肉紧实硬朗,四肢有力,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 一双乌眸亮如星辰,灵气逼人,虎头虎脑,精力充沛,像一头鲜活强健的小老虎,比跟着她时大不相同。 “宋舅舅教的。” 小淮皎仰头看宋明驰。 失而复得,岑令仪一整日都在陪着淮皎,寸步不离的守着他。 即便入夜,淮皎睡着了,她也还是牵着他的小手,守在他身边。 她太害怕了,怕一松手,小家伙又不见了。 “一路舟车劳顿,姑娘也早点睡吧。” 灵芝在一旁心疼地劝她。 这一路上,姑娘吃了许多苦头,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的,好容易安顿下来,该好好休息一下才对。 “你先睡吧,我睡不着。” 岑令仪目光只落在淮皎安睡的小脸上,怎么也看不够。 灵芝还要再说话,外面传来敲门声。 “谁呀?” 灵芝问了一声。 “是我。” 宋明驰的声音传来。 “来了。” 灵芝起身去开了门。 “我就知道,你肯定睡不着。” 宋明驰进了屋子,笑看岑令仪。 “好香啊。” 岑令仪回头看他,她嗅到了炙肉的香气。 “喏,给你们送宵夜来的,到外间去说会儿话?” 宋明驰举了举手中的油纸包,另一只手提了一壶酒。 岑令仪看看床上熟睡的孩子,有些迟疑。 她片刻也不想离开淮皎,但是,还有许多事情没有顾得上问宋明驰。 比如,淮皎怎么会在他的身边? “姑娘,你去吧,我守着淮皎。” 灵芝连忙道。 “要不然就在这里吧,灵芝也一起吃一点。” 岑令仪提议。 “不用。”灵芝摆手:“我晚上吃多了,这会儿什么也吃不下。” 她始终知道自己的身份,宋小将军护士有什么话要对姑娘说。 姑娘的事情自己做主,她就不跟着掺和了。 岑令仪和宋明驰一起,出了卧室。 两人在桌边相对而坐。 “吃吧,我亲手烤的。” 宋明驰取了炙羊肉给她。 岑令仪接过来,望着他开门见山地问:“景骁,淮皎怎么会在你这里?” 她心中一直有一个猜测,但不敢信。 宋明驰是个坦荡赤诚的人,她不信他会行宵小之事。 第166章 他一步一步走向她 “那日,在狩猎场的树林里,是我抱走了他,羊血也是我让人浇的。” 宋明驰望着她,神色坦然。 他本不是个拐弯抹角之人,也不欲隐瞒此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我因为孩子丢了……” 岑令仪脸一下白了,她说不下去。 得知淮皎不见了的消息之后,她几乎丢了性命。 如果不是宴承徽推断说淮皎还活着,她或许已经不在了。 “令仪。”宋明驰深深望着她:“夏青和将孩子抛在树林中,我发现之后,便直接抱走了他,我不想让你继续留在东宫受苦。” 岑令仪怔怔望着他。 “你素来重情义,即便他那样作践你,你也还是不离不弃的守在他身边,我看不下去了。”宋明驰眼眶红了:“令仪,我知道你对我只有兄妹之情,我也不用你嫁给我,我就是不想看着你继续受那份苦。” 他每每想起宴承徽是怎么对待岑令仪的,就心如刀割,辗转难眠。 凭什么,他想捧在手心里呵护却没有机会的人,要被宴承徽那样的折辱欺负? 宴承徽难道不应该因此付出代价吗? 他根本不配得到令仪的爱! “景骁……” 岑令仪眼眶也红了。 现在回想,那些委屈和羞辱,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能承受下来的。 还是因为淮皎。 如果不是为了孩子,她不会留在东宫那么久。 “那日,你和岑兄在树林里对话,我都听到了。”宋明驰哑声道:“我听到你说,淮皎是你的孩子,你这样的性子,一定是会将孩子看得比你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所以,看到孩子孤零零坐在树林中哭时,我直接抱走了他。” “我的目的,就是藏起孩子,让你和宴承徽反目,不要再受他的折磨。” “现在,我的目的达到了,你和他已经彻底决裂。”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怪我,但是如果你怪我,我也认了。” “令仪,我从不后悔我的所作所为。” 宋明驰说罢,深深望着她。 “我不怪你,我早该离开他。” 岑令仪心中酸涩,泪水几乎涌出眼眶。 宋明驰作为朋友,作为旁观者,都会心疼她。 宴承徽呢? 即便孩子找到了,她不会再回头,破镜难圆,覆水难收。 那些苦,就当偿还了她之前的背弃吧。 她不恨他,也不怨他。 左右,日后相见的机会很少。 宋明驰红着眼眶笑了:“今后有什么打算?” 令仪总是这样心软善良。 这件事,他终究是越界了。 她却没有责怪他半句。 她这样好,宴承徽怎么忍心那样对待她? “我就好好带大淮皎,和爹娘他们团圆,其他的不考虑了。” 岑令仪略加思索,微微含笑,吃了一口炙羊肉。 她的确是这般打算,经历过之前的事情,她已经无心情爱。 但这也是特意说给他听的。 他年纪不小了,到如今还不定下亲事,她不想耽误他。 “那你很快就能实现梦想了。”宋明驰顿了顿,笑道:“我已经修书给岑兄,让他来为我们父子掠阵。等到边关大捷,岑兄带着军功回去,奏请陛下替岑叔父查清当年事情,洗清冤屈。” “哥哥要来?” 岑令仪有些惊喜,心底又生出惆怅。 有晟武帝的执念和嫉妒心在,想要翻案,何其艰难? “他应该会来。”宋明驰道:“你要不要写封书信,我让人替你送到河西去给叔父叔母。” “会不会太麻烦了?” 岑令仪意动,又有些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宋明驰摆摆手,朝外吩咐:“方灼,取笔墨来。” 岑令仪自然挂念家人,当即写了书信,用蜡封好,交给宋明驰。 “你安心在这儿住下,等岑兄过来,到时候你若是想去河西,我再派人护送你过去。” 宋明驰临走时叮嘱她。 “景骁。” 岑令仪起身叫住他。 宋明驰回身笑看她:“还有事?” “谢谢你。” 岑令仪抿了抿唇,最终说了三个字。 她是感激他的,如果不是他及时从树林中抱走淮皎,那天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这些时日,他又将淮皎养得这么好,看淮皎和他那么亲近,就能猜到,他一定是亲力亲为带着孩子的。 她知道,他是出于对她的爱慕才会做这一切,她却不能有所回应,白白享受他对她的好,心中有愧。 “你我之间,用得着说这个?太见外了,下次不许说,早点休息,我走了。” 宋明驰笑了笑,朝她挥挥手去了。 * 大军浩浩荡荡行至北境烈风关,夏风扑面而来。 宴承徽策马行至城门边。 城关墙体千疮百孔,城外残留着焦黑残迹。 一些兵士往来穿梭,其中不乏伤兵。 先前连失三城,士气低迷,个个难掩一身疲惫。 城门之下,宋大将军一身常服,带着一众守关将领亲自出迎。 “近来连失三城,损兵折将,皆是末将调度无方,请殿下治罪。” 他说着,屈膝便要跪。 “胜败乃兵家常事,宋大将军不必如此。” 宴承徽翻身下马,上前扶起他。 宋大将军随着他的动作起身,面色依旧沉郁。 他自十六岁入边关,至今四十余岁,就没有吃过这样的败仗,实在意难平。 “将军可同我说说眼下边关的情形。” 宴承徽带着他,顺着阶梯踏上城楼。 “如今正值盛夏,北狄境内水草丰茂,战马膘肥体壮,他们粮草充足,骑射凶悍,屡屡派兵袭扰我关隘。我军接连败绩,士卒损耗不小……” 他说到此处,叹了口气。 宴承徽站在城墙之上,举目望去。 关外是一望无际的碧绿草原,远处横亘着灰褐丘陵。 河谷水草丰美,遍地牧草,此时的确是北狄最强盛的季节。 “既如此,将军何不闭城不战,暂时避其锋芒?” 宴承徽侧眸看他。 宋大将军摇头:“末将本也有心避敌锋芒。可麾下有几名将领却弄得流言四起,说末将拥兵避战,坐视国土沦丧,甚至造谣末将吃空饷。朝中又有密信传来,斥责末将畏缩不前。上下压力交迫,末将迫于无奈,只得出兵接战,这才落得连失三城的败局。” 打仗,也是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 这几仗他根本不情愿打,是被架到了那处,仓促之下,如何能打胜仗? “传谣者,可在下 面这群人中?” 宴承徽蹙起眉头,回头扫了一眼城门下的守将们。 “是。” 宋大将军点头。 “叫上来。” 宴承徽吩咐。 宋大将军身为臣子,带兵打仗要顾忌的东西太多。 他不同,他乃当朝储君,又是立了军令状来的,自然随他如何安排。 宋大将军转身去了。 片刻后,带了四个将领上来。 “见过太子殿下。” 四人纷纷行礼。 宴承徽偏头扫了他们几眼,一言不发。 几人心怀鬼胎,被他气势所压,不敢抬头。 “拖下去,各领二十军棍,贬为寻常兵士。” 宴承徽淡淡吩咐。 宋大将军大为惊讶,他本以为宴承徽会详细询问,还有一番口舌之战要打——这些人不可能承认他们所做的事。 没想到,太子殿下居然问都不问,就直接责罚他们。 “太子殿下,末将等何罪之有?” “不分青红皂白就用军法,末将不服……” “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那四人都慌张起来,纷纷出言。 “在军中构陷主将,动摇军心,留尔等性命,亦是仁慈,拖下去。” 宴承徽一挥手,毫不容情。 军令一出,云阙立刻带人,领命押着四人而去。 城墙下众将皆是一凛,这下马威算是立住了。 宴承徽顿了片刻,下达军令:“宋大将军,你安排人手,尽快修缮城墙,加固各处垛口。” “末将领命。” 宋大将军高声应下。 宴承徽顿了片刻,扬声下令:“自今日起不再迎战,暂避北狄锋芒,静待时机。全军紧守关隘,布好各处哨探,严防敌骑偷袭。” “末将遵命!” 宋大将军热泪盈眶。 太子殿下所想正是他所想啊。只是他一介臣子,不敢轻易做这样的决断。幸好太子殿下来了。 他转身,很快将军令传了下去。 诸事部署完毕,宴承徽立在城头,抬眼遥遥望向城关内侧。 那处,坐落着一个个小小的院落,应该就是军中家眷居住之所,娇娇是不是就在那处? “殿下在看什么?” 宋大将军安排好一切,去而复返。 宴承徽回神,侧眸看他。 “不知岑令仪可在此地?” 话问出口,他心提了起来。 生怕宋大将军说出的,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倘若娇娇已经离开了上京,他已挂帅,离不得边境,要怎么才能见到她? 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过她了,煎熬得紧。 “殿下说岑太傅的幼女?”宋大将军话问出口,忽然反应过来二人之间的关系:“岑姑娘住那间屋子,从西往东第三个院落。” 他那逆子,成日里得了空就往人家母子那处跑,说也不听。 真真气煞他也。 “多谢。” 宴承徽谢过他,下了城墙。 他没有骑马,而是一步一步往她那里走。 近乡情更怯,到了这步田地,他又不敢见她了。 他不怕她怨他、恨他,也不怕她打他、骂他,只怕她不理他,怕她看到他,漠然的像是在看陌生人。 只要想想,他就不敢前行。 第167章 一家三口 午后的阳光照在院内的柿子树上,落下一片斑驳树影。 岑令仪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手中给小家伙做着新衣裳。 宋明驰虽然疼爱淮皎,但他终究是儿郎,在吃穿上不讲究。 加上小家伙又调皮,身上的衣裳没几件不破的。 这几日,她缝补了不少,又特意买了些布料,让灵芝教她裁剪,亲手给淮皎缝制衣裳。 她始终觉得,这是身为娘亲该做的事情。 城中似乎又涌进了不少军士,但她并不关心此事。 如今的她,一门心思只在淮皎身上。 宋明驰席地而坐,手里拿着他亲手做的一件玩具。 “淮皎,你看这是什么?” 他将那玩具举在手中,给淮皎瞧。 这是他用这里随处可见的硬木削成的小鹿,打磨得光滑圆润。上头还钻了小孔,用皮绳串着几颗晒干的兽骨珠子,动起来互相碰撞,会发出脆脆的声响。 “什么?” 淮皎仰着小脸,抬手指着他手里的玩具,好奇地问。 “是小鹿。” 宋明驰将小鹿放在地上,朝着淮皎的方向轻轻一推。 那小鹿便顺着地面滑出一小段。 淮皎见了顿时笑起来,挥着小手扑过去,跌跌撞撞地追。 跑不稳一下摔坐在地上。 “哎呀,小心点。” 岑令仪忙放下手中的活计,伸手去扶他,替他拍拍身上的尘土。 淮皎也不啼哭,露出小牙齿,嘻嘻朝她笑。 “淮皎,再来。” 宋明驰拿起木鹿,继续逗淮皎去追,时不时把木鹿往远处拨一点,哄他追逐。 “你别舍不得他跑,这样对身子骨好。” 他担心岑令仪心疼,抽空说了一句。 “我没舍不得。” 岑令仪弯起眉眼笑。 淮皎愿意跑,那就随他跑,这么大的人儿,正是好动的时候。 “这就对了。” 宋明驰笑了,伸手一把将小家伙捞进怀中,让他坐在自己膝头,握着他的小手,手把手教他推着木鹿往前滑。 “这样,松手。” 淮皎从他怀中起来,走过去捡起木鹿攥在手中,骨珠相撞叮当作响, 小家伙好奇地举到眼前看,觉得有意思,笑得眉眼弯弯。 岑令仪坐在一旁看着他,面上不禁有了几分笑意。 三人看上去其乐融融,俨然是一家三口的模样。 宴承徽伫立在院门处,望见院内这幅光景,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碾磨,痛得呼吸都有些不畅。 淮皎是他的孩子,可这样温馨的情景里,竟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想起从前种种亏欠,又硬生生钉在原地,不敢踏入院中,只能生生望着,心如刀割。 他又意识到,淮皎找到了。 这是天大的喜事,有淮皎,娇娇才算是活过来了。 他看着她面上的笑意,心中五味杂陈。 但终究还是庆幸,还好,孩子没事。 淮皎似有所感,忽然拿着木鹿往前走了几步。 他皱着眉头,探过圆滚滚的小脑袋,黑亮的眼珠直直望向院门边那道挺拔的人影。 “爹爹!” 他抬起小手,指着宴承徽,脆生生地唤了一声。 他的嗓音软糯清亮,一下打破院内的和谐安宁。 宋明驰下意识冷了面色,抬眸望去。 岑令仪看到门边高大挺拔的身影,面上笑意凝住。 这次领兵挂帅而来的人,是宴承徽? 他真的说服晟武帝,来边关带兵打仗了。 他比之前清减不少,眼下有点点青黑,青色的胡茬冒出了头,风尘仆仆,却又有几分憔悴。 但仍然不减矜贵气度。 岑令仪收回了目光,只当作没有看到他。 宴承徽眼尾泛红,喉咙哽住。 “爹爹。” 淮皎走近了些,仰起小脸看他。 他同爹爹亲近,是血脉亲缘使然。 “淮皎,来,爹爹抱抱。” 宴承徽放柔嗓音,蹲下身朝淮皎伸出手。 小家伙天然同他亲近,眨巴着黑葡萄似的眼睛,便朝他怀中扑过去。 岑令仪神色一变,放下手中东西快步上前,一把将淮皎抱了起来,后退几步。 宴承徽跟着站起身来,漆黑的眸中满是受伤,怔怔望着她。 淮皎被娘亲抱在怀中,一脸懵懂。 小孩子不懂大人之间的恩怨,他只认得娘亲和爹爹,他小手朝着院门的方向伸着:“是爹爹呀……” 他在告诉娘亲,那是爹爹呀,怎么不让爹爹抱他? “他现在不是你爹爹了。” 岑令仪和小家伙说话时,语气温柔,言语却冷硬。 宴承徽立在那处,只觉得她的言辞像刀,不只扎进他心底,还来回转动。 是他先前不认淮皎,现在,她不让淮皎认他了。 “我们进去,找灵芝娘亲好不好?” 岑令仪抱着淮皎往屋子里走,她已经让淮皎认了灵芝做干娘。 淮皎却还依依不舍,扭头看宴承徽。 他想要爹爹抱抱,举高高……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 只余下门边的宴承徽,和站在院中的宋明驰。 两人四目相对,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宋明驰双臂抱胸,神色冷峭,出言讥讽道:“太子殿下不是视她为草芥吗?不是不承认淮皎是你的孩子吗?又何必巴巴的千里迢迢跑到边关来?” “我的事情,与你无关。” 宴承徽冷冷回他。 “你的事情,谁会关心啊?我才懒得过问。”宋明驰缓步走向他:“我只是想告诉你,她在这里过得很安稳,不想被你打扰,请你不要再过来。” “他们是我的妻儿,我自当过来。 宴承徽眸光沉沉。 “妻儿?”宋明驰笑出声:“令仪承认吗?” 宴承徽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你为难她时、磋磨她时、折辱她时,可曾想过这是你的妻儿?” 宋明驰寸步不让,又往前逼近两步,一双灼亮的眼睛盯着他。 “我会弥补他们。” 宴承徽哑了嗓子,攥紧拳头。 “你要怎么弥补?”宋明驰冷笑:“宴承徽,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了,伤害不会因为你的弥补就消散。不说别的,我只说淮皎,那日若非我发现他在树林中,将他带走,等你发现之时,会有什么样的后果?那样的后果,是你能弥补得了的吗?” 宴承徽沉默不语。 淮皎之事,的确叫他回忆起来便后怕。 他对不起他们母子良多。 “别再来打扰他们了。” 宋明驰看着他,目光锐利。 “我和她之间 的事,与你无关。” 宴承徽神色凛冽,对上他的目光。 “眼下看来,偏偏与我有关。”宋明驰神色冷硬坦荡,“我只和你说,烈风关只要有我在,你就休想再靠近他们母子半步。” “由不得你。” 宴承徽抿唇,周身泛起寒气。 “你看令仪会不会理你。” 宋明驰冷哼。 “景骁,吃饭了。” 此时,屋门开了,岑令仪的声音传来。 宴承徽闻言,如遭重锤,僵在那处。 她这般的语调,这般的情形,听着像是妻子在叫丈夫吃饭。 可是,她唤的人不是他,是宋明驰。 他心中闷痛,几乎又要呕出血来。 “令仪叫我吃饭了。”宋明驰朝宴承徽露齿一笑,不无得意:“恕不奉陪。” 他后退一步,转身往回走。 “我不会放手。” 宴承徽盯着他的背影,固执地丢出一句话。 “冥顽不灵。”宋明驰停住步伐,回头看他:“殿下若执意纠缠,只会惹得令仪更加厌烦罢了。” 他说完转头去了。 宴承徽在门口,盯着那合上的门立了半晌,才转身离开。 * 这日之后,宴承徽处理完军务,常常会来岑令仪的小院。 但每每只在门口,从未敢擅自踏入半步。 他们母子,是他的牵绊。 他看过她坐在檐下替孩子擦脸、梳头,眉目间一片宁静。 她从未看过他一眼,连一个眼神也舍不得给他。 倒是淮皎看到他,会用稚嫩的嗓音唤他“爹爹”。 但小家伙很快会被岑令仪抱回屋子中去。 宋明驰闲暇时会陪着淮皎嬉闹,教孩子捡石子、堆沙土,或是拿着自制的玩具逗得他咯咯直笑。 淮皎的性子愈发活泼,像头撒欢的小老虎,整日黏着娘亲,与宋明驰也很亲近。 三人其乐融融的情景,宴承徽见得多了,心底的痛却没有丝毫消减,次次都像凌迟。 那是他的妻子,他的孩子,本该属于他的天伦圆满,如今却好似与他无关。 宴承徽开始近乎疯狂地练兵。 天未破晓,他便亲自立于校场,披甲督练,风雨无阻。 日暮沉黑,全军收操,他依旧独自留在场上,持枪练招,反复打磨,直至汗透重甲、手臂酸胀发麻,依旧不肯停歇。 他把所有执念、痛苦、求而不得的煎熬,尽数压进枯燥严苛的训练里。 他对军纪要求严苛到极致,练兵强度比从前多了一倍不止。 校场上日日回荡着他冷硬肃杀的口令,声震四野,不带半分温度。 全军将士皆能察觉,太子殿下自到边关后,性情愈发沉冷寡言,周身戾气极重,眼底常年覆着化不开的阴翳。 往日敬他储君威仪,如今更多了几分发自心底的畏惧。 将士们操练之时,无人敢抬头看他,无人敢懈怠半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只要他的身影立在校场之上,整片校场便肃寂无声,只剩兵刃相撞的脆响与整齐划一的动作。 人人都怕这位太子殿下。 无人知晓,这位令全军敬畏胆寒的主帅,夜夜辗转难眠,唯有靠着极致的疲累来麻痹自己。 他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至大战爆发。 转机来得很快,半个月后,岑令之到来。 第168章 爹爹,亲亲 暮色四合,宴承徽的脚步总会不受控制地挪到岑令仪的院外。 云阙和云宫等在不远处,两人都在心里唉声叹气。 白天拼命操练,晚上又不睡觉,吃饭也吃得少,再这样熬下去,殿下的身子怎么受得住? “太子殿下,你怎么站在外面?” 岑令之风尘仆仆,一身劲装,从千里之外奔赴而来。 他接了宋明驰的信,安顿好爹娘他出的事情,便马不停蹄地往这里赶来。 不想到了军中,第一个见到的人会是宴承徽。 不过,他也已经得到消息,知道宴承徽挂帅和立下军令状的事实。 岑令仪和孩子在这里的事,是他在路途中,遇到几个从前一起打过仗的兄弟,听他们提起过。 “兄长。” 宴承徽不曾回答他的问题,只招呼了一声。 “岑少爷,姑娘不让我家殿下进去,也不让我家殿下抱小殿下,你看我们家殿下瘦得……” 云宫忍不住告状。 殿下是有错,姑娘怪殿下、将殿下关在外头,也是应该的。 姑娘怎么对待殿下,他们都没意见——殿下自己都没意见,他们能说什么? 可宋小将军凭什么呀?成日里在姑娘的院子里进进出出,对他们家殿下冷言讥讽,惹得他们家殿下伤心难过。 这换谁能忍得住啊? 宴承徽低头,抿唇不语。 “小妹真是不像话。”岑令之皱眉,拉过他道:“你随我进来,我来说她。” 他的性子最是忠正坦荡,恩怨分明,从得知实情之后,就不曾忘记过宴承徽保全岑氏满门的大恩。 当年岑家蒙难,朝野之中人人避之不及,如宴承徽这般不计前嫌之人,这世上都寻不见第二个。 无论妹妹和他之间有什么恩怨,也不该将人关在门外。 更何况这是太子殿下,妹妹怎好如此? “不了。”宴承徽抽回手:“兄长不必管我,我在这里看看就好。” 娇娇不点头,他是不会进这个院子的。 他不想让娇娇更厌恶他。 “这……” 岑令之眉头皱得更紧,只觉不可思议。 “哥哥,你终于到了!” 岑令仪听到外头传来说话声,似有几分像哥哥,开了门看。 果然看到哥哥正在门口和宴承徽说话。 她不由唤了一声。 “小妹,你过来。” 岑令之朝她招手。 “舅舅来了,淮皎,快叫舅舅。” 岑令仪牵着小淮皎,走上前去,口中轻哄。 “舅舅。”淮皎喊了岑令之一声,又仰着脸儿看宴承徽,软软地唤:“爹爹。” 宴承徽应了一声,手指微微动了动。 他想抱抱小家伙,但想到岑令仪不肯,又忍住了。 “爹爹,抱抱!” 淮皎好容易才得了亲近爹爹的机会,扑过去抱住宴承徽的腿撒娇。 “淮皎,娘亲不是告诉过你了吗?他不是你爹爹。” 岑令仪俯身,将儿子拉回身边。 宴承徽不认孩子,就一辈子不要认好了。 她自己能养大淮皎,不需要他。 宴承徽闭了闭眼睛,胸口发闷。 “小妹!” 岑令之皱眉。 岑令仪不说话,但拉住了淮皎,不让他过去。 淮皎看着宴承徽,一脸孺慕。 “你与殿下之间的恩怨,哥哥知道,哥哥也理解。但你可知道,当年岑氏满门倾覆,是殿下保住了我岑家满门的性命,河西的知府事,是殿下安排的。” 岑令之正色开口,语气坦荡公允。 岑令仪并不知此事,闻言一时怔住。 当初,救下她全家的人,是宴承徽? 他不是最痛恨、最厌恶她吗?怎会在满上京人避之不及时,选择对岑家伸出援助之手? “大人之间有什么纠葛恩怨,是你们两人的事。但淮皎是无辜的,骨肉天性,孩子亲近爹爹有什么错?你不该拦着。” 岑令之说着,拉开岑令仪的手。 岑令仪正在思索他说的话,一个不察,手里一空。 小家伙已经自发地走向宴承徽。 “爹爹,要抱。” 他朝宴承徽抬起小手。 宴承徽看向岑令仪。 岑令仪偏过脸儿去,不再看他,却也没有出言反对。 她怎会不知,哥哥说的有道理? 而且,她尚在震惊之中,居然是宴承徽救了她全家? 哥哥说的没错,她和宴承徽之间,还真是“对错纠葛”。 宴承徽见她没有拉开淮皎,显然是将兄长的话听进去了。 他眼眸亮了,俯身朝淮皎摊开手。 小家伙嘻嘻笑着,扑进他怀中。 宴承徽双臂轻轻一揽,便将小小的一团紧紧抱起。 小家伙身子沉甸甸的,抱在手臂上往下坠,暖暖香香的,体温透过来。 宴承徽低头凝视怀中小小的人儿。 眉眼轮廓像她,鼻骨唇形却随了他。 宴承徽眸低翻涌着万千酸涩,眼眶发热。 这是他和娇娇的孩子,身上流着他们两人的血,是他们生命的延续。 “爹爹,亲亲。” 淮皎抱住他脖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娘亲常常这样亲他,他从小就记着呢,和喜欢的人,就要亲亲。 宴承徽不禁笑了笑。 “爹爹,亲亲。” 淮皎将嫩嫩的小脸凑到他跟前,示意爹爹亲亲他。 宴承徽凑过去,在他小脸上亲了亲,心中一片熨贴,还有庆幸。 此事,他要谢谢宋明驰,保护了淮皎,没有让他出事。 岑令仪在一旁,看着他们父子二人亲近的模样,眼眶也有些发涩,心中五味杂陈,难以言表。 岑令之看着这温情一幕,则悄然松了口气。 从前,妹妹和太子殿下之间,有着太多的误会。 往后…… 他也不劝他们和好,但至少在疼爱孩子这一方面,他们是一致的。 至于将来如何,看各人的造化吧。 岑令仪终究听进了兄长的话。 恩怨对错都是大人的事,和孩子无关。 自这一日起,她默许了宴承徽可以来看淮皎,陪淮皎玩耍。 宴承徽笨拙地学着做一个父亲。 他会陪着孩子追蝴蝶,捡各种形状的石子。 学着亲手给孩子做玩具,学着哄他、带他散步。 他虽不太会照顾孩子,但一举一动无比珍视。 淮皎也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愈发黏着他。 宴承徽今日来得早,才晌 午时分。 他换下戎装,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衫,袖口松松挽起,手中提着几株野花,根须带着湿润泥土,鲜妍茁壮。 岑令仪正在屋外晾衣裳,瞧见他来,转头避开他的视线。 倒是淮皎一看见爹爹拿东西进来,立刻迈着短腿哒哒跑上前,仰着小脸,满眼好奇。 “爹爹,这是什么?” “马兰花。” 宴承徽垂眸看着他,眸光温柔。 “马兰花。”淮皎跟着他学,又问他:“爹爹,马兰花做什么?” 他想问,“爹爹拿马兰花来做什么”,但他还太小了,说话有点丢三落四。 “好不好看?” 宴承徽蹲下身,给他看浅蓝色的花瓣。 “好看。” 淮皎用力点头。 “我们把它栽在院子里,这样淮皎就可以每天看到了,好不好?” 宴承徽柔声问他。 “好。” 淮皎乖乖点头。 宴承徽去取铲子,淮皎一直跟着他走来走去,俨然是他的小尾巴。 父子二人凑在一起,忙得不亦乐乎,淮皎不时笑出声来,极是开怀。 岑令仪望着这情景,怔怔出神。 倘若,他们没有那些过往,现在不就是和乐的一家三口? 可惜,这世上没有“倘若”,他们也回不到过去。 宴承徽来到烈风关之后,一直固守关隘,按兵不动。 任凭北狄几次三番挑衅,始终不肯出城决战。 他正好趁着这些时日,好好陪伴淮皎。 日子一天天消耗,离秋天越来越近,每拖一日,宴承徽的胜算便会多一分。 千里之外的上京,却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宴清辞坐在书案前,手中依然捻着一串佛珠,面上那副惯有的慈悲已经淡去,眉宇间有几许焦灼。 陆怀宥坐于对面,神色紧绷:“太子守而不战,以逸待劳,等到秋日,大局恐怕就定下了。殿下,难道我们就坐看他立下不世军功?” 到那时,恐怕宴承徽的太子之位会更稳。 宴清辞眼底掠过一丝阴狠,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住。 他顿了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既然动不了他,就从北狄那边下手吧。” “殿下的意思是……” 陆怀宥心中一动,其实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思。 但他有些动摇,这可不是小事。 “派人暗中联络潜伏在京城与边关的北狄细作。想办法传递消息,挑拨利诱,最好逼得北狄不惜代价大举猛攻烈风关。另外想办法偷到他的布防图,要么让宴承徽兵败受创,要么搅乱战局,总之不能再继续耗下去。” 宴清辞凑近些,压低声音。 陆怀宥浑身一震:“殿下,里通敌国,此事一旦败露便是灭门大罪啊。” “事到如今,你以为我们还有什么退路?”宴清辞垂下眼睛,眉目之间竟似有几分悲悯:“这么做,我们还有很大的机会,等我得了太子之位,自然不会亏待你。但倘若不这么做,待宴承徽凯旋,坐稳了太子之位,将来顺顺当当的即位,你以为你我还有活路?我这一招,虽然险,但只要能扳倒他,就是值得的。” 陆怀宥沉吟片刻,咬咬牙点头:“就听殿下的,此事交由下官来安排。下官会通过最隐秘的渠道将密信送出,联络北狄细作,见机行事。” 第169章 我要娘亲和爹爹一起睡 宴承徽自岑令仪的小院出门。 云阙等在门口,神色有几许焦急:“殿下。” “什么事?” 宴承徽扫了他一眼,知他有事禀报。 云阙上前,压低声音道:“属下核查军务卷宗,果然如殿下所料,布防图有翻动痕迹,属下做得记号也有移动,疑似被人暗中调阅过。” 数日之前,殿下曾预言,大晟一直按兵不动,最先坐不住的不是北狄人,而是上京朝堂中的一些人。 殿下吩咐他留意布防图等要紧的东西,谨防奸细。 果然不出殿下所料。 “回中帐再说。” 宴承徽并不意外,当先而行。 中帐中,烛火跳动,照亮案上平铺的沙盘。 云阙取来布防图,将上面被动过的记号指给宴承徽看:“殿下,军中有奸细,要不要设局把人揪出来?” 此处,乃是大军本营,防守严密,外人根本没有机会混进来。 宴承徽立于沙盘前,神色淡漠,指尖划过沙盘:“不必。” “殿下……” 云阙想劝他。 军中出了奸细,这是不得了的事,绝不能姑息养奸。 而且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中帐,查看布防图,此人身手应当也不差。 如果不揪出来,抛开别的不说,殿下也会有危险。 “旧布防图作废,但凡依照旧图布防的岗哨兵马,都更替了。” 宴承徽打断他的话,果断地吩咐。 云阙愣了一下:“那新的布防图?” “你随意画一个,当做真的封存起来,如何布防,我心中有数。” 宴承徽淡淡道。 云阙不禁笑了笑:“是。” 他画的布防图,自然是假的。 真的布防图在殿下脑中,奸细本事再大,还能再偷看到不成? “对了殿下,属下还有一事禀报。” 云阙想起什么来,神色一正。 “说。” 宴承徽言语干脆利落。 “根据线人消息,北狄各部都有异动,隐约有朝烈风关合围而来之势。” “粮草辎重动向如何?” 宴承徽敏锐地问。 “属下派人去查了,尚未有消息传回来。” 云阙道。 话音落下,宴承徽未说话,外面传来一声:“报——” “进来。” 宴承徽吩咐。 “报主帅,北狄急备大量粮草,从隐蔽的路线,往烈风关方向而来。” 那军士进门,拱手禀报。 “知道了,下去吧。” 宴承徽颔首。 “殿下,看样子北狄打算聚集大军,偷袭我大营?” 云阙猜测道。 “去请宋大将军等一众人来中帐商议。” 宴承徽沉吟片刻,抬了抬手。 “是。” 云阙领命去了。 不多时,军中十数名主将涌入中帐。 “诸位请坐。” 宴承徽立于主位之间,将眼下情形说与众将听。 宋大将军听完之后,皱起眉头道:“这件事情不对,草原各部历来精打细算,因为他们天然粮草不足,不会贸然举全军来犯。如今仓促之间预备强攻,不符合他们一贯的行事作风。” “北狄人体格强健,脑子却简单,近来我军按兵不动,他们按捺不住,小波骚扰无数次,却没有占到便宜。以他们的脑子,连占三城之后,应该觉得我们是龟缩起来,而不是养精蓄锐。” 宋明驰也了解北狄人的秉性。 “除非,有人给他们递了消息。” 宴承徽接过话头,环顾众人。 众将顿时面面相觑。 “主帅的意思是,咱们营中有人告诉他们,咱们是在拖延时间,打算等到秋日他们粮草不足时,一举将他们拿下?” 立刻有人反应过来,开口询问宴承徽。 “或许不只是营中之人,上京也有。” 宴承徽语气凝重。 他打赢这一仗,对于宴清辞而言意味着什么,已是不言而喻。 “有人故意打乱殿下按兵不动的计策,不想让殿下赢。” 云阙也想到了。 宋大将军豁然起身:“末将立刻派人严查,通报各营戒备。” “先不必声张。”宴承徽沉声开口:“众将听令。” “主帅。” 众将起身拱手。 宴承徽垂眸看向沙盘,下令道:“传孤令,撤回正面城关三成守军,佯装兵力空虚,疏于戒备。” “调左营五千轻骑潜伏西侧深谷,待敌军主力入关一半,即刻截断其退路。” “调右营九千步甲隐匿东侧高坡,以鼓声为号,正面合围碾压。” “宋小将军,你率铁骑营列阵关内中段,待敌兵深入,从中截击,分割敌军阵型。” “是!” 宋明驰神色坚毅朗声应下。 “余下众人,安心候命,等孤调度。” 宴承徽又道。 众人再次齐声答应。 “大营之中,表面松懈,维持按兵不动的姿态,一切调动,都在暗中进行。” 宴承徽再次吩咐。 众将领命散去。 云阙听得明白:“殿下这是以空门诱敌,用作废布防图误导北狄,让他们自以为摸清我方守备,一头扎进陷阱?” 宴承徽眸色淡漠,语气毫无波澜:“将计就计吧。” “只是那个奸细不曾揪出……” 云阙还是不放心此事。 “你画下布防图之后,换个地方放。”宴承徽低声道:“派几个身上功夫好的,暗中盯着,抓住人之后不要声张。” “是。” 云阙即刻应下,退了出去。 宴承徽在中帐内站了片刻,转身走了出去。 小院内,亮着灯火。 宴承徽走近,听到里头传来说话和嬉笑的声音。 他叩门。 “谁呀?” 岑令仪的声音传出来,语调绵绵的,很好听。 “是我。” 宴承徽心紧了一下。 “是爹爹。” 小淮皎的声音传出来。 片刻后,灵芝开了门:“这么晚了,殿下怎么过来了?淮皎正在沐浴呢。” “有点事。” 宴承徽淡淡回她。 灵芝让开了。 宴承徽进了内室。 淮皎坐在木盆中的温水里扑腾,小家伙一整日玩闹不休,身上不是汗就是灰尘,每日晚上都得好好洗一洗。 岑令仪正坐在小凳子上,给他沐浴。 她听到宴承徽进来了,没有抬头,也不说话,只是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爹爹……” 淮皎欢喜的朝他伸手。 这还是第一次,爹爹在晚上来找他,他很开怀,乌溜溜的眸子亮晶晶的。 宴承徽蹲下身,摸了摸他湿漉漉的脑袋。 淮皎弯起眉眼朝他笑,又因为一颗水珠滚到嘴边,赶忙闭上了 嘴巴。 宴承徽被他的模样逗笑了。 “娇娇。”他转向岑令仪,轻声开口:“朝中有人勾结北狄。眼下,北狄已经集结大军,大战在即,此地已经不安全。” 岑令仪没有说话,沉默着抱起浴桶中的儿子。 宴承徽拿过一旁的长巾,上前帮忙包住小家伙。 岑令仪坐在床上,让小家伙坐在自己怀中,仔细给他擦拭身上的水珠。 宴承徽望着她的动作,继续道:“明日,我让兄长带人,护送你去邻城暂避,兄长就留在那里,护着你们母子。” “我知道了。” 岑令仪语气平静,应了下来。 她清楚其中凶险,也懂得他的顾虑,她和淮皎留在这里,会成为他的累赘。 过往归过往,她不会拿自己和孩子的性命赌气,更不会不顾大局。 “那我先走了。” 宴承徽放了心,却又被她的疏离刺得心口生疼。 原本是最亲密的人,孩子都这样大了,现在,还不如陌生人。 他抬步欲走。 “爹爹,别走,我要爹爹。” 淮皎见他要走,皱起小脸不干了,朝他伸出小手。 宴承徽步伐顿住,回身拉住他的小手哄他:“淮皎乖,爹爹还有事情要做,明日和娘亲一起,跟着舅舅走,等爹爹打了胜仗去看你,好不好?” “爹爹不走,抱抱。” 宴淮皎伸出两只小手往他身上攀,要他抱。 宴承徽心里一软,将他抱进怀中。 小家伙才沐浴妥当,身上香香的滑溜溜的,一丝不挂。 一落到他怀中,便忍不住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宴承徽将他往上颠了颠,感受着他在怀中的重量,心底一阵熨帖。 岑令仪起身,走过去将木盆中的水端出去倒了,又换了大木盆,打了水到床边的帘子后沐浴去了。 宴承徽便留下来,陪着淮皎。 他拿过红色的肚兜,学着岑令仪的动作,给小家伙穿上。 淮皎到底太小了,衣裳也小,他做起这些事来,虽然也可以,但远达不到得心应手的地步,总有些笨拙似的。 “爹爹。” 淮皎穿好红肚兜,躺在床上,将脚搁在他腿上,舒坦极了。 “嗯。” 宴承徽应他。 “爹爹。” 淮皎又唤他。 “嗯。” 淮皎喊一声,宴承徽便答应一声,不厌其烦。 淮皎觉得有意思,蹬着小腿笑起来。 父子二人玩了好一会儿,直到岑令仪从帘子后出来。 她站在床边,并不言语。 宴承徽站起身来:“淮皎,爹爹先走了。” “爹爹不走,我不要爹爹走!” 淮皎闻言一咕噜坐起来,两只小手抓着他的大手,小脸皱起来。 “淮皎乖,爹爹改日再陪你。” 宴承徽摸摸他小脑袋哄他。 “我不要,我不要,我要爹爹陪我睡。” 宴淮皎抓着他的手,小身子用力,将他往床上拉。 “那你让爹爹陪你睡吧。” 岑令仪转身便要往外走。 “娘亲,我也要娘亲。” 淮皎又腾出手来拉她。 “不行,你只能选一个。” 岑令仪硬着心肠道。 “我不要,我要和爹爹娘亲一起睡,我要睡在爹爹和娘亲中间……” 宴淮皎耍起赖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撇撇小嘴就要哭。 第170章 同榻而眠 “岑淮皎,不许胡闹!” 岑令仪板起脸来。 宴承徽不禁瞧她。 他不知,她何时将孩子的姓改了。 他倒是不在意孩子跟谁姓,只是伤心她连这点牵扯都不肯给他。 “我没有胡闹……” 淮皎一看娘亲生气了,一时又是害怕又是委屈,小嘴一瘪,大颗的眼泪顺着小脸往下滚。 他哽咽着,说话也断断续续。 “虎子哥说……他每晚都睡在爹爹和娘亲中间……我也要,我要和爹爹娘亲一起睡,呜呜呜……” 虎子哥是隔壁院子的孩子。 他伤心极了,大哭起来,言语天真,看着更可怜了。 岑令仪瞧他这般,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不怪孩子。 他渐渐大了,看到别人有爹娘陪着,他却没有,自然会觉得难过。 宴承徽更是喉间发紧,心中酸涩。 从前,娇娇也不是没有带淮皎和他同榻而眠过。 是他不曾珍惜。 现在事情变成这般,都是他自作孽,害得孩子这样可怜。 “睡吧。” 岑令仪终究松了口,她瞥了宴承徽一眼,径直上床躺到了床的最里侧。 淮皎顿时破涕为笑,立刻爬过去,躺在床中间,拍着床外侧招呼宴承徽:“爹爹睡这里。” “好。” 宴承徽轻轻躺下。 他侧过身,看孩子,也看她。 他明白她的意思,看在淮皎的面上,她允许他留下来哄孩子睡着再离开。 烛火落在她的侧脸上,轮廓柔和,她阖着眸子,长长的眼睫尤为明显,微微卷翘着。 她的模样,自来是极好的。 他不敢多看,却又挪不开目光。 淮皎是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跟着爹爹和娘亲一起睡,亢奋地在被窝里扭来扭去,根本睡不着。 一会儿往岑令仪那边蹭蹭,一会儿又抓住宴承徽手喊他。 “爹爹。” “嗯。”宴承徽亲亲他,将他的小手塞进被窝:“快睡。” “岑淮皎,快点睡,不许再动。” 岑令仪凶了小家伙一句。 她心绪纷乱,个中滋味难以言表。 小家伙喜欢宴承徽,依赖他,是天性。 正如哥哥所言,她不能逼着孩子不和宴承徽往来。 但她并不想原谅宴承徽。 日子过得愈久,她愈记起过往的那些伤痛,他们之间的隔阂,怎么都跨不过了。 若不是孩子实在可怜。 她这辈子,都绝不会容许自己与他同榻而眠。 淮皎正兴奋呢,哪里听得进去? 只安静了一会儿,又故态复萌,在被褥之间动来动去。 “岑淮皎,谁让你动了?” 岑令仪蹙眉,转过脸看他,语气有几分严厉。 她只想孩子快些睡着,宴承徽赶紧走。 但小家伙一直不肯睡。 “我忍不住。” 淮皎一下老实下来,撇撇小嘴委屈兮兮。 岑令仪瞧他这样,心不由一软,面上还是绷着:“错没错?” “错了。” 淮皎已经快要哭了,小手小脚放好,不敢再乱动。 “闭上眼睛睡。” 岑令仪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淮皎乖乖闭上眼睛,过了片刻又忍不住睁开,偷偷看宴承徽。 “快睡。” 宴承徽替他擦去眼角的泪珠儿。 小家伙委屈了。 不过,娇娇这样教他很对。 慈母多败儿,该严厉的时候,还是要严厉一些。 淮皎原本还能忍着,被他一擦眼泪,忍不住哭起来。 “宝宝,时间很晚了就应该睡觉,娘亲说得你不对吗?” 岑令仪侧过身来,将小家伙拥进怀中。 “娘亲说得对……” 淮皎抽抽噎噎,乖乖认错。 “不哭了,快睡吧。” 岑令仪擦去他的眼泪,轻拍他后背哄他。 小家伙哭得快,被哄好得也快,娘亲一句话,他便不哭了,乖乖依偎在她怀中。 过了片刻,他抬起脸儿看岑令仪。 岑令仪也看他,抬手理了理他额边的碎发。 “娘亲……” 他软软的唤她。 “嗯。” 岑令仪摸摸他脑袋。 淮皎委屈巴巴道:“你凶我我也喜欢你。” 岑令仪忍俊不禁,心下一片柔软:“娘亲也喜欢你。” “可是我刚才就是有点想哭,我以后不哭了。” 淮皎撇撇小嘴又道。 娘亲平日教导他,男子汉大丈夫,不可以动不动就掉眼泪。 但是他刚才有点忍不住嘛,他要和娘亲解释一下。 “娘亲知道了,宝宝乖,闭上眼睛睡觉。” 岑令仪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淮皎又转身躺平了,伸出手去拉着宴承徽的手。 这般,窝在娘亲怀中,拉着爹爹的手,他才乖乖阖上了眸子。 小家伙白日里玩累了,真的安静下来,很快便睡了过去。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宴承徽看着眼前的一大一小许久,才缓缓将手指从小家伙的手中抽出。 他轻轻下了床,临走时回眸看向床上的岑令仪。 岑令仪阖着眸子一动不动。 他知道她没有睡着,她只是不想理他。 他心里发涩,抿唇往外走去。 现在,他什么也没能为她做,说什么都是空话。 等他替她父亲翻了案,再说别的吧。 * 次日,岑令仪收拾好东西,和灵芝一起带着淮皎,前往毗邻的临溪城。 一路有兄长岑令之护送,车马平稳,一众人于傍晚时分平安抵达目的地。 这座城池不曾被战火侵扰,城墙坚固,集市之上店铺、商贩照常经营,入目皆是烟火寻常。 岑令仪悬着的心,在抵达此处之后,稍稍落了地。 宴承徽已经让人预备好宅院。 一行人安顿妥当,用过晚饭便歇下了。 第二日天光晴好,暖风和煦。 淮皎是个活泼好动的,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只觉处处都新鲜,缠着岑令仪要出门玩耍。 岑令仪听从兄长的吩咐,多带了几个人,带着淮皎上了街。 已经入了秋,这季节不冷不热,倒也舒坦。 临溪城不大,市井之间却也有几分热闹。 岑令仪给淮皎买了糖糕,又捏了面人。 给灵芝添了两件衣裳。 “娘亲,吃。” 淮皎拿着糖画,踮起脚尖高高举起,要喂她。 岑令仪俯身咬了一口,糖画入口甘甜,脆生生的。 她看着小家伙的笑脸,不禁跟着笑了笑。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等边关战事结束,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她就这样守着淮皎,看他长大。 至于宴承徽,他们各自安好吧。 与此同时,岑令之正忙着在岑令仪住处周围布防,不敢有丝毫懈怠。 既然是京城有人给北狄送了消息,那么,北狄人很有可能知道,妹妹和孩子就是太子殿下的软肋。 之前他也不是没有和太子殿下商量过,想将妹妹和孩子一并送到河西去。 但两人商 量了好几回,此去河西千里之遥,路途之中各样关隘,不乏山匪之流,北狄还有可能派人跟上去,并不比留在边关更安全。 思前想后,他们还是决定让妹妹和孩子留下。 一切安顿妥当之后,他便细细巡查了宅院周围,排布护卫岗哨,昼夜轮值。 安排好一切之后,他又亲自拜会临溪城守。 对其直言边境局势凶险,郑重托付对方多加留意城内异动,暗中守备宅院周边,护好妹妹和孩子的安全。 身为武将,他比谁都清楚,此刻的太平只是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烈风关大战在即,京中暗流汹涌,那些不择手段的人,绝不会轻易放过拿捏宴承徽的唯一把柄。 午饭时分,岑令仪牵着玩得满头薄汗的淮皎,回到住处。 灵芝跟在后头,手中提了许多东西。 进了院门,岑令仪抬头便看到兄长。 岑令之正立在阶前,手里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目光遥遥望向北方烈风关的方向,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连岑令仪他们回来了,他都没有察觉。 “哥哥。” 岑令仪唤了一声。 “舅舅。” 淮皎也跟着喊。 岑令之回过神来,朝他们露出几分笑意,走上前抱起小家伙,询问岑令仪:“集市上可好?” “一切都好,我买了些现成的菜式,灵芝,你带着淮皎,先去摆上桌吧,再做两样热菜。” 岑令仪将孩子从哥哥手中接过,交给灵芝。 灵芝抱着小家伙去了。 “哥哥。” 岑令仪往前一步,又唤一声。 “怎么了?妹妹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岑令之被她看得不自在,摸摸头笑了笑。 岑令仪望着她道,“哥哥的心思,我都知晓。你回烈风关去帮他吧。” 她了解岑令之心中所想。 父亲蒙冤,洗清冤屈的出路就在沙场。 哥哥一身本事困在这一方宅院之中,实在可惜。 她知道哥哥的抱负,他可以凭刀枪挣下军功,以此为筹码,求晟武帝还父亲一个公道。 岑令之嘴唇动了动,摇摇头低声叹道:“我不能丢下你和淮皎。” 父亲的事情重要,但妹妹和淮皎也一样重要,终究是至亲,他放不下他们母子二人。 “哥哥不必如此。”岑令仪劝道,“这一次带来的护卫,都是他挑选出来的精锐吧?战场又不在这边,哪里会被波及?哥哥要实在不放心,到了之后和他说,让云宫过来护着我们。” 生死存亡关头,她不管那些过往了,保住她和孩子的安全最要紧。 “哥哥你去吧,洗清父亲冤屈的机会就在眼前,你该奔赴战场,去挣那份军功。一直守着我们,起不了作用的。” 岑令仪语气坚定,她不能耽误哥哥的大事。 岑令之怔怔望着自家妹妹,眸低满是挣扎,真是两难。 “可是……” “没有可是。”岑令仪打断他,笑道:“哥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了?宴承徽早做了准备,这场仗是必赢的,你身手又好,也会带兵,跟着去随随便便都能捡不少功劳,快去吧!” 岑令仪推了推他。 “那我去换云宫过来。” 岑令之终于下定决心。 “好。”岑令仪又拉住他:“哥哥还是吃过饭再走吧。” “好。” 岑令之笑着答应。 岑令仪抬眸,望着他郑重地道:“哥哥你记住,即便是泼天的军功也比不上哥哥的安全。沙场之上,你一定要珍重,我等你平安归来。” “一定。” 岑令之用力点头。 第171章 宴承徽的软肋 初秋的北疆,长风猎猎。 北狄大可汗拿着标注详尽的布防图,自觉大晟边防虚实已经尽在掌握。 只待一举破关,直逼关内腹地。 在他们眼中,这是一场稳赢的仗。 一战定成败。 北狄数万大军倾巢而出,循着捷径长驱直入,浩浩荡荡冲进草谷腹地。 岑令之带着一众手下,待北狄全军入套,猛地一挥手,狼烟四起。 震天金鼓骤然响起,两侧山林伏兵齐出,箭雨如漫天飞蝗般倾泻而下,封住谷口前后去路。 宋明驰亲率铁骑营,自正中横穿敌阵,寒光铁骑踏碎草原兵阵,将密密麻麻的北狄大军切割成数段,首尾不能相顾。 “杀!” 岑令之抽出长剑,一声令下,冲杀下去。 其余数队人马也按照宴承徽的安排,各自为阵。 北狄将士顿时大乱,被打得分崩离析,溃不成军。 宴承徽一身银甲立在烈风关城头,眸光沉冷,派遣调度从容不迫。 军令层层传下,有条不紊。 北狄将士仓促应战,数万人溃不成军,死伤遍地,精锐折损过大半。 余下之人,仓皇逃窜。 “撤,快撤!” 一战大捷,大晟将士士气大涨,一路北下势如破竹。 不过半月,便接连收复被北狄先前侵占的云坪、青矶二城。 边关捷报频传,朝野之中,人人皆赞太子用兵如神。 临溪城。 岑令仪正在屋子里陪着淮皎,教他学着自己穿衣。 到十月初六,他就满两周岁了,按照虚岁算,应该就是三岁的孩子。 这些事情,该学起来。 从哥哥走,换了云宫来之后,她几乎是闭门不出。 无论是对于宴承徽,还是对于哥哥而言,她和淮皎都是累赘。 还是深居简出,少惹麻烦为妙。 “姑娘!” 云宫大着嗓门在院子里喊。 “什么事?” 岑令仪开了门。 “殿下大捷,已经夺回了云坪、青矶二城!” 云宫喜不自胜,得到的消息便急着告知岑令仪。 院中的守卫闻言皆是欢呼雀跃,赞颂太子用兵如神。 “这是好事,晚上你们加两个荤菜。” 岑令仪笑了笑,眉眼神色一如既往的清浅,心底却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她自始至终都信他的,像小时候一样,觉得他无所不能,战无不胜。 在国家大义面前,所有的爱恨纠葛,都不重要。 有他在边关浴血奋战,才能有她和孩子以及满城百姓的安宁。 她抬眸,望着远方天际,心中祈愿。 愿他们早日平安凯旋,战事早日结束,四海清平。 宴承徽拿回两城,只余落雁城不曾夺回。 此城扼守草原进出咽喉,依山临江,天险自成。 溃败的北狄残部尽数退守此处,凭借高墙深壕负隅顽抗。 宴承徽深知落落雁城易守难攻,贸然强攻只会徒添将士伤亡。 他当机立断,放弃速战速决,改攻为围,以重兵三面锁城,截断水源和粮道。 寒冬落雪,千里冰封。 落落雁城沦为一座饥寒孤城,城内早已人心涣散,伤病无数,无力再战。 北狄可汗数次集结草原剩余兵力,冒雪南下驰援,次次都在半路遭遇风雪与伏兵,损兵折将,狼狈败退。 一年多的时光,就在守与耗、剿与清的拉锯中过去了。 又一年霜降。 宴承徽下令全线攻城。 擂鼓震天,旌旗蔽日,大晟将士蓄势经年,锐气滔天,厮杀声响彻山河。 北狄残兵无力抵挡,防线寸寸崩塌,不过半日,固若金汤的落雁城便彻底告破。 随着最后一处敌旗被斩落,大晟赤红的旌旗,插上了落落雁城的最高城楼,迎风招展。 至此,被北狄侵占三年的三座边城——云坪、青矶和落雁城全部收复。 城破之后,宴承徽并未止步不前。 他深知北狄虽大败,但王族未灭,草原各部仍存侥幸,今日的臣服若不打出血性,来日他们必会卷土重来。 他亲率铁骑大军,挥师北上,径直越过边境线,深入漠北草原腹地。 大晟大军在他的率领之下,屡战屡胜,正是战力最鼎盛之时,一路北上,势如破竹。 北狄接连丢失重镇,精锐尽损,余下的部族兵马节节败退,根本无力阻拦王师铁蹄。 草原之上,大晟铁骑纵横驰骋,扫荡残余据点,焚毁储粮营寨,击溃负隅顽抗的部落武装。 一路追杀,一路清剿,将北狄最后的有生战力彻底击溃,打得各部四散奔逃。 短短数月,北狄大地硝烟弥漫,尸横遍野。 北狄可汗连战连败,亲眼看着百年基业毁于一旦,麾下王公死的死、降的降,几乎无人可用。 但他生来也有几分傲骨,明知大势已去,却仍不愿臣服。 趁着月黑风高,他带着仅剩的亲卫与少数王族亲信连夜遁逃,躲入北狄最深处的荒寒戈壁蛰伏起来。 捷报传回上京,举国欢腾,晟武帝龙颜大悦。 他心心念念的平狄伟业,终在太子手中圆满完成。 宴承徽在朝中的声望如日中天。 与此同时,二皇子府中,却是一片死气沉沉。 二皇子攥着手中来自北疆的密报,指节泛白,面色铁青,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甘。 他筹谋数年,连勾结外敌的事情都做了,可以说机关算尽。 但到头来,所有算计竟然都落了空。 宴承徽离凯旋只差一步,只要拿下北狄可汗,就立下不世之功了! 他以为的必胜局面,竟然成了宴承徽一战封神的踏脚石。 这仗是宴承徽一步一步打的,他通敌之事,宴承徽不可能没有察觉。 等宴承徽班师回朝,就是秋后算账的时候了。 陆怀宥立在窗前,面上难掩颓败。 朝堂之上,太子声望滔天,数年筹谋,几乎满盘皆输。 二人只觉前路漆黑一片。 万般绝境之下,阴毒的算计在陆怀宥心底滋生。 他缓缓抬眼,面上不见一贯的儒雅,只余下阴狠:“殿下,现在这局势,我们和太子硬碰硬已是死路一条,但他也并非无懈可击。” 宴清辞闻言猛地抬头:“你有办法?” “殿下是不是忘了岑令仪也在北疆?”陆怀宥一字一句,缓缓道来:“临溪城,不仅有他的软肋岑令仪,还有他唯一的孩子,这对母子,是他的死穴。” 他们虽然身在上京,边关的事情,也都查得七七八八。 岑令仪在边疆的事,他们早就知晓了。 宴清辞抬起头看他,两人四目相对,都明白了彼此心底的算计,是一样的。 既然从正面掰不倒,那就攻击宴承徽最薄弱的地方。 “我即刻修书一封,派人加急送给北狄可汗。” 宴清辞提笔便书。 若北狄可汗想要夺回失地,重掌草原,便趁太子大军滞留漠北无暇分身之际,暗中派遣死士,潜入临溪城,掳走岑令仪与太子幼子,用以胁迫宴承徽归还失土。 信中,详细标注了岑令仪目前所在的位置。 只要岑令仪母子落入北狄可汗手中,任凭宴承徽有通天的本事,也需收敛锋芒,乖乖听话。 “只是这样,恐怕还不够。” < p>宴清辞放下笔,眼睛转了转。 “殿下还有安排?” 陆怀宥不由得问。 “我再写一封信,让我在边关的手下静守在临溪城内,等待北狄人的到来,到时候见机行事,助他们一臂之力。” 宴清辞唇角勾起阴险的笑。 陆怀宥忍不住夸赞:“殿下好计谋!” * 北狄可汗遭遇几乎亡国的奇耻大辱,本就对宴承徽恨之入骨,日夜游走在宴承徽所在之处的边缘,伺机报复。 此地地广荒芜,宴承徽一时还没能奈他何。 这日,北狄可汗收到密信,当即拍案而起:“天不亡我北狄!” 他立刻下令,调集麾下最精锐的小队,亲自带队,秘密潜入临溪城。 “可汗,可是要杀了那狗太子的妻儿?” 他手下部将上前询问。 “杀他妻儿?有什么用?”可汗摇头:“要杀就杀他。” “他手下有那么多的兵士,如何能杀?” 部下不解。 “依着这封信上所说,宴承徽视他妻儿如命,那就利用这一点,把他哄出来。” 可汗眼底闪着狡猾的光。 “要怎么做!” 那部下也很兴奋。 “照常南下,不过要放出消息去,让宴承徽得知。” 可汗眼底都是算计,志在必得。 原先,打了好几场胜仗,连夺三座城池。 从宴承徽来了之后,他就没有赢过。 只要杀了宴承徽,大晟将士群龙无首,他自然能夺回失地,重新杀进大晟境内。 * 北疆深处,风卷戈壁,满目苍凉。 自北狄可汗遁入戈壁深处蛰伏后,战局便陷入一种微妙的对峙。 可汗虽不敢正面迎战,却始终未曾彻底销声匿迹。 这些时日以来,他时不时会派出零散游骑滋扰边境。 哪怕每次都被边防斥候快速清剿,却从未停手。 这般骚扰,虽无伤大局,却源源不绝,成了常态。 宴承徽早已习惯如此,一边安顿新收复的疆土,一边命人严防死守,静待时机彻底击溃敌军。 可今日却有些反常。 天光破晓至日中,不曾见半分敌踪。 宴承徽早已深谙兵诡之道,极为警觉。 北狄今日突然偃旗息鼓,必定有什么阴谋。 他凝神思量,北疆已无值得可汗算计的筹码。 电光石火之间,他心中一动,豁然起身。 “娇娇!” 他脑海中浮现出岑令仪和淮皎的脸,心口骤然一窒,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涌上心头。 “不对劲。” 他低声吐出三字。 无需细查,无需佐证,仅凭直觉他便已然料到,有人绕开战局,冲着他的妻儿去了。 “殿下,有下属来报,北狄一队兵马径直往南去了。” 云阙进来禀报。 “去请宋大将军过来。” 宴承徽心中一动,沉声吩咐。 片刻后,宋大将军进了营帐,拱手行礼。 “主帅。” 两年共进退,同生死,他已经对这位年轻的主帅心悦诚服。 “宋大将军。” 宴承徽起身走向他,语速极快:“我要离开一阵子,北疆所有军务,全权交由你处置,无需报我。” 宋大将军一愣:“主帅,战事收尾在即,您要去往何处?” “我率一小队轻骑,即刻动身去临溪城。” 宴承徽来不及多言,当即清点人马。 目光穿透茫茫风沙,望向临溪城的方向,眼底隐着焦灼。 烈马扬蹄,黄沙飞溅,一路绝尘向南。 第172章 我们早已一刀两断 临溪城,日朗风清。 岑令仪着一身素雅衣裙,松绾发丝,坐于案侧。 案头摊着薄薄的字笺,她搂着小小的淮皎,指尖点在字笺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 “天,地,人。” 她声音温柔沉静,字字清晰。 小家伙已经三周岁,该开蒙了。 她不再给边关的人添麻烦,在临溪的日子,她一直深居简出,担心送淮皎去书院不安全,干脆自己给他开了蒙。 小家伙也乖,语调软软跟着读,嗓音稚嫩。 有读错之处,岑令仪会给他纠正。 他便睁着清澈的眸子望着纸面,细细辨认笔画,乖乖再念一遍。 岑令仪也不求他速成,更不求他博学,只想循序渐进,教他初识字形,辨知万物。 左右,她教不了他多久的。 等宴承徽大获全胜,哥哥领了军功,给父亲翻了案,到时候自然由父亲这个太傅来教淮皎。 读过几遍之后,岑令仪把着他的小手,教他握好笔,学着书写。 淮皎还小,手指细软,握笔尚不稳,下笔更是轻飘飘,笔画歪歪斜斜不成章法,却每一笔都很认真。 他垂着小脑袋,眉眼安静,依从娘亲的指导,慢慢描摹简单的横竖撇捺。 岑令仪看着他一本正经的小模样,神色不由凝住。 他这副模样,像极了宴承徽小时候,一板一眼,进退有度。 去年时,她还在想,这孩子是个皮猴子,到处摸爬滚打,也不晓得爱干净,一点也不像宴承徽。 不想这一夕之间,他就长大了。 她有些感慨,浅浅笑了笑,无意中转眸,看到墙角缝隙处,一双阴毒的眼睛正在窥探他们母子。 她心猛地一跳,装作没有看到,继续教孩子写字,又悄悄看了一眼。 这是一双北狄人的眼睛,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底凶光。 “灵芝。” 她招呼了一声。 “姑娘,怎么了?” 灵芝从屋子里出来,手里抱着几身衣裳。 “淮皎今天也写一会儿了,恐怕累了,你带他出去买些菜,看看他想吃什么,便买点什么。” 灵芝还没来得及答应,淮皎便兴奋地答应下来:“好。” 他一把丢了笔。 虽然说,他比寻常的孩子要稳重些,但总归年纪小,还是贪玩的。 再加上岑令仪出于安全考虑,平日里不让他出门,难得出门一次,可够他开怀的。 “看给他高兴的。” 灵芝也跟着笑了 “我去取银子给你。” 岑令仪站起身来,牵起淮皎。 灵芝不由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她。 银子不都在她手里吗?姑娘取什么银子? 岑令仪朝她使了个眼色。 灵芝知道她做什么都是有缘故的,当即不做声,转身往回走。 岑令仪悄悄朝廊下的云宫招了招手。 云宫也跟了进去。 “外面有北狄人,我估不止一个,应该是潜伏进来针对我的。” 进了屋子,岑令仪压低声音道。 灵芝和云宫都惊讶得睁大眼睛。 “姑娘怎么知晓?” “他们在外头墙边窥视我。”岑令仪当机立断:“灵芝,你带淮皎出去,就不要再回来了,找一个安全的角落待着。云宫,你跟着一起去,保护好他们。” “不成!” 灵芝和云宫异口同声地拒绝,两人不由对视一眼。 云宫先道:“属下的职责是保护姑娘和小殿下的安全,不能丢下姑娘不管。” “是啊,我也是这个意思,我带走了淮皎,你怎么办?” 灵芝满面焦急。 “对方不知道有多少人,但靠着潜伏进城来,人数应该不是很多。我和淮皎必须分开,一来我抱着淮皎,真到了危急的时候想逃命,我跑都跑不快。二来他们人手有限,这样分开,我们至少能保住一个。” 她从发现那个北狄人时,就在想对策。 这是她眼下能想到的最好的对敌方法了。 “不行,这样……” 云宫还是拒绝。 无论是姑娘还是小殿下,殿下都不能舍弃,他当然也不能。 “别不行了。”岑令仪打断他的话:“你们带走淮皎之后,我也会设法离开这里,找地方躲起来,不会坐以待毙的。没有淮皎在身边,我跑起来也快。快去吧,你们听我安排。” 她拍拍灵芝的手,态度坚决。 云宫道:“我安排人跟着小殿下……” “不行,你亲自去。”岑令仪断然拒绝:“淮皎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想活了。到时候,你就是护住了我的命也没有用。” 云宫一想,也是这个道理,顿时不再纠结。 “姑娘一定要小心,手下会安排人去告知殿下。” 他顿了顿道。 话虽这般说,可殿下如今身在北境深处,想要赶过来,得要个两三日的工夫。 哪里来得及? “快去吧。”岑令仪摸了摸淮皎的小脑袋,亲亲他:“要听灵芝娘亲的话,知道吗?” “娘亲……” 淮皎小小的,却也已经懂了一些事,不安地看她。 “没事的,你是小小男子汉,要坚强,不能哭出来,会被坏人发现。” 岑令仪亲亲他额头,心中满是不舍,却不敢表现出来。 淮皎抿着小嘴用力点头:“嗯。” 目送灵芝抱着淮皎出门,岑令仪站在门后,眼泪克制不住涌出眼眶。 她用力擦去泪水,淮皎都那么坚强,她难道还不如个孩子吗? 她擦去眼泪,深吸一口气,走出去开了院门。 院外的护卫步履松弛,神态闲散。 这么久的仗打下来,捷报不断,城内人人皆知北狄溃败残逃,边患近乎肃清,早已无所戒备。 看到岑令仪开门,几人纷纷行礼:“姑娘。” “怎么都这么松懈?打起精神来。” 岑令仪扫了他们一眼,淡淡开口。 几人神色一凛,忙低头答应。 岑令仪招手,示意他们上前,低声吩咐几句。 几人眼中都有诧异,旋即纷纷点头应下。 院墙外,阴暗的角落处。 “可汗,要不要派人跟着那个孩子?” 可汗颇为自负,不以为意:“不必,只是去集市买菜,娘在这里,那个小崽子能跑到哪里去?” * 入夜。 岑令仪换了一身轻便的窄袖衫,将一柄小小的匕首藏入袖中,打开了门。 夜色沉沉,月亮被浓云遮住。 已有数人牵马等在门口。 岑令仪翻身上马, 沉着冷静:“走。” 众人策马借着夜色的掩护出发。 “可汗,那娘们要跑!” “那个崽子没回来,我就发现这娘们不对劲了,追!” 岑令仪听到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她知道自己没有猜错,北狄人混入城中,不可能有马可用。 “驾!” 岑令仪夹紧马腹,拼命催着马儿往前跑。 只要逃离北狄人的追踪范围,就能脱离危险。 夜色沉沉,街巷之内一片昏暗。 岑令仪勒紧缰绳,马蹄踏得青石板发出急促脆响。 北狄追兵徒步紧随在后,脚下狂奔,可人的脚力终究赶不上奔马,越追距离拉得越远。 可汗气得面目狰狞,厉声喝令:“放箭!除了那个臭娘们,其余人给我格杀勿论!” 北狄人有连弩,箭矢密密麻麻犹如蝗雨。 一众护卫平日虽有松懈,但都是宴承徽手底下的人,没有一个不忠心的。 他们见状,毫不犹豫调转马头,抬起武器挥落箭雨。 “姑娘快走……” “往城墙那里跑,那边有守军……” “姑娘不要回头……” 一众人嘶吼出声,挥刀劈飞迎面而来的箭镞。 有人身上瞬间中了数箭,鲜血浸透衣袍,却依旧不肯退后半步。 护卫们以血肉之躯筑起一道屏障,为岑令仪争取逃亡的时间。 岑令仪听见身后兵刃相撞、惨叫接连响起,心口如被重石碾过,可她知道此刻不能停下。 她咬紧牙关,死死夹紧马腹,任由骏马在街巷中疾驰,借着夜色,朝着城门方向疾驰。 漫天飞矢之中,一支冷箭穿透马腹。 骏马吃痛,凄厉长嘶,前蹄失力跪了下去。 岑令仪毫无防备被甩了出去,跌在冰冷的青石路上。 她咬牙撑着地面,想要起身逃跑,却已然来不及。 目之所及处,一圈人围上来,她已经落入了北狄人的包围圈。 她重新坐下去,悄悄握住了袖中的匕首。 “跑啊,怎么不跑了?臭娘们儿!” 可汗跑得大汗淋漓,抬起脚来便踹她。 岑令仪往边上一闪,面露惶恐:“大人饶命,我只是一寻常女子,求大人放过……” “这是我们可汗!” 有人纠正她。 “是,可汗。”岑令仪顺从地点头:“我和大晟太子早已一刀两断,再无瓜葛,请可汗明察!” 她故意仰起脸儿,露出姣好的容貌,对着北狄可汗。 “再无瓜葛?”那可汗果然上当,俯身凑近了看她,色眯眯地道:“我看你容貌不错,不如跟了我,我保你性命如何?” 岑令仪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她放在身前的手忽然一动,袖中匕首寒光乍现,猛地往前一送。 “噗——” 利刃扎入可汗小腹,鲜血喷涌而出。 那可汗猝不及防,吃痛闷哼,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腹部,血色一下浸透他的衣甲。 他怔愣一瞬,旋即暴怒。 “贱人!敢刺杀本汗,我杀了你!” 疼痛让他失去理智,他根本顾不上抓住岑令仪要挟宴承徽的算计了。 只想立刻给自己报仇。 他一把抽出腰间弯刀,直对着岑令仪脖颈砍去。 第173章 娇娇别怕,有我在…… 就在岑令仪性命须臾的瞬间。 街尽头,一骑铁骑破夜而来! 可汗手中动作不由一顿。 “你敢伤她!” 宴承徽厉喝一声,马儿将挡在道上的人撞飞,他凌空挥出一剑,直对可汗的脑袋。 可汗心头大骇,下意识旋刀回身,横刀格挡。 “铮!” 金铁交击,力道震得可汗连连后退数步,虎口一阵发麻。 宴承徽跃下马儿,护在岑令仪身前,反手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岑令仪松开他的手,心绪万千。 他们已经许久未见。 在她命悬一线时,如同神兵天降。 比之昔日的矜贵淡漠,他身上多了杀伐之气,气势愈发凛冽。 “这女子果然是你的软肋。”可汗捂着腹部的伤口,高声下令:“杀了他!” 他的目的,就是将宴承徽调回来诛杀! “活捉北狄可汗。” 宴承徽一声令下。 麾下轻骑当即出手,与北狄死士缠斗在一处。 宴承徽将岑令仪护在身后,他长剑在手,招式狠绝。 不过数个回合,便将已经受伤的可汗压打得节节败退。 胜利在望! 就在此时,暗处忽然冲出几十名黑衣人。 正是宴清辞同陆怀宥安排的人手。 他们一直蛰伏在暗中,寻找机会,唯一的目标就是趁乱狙杀宴承徽。 这样一来,原本占上风的宴承徽被前后夹击,局势瞬间转变。 乱箭、寒刀齐齐从暗处迸发,直对着宴承徽同岑令仪。 “娇娇,躲好。” 宴承徽挥剑隔开两箭,奈何飞来的箭矢太多,面前又没个遮挡。 他眸子一下红了,毫不迟疑地转身拉过岑令仪护在怀中,用身子替她挡箭。 “宴承徽!” 岑令仪大惊,想带他躲开,却往哪里去躲? “娇娇别动。” 宴承徽身子猛震,显然是中箭了。 “你受伤了!” 岑令仪惊呼。 “无妨。” 剧痛袭来,宴承徽却强撑着宽慰她。 一刀朝岑令仪袭来。 宴承徽徒手攥住劈落的刀锋。 “不要!” 岑令仪尖声高呼。 宴承徽死死攥着那把刀,血水顺着指缝滴落。 这一幕就在岑令仪眼前,对她的震撼极大,浑身血液好像冻结了一般,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抬手去帮他。 周遭的杂乱声响变得极为遥远。 她浑身哆嗦,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挥着手中的匕首疯了一般胡乱刺杀:“你们别动,别动他!” 眼见宴承徽遭受重创。 北狄可汗与宴清辞麾下之人眼中皆迸出狂喜,趁势扑上,冲过去取他二人性命。 千钧一发之际,急促的马蹄声轰鸣而来。 火光摇曳,一大队人马策马疾驰而来,甲胄碰撞作响,兵刃如林。 为首之人,正是一身鲜衣的宋明驰! “是援兵!” “快撤!” “把伤兵杀了,不能留活口……” 宴清辞的人顿时慌了,既要撤退,又要灭口。 “活捉北狄可汗,其余人格杀勿论!” 他长枪一挥,高声下令。自己一马当先,银甲长枪纵横驰骋,枪尖横扫直刺,所向披靡。 麾下兵士紧随其后,冲杀上去,犹如豺狼进了羊群。 宴承徽听到宋明驰的声音,最后一丝心神绷断。 “娇娇,别怕,有我在……” 他艰难地说出一句话,再也支撑不住,直直栽倒在岑令仪身上。 岑令仪扶不住他,后退两步后背贴着墙,紧紧抱着他。 双手触及他后背处的箭矢,温热的血液沾了满手。 她惊惶至极,浑身止不住发抖,滔天的恐慌席卷而来,哑声唤他:“宴承徽,宴承徽,你别吓唬我……” 这一刻,所有的过往、怨恨都烟消云散,她眼底唯一有他,唯有他的安危。 她只要他能活下来! 北狄可汗见大势已去,心知再顽抗只有死路一条,拼命挥刀想要杀出重围。 宋明驰麾下兵士即刻围拢上来,数杆长枪齐齐刺出,逼得他无法向前。 可汗左冲右突,刀光乱舞,接连劈倒两名兵士,却始终冲不开包围圈。 宋明驰策马上前,长枪直点,挑飞他手中弯刀。 “拿下!”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名甲士一拥而上,将可汗重重按跪在地。 * 屋内烛火摇曳,床榻上,宴承徽面色惨白如纸。 他趴在床上,人事不省。 岑令仪立在床侧,指尖掐着手心,眼眶早已红透,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咬着下唇,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他素来威仪赫赫,渊停岳峙,何曾有过这般凄惨模样。 都是为了护住她。 “令仪,军医来了。” 宋明驰带着军医走进来。 “劳烦军医。” 岑令仪往后让了半步,抬手拭去眼角泪珠。 军医走到床边,俯身拨开被血浸透的玄色征袍,仔细查看,神色凝重。 “殿下身中三支狼牙重箭,伤势最重的那一支,入肩胛骨一寸许。” 他又抬起宴承徽的右手。 岑令仪一眼便看到他手心皮肉翻卷,鲜血还在缓缓渗出。整条手臂都肿了。 她眼前浮现出他徒手硬挡劈向她的利刃的情景,鲜血横流。 她掩唇,几乎要忍不住哭出来。 军医探过脉搏,眉头紧锁,语气沉得厉害:“殿下箭伤创口深,失血极多,五脏六腑恐有出血。如今脉象虚浮微弱,能不能挺过这一夜,尚未可知。” 岑令仪闻言,一下失声痛哭。 之前所有人的强撑,在这一刻尽数碎裂。 大颗泪水夺眶而出,她踉跄着跪倒在床榻边。 “不会的……他不会有事……宴承徽,你醒醒,我求求你醒醒……” 他无所不能,他所向披靡,怎会有事? 床榻上,宴承徽紧阖双眸,毫无回应。 “令仪,你先别哭。”宋明驰走上前扶起她:“先给他治伤要紧。” 岑令仪听他说治伤,立刻忍住哭泣,抬头看他。 “我问问军医。”宋明驰扭头看那军医:“这箭,能不能拔除?” “我再看看。” 那军医也没有把握,又仔细验看宴承徽的伤口。 他抬手拨了一下肩胛骨上的箭。 宴承徽闷哼一声。 岑令仪心也跟着揪了一下。 军医叹了口气:“另外两根倒也好说。但这一根入骨寸许,嵌在骨缝当中,若贸然拔取,只怕血管崩开,一不小心就会殒命。” 他作为军医,这样的伤见的不少,这样的箭也拔过不少。 有的将士活下来了,有的当场就死了 。 若换个寻常的士兵,没有退路,他拔也就拔了。 但这是太子殿下,国之砥柱,他可不敢贸然出手,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他的九族都不够赔的。 岑令仪闻言,肩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目光落在宴承徽后背那支箭杆上,心口像是被巨石碾过,一阵阵发疼。 这些伤,都是她该受的。 如果不是他在身前挡着,她此刻恐怕已经死了。 “那就请军医先将另外两根箭矢拔除。” 宋明驰当机立断,又让人取来剪刀,剪断那根不能拔除的箭杆,留了一巴掌的长度。 军医应了一声,让人取来止血药粉,纱布以及各样要用的东西。 “宋小将军,帮一下忙。” 他示意宋明驰上前按住宴承徽的身子。 尽管他动作放得轻,但宴承徽还是发出痛哼。 两根箭头拔出,鲜血直往外涌。 岑令仪上前帮着摁住敷了药粉的伤口,偏过头去,不忍再看,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一滴滴落在衣襟上。 她都看不下去的伤,他该有多痛啊! 军医又替宴承徽处理了右手的伤,还有手臂上的伤。 “血已经止住了。”宋明驰松开手问道:“他情形如何?可曾好些?” “殿下失血太多,内腑或有受损,眼下全凭一口气吊着。”军医看了宴承徽一眼,摇头低声道,“今夜是最凶险的一夜,若能平安度过,暂时应当没有性命之忧。” 岑令仪听他第二遍说这般话,腿都有些软了,往前两步,跪坐在床前。 “汤药,用这个方子,煎好就喂,一定要喂下去。” 军医起身,递给宋明驰一个方子。 岑令仪扭头看他。 “我来安排。” 宋明驰拿着药方出去了。 宴承徽眉心紧锁,冷汗浸湿鬓边的发丝。 岑令仪跪坐在床边,一边掉眼泪,一边擦拭他额角的冷汗。 军医的话还在她耳边盘旋。 今夜是他的生死关口,稍有差池便…… 她盯着他,不敢闭眼,也不敢挪动,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那支嵌在骨缝里的箭杆还露在后背,隔着衣料,依旧能看见渗出来的暗红血迹。 她心中害怕,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搭在他手腕上,感受那微弱脉搏,心里才能安心一些。 泪水又涌了上来,她将脸埋在臂弯,压抑的呜咽,泪水打湿袖子。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令仪。” 宋明驰唤她。 岑令仪抬起头来。 “别哭了。” 宋明驰端着药碗上前,眸光复杂。 “嗯。” 岑令仪应了一声,接过汤药。 “我来扶着他。” 宋明驰道。 “不用,你去吧,我自己喂他。” 岑令仪拒绝了。 若是扶宴承徽坐起来,她担心会碰到后背上留着的那根箭矢,再次伤到他。 宋明驰心中酸涩,默然片刻,转身往外走。 他能猜到,她要怎么喂宴承徽。 “等一下。” 岑令仪回头叫住他。 宋明驰回身看她,神色恢复一贯的爽朗:“怎么了?” “我让灵芝带着淮皎躲出去了,云宫在他们身边护着。”岑令仪道:“你身上有没有鸣镝?放一支,好让云宫知道已经平安无事了,带他们回来。” 第174章 求求你,别丢下我 “现在不能让他们回来。” 宋明驰转过身正色道。 “为什么?” 岑令仪不解。 “方才我手下的人去清理那些尸体,发现对宴承徽动手的两拨人,北狄人几乎已经除尽,另外一拨人马,像是上京派来的,张成中不知道有多少。宴承徽伤成这样,淮皎这个时候回来,我怕会有危险。” “也就是说,这城里现在还不安全?” 岑令仪心不由提起。 “对。”宋明驰点头:“不过你别怕,我带来的人手足够。淮皎那里,我会派一部分人过去,护送他们远离此地。” “你要送他们去哪里?” 岑令仪不由问。 她是在牵挂儿子,之前那次孩子丢失,也叫她心中有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听到他要将孩子送走,她心中又生出恐慌来。 “你别怕。”宋明驰知道她怕什么,看了一眼床上的宴承徽:“他伤成这样,边关的军医恐怕没有办法治,还是要想办法回上京去。我让人送淮皎他们去邻城,到时候会一起回去。” “有劳你了。” 岑令仪感激地点头。 “再这样客气,我可不帮你了。” 宋明驰笑了笑,丢下一句话去了。 “宴承徽,吃药了。” 岑令仪含了一口汤药,指尖颤抖地扶住他下巴,将唇贴过去。 但因为宴承徽是趴着的,他昏睡着也不知道下咽,一口药渡过去,都落在了枕头上。 岑令仪见他这般,心疼得失声痛哭。 他何曾有过这般模样? 她哭了片刻,便强忍住,起身用了力气掰他身子:“宴承徽,你侧过去好不好?这样我不好喂药。” 昏迷中的宴承徽只微微动了动,岑令仪只觉得手下松了些,竟真将他扶得侧过身去。 宴承徽又闷哼了一声。 “我知道你疼……我都知道的……” 她哽咽,心疼得要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都是我害得你,我不想欠你的,所以你要活下来,我要把欠你的都还给你……” 她说罢,再次含了汤药喂他。 这一回,比上回好多了,虽然唇角还是会有汤药溢出,但并不多,多数药都顺利喂了下去。 岑令仪其实是怕苦的,也怕吃药。 这一次,竟没有尝出药的苦味,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人。 最后一口汤药喂完,她没有直起身子,脸儿贴在他脸上,呢喃中带着哭腔,近乎哀求:“宴承徽,我求求你,你别丢下我……一定要熬过去,好不好?” “我再也不跟你置气了,再也不那样对你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还有淮皎,我不给他改姓了,还让他跟着你姓,叫宴淮皎……” “我从来没有想让你变得不好过,我都是在想,即便不在一起,我也是希望你一直好好的,不要遇到任何磨难……” 夜变得无比漫长,每一刻都好像是在她心上凌迟。 她一次次替他拭去冷汗,一次次按压松动渗血的纱布,一次次试探他微凉的脉搏,整夜提心吊胆,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煎着熬着。 终于,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沉沉黑夜褪去,天光洒进屋内。 烛火燃到尽头,噼啪一声轻响,熄灭了。 岑令仪吃了一惊,这一夜她哭了大半夜,眼睛里满是红血丝。 她忙倾身,去探宴承徽的鼻息,有一丝温热的气息打在指尖。 她心里安了一分。 如此,还是不放心,又将指尖搭上他的手腕。 脉搏比起昨夜,虽依旧虚浮,却没有继续衰败下去。 “来人,去请军医过来。” 她朝外唤了一声。 她需要有人和她确定,宴承徽的的确确是熬过这一劫了。 外头有人应了一声。 她回头,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 他出汗,也比昨夜少些了。 屋外传来脚步声,军医带着随从走了进来。 他看过伤口之后,又摸了脉搏,点点头道:“第一关算是熬过去了。” 岑令仪舒了口气:“那这箭……” 她指的自然是宴承徽身上不曾拔出来的那根箭矢。 “姑娘,此处地处边关,药材匮乏,比不得上京太医院有数不清的名贵药材,而且听宋小将军的意思,留在此地还有被残余逆贼偷袭的风险,所以,殿下还是回上京拔除这根箭矢比较有保障。” 军医语重心长地道。 “那他这样,能长途奔波吗?” 岑令仪心里没底。 军医说的她也懂,现在的问题是,边关距离上京万里之遥,宴承徽伤成这样,要怎么回去? “殿下没有出现高热、脉搏衰竭的现象,伤情已经稳住。”军医道:“姑娘可以安排稳妥的辎重大车,铺上厚垫,最大限度减少颠簸,一路慢行,沿途别忘了吃药,以太子殿下的身子骨,撑到京城应该没问题。” “好。” 岑令仪应下。 军医离开之后,她思索片刻,从宴承徽随身的东西中翻出一个鸣镝,走到屋外,双手握着打算摁下去。 “令仪,你做什么?” 宋明驰恰好过来看到。 “我要叫云阙过来,安排回京事宜。” 岑令仪解释。 云宫不在这边,她现在无人可用,只能用这样的法子,将云阙召过来了。 “你是不是傻?”宋明驰好笑道:“鸣镝只能近处用,云阙在那么远的地方,你放了他能看到?” “我……我糊涂了……” 岑令仪红了脸,讷讷低头。 她一颗心都扑在宴承徽身上,根本无心想别的,连这个都没想起来。 “不过,我现在就能叫你心想事成。”他回头喊了一声:“云阙。” 岑令仪不由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云阙果然从门口走了进来。 “云阙。”岑令仪又惊又喜:“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姑娘,属下才刚到,听说殿下受伤了?” 云阙眉宇之间都是忧虑。 “我正想找你,这边军医不敢给他拔那根箭……” 岑令仪一边同他说话,一边带着他进了内室。 云阙看到宴承徽的惨状,一时几乎说不出话:“殿下……这是怎么弄的……” 以殿下的身手,再多的人马,只要他想逃命,就不会伤成这般。 岑令仪心中愧疚,又心疼,不禁掉下眼泪 来:“都怪我……” 她擦去眼泪,仔细和云阙说了当日情形。 云阙叹了口气道:“其实,殿下来时也未必没有想到,这是一个阴谋……” 他想替自家殿下说话,却又没有将话说得太明白,怕姑娘反感。 以殿下的智计,或许已经想到了,这是北狄人引他入陷阱的阴谋,但为了姑娘,不顾一切的来了,还伤成这样。 希望经历这一遭,殿下能如愿以偿,同姑娘和好。 虽然殿下平时什么也不说,但他们这些做心腹下属的,哪里不知道殿下有多在乎姑娘? 他是不会说,但他会做。 听他这样一说,岑令仪好容易才止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心里更愧疚了。 他对她这样好,舍命相护。 尤其是他倒下之前,还在宽慰她。他说“娇娇,别怕,有我在……” 她对他却那样无情…… 那时候,因为孩子丢了的事,她不待见他也就罢了,算是情有可原。 可后来孩子找见了,她还是因为从前的那些事,在心里闹别扭,不肯理他,甚至也不让孩子理他,要和他一刀两断。 她为什么要那么矫情呢?她不应该那样对他,那么伤他的心。 毕竟,当年是她先对不起他的。 现在想起来,她真的好后悔当初的所作所为。 “姑娘别哭了,保重身子要紧。” 云阙劝慰。 岑令仪点点头,稍稍平复下来道:“军医说,带他回上京要预备……” 她将要准备的东西,一一说给云阙听。 云阙记下,立刻转身去办。 云阙备下乌木辎重车,铺上厚毯,将宴承徽挪到马车上,便耗费了众人许多心思。 总算一切顺利,正式出发。 一路马车缓慢行驶,不算颠簸,岑令仪守在宴承徽身旁,也算慢慢安心。 到了邻城,接到淮皎和灵芝。 岑令仪彻底安下心来。 “爹爹……” 淮皎上了马车,许是血脉相连的缘故,他看到宴承徽的惨状,撇撇小嘴一下哭起来。 “爹爹没事,淮皎不哭。” 岑令仪也跟着掉下眼泪来。 她拉过宴承徽的手,哽咽道:“宴承徽,一定要坚持住,要不然,我和淮皎怎么办……” 十二日的路程,足足走了二十二日,总算快要抵达上京。 这一路上,岑令仪守在马车里,凡事亲力亲为,一刻也不敢松懈。 累了困了,靠在宴承徽身旁打个盹儿,就算是休息过了。 在临溪城养了那么久,原本身子是养好了不少的,这一路下来,又消瘦了。 岑令仪正伸手替他擦拭额头上的薄汗,忽然瞧见他眼睫轻轻颤了颤。 她心口狂跳,手摁着心脏部位,凑过去轻声唤他:“宴承徽……” 宴承徽缓缓睁开眼,却没有看向她,目光有些涣散。 再加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看着实在凄惨。 “你醒了?宴承徽?你别吓唬我……” 岑令仪抬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心一下提了起来。 他怎么不会看她了,难道,是不是那晚她没有看到,他的眼睛也受了什么伤? 第175章 清醒 宴承徽漆黑的眸子动了动,慢慢聚焦,最后看清她憔悴枯槁的脸。 “娇娇……” 他嗓子哑得厉害。 “你能看见?吓死我了。” 岑令仪眼泪一串串的往下掉。 他醒了,还是清醒的,能认出她来,这是好事吧? “别哭。怎么弄成了这样?” 宴承徽蹙眉,想抬起手替她擦眼泪,手臂实在无力又落了下去。 “我没事,你怎么样?身上是不是很疼?” 岑令仪抓住他的手,目光看向他后背处插着的那根箭矢。 这根箭矢插在他身上,也好像插在她心上,她看了一路,真的好碍眼。 “我不疼。”宴承徽顿了片刻才道:“你别哭,我没事……” 他想起昏睡前的一切。 娇娇还好好的坐在他面前,她没事就好。 至于他,从小身子康健,不会死的。 岑令仪见他伤成这样,还在关心她哭不哭,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宴承徽支撑不住,眼帘重新合上,又陷入昏睡之中。 “军医,军医!” 岑令仪掀开帘子。 “怎么了?姑娘?” 军医催着马儿紧走几步,跟上来问。 “他方才醒了,又睡了过去,你快来给他看看。” 岑令仪示意他上马车。 军医上前仔细替宴承徽诊脉,又查看了伤口,神色依旧凝重。 “殿下能短暂清醒,身子已经有了几分好转,脉象较之先前也略有起色,但依旧凶险万分,尤其这只箭……” 他没有说下去,意思很明了。 这支箭不拔除是大患啊。 尽管猜到几分,真听君一说出这番话,岑令仪心头刚升起的一点希冀,又沉沉坠了下去。 为今之计,只有快些回到上京,请一众太医一起想法子。 * 紫宸殿,晟武帝正坐在书案前忙碌。 殿前忽然响起脚步声。 晟武帝不由抬头,便见到萧玉楼一身华服,也不等人通报,径直便走进殿内。 她见了晟武帝,并不行礼,只气呼呼地立在当场。 皇帝对她自然不会动怒,眉宇间浮起几分无奈,叹了口气:“你又这般模样,朕这紫宸殿,成了你的后花园了,没事儿就擅闯。” “元昭身受重伤,性命岌岌可危之时,陛下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萧玉楼语气笃定,抬着下巴,几乎是在质问他。 晟武帝踌躇着,没有说话。 边关之事,将士们自然不会瞒着他。 宴承徽受伤之后,他很快就得了消息。 但出于私心,他没有将这个消息告诉萧玉楼。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萧玉楼冷哼:“我问你,元昭受伤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朕还不是怕你担心?”晟武帝放下手中的朱笔:“他是你唯一的儿子,当初你总劝朕放他去边关,朕那个时候就和你说了,刀枪无眼……” “你少废话,他受伤的事情我没有怪你,我就问你,为什么他受伤了,你不告诉我?” 萧玉楼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 “放肆,萧贵妃你现在对朕说话是越来越放肆了。” 晟武帝拍了一下书案吓唬她。 萧玉楼根本不买他的账:“你心里清楚,元昭会远赴边关身陷险境,根源就在岑家旧案。” 晟武帝冷了面色,一言不发。 “若非当年你存了私心,冤枉岑青山,我的儿子又怎会为了军功,受这么重的伤?现在,他已经伤成这样了,岑家的案子,你还不打算松口吗?” 萧玉楼直视他,往前一步,颇有咄咄逼人的意思。 王德明在边上看着,吓得往后缩了缩,生怕自己被殃及池鱼。 晟武帝指尖缓缓按在奏折之上,神色晦暗。 萧玉楼同岑青山有过婚约,这件事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这么多年,他看萧玉楼心中还是装着岑青山,这不又巴巴的跑来,要为他翻案? “你怎么不说话?心虚了?还是又打算糊弄过去?” 萧玉楼可不会轻易放过他。 晟武帝转开目光,打了个马虎眼:“太子自己都未曾向朕提起此事,朕倒是不知道他是因岑家之事才去往边关。你怎么断定,太子是这样想的?” 萧玉楼冷笑:“这朝堂上下的事情,陛下心里明镜似的,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清清楚楚?偏偏元昭为什么去边关,你不清楚?当年岑青山被构陷,朝中人人都看得明白。要不要喊几个老臣过来问问?如今你的儿子险些丢了性命,你还是不肯松口,对吗?” 她心里清楚,宴承徽这么拼命,就是为了为岑青山洗清冤屈,好让小六原谅他。 这个时候,晟武帝如果还不松口,那恐怕就真的一辈子不会松口了。 晟武帝被她戳破心思,面色微沉:“太子戍守边关,是皇子本分,他受伤也不是朕所愿。眼下最要紧的是将他接回上京,好生医治。岑家的事,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你就知道容后再议!” 萧玉楼气不打一处来,几步走到御案前,反手一扫。 玉案上的砚台、镇纸、奏章不分贵贱,全部被他扫落在地上,朱砂泼得满地狼藉。 晟武帝拍案而起,面上终是有了几分怒意:“萧玉楼你放肆!就不怕朕治你的罪?” “你治罪,你现在就下令斩了我,这些年我早就活够了!从这里砍。” 萧玉楼面无惧色,反而朝他探了探脑袋,抬手示意他砍自己的脖子。 晟武帝气得说不出话来。 萧玉楼骂道:“你这个昏君,为了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冤枉一个清清白白的人,看着自己亲生儿子九死一生而无动于衷,你简直不配为人!” “你……你真是气煞朕了!” 晟武帝被她气得不轻,抬手指着她吩咐王德明。 “传朕旨意,将萧贵妃送回凝和宫去,没有朕的允许,不许她再出来。” “是。” 王德明挠了挠头。 陛下气成这样,他还以为陛下至少是要将萧贵妃送到冷宫去呢。 毕竟萧贵妃今儿个骂的也太难听了。 没想到,陛下只是让她去凝和宫啊,这和没有惩罚有什么区别? * 马车在明德殿院内停住。 以顾梅疏为首的十几位太医早已在院中恭候多时。 云阙安排人手上前抬起宴承徽。 岑令仪在一旁口中不停地嘱咐:“慢一点,轻一些……” 一众人浩浩荡荡地围着,将宴承徽送入内殿床上,安置妥当。 顾梅疏不等岑令仪开口,便上前查看宴承徽身上的伤势,而后又把脉,看气色。 其余诸位太医也都在一旁瞧着。 顾梅疏收回手道:“脉搏虚弱,中气大虚,气血耗损过剧。路途颠簸, 内伤反复郁结,内里仍有陈旧积血未散。” “两处剑伤已经结痂痊愈,肩胛骨嵌留狼牙箭一枚,若拔除的话,恐有大出血之险。” “手上的伤也已经开始痊愈。” 他说着站起身来:“诸位可以轮流上前看看。” 几个太医上前查看宴承徽的情形。 一众太医又站到一处商量,最后得出结论。 顾梅疏摸着胡须道:“这箭,现在拔不了,殿下需要固本静养,待气血稍有恢复,才能择机拔除箭矢。” “那等他稍微养好一些,拔箭时,大出血的危险会减少一些吗?” 岑令仪关心的是这个。 “不。”顾梅疏摇摇头,想了想道:“这样拔除,我只有三成把握。如果能找到龙骨粉止血的话,那就有七八成的把握。” “龙骨粉?” 岑令仪蹙眉。 她是第一回听说这东西。 “这个,很少见的,早年间宫中还有珍藏,现在也没有了。” 顾梅疏摇头。 “我们可以禀明陛下,张贴告示,重金购买此物。” 另一个太医提议道。 “倒也是个法子。” 顾梅疏赞同。 “那就有劳各位了。” 岑令仪朝他们行礼。 “姑娘太客气了。” 顾梅疏抬手虚扶她。 “那照顾他,还有什么要留意的吗?他什么时候能醒来?” 岑令仪追问。 “殿下在路途中应该醒过吧?” 顾梅疏看她。 “对,六天前醒过一次,又睡过去了。” 岑令仪点头。 她记得很清楚。 “这就对了,殿下原本身子强,体内生机未绝,只是失血过多,才会长久地昏睡,接下来醒的次数会越来越多的。” 顾梅疏道。 岑令仪点点头:“那就好。” 顾梅疏顿了片刻,又道:“有一个留意之处,姑娘恐怕做不到,还是要交给云阙。” “你说。” 岑令仪睁大眼睛看着他。 “箭不能拔,周边溃烂皮肉需要时常清理,姑娘应该没有清理过吧?” 顾梅疏看着她问。 “没有。”岑令仪摇头:“我不知道要这么做。” “要用刀刮去腐烂的皮肉,否则,长久下去的话伤口肿疡,惹得殿下发起热来,会更麻烦。” 顾梅疏一脸忧虑道。 “这样啊。”岑令仪看看昏睡的宴承徽,狠狠心道:“那请顾院正动手吧。” 生生刮下皮肉,那得多痛? 可为了他的安危,又不得不做。 “取我的刀具来。” 顾梅疏抬手。 随从立刻开了药箱,从里头取了刀递给他。 “来几个人,摁着殿下。” 顾梅疏吩咐。 几个太医上前帮忙。 岑令仪站在床边,不敢看顾梅疏的动作。 “呃……” 宴承徽被剧痛刺激,浑身痉挛,冷汗涔涔。 岑令仪不忍再看,撇过脸去又红了眼圈。 宴承徽闷哼声不断。 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他,眼泪克制不住直往下掉。 “好了。” 顾梅疏放下刀具,给他上了药。 “多谢顾院正。” 宴承徽嗓音沙哑,还带着几分喘息。 第176章 你别乱动 岑令仪听闻他的声音,不由睁大湿漉漉的眼睛:“你醒了?” “殿下醒了?” 云阙和几个太医也同时开口。 “嗯。”宴承徽先看了岑令仪一眼,才道:“我没事,劳诸位费心。” “殿下别客气,您现在身子虚弱,要好好休养。少说话,别劳神,等养好了身子骨,才能拔出这箭矢。” 顾梅疏起身道。 宴承徽点点头。 “下官留下听用,其余人都先回太医院去,殿下以为如何?” 顾梅疏俯身问他。 宴承徽又点了点头。 云阙送众人出去了。 内殿安静下来,只余下岑令仪和宴承徽两人。 岑令仪站在一侧,看着他彻底清醒了,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她低头,咬着唇瓣。 从他受伤那一刻起,她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伤势,恨不得拿自己换他,想要他快点好起来。 那个时候,她已经不顾一切,什么都可以付出,只要他能好起来。 但他真的清醒过来,她又觉得有些别扭了。 在他昏迷时能说出口的那些话,现在一个字也说不出。 “娇娇……” 宴承徽抬起头唤她。 岑令仪泪眼婆娑地望他,不知道为什么,听他这样唤她,她又有些想哭。 “你过来,我这样看你有些吃力。” 宴承徽抬起头看她。 岑令仪不说话,在床边的小杌子上坐下,看着他搁在床沿上的手。 “你没事吧?” 他问她。 此刻,他已经完全清醒,当日情形历历在目。 他最担心的还是她,不知道她有没有在那场混乱中受伤? 但看她全须全尾的坐在这里,应该没什么大事。 “我没事,就是你……” 岑令仪终于抬起眸子,看了他一眼。 “我也没事。” 宴承徽枕在枕头上看着她,眸光柔柔的。 岑令仪莫名就红了脸,垂下濡湿的长睫,再次咬住唇瓣。 “娇娇……” 宴承徽又唤她。 岑令仪看他,潋滟的眸底有几分疑惑。 “你不要觉得对不起我。”宴承徽微微勾起唇角:“我也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 他只是,不想她出事。 岑令仪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娇娇,别哭。” 宴承徽抬起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珠。 他想起从前,她在他面前哭了好多次,他到底是怎么硬起心肠看她掉眼泪而忍住不哄她的? 明明她一哭,他的心都跟着疼了。 “嗯。” 岑令仪忍着泪意,点点头。 “我有事要交代你。” 宴承徽闭了闭眼睛,有些疲惫。 “什么事?” 岑令仪不由凑近了些。 “边关的事,朝堂的事。” 宴承徽道。 “我去叫云阙进来。” 岑令仪便要起身往外去。 她不懂这些,可别误了他的事。 “不用。” 宴承徽阖着眸子。 “北狄可汗,在什么地方?” 他问她。 “应该已经下了大狱了。” 岑令仪想了想道。 她一心扑在他身上,没有留意那些事情。 “你吩咐下去,让云阙派人去保护他,一定不能让他死了。” 宴承徽气力有限,说话声音小了下去。 “好,我记住了。” 岑令仪点头答应。 “和北狄联络的人应该是宴清辞,可汗是证人。” 宴承徽解释给她听。 “我知道了。” 岑令仪恍然大悟。 “安排人,去和父皇说,我约莫半个月能下床,请父皇等我能行动之后,再论功行赏。” 宴承徽又道。 “好。” 岑令仪又点头。 她猜,他应该是要当庭揭露宴清辞的罪行。 “兄长,可曾随大军回来?” 宴承徽问她。 “回来了,但我怕城内不安全,让他在城外了。” 岑令仪想起哥哥,总觉得有些可怜。 明明回到了上京,却不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前。 “让他到东宫来住,也好陪你和淮皎。” 宴承徽缓缓道。 “行,我晚点派人去接他,你别说话了,太医说你不能劳神。” 岑令仪替他掖了掖被角。 说了一会儿话,两人之间的相处变得自然起来。 “娇娇,我困了,我要睡了。” 宴承徽声音小下去。 他困乏至极,还是要同她说一声。 “你快睡吧。” 岑令仪看着他,心中又酸又甜,滋味难言。 日暮时分。 宴承徽又清醒了过来。 岑令仪正坐在床边,翻着一本医书,想看龙骨粉到底是什么东西。 “娇娇。” 宴承徽唤她。 岑令仪从书中抬起头来看他,乌眸亮晶晶的:“你醒了。” 她赶忙放下手中书册,上前去查看他。 “是不是很疼?” 她关切地问他。 看到那箭矢,她心中便是一痛,他一定是疼醒的。 “不疼。”宴承徽手臂撑着床想起身:“我有些饿了。” “你别乱动,我让他们拿饭进来。” 岑令仪连忙拦着他的动作。 “我又不是纸糊的。” 宴承徽好笑,心中又颇为熨贴。 娇娇不仅理他了,还在担心他,这次伤的真值得。 “你身上还有箭没拔呢。”岑令仪摁着他,不许他动,回头朝外喊:“云阙,将食盒提进来。” 晚饭早就送来了,她没什么胃口,就一直没吃。 食盒里,有不少菜式,只有一样是特意给的宴承徽准备的。 炖的软烂鸽肉羹。 岑令仪将碗端起来,回到床边,捏着勺子轻搅,舀了一勺放到唇边碰了碰,察觉并不算烫。 宴承徽已然撑起身子。 “我叫你别乱动。” 岑令仪有些急了,欲放下碗去拉他。 “我这样。” 宴承徽侧着身子,靠在阑干上。 “那你别乱动了。” 岑令仪这才放了心,在床沿上坐下,又搅了搅碗里的羹汤,舀起一勺来喂到他唇边。 宴承徽望着她。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颈侧,鬓边几缕碎发松松垂落,一张脸儿稠丽明艳,浅绯色的唇瓣唇瓣,不沾丝毫脂粉,却已然夺目。 温热的羹抵在他唇畔,他却不晓得张口。 “你吃啊,看什么?” 岑令仪微微蹙眉,被他看得脸红。 宴承徽回神,张口吃了,仍然抬眸看她。 “别看了,多吃点。” 岑令仪瞪他一眼,莫名带着几许娇嗔。 “为何?” 宴承徽看着她,目光柔软。 “还能为何?早日养好气血,好拔了那支箭呀。” 岑令仪又喂他一口羹。 宴承徽咽下去,望着她,忽而轻轻笑了笑。 “你笑什么?” 岑令仪不解。 “我不想拔了。” 宴承徽脑袋靠在床头,目光就不曾离开过她。 岑令仪抿唇瞪他:“说什么胡话?” “娇娇守着我,我想一直这样。” 宴承徽眸低隐着笑意。 岑令仪脸又一次红了。 他什么时候学的这么油嘴滑舌。 * 隔日清早,岑令仪才轻手轻脚给宴承徽擦了脸,外头便传来敲门声。 “谁呀?” 岑令仪生怕吵醒宴承徽,小声问了一句,快步走过去。 “是属下。” 云阙的声音传进来。 岑令仪打开门:“有什么事?” 她知道,云阙无事是不会过来的。 “贵妃娘娘等一下过来探望殿下。” 云阙道。 “那准备一下。”岑令仪左右瞧了瞧:“好像也没有什么要准备的,你让人给贵妃娘娘送个信,让她尽量中午过来,那个时候正好人醒着。” 她想得周到,是要让宴承徽和萧贵妃说上话。 云阙却道:“陛下也要来。” 岑令仪怔了怔道:“那要不要准备什么?我不懂。” 她反应过来,晟武帝是怕贵妃娘娘跑了,所以要跟着一起来。 但是,宴承徽都这么大了,不对,宴淮皎都四五岁了,贵妃娘娘还能有那个心思吗? 晟武帝就是太多疑了。 “属下去安排吧,姑娘只要一切照旧便好,属下只是来告知姑娘一声。” 云阙道。 “好。”岑令仪点点头:“我知道了。” 到了晌午时分,外头果然传来王德明的声音。 “陛下驾到——” “贵妃娘娘驾到——” “见过陛下,见过贵妃娘娘……” 岑令仪忙迎出去,撩起裙摆,欲跪下行礼。 “小六。” 萧玉楼不等她跪下,便一把扶起她。 “姨母。” 岑令仪如今已经能很自然的这般唤她了。 “怎么还是这么瘦?比之前还瘦,让姨母好好疼一疼。” 萧玉楼一把将她抱入怀中。 这么许久不见,她很想很想这个孩子。 “姨母……” 岑令仪窝在她怀中,很是感动。 贵妃娘娘对她和娘亲对她是一样的。 “元昭在里头?” 萧玉楼问她。 “嗯,我带您过去。” 岑令仪牵着她的手往内殿走,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晟武帝。 晟武帝也跟了上来。 岑令仪不曾在意,和萧玉楼一起跨过门槛,正当她要带着萧玉楼走到床榻边去看宴承徽时,萧玉楼却忽然挣脱了她的手。 她不由回头去看。 就见萧玉楼拦在门槛内,抬手推了一把跟过来的晟武帝。 “你进来做什么?反正你又不疼他,在门口等着吧。” 萧玉楼对他很不客气。 岑令仪瞧的暗暗啧舌,贵妃娘娘竟敢对陛下这般。 “萧贵妃,还有小辈在这里,你不要太过分了。” 晟武帝在岑令仪面前,还是很顾及自己的脸面的。 萧玉楼冷哼一声:“你还知道要脸?元昭豁出去大半条命,想求你办点事,你都不肯答应,假惺惺的看他什么?” 第177章 请父皇恕罪 “他是朕的儿子,朕怎么就不能看了?” 晟武帝还是要往内殿来。 “他不想见你。” 萧玉楼要关门。 “太子自己都没说,你怎么知道?” 晟武帝抬手推着门。 岑令仪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看他们争执,跟两个孩子似的。 “娇娇……” 床榻上的宴承徽被吵醒了,睁开眼睛唤她。 岑令仪快步走过去,小声道:“陛下和贵妃娘娘来了。” 宴承徽目光越过她,看向门边。 萧玉楼还在推着门,不让晟武帝进来。 “母妃。” 宴承徽唤了一声。 萧玉楼听到他的声音,不由回头:“元昭,你醒了?” “让父皇进来吧。” 宴承徽虚弱地撑起身。 岑令仪扶着他,侧身靠在床头。 “你看,太子都让我进去。” 晟武帝不无得意。 萧玉楼懒得再搭理他,松开门往床边走。 “元昭,你怎么样?” “母妃,儿臣没事,劳母妃担心。” 宴承徽振作起精神来。 岑令仪在边上瞧得心酸。 身上箭矢还在呢,怎么就没事了? 他却跟每个人都说自己没事,尤其是对她。 身为太子他处处考虑周到,就是不顾自己。 “还说没事呢。”萧玉楼在床沿上坐下,看着他:“瘦成这样,也晒黑了,还憔悴,差点命都没有了。” 宴承徽离京这么久,肤色都变了。 “边关风大,吹黑了才是寻常的。” 宴承徽淡淡道。 “太子这般,比之从前更有男儿气概。” 晟武帝在后头,没话找话说。 “父皇,请恕儿臣不能下床行礼。” 宴承徽抬眸看他。 晟武帝摆手正要说话。 萧玉楼扭头朝他道:“背上扎根箭,更有男儿气概,这气概给你,你要不要?” “我不是说这个……” 晟武帝摸摸鼻子解释。 “行了,你别说话。”萧玉楼不客气地道:“今日既然都在此,那就把话说清楚。元昭去边关几年,拼着性命立下军功,图的就是拿军功换陛下点头,重审岑家旧案,为岑青山洗清冤屈。陛下表个态吧。” 宴承徽闻言,看向晟武帝。 岑令仪眼睫微动,心中惊异。 当初,还未离开上京时,贵妃娘娘最后一次接她去宫里。 那时候,贵妃娘娘说了一半,说宴承徽去边关是为了…… 宴承徽断了她的话,说是他自己想去的。 现在听贵妃娘娘说来,宴承徽竟是为了给她父亲翻案,才非要要挂帅去边关。 他的目的,竟和哥哥一般。 可是,哥哥是父亲的亲生儿子啊。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找到淮皎,正是最恨宴承徽的时候。 他没有和她计较半分,还这样处处为她着想。 现在想来,那时的她真的是……不知好歹。 不过,贵妃娘娘的举动也让她惊讶。 她总觉得,晟武帝身为帝王,无比威严,和他说话总要拐弯抹角,小心翼翼的。 没想到,这么大的事情,贵妃娘娘就这么当着陛下的面提出来了。 她垂眸看着眼前,耳朵却竖了起来,不知晟武帝会不会点头应允? “太子浴血沙场,一心为国,这是国事,他深明事理,怎会借军功要挟朕翻旧案?太子不可能有这个意思,贵妃不懂,就不要胡说了。” 晟武帝扫了一眼床榻上的宴承徽。 他的意思很明了——岑家的案子,他不想翻。 一想到让岑青山回来,站在朝堂上,一到早朝就要面对岑青山那张脸。 他就不愿意。 岑青山当年,不就是凭着一张脸,哄得贵妃对他死心塌地的吗? 他没杀了岑青山,就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真以为岑青山藏在什么地方,他不知道? 贵妃胡搅蛮缠,他可以包容。 不过,太子是个明事理的,应该不至于叫他为难。 他都这样明示了,想来,宴承徽不会违背他的意思。 岑令仪闻言,看了一眼宴承徽,眸光黯然。 陛下还是不许。 她也不想宴承徽坚持,激怒晟武帝,不知他会做出什么来。 不料,宴承徽却不假思索道:“父皇,儿臣有这个意思。” 话音落下,内殿一下静下来。 岑令仪抬眸瞧他,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这样和晟武帝说话。 晟武帝发起怒来,什么事都做得出。 她心系家人,却更担忧他的安危。 至少爹娘他们现在还平平安安的,能安稳地住在河西。 惹怒了晟武帝,宴承徽下一瞬都不知会如何。 萧玉楼则赞许地看他。 宴承徽不愧是她的儿子,就该这样,当面锣对面鼓地和晟武帝说清楚。 她思及此处,扭头看晟武帝,眉目之间不无得意。 这一下,宴承徽都说了,就是为了岑家的冤屈,才去的边关。 这昏君还有什么话可说? 皇帝脸沉下来,方才的些许温情荡然无存,眉目之间满是威压。 “太子这是翅膀硬了,要逆着朕的意思来?” 他不信,宴承徽不明白他的意思。 “父皇,儿臣在边关拼杀,一半为国守土,一半便是盼着能用这份战功,换得岑家清白。”宴承徽道:“另外,还有一桩事,请父皇恕罪。” “什么事?” 晟武帝眉毛压下来,已经很不悦了。 “儿臣背着父皇,将岑青山之子岑令之调往边关,随军征战数年,立下汗马功劳。”宴承徽后背的伤痛起来,额头上汗涔涔的,却是继续道:“岑令之愿以军功,和儿臣一道,恳请父皇重查岑家之案,求父皇恩准。” 他在边关数年,几度走过鬼门关,为的不就是替娇娇的父亲求一个公道? 此时,他正伤重,是最能动摇父皇的时候。 倘若这个时候,父皇都不应,那这条路就走不通。 他得想别的法子。 皇帝闻言冷嗤一声,眼底泛起怒火:“你倒是考虑得周到。你私自启用罪臣之子,破格令岑令之随军参战,执掌兵力,逾制越权,朕看在你伤重的份上,不治你的罪便已经是网开一面。你反倒得寸进尺,用军功来威胁朕?” 他脸色铁青,气得胸膛起伏。 “儿臣没有威胁父皇的意思。” 宴承徽眸光黯淡。 父皇不应,那便罢了,他会有别的法子。 “这件事情,往后不要再提。” 晟武帝面色难看,一脸冷然。 内殿再次安静下来。 岑令仪在心里叹了口气。 过了这么多年,哥哥和宴承徽付出了这么多,晟武帝还是不肯松口。 这件事情,是不是就没有希望了? 或者,只能等宴承徽即位之后,再给 父亲翻案,还父亲清白…… 可是,晟武帝老当益壮,和父亲差不多的年纪,父亲还能等到那一日吗? “小六,淮皎呢?” 萧玉楼忽然开口,打破殿内的安静。 她的神色看起来,与寻常时无异,好像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 岑令仪打起精神来,含笑道:“在偏殿呢。” “让人把他抱过来,给我瞧瞧。” 萧玉楼面上也带起笑意。 “是。” 岑令仪应了一声,转身吩咐去了。 晟武帝站在一旁,看着萧玉楼面上的笑意,皱起眉头。 贵妃有点不对劲。 往常,他这样拒绝,她肯定是要大发雷霆的。 难道因为今日太子和岑令仪在场,贵妃愿意给他留几分脸面? 不对,贵妃什么时候考虑过他的脸面了?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灵芝牵着宴淮皎到了门口。 “娘亲。” 他瞧见岑令仪,上前行礼。 小家伙已经在国子监读书了,这几日学了些礼仪,这便用上了。 “来。”岑令仪瞧见儿子,面上便有了点点笑意,牵过他小声告诫:“你皇祖父和贵妃娘娘来了,等一下进去记得行礼,要恭顺些。” “好。”宴淮皎乖乖答应:“娘亲,我记住了。” 母子二人进了内殿。 “孙儿见过皇祖父,见过贵妃娘娘。” 宴淮皎纳头便跪。 “别贵,叫我祖母就好。”萧玉楼一把将他扶了起来,搂进怀中:“让祖母好好看看。” “祖母。” 宴淮皎见她和蔼可亲,顿时就笑起来。 这般一笑,到有了孩童该有的稚嫩气。 “我们淮皎长得真好看。” 萧玉楼打量他,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小家伙长得高高瘦瘦,褪去了小时候的婴儿肥,眉目清隽,眉眼轮廓愈发的像宴承徽,却又有岑令仪的秀美。 端端是世间罕见的好样貌。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这个孩子。 之前,她一直以为这孩子是夏青和生的,从来也不待见。 后来,小六将这孩子带到宫里去,她看着还算顺眼,但也没有多喜欢——她一直想要的孩子是小六和宴承徽两人的。 现在想起来,当初她真是糊涂,这小家伙小时候眉眼像极了小六,她硬是没多想。 宴淮皎听祖母夸他,抿着小嘴笑起来。 “淮皎模样是生的好。” 晟武帝在一旁插嘴。 萧玉楼却只当他不存在,压根儿不理会他。 她拉着宴淮皎的手,摘了手上的金镯子,套在他胳膊上。 “祖母来得匆忙,没有带东西,这个给淮皎,回头让娘亲当了,给你买你喜欢的东西。” 她嘱咐道。 宴淮皎不由扭头看岑令仪。 娘亲说了,不能随意要别人的东西。 祖母的东西,能不能要呀? 萧玉楼还不待岑令仪反应,又摘了发髻上的赤金簪子、赤金压鬓花、赤金耳坠…… 片刻工夫,将全身的首饰全都拿了下来,交到宴淮皎手中。 “姨母,有一样就够了,快别摘了。” 岑令仪看得有些害怕。 贵妃娘娘这是怎么了? 她回头,无助地看宴承徽。 宴承徽摇了摇头,眉目之间满是疲惫。 “贵妃,你做什么?” 晟武帝终于变了脸色。 第178章 我们没有定下亲事 萧玉楼对晟武帝的话置若罔闻。 宴淮皎听岑令仪说不能收下,也学着她推辞:“祖母,淮皎只要一样就好了。” “拿着。”萧玉楼站起身来,左右看看:“蹲得有些累了。” 岑令仪忙取了一旁的小杌子来给她坐。 萧玉楼坐下,将宴淮皎搂在怀中,笑道:“他从出生,也就周岁的时候我送了一样东西,都这么大的人了,我这做祖母的什么也没为他做过,送几样首饰算什么?” 她这般说话,看起来又像是寻常时,没有什么异样了。 岑令仪松了口气,道:“淮皎,快谢过祖母。” “孙儿谢过祖母。” 宴淮皎乖乖的,退后一步又要行礼。 “好了,祖母的小心肝,别总学你父亲一板一眼的,孩子就要有个孩子的样子。” 萧玉楼又重新将他拉回怀中。 隔着辈分是最亲的,不只萧玉楼亲宴淮皎,小家伙也亲她,靠在她怀中同她说话,有问必答。 内殿的气氛,一时竟松快起来,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晟武帝也安下心来,蹲下身哄宴淮皎:“好孩子,到皇祖父这里来。” 宴淮皎扭头看他。 萧玉楼却起身一把抱起宴淮皎,抬步往外走:“小六,到午膳时辰了吧?让人摆膳,我和淮皎一起吃。” “是。” 岑令仪应了一声,出门安排去了。 内殿里,一时只余下宴承徽和晟武帝父子二人。 “太子,此番你去边关,活捉北狄可汗,立下不世之功,朕心中有数。” 晟武帝神色威严,看着宴承徽开口。 宴承徽垂着眸子,没有说话。 “但功归功,可别忘了你身为太子的本分,不可为了私情而罔顾一切。” 晟武帝说话不紧不慢,显然是在敲打他。 他的意思是,宴承徽不要为了一个岑令仪,同他作对,甚至公私不分。 “还有你母妃那里,你该好好劝劝她,这么多年朕待她如何,旁人不知,你却是知晓的。” 晟武帝又道。 说起萧玉楼,他不由自主便想起方才她摘下首饰模样,心中隐约有些不安。 他希望宴承徽能劝劝萧玉楼,孙子都这么大了,萧玉楼还在别扭什么? “父皇的教诲,儿臣记下了。”宴承徽蹙眉缓了片刻道:“只是母妃的性子,父皇也知晓,儿臣恐怕劝不住她。” 母妃若是真在意他,小时候又怎会弃他于不顾? 现在就算有几分亲情,也远没有到他说了母妃就听的地步。 “你母妃的性子,就那样……” 晟武帝叹了口气。 “这也没指望你能劝住她,只是你平时说一说,总归也能好一些,朕与她毕竟年纪渐渐大了。” “是。” 宴承徽只应了一个字。 “你好生休息。” 晟武帝丢下一句话,转身去了。 岑令仪重新进了内殿,手中端着一碗肉糜粥。 “吃饭了。” 她朝他笑。 因为晟武帝拒绝替她父亲洗清冤屈的事,她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故意装作没事的样子。 “娇娇。” 宴承徽身子往上挪了挪,调整了一下靠在床上的姿势。 “嗯。” 岑令仪舀起一勺粥,放在唇边鼓起腮轻吹。 “你放心,我会还叔父清白的。” 宴承徽直直望进她眼底。 “张嘴。” 岑令仪将吹凉的粥喂到他唇边。 宴承徽听话地张口。 “其实,也不着急的。”岑令仪捏着勺子搅着粥,勺子撞在碗上发出轻响:“等你即位了也一样。” “怎么一样?叔父他们一直待在河西,你们如何团圆?” 宴承徽伤口痛得蹙眉。 “我可以去……” 岑令仪慢慢道。 “你还要走?你别走好不好?” 宴承徽大手一把捉住她手腕,眸露祈求。 他心慌之间,动作太大了,箭矢不知碰到了何处,伤口又痛起来,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你乱动什么?” 岑令仪猝不及防之下,被他拉了一下,险些将粥洒了,又忙着放下碗去查看他的伤口。 “又出血了,转过去,我给你换药,知道自己后背有箭,还动来动去的……” 岑令仪一边数落他,一边揭那伤口周围敷的纱布。 “你说要走。” 宴承徽却固执地抬起身子来看她。 “你等我说完了吗?我说去看他们。” 岑令仪蹙眉,瞪他一眼。 宴承徽松了口气,趴到了床上,侧过脸贴着枕头,唇角微微勾了勾。 娇娇虽然没有说原谅他,但是,她说去河西探望家人,那就是去了还会回来的意思。 他不敢说和好的事。 其实,娇娇不原谅他,如果能就这样留在他身边,也是很好的。 他不奢求别的。 “你下次再这样,我不给你换药了。” 岑令仪替他换完药,坐下来皱着脸儿睨他。 其实,是她每次看到他的伤口,心里都会难过,愧疚都会更多。 她看着都会难受的伤口,他该多疼啊。 可她没有办法帮他将箭取出来。 那收购龙骨粉告示贴出去这么久,也不曾有人来售卖。 “我饿了。” 宴承徽笑了笑。 他看得出来,娇娇是在心疼他。 这箭,不拔也罢。 午膳摆在东宫花厅,八仙桌上菜肴丰盛。 “淮皎,来,靠着祖母坐,喜欢吃什么,祖母给你夹。” 萧玉楼将宴淮皎抱起,在自己身旁的凳子上坐下,然后自己才坐下。 “娘亲说,不可以挑食,什么都要吃一点,身子才能养得好。” 宴淮皎很是乖巧说道。 “是吗?娘真会教,我们淮皎也懂事,吃这个鸡肉好不好?” 萧玉楼一边夸他,一边给他夹菜。 宴淮皎点头,拿起筷子低头吃饭。 “这个要不要?还有这个。” 萧玉楼问他。 宴淮皎只是点头。 “你怎么不说话了?” 萧玉楼觉得奇怪。 宴淮皎犹豫了一下,好像很为难,过了片刻才道:“夫子说,食不言寝不语。” “听他们的,酸夫子,别理他们。” 萧玉楼好笑地摸摸他脑袋。 这小家伙,怎么这么可爱呢? 此时,晟武帝从外面走了进来。 “皇祖父。” 宴淮皎抬头唤了一声。 “嗯。” 晟武帝看着孙儿,心情颇好,走到二人对面坐下,提起筷子。 萧玉楼只当他是空气,还是只和宴淮皎说着话,给他布菜。 晟武帝伸出筷子,想去夹一块熏鹿肉。 但是筷子尖才到那处,萧玉 楼的筷子便抢先一步,径直把那片鹿肉夹走,放到自己面前的碟子中。 晟武帝眉头微蹙,也不说话,手里的筷子转了方向,伸向一碟酿笋。 萧玉楼又是快上一步,将筷子横过来,直接将酿笋也夹走了。 一连数次,晟武帝筷子伸向哪一盘菜,萧玉楼就将他的菜夹走,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摆明了是心里有气,处处跟他作对。 晟武帝白忙活一场,一口也没吃上,手中筷子悬在半空,无从下箸。 萧玉楼直接伸手,干脆地一把抽走他手里的筷子,丢到一旁的地上。 王德明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 不是,贵妃娘娘是疯了吗? 之前的确是有些嚣张,但也不至于如此。 现在,贵妃娘娘这是公然挑衅,会惹怒陛下的。 宴淮皎在一旁看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一直到晟武帝手里的筷子落在地上。 他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筷子,又看向手还举着的皇祖父,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好玩。 他有点想笑,但知道这个时候肯定不能笑,皇祖父会生气的。 他用力抿着小嘴,但他还小,哪里会装?那笑意却从眼睛里溢了出来。 “不许笑。” 晟武帝呵斥他,端出帝王的威仪来。 宴淮皎忙坐直了身子,小嘴抿得更紧。 “滚出去,你吓唬孩子干什么?” 萧玉楼终于朝他开了口,也不是什么好话。 “朕不和女子一般见识。”晟武帝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站起身道:“你这么喜欢淮皎,就多在东宫待一会儿,好好陪陪孩子。朕先回宫去了。” 说罢,他便起身往外走。 王德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跟了上去。 贵妃娘娘都作成这样了,陛下竟然还没有动怒。 看样子,往后他要对贵妃娘娘更恭敬一些了。 “我们继续吃。” 萧玉楼没有受到晟武帝的丝毫影响,反而有了些胃口。 祖孙二人吃罢,萧玉楼又领着宴淮皎,回了明德殿。 岑令仪正端着碗用饭,瞧见她忙放下碗,欲行礼。 “快吃吧,别那么拘礼。” 萧玉楼摆手拦住她。 岑令仪这才又坐了下去。 “元昭吃过了?” 萧玉楼往内殿方向看。 “吃了一碗肉糜粥,还喝了水,今日话说得多,他累了,这会儿睡着了。” 岑令仪对宴承徽的情形了如指掌。 毕竟,照顾他的活计,都是她亲力亲为。 “他能睡多久?” 萧玉楼在桌边坐下问她。 “应该会睡到晚饭时分。” 岑令仪想了想道。 “那行。”萧玉楼道:“你吃好了,随我进宫去,我有些事情要交代给你。” “什么事情?” 岑令仪不解。 “也不算什么,淮皎都这么大了,你们俩的亲事还没办,我这做婆母的,给你准备的东西也一直没拿给你。” 萧玉楼摸摸宴淮皎的小脑袋,若无其事地道。 “我……我们现在也没定下亲事……” 岑令仪脸红了。 她没有仔细想过和宴承徽的事,只一心想着,他先养好伤,拔出背上的箭矢再说。 “你还有什么外心不成?” 萧玉楼嗔怒的瞧她一眼。 岑令仪没有说话,外心她倒是没有的。 第179章 遗言 岑令仪原本不欲去宫中,钱财什么的,她觉得够用就好,并不是多么看重。但萧玉楼一直坚持。 她拗不过,便点头应了。 她唤了灵芝来,将宴淮皎交给他。又交代了云阙,要贴身守着宴承徽。 安顿好一切之后,她才随着萧玉楼出了明德殿的门。 萧玉楼早已叫来坐辇,两人一前一后,被抬进凝和宫。 “小六,来。” 萧玉楼下了坐辇,伸手牵过岑令仪。 岑令仪乖顺的跟在她身侧,一同进了正殿。 “来,坐这。” 萧玉楼拉着她一起在软榻上坐下,这才吩咐, “望云,去私库,把我藏的那些东西都抬出来。” “是。” 望云应了一声,带着一众下人去了。 岑令仪看着乌泱泱的人,不禁有些奇怪。 到底多少东西,要这么多人去取? “吃点点心,我记得你喜欢吃这个。” 萧玉楼示意她取用桌上的点心。 “才吃过午饭,我吃不下。” 岑令仪摆摆手。 “那等会儿带回去。”萧玉楼拉着她的手,疼惜的望着她:“这几年,你跟着元昭在边关,受苦了。” “姨母,我不苦。”岑令仪摇头,垂下眼睫道:“他才受了许多苦。” 宴承徽在边关征战,屡次受伤不说,这次险些为她丢了性命。 反观她,汗毛都没有伤一根,有什么可苦的? 萧玉楼笑了笑,两只手握住她的手:“你们都是很好的孩子。” 她的语气里,听起来似乎有许多感慨。 岑令仪不由抬眸看她。 “元昭那孩子,从小懂事,是我对不住他,小时候让他吃了许多苦头,幸好有你们一家代我疼爱他。” 萧玉楼说着,眼眶有些泛红,又掩饰地笑了笑。 “姨母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岑令仪宽慰她道:“我家中出事之后,姨母不也帮我良多吗?他……也帮了我……” 那时候,宴承徽对她不好,但好歹没有缺衣少食,能在偏殿安居。 其实,比起被卖到教坊司那样的地方,或者是跟陆怀宥那样的人相处,留在宴承徽身边,对那时的她而言已经是很好的了。 “你别替他说话,元昭那时候有多混帐,我心里清楚。”萧玉楼嗔怪地看她,顿了顿叹了口气道:“但他对你,是一腔真心。” 岑令仪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为了她,连命都能舍出去。 她自然知晓他的心意。 “只是从前阴差阳错,他接受不了你离开他,转而嫁给别人,做事走了极端,伤害了你。” 萧玉楼目光落在虚处,也不知在看什么。 岑令仪点点头。 她也知道,贵妃娘娘说的有道理。 从前的事情,不是宴承徽一个人的错。 虽然她是被逼无奈离开他,但他并不知情。 他心里有恨,她也理解。 “姨母说这些,不是劝你和他和好。”萧玉楼幽幽道:“我只是想让你们看清自己的内心,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姨母,我知道。” 岑令仪用力点头。 “姨母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萧玉楼再次握紧她的手,有些不舍地看着她:“姨母希望你们能好好的,找到自己的幸福,欢欢喜喜的过一辈子。” 她也就这么点希望了。 其他的事情,她左右不了,也不想再去过问。 “姨母,你怎么了……” 岑令仪总觉得她忽然说这么多,有些莫名,眼底泛起不安。 “我能怎么?”萧玉楼笑了一下:“就是太久没有见到你们,今日见了面,淮皎都那么大了,有些感慨罢了,你替姨母倒盏茶吧。” 岑令仪答应一声,已起身到桌边倒茶去。 萧玉楼趁着这个机会,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水,看着她纤弱的背影,心中一片酸涩。 “姨母,喝茶。” 岑令仪端了茶水送到她面前。 萧玉楼接到手中,喝了一口。 “娘娘,东西都搬来了。” 望云和望月率先走进殿内。 “抬进来吧。” 萧玉楼吩咐,起身牵过岑令仪。 下人抬了六个大檀木箱进来,摆开在殿内。 另外,还有不少下人捧着各样布匹、狐裘、紫貂……无一不名贵。 萧玉楼走过去开了箱子,引着她瞧。 “这一箱,是各样头面,还有玉佩之类的东西,我平时给你攒下的。” “这一箱是各种小小的古玩,这些东西好收藏,急用时可以拿去卖钱。” “这里面是各种罕见的香料、药材,我看着有意思,就都收集了,给你留着……” 第180章 又要抛下他 王德明守在紫宸殿外的廊下,双臂抱胸,靠在廊柱上打盹儿。 长年累月的站着当差,他早就练就了站着打瞌睡的本领。 门口,忽然传来喧闹声。 “我找那位王公公……” 岑令仪伸手指着王德明。 左右的禁军侍卫却用长枪拦着,不许她踏进院门。 “岑姑娘?” 王德明睁开眼,一看是这一位,连忙快步走过去,口中呵斥那两侍卫。 “还不放行?” 两个侍卫一看是他,顿时收了长枪。 “王公公。” 岑令仪朝他一福。 “姑娘客气了,怎么找到这里来?是有什么事吗?” 王德明赔笑,一脸谦和的同她说话。 他是最精明的。 这位虽然是罪臣之女,现在可是太子殿下心尖上的人,也是贵妃娘娘最护着的人,又是太子殿下唯一孩子的生母,可金贵着呢,得罪不得。 “今日,贵妃娘娘带我去凝和宫,你给了我许多东西,让人抬着送到东宫去了,又和我说了许多话。”岑令仪想了想道:“我觉得,娘娘好像有点不对劲,能不能劳烦公公和陛下说一声?” 具体,她也不知道怎么跟王德明说。 总不能说,贵妃娘娘做那些事,像是在交代遗言吧? 可贵妃娘娘就是不对劲啊,她实在担心,不能什么也不做。 “这个好说,好说。”王德明一口答应下来:“不过,姑娘也别太担心,娘娘一贯是这样的,随心所欲。” “我知道。”岑令仪点点头:“但是,娘娘今日有点太反常了,所以我特意过来说一声。” 她这样强调,是希望王德明能够重视。 “我这就去说。”王德明压低声音笑着道:“其实,陛下也拿娘娘没法子。” 岑令仪跟着会心地笑了笑。 “那我先回东宫去了。” “姑娘走好。” 王德明目送她远去,才转身走回紫宸殿门口。 “是谁?” 晟武帝的声音从殿内传了出来。 王德明一个激灵,走进去行礼:“陛下,是岑姑娘。” “她来这里做什么?” 晟武帝面上闪过失望。 他还以为是萧玉楼来了呢,相比较于安安静静,他还是喜欢她闹腾一些。 “岑姑娘是来说贵妃娘娘的事的。” 王德明毕竟伺候他许多年,大概也能猜出他心底的想法。 知道他是惦记贵妃娘娘没有寻过来,当即开口。 “哦?” 晟武帝停住手中的笔,抬眼看他。 “岑姑娘说,贵妃娘娘今日带她来凝和宫,赏赐了许多东西,让人抬到东宫去了。”王德明如实道:“娘娘还和岑姑娘说了许多话,岑姑娘说,总觉得娘娘今日有些反常,想来和陛下说一说,让奴才给传个话。” “她一贯胡闹。” 晟武帝轻哼了一声,没往心里去,垂下眼睛继续批阅奏折。 王德明笑道:“贵妃娘娘是这样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回头就好了。” 晟武帝笑了一声,想着萧玉楼倔强的模样,深以为然。 她可不就是吗?三天两头就同他闹脾气。 他娶她之前就知道了,也是想好了会包容她,才娶她进门的。 * 岑令仪回到明德殿时,宴承徽已然醒了,正侧靠在床头。 云阙用勺子搅着,等汤药放到不烫。 岑令仪进了内殿的门。 “姑娘回来了。” 云阙起身。 宴承徽的目光落在岑令仪身上。 “我来吧。” 岑令仪应了一声,上前接过云阙手中的汤药。 “属下告退。” 云阙识趣地退了出去。 岑令仪垂着眉眼,轻搅了一会儿汤药,用手背从外头触了触碗壁。 “不烫了,来。” 第181章 看见他就恶心! 岑令仪坐在宴承徽身前。 宫道之上,两个内侍皆疾步奔跑。 “问问他们。” 岑令仪提醒宴承徽。 在宫里伺候,是有规矩的,无事内侍不会这般奔跑。 “跑什么?出什么事了?” 宴承徽勒住马儿询问。 那二人原本不予理会,侧眸一看是宴承徽,吓得连忙跪下。 “回太子殿下,是贵妃娘娘登上了摘星阁,陛下下旨,让奴才们去抬厚绵褥在下面候着。” 其中一个内侍回道。 宴承徽一言不发,手中缰绳一扯,催着马儿径直往北而去。 摘星阁在皇宫的北面,是整个皇宫最高的地方。 岑令仪听了那内侍的话,心中不由一紧。 摘星阁……再加上厚绵褥,贵妃娘娘难道是想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 她猜到了,一个字也不敢说,更不知道怎么宽慰他。 难怪,贵妃娘娘今日同她说那么多,又给了她那么多东西。 果然,她是怀了死志。 偌大的摘星阁下围着不少宫人和侍卫。 十数名宫人合力,抬着堆叠整齐的厚棉褥,等在下方。 阁楼高台之上,萧玉楼靠坐在栏杆边,衣袂被风吹的翻飞。 “娘娘,奴婢求您下来,您何苦如此对待自己?什么事情,都是可以商量的,您万万不可想不开……” 望云跪在地上,仰头苦苦哀求。 用过晚膳之后,贵妃娘娘忽然来了兴致,说要换一身好看的衣裳,在宫里散散心。 她和望月两个人,还当娘娘是今日见了岑姑娘和太子殿下他们,又给岑姑娘送了许多东西,心情好,才想着出来转转。 她们就没有多想。 结果娘娘就带他们来了摘星阁,让她们在下面等着,她上去吹吹风,看看夜景。 等她们察觉不对,已经来不及了。 摘星阁足足五层楼高,是整个皇宫最高的建筑,娘娘进去之后,将每一道门都锁死了。 她们吓坏了,只能哭着哀求,派人去禀报陛下。 “娘娘,您想想岑姑娘,想想太子殿下和小殿下吧,您这样,让她们怎么接受……” 望月也贵在一边,抹着眼泪抬头相劝。 “娘娘不可啊……” “贵妃娘娘在宫里是最得宠,可不要想不开……” “陛下很快就来了,贵妃娘娘想要什么,可以和陛下说……” 其余人,也纷纷跟着劝。 摘星阁上的萧玉楼对众人的喧闹置若罔闻。 她举目,看着这座灯火辉煌的宫殿。 这座皇宫困住她这么多年,是她的牢笼,更是她半生苦痛的桎梏。 当年被晟武帝用强权强取豪夺,硬生生拆散良缘,从此锁在这四方朱墙之内,不得出头。 如今,她的儿子豁出性命,岑青山的儿子立下赫赫战功,也无法改变晟武帝的昏庸。 他不肯洗清岑青山的冤屈。 好在小六平平安安的,太子也死里逃生,他们有了淮皎。 如今,她也是有孙子的人了,那个孩子,很聪慧讨喜,她很喜欢。 以世人的眼光看,她也算是圆满了。 那些不圆满的,是再也圆满不了的。 所以,她没什么可牵挂的了。 她立在最高处,抬眸遥遥望向西北方向。 岑青山所在的方向。 她爬到这么高的地方,是为了站在这里,最后和他告别。 风拂乱她鬓边青丝,她静静凝望着那遥不可及的地方。 青山,所有的事情皆是因我而起,我死之后,他没了疑心,或许会还你清白。 她低头看自己手中,五指收紧,攥着那支斑驳旧玉佩。 这是年少时岑青山赠予她的唯一信物,她藏了多年。 此时的摘星楼下,早已人心惶惶。 马儿嘶鸣一声,径直停下。 “太子殿下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 众人纷纷让开一条道。 宴承徽不顾身上的伤,翻身下马,唤了一声:“母妃!” 岑令仪扶着他手臂,也下了马儿,抬头看萧玉楼。 “姨母!” 她唤萧玉楼,嗓音带着哭腔。 姨母心里苦,她一直都知道。 但她一直觉得,姨母很坚强,从未想过她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娘娘,太子殿下和岑姑娘都来了,您有话好好说……” 望云和望月都忍不住大哭。 萧玉楼终于从自己手上移开目光,看向下方。 她看见了岑令仪和宴承徽。 这两个孩子,怎么来了呢? 御驾匆匆停下,晟武帝自上头走了下来,步履难得有几分仓促。 “萧玉楼,你做什么?朕命令你,快点下来!” 他心中慌乱,开口便是呵斥。 萧玉楼看着他,笑了一下:“晏重珩,我什么时候怕过你?你摆出这副样子来,给谁看?” 晟武帝看着她决绝的样子,心中发怵,到底软了语气。 “你先下来,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平日里你要什么,朕不是依着你?” 他斟酌着语气,不敢激怒她,生怕她一个纵身跃下来。 “我稀罕吗?” 第182章 旧人 宴承徽身形微微晃了晃。 岑令仪几乎第一时间察觉他的不对,扶住他手臂:“你怎么样?” “无妨。” 宴承徽宽慰她。 实则,他后背上痛得厉害。 方才心神大起大落,全靠意志强撑,此刻事情尘埃落定,他便有些支撑不住。 “传太医!” 晟武帝吩咐。 “不必了父皇。”宴承徽拒绝:“儿臣只是累了,回东宫休息休息便好。” 他牵着岑令仪转身,往马儿那处走。 “你不能再骑马了!” 岑令仪脱口而出。 “用朕的御驾送他回东宫。” 晟武帝吩咐。 萧玉楼看了他一眼。 这个狗昏君,也算是良心发现了一回。 一路上,宴承徽冷汗涔涔。 岑令仪提心吊胆:“云阙,你提前传信回去,让顾院正在明德殿候着。” “我不碍事,别担心。” 宴承徽握着她的手。 岑令仪免不得又是泪眼汪汪。 他总这样,无论何时何地,他自己处于什么样的境地,都会第一时间宽慰她。 回到明德殿,顾梅疏已经候在那里。 宴承徽被岑令仪和云阙左右搀扶着,快步进了内殿,趴在了床上。 他喘息未定,体力几乎耗尽。 “顾院正,快给他看看。” 岑令仪让到一边,心里一直提着。 顾梅疏上前俯身,先仔细查看肩头箭伤,他轻轻按压箭杆周边,确认箭矢并未伤及要害。 旋即,又切过宴承徽的脉象,神色严肃,对着岑令仪道:“万幸,箭没有进一步深入,创口也没有崩裂。” 岑令仪松了口气,又不放心道:“我看他那伤怎么好像有点肿起来了?” “箭矢毕竟是外物,殿下这般折腾,动来动去,怎会一点不伤?”顾梅疏回头看了看宴承徽:“殿下今日心力耗损过重,又一直拉扯肩背,气血动荡得厉害。眼下万万不能再劳神动气。” “我记下了。”岑令仪点头,又问:“那这对拔箭有没有影响?” “殿下的身子,本来也没有恢复到能拔箭的时候。”顾梅疏道:“拔箭之事,还得延后,在龙骨粉没有找到之前,绝不能仓促行事。” 岑令仪应了一声,心事重重。 龙骨粉到如今没有着落,正如顾梅疏所言,箭矢毕竟是外物,总不能任由他一直这样吧? “宴承徽?” 岑令仪送走顾梅疏,回到内殿,唤了一声。 她想问问他,还要不要吃点东西,身上出了汗也要擦洗一番。 但宴承徽毫无回应。 她凑近了看,才发现他已然沉沉睡了过去,到底心神损耗,今日又受了累,这是身子支撑不住了。 她打了温水来,拧了帕子替他擦了身子,给他盖好被子,守在一侧望着他。 * 半个月一晃而过,宴承徽的身子又恢复了,比之从前,觉少了很多,也能下床走动。 岑令仪看着他好起来,心中愈发焦虑。 这箭矢不拔,始终是个祸患。 但告示贴出去这么久,外面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反倒是宴承徽一直宽她心,说自己身子康健,就算这样硬拔,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岑令仪却始终记得太医的话,没有龙骨粉止血,太一只有三成把握。 她怎敢让他冒那样的险。 终于,这一日云阙喜滋滋跑进殿内禀报。 “殿下,姑娘,外面有一个医女自称有龙骨粉,求见殿下和姑娘。” “果真?快请她进来。” 岑令仪闻言乌眸顿时一亮,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走过去。 “娇娇,我也去。” 床上的宴承徽撑起身子。 岑令仪转头去扶他,两人一起出了内殿,走到书案边。 一个女子从外头走了进来。 她面容清瘦,精神矍铄,身上背着个行囊,穿着简朴利落。 她屈膝行礼,不卑不亢:“民女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姑娘。” “杨紫蕴?” 岑令仪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个女医,她认得! “你认得她?” 宴承徽被她扶着,在软榻上坐下。 “认得。”岑令仪回头朝他道:“那时候就是她给我接生的。” 她说着走过去,拉过杨紫蕴的手:“快过来坐,这些年你去哪里了?我后来都没有再见过你。” 她生下淮皎之后,淮皎被二皇子抱走,她就开始寻找孩子,因为孩子的事情焦头烂额。 就再没有留意杨紫蕴了。 第183章 娇娇,我真没碰过别人 “你有龙骨粉?” 岑令仪不由得问。 “没有。” 杨紫蕴摇头。 岑令仪有些失望,一时没有说话。 杨紫蕴的医术她是知道的,她也知道杨紫蕴她师傅好像是个什么神医。 见到杨紫蕴的一瞬,她真以为杨紫蕴手里有龙骨粉,宴承徽的伤有救了。 没想到杨紫蕴手里根本没有龙骨粉。 “不过,我有龙骨粉做的药丸。” 杨紫蕴笑起来。 “你说话能不能不大喘气。” 岑令仪轻轻拍了她一下,也跟着笑了。 她就说,没有把握杨紫蕴不会单纯为了来凑这个热闹。 “我看看伤吧。” 杨紫蕴走上前。 宴承徽转过身,后背的箭矢露了出来,扎在那里显眼得很。 岑令仪走过去,替他揭开敷着的纱布。 杨紫蕴仔细查看:“这个伤,如果我叔父在还能试一试。现在,没有能止血的东西的确不行。” 她走过去,打开自己的包裹,从里头取出一只小小的木匣打开,里头摆放着两颗黝黑莹润的药丸。 “这个,很贵重吧?” 岑令仪上前细看,不由得问。 杨紫蕴在吃穿上从不讲究,她的东西也都乱糟糟的,就好像眼前她这个包裹,里面衣裳叠也不叠,就团一团塞在里面。 可这个木匣子却格外精致,和她其他的东西格格不入。 “猜对了。”杨紫蕴笑起来:“这药丸以龙骨粉为主料,配以解毒敛伤的奇药炼制,比龙骨粉药力更猛一些,能稳住溃散气血,如果箭头有毒的话,还可以减缓毒素蔓延。” “果然是罕见的好东西。” 岑令仪认真听着她的解释。 杨紫蕴眼底泛起几分怀念:“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一共就六颗,这些年我用去了四颗。太子殿下的伤看起来不轻,估摸着这两颗都得用上。” “这般珍贵的药丸,你都给我们……当年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你已经救了淮皎,我们哪里值得你如此厚报……” 岑令仪望着匣中的药丸,心中清楚,这是杨紫蕴师门秘药,用完这两颗就没有了。 她有些过意不去,相较于杨紫蕴为他们做的,她对杨紫蕴那点恩情,简直不值一提。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杨紫蕴啪嗒一声合上木匣子,塞到她手里:“当年要不是你救我,我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哪里又来今日的我?你种善因得善果,这是应该的。” 她是一个爽朗之人,并不计较这些。 “再说了,师父留给我药丸,就是用来救人的,这个时候还舍不得拿出来,是要留着自己吃吗?” 她自己说着笑起来。 “总之,多谢你。” 岑令仪捧着木匣子,如获至宝。 “好了,我的事情完成了,我就先走了。这药丸拔箭之前半个时辰吃下去,过十二个时辰再吃一枚,便不会血崩。” 杨紫蕴一边系着她的行囊,一边开口。 “你这就走?”岑令仪侧蹙眉,留她:“你留下住几日,我给你准备一些东西带走。” “我不用东西,我们行医的云游到哪儿都有饭吃,你看过哪个会医术的饿死了?” 杨紫蕴背起行囊,笑得颇为洒脱。 “我还想你帮他拔箭呢。” 岑令仪见这个理由留她不住,又换了一个由头。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太子殿下,只要他一句话,整个太医院都会来帮忙,拔箭他们比我在行,我就不留下来添乱了。”杨紫蕴笑道:“天下苍生还等着我解救呢。” “那你带些银子走,我没你这一身本事,但也有一颗善良的心,你拿着银子算是替我解救天下苍生了。” 岑令仪笑吟吟地道。 “那也行。”杨紫蕴很是干脆地道:“不过,我不要银锭子,那东西太重了,你得给我银票。” 岑令仪笑着应了:“你等我一下,我去取。” 这几天在边关,她闲来无事做些绣活,是攒了些银子的。 “不用你去。”宴承徽朝外道:“云阙,取三千两银票来。” 云阙应了一声,很快取了银票进来。 “多谢太子殿下赏赐,告辞了。” 杨紫蕴拱手行礼。 “我送你。” 岑令仪走上前。 送走杨紫蕴,她顺带叫了顾梅疏进来。 “顾院正,你看看这个。” 她打开那小匣子,将两颗药丸对着他。 顾梅疏抬手取了一颗放在鼻尖下,嗅到一缕独特药气,一下激动起来。 “这是,龙骨固元丹?下官只在古籍中见过。” 顾梅疏的语气里满是惊叹。 “这是不是能帮他止血?” 岑令仪问他。 瞧他这般,她心中也隐隐激动。 “何止止血,这个还能解毒。”顾梅疏道:“龙骨粉本就是罕见之物,这药丸还要搭配数味珍稀辅药,制作起来非常繁复,耗损极大。有这药丸稳住伤势,太子殿下拔箭事宜可以准备起来了。” “这就可以拔了吗?” 岑令仪不由问。 “明日吧。” 顾梅疏看了看外头道。 岑令仪与宴承徽对视一眼。 “那要准备什么?” 岑令仪又问。 “不必姑娘操心了,要用的东西下官来准备,这药丸殿下卯时正刻吃下,下官辰时给您拔箭。” 顾梅疏摸着胡须,定下时辰。 * 第184章 娇娇,对不起…… 天光大亮,鸟鸣啾啾。 顾梅疏一早就召集三个太医,一共四人抵达明德殿。 “殿下,姑娘。” 四人上前行礼。 “不必客气。” 宴承徽侧靠在床上,缓声开口。 岑令仪在一旁立着,看这阵仗,心中便有几分忐忑,但又想那药丸的神奇之处,又在心里劝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殿下可曾服下药丸?” 顾梅疏询问。 “按照顾院正的吩咐,在卯时正刻喂他服下了。” 岑令仪听闻他询问,赶忙回道。 这些事情,都是她安排的,最清楚不过。 “好。”顾梅疏上前,手搭在宴承徽脉搏上:“让下官摸一摸脉象。” 另外三个太医,在一旁将需要用的东西一一取出,做好准备。 几个太医都知道今日拔箭的凶险,神色都很凝重。 狼牙重箭有倒刺,稍有不慎就会勾住血肉经脉,导致血崩。 所以即便有那么好的丸药,也要谨慎谨慎再谨慎。 岑令仪立在一旁,看着他们准备那么多东西,一个个都神色凝重,心克制不住一直揪着。 即便没有危险,那拔箭之痛也够宴承徽受的。 “殿下,等一下您咬紧这块软布,稳住心神,切记不可乱动。” 顾梅疏将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软布交到宴承徽手中,仔细嘱咐他。 宴承徽应了一声。 “现在,请殿下移步到软榻上。” 顾梅疏往后让了几步。 宴承徽下床,趴到软榻上。 “殿下,得罪了!” 两名太医上前,左右按住宴承徽肩臂。 顾梅疏凝神屏息,双手牢牢握住外露的箭杆。 “殿下,忍着点,会很疼。” 宴承徽点点头,没有说话。 岑令仪心揪得更狠了,偏过头去不忍看。 “起!” 顾梅疏找准角度,口中低喝一声,手中猛地用力。 箭杆牵动皮肉,撕筋裂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宴承徽全身。 他浑身猛地一颤,咬紧软布,手握着榻沿指节攥得发白,额上冷汗瞬间浸透鬓发,躯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即便是这样的疼,他却连哼都没吭一声。 岑令仪站在榻边,几乎掐破自己的手心。看着他承受这般剜骨之痛,她的心也跟着揪着疼。 她想起她腿上的伤,那时候疼得她几乎想死。 宴承徽这伤比她重多了,箭尖扎进了骨头,岂不比她疼数倍? 她捂着心口,真的好心疼他。 顾梅疏也是满头大汗,边上的太医忙着给他擦汗。 箭尖拔出大半,眼看着就能全拔出来了,下一瞬,箭上的倒钩勾住伤口,突然撕裂。 宴承徽浑身猛地一震,显然痛极了。 箭尖顺利拔出,鲜血却也跟着喷涌而出,一息之间染红层层纱布。 “不好,血崩了!” 顾梅疏脸色骤变,慌忙拿过一团纱布,用力按住伤口。 可那血源源不断外涌,哪里止得住? 见到这一幕,岑令仪浑身发颤,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不是说有七成把握吗?怎么还是被宴承徽说中了,真的血崩了。 他昨晚就不应该胡说! 她下意识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太医伸手拦住:“姑娘不可!” 她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些鲜血在眼前漫开,浑身发抖,整个人几乎要崩溃。 泪水模糊了双眼,她看不清他,忙抬手去擦,可眼泪却越擦越多。 生死关头,她心中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和恐慌。 他若是真有个好歹,她要怎么办?淮皎要怎么办? 不要! 淮皎不能失去爹爹,他无所不能,可以替淮皎遮风挡雨,铺就锦绣前程。 她也不能失去他! 他视她如性命,甚至比性命更重要,她何尝不是? 她也爱他,胜过自己的性命! 宴承徽只觉眼前阵阵发黑,气息紊乱,失血带来的眩晕加上剧痛,让他近乎昏厥。 “娇娇,对不起……” 他呢喃着唤她,他好像不能照顾她和淮皎了。 他对不起她,欠她那么多,却没有机会还…… “我在,我在这儿。”岑令仪蹲下身,用力抓住他的手:“宴承徽,你撑住,你说好的拔了箭我们就成亲,我还等你娶我呢……” 她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声音都在颤抖。 “好……” 宴承徽已然合上了眸子,却还是应了她一声。 “宴承徽,你睁开眼,睁开眼睛看着我。” 岑令仪用力握着他的手,察觉到他的手已经在变凉,她腿软了,跌坐在地上。 “快把剩下的那颗药丸也给殿下喂下去!” 顾梅疏厉声急呼。 边上的太医立刻取来仅剩的那颗药丸,塞到宴承徽口中,温水送服。 “快,快咽下去!” 岑令仪睁大眼睛催促他,一时也顾不上哭了。 宴承徽理智几乎涣散,在她的提醒下,提起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将那颗药丸咽了下去。 药力入脉,顺着气血游走周身。 他身上好像暖和一些了。 “这药果然神,流血的速度好像减缓了。” 顾梅疏道。 几个太医都将脑袋伸过去,仔细瞧。 岑令仪不敢去看他的伤,只是一直握着他的手,和他说话。 “血止住了!” 又过片刻,顾梅疏松开手,还不放心,又将纱布贴到伤口上拿起来,果然没有再沾上多少血迹。 四名太医齐齐松了口气,此时才察觉,他们后背上皆已惊出冷汗。 “包扎吧。” 顾梅疏让到一边,坐在床前的踏板上歇神,他已经累到快要虚脱。 那三名太医动作麻利地给宴承徽上药、包扎、缠紧纱布。 “顾院正,他是不是没事了?” 岑令仪擦擦眼泪,询问顾梅疏。 “殿下这一关,算是熬过来了,只是流血过多,还要好生调养。” 顾梅疏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点点头回道。 岑令仪瘫坐在地上,松了口气。 总算……总算他闯过了鬼门关。 她决定了,无论他之前碰过多少女子,她都不去想,都不要去在意了。 他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上天的恩赐。 她不要再计较那么多。 他再提成亲的事,她就欢欢喜喜答应他。 * 夜色深沉, 二皇子府的书房光影晃动。 “殿下,听闻今日宴承徽已经顺利拔了箭,人没事。”陆怀宥皱着眉头,眼底有几许焦灼:“北狄可汗被活捉关押在大牢之中,有重兵把守。一旦太子养好伤,若北狄可汗开口招供,后果不堪设想。” 其实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 真要是通敌的罪名出来,他肯定首当其冲。 二皇子一定会把他推出来,说一切都是他的主意,他就必死无疑了。 “不止如此。”宴清辞的脸色也不好看:“萧贵妃那么一闹,父皇就同意了重审岑家的案子,到时候事情查清楚了,你我都逃不了。” 那些事情,都是他们做的。 “殿下,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陆怀宥越想越慌,已然有些腿软了。 “慌什么。”宴清辞呵斥他,盯着眼前的书案道:“宴承徽手里有岑家案子的所有证据,可汗也是他抓回来的。只要他死了,我们就还能喘口气,再想办法。” 他眼底满是杀意。 陆怀宥道:“可是,眼下东宫防卫可谓固若金汤。” 太子重伤未愈,朝堂人人皆知。可正因如此,陛下派了禁军层层围守,岗哨密布。 可以说风吹不进,水泼不进,他们怎么能取到宴承徽的性命? “正是这个道理,刺客恐怕连东宫的门都进不去,就会被发现。” 宴清辞心中烦躁,倒了一盏茶,仰头一饮而尽。 陆怀宥盘算了片刻,缓缓开口:“硬闯东宫行不通,殿下看这样行不行,我们不从太子下手,而是把岑令仪引出来。” 宴清辞不由一愣:“引她出来?” “殿下忘了?岑令仪是太子心里最放不下的人。”陆怀宥想起岑令仪和宴承徽从前亲密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恨意,声音压得极低,“只要岑令仪出了东宫,我们将她拿下,太子必定会不顾一切追上来。” “只要他踏出东宫,咱们就不惜一切代价,将他除去。陛下皇子虽多,但太子一死,堪用的人也只有殿下您了。到时候就算陛下知道太子是殿下除去的,为了江山社稷考虑,也不会同您计较。” 他这计谋一环扣一环,极其阴险。 “但是,岑令仪也不是傻子,她怎么可能随意出东宫?” 宴清辞觉得他这个主意虽好,但想实施起来,却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还不简单?从她的孩子下手。大人在东宫能待得住,小孩子总是要出门的。” 陆怀宥又有了主意。 “妙!”宴清辞一巴掌拍在书案上:“就这么做,派人去东宫门口守着,看见太子的孩子出来,悄悄跟过去,将孩子拿来。” “是。”陆怀宥顿了顿道:“不过殿下有一个地方还是要留意的,不能伤及岑令仪。我们只是拿她做饵,若是她死了,太子暴怒,反倒会坏事。” 宴清辞闻言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这么久了,你还没忘了她?” 陆怀宥低头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忘? 他喜欢了她那么多年,刻骨铭心,要怎么忘? “放心吧。”宴清辞道:“我只需要用她把宴承徽引到需要的地方,不会伤害她,还会替你除去宴承徽这个情敌。” “多谢殿下。” 陆怀宥抬头看他。 二人四目相对,相视一笑。 第185章 娇娇答应嫁给他了! 宴承徽昏睡了整整一日一夜。 岑令仪便寸步不离守在榻边一日一夜,眼睛红红的,心一直悬着。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唇上几乎褪尽的血色,这阵子好不容易养出来的气血,昨日拔箭,又都流了出去。 “你怎么还不醒?” 她拉着他的手,轻声呢喃。 尽管太医说,他已经熬过这一关了,但他不醒,她总怕又会生出新的变故。 宴承徽喉间发出一丝声音,像是在回应她。 “你醒了?宴承徽你是不是醒了?” 岑令仪眼中满是激动,不由站起身来。 宴承徽眼睫微微颤动,缓缓睁开眼。 “娇娇……” 他气若游丝,艰难地唤她。 “我在这里,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岑令仪握紧他的手,眼泪溢出眼眶,喜极而泣。 “别哭……” 宴承徽抬了抬手,欲替她擦眼泪。 岑令仪吸了吸鼻子,点头:“我不哭。” 他醒了就好,接下来只要好好养伤,滋补身子,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宴承徽靠在枕头上,喘息片刻,偏过头来看她:“你之前答应我的事情,还算吗?” “什么事情?” 岑令仪擦擦眼泪看他。 “成亲。” 宴承徽唇角微微翘起来。 “你才刚醒,好好养伤,别胡思乱想。” 岑令仪哽咽。 他怎么一睁眼就惦记这件事? “我不。”宴承徽难得孩子气,反握住她的手:“你答应我的,只要我能活下来……” “那也要等你伤好了啊。” 岑令仪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宴承徽顿了一下,乌眸灼亮:“你答应了?娇娇,你是不是答应了?” “我本来那天就答应你了。” 岑令仪偏过脸去,耳朵都有些红了,笑意忍不住从湿漉漉的眼中泄出来。 耳畔,听到低低的笑声。 她偏头去瞧。 宴承徽将脸埋在枕头间,闷笑传出来,肩也随着笑抖动。 娇娇答应嫁给他了! 欢喜涌上心头,他克制不住笑出声来。 下一刻,他倒抽一口凉气。 “嘶——” “怎么了?” 岑令仪忙查看。 “牵到伤口了。” 宴承徽僵在那里。 “谁让你笑!” 岑令仪在他后腰处拍了一下。 “娇娇现在也喜欢打人了。” 宴承徽转过脸看她。 岑令仪还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就听他又低声道:“回头让你打个够。” “你……” 岑令仪脸一下烧起来,捏起拳头还要再打他。 她此时才明白,他说得是那种时候,他可没少打她辟谷。 “你打。” 宴承徽看着她笑。 “我才不便宜你。” 岑令仪轻哼一声,放下手转过脸去。 宴承徽面上笑意更浓。 “姑娘,殿下可曾醒过来?” 云阙在外头敲门。 宴承徽用眼神示意岑令仪。 “醒了,你进来吧。” 第186章 割了能活九千岁 宴承徽一天天好转,岑令仪也不觉得日子难熬了。 大半个月一晃而过。 宴承徽从最初的睁眼久了都会倦怠,说话气息虚浮,到不再终日卧床,每日可自由坐卧,从容走动。 太医说得不错,宴承徽身子底子好,恢复起来也快。 午后。 宴承徽的朝服平铺在桌上,岑令仪正仔细整理着,将该熨的地方熨平。 朝服好久不穿,再穿之前,总要浆洗过一遍,再熨平整。 她垂着长长的眼睫,专注地盯着自己手上的动作。 宴承徽立在一侧,看了她许久,她都没有察觉。 他缓步上前,张开双臂,从背后将她拥进怀中。 “这些粗活,都有下人去做,你何必亲自动手?” 岑令仪手中动作一顿,笑了笑道:“你可是要穿着这身朝服,去朝堂之上,替我爹爹说话的,我可不得亲自动手,将你伺候好么?” 宴承徽下巴抵在她发顶,深深嗅了一口她身上的香气,拥着她的手臂收紧。 他低头,鼻尖在她发丝间轻蹭,语调暧昧:“衣裳有什么好伺候的?不如伺候伺候我。” 岑令仪身子一僵,推开他揽着他腰肢的手,红着脸凶他:“你才能行走自如几天?就不想好事!” 她在他胸膛上捶了一下。 真是不能有一点见好。 “我们都几年没有亲近了?”宴承徽又贴上来,蹭了蹭她:“它有自己的想法,我控制不住它。” “控制不住啊?” 岑令仪回头睨他,肤光胜雪,双颊绯红,艳光夺魄。 宴承徽心神一漾,俯首在她脸侧亲了亲:“嗯。” 就是控制不住,看见她就控制不住。 “割以永治。” 岑令仪回头继续整理衣裳,笑着回他一句。 “好狠的心,你舍得这么对我?” 宴承徽失笑。 “哪里狠心,这是为你好。” 岑令仪忍笑。 “怎么为我好?” 宴承徽缠得更近。 “割了能活九千岁。” 岑令仪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前朝的公公把持朝政,号称“九千岁”。 宴承徽也笑:“我不想活那么久。” 他将她掰得转过身来。 “娇娇……” “不行!” 岑令仪双手抵在他胸膛上,义正言辞。 “太医说了,你这身子骨至少要三个月才能恢复元气。” “三个月之内,都不可以。” 他流了那么多血,伤口到这会儿还没彻底愈合呢,怎么可以纵欲? 她才不会由着他。 “我的身子骨,我知道。” 宴承徽揽着她腰肢,低头吻她。 “我说不行就不行。”岑令仪手抵在他唇上:“再说,你还说娶我,哪有人不等成亲就……” 她垂下眼睫。 宴承徽想起旧事,不由歉然。 “从前的事,都是我不好……” 虽然,没有成亲就做了夫妻之事,是两人都情愿的。但到底是他没有把持住,害她独自怀孕、产子,吃了许多苦头。 说到底,还是他的错。 “我没有想从前的事。”岑令仪打断他的话:“我就想你养好身子。” 既然已经决定不再计较,过去的事情,她才不去想呢。 平白无事,怄自己干嘛? 宴承徽亲亲她手心,目光落在她唇边上,眼睛亮亮的:“那你让我亲一下。” 岑令仪抽回手,双手搭在他肩上,踮起脚尖凑过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好了。” 她收回手,便要转身。 “休想蒙混过关。” 宴承徽一把扯住她。 岑令仪抬眸,一下撞进他盛满温柔与深情的眼眸里,心跳不由得乱了节奏。 宴承徽俯身覆上她的唇。 宴承徽微微低头,温柔覆上她的唇。 他轻轻描摹她的唇形,克制的、温柔的撬开她的唇齿。 岑令仪眼睫乱颤,这是时隔几年,他们的第一个吻。 她一时连呼吸都忘了,被他搂在怀中,身子微僵。 宴承徽慢慢加深这个吻,不急不躁,一点点熨帖她,抚平她。 过往的种种委屈、猜忌、恩怨,都在这亲密的触碰里慢慢融化消散。 他捧着她的脸儿,像在亲吻一个绝世珍宝,失而复得,他极珍惜她。 两人呼吸交缠在一起,耳边只剩下彼此急促的气息与心跳。 许久,他才缓缓退出来,唇却依旧轻轻贴着她的唇,舍不得分开。 他看着她。 她的眼睛水润润的,眼睫又卷又翘,一下下轻眨,像在勾他的魂魄。 他心中一片滚烫,拉过她的手,贴在心口。 岑令仪抿唇,垂下眼睫不好意思再看他。 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布料,打在她手心。 “娇娇,这里还疼。” 他抵着她额头,有点委屈地开口。 第187章 给我亲一下 “好了,就是瘦了些,衣裳都显得宽了。” 岑令仪替宴承徽整理衣摆,退后一步,上下扫了一眼。 “差不多吧。” 宴承徽正了正腰封。 他一身朱红衮龙袍,身姿挺拔端严,清隽矜贵,立在那处,自带沉肃威仪。 “嗯,好看,去吧。” 岑令仪抿唇笑了笑。 看着他恢复了从前的模样,真好。 这才是他该有的样子。 “娇娇。” 宴承徽看着她。 “嗯?” 岑令仪疑惑,抬眸看他。 “给我亲一下。” 宴承徽伸手朝她。 岑令仪笑起来,走过去抱住他腰身。 宴承徽俯首,在她额头上亲了亲:“等我回来。” “你路上当心一些,多带几个人。” 岑令仪嘱咐他。 她可没忘了,宴清辞和陆怀宥还在暗处虎视眈眈呢。 “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们没有机会。” 宴承徽含笑。 “我知道。”岑令仪点头:“今日就说我爹爹的事情吗?” “不。”宴承徽摇头:“先说他们勾结北狄之事,待他们获罪下了大狱,岳父之事自然可以顺理成章挖出来。” “好。”岑令仪点头,松开他:“都由你安排。” 他想事情,比她周到。 “我已经派人去河西,接岳父他们了,不出一个月,你应该就能和他们团圆了。” 宴承徽拉了拉她的手。 “真的?” 岑令仪眼睛顿时一亮。 “看你高兴的。”宴承徽捏捏她的脸:“我原想着先不告诉你,给你一个惊喜,但还是没忍住。” 岑令仪抱着他手臂:“宴承徽,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我们成亲,岳丈大人他们总要回来受礼的。” 宴承徽眉眼弯起。 岑令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快去吧。” 宴承徽走到内殿门口,还是回头看她,依依不舍地道:“你再上床休息一会儿。” 今儿个她陪他,起得太早了。 “嗯。” 岑令仪点点头,她也正有此意。 院外,云阙依然牵着马儿等在那处。 “殿下,路上都清理干净了。” 他说得是宴清辞所派的那些人。 宴清辞很清楚,宴承徽上朝之日,便是他灭亡之时。 所以,今日他极其疯狂,布置了许多人手,想在宴承徽早朝途中,将他杀了灭口。 宴承徽早已料到,派云阙带人去,先将路上清理了一遍。 “好。”宴承徽接过缰绳,跨上马背:“走。” 云阙一招手,一众手下策马跟上,直奔皇宫而去。 * 金銮殿内门口,一众官员已然抵达,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宴承徽缓步而至。 他与从前一般,穿着一身朱红衮龙袍,金线在初升的朝阳下熠熠生辉。 因着重伤初愈的缘故,身形略显清瘦,身姿却依旧挺拔。 瞧见他过来,闲谈的百官纷纷止住话语,一众官员上前,拱手作揖,神色恭敬。 “太子殿下伤势痊愈了,实乃朝堂之幸。” “陛下一直等太子殿下康复这一日论功行赏呢。” “太子殿下立下不世功劳,平安归朝,真是可喜可贺。” 宴承徽微微颔首,从容淡泊。 “太子弟弟伤势痊愈重返朝堂,实乃我大晟之福,兄长我心中甚是欣慰。” 人群之中,宴清辞缓步走了出来,面上含笑,捻着佛珠的手骨节却一片苍白。 他恨不得宴承徽死,却又不得不站出来与他周旋。 “有劳二皇兄惦念。” 宴承徽面无表情,淡淡回了一句。 宴清辞与陆怀宥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是一片阴翳。 “时辰快到了。” 有人提点了一声。 百官一道进了金銮殿。 晟武帝走向龙椅。 金銮殿上,一片肃静,文武百官列班而立,齐齐行礼。 “太子来了。” 晟武帝高坐龙椅之上,目光落在宴承徽身上。 “是。” 宴承徽走出队列,立于阶下。 “太子临危挂帅,镇守烈风关,击退北狄劲敌,活捉北狄可汗,护我大晟万民安宁。此番战功赫赫,忠勇可嘉。”晟武帝含笑道:“此番重伤,你受苦了。今日你重返朝堂,恰逢其时。朕决意,今晚在宫中摆下庆功宴,为你和众将士接风洗尘,庆贺边关大捷。” “谢父皇。” 宴承徽拱手谢过。 晟武帝也又朝众臣道:“今夜宫宴,朕当论功行赏,诸位可都不要缺席。” 这话,是对从北境归来的将士说的。 “是。” 不少人纷纷回应。 宴承徽待众人安静下来,才开口:“父皇,儿臣与北狄血战之时,察觉战事之中藏有蹊跷,事关重大,儿臣不敢隐匿。” “何事?” 晟武帝不由得问。 “有人暗中窥探我方布防图,数次泄露行军消息、核心军情,致使我军陷入被动,儿臣亦因此曾深陷重围、身受重伤。儿臣曾派人截获几封书信,皆是由上京寄出。 “由此可知,上京有人暗中勾结北狄,出卖军机要务,祸乱边关战事,通敌叛国,置万千将士性命、大晟边境安危于不顾。” 宴承徽神色冷肃,缓缓道来。 此言一出,金銮殿一片肃静,满朝文武个个都变了脸色,纷纷侧目。 “那些书信在何处?” 晟武帝沉默了片刻询问。 宴承徽取出几封书信。 王德明忙走下去,双手接过,送到晟武帝面前。 宴清辞捏着佛珠的手收紧,看着宴承徽的背影几乎要将那珠子碾成齑粉,心中怨恨惊惧翻涌不止。 他就知道,宴承徽重新回到朝堂第一桩事,就是要扳倒他! 陆怀宥看着王德明将那些书信捧上去,脸色发白,额头上都是冷汗,心慌至极,手藏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送到北狄的那些书信,有的是他亲手写的,二皇子写的那些,都让他经手抄过一遍。 二皇子当时说,是信任他,好让他知晓接下来他们所有的安排。 现在看来,二皇子是要将这些信都栽到他头上,让他一个人背负所有的事情! “给朕查,这是谁的字迹!” 晟武帝看完那些书信,勃然变色,一巴掌拍在龙椅上。 “父皇。”宴清辞自 队列中走出来:“儿臣以为,字迹这东西都是可以伪造的,这书信从何处来,可不能光凭太子弟弟说。” 他说着,侧眸看向宴承徽。 宴承徽并不理会他,只朝上首道:“父皇,北狄可汗就是人证。” 此言一出,宴清辞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物证不会说话,人证却是会的。 他额头上也开始冒汗。 “将北狄可汗带上来。” 晟武帝吩咐一句。 殿外侍卫应声领命,片刻后便引着一人走进金銮殿。 百官纷纷侧目。 那北狄可汗身着寻常衣裳,并无狼狈之态。 宴承徽吩咐,要善待于他。 他到上京之后衣食无忧,倒养得面色红润,较之兵败之时,竟还发了福。 他踏入金銮殿,目睹上朝威仪,早已没了昔日对阵时的桀骜气焰。 不等任何人发话,他双膝一弯,恭敬伏地叩首。 “拜见上朝天子。大晟天威浩荡,太子神武无双,我北狄认输,不敢再有半分进犯之心!我愿举国归顺,永世做大晟附属藩国,年年纳贡,岁岁朝拜。只求陛下宽宏仁慈,饶恕于我!” 皇帝瞧他这般恭敬姿态,顿时龙颜大悦,抬手朗声道:“起身回话吧,朕有话问你,你若能据实回答,朕便饶你性命,准北狄做我大晟藩属之国。” “谢陛下。” 北狄可汗这才起身。 “太子问吧。” 晟武帝吩咐。 宴承徽转头看北狄可汗:“是谁屡次与可汗通书信,泄露我大晟边关布防军情?” “这……” 北狄可汗左右看了看。 晟武帝道:“你据实回报便可,若有半句虚言,朕灭你整个北狄。” “是。”北狄可汗低下头:“对方并没有向我泄露身份,但根据手下调查,信件应该出自二皇子府。” 最初他收到密信时,也是将信将疑。 后来几次,根据密信中提示的内容去布防,却在宴承徽手底下屡屡吃瘪。 他反而想,那信是真的,只不过被宴承徽提前得知了内容。 他很好奇,是谁这么好心,暗地里帮他。便派潜藏在大晟上京的奸细去细查,才发现是大晟的二皇子。 “放肆!”宴清辞往前一步,难得言辞激烈:“父皇,儿臣看,这北狄可汗恐怕是被太子收买了,才会在这朝堂之上满口胡言,栽赃儿臣!” 宴承徽伤重之时,他早已猜到会有这么一日,是以早就想好了说辞,用以应对。 宴承徽扫他一眼:“二皇兄,孤去北境几年,与北狄人拼的是自己和将士们的性命,二皇兄觉得,孤会收买他?孤有必要收买他?” “自然有必要,毕竟你一向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宴清辞分辨道:“这北狄可汗身为阶下囚,你不仅不严加拷问,反倒锦衣玉食将他供养起来,还有兵士专门护卫,你何以解释?分明是你许了好处讨好他,提前授意,教他编造言语构陷于我!” 他何尝不知,北狄可汗是重要的人证,需要灭口。 他先后派了好几拨人马,为的就是取北狄可汗的性命。 但宴承徽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般做,不仅将东宫守得固若金汤,还将北狄可汗所在的大牢也守成了铁桶一个。 他忙碌了许久,寸功未建! 第188章 沉冤得雪 “宴清辞,休要胡搅蛮缠。” 晟武帝不悦,皱起眉头开口。 “是。”宴清辞心口一跳,连忙低头应下,又不甘心地解释:“父皇,儿臣绝不会做出通敌叛国之事。” “看看,这上面是不是你的笔迹?” 晟武帝抖了抖手中的书信。 此事,他心中已经有数。 王德明将书信送到宴清辞手中。 宴清辞翻看着那些书信,手微微发抖,一脸惊讶地抬起头来。 “父皇,这书信上的笔迹是……是……” 他一副认出来又不敢说的样子。 “是谁的?” 晟武帝拔高声音,喝问一声。 “是陆怀宥陆大人的!” 宴清辞回头看了一眼陆怀宥,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分辩,将事情认下来。 这是他最后一步棋了。 如果前面的分辩都不起作用,那就只能让陆怀宥将所有的事情背起来。 陆怀宥猛地抬起头来,脸色骤变,眼底满是惶恐与恨意。 他就知道,宴清辞最后会将他推出来顶罪。 “陆怀宥?” 晟武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陆怀宥脸色灰败,行至大殿中央,屈膝跪了下去。 “臣不敢欺瞒圣上。此事绝非臣一人所为,臣是受了二皇子殿下的授意,才会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请陛下明察!” 他今日已是死罪难逃,不对,他全家都死罪难逃。 那他为什么还要替宴清辞隐瞒? 宴清辞将他推出来顶罪的那一刻,就应该想到,既然他全家都要死,那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陆怀宥,你胡说什么?你私通外敌,一人做事一人当,好生向父皇承认。父皇向来英明仁慈,必不会因你之罪而连累你的家人。” 宴清辞这几句话说得正义凛然。 “通敌叛国那是诛九族的大罪,二皇兄就这样替父皇做主了?” 宴承徽淡声询问。 陆怀宥心弦一下崩断:“陛下,这些密信是臣代写不假,但皆是二皇子亲口吩咐。这些年,二皇子一直在谋划夺取太子之位,此番通敌,目的是让太子殿下死于边关战事。臣只是奉命行事,臣有罪,但臣不是主谋,求陛下饶了臣的家人!” 他的妻子小妾,这些年也已经为他诞下三儿两女。 他死了不要紧,保留陆家的血脉才要紧。 “陆怀宥,你狼子野心,栽赃陷害,是知道里通敌国,死罪难逃,故意攀扯于我!”宴清辞声色俱厉,竭力辩驳:“父皇,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做的,从头到尾,儿臣分毫不知。” “你冷静些。” 晟武帝居高临下,看得分明。 他的这个二皇子,这是做贼心虚了。 “是。”宴清辞冷静下来,低下头道:“父皇,儿臣身为皇子,地位尊贵,荣宠在身,何苦通敌自毁前程?这陆怀宥分明是狗急跳墙,蓄意栽赃!请父皇明鉴!” “朝中人人都知,我与二殿下往来甚密,这是二殿下无可抵赖的。” 陆怀宥目视前方冷声道。 “往来过密又如何?那是因为我没有识破你的真面目。”宴清辞道:“你说这些都是我指使你所为,你有何证据?” 陆怀宥已经身处绝境,被二皇子步步紧逼,反口咬他,一下崩溃了。 “证据?事到如今我无需替你遮掩!”他磕头朝上首问:“陛下,倘若臣检举二皇子其他罪行,可否求陛下饶过臣的家人?” “你且说来听听。” 晟武帝坐直了身子。 满朝文武的目光也都落在陆怀宥身上。 宴承徽冷眼旁观,看着宴清辞和陆怀宥狗咬狗。 “陆怀宥,你敢胡言,我……” 宴清辞已经猜到了他想要说什么。 “二皇子,闭嘴,让到一侧。” 晟武帝在上头吩咐。 宴清辞不敢造次,只能低头让到一边,又借机狠狠瞪了陆怀宥一眼。 陆怀宥不为所动,跪得笔直:“岑青山治水立下大功,却被污蔑贪墨河工和工程的银两,百姓爱戴,却又被栽赃说是窃运龙脉和国运,府中祭祀,又挖出巫蛊小人,上面刻着陛下的生辰八字,说是用厌胜诅咒圣上。岑家满门因为这些罪行蒙冤流放!这一桩大冤案,就是二皇子一手做下的!” 话音落下,金銮殿内一片安静,满朝文武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当年岑家那样风光,说流放就流放了。 原来是被冤枉的吗? 宴承徽侧眸看了陆怀宥一眼。 他原想等着这二人下了大牢之后,再提起岑家的事。 不想陆怀宥自己交代了,倒省了他的事。 只是娇娇和大哥不在,也是小小遗憾。 他们想必是想亲自揭开真相的吧。 “治河假账是二皇子派人做的,他亲自监督。篡改星象、捏造龙脉冲撞之说也是二皇子派人散布。写有陛下生辰八字的厌胜木偶,是二皇子指使臣埋下的,后来他又带人去挖!” “这里面的事情,有物证,还有许多人证还活着。当年我埋巫蛊之时,曾被一个仆人瞧见。另外,受贿的钦天监官员、经手假账的书吏,应该都有活着的,陛下可以派人去查!” 为了家人能活,陆怀宥彻底豁出去了,将所有的事情都抖落了出来。 “父皇,岑青山之案当年铁证如山,朝野定论已久,陆怀宥狗急跳墙,恶意栽赃儿臣,父皇万万不可轻信于他!” 宴清辞脸色煞白,却仍然不甘心就此伏法。 “父皇,陆大人不说,儿臣也打算要说此事。”宴承徽此时不疾不徐地开口:“陆大人所言,句句属实,儿臣已经查明证据,也有证人。” “哦?” 晟武帝挑眉。 他非常不想给岑青山洗清冤屈,但萧玉楼已经为此要寻短路,他也知道耽搁不下去了。 “当年定罪的贪墨账册,全系伪造篡改。”宴承徽道,“真正的账目儿臣已经溯源,等下有人送来,父皇可以亲自过目。另外,儿臣有数名证人,也需稍等。” 他今日并未打算提此事,所以不曾带人带东西来。 “等等吧。” 晟武帝抬了抬下巴,深吸一口气。 那就给萧玉楼一个交代。 淮皎都那么大了,他就不信萧玉楼还能跟着岑青山去! “是。” 宴承徽应下。 两柱香的工夫,云阙已然将一切安排妥当。 殿外依次走入数十名老者,有老河工、受水灾幸存的百姓、村中的里正,齐齐跪地叩首。 他们可以证明岑青山治水,夙兴夜寐,所有的银子 都用在了治水和赈灾上,未曾私取半分银两,自己穿的衣裳都是旧的破的,几年也不见他买一身新衣。 紧接着,宴承徽呈上一份带画押手印的供词与赃银台账:“所谓星象异动龙脉受损之说,乃二皇兄私贿钦天监三名主事官员,授意篡改星象卷宗,捏造凶兆说辞。此处是受贿官员亲笔供词。” 宴承徽沉眸扬声:“最后,是巫蛊一案。当年岑家祭祖大典,府中人流繁杂,陆怀宥趁机潜入花园祠堂角落,埋下刻有父皇生辰八字的巫蛊木偶,有家丁亲眼所见。” 家丁被带了上来,伏地叩拜:“小人当年亲眼看到陆大人在花坛深处埋物,行迹鬼祟。那时事发仓促,我们被官兵拘押,小人说了根本没人听。” 事实上,后来岑家出了大事,他们也不敢说了。 要不是太子殿下出面,他一辈子也不敢提这件事。 人证、物证俱全,辩无可辩。 当年强加在岑青山身上的所有的污名,在这一刻被彻底推翻。 满殿文武哗然,人人面露惊讶。 宴清辞面色颓然,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陆怀宥瘫坐在地,张口喘息。 “儿臣要说的都说了,请父皇定夺。” 宴承徽再次拱手。 “岑爱卿一生忠君爱民,治水有功,救万民于水火。是朕冤枉了他啊。”晟武帝恰到好处的露出几分悔恨之色来。 “陛下也是被奸人蒙蔽……” “是啊,陛下也不知情……” “谁能想到事情竟是这样……” 自有朝臣上前劝慰。 晟武帝抬起手,示意百官安静。 “朕当昭告天下,为岑爱卿洗冤平反,即刻官复原职,归还岑家所有名爵与家产。” “昔日被牵连的岑家族人,赦免回京,酌情复用。告慰忠臣,以正国法!” “陛下圣明!” 宴承徽屈膝跪下。 他终于替岳丈洗清了冤屈,今日回东宫,娇娇一定会很开怀。 “陛下圣明!” 百官跟着跪拜山呼。 晟武帝的目光落在宴清辞身上。 “你罔顾手足,构陷忠臣,私通外敌,祸乱边关,数罪并罚,罪无可赦。即日起,将宴清辞贬为庶人,流放南疆,永世不得归京。” 宴清辞浑身脱力,瘫坐在地,眼底一片绝望。 庶人…… 永世不得归京…… 他再没有翻身的机会了吗? “不,父皇,你不能这么对我,你将我贬为庶人,这朝堂之上,你剩下的那些皇子,还有谁能和宴承徽抗衡?你不怕吗?不怕宴承徽在朝堂上没了对手,就可以腾出手来夺你的帝位……” “满口胡言,拖下去!” 晟武帝呵斥。 宴承徽垂眸不语,宴清辞临走,还要在父皇心中埋下一根刺。 “陆怀宥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亲手构陷忠良,草拟通敌密信,经手全部罪案,恶行累累。念你当庭坦白全部罪状,揭发主谋,有戴罪立功之举,免凌迟极刑。判斩立决,家产全数抄没,族人流放三千里。” 晟武帝冷冷看着跪在地上的陆怀宥。 “谢陛下!” 陆怀宥一个头生磕下去,哭到浑身颤抖。 这等情形下,能保住全家人的性命,已是极好的了。 第189章 宴承徽,谢谢你 “娇娇。” 宴承徽人尚未进明德殿的门,便先唤了人。 云宫站在门边,捂着嘴偷笑。 他家殿下如今这模样,像极了当年情窦初开时见姑娘,也是这般迫不及待。 这大概就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吧? “你终于回来了。”岑令仪从内殿探出脑袋:“怎么去了这么久,我饿死了。” 这会儿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辰。 她睡饿了。 今日睡了许久。 他受伤之后,她一直悬着心,又悉心照料他,吃不好睡不好的。 今儿个终于安下心来,一个回笼觉睡到午饭时分。 本以为,他去最多两个时辰就回来,不想去了这么久。 “摆饭。” 宴承徽吩咐云阙一句。 “你饿了不知道先吃?” 宴承徽走过去,双手笼在她肩头,将她拉入怀中。 “我不要,我要等你一起吃。” 岑令仪垂着眼睫抿嘴笑。 “傻瓜。”宴承徽亲亲她脸:“下次不用等。” 他松开她,伸手去解腰封。 朝服厚重,穿在身上并不舒服。 岑令仪顺手去接。 宴承徽却躲开了她的手。 “不用你。” 他自己走过去,将衣裳挂起来。 “为什么?” 岑令仪不服气,跟上去问。 “你又不是婢女。” 宴承徽回身朝她笑。 “又不是只有婢女才能做这些事。” 岑令仪撅撅嘴,也笑了。 “吃饭。” 宴承徽揽过她,两人一起到了正殿。 他拉着她一起坐下。 岑令仪却起来了。 “你去哪?” 宴承徽抓住她手腕。 “我坐那边,坐在一起不挤吗?” 岑令仪理所当然地抬了抬下巴。 八仙桌,四面能坐人,做什么非要挤在一起? “不行。”宴承徽将她拉得靠着自己坐下,偏头看她:“我要你和我一起坐。” 好不容易才失而复得的,他恨不得时时刻刻和她黏在一起,永不分离。 “你也不嫌挤得慌。” 岑令仪失笑。 这让她想起两人最初在一起的时光,他也是这样,时时刻刻都要和她在一起,一息也不肯分开。 她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 宴承徽将筷子递给她。 “我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啊。”岑令仪有点感慨:“我们都二十多了。” 淮皎都那么大了呢。 “所以要早点成亲。” 宴承徽一副天经地义的口吻。 他站起来,给她盛汤。 “这和成亲有什么关系?” 岑令仪仰起脸儿看他。 “时间过得快,所以要珍惜。” 宴承徽继续手中的动作。 “不成亲也能珍惜。” 岑令仪笑起来。 “不行,要尽快成亲。”宴承徽将汤碗搁在她跟前,转过身看着她:“等岳父岳母回来安顿好,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第190章 我一直都是爱你的 “这梳妆台,原来是没有的,就是她来了之后,你让人摆的。” 岑令仪抬手指着边上的大梳妆台。 他这内殿,原本就是用来休息的。他又不用梳妆打扮,本来是没有这东西的。 就是半夏来的那个月,这里就多了这个梳妆台。 “这是给你准备的。”宴承徽两手抱住她腰肢,将她拉到跟前:“那日你沐浴出来,我看到你在找镜子了,这里没有。你回偏殿之后,我就让云阙去库房取了这个梳妆台来,给你用。” 岑令仪仔细想了想,好像她之前的确在内殿找过镜子来着。 因为沐浴过后发丝散乱,她总要将发髻梳好才能出去见人。 他居然留意到了? “那那些衣裳呢?不是你给半夏准备的?” 岑令仪指了指纱橱。 那里面有满满一橱的新衣裳呢,各样的都有。 “我给她准备什么?”宴承徽没好气:“那些都是我去各地,给你买的。买回来你又不在我身边,就让云阙收拾了一个纱橱,专门存放。” “给我的?” 岑令仪蹙眉。 是她一直误会他了? “不是给你的,给谁的?之前不是给你拿过几身穿了?不都挺合身的?” 宴承徽好笑地望着她。 “我以为你是给半夏准备的,我还难过了好几次呢。我真是白白伤心了。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岑令仪凑过去坐在了他腿上。 “我以为你知道。”宴承徽拥紧了她:“那些衣服颜色尺寸,哪一样不是你的?她没有你高,又那么瘦,穿这些衣裳能合身?” “倒也是。” 岑令仪仔细想了想,半夏属于小巧玲珑型的,比她矮了半头呢,身形也的确瘦。 “你还有什么误会我的,干脆一起说出来,省得我下次再被冤枉。” 宴承徽搂着她,垂眸看着她。 岑令仪脑袋枕在他肩头,想了想道:“那你和孙佩环,你也是给她针灸吗?” “当然。” 宴承徽不假思索。 “反正她已经死了,随便你怎么说。”岑令仪轻哼了一声,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几分:“那秦洛水呢?你可去她屋里过了好几个夜晚。” “秦洛水可没死。” 宴承徽下巴贴着她额头道。 岑令仪笑了一声道:“她已经成亲好几年了,回头我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顾濯清。 那个总是很清高,不愿意理人的阁老孙女。她活得很清醒通透,那么早就在外面找别的男子了。 那样的人,现在应该过得很幸福。 岑令仪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宴承徽偏头打量她。 岑令仪掩住唇,笑得更欢快:“不能告诉你,我怕你气死。” “是不是顾阁老的孙女,在外面和儿郎相约的事?” 宴承徽思量片刻问她。 岑令仪惊讶,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你知道?” 他居然知道?知道了也没管? “那儿郎叫殷泊君,他们已经成亲好几年了。” 宴承徽道。 “你查得这么清楚?”岑令仪狐疑地看他:“什么意思?” 看他样子,也不像在意顾濯清的样子,连个名字都说不出来。 不过也有可能他是装的。 “你胡思乱想什么?”宴承徽在她脑袋上揉了揉:“殷泊君在石碑、字画拓帖上是个奇才,岳丈的事情,有一些证据是他帮忙整理的。” “原来是这样。” 岑令仪恍然大悟:“那我相信你了。” “相信我什么?” 宴承徽不解。 “相信你没有碰过别人啊。” 岑令仪一本正经地道。 他连顾濯清在外面和别的儿郎幽会都不在意,还能继续找那个儿郎干活,肯定是和顾濯清没有什么关系的。 顾濯清是和夏青和一起进东宫的,算是他后宅里最早的一批,他都没有碰过。 更何况后面来的人? “我本来就没碰过她们。”宴承徽道:“我若是碰他们的话,又何必安排夏青和去抱孩子回来?” “有道理诶,我之前怎么没想到。” 岑令仪抱住他脖颈,在他脸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干干净净的他,亲起来是香的。 “现在相信我了?” 宴承徽捏住她下颌,盯着她红润的唇。 “我保留怀疑的权利。” 岑令仪笑着推他。 “不行,一点都不能怀疑我,我心里从没有过别人。” 宴承徽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谁说的?”岑令仪手抵着他唇:“法华寺失火,那么大的火,我差点被烧死了。我可还记得,那时候你救了孙佩环,没有救我。” 她想起那时的场景,有些笑不出来了,点墨般的眸子里泛起点点水光。 第191章 娇娇,你哄我睡 “就是……” 岑令仪手从他脖颈上拿下来,搭在自己小腹部摩挲了两下。 “什么?” 宴承徽不解。 岑令仪红了脸,偏过头去道:“我好像生淮皎时,身子受了伤,不能有身孕了……” 那时候,因为淮皎是头一胎,很难生。 杨紫蕴和她说,她身子是有损害的。 不过,杨紫蕴当时还说将养上半年就好了,没想到到现在都没好。 宴承徽闻言失笑:“你是不是傻?” “我怎么傻了?”岑令仪噘着嘴看他:“我和你说正经的呢,你还笑。” 这难道不是一个很悲伤的事情吗? 还好她已经有了淮皎,要不然不能生孩子可怎么办呢。 “要是你的身子有损,太医给你把脉这么多回,怎么从来没有提过?” 宴承徽问她。 “或许,我没有问这方面的问题,他们就没有说?或者没有替我诊?” 岑令仪猜测着道。 “那倘若你能生,你还想跟我生几个?” 宴承徽低头抵着她额头。 “我才不想生呢。” 岑令仪脸上发烫,像待在蒸笼边似的,脸儿被蒸成了粉色。 “快说。” 宴承徽蹭着她额头,催促她。 “现在都不能生了,说那个还有什么用?” 岑令仪又开始难过。 “你先说,我想听。” 宴承徽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我也不想要太多。”岑令仪抬头看看他,又害羞地移开目光:“就还想再要一个女儿。” 生孩子太疼了,她不想生太多。 但是,儿女双全嘛,谁不想? 淮皎越长大越像宴承徽,成日里端肃得很。 如果能是一个粉粉糯糯的女儿,会缠着她撒娇,那多可爱? “好。” 宴承徽笑了一声。 “好什么?现在生不了了。” 岑令仪在他怀里扭了扭。 “生得了,我保证。” 宴承徽双手掐住她腰肢,将她往怀里摁了摁。 “你怎么保证?” 岑令仪不解地看他。 宴承徽笑:“因为我之前吃了避子丸。” “什么?”岑令仪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了片刻才道:“你是说,儿郎吃的避子丸,吃了就要不了孩子?” “嗯。” 宴承徽含笑点头。 “你吃了怎么不告诉我?害得我还难过了好久,你真讨厌!” 岑令仪捏起拳头捶他。 她还以为自己的身子真的有问题了,讨厌讨厌! “你之前一直吵着不肯要孩子,我怕你不高兴才吃,早知道你想要,我就不吃了。” 宴承徽捉住她拳头笑道。 “那时候当然不能要,没名没分的。” 岑令仪轻哼了一声,放下拳头靠过去,额头抵在他锁骨处。 “是我对不起你,淮皎也没名没分的。” 宴承徽越想越是愧疚,也越是怜惜她。 “淮皎怎么没有?那时候我们定亲了,都准备成亲。”岑令仪不赞同:“再说也是我自己愿意的。” “嗯。”宴承徽摸摸她顺滑的发丝:“这回,我们等成亲了再要。” 第192章 婚服 “我爹娘心善收留了你们母子。岑府容你栖身,供你衣食,让你进族学读书,给了你唯一的活路。”岑令仪注视着他:“现在看来,还真是不应该,升米恩,斗米仇,这话一点都没错。” 她从来没有想过,岑家竟养大了一个仇人。 早知今日,她情愿爹娘没那么好的心。 宴承徽将她往怀中揽了揽。 “世人皆道我应该感念岑家恩义,唯独我自己知晓,我的苦难都是岑家造成的多,是你们欠我的!” “你们害的我从小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看人脸色度日。岑家是高高在上的名门望族,而我,是靠着主家怜悯苟活的蝼蚁。” 他双眼牢牢盯着岑令仪,眼底是积压多年的痴恋与执念。 “我年少时常常能远远看见你。那时的你,众星捧月,明艳娇憨,高贵得如同云端明月。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仿佛世间所有美好都围着你转。” “而我呢?我满身不堪,连远远看你一眼,都被人骂是僭越!” “从那时起,我心里就长了毒。凭什么我生来卑微,你却高高在上,不染尘埃?” “我疯狂地想得到你,但是你的眼里只有他!” 他猛地抬手指着宴承徽。 “我看见你们同进同出,看见你们你侬我侬,看见他在月色下亲了你的额头,娇娇,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 陆怀宥捧着心口,双眼赤红,神色癫狂。 岑令仪看他这样,只觉得恶心又可怕,不由往后缩了缩。 她从来不知道,陆怀宥对她居然怀有这样的心思。 “别怕。” 宴承徽揽着她的手紧了紧。 岑令仪牵住他衣摆,感受到他身上传过来的暖意,心才重新安定下来。 “既然得不到你,那我就要亲手毁掉你!所以我投靠二皇子,助他构陷岑青山,亲手推垮整个岑家。我就是要看着这高高在上的名门轰然倒塌,看着你这个月亮从云端跌落尘埃!” “你在教坊司茫然无措,哭着向我求助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候!” “我替你赎身,就是要亲眼看着曾经众星捧月、娇气矜贵的岑家嫡女,沦为世上最卑贱之人。我要一点点碾碎你所有的骄傲,看着你对我摇尾乞怜……” 他说到最后,仰面大笑起来。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哈哈哈……” “你是做到了,但你付出的代价是你的性命。”岑令仪忍着恼怒与厌恶,神色平静道,“而我爹爹,即将官复原职,我们岑家也会很快恢复往日的荣光。你和你父亲这样的人,就该落得这般下场。” 陆怀宥脖颈青筋暴起,铁链撞击牢栏发出声响,他双眼血红,面目扭曲,厉声嘶吼。 “下场?我落得这般下场又如何!我亲眼见过岑家大厦倾颓,亲眼见过你跌落教坊司……” “岑令仪,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后悔的就是当初太信守诺言,太把你当回事,没有趁着你跟我假成亲时,把你给睡了……” “我日夜煎熬,每天都在后悔这件事……” “娇娇别听。” 宴承徽掩住岑令仪的耳朵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步伐吩咐云阙:“将他舌头割了。” 说这些污言秽语,恶心到他家娇娇了。 很快,大牢内传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岑令仪已然走出大牢,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 “娇娇,别难过。” 马车上,宴承徽握着她的手宽慰她。 “我爹爹没有做错,只是看错了人,对吗?” 岑令仪还是很难过。 爹娘那样好的人,却救了这样的豺狼,险些害了他们全家。 宴承徽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都过去了。” 岑令仪依偎在他怀中点点头。 一切已经开始好起来了。 * 秋日渐浓,庭院里的树开始落叶儿。 岑令仪日日都在掰着指头数日子,算着爹娘什么时候能到上京。 “还有几日?” 宴承徽瞧她坐着出神,走过去逗她。 “又没说具体什么时候回来。”岑令仪仰起脸儿朝他道:“可能七八日,最多十日。” 宴承徽笑着牵起她:“跟我走。” “去哪里?” 岑令仪问他。 “去试试嫁衣,有不合适的地方还来得及改。” 宴承徽牵着她往外走。 “那个不是要我自己准备吗?” 岑令仪不由得问。 她记得,女儿家都是要自己绣嫁衣的。 她就算了,绣是绣不出来了,但是她可以买。 “一切都有我,你只要出个人就行。” 宴承徽笑看她。 两人进了绣院,绣娘们正在忙碌。 见到二人,纷纷起身行礼。 “太子殿下,岑姑娘。” “不必多礼。” 宴承徽摆手。 他将岑令仪牵进屋子。 大晟婚服,讲究红男绿女。 太子新婚礼服为正红,织金衮龙,玉革带,光华沉敛。 岑令仪的嫁衣是石青色罗裙。 裙身用赤金丝线绣鸾凤和鸣,满地牡丹,绿底衬金线,华贵夺目。 外罩翠碧霞帔,霞帔末端垂挂一串饱满东珠。衣领、袖缘镶朱红织锦滚边,红绿交映,庄重典雅,是太子妃大婚正统规制的礼服。 “好漂亮。” 第193章 阖家团圆 “你们步伐放轻一些,她近来喜欢安静。” 晟武帝带着岑令仪同宴承徽到了凝和宫门口,回头嘱咐他们。 岑令仪乖乖点头。 宴承徽神色却凝重。 “陛下,太子殿下,姑娘。” 望月、望云齐齐行礼。 “今日如何?可曾起来转转?” 晟武帝小声询问她们。 两人皆摇头。 望云道:“饭也只吃了两口。” 晟武帝脸色凝重,当先而行,进了内殿。 内殿门窗紧锁,窗口也拉了遮光的帘子,厚重的床幔垂坠下来,几乎遮住所有的光。 “楼儿,怎么喜欢待在这么黑的地方?” 晟武帝抬手掀开床幔。 岑令仪和宴承徽忙上前一步查看。 萧玉楼躺在床上,看着帐顶,脸色苍白,形容枯槁,不言不语,看起来很是虚弱,半分也没有从前的影子。 “姨母……” 岑令仪唤了一声,心里难过。 前些日子还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成了这样? 萧玉楼听到她的声音,终于动了。 她侧眸看向岑令仪,眼睛黯淡无光,并不说话。 “母妃。” 宴承徽也唤她。 萧玉楼眼珠子转了转,也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回应。 “小六特意看你,你要不要起来和她说说话?” 晟武帝问她。 萧玉楼脸是对着他的,目光却看着虚无,仍然没有理会他。 岑令仪不由拉了拉宴承徽的袖子。 这可怎么办? 宴承徽暗暗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小六和元昭要成亲了,来同你说一声。” 晟武帝心都揪起来了,又往前一步,再次开口。 萧玉楼还是不理他。 “小六你来,你唤她母妃。” 晟武帝回头吩咐岑令仪。 岑令仪上前,看着萧玉楼枯槁的模样,想想从前她对自己的种种好,险些落下泪来。 “母妃。” 这种时候,她已经顾不上害羞了,只盼着自己能起点作用,换回萧玉楼对这个世界的一点兴致。 萧玉楼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她看着岑令仪,朝她伸出手。 “母妃。” 岑令仪将手放在她手中。 萧玉楼握住她的手,缓缓开口,语气温柔,嗓子却有些哑:“母妃能给你们的,都给你们了,成亲了好好的。” “嗯。” 岑令仪点头,几乎忍不住哽咽。 “别哭。” 晟武帝在一旁有些急了,又不敢凶她,怕萧玉楼不高兴。 “母妃,你要好起来。”岑令仪忍住眼泪道:“淮皎大了,我们还想要一个孩子,母妃好起来帮我们带带孩子,好不好?” 她想了一下,贵妃娘娘这种病症,应该是要多给她活着的希望,世界的美好,让她有盼头,才能慢慢好起来吧。 “好。” 萧玉楼笑了一下。 “母妃答应了,可不许反悔。” 岑令仪握紧她的手。 “你们走吧,我累了。” 萧玉楼抽回手,躺了回去,重新看着帐顶。 岑令仪不知所措,下意识看晟武帝。 晟武帝脸色苍白,挥了挥手。 再继续待下去也无用。 “今日你们来,她话算是多的。” 出了门,晟武帝停住步伐。 “儿臣设法找寻民间医者,给母妃看诊。” 第194章 真相 岑云帆缓缓侧过身来,却不正面对她。 “小妹,什么事?” 宴承徽走上来,看着他们二人。 “为什么?” 岑令仪走上前,仔细打量性情大变的岑云帆。 “什么为什么?” 岑云帆故作不知。 “你知道我问你什么!你为什么要装作我,刺杀他?” 岑令仪抬手指了指宴承徽。 岑云帆沉默了。 沉默就是承认。 “你说话!” 岑令仪按捺不住,拔高声音。 因为岑云帆这一匕首,她和宴承徽之间,闹了多少误会?受了多少煎熬与苦痛? 宴承徽不计较,她也是要问个清楚的。 三人僵持在那处。 “是我让他去的。” 岑青山自屋内走出来。 “爹……” 岑令仪回头,惊愕地睁大眼睛看他。 岑云帆低下头。 宴承徽也回身看岑青山。 “殿下一颗心系在你身上,若没有这一匕首,如何能心死?不心死,你们继续纠缠,他怎么坐得稳储君之位?” 岑青山站在廊下,目光坦然,神情沉定。 “可是……” 岑令仪语发颤,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是这样。 但三哥哥也不能刺宴承徽的心脏啊,若稍微偏上一点,就会要了他的命的! “小妹忘了,我习武时最擅长什么。”岑云帆低声道:“我刺太子殿下那处,正是心脏附近不会致命之处。因为,那时你在二皇子手中,我曾在城墙外,远远看过你,陆怀宥守在你身边。” 岑令仪恍惚想起来,从教坊司出来,跟陆怀宥走时,在城门外,天下着大雨,陆怀宥却非要她下马车,说跟上京城告个别。 她下了马车,大雨淋湿了她的衣裙,她那时候想的是,就当最后跟宴承徽告个别吧。 原来这里面还有隐情,就是在那时,三哥哥看见了她。 是二皇子用她威胁了三哥哥。 三哥哥知道她和宴承徽恩爱,他也是和宴承徽一起长大的,自然不肯去。 最后定下此事的人,是父亲。 三哥哥小时候就喜欢研究人体穴位、各个关窍,喜欢玩飞刃,自然知晓刀扎在什么部位不致命。 这样,二皇子那里,也算有了交代。 说到底,三哥哥还是为了护她。 “三哥哥……” 岑令仪想通其中关节,早已泪流满面。 她走上前,愧疚地拉住岑云帆的手。 她方才还在怪三哥哥,那种情境之下,三哥哥才是最难的。 “小妹,别难过,都过去了。” 岑云帆将她搂进怀中,轻拍后背。 “嗯。” 岑令仪用力点头。 “三哥哥成亲了吗?” 她后退一步,看着他问。 岑云帆摇摇头。 “三哥哥说,爹爹不洗清冤屈,他就不成亲。” 四妹妹不晓得什么时候走出来,此时说了一句。 “回去坐着说吧,你四妹、五妹都成亲了,夫婿在来的路上。” 崔锦书在门边道。 一众人又回了花厅。 岑令仪细查一番,一家老小都在,还多了几个孩童。 唯一少的人,就是岑婉柔的生母柳姨娘。 当年,她为了救岑婉柔,卖了自己。 如今也不知流落到了何处,是不是还活在人世。 岑婉柔不免搂着岑弛曜哭一场。 众人都宽慰她。 “二姐姐,你别着急,孤安排人替你找寻柳姨娘。” 一直在边上默默听着的宴承徽,这时候开了口。 “太子殿下发话,二姐可以安心了。” 岑云帆道。 岑婉柔擦着眼泪点头:“多谢殿下。” “你看太子殿下。”四姐姐附在五姐姐耳边笑:“二姐姐叫的多顺口。” “二姐姐比殿下大,还好叫一些。也不会知道叫咱们俩,能不能叫出口?” 五姐姐也捂着嘴笑。 “岳父,岳母。” 宴承徽忽然起身行礼。 花厅众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岑青山和崔锦书不由坐直了身子。 宴承徽朝岑令仪伸手。 岑令仪走过去,任由他牵住。 “我和娇娇打算择日成亲,不知二老可应允?” 宴承徽难得有几许羞涩,耳尖红红。 岑令仪脸儿红了,瞧见四姐姐、五姐姐同她挤眉弄眼,也忍不住笑了。 “你都喊岳父、岳母了,我们怎会不允?” 岑青山打趣。 众人都笑起来。 “打算定在哪一日?” 岑青山询问。 “岳父岳母首肯,我回去便让钦天监择最近的良日。” 宴承徽正色道。 “看他急的。” 四姐姐又和五姐姐拿他取笑。 “二位姐姐莫要取笑,我和娇娇已经耽误了好多年。” 宴承徽转头看岑令仪,面上泛起羞窘的薄红。 他自是爱极了娇娇。 只是他生来寡,更是未曾试过,在这么多人面前剖白自己的心意,自然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岑令仪反握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笑意溢出眼眶。 * 钦天监看得吉日是中秋后一日,八月十六,距今还两月有余。 宴承徽原想再提前些日子,但到底是太子大婚,即便他之前准备的周全,也还有许多东西要细致地预备。 礼部的意思是,最快也得到八月。 宴承徽勉强应下。 所有的东西都在有条不紊地准备中。 岑令仪带着宴淮皎,搬回了岑府,每日伴在爹娘左右,好不逍遥自在。 “这是娘小时候,外祖父和你大舅舅亲手做的。” 岑令仪领着小淮皎在院中,摇晃着紫藤树下的秋千,感慨万千。 犹记得当初她在这树下玩耍的情景,如今她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岑令之的一双儿女也在,还有岑弛曜,四个孩子一道玩耍,宴淮皎虽然性子冷了些,倒也不算格格不入。 “娇娇。” 宴承徽下朝便往这处奔。 “你回来了。” 岑令仪回身瞧他,面上不禁有了笑意。 “爹爹。” 宴淮皎唤了一声。 “姑父。” “姨父。” 孩子们纷纷打招呼。 宴承徽微微颔首:“你们玩。” 他朝岑令仪招手。 岑令仪看他神色,像是有什么事。 “灵芝,你们带好了他们。” 岑令仪嘱咐一句,走向宴承徽。 “怎么了?” 宴承徽将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母妃从昨日就没吃饭了,父皇的意思是,让你再进宫一趟。” “陛下让我去陪陪姨母?” 岑令仪听得心中一揪。 这些日子,她也去了宫中好几趟,贵妃娘娘还是老样子,原来每日还能吃几口的。 怎么忽然不吃饭了? “像是有什么话要同你说,我看他欲又止的,不曾告诉我。” 宴承徽摇摇头。 “走吧。” 岑令仪自然义不容辞。 * 凝和宫,药味弥漫。 内殿光线依旧昏暗,萧玉楼躺在床幔之中,脸色比先前更差。 她阖着眸子,一动不动。 这一次,连眼睛都不想睁开了。 “母妃……” 岑令仪拉着她的手唤她。 萧玉楼眼睫微微动了动,没有睁眼。 岑令仪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挠了挠她的手心。 她不懂这是何意,回头看宴承徽和晟武帝,无措又无奈。 “你们随我来。” 晟武帝定定看了萧玉楼一会儿,忽然开口。 岑令仪同宴承徽并肩,跟着他走出正殿。 晟武帝站在屋外的廊下,看着远处,也不知在想什么,一直没有说话。 岑令仪和宴承徽也不敢先开口,便都默默在他身后站着。 半晌,晟武帝转过身来,他神色颓然,欲又止。 岑令仪抿唇,悄悄推了推宴承徽。 “父皇有什么话,儿臣们听着呢。” 宴承徽开口。 晟武帝手扶在廊柱上,话说出口颇为艰难。 “不然,小六去和你母妃说,让岑青山进宫来看看她吧。” 他终于将话说了出来。 从抢到萧玉楼在那一刻起,他便从未想过,让萧玉楼和岑青山再见面。 可是,萧玉楼现在成了这样,太医和外面的大夫不知道请了多少个,都只摇头,说是心病,还要心药医。 萧玉楼的心药不就是岑青山吗? 他真想斩了岑青山,死也不想岑青山和萧玉楼见这一面。 但他自己可以死,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萧玉楼死。 他试过,他是帝王富有四海,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他后宫里就有许多,环肥燕瘦,多不胜数。 可他还是做不到。 那些女子美得各个不同,可没有一个是萧玉楼,没有一个人能代替她。 为了让萧玉楼活下去,他愿意让出这一步。 “陛下……” 岑令仪听到他的话,先是吃了一惊,旋即是后怕。 她想起从前的事。 因为爹爹和贵妃娘娘有过往,晟武帝还是不占理的那一方,他都能因为吃醋,冤枉了爹爹这么多年。 如果,爹爹真的来和贵妃娘娘见了面,晟武帝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不敢想。 她不是不关心贵妃娘娘,可她也要替一家老小着想。 尤其爹娘好不容易才从河西回来,刚安生几日。 这又…… “你放心,朕不会再针对你父亲。”晟武帝看透了她心中所想:“过去的事情,是朕糊涂,现在,朕只希望贵妃能好起来。” 他不能想。 他曾经以为,身为帝王什么都有,什么都可以失去,唯独不可以失去权柄和江山。 现在他不这么认为了。 如果,萧玉楼真的去了,他坐在那高高的皇位上,又有什么用? “那……我去跟母妃说。” 岑令仪迟疑着还是答应了——她其实不想答应,但晟武帝已经开了这个口,哪里由得她? 第195章 难以两全 岑令仪重新回到内殿。 宴承徽和晟武帝都站在门边,不曾进去。 “母妃。” 岑令仪将床幔高高悬起,光线昏暗,能看清萧玉楼煞白的脸。 萧玉楼阖着眸子,一动不动。 “母妃,我爹爹和娘亲他们回来了。”岑令仪握住她的手:“爹爹的意思是,想进宫来看看您,陛下也准了,我明日带爹爹进宫来看您,好不好?” 床上的萧玉楼没有动静。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睁开眼。 “小六……” 她唤了岑令仪一声,声音干哑。 “我在这呢,明天我让爹爹来见您,好不好?” 岑令仪险些掉下眼泪来。 原本活生生的、光彩照人的一个人,短短几个月就成了这般模样。 萧玉楼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眸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微弱。 “不了……” 她拒绝了。 “为什么?爹爹说,好多年没有见母妃,心中挂念。也带了些河西的特产,想来看看您。陛下也准了,您不用有顾虑。” 岑令仪见她愿意说话,特意多说了些话,或许能开解她。 “不用了,这辈子我已经把他害得够惨了,不要再害他了……” 萧玉楼摇头,看着帐顶喃喃自语。 “楼儿,朕错了,你让他来看看你吧,朕不会再怪罪他,朕想你好起来……” 晟武帝忍不住走进内殿,站在床边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哽咽。 在生死面前,其他的事情他都已经看淡。 萧玉楼终于抬眼看向他。 晟武帝心提了起来,有些想落泪。 这么几个月,她从没看过他一眼,也不肯理会他。 今天,终于愿意理他了吗? “你想错了……” “孩子们都这么大了,孙儿也渐渐大了……” “我又怎会还惦念他……” “我只是不想吵闹,不想看见光亮,你们走吧,我想安静一些……” 她说着偏过头去,再次阖上了眸子。 晟武帝几欲落泪。 事到如今,他又怎会不信她的话? 是他一直疑心她,说她心里有岑青山,当年将他关在冷宫里那么久…… 他真是……悔不当初。 现在,她连岑青山也不想见了,是一点活下去的兴致都没有了。 “陛下,有民间的大夫过来。” 望云进来禀报。 “快请。” 晟武帝忙吩咐。 这些日子,他一直让人张贴告示,寻访天下名医,医治贵妃病症。 民间时不时有大夫被带过来,给萧玉楼诊脉。 一个眉发皆白的老大夫,留着一把白胡须,瞧着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进来行礼:“草民参见陛下。” 他不认得宴承徽,自然也不知道行礼。 宴承徽也不计较,和岑令仪一起,让到一边。 望云上前,将萧玉楼的手腕拉过来,平放在床边。 老大夫跪坐在踏板上,手指搭在萧玉楼腕上,凝神诊脉。 许久,他才缓缓收回手,神色审慎。 “贵妃如何?” 晟武帝上前一步询问。 “回陛下。”那老大夫道:“娘娘脉象沉涩,肝郁气结,乃是长久情志不舒所致,此症药石难医。” 晟武帝闻一脸失望,这大夫和先前那许多大夫说的几乎一样。 都说是心病,药石难医。 “不过,也不是全然无救。” 那老大夫摸着胡须道。 “你有法子?” 晟武帝难得如此激动,往前跨了一大步,将他盯着。 “陛下别激动。”老大夫摆手:“这法子,草民不敢乱说,只怕陛下怪罪……” “朕赦你无罪,快说。” 晟武帝催促。 他抓到了一丝希望,怎么也舍不得放手。 “那草民就说了。”老大夫低下头道:“依草民拙见,贵妃娘娘眼下的情形应当离开皇宫,四处远游,寄情于山水风物。看山川湖海,看花木四时,吃天下美食。慢慢胸中积闷就能疏解,心境可以一点点回转过来。若是一直困在宫中,怕不只是难有起色,只恐时日无多……” 他说到后来,声音小了下去,显然是怕床上的萧玉楼听见。 大夫话音落下,殿内死寂无声。 岑令仪与宴承徽对视一眼,这大夫的话很清楚,就是让晟武帝放贵妃娘娘出宫去游山玩水,慢慢自然会好。 可这怎么可能? 晟武帝就算是死也是要将贵妃娘娘绑在身边的,要不然也不会有之前那么多恩恩怨怨。 他不可能放萧玉楼出宫去。 晟武帝立在原地,缄默不语。 这样的话,之前没有人提过……也不是没有人提过。 他们不敢说得这样直白,只是隐隐戳戳说过。 这老大夫说的清楚明白,就是要让他放萧玉楼走。 他何尝不知,这老大夫说的有道理。 她生性喜欢自由,这皇宫于她而就是一座锦绣牢笼,困得太久了,她才会心结难开。 唯有放她出去,才是放她一条生路。 可他怎么舍得? 若是放她一人离宫远游,无人日夜看护,远离皇权庇佑,风霜路遥,山水独行,他如何能放心? 往后岁岁年年,想见不能见,相思无解,余生漫漫孤寂,他又该怎么熬? 他离不开她。 难道他要陪她一起去? 可他的江山呢? 朝堂文武,黎民社稷,他要放下这些,陪她远去吗? 他坐拥九五之尊数十年,手握万里河山,生杀大权,执掌天下沉浮,这至高无上的皇权,他要放下了吗? 他看向宴承徽,第一次开始审视自己的太子,第一次开始思索自己是不是该放权退位? 他的太子早已褪去青涩,行事沉稳干练,杀伐有度,朝堂上下无不信服。 朝政军务、天下万民,太子已经可以担起这副重担,他完全可以放心地走。 可宴承徽坐上皇位,会不会报复他? 将他加诸在他、在岑家的一切,都报复在他身上? 到时候他只是个退了位的太上皇,无权无势,要如何自保? “朕……难以两全。” 良久,他喃喃道。 岑令仪和宴承徽都没有说话。 “你们先回去吧,朕要好好静一静。” 晟武帝吁了口气,眉心紧锁。 “儿臣告辞。” 宴承徽牵着岑令仪,退了出去。 “娇娇,你和我去东宫吧。” 宴承徽拉着岑令仪的手,沿着宫道往前走。 “不去了,淮皎还在府里等我呢。” 岑令仪一心只想回家。 “你都多久没陪我了?” 宴承徽对她近来一直住在岑家颇有微词。 “咱们不是日日相见吗?” 岑令仪好笑地看他。 他得了空不就在她家待着么? “我说单独陪我,每次你院子里都有那许多人。” 宴承徽不乐意,抬手揽住她肩膀。 岑令仪推开他的手:“这还在宫里呢,你好好的。” “我每天都去岑家,你都不去东宫。” 宴承徽揽着她不松手。 “我还没嫁过去呢!” 岑令仪抿嘴笑。 “那我还不是天天去岑家?” 宴承徽不甘,今日非缠着她去东宫陪他不可。 “好,我去。” 岑令仪无奈,这才将他的手从肩上拿下来。 “要留下来吃晚饭。” 宴承徽得寸进尺,身子贴着她同她说话。 “那你晚上要送我回家。” 岑令仪也有条件。 “行,一为定。” 宴承徽爽快地应下。 但人算不如天算。 用晚膳时,宴承徽便说头有些疼,不太舒服。 岑令仪只当他是想将她留下来过夜,胡乱找的借口。 不想天黑下来,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滴滴答答敲打着窗棂。 宴承徽头更疼了。 “云阙,你差一个人去我家说一声,我今晚留在东宫不回去了。” 岑令仪吩咐了一声。 她扶着宴承徽进了内殿,让他靠在床头。 宴承徽眉头紧紧拧起,额角泛出薄汗,闭着眼,很是不舒服。 “我给你揉揉。” 岑令仪坐在床边,倾身伸手,两根手指指尖贴住他太阳穴,一圈圈替他按揉。 “娇娇,你到床上来。” 宴承徽往床里侧挪了挪。 这个时候,岑令仪自然都由着他,她上床靠在床头。 宴承徽凑过来,脑袋枕在她腿上,嗅着她身上特有的气息,一时只觉脑中疼痛缓解不少。 “要不然,让他们熬点止疼的汤药喝?” 岑令仪瞧他眉心一直皱着,轻声开口。 “不用。”宴承徽声音闷闷的:“靠着你就好了许多。” “我是药啊?” 岑令仪好笑地道。 宴承徽贴在她怀中蹭了蹭,低声回应:“嗯,你就是我的药。” 没有她,他可怎么办呢。 “你能不能以后天天来陪我?” 宴承徽拉过她的手。 他去岑家,都要和她分开住。 他晚上辗转难眠,就想搂着她睡。 哪怕搂着她也睡不好,还要起来洗冷水澡,但是他情愿。 他不想和她分开。 “等成亲了,不就天天陪着你?到时候你嫌我烦,也嫌不掉。” 岑令仪抽回手,继续替他摁头。 “胡说,我怎会嫌你?”宴承徽再次握住她的手,因为虚弱,说话有点像撒娇:“你晚上回来住吧,好不好?” “不好,还没成亲天天来住,像什么样子?” 岑令仪不同意。 宴承徽沉默了片刻,冒出一句话来:“那我希望天天下雨。” 天天下雨,她就可以天天陪他了。 “看你说的话,跟淮皎说话似的。”岑令仪失笑:“我记得你最早的时候,没有下雨就头疼的病症,后来怎么忽然这样了?” 她的话,将宴承徽的神思拉回数十年前。 第196章 大婚 那年,宴承徽十岁。 是深秋季节,冷宫本就潮湿阴寒,外面下起雨来,风里带着透骨的凉意。 父皇冒雨来了冷宫。 母妃背对着父皇,坐在凳子上,理也不理父皇。 年幼的他害怕父皇,抱着岑令仪送他的小狗,躲在殿内幽暗角落,不敢胡乱出声。 父皇对母妃,先是温相待,百般迁就。 可任凭他好话说尽,母妃却始终背对他,一不发,不予理会。 父皇渐渐失了耐心,偏执的猜忌母妃。 他眼底翻覆着妒火与戾气,厉声逼问:“萧玉楼,终日郁郁寡欢,拒朕于千里之外,不就是怨恨朕强行娶了你吗?从头到尾,你心里装着的人就只有岑青山是不是?” 母妃还是不理他。 父皇彻底怒了,上前去撕扯她的衣裳。 “朕让你忘不了他……” 母妃奋力挣扎,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晟武帝动作只僵了一下,又继续。 “晏重珩,你这个畜生,你儿子在边上看着你……” 母妃掐他,咬他,骂他。 父皇双眼赤红,状若疯癫,根本就听不进去。 年幼的他受到惊吓,浑身瑟瑟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汪!” 他怀里的小狗忽然吠了一声。 这一声犬吠,惊到了父皇。 父皇起身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蜷缩在那里,只觉父皇身上有着无比的威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汪汪汪……” 小狗试图保护他,在他怀中对着父皇狂吠。 父皇眼睛更红了,怒火好像冲昏了他的理智。 他用力拉着小狗,可是管不住,小狗叫得愈发厉害。 忽然,父皇俯身一把抓住那只小狗,当着他的面,毫不犹豫地将小狗高高举起,狠狠掼在冰冷的地面上。 “不要!” 他的惊呼和小狗的惨叫同时发生。 那只小白狗短促地呜咽了一声,一切戛然而止。 他亲眼看到了那残忍血腥的一幕。 恐惧、心疼和绝望吞噬了年幼的他。 他不敢哭,也不敢出声,只能攥紧手,牙齿咬破嘴唇,腥甜在口腔弥漫。 惊惧交加之下,他病倒了,高热骤起,烧得昏天暗地。 是岑太傅接回了他。 他在岑府,大病一场,小他一岁的岑令仪日日守着他,请大夫诊治,喂他吃药,和他说话,他才堪堪捡回一条性命。 “我每逢雨天就会头疼的毛病,就是在那个时候留下的……” 宴承徽轻语。 他往岑令仪身上贴了贴,潮湿的空气和雨声会唤醒深埋他心底的那一幕。 只有贴着她,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气息,他才能安下心来。 岑令仪静静听他讲完这段尘封旧事,手不由自主搂着他脑袋。 窗外雨声淅沥,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一阵阵的发闷发酸。 “难为你了,小小年纪就要承受那么多……” 她心疼地轻抚他发丝。 “这件事,我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过。” 宴承徽眼底蒙着一层疲惫的暗色,语声低沉沙哑。 只有对她,他能彻底敞开心扉。 岑令仪低头亲了亲他额角,声音温软:“都过去了,往后的雨天,我都陪着你。” “娇娇,有你真好。” 宴承徽更往她怀中贴了贴,长长的睫毛垂落,难得卸下坚强,露出几分脆弱来。 “我们睡吧。” 岑令仪拍拍他。 宴承徽躺到一侧,很是顺手地将她揽入怀中。 “你不要靠在我怀里吗?” 岑令仪枕在他手臂上,不放心地问。 “这样也一样。” 宴承徽揽紧她,下巴枕在她头顶。 “好。” 岑令仪莫名笑了一下,脸儿埋进他怀中。 * 八月十六,良辰吉日。 大晟王朝迎来数年以来最盛大的典礼。 太子宴承徽迎娶岑太傅之嫡女岑令仪,正式册立为正位太子妃。 天朗气清,朝野同贺。 寅时未过,整座皇城已然苏醒。 御道两侧高墙皆覆以大红锦缎,檐下悬着描金喜字灯笼,红毯从岑府门前一路铺至东宫,十里不绝。 岑令仪半夜就被娘叫醒,打着哈欠坐在梳妆台前,任由灵芝带着人给她梳洗打扮。 她乌黑的长发绾作繁复的发髻,金簪、珠花依次插入发间。 沉甸甸的金凤冠捧过来摆在一侧,预备稍后戴上。 崔锦书坐在一旁的圆凳上,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女儿身上,眼底又是欢喜,又是不舍。 “我儿真真长大了。” 下人们退开,崔锦书上前,立在岑令仪身后,看着铜镜里的女儿。 “娘,淮皎都那么大了,我早都长大了。” 岑令仪望着镜子里的娘亲笑。 “你和太子殿下一直没办婚礼,在娘心里,你就一直是孩子,从今日往后,你就是大人了。”崔锦书摸摸她的发丝:“往后入了东宫,便是太子妃,一一行都要留意,不能疏忽了。” “我知道的,娘亲。” 岑令仪点头应下。 “我的儿吃过太多苦,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盼你和太子殿下和和美美的。夫妻之间,贵在交心,有什么事情你就和太子殿下说,千万别再藏在心里。” “要是受了委屈,就回家了,爹和娘给你撑腰。” 崔锦书说出这番话来,数度哽咽。 “好,娘我记住了。” 岑令仪也有些想哭。 “别哭,一会儿哭花了妆。” 崔锦书拍拍她肩。 要说不舍,是真的不舍得,但女儿这么大了,总要出嫁。 家里出事已经耽误了她几年,可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快来看看新娘子……” “我也要看……” 岑家的几位姐妹带着女眷一道进来了,屋子里一下热闹起来。 “瞧瞧我们小六,真是光彩照人!” “咱们小妹如今可是堂堂太子妃,真真是苦尽甘来了。” “待到洞房之时,可要叫你们的夫婿和哥哥们好好闹一闹他们……” 阵阵笑语喧喧闹闹,时不时哄笑,当真热闹喜庆。 东宫。 三朝礼乐奏响,金钟玉磬声声恢弘,响彻九重宫阙。 内侍仰头高唱:“太子殿下迎亲——启程!” 东宫正门大开,礼乐司百乐齐鸣。 宴承徽身着大红织金五爪龙纹朝婚服,衣料流光暗涌,金线盘龙栩栩如生,腰间束玉带,墨发高束,清贵端凝。眸光灼亮,眼底敛着点点期许,坐上御赐鎏金彩辇。 銮驾缓缓启动。前有彩仗开道,后有宫娥执扇、执灯相随,百十宫人锦衣红裳,蔚为壮观。 街道两侧仪仗林立,旌旗招展。 百姓倾城而出,夹道伫立,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争相一睹太子娶妻的盛世威仪。 岑令仪在两位兄长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她身上穿的,正是宴承徽为他准备的鸾凤和鸣喜服,头戴凤冠,珠翠环绕,美得不可方物。 她一步步往外走,步态端雅,眉眼沉静。 自有礼官在前头安排,跨鞍、过火、避煞,遵循皇家大婚礼仪,一一过遍。 宴承徽立于彩辇边,伸手接过她。 二人指尖相触。 岑令仪侧眸瞧他,四目相对,两人都悄悄笑了。 “累不累?” 宴承徽小声问她。 “还好。” 岑令仪轻轻回了两个字。 而后是入宫,拜过天地之后拜宗庙。 帝后观礼,百官躬身道贺。 礼成那一刻,礼乐轰扬,满堂朝贺。 宴承徽将岑令仪的手紧紧攥在手中,看着下方拜贺的百官,低声道:“娇娇,我终于娶到你了。” 兜兜转转,误会磨难,生死别离,所有的一切都烟消云散。 自此,他有了正妃,他的心上人成了他的妻。 十里红妆为聘,山河万民为证,余生风雨同舟,相守不离。 他心中感慨良多。 “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岑令仪却没有往别处想,她脖子都僵了。 从天不亮起来,到这会儿快傍晚了,这么重的凤冠她一直戴着,脖子已经僵了。 “再忍一忍,晚上东宫有婚宴,到时候你可以先去洞房休息。” 宴承徽瞧她模样可爱,不由失笑,小声告诉她。 “哦。” 岑令仪点头。 “礼成——” 礼官高唱。 百官再次山呼贺喜,声音层层叠叠,传出老远去。 岑令仪陪着宴承徽一道,对着众人微笑颔首。 百官正要散去,预备着晚上去东宫喝喜酒。 高居龙椅之上的晟武帝,忽然抬手压下了满殿喧嚣。 金銮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晟武帝。 “诸位爱卿,太子婚礼圆满,朕也了了心事。朕今日有一事,要昭告天下。” 岑令仪闻,心中忐忑,不由扭头看宴承徽。 现在,她和宴承徽已经结为夫妇了,晟武帝不会再想什么法子为难他们吧? 她真是打心底里怕晟武帝。 宴承徽微微摇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晟武帝目光扫过阶下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的宴承徽,又掠过下面的文武百官,朗声开口: “朕在位数十载,躬理万机,守大晟太平,也算对得起天下百姓。如今朝局稳固,四海升平。太子宴承徽秉性仁明,理政干练,足以承接宗庙。” 下面百官听着他的话,面面相觑,陛下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个? 岑令仪转了转黑漆漆的眸,不敢乱动。 陛下话里的意思,怎么像要晋升宴承徽似的? 可是,宴承徽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还能怎么晋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