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道离仙》 1. 楔子 追夜 夜色如潭,朗夜无星。只剩一轮被重云渐掩的满月悬挂当空。 天端之上,两道身影疾掠而过,一前一后,一墨一白,撕破厚重的云色,在月华中遗下来不及看清的残影。 “前方镇妖重地,尊驾何人?岂容擅闯!” 白衣女子厉声阻拦,话未落墨影又拉开百丈虚空,只得拈手作破风势。 顿时银辉穿云而出,落在她掌心化作一道飞练,径直绞杀向前。 那墨影捕声,往右倏一荡,分毫之间仓促避过。他本不欲纠缠,可身后寒练紧咬不放,若耽搁在此—— 天机不待,恐有生变! 于是大袖一挥,他自袖中化出数千支风箭,箭身泛着幽幽紫光,呼啸着便反袭过去。 眼见那箭雨仿若活了一般,从四面八方围来,白衣女子眸底一沉,不得不催动灵力护体,使周身寒光大涨。 这风箭暂时伤她不得,可想要脱身,也需再缠斗上一番…… 前方不远处,是南部瞻洲与西牛贺洲交汇处的镇妖地界。 那墨影甩掉追兵,此刻终于能看清山前界碑,碑上铭文已有些颓旧,上面赫然嵌着八个苍劲的古篆: 两洲界止,非关莫入。 已经三百年了……且不知山中之人可还安好? 边界交击的劲风撩得他乌黑篷袍猎猎作响。眼前这座傲然耸立的岵幽山,自上到下法光笼罩,正由天庭布下的七星乾坤阵守护。 而三百年蛰伏,他无数次推演了天象流转——诸星黯散之夜,月满无援,这便是破阵的最好机会! 墨影越过界碑,无视结界被冒犯的震鸣,掐出一道碎星诀: “乾坤循常,诸天列张,上盈末昃,辰斗僭纲!” 只见原本拱卫乾坤日月的金木水火土五星,此刻相生相守之势忽然震荡! 太白星的金芒洞穿岁星,荧惑感应到木被金销,暴起的焰光当即又向太白扑过去。 他瞅准星元互斥,再急运灵力,分别攻向荧惑和太白! 竟用这以星乱星之法,将残余几颗星元的共生之契悉数瓦解。 岁月的风在此刻戛然而止,天地万物千声,于他耳边仿佛都不再嘈杂。 当年天庭判下的那一句“千年九尾云狐,永镇岵幽,不灭不出”的敕言。 他为顾全大局,沉默着,足足隐忍了三百年。 那千余丈高的岵幽山开始剧烈震颤,数万钧山石自山体崩裂剥离,以风雷之势轰然向下坠。 转眼间,掩在山里的九层宝塔挣脱伪装,正一点一点浮现出它本来的模样。 墨影眼见镇妖塔现了真身,身形一腾便飞过去。 塔身上蜿蜒盘绕的双龙石塑,千百年来龙睛怒瞪,龙爪龙尾牢牢圈缚着这镇妖塔。 可感应到来人身上的煌煌瑞气后,竟皆不敢直视,恭谨臣服地闭上了眼睛! “没事了阿云,出来吧……”他小心轻唤道。 倏尔,塔身溢出青蓝交汇的暗芒,无数股磅礴妖力自裂缝处脱缰外泄,一抹妖影便从光的豁口显了形——披散的长发如瀑,几缕额发间露出一双陌然四顾的翠绿眼睛,三百年的时光早已让她的衣衫变得破旧,只九条修长雪白的尾巴在身后开得煞是冶艳。 她下落得极缓,神色冰寒,身体下意识绷紧,视线里刚撞进一道模糊的人影,抬手本能就要迎击。 墨影疾迎上去,按住那只手,顺势揽过她的腰身。 九尾云狐名唤云魅,曾是天界四御之一紫垣帝君的伴生兽,而眼前接住她的墨影男人,正是帝君。 久别重逢,四目相对,那永不见天日的岁月决然苦楚。 紫垣帝君怔了一瞬,眼底漫过失而复得的欣喜,哑声道:“阿云……你可还好?” 云魅方才仔细端详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三百年,什么都没有变,只是眉宇间多了些肃穆寂寥。 “我,不好!” 她一掌将他推开,说得咬牙切齿。 衣袖缓缓滑落,露出她手臂上深浅交错的血痕。 云魅满腔委忿化为彻骨寒意:“紫微垣,你不如去问问这镇妖塔的铜墙铁壁,上面爬满了多少道爪痕,痕印下又有多少妖兽的残魂!” “当年你既选择全身而退,任凭天庭那帮矫饰之辈剥我仙胎、囚我于此!如今已是仙妖殊途,又何必再来惺惺作态?” “我知你还在怨我。”紫垣帝君喉头一哽,愧疚难言。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精巧檀盒,道:“这里的丹心,是我以两千年神元所炼,他们化去你的千年修为,连同这荒废的三百年……我都替你补上。” 云魅将木盒摄过来,盒中丹心晶透,流转着鲜艳的赤红光泽,一看就知是集蕴天地大成的精华。 “一切我们都可以再想办法,阿云,跟我走吧。” “去哪?回你的北极宫?” 她抬眸冷讽:“还是说,想寻处好山好水的地方,继续把我藏起来?画地为牢?” 紫垣帝君一时犹疑,远方忽传来一阵术法交转的喧嚣。 两人驰目望去,只见云天之上,数道流光正拖着长长焰尾疾驰而来。那队人影驭动法器,在暗夜里忽明忽灭,如若一场盛大的流星飞雨。 领头的那位正是方才穷追不舍的白衣女子。不知何时挣脱法术禁锢,还招来了一众人手。 许是望见眼前山崩塔裂的景象,她素来幽潭一般沉静的脸上竟褪出几分苍白,眉间强压不住怒意,扬声喝道: “九尾妖狐擅破封印,既已逃出,当累罪正法!” 紫垣帝君将云魅挡在身后。听闻来人喊话,他棱角分明的脸廓上,一双如狼的眼睛在阴影中凶光毕露。 “阿云,你先走。服下丹心,寻常神仙也奈何不了你。” 云魅怨气难去,本想撒尾大战一场。但见一众来人气势汹汹,心中不免思量:眼下修为尚未恢复,实不宜在此久缠——至于这镇塔之恨,总有一天定要连本带利亲自讨回来! 她瞥向紫垣,宽大的袖袍振臂张开,即使不看表情,也依然能感到他周身凌慑的肃杀之气。 那一瞬间,恨意微澜。她别开眼,压下那点刚漾开的动容,旋身化作一缕青芒破空而去,只幽幽留下一句: “三百年前,你为何做不到这样。” 天端一边,白衣女子眼见九尾云狐化作青芒遁走,双手结印便要阻拦,掌心再次化出一道寒练攀咬向青芒。 身后的雾袍弟子们心领神会,雁行两路,意图趁势合围。 紫垣帝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座要护的人,凭你们也敢动?” 说罢,他掌中翻出的紫气登时已拔起百丈高的气墙,紫气未滞,依着浑厚灵力直冲云霄,细看处有无数气漩飞转。 众人攻势接踵而至,一时竟寻不到半分间隙突破:那些冰焰金符、风卷飞砂撞到气墙上,旋即被扭曲吞没。 在下一瞬,悉数反弹,爆出巨响! 待到紫气荡开,白衣女子看清眼前人,心中不免暗吃一惊。 她迟疑半刻,示意众弟子罢手退后,上前一步执礼道:“竟不知今夜是帝君在此。” “太阴星君……” 紫垣帝君敛容道:“你既知本座身份,还不速速退避。” 而执礼相立的女子神色端凝未乱,正是今夜轮值巡守的太阴星君,亦号玄月仙子。 “帝君鉴宥,小仙今日奉职巡守,断不敢懈怠。何况上界早有法旨,九尾妖狐禁于岵幽永不得出……” “法旨?”紫垣帝君讽声打断:“那九重天上向来阴晦,他们下的旨意能辨几分曲直?” “这妖狐命带天煞,镇在这里三百年了,天下才太平无事!” “我等今日拼死也要将其捉回,绝不能让她为祸苍生!” 随行的弟子哪里管得到上界是非。不过是巡山路上听闻有人硬闯镇妖结界,便一应赶来护持。 玄月仙子见帝君目光冷扫过来,斟酌着道:“此地毗邻灵台山地界,这些弟子俱是解空老祖门下。今日动静一场,周边仙门已然察觉,帝君若此刻收手,既能免却纷争,亦不会损及自身清誉……” 紫垣帝君本就烦怒,此刻听得愈发不耐。他今日只想顺利接回阿云,好为当年之事弥补二三。 岂料不识趣者越来越多。放往日,那九重天上的神仙又有几个敢当他面说三道四? 想到此行不欲外人周知,他心底杀意悄然腾起:“无知之辈,以下犯上。本座今日便当你们从未来过!” 凌厉的紫光如万点利刃破空而出,周遭劲风被撕扯得惨叫呜咽。 玄月仙子暗道不好:他们相隔极近,杀招一发已无处避闪,只得生生 迎下。 未曾想,他为那罪妖竟能决绝到如此地步。 她捏诀极快,祭出七星金剑,清辉流转一瞬,化出万道剑影。 两股力量轰然相抗,她仍被震风逼得连连退步。 这位大神毕竟位极天界四御,其神通非常,玄月自知单凭她的仙力,迟早也会力竭不敌。 而她身后,那些灵台山弟子更是□□凡躯,僵持下来已有数人法器失辉、七窍淌血。 玄月见状,只得催生出更多剑影抵挡。 就在紫垣帝君下一重杀招将出之际,耳畔忽传来一道温厚浑和的声音: “帝君身份贵重,何必跟一群小辈计较。” 虚空中的刃光剑影忽地一滞,仿佛被无形之手轻轻按住。一股弥天极地却无比温和的气息,消融着锐气中的杀意,众人得以喘息。 音落人至,一位头戴星云冠,身披玄白两色鹤氅的老者踏云落下,他面容清古,双目深邃,笑意间似有万象空明。 紫垣帝君拂袖,撤去攻势,淡淡道:“解空老祖,既然来,你门中这些弟子,是不是得好好教下规矩。” 解空老祖仍是温言笑道:“护界巡山各有本分。帝君想接出九尾云狐,老朽无心干涉。只是这镇妖塔破,云狐又会被扣上私逃一罪,她今后的日子想必也不能安妥。若是帝君能寻得两全之法,老朽又何不乐见其成。” 紫垣帝君叹道:“此间纠葛皆因本座而起,必由本座来解。这些年,她就算是受罚也受够了……若老祖今日也想将其追回,本座退无可退,只能一道得罪。” “只是,”他顿声一转,又凌厉笑道:“尔等人数虽众,老祖固然能趁本座左右不暇时突袭,但本座也不会留余地,到时候你这些弟子,得数一数要添多少个坟头。” “福生无量天尊。”解空老祖目光从残塔上掠过,喟惜道:“帝君慧识通达,该知因果不虚,天道好还。镇妖塔内藏戾邪甚多,日久积深亦非万载永固,可从帝君动了这‘破塔’的因,日后便有推演相承的果。” 他话音稍顿,正色望去:“老朽不拦,是不逆天道。但经此一遭,后续福祸难测,还需帝君珍重自辨。” 紫垣帝君虽知解空之话所言非虚,但自恃亿万道行,天寿无极,当下并未过分挂心。又念及今日也算功成,便朗声道:“也罢,老祖的话我信。” 说完二人颔首略施过礼,紫垣帝君旋身化作一道紫电消散在天际。 解空老祖回身看向一众负伤的灵台山弟子,对其中年纪稍长那位吩咐道:“觉海,带众人回山安顿。” 一旁的玄月仙子,望着帝君隐没在渺渺九天,凝眉不放心道:“祖师就这般让他去了么?” 解空老祖轻捋长须:“仙子有所不知,那九尾云狐本是帝君的伴生兽,朝夕同处上千年……帝君身份尊崇,天庭又怎容他二人生出不伦孽缘?所以寻了云狐的过错,落罪为妖,将二人分隔两界。” 此等秘事,天庭自然不会任其广传。玄月仙子轻叹口气,也不知作何表情。 解空老祖续道:“而紫垣帝君自知有亏,迫于玉帝等一众上仙施压,此后自请闭关思过三百年。” “想来今夜应是他三百年来第一次出北极宫。” 她双手执礼:“多谢祖师相告。今夜之事,玄月自会向天庭禀明。” 解空老祖见她飞升欲去,道:“仙子切莫行事冲动。” 玄月仙子不解。 “眼下帝君的闭关尚未有口风解除,暂时不会再起事端。” “况且……”他似笑非笑:“狐妖破塔一事天庭当真看重么?她早已被剥去仙胎。老朽斗胆一猜,如今天庭看重的,是帝君还想不想重掌诸星命脉。” 玄月仙子自己虽也位列九曜,不过向来与太阳星君侍奉在斗姆元君左右,素往并未听从帝君或天庭差遣。 在上界诸星官中,位高者约有五十位,其次等星宿神职也有近一千八百人,再次一级就更多了……那可是普天万象的存在。 而九天上的寰宇星辰,虽仍循着天经地纬起转往复,却时有异象发生,只能听从天庭调遣。 心中了然后,玄月仙子敬声道:“多谢祖师提点。” “不过……诸上若是不追究,当如何?” 解空老祖摇摇头,眺向苍穹:“天机始至,自有分晓。” 2. 山门拜别 方外有仙山,天地灵台上,远看千峰排翠,内藏万壑争流。终年云蒸霞蔚,自是静逸清绝。 这一日清晨,问心崖的朗风拨开薄雾,日光投照在面前无垠云海,光辉翻腾,一时有些刺眼。 灵台山新一辈大弟子扶尘,盘坐在峰顶玉髓石上,通身经脉运行了几个大周天后,神朗气沛,缓缓睁开了眼睛。 “唉,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大师兄那样,去玉髓石打坐练气,精益修为啊!” 崖下当值的洒扫弟子痴痴远远地望着,以他的粗浅道行,连那垂直陡峭的崖壁都攀不上去。 “得了,我看道行太高也不是好事,这不才疯了一个……咱要处理不了这些焦黑,回头师父加功课,也要跟着疯了!”另一个赶着扫帚道。 眼下门中的确发生了件匪夷之事,连累他们犯愁: 灵台山失踪十年的“觉”字辈弟子觉海,不日前被人救回,一连昏迷数日,等醒来却举止疯癫、性情大变! 丹房的管事太微长老为他诊治心脉,却在针灸时被偷袭了要害,伤得可不轻! 而问心崖下这处空地上的焦土和裂隙,便是他当时逃逸途中,击退巡防弟子留下的。 已经半月过去,裂隙里仍冒腾着诡气灼灼,竟致周边花草大面积枯黑卷曲…… 负责讲经的通玄长老命随堂的末座弟子尽快修复,二人清理、补植折腾一番,连焕生之术都学来用上了,结果黑焦面积不减反增,眼下愈发难看。 “就不该听你的,那临时抱佛脚来的焕生术根本就不灵嘛。” “行行行,你又有什么法子?别待会整条路都烧焦了!” 就在二人争得剑拔弩张、不可开交之际,一个温和沉净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当年师兄悟奂曾在问心崖历劫玄雷,万道奔雷齐发,也曾烧毁一大片山林。” 二人回头,见扶尘身着月白长袍,朝这边走来。他面容清俊,一头乌黑长发简单束于脑后,唇边微微勾起的笑意恍如春风过境,只需对视一眼,便让人满怀心安。 洒扫弟子如临救兵:“大师兄,你终于修习完啦!” 扶尘轻应点头,仔细观察了地面的残物后道:“你们可是新种了斑岩蔷薇?此花喜暖易生,唯独叶片会泌出浓脂——这灼气跟滴下的浓脂相混,周遭草木接连引燃便是由此了。” 原来如此。 二人明白原委后,总算松了口气,忙不迭将那些新苗连根拔出。谢天谢地谢师兄,这下终于不用加练功法了! “只不过……”扶尘眉心一紧,专注着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摩挲地缝边缘,那股升腾的气息前所未见——却像是妖力所致。 莫非觉海师兄已经被妖气侵蚀了?他心中满是生疑。 “大师兄,你别吓我们啊,又怎么了!?” 两位洒扫弟子见扶尘面色低沉,心又高悬起等一个说法。 扶尘知他二人平日里无拘无束,但此事实在蹊跷,待查明真相前,贸然告知只会引起无端恐慌。当即松展眉头,掌心向地缝处运出温润白晕,没多会儿,那股躁动的妖热之气被逐渐抚平,一切似又恢复如初。 他淡淡笑道:“没想到觉海师兄此番归来,修为的确精进了许多。许是执着速成才导致心脉紊乱吧。” 呼,悬着的心又可以往下掉了。 其中一人脑袋瓜灵,抓住话茬道:“对了,大师兄刚才说的那位悟奂师兄……高出我们好几个辈分,他历劫后飞升成功了吗?” 扶尘默默摇头:“悟字辈的师兄,我也未见过。只听师尊提起,那一辈里诞出个不世奇才,他眼见别人封了仙号,急功近利、自恃良材……玄雷之下便神形俱灭了。” 二人深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 扶尘无奈苦笑:“有道是‘企者不立,跨者不行’,想必长老吩咐二位在此,也是希望师弟们将修行着于眼前。” 这灵台山中,解空老祖曾为弟子定下“宏广睿慧、真如浩海、静悟元觉”十二字排辈,至扶尘这一代,因山中已有些年头未招贤纳新,加之上代师兄与他们所隔年岁颇大,解空老祖特又增列了“扶持明道”四字——以期众弟子能守持根基,明心见道。 扶尘告别二位师弟后,径身前往茂林深处。 只见翠青森森,飞影离离:偶有珍禽奇兽,或影或声,在林间畅掠而过。四周修竹瑞草沿径而植,他素袍飘飘穿行其间,晨光缕下亦如长青梦幻。 三星殿内。 解空老祖燃上逆风香,正微微颤动左手,熄灭多余的明火。 扶尘踏入内殿,看着他清瘦笔直的背影,颔首作揖道: “不知师尊召弟子前来,有何吩咐?” 解空老祖转过身来,见年轻人依旧躬身未起,虚扶一下,含笑道: “为师要是没记错的话,自你入门已一甲子有余了吧?” 扶尘拱手谨答:“是。蒙师尊不弃,少幼将弟子收留进山,又于十岁纳为入室亲传。教养深恩,感念在心,从不敢忘怀分毫。” “山中本不问岁月,只是方才恍然想到你小小一个行拜师礼的样子……呵,原来都这么久了……”解空老祖捋须感慨。 “你天根聪慧,修为在同辈中更是佼佼,近日见你常坐于问心崖顶,可是又有所参悟?” 听闻师尊问话,扶尘却踌躇难言:“说来惭愧……近来弟子总有些心惑,始终不得道理。” 解空老祖好奇道:“哦?说来听听。” “自弟子幼时开窍,炼气勤修,见门中上下无不苦求仙道。虽偶有登化,可得探天径者毕竟寥寥,余者多困于世情尘缘,或……强灭在三劫之下。” “这些年弟子于道学经法、符箓之术上也算得小成。可日行久了,心却越发觉得空空,从不知妄念为何,亦不懂何为勘破,或许在这山中已看不见我的道……” 解空老祖慈目,缓缓开口道:“世人总笑盲人辨色,你自幼长于山里,心性纯善,却不想‘妄念’于你,非是忧心之魔,反成了阻道之障。” “今日你有此一惑,远胜往日之成。也罢,眼下正好有一要事,或许你下山去办。” 三星殿内,扶尘对上师尊澄明的目光,不料穹顶突然破开个巨洞! 轰隆一声,归一散人骑着三耳白鹿从天而降,鹿蹄下还卡着半只被炸飞的丹炉: “师兄!这回丹成了……就是炉子有点激动,怎么就飞您这儿来了!” 一些赤红丹丸在那半只炉内晃荡,眼看就要过热暴膨,从穹顶洞中又飘出一个身影——扶岚裹风突至,双掌疾拍,气流瞬间将丹炉甩出殿外。 嘭——! 殿外空地上蒸腾起黑云。 这次连那半只炉也无了。 “嗳唷!我说山风儿,你甩它作甚!这霹雳丹弹地即炸,凝住降温啊!”归一散人挺着肚腹,眼见自己练的仙丹就这么被徒弟糟蹋,痛心疾首。 扶岚跨步迈入黑墟里捡回几枚焦丹,一招“风卷残云”顺手扫过满地狼藉,将残渣碎片卷入了随身的妙行宝袋中。 “这几颗火候差些的,您老人家看还能不能用?” 扶岚盯着手里的丹丸直紧眉头,闭眼冷叹道:“只是这第八十七次炸房顶,还炸到掌门师尊跟前……炼器坊大抵也不想给你铸新炉了……” “逆徒啊,还不都怪你火煽得一会小,一会大!这丹是用来修驭雷术的,现在拿来干啥?难不成还让为师下山当生火弹卖?” “也行,挣了钱好修房顶……” 解空老祖看他们师徒俩一静一动,斗嘴如往常,只无奈好笑。 “归一,你也是几千岁的老辈了,好歹在弟子们面前端正些。” 扶岚清嗓抢白:“他们都说您是歹竹出好笋。” 听这话归一散人可不依了,但见扶尘也在旁强压嘴角,更气急: “我就知道是太微、通玄那几个老东西又在闲舌!?为师名遍神洲时,他几个还窝在山里磨刀扯草,就是嫉妒!” 一旁受惊的三耳白鹿听他嚷杂又开始不安嘶鸣。扶尘轻抚其耳,这听力最好的坐骑遇上最吵闹的主人,也是叹叹。小家伙冷静下来方才奔门脱逃。 归一散人打量着殿中老少,眼珠陡转,嘿嘿问道:“嗳唷,这谁要出远门儿了?” “让我猜猜,是不是小土儿?” 扶尘心念微动,方才那般天降混乱之下,师叔竟也听去只言片语,果然耳力非常。只是这个“小土儿”……他无奈一笑,恭谨答道: “什么都瞒不过师叔。师尊正是此意。” 解空老祖看向众人,沉声道:“觉海 伤人逃窜一事,门中上下想必私议纷纷,近来山外频有妖物踪迹显现,其气息……与百年前岵幽山镇妖塔破时流出的妖力,同出一源。” 扶尘脑内瞬间闪过早上初见的灼痕。 “百年前的岵幽山?”归一散人讶然,“那个逃遁的九尾妖狐又现世了?还是说觉海的事与这有关?” “未有实证。”解空老祖摇头道。 “此事说来或是我之过……昔年九尾云狐脱塔而出,觉海在场经历那番异变,他一腔刚正,却为阻拦无力耿耿于怀。而我,亦因侥幸窥得半分天机,纵容了当夜的逆举……” 话到此处,解空老祖不经触景长叹。 扶尘续道:“所以觉海师兄这些年在外流连不归,皆是为了探寻九尾云狐的下落?” 归一散人敛神正色,急道:“等等,那小子数年前我云游时曾见过一次,叫他同我一路消遣也不肯,忒倔!好像说自己找到点线索要往东去,结果搞得十年音讯全无……他回来这些日可曾对人提起什么了?” 解空老祖默然片刻:“什么也没说,每每问话他都眼透杀意,渐成执念啊!” 扶尘拱手上前,朗声道:“弟子愿请下山走这一趟,若能查证妖力流窜的缘由,或许觉海师兄遁逃一事,也自然能寻到解法。此中事大,扶尘定不负师门所望!” 解空老祖颔首:“那塔中生镇的妖邪俱是三界极灵,千百年来,能全身而出的也唯有九尾云狐了……说起来,唉……那助她破塔之人,也皆是情孽所累……” “我愿与扶尘师兄同去。”在旁静聆半晌的扶岚开口道。 若说灵台山的翘楚,扶尘称其一,那么除了扶岚外,无人再敢称其二了。 “哎,那不成!”归一散人拍断大腿,“你走了,还有谁能接班给为师补砖扫瓦?” 扶尘看向扶岚认真道:“是了,我此去也不知何时得归,门中诸事繁杂,需帮衬处还要劳烦师弟。” 归一散人拇指朝胸膛奋勇一翘:“要不我去去?” 扶岚的丹凤眼都快被压出三角,低声状告道:“师父你上次还吃定颜丹,化身俏儿郎去调戏女妖怪。” “休要胡说!”归一散人端着胖圆的身躯开始抖起来:“贫道仙人之姿,何须那玩意儿。再说了,我那也是探查!” 解空老祖呵呵一笑,向扶尘嘱咐道:“你虽修为尚可,但到底涉世未深,此去行事务必要谨慎小心。若途中遇棘手之事,切莫逞一时之快,只管飞书回报,由山中定夺。” “至于你所惑的道心,迷时师度,悟时自度。为师亦盼你此番下山,能寻到本真。” 扶尘深深躬拜:“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翌日清晨。 一折扇一行囊,扶尘简单收拾好三两件衣衫和惯使物具准备启程。 山门前,早已等在此处的归一散人兴致大好,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往他怀里塞了好些散银和新制丹药: “小土儿没下过山,这些玩意儿入世都用得着!” “还有啊,倘若路上遇到甚么不体面之事,像你师叔一样,千万别报师门的名号啊!” 扶岚身形笔直,站在他身侧都来不及捂嘴,直叹道:“非礼勿言,师父。” “乖师侄!报通玄的名号也可以!!”归一散人又大声嘱咐道。 行远的扶尘背后一寒,也是哭笑不得,抬手冲山门前挥了挥,示意:知了知了。 半山明台上,寒涧的清泉从此处环绕而过,山风凉爽宜人。 解空老祖站在这里依稀还能看到山门前扶尘与归一师徒辞行的身影,正若有所思。 “为什么选中是他?”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清冷声音: “这些年贵门中入世历练的弟子也不少。” 说话的是玄月仙子,青丝如墨,白衣胜雪,不知何时已翩然而至。 解空老祖依是慢捋着长须,缓声道:“我这个徒儿呐,命中有一仙缘,若三界求解命数正法……他不去谁去。” “哦?”玄月仙子被挑起了好奇心,目光望向扶尘远去的方向也多了分探究。 解空老祖拈住一片风来飞叶,看向玄月,眸底妙玄尽藏于指尖,和颜道:“识神执于万相,元神常由本心。老道会看相,仙子要不要试试?” 3. 村前丧音 再说扶尘一出山门结界,入口便被烟霭所幻盖。他御动随身法器云篆扇——扇骨轻颤,微开三分,扇面上似泄出符铭式样的暗纹,流转着细点荧辉,承住他便朝东方驰去。 归一师叔昨日提及,那位觉海师兄失讯于西牛贺洲之东,眼下既无他路可循,他便打定主意,一路沿东线查探,或能在途中觅得线索一二。 御空行约半日,只见霁云缭绕,虹光霓彩映射其间,成群飞鸟接连在他脚下振翅,心朗豁然。而再一回眸,身后那参天群峰的影子,早已茫茫渺渺。 又行五百里,地面上渐现出一大片村落,应是百姓聚居之地。他见此地房屋良田众多,行人车马往来络绎,正欲寻个偏僻处落下,却被村口人流涌动的庙宇吸引。 “近来雨水频繁,求水官开恩,可别紧着咱这一亩三分地儿涝!” “三官大帝在上,妾的夫君迟迟未归,还请佑他平安!” “俺儿的疯疾不愈,求上仙们渡俺一家消灾消难啊!” 扶尘悄然走入庙内,见殿中的莲华鼎炉里香火绵盛,信男信女伏跪在下,虔诚向着三官大帝金身祷告。他深入道门多年,目光寻了一圈,亦从香案上拿起三炷香,点好恭敬行拜。 “我瞧小哥面生,是初到此地?” 侧旁一位二十出头的庄稼汉见他礼数周全、姿仪不凡,好奇上前搭讪。 扶尘闻言转过身,神色温和:“正是,在下游历途径贵地,见庙中香火甚盛,正感诸位供奉之心赤诚。” 他话语稍顿,看着对面淳朴殷切的脸,复问道:“方才隐约听到大家的祈愿声多出于忧患,可是此地近来遇到了棘手之事?抑或出现什么奇怪的人?” 庄稼汉脸色一变,慌张看了四周,悄悄凑到他跟前低声道:“你也看出来了?那简直不是人……一个二个都疯魔没魂儿啦!” 疯魔失魂? 扶尘心中一紧。 就在这时,庙外不知怎地响起一阵妖诡笛声,前调缓落,尾调却音转上扬,律动不似任何一本听过的曲谱。那曲调,甚至隐隐的……在勾人心魄。 “怎、怎的还没到晚上,它又来吃魂儿了!快跑啊!” 原本伏拜祈愿的村民们听到村口传来的呼喊声,脸色激变,纷纷开始惊慌逃窜。 那庄稼汉也顾不得再跟扶尘攀谈,上前拉住他的袖角就赶向外跑,嘴上忙不迭说:“每次这个声音一响,村里就有人魂都被吸没了,可怕得像个活尸一样!快走快走!” 扶尘就着杂乱人潮来到村口,果不其然见三个面色青灰枯槁的汉子,双目无神,眼窝深陷可怖,一瘸一拐,摇着头朝这边扑过来。 村民们看其一个向东,两个往西,吓得再也顾不上随身物什,撒手一丢,混乱中不断有人被绊倒,然瘫进泥里手脚连爬起来的力气也无,只得愣在原地,紧着嗓子直呼救命。 那笛声骤然变调,越来越尖锐急促,青脸活尸们仿佛遭了刺激般,发出嘶哑的怪声,挥动胳膊变得狂躁乱扭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萦着清辉的符箓自空乍现! 扶尘神色一凛,并指在应声展开的云篆扇上凌描疾书,只见流光扇面上霎时凝出一道天罡镇煞符,带着煌煌正气,浮挡在惊恐的村民与活尸之间! “天罡镇煞,御邪破祟!急令如敕!” 符箓的清辉夺目四射,活尸被灵光一照,双手不由捂眼,浑身似灼烤一般难耐。当下也无心追赶村民,只像个无头苍蝇来回打转。 稍倾,符光环绕收拢,他们渐渐挤到了一处。 扶尘皱眉打量着活尸,除开青灰皮表和扭曲无状,其外征与常人并无大异。又思及觉海师兄前阵子的失心之症,想道:或许这些人只是被夺舍魂魄,并没有死。 一念至此,当即敛去几分天罡镇煞符的劲力,又从云篆扇中化出数道回魂符,近身向活尸的神门、百会二穴拍去。 三个活尸经他灵符走穴,身形一顿,那青灰狰狞的脸上慢慢出现几分红润生气,不再发出怪嘶。 四周俱寂,唯有风声。那笛音戛然而止,仿佛从未出现过。 远处受惊的村民们眼见危险过去,这才敢慢慢探出身来。稍有壮胆的开始打量起“活尸”的面目,却突然从人群中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 “是大郎!他腰间的半块玉佩还是我给他系上的!” “咦,那后面两个好像是他们家的伙计!”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只见一名哭红双眼的女子提着裙摆朝这头奔过来,扶尘定睛一看——这,不就是方才在五显庙中祷告的妇人。 “大郎,这些天都跑哪儿去了!?” “你倒是看看我,我是香兰啊!怎的就不认得了?” 三名男子刚回魂,眼里虽清明些,举止到底还迟缓,嘴角扯在一边微动,只看着众人说不出话。 扶尘劝慰道:“娘子莫急,他们失魂已久,想要彻底恢复还需些时日。只是此事看来十分蹊跷,当务之急是紧快查明,以免大家再逢不测。” 说罢,又拱手环视道:“不知村里近来有何异况?可愿告知一二?” 这时一个衣着考究、头戴绀蓝罗帽的老者跨步上前,忙躬身回礼: “恩公大德!老朽高坚,是这高庙村的村长,此番被救的是小婿邓大郎。” “因我家男丁单薄,自大郎与小女香兰成婚,常帮衬家里采办买卖。月前他去了趟邻庄,迟迟未归,家中托人寻了好些天,哪想到再见竟是这模样……唉……”高村长回完扶尘,望向女婿满是担忧。 香兰见父亲开口,方才忍住哭腔,勉强扶住邓大郎,一面颤声行礼道:“这些日子,村里接连不见了很多人……每逢夜深外面也怪声不断……咱们向来敬神向善,不知是遭了什么孽……” “怪声?就是方才那个笛声么?”扶尘思索道。 “有时候是那个笛声……有时候就是兽吼、脚步声!但凡敢探头看的,天亮就没影儿了!”先前搭话的庄稼汉匆匆凑过来。 “小哥我可好心提醒你,这大晚上的千万别待在外面,邪乎得很呐!” 高村长又道:“这些天,大家只寻回张家阿聪,可他人瞧着浑浑噩噩,时常发作疯疾,恶得像要吃人般。” 扶尘将折扇收入袖中:“既如此,还望带我先去看看那个阿聪,可好?” 晌午未歇,高庙村一众人见扶尘身手不凡,颇会术法,便乌泱泱簇着他往村尾张家找去。 沿途屋门遭惊乍一场,俱是紧掩,连狗吠声都寥寥,早已不复此前熙攘热络的模样。 张婶寡君多年,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拉扯长大,听说有神医来了,忙将扶尘请进屋。屋里简朴狭促,只得一张方桌、几条椅凳和两张旧榻,而阿聪便被粗绳和烂布捆在榻上,动弹不得。 扶尘看着榻上的青年,精血已被榨干,瞳仁凹陷在眼眶中一片黑紫,双手在躯干边不停作爪状乱抓,较之村口三人,状况凶险许多。 高村长问道:“恩公可有法子?” 扶尘用指腹轻点阿聪泛青的手腕,灵力灌入:“他的三魂七魄被生生剜走,生息在体内所剩无几,我姑且试试能否吊住。” 众人瞧着扶尘掏出一个小瓷瓶,将药粉抖在一张空白符纸上,口中咒语默念,眨眼间,那道药符已在他掌中化为白烟。 扶尘扣住阿聪腕间神门穴,灵力灌入同时,另一只手将白烟缓缓从他鼻腔推入: “先醒心神,再聚脉;复通窍络,固神元!” 说着,又凌空迅点他的人中和耳后风池穴。 只听阿聪喉间闷声一哼,瞳中黑紫也慢慢褪去几分。张婶含泪大喜,双手合十念叨:“神仙保佑,吾儿平安……千万保佑……” 然不待她念完,阿聪猛地双目怒睁,一口黑血直直喷溅到她手上,四肢挣扎不止! “你、你把我儿怎么了!!” 张婶见病况急转直下,焦急去抓扶尘施法的手,歇斯底里喊道:“别碰他,你个假术士!” 眼看麻绳布条即将震碎,扶尘顾不得四周惊呼声,手掌疾向阿聪头顶百会穴按去,强劲灵力瞬间走遍这副残躯——这古怪的侵蚀,他从未见过! 更未经历的,是周遭那一道道从期许转为狐疑审判的眼神。局促之下,细汗自他额角泌出,气息第一次有些不稳。终于,阿聪不再挣扎,借他纯厚内息沉沉昏睡过去。 张婶扑到榻边,紧忙为儿子擦去脸上残渍,焦心问:“他有事吗?你可别害了他!?” 扶尘嘴角勉力松下,暗吁口气,斟酌着答道:“我已压制住他体内的邪祟之气,可保一日无虞。” “才一日?一日怎么够!”张婶两眼一黑,几乎晕过去。 “呀,这张家莫不是明日要办白事了吧……” “你可小声点……张婶还听着呢……” 众人窃窃私语,眼见这般情形,心中皆是凉了大截。高村长眉头紧拧,踌躇半天,也不知作何是好。 扶尘扫过屋内神容各异的脸,当下已有了打算。他上前一步,声调不高,却字字清晰:“诸位,今夜我会在此驻守,去会一会那个怪声,兴许就有了可解之法!扶尘定当全力以赴,恳请大家再信我一次!” 高村长抬手示意众人息声,颔首向扶尘道:“我知恩公是心怀大义之人,眼下之事,我等也并无他法……就有劳恩公了……” 待众人散去,张婶也被香兰等女眷扶走,扶尘这才偶间一瞥,发现自己月白衫袍上已落下好几处杂乱的血指印。 正若有所思,一个小巧的身影走了过来,说话也清清脆脆:“大哥哥!” “何事?”扶尘低头温言道。 小丫头左瞧右看,确定周围没人听见了,才拉住他的袖角:“其实……这些个怪人失踪,村里有些长辈是知道的,他们精气全无,两眼空空,很好认!有的疯得厉害还会追着人咬!” “……他们实在是没办法了,为了保全大家,就用火把驱赶怪人到林子里,由着他们自生自灭……反正不吃不喝最终也会虚脱而死。” 扶尘看向阿聪,又摸了摸小丫头带着花的辫子:“这些事情,你怎么知道?” “我偷偷听到爹爹跟其他人商议的。你是好人,所以我告诉你!”她圆圆的眼睛瞟向远处的高村长。 扶尘不由一暖,含笑问:“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她咧嘴笑得灿烂,轻声道:“我叫翠兰,也是高家的女儿。” 4. 索影寻踪 夜深,张舍中扶尘独自守着还在昏睡的阿聪。 高庙村里,村民们想着今夜多半有番大动静,生恐邪祟入了室,纷纷将自家门窗堵上。更有甚者,集避在村中的地下室和酒窖里,按照“邪祟惧火”的传闻,便在地面上围了一大堆干草柴垛,随时准备点上。 扶尘看了亦是哭笑不得:搞这么严实,也不怕别有用心之人,哦不,别有用心的妖邪,好一锅熏熟了端走…… 只是这村中的柴垛尚未点燃,张舍的窗户纸已随着啸风陡动欲破。 扶尘触到这股风里裹挟着不寻常寒意,心头一凛,就是现在!他席地盘坐在屋内一隅,肃然阖上了双眼。 桌上烛火瞬时被吹灭,与此同时,屋内悄然睁开了另一双眼睛。 屋外的脚步声渐起,扶尘打开通体感识,隔空来回辨认数目和方位。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入耳的是低沉古怪的嘶哑。 一双、两双、三双、四双……是脚步声,四面八方、杂乱无序的脚步声。 ——此时阿聪开始抽搐不已,牙关咬得咯咯入骨,发出了与远处同频的嘶吼。 扶尘并没有理会,一手捏诀,一手御扇。云篆扇清柔的白光随手诀开始涌动,扇面微开,几道光符已化出,随主人的意动射出窗户。 纸窗已破,阿聪猛然弓身坐起,刹那间已震开身上捆绑的绳条,下地站了起来! 倏尔,那妖诡的笛声又起了。扶尘睁开眼,见阿聪颤着双腿,眼神涣散,一步一扭向外走去。 村中的大小道路早已被扶尘布下青冥符火阵,手诀轻悄一转,四下遍燃起了冰蓝冷焰。 虽是以符引气,以气凝焰,但这青冥火却至阴至阳,神鬼莫挡,要融这妖邪的真身自然也不在话下。 突然,那笛声再次变调,原本要与阿聪汇合的脚步声也停止前行,月光下那数道影子开始狂躁怒吼,然后转向遁走。 “被发现了?”扶尘心里咯噔一下,那笛声明明是从遥远处传来,莫非那人也会通识感应? 时不与待!他连忙飞身追出,只见那群逃遁的影子正是一群密密麻麻的活尸,跟阿聪的形态并无二异! 村中幸而有符火封堵多余去路,那群活尸与阿聪惧怕烧身,只得奔着翠兰口中的那片密林逃去。 扶尘随尸影进入密林,只见树木高大茂密,深处瘴气弥漫,一时分不清南北西东。 那群活尸逃到不见光处反倒行动变快,渐渐的,已听不清他们的嘶哑低吼。 这瘴气中怎有股钻鼻蚀喉的腐朽味? 扶尘已嗅出不对,当即凝气屏息。 此林中瘴气含有剧毒,一般人受困于此,不出半炷香的功夫铁定七窍流血而亡。 那些异化的村民,倘若真像翠兰所说已在此徘徊游荡多日,是不可能安然无恙的…… 他心中升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必须要尽快找到他们! 扶尘单手将云篆扇抛向头顶,扇子凌空一悬,抖落出清白萤光,又见此处团雾笼罩,竟懂事般摇动起来——霎时间周边瘴气被逼退四五丈许。 借着宝扇流光下的方寸清明,他一路寻着隐约踏痕,向密林深处潜去。 不过多时,只见地面上残留的踏痕越来越密,那远处东南方有了模糊乱窜的影子。 笛声骤响! 这是最接近的一次! 那诡异的笛声在空气中荡开了层层声波,四面八方贯穿入耳,饶是修为不浅,亦不免神识微恙,扶尘立时定在原地。 他周身灵力急转,云篆扇骤然回到手中,分毫间已听声辨位,料到吹笛人方向。 只见东边第四棵参天树上,树冠里俏坐着一女子身影,双足悠悠晃在枝桠间,正一刻不歇地在吹着一支短笛。 树上之人显然也察觉底下有光亮微动,转头瞥来一眼,笛音却依旧缓急有序,目光只顿住片刻,又落回另一侧的活尸群中。 “邪门歪道,休要害人!” 扶尘眼见那些活尸在笛声下狂躁无比,认定她便是幕后元凶。身形一腾,趁势跃到半空,手中的云篆扇向树冠处直指而去! 那女子猝不及防,感受到一股凌厉气劲朝自己袭来,只得翻身向后,轻盈跃至另一根树干上。 然而扶尘攻势既出,并未收手,她只得一边闪躲一边恼道: “你这人好生作怪!” 扶尘这才看清,眼前之人一袭紫衣薄衫,银环挽髻,耳侧垂着几缕细辫,原是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女。 紫衣少女看出扶尘一味攻向自己持笛的手腕,企图夺笛,更是杏眼怒瞪斥道:“我先来的,都没过问你是谁。人模狗样,一个劲儿纠缠我是何道理!” 扶尘目光如刃,锁定少女:“高庙村之事,我看必与你脱不了干系!” 紫衣少女已是怒极——之前因专注牵引活尸,并不想与这生人有瓜葛,可眼下对方步步紧逼,她亦不能再退让。 于是足尖用力一点,抬掌直扑向扶尘面门! 扶尘一看来得正好,刚要施法将她拿下,却见她身影如鬼魅一闪,化为一团紫烟又散开了。 这是什么身法?扶尘心神一凛,不及回防,只觉周边气流微凉。 那紫衣少女竟悄无声息出现在他后背,短笛起手,勾着笑冲他耳后胡乱吹了几个音! 扶尘顿觉喧嚣轰鸣强灌入耳,有万针同刺之感直冲天灵,四肢一麻便从树梢上跌落。 云篆扇见状赶紧护主,将主人稳稳接住。 扶尘身形回转,以扇面为纸,虚空画符,一道青冥火跃腾而出,裹挟着阴阳二力直奔少女处! 顶端的茂叶枝桠瞬间焦灼枯萎。 那紫衣少女见状又化为一团轻烟,弥散在幽深的林间。 可同样的招式扶尘不会再上当二次,就在那团紫烟骤然向他撞拢之时,手中的云篆扇早已虚待,借势向侧右方凌空一扇! 罡风飞卷,草木躬身——那紫衣少女果然随烟逼退到十丈开外,遁形挨了个踉跄。 扶尘道:“姑娘究竟是何目的?要陷害那些无辜的村民?” 紫衣少女站定,挑眉道:“你何以见得是我在害人?我倒是见你,把一个半死的人给治得更死了!” 扶尘诧道:“你在暗中监视我?” 紫衣少女不屑道:“你少自作多情!那些活死人要进村,姑奶奶本想发个善心将他们赶走,结果被你一通不分青红皂白!” “那笛声……” “你没见每次笛声一响,那些活死人就如你方才那般头痛欲裂?真是的。” 紫衣少女虽是无语白了他一眼,神情乱飞却也掩不住灵俏。 扶尘闻言一 怔,仔细回忆起白天的情景——那些被夺魂的村民听见笛声确实是狂躁难安、痛苦扭抑,然而并未做出什么伤人举动。 至于阿聪,连同夜晚入村的那群……也是被笛声唤走的。 如此一想,便觉得自己初经世事,诸多情由都想浅了些。 或许这女子口中所述也有几分真,眼下敌友未明,断不能轻易任她离去,可再探探她从中还知道多少。 疑窦既消了小半,于是他敛去敌意,拱手致歉道:“是小道眼拙,唐突了姑娘。” “小道?你是修道之人?”紫衣少女紧锁眉头,仍未放下戒备。 未等扶尘开口,她又嘀咕道: “罢了,我瞧你出手时那些一板一眼的玩意儿,不是宗门的还能是哪儿的……” “就是眼下,”她话锋一转认真道:“那些活死人经你一打岔,全给跑啦!你可不能白费我功夫!” 扶尘诚笑道:“村民无辜,我自是受托要去寻了回来。不知姑娘此番何求?” 紫衣少女见他不骄不躁,态度略有和转,可听他追加一问,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当即攥紧短笛,一脸不忿地噘嘴道:“我的事何须给你报备。不过他们既然惹了我,我就偏要跟他们过不去!” 那群活尸经二人误会打闹一场后,已远走不闻。漆幽的密林间听不见嘶哑低吼,只有湿冷之风带来清晰虫鸣。 一些黑蝠盘旋掠过,露出尖小锋利的爪牙,连同地上的虫子也受了惊,在泥土和枯叶里想重新刨一处藏生之地。 扶尘正疑惑,紫衣少女低头缓步究竟在寻找什么。 突然她眼睛发亮,一边嘴角狡黠扬起。 “你看,这不就有了。” 只见她蹲下身子,用叶片从地上撮起一小团似泥非泥、似沫非沫的白色东西,嗅着气味问道:“你是不是会画符?” 扶尘摸不着头脑:“是。” 紫衣少女抬手到他跟前,做了个“拿来”的动作,见扶尘犹犹豫豫半天,便不耐道:“跟你要张符纸而已,怎这么不痛快?” 扶尘无奈摊开手:“姑娘有所不知,小道的符皆从这把折扇中所出,乃是虚法。” 紫衣少女打量完他腰间的扇子,眼珠圆溜一转又生了新念:“那方才那个火呢?也是你虚画出来的?可能供我驱使一下?” 扶尘欣然点头:“这倒不难。” 她长睫扑闪,指着叶片上那团白色东西道:“快,点燃试试!” 扶尘展开云篆扇,依言驱出一道青冥火,泛着冰幽蓝光,推向少女手中。 “此火冰寒,却能灼伤入骨。”扶尘好心提醒。 只见青冥火刚触到叶片上的东西,便发出“嗞嚓嗞嚓”的燃烧声响,空气中隐隐飘来一股异乎寻常的腥臭。 未等火焰灼到指尖,紫衣少女已将燃烧的叶片抛向空中,取出短笛吹奏起来。 火叶随着笛音上下轻颤,又在他们面前绕几个弯,终是挑准一头,抖着火星子飞了出去。 “这东西燃不了多久,我们赶紧跟上!”她轻扯扶尘袖角,抢身一步向前。 扶尘见状立马跟上,昏暗中那点微弱的幽蓝焰光,成了四周唯一的指引。 “姑娘燃的是何物?”扶尘好奇相问。 那少女回过头,意气扬扬道:“傀儡虫的粪便。” 5. 鬼道迷心(上) 林深处,最后一点幽蓝叶焰在焦黑的叶片上微弱跳动两下后,终于耗尽。好在活尸集聚之地已近在眼前,此刻扶尘与紫衣少女躲在偏僻处按兵不动。 看着烧焦的叶片打着旋往下坠,扶尘禁不住感慨:“想不到这至阴至阳的青冥火,竟也有当狗的一天……” “这叫物尽其用。”紫衣少女双眼死盯着前方,哪里还对他的青冥火感兴趣。 只见那群活尸齐刷刷拥向空旷处的一块巨石,乌青四肢扭曲成怪异形状,仍不断从四面八方潮涌奔过来。二人渐渐发现,除了成年男子,人群里竟也有了钗裙打扮的身影。 “可恶,竟连女的也不放过!”紫衣少女忍不住暗咒。 “此处寒气甚重,这些村民一近巨石就变得僵直痴愣,姑娘既知道傀儡虫,想必幕后主使也早有眉目?”扶尘压声询问道。 紫衣少女转过头,神色玩味:“小道长,你觉得是何人所为?” 扶尘面色如镜:“有此毒劣行径,定是厉害妖祟。” “妖祟?”她嗤笑一声,目光似有轻蔑:“倒是满腔名门正道味儿。” 来不及接话,林中风势骤狂,有几声哀嚎接连刺穿暗夜! 二人循声望过去,那原本岿然不动的巨石,表面竟如活物般缓缓蠕动起来。 随之开裂的石缝处,淌出一片烁着邪光的绿色浆液——那群活尸被浆液沾染,立马浑身颤抖,不停痛苦哀嚎。 而最靠近巨石的内圈,有好几人眼睛猛地凸出,眼眶的珠子不听使唤地一阵干缩,随即掉了出来! 那几人下意识去接,可七窍里迸出白烟,僵白小虫密密麻麻从他们身体的各个窍孔钻出,沿着绿浆贪婪奔向巨石内部。 眼前的景象怪异至极,扶尘眉心一紧,问道:“怎会这样?他们身体里的是傀儡虫……?” 紫衣少女道:“不错,这些傀儡虫专食活人精魄。若是以虫卵入体,再慢慢吸食成形,寻常人中招一开始也觉察不出来。但他们讨厌听我的笛子,一听就头痛。” 扶尘暗道,难怪先前用灵符给阿聪固魂时不管用,原是这虫子作祟。 紫衣少女嘴角一勾,眼底闪过兴奋的厉色:“你拼命找的那位,十成十就缩在石头里了!就等这些傀儡虫吃饱喝足,它通通引了去好供养给自己!今日有你与我联手,必要灭了它威风!” 她的计划还未和盘托出,扶尘哪里还等得,身法迅起便如闪电般向活尸群冲了过去——只想着人命关天,能救一个是一个! “喂!你再等等要死啊!”紫衣少女见他莽撞有些生气,原想着那石头乍然吸纳那么多精魂,事必须要耗一些功夫消化调息,到那时再奇袭过去一招制胜。 眼下,眼下通通乱了! 莹白清辉在尸群中飞旋,云篆扇的扇骨如利刃般直扫那些争先恐后爬向巨石的傀儡虫。 扶尘掌心灵力奔涌,不敢伤及无辜,只得连发数道气劲将内圈的尸影拍散。 可那群活尸被袭后已敌我不分,惊骇之余道是左右互攻撕咬起来! 扶尘一面逼退尸群,一面遥掷云篆扇继续旋开巨石周围的傀儡虫,不过片刻渐有些攻守乏力,时而险象环生。 此时笛声又起! 紫衣少女见势态不妙,不得不出手干扰。 那些傀儡虫听到高亢清越的笛音,仓皇在原地打转,一时找不清方向。 可体内余虫未清的活尸,也反被笛声激得愈发狂躁! 猛地一扑,扶尘腾身连退,又差点撞上身后的尸群。千钧一发之际,那打头窜扑上来的活尸,刚看清眼前这张脸,空洞的眸底竟轻掠过一丝痛苦,双爪僵在半空发颤。 扶尘表情一愣。 这竟是阿聪。 “发什么呆?还不快出来!” 紫衣少女化烟闪现到他跟前,一把推开活尸,扯着扶尘往外拽。 地上的砂石被她飞身高卷,她催促扶尘道:“你的符箓呢,快使些能用的将它们罩住,这般束手束脚别到头来白忙一场!” 扶尘见机召回云篆扇,在扇面上虚空疾书: ——“凝界锢秽,封灵敕起!” 一道困灵符倾泻着金光笼罩在尸群周围,向内环成个圈,活尸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辨不清方向,也动弹不得。 紫衣少女称快叫好,又道:“这下该专心对付那东西了!你我左右包抄!” 扶尘默契点头,持扇燃出数道青冥火,蔓延向傀儡虫潮: “还未问姑娘怎么称呼?” “蛊凌儿。”那少女施法未停,干脆答道。 “你姓古?” “不姓。” “我叫扶尘。” 蛊凌儿身形已飞出数丈,紧瞄巨石:“这不重要。” 青冥火冒着寒气杀向绿色浆液,大片傀儡虫被烧灼成了焦壳,腹中的精魄随之散灭。那巨石丢失到嘴的精魄,愤怒长啸,周遭密林震晃不已! “它要现身了。” 扶尘话音未落,那巨石轰然迸裂出一个浑身发绿的影子,如烟飘忽,正不断甩落身上的邪绿浆液。 它面目憎陋,长发覆体,双眼狠辣瞪向二人,手臂却挥舞着试图抓住空气中零碎的残魄,张口贪婪吞噬。 好深重的毒戾之气! 蛊凌儿掌心向外,隔空溅起地上的石块打飞残魄:“你可瞧仔细了,这阴煞厉鬼不死不灭,对付起来可别分心!” 扶尘担忧看了一眼困灵符中的村民,扬声道:“速战速决。” 阴煞厉鬼眼看吞噬精魄未果,气急败坏,那无骨的手爪向前一挥,一股邪绿鬼气直喷蛊凌儿面门! 饶是蛊凌儿身法轻盈,也只堪堪避过。 邪绿鬼气所及处,草木瞬间失色枯腐! 扶尘一看不好,这鬼气附着在草木上并不散灭,若是让这阴煞厉鬼行迹遍布,只怕自己与蛊凌儿会反被困于瓮中。 蛊凌儿旋身跃上树梢,试图找间隙用笛声来控制厉鬼的神识。 扶尘忙道:“凌儿姑娘,这片林子它比我们熟,别上了它的当!” 蛊凌儿闻言一滞,立马发现不对劲,脚下的树干隐隐有鬼气缠绕,朽叶毒显,似早已被它占据。 “你倒是清闲,光顾着看,有话就直说。” 扶尘倏尔一笑,转动手上的扇子替蛊凌儿吹走叶片。 二人眼神交接,已有答案。 只见蛊凌儿翩然落地,云篆扇中的青冥火符早已画好。 她持笛化为紫烟四处躲闪,那厉鬼被扰得不胜其烦,红了眼般听声穷追。 笛声短促,却也引动青冥火,乖巧牵出一串火线。 扶尘趁厉鬼被蛊凌儿牵制之际,在外圈迅速用天罡镇煞符布下符阵。 “天罡镇煞,御邪破祟!急令如敕!” 不过须臾,四方灵符光芒暴涨,青冥火的阴阳共生之力得阵加持,冰寒与炙热交织成网,齐齐围杀向中央的阴煞厉鬼! 电光石火间,符至人先动,扶尘用云 篆扇将蛊凌儿驱出了内圈。 二人望着阵中厉鬼发出凄厉惨啸,浑身狰狞着溃散烟灭,紧绷的心神总算松懈。 回神又见困灵符中的村民停止狂躁,扶尘这才心下稍安,感到一阵脱力,歇坐下来喘口气。 蛊凌儿将短笛在掌心一拍,语调难掩畅快:“不长眼的鬼东西,姑奶奶我费尽辛劳收集观音庙的杨枝水酿酒,结果被你两脚踢翻!今日折在这里,一点也不冤!” 扶尘眼底错愕,一时语塞。 ——原以为阴煞厉鬼莫不跟她有刨坟之恨。 结果,就这? 他摇了摇头,微弧嘴角感慨道:“这酿酒可真是不易啊。” 蛊凌儿闻言扫过他的脸,当即抬笛吹了几个音,刺得扶尘头晕耳痛。 “谁让你刚刚想烧我的!两次!” 倒是赶在他开口前抢白发难。 扶尘用手轻揉额头,想了想前情也是理亏,无奈道:“小道先前欠妥,这下算扯平了?” 蛊凌儿不再纠缠,指着困灵符下那一个个形容呆滞的人问:“这些个活死人你怎么打算?阴煞厉鬼虽灭,可体内有傀儡虫吸附,照样等死。” 扶尘思忖道:“傀儡虫还未破体,那说明他们的魂魄尚在。若能让虫子在体内直接死去,三魂七魄不至外泄飞散,兴许还有救。” “只不过,”他温蔼一笑,“要劳烦凌儿姑娘相助了。” 蛊凌儿把头往侧一歪:“你何以见得我那么好心。” 这一夜起初过得快,如今过得长,不知过了多久,林间溢出朦胧天光。 蛊凌儿确实为自己一时爽快后悔了。 眼前这位正在燃香运功的扶尘,居然从他随身的破袋子里掏出一块绣满五音的锦帕,让她吹什么《清心御神咒》。 这一吹,便快吹至天明。 “此乃妙行宝袋,出门能将各种物品收纳到巴掌大小。” “姑娘的笛声对村民有用,想必吹起来见效神速。” “小道还有曼陀醉魂香,能让虫子在昏睡中断了生机。” “你我一醉一清,甚好。” 二人忙活了许久,因村民们癫狂多日,乍得解脱后已是疲惫不堪,此时竟无人苏醒。 唯余十数人,体内虫毒太重,又遭阴煞厉鬼的绿浆侵蚀,魂魄耗散殆尽,终究回不来了…… 蛊凌儿收起短笛,淡淡道:“这几个到死眼睛都幽黑一片,定是不甘极了。” 扶尘心中五味杂陈,正想自己若是能早一步赶到……却听见从那些殒命之人当中,传来痛苦呻唤,急忙走上前查看。 “阿聪!你还活着?”他这才借天光看清,是他答应要救的阿聪,残喘着最后一口气,顿时愧疚难当。 “你昨天不是救治过他嘛,许是经你灵力游走,魂识比别人散得慢些。” 蛊凌儿一眼看出,这不过是回光返照之象。 阿聪显然认得扶尘,死死盯着他们的脸,从口中急切发出几个音: “……有……有……有……” 蛊凌儿听得焦躁:“有什么?你一口气说完行不行!” 扶尘握住他的手,轻柔道:“你慢点说,我在听。” 阿聪已虚弱至极,仍尝试着将自己与扶尘相握的手,挪到村子方向: “高……高……” “高庙村?” 扶尘转念,接着问:“还是你想说,高村长?” 他眼神微动,竭力点了一下头。 6. 鬼道迷心(下) 蛊凌儿此时亦听懂了七八分,扭头冷哼一声:“看吧,自己人害自己人。” 扶尘抬头瞥了蛊凌儿一眼不作言语,又感阿聪的手几近无力,已气若游丝。 “我……我……阿娘……” 他的眼皮仿若千斤厚重,仍努力睁开眼,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阿娘。 扶尘脑海里晃过张婶那双沾染血污的手。 以及眼前这双仍不甘放下的手。 他眉心兀紧,眸底不免漫出悲悯之色。 只见他默然从贴身内袋中取出一个袖珍小瓶,倒出一枚赤金流转的灵丹,道:“此丹名‘回阳’,仅此一枚乃我师叔临行所赠。你精魄已失,残魂怠尽,它虽有还阳之效,但也只可保你三日无虞。还有什么未了之事,便抓紧去吧。” 阿聪涣散的瞳孔挤出一丝清明。 密林的天,此时终于彻底见亮了。 ** 阴煞厉鬼一灭,密林里的瘴气亦被晨风吹散。 高庙村里,此番出村的车马往复不息。 ——扶尘带回阿聪后,便第一时间知会村中老少,到密林深处载回昏迷将醒的众人。 不少邻村百姓听到动静也跟着寻去,认出失散多日的亲友后,免不得心酸一场相拥洒泪。 庙前老树下,高村长站在车马交汇处,安排留守的妇孺备好汤食,又派人为受伤的村民包扎伤口。 眼看着这场危机总算解除,他面上斑驳的皱纹不由舒展许多。 扶尘立在一角,未去打扰。他望着人群来来往往,正要收回目光,袖角忽然被轻轻扯了一下。 “大哥哥,你可真了不起!” 翠兰仰着小脸,眼睛里闪亮亮的。她笑着说完,也没等扶尘回应,便转头跑回了姐姐香兰身边,只留一串清脆的脚步声。 扶尘忽一愣,有些无名的暖意漫在心头。正想叫住她说点什么,高村长已忙完手头的事,紧步走到他的跟前,双掌交叠,深深一拜。 “恩公大义,救敝村于水火,高某再次替村中老少谢过!” 扶尘回过神来,未想接下这一拜,只颔首道:“修行之人,除魔卫道皆是本分,村长不必挂怀。” 高村长直起身,继续陪笑道:“今日村中诸事繁杂,高某还需四处查看,实在不便久陪。恩公若是不嫌,待香兰去备些酒菜也好生休整一番。” 说罢,他脚已不自觉朝人群方向挪去。 “高村长,请留步。”扶尘沉声打断他的步伐。 高村长闻言背影一怔,转过身来依是刚才那般笑容道:“恩公还有何事?” “何事?你说人啊,面上笑得像菩萨,里面却藏了副鬼煞心肠,是作何?” 蛊凌儿用面纱掩住半张脸,轻俏身影不知不觉游近,一串话狙得高村长脸色惊变。 扶尘并未阻止,目光如古井无波,却将一切尽收眼底。 高村长虽不晓眼前这少女是何来历,但见扶尘态度知是瞒不过,敛住慌乱,干巴着嗓子小心问道: “此处嘈杂……两位是否能借一步说话?” 三人移至庙堂殿内,殿中香烟孑然缓缓,仿佛从未被门外的喧嚣侵扰。 本以为高村长还会狡辩点什么话头,却见他“嘭”一下伏跪在地,拜了又拜,浑身止不住颤抖。 “你这是作给谁看?”蛊凌儿从不喜这些苦情戏码。 扶尘叹道:“此事总须跟村中百姓做个交代,若有什么难言之情,不妨说来。” 高村长抬头看了扶尘和蛊凌儿,而后迷茫望向庙宇外道:“若是行善能解困厄,谁又想种下这恶果……” “恩公有所不知,此地原叫高家庄,住的也都是高氏族人,族亲间有商有量,日子过的还算富足。” “前些年外边兵灾,逃来了很多外来户,此地远离都城又土地肥沃,渐渐大家就不走了,这庄子也聚成了村。” “可是今年开春不知怎的,天灾地患频发,庄稼出的粮食已不够吃了……村里老人们就合计,想组织大家去开垦南面的荒田,可小辈们娇生惯了,尤其是那些个外来户,觉得咱们是危言耸听、私吞钱粮,不愿听从村中议事……” 他轻拭眼角,末处已泛出些泪光。 扶尘将信将疑:“可这些与阴煞厉鬼何干?” 高村长忙接道:“有次村里遭水患,死了几个抢险筑堤的壮年,厉鬼约莫就是跟着那场水祸,索魂儿来的!自那以后,它日日与我托梦,说自己在人间魂识将散,只想做些积德之事换个转生!它有法子能让村里人心齐、受管束。我一时糊涂,便按它所言在村口要道引来了虫卵……” 蛊凌儿冷笑道:“它的鬼话你也信!这东西到处食人精魄,就是想留在阳间不肯超生。” “不过,”蛊凌儿继对他道:“你所言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这场祸事始作俑者说到底不还是你么?” 高村长悲急交加,声调已有些失控:“我也不想的啊!但、但是那些被虫卵吸附的人……他们如在梦中,还整宿整宿起来干活,很快就把荒地开垦好了,村里才免受饥荒!” “哪晓得……哪晓得……后面行为竟越发怪异,连白天也不受控……” 他说话声气渐渐又低了下来:“幸而遇到恩公……否则一场大祸还望不到头……大家也迟早发现是怎么回事……” 扶尘沉默良久,目光从颤抖的高村长身上越过,缓缓移向庙外依稀传来悲喜之声的村落。 自昨日踏入这间三官庙,到今时第二番进来,短短一天的光景,似经过了许多场生死聚散。 那笛声怪异却所惑非人,这乡情质朴实藏鬼迷心。 世间万物种种于他,不过是同门口中零碎的轶谈,他三岁进门,听过的奇闻有很多……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扶尘的声音在空旷的庙堂中显得格外澄澈。 “你心系全村,此‘欲’本非恶,若非贪达效捷,阴鬼怎能惑你行差踏错。” 他又长叹一口气道:“我一方外士,本无意替尘寰处置是是非非。只望你念及自己为一村之长,能承起自己种下的苦果。” 高村长以额触地,郑重拜服:“高某会妥善安置好伤民,至于那些枉死村邻……亦当着三官大帝的面向恩公保证,会尽全族之力庇护他们亲眷余生!” 蛊凌儿听着扶尘与高村长有来有回,颇无聊赖。抬头打量起这个庙堂,四周布置得并不稀奇。 只是,她一眼瞄到殿外吹来的落叶残物,原以为不过是村民们不小心带回的傀儡虫残壳。可近身一瞧,便认出那数块虫壳里……有一块分明透着蓝紫斑纹,是寐虫。 她心下惊疑,怎么会出 现在这? 日头西移,外出的车马也纷纷停回马厩。 村民们迎回亲人后生起了灶火,户户炊烟袅袅,少不得忙活一顿团圆饭。 村尾的张宅,阿聪正努力在院子里劈柴。张婶端着熬好的热汤走过来,催促他趁热喝下多补补身体。 “阿娘,天气快转凉了,我想多囤点柴火,日后好用。” “大病初愈,别以为蛮劲使不完,就不将惜!” “要是得空,我还想进城给你置办新衣裳呢。” …… 院外的山茶树已结出骨朵,若是等到开了,想必整个院子也衬得增色几分。 蛊凌儿站在山茶树下,顺着扶尘的视线往张宅望去。 身旁的扶尘已在此伫立小会儿,树影洒上他修长挺拔的白袍,也虚染了他的脸。 “我听说炼一颗上品丹极其不易,稀罕物就这么浪费了?” 她探寻打量起扶尘,言语中颇感惋惜。 扶尘不知在想什么,语气听着清清淡淡,开口道: “虽只有三日,我想他不会浪费。” 一语言罢,便转身,施施然拂袖离去。 蛊凌儿站久了自是无趣,亦转身跟在他身后。 扶尘摇着折扇道:“此间事已了,姑娘有何打算?” 蛊凌儿摆弄着手中的笛子,爽快道:“本姑娘这一年多行迹遍布四洲,随心尔尔。” 扶尘诧异,虽早已看清她行事乖张又喜恶无常,不似有人管束,可独自在外闯荡这么久……遂好奇问:“姑娘年纪轻轻行事雷厉,身法又诡谲了得,还未请教来处?” 蛊凌儿敏笑:“怎么,小道长想探我底?” 他神色自如,温文应道:“不过是学陋眼拙,想日后遇上姑娘师门,能第一时间见礼。” 蛊凌儿听这话十分受用,当即收住脚步,扬起微翘的下巴,声音也脆脆道:“姑奶奶我呀,是个百岁的妖。” 竟说自己是妖? 扶尘倏然停住,眼睫轻颤,带着一丝讶异转过身。 想他此趟初寻线索无门,原以为妖族都如觉海师兄眼中那般狡诈恃恶,更会避之正道弟子不及。可这凌儿姑娘却直言身份底细,与他相处泰然无惧。 “哦,不对!”她并未在意扶尘,食指轻点下巴思算道:“准确的来说……应该还是九十九岁,也快了快了!” 扶尘这才注意到她的双瞳颜色是要比常人浅一些,夕阳掠过,还会隐约泛漾出淡淡微晕。 他尚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得哭笑不得道:“你既知我是宗门弟子,不怕一说我收了你?” 蛊凌儿打量他一番:“你的修为嘛,是还不错,比之前撞上的年轻弟子要好一些。可我也不差呀,为了偷溜出门,我可勤练了好久身法!就算打不过,跑路的法子也很多的!” 扶尘见她那自信超然的模样,忍俊摇头不语。 蛊凌儿沿着小径,负手自顾往前:“还是多担心一下自个儿吧,小心遇到个厉害的妖啊鬼啊人的,扒你一层皮都不知道!” “谢姑娘提点,刚巧我也是偷跑出来的。” 扶尘缓步跟上,蛊凌儿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当下对这个守礼的正道弟子并不排斥,便道:“走吧。” “去哪?” “你不饿啊?天都快黑了,去打只野兔吃。” 7. 夜话逢临 天幕刚刚落下,月色意欲洗空。扶尘与蛊凌儿寻得一处安宁地燃起篝火,而木架上的兔肉已烤得金黄焦香。 劳顿一日,二人并无闲话。紫衣少女挽起袖子,三五下将烤肉掰分好,随手抛给他一大块后腿,便自顾享用起来。 扶尘久不涉俗世口欢,倒是起了兴致,从妙行宝袋中鼓捣出一些香料,匀撒其上。 果然,香嫩可口。 蛊凌儿看着他那细致入微的样子,陡然开口道:“你不像。” “什么不像?” “我瞧你说话行事一板一眼,符法娴熟,不似跑出来贪享好乐。” 她津津有味嚼着兔肉,目光却直勾勾落在扶尘身上。 “正是师门规训缠身,才想跑出来松快的。” 因受师门重托,他要寻找觉海师兄线索,也谨记镇妖塔妖力重现之事须暗中调查,所以不便外扬。 况且,眼前这位蛊凌儿是妖身,虽无大恶,可毕竟异道殊途。 “是吗。”蛊凌儿一声嗤笑,“看来人的心窍还是比妖多,惯会虚与委蛇。” 扶尘沉思不语,只顾捣火。蛊凌儿入眼里,有一丝不悦悄然爬上心头。 “我自幼长于山中已六十载,除了洒扫耕种,就是打坐研经、修习各种道术功法,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随师兄们在山外巡防,诚如凌儿姑娘所言,不够通晓世道人心。” “六十年?”蛊凌儿闻言有些惊道,“你不闷吗?” 扶尘谦和淡笑道:“闷啊,这不就出来了。” “那你真还怪可怜的。”蛊凌儿不禁挑眉,露出几分惋惜:“这世上这么多有趣之事,你竟一件也未见过。” “且说这兔子吧。” 她扬起手中的兔腿,眼睛仿佛盛了天上的星星: “西牛贺洲翠云山左近的野兔,常食饮仙茅风露,肉质清润回甘;而南瞻部洲隐雾山的山兔,专啃崖壁紫芝嫩芽,那个肉红烧起来紧实有嚼劲,配几斤桂花酒神仙也馋!最绝还属万寿山五庄观外的兔子,沾了人参果灵气便精怪得很,若是逮上一只,保管你神清气沛!” 扶尘静静听她说道,眉宇间的端正淡然渐融,不免对那未曾看过的世间,也生出几分心驰慕往。 “凌儿姑娘见多识广,小道正有一事无处打听。” 蛊凌儿兴致颇好,眼尾一扬,示意他直言。 扶尘起手作礼,眼含忧色:“我有一师兄,先我一步下山游历,至今未归。月前听同道来报,说有人曾见他举止狂乱,见人便伤,似妖力染身……不知凌儿姑娘是否得闻,何物能致他这般情状。” “致人举止狂乱的妖力么……” 她喃喃复述,心却如火星袅袅,微恍。似是想到什么。 眼底那丝微不可察的异样很快消散,嘴角仍轻巧勾着一抹笑意,道:“这世上妖灵万千,什么怪事都有,我回头路上帮你留意。” “对了,”她话锋一转,用兔腿比划向扶尘腰间,打趣道:“你的符皆从那把扇子画出,只一点不好。” 云篆扇突然被她这么一说,发出轻轻金鸣。扶尘也奇了:“哪里不好?” 蛊凌儿一双眼笑成了弯月,捂住嘴挪揄道:“听说人有三急,没有纸恐是‘寸步难行’!” 扶尘闻言怔住,始未料及她会想偏到这一层,哭笑不得间只得无奈回道: “修行之人,可以辟谷。” “不过凌儿姑娘总是心思奇巧。” 是夜,篝火雀燃明动,扶尘与蛊凌儿围坐在旁,已各自寻了处歇息。 头顶是繁穹星野,草间有蛰伏蛐声,偶有一两声鸮鸣划过旷野,会突然搅破夜的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火舌迸裂烧红的木柴,火星溢在蛊凌儿跟前,少女睫毛一颤,幽幽睁开了眼。 她起身添了把柴火,轻步绕到扶尘身边,见他端坐入定,气息匀缓,仿佛通体感识仍在游离。 脸上不由浮起七分坏黠,指尖微捻,一缕细若游丝的紫烟逸出,悄然钻入了扶尘眉心。 漆夜中的篝火继续旺盛燃烧着,而蛊凌儿的身影施然隐没入暗色,只余云篆扇,在主人身边不安晃动。 约莫是走了段距离,她沿途穿过一小片杉林,见四周鸟兽遁迹,空空荡荡,遂将手中的寐虫残壳一丢,冷冷道:“出来吧。” 话声刚掷,树影间骤然薄雾升腾,一抹胭红色身影绰在其间,如烟似幻。女子朱唇轻启,徐徐近前,声音靡妙销魂:“师妹,我养的寐虫可还好用?” 蛊凌儿不用猜也知道来人是瑛十三娘。 她懒得抬眼皮,指尖掸去沾染的细粉,道:“一点残力而已,也就这点用处。” “我若不迷晕他,就凭你那一身狐臊,还不节外生枝。” 瑛十三娘拂袖掩住笑意,眸子里的柔媚荡开:“你说你啊,怎就跟正道小郎君搅和在一起了?看来还是师妹更胜一筹。” “过路人而已,少来阴阳怪气。”蛊凌儿斜她一眼,一点也不想瑛十三娘沾身。 “我自然是关心你呀……真叫人伤情。” “关心?你就是嫉妒师傅更疼我罢了。” “可惜啊……”瑛十三娘拾起脚边的虫壳,轻叹道:“我这小 东西本该偷偷咬上你一口,待你醒转,便能回去看师傅了。久不在跟前尽孝,她老人家可念你得紧!” 蛊凌儿挑眉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寐虫是夺人神识的。” “唉呀呀,”瑛十三娘被话拆穿也不气恼,反而曼笑道:“还不是你非要逗留此地,对付那个什么厉鬼,我索性捡个便宜,夺些精魄过来修炼寐术也不错。” 蛊凌儿看她装模作样就心烦,但想到扶尘就在附近,若是因她引上麻烦,便敛色道:“我且问你,你有没有用寐术惑过一个修道弟子?” 瑛十三娘听到她问出这话,笑意忍不住了:“这么多修道弟子,巴巴儿上赶着……师妹,你问的是哪一个?” “不说算了。”蛊凌儿左手探至腰间,指尖轻轻触在笛孔里。 瑛十三娘又道:“师傅出关在即,眼下幽墟正是用人的时候,你还不跟我回去。” 蛊凌儿淡淡一瞥眼:“师傅的事我自有数,用不着你来号令。” 瑛十三娘道:“不听?就不怕我回去告你一状!” 蛊凌儿展笑道:“我说师姐,你一天盯着我作甚?还不如早早回去挣点孝心,省得回头,师傅又说是你这个当姐姐的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 ——蛊凌儿的尾调故意拖得长长的,听入瑛十三娘耳里,往日的诸多不愉齐刷刷涌上心头。 一字刚出,就见二人间旋冲开一道气浪,内挟殷红血光,再一眨眼,血光厉涨,已直逼蛊凌儿面门! 蛊凌儿并未慌乱,横笛往身前一挡,足下疾退三步拉出空挡: “早猜到你又使这招。” 她笑音脆脆,说话间隙右掌已聚力拍向地面。 那道血光眼见要撞上短笛,却激颤着一股分四,粗细交叠,探顶后獠然甩尾,一左一右朝蛊凌儿缠来。 “谁说这只是一招!”瑛十三娘傲声道。 蛊凌儿将短笛抛出,笛身弧旋,将四股赤尾搅在半空中乱舞翻腾。 相持之际,瑛十三娘忽觉脚下泥土轰隆席卷,原是蛊凌儿刚刚那一掌之力已穿过地面,悄然向她攻了来。 一时间草木拔地,尘石飞扬,铺天环散的沙尘迷蒙住了瑛十三娘的眼睛,只得拂袖遮挡。 蛊凌儿一招得逞,嘴角高高扬起弧度,她志不在此,并未打算恋战,身影兀然化作一道紫烟翩鸿远去。 “呵,打不过就想跑?” 瑛十三娘冷笑一声,拂去沙尘,转瞬也凝作一团胭红薄雾,衔尾而随。 林野深径之外,篝火里的木柴无人再添,已渐渐熄灭了。 8. 英雄大会 却说二人一路斗法,经过偏隅小镇,穿渡重山江河,不知不觉间已奔逐八九百里,竟直直从乌斯藏地界斗入了大唐西境。蛊凌儿数次凭着自己诡谲灵巧的身法,从瑛十三娘眼皮子底下溜走。 或是藏匿在山岗古祠中,倚着残缺神像佯歇作嬉,冷不丁递出一袭杀招。又或是绕入荒泽迷障里,吹笛引出水蛇群鳄,阻得瑛十三娘辨位难寻。 “师姐,都跟了我两天两夜,难道没发觉就算稍胜一两百岁修为,你也拿我没办法么?咱们还是就此别过吧!” “少废话,要不是师傅嘱托,才懒得理你!” 二人斗嘴话应,身手却未有片刻迟滞。瑛十三娘几次遥遥发招,想要擒住蛊凌儿,却都被她借势避开。 没过多时,忽闻有鼎沸人声彻空而来,一座繁华城池横亘在前。城门处幡旗招展,胡商汉贾的驼马商车往来如织,城门之上,赫然嵌刻着两个笔势英伟的大字——“凉州”。 蛊凌儿举目望去,心下立时有了新计较。 素手一挥,暗道:“换个法子跟你玩。” ** 凉州城内,平日身着华裳,手捧葡酒的过路客商本就多许,近来这十日里,更是气象鼎盛,算不得“太平”! 城中闹市街巷早已挤满了人头,茶坊酒肆中议论的皆是同一件盛事。 “我朝圣天子一路从马背上定邦安天下。这凉州之界,更是好武之风盛行。” “就说时下这热热闹闹的英雄大会,江湖各派,千里迢迢云英于城中,以武论教选出今年的新辈翘楚。” 炎炎日头下,茶坊的说书人看着一众听得津津有味的茶客,说了一轮又一轮,已是燥热口干。赶紧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继续道: “诸位客官要是有兴,可去城中较场观摩。这英雄大会一次比九天,摆的是流水擂台!谁愿意一展威风争个名头的,切磋交友的,都可以自报家门上台!” “谁能在这擂台上站到第九天啊,谁就是今年的武魁首!” 一客人好奇嚷道:“若是第九天遇到旗鼓相当的,决不出胜负又咋办!” 说书人笑道:“巧了,客官就等您问这句!这英雄大会还有个别称,叫做“九日争雄,十日论武”,等到最后一日,江湖各路名流们,会对翘楚的招式功法一一品评,若是遇到决不出胜负的,自然是听各派名家们的,最终论出武魁首。” 茶馆外一片紫衫衣角灵动而过,烈日打在明晃晃的砖石路上,说书人微微恍神。 百步外的较场,宽阔的擂台此刻被看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人声鼎沸中,只听“铛”一声金铁爆鸣!一道褐色人影踉跄震落,他脱手的长刀被巨力激得倒飞上半空,眼看就要砸向看台下的人群! 高台之上,着绀青色布衫的年轻剑客只瞟了一眼,劲臂一挥,用剑气将那柄长刀挑向无人处,方才缓缓收回自己的宽剑。 “啧啧,楚少侠剑气贯虹,一连九天已无对手啊!” “略算一下,快刀门这位已是第三十六个了?” 底下观斗的江湖人士见状,不由感叹连连。 楚逸负剑立于擂台中央,接受江湖名门的目光巡礼,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九天,他只用了九天。 ——让整个凉州城,都记住了他的名字。 少年剑客初来乍到,面上依旧不卑不亢。只是那峰眉星目下挡不住的风发意气,却好似在问:还有谁? “有趣有趣,我来跟你打!” 一道轻俏紫影从人群中掠出,众人循声望去,还未看清来处,那身影已稳稳跃上了擂台。 说话的正是蛊凌儿,竟不知何时已换了身利落的劲装打扮,看上去跟江湖人士别无二致。 楚逸打量过去,来人是一个笑意盈盈的单薄少女,只淡淡道:“刀剑无眼,你要赤手空拳跟我比试?” 看客们见此情景也议论纷纷:楚少侠的剑境大家已见识领教,这不知哪冒出来的小丫头,瞧着娇滴滴的,也不怕被一剑扫下台去? 蛊凌儿对满场议论恍若未闻,摸向短笛,忽然皱起眉心。复又朝台下寻思一圈,就近夺了一女侠的麒麟鞭,掂量着试试,还算趁手,便道:“莫说我欺负你,这鞭子我会用,就拿这个比!” 楚逸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有所松动:“口气倒不小。既是对手,无分男女,还请阁下赐教!” 话还未落,二人几乎是同时起势! 楚逸展臂一挥,足下生风,起手一记破风势直劈向蛊凌儿! 那宽剑刃阔二寸,长近四尺,内厚外薄,刃锋处锐利无匹。 一剑既出,锐啸长空,势必要摧坚斩敌! 蛊凌儿看入眼中,只轻笑道:“不够快,脚下还是太慢了!” 说罢,沉腕急抖,麒麟鞭的钢节次第展伸,如灵蛇闪尾般窜向楚逸。 这一鞭所袭非人,是冲剑来的。那鞭梢一抢一缠,冷不防绞爬上了剑身! 楚逸见势不妙,身形陡滞,剑锋奋力下沉,麒麟鞭被剑势强拽,险险要钉落在地。分毫之间,他弹地一蹬,却是借力飞空用腿横扫向蛊凌儿! 眼看相距太近,二人兵器正痴缠得难舍难分,蛊凌儿只得先行躲闪。偏这一闪,缷了鞭子的劲道,楚逸趁机抽出了佩剑。 一招占先,楚逸未有松懈,眼前这女子身法如电,他犹有不及。 可就这一分不及,却激起他更浓烈的剑意! 蛊凌儿疾手收鞭,楚逸眸光锐聚,死死瞄准那转瞬即逝的破绽,挥剑猛至跟前。 蛊凌儿见状双手一横,绷直鞭身巧劲泄力,倏尔又甩鞭绕至楚逸背后了去。 她身手愈灵,他攻势愈快,不过数招,众人眼中只剩下漫天的残光剑影! 围观看客们尽皆看入了神,人群中忽起慨叹: “想不到收官之日,还能看到跟楚少侠分庭抗礼的奇人!今年的凉州当真藏龙卧虎啊!” 唯余一人听了这些吹嘘拍马的胡话,由不得想冷笑——原是瑛十三娘亦褪去自己妖装,幻化出一身钗裙打扮,混迹在人海中默默窥伺了良久。 只待着热闹散去,好一把上前扣住蛊凌儿。 楚逸剑意正盛,剑招稳疾不乱,一招使出复又变换层层不绝的后手。饶是蛊凌儿身法走位飘逸,可在擂台之上她自禁术法神通,渐渐也感觉到久战必对自己不利。 瑛十三娘轻拢着胸前一缕青丝,半晌也瞧出了些门道。纤眉微挑,暗忖何不助这小子一手,若能教蛊凌儿当众出丑,倒也有趣。 于是瞅准时机,指尖弹出一只隐密寐虫,只要能沾肤咬上蛊凌儿一口,她的身子势必在下一剑袭近前麻滞。 熟料这寐虫刚破空飞了不足丈许,竟垂直焦化坠下! 瑛十三娘心头微惊,不信邪,复凝妖力再弹一只。 可这只更惨!甫一出,似有一股寒风侵掠,虫身顷刻化作了焦黑碎末。 一次尚可归于巧合,两次这般……她看在眼里,顿觉不妙。 此处乃唐国西陲要塞,三路关山、两河襟带交汇之重镇,事常必有能人异士经留。 正思忖间,一股浩然灵息悄然流散在人潮当中,精纯明湛,似要将擂台与观众无形隔离。 发现了? 瑛十三娘发丝卷动,玉指陡然缩回,不敢再行动作。心中暗道:眼下人多纷杂,若继续闹下去,恐引起更多双眼睛注意,犯不着节外生枝。师妹这边要不先放她两天,此次出来师傅还交代了另一要紧事——算算日子,东海里那尊小祖宗也是时候该出来了。 千锋如梭,蛊凌 儿旋身侧遁,长鞭随转,在漫天的剑风中猛地穿锋拍过! 楚逸一记“锋回燕返”,回剑疾削向胸前长鞭。麒麟鞭见势不退,鞭梢径直回钩,妄欲绞断楚逸持剑的右腕。 楚逸目光陡沉,奋力挥腕,刷地将鞭节高挑过头顶。 霎时间二人面对于面,中门大开,已是吐息可闻。 二人定在原地,剑脊与鞭身死死绞缠,脚下板木寸寸裂开,谁也不敢先一步撤力。 围观看客瞠目结舌:方才还嫌他们走位残影如电,晃花了眼,现下怎就如石像般僵固住了? 更匪夷所思的是,那楚逸的宽剑与蛊凌儿的麒麟鞭,本应斥力相抵,可没眨眼的功夫,竟似生出血肉羁绊般,谁也分不开谁了! 楚逸觉察到剑柄处传来一阵诡异劲流,窜入他掌心立时发胀发麻,剑柄几要把握不住。 蛊凌儿神色如常,只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勾。 楚逸心中惊乱,右手竭力行将脱剑——她的手突然将鞭柄肆意一掷,剑鞭相撞,铮的一声,双双怒弹向高空! 翻转数下,又“哐当”一声,齐齐砸落在地。 擂台之上,较场四周,鸦雀无声。 蛊凌儿拾起鞭子,信手掷回台下,即道:“没意思,不打啦!” 楚逸亦转身,抬手将宽剑归鞘。 偌大的较场,数千看客,俱是阵阵哗然,无一人能说清楚最后那风驰霆影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场激烈鏖战,眼看再进半招便要见分晓!怎就这样息鼓作罢? 遗憾!真是遗憾! 蛊凌儿本就是因为瑛十三娘紧追不放,才入城乱中搏一机巧。眼下感知师姐气息不在,便也没有兴头再比下去。 她高扬起头,对上楚逸沉疑的视线,笑靥靥道: “算你赢吧!本女侠无暇奉陪啦。” 言罢,已然双臂鹤展,在空中跃出一道弧线。 台下看客们交头窃窃私语,令楚逸颇感不耐。 城中东道主事一看,这无名女侠遁走,楚少侠也作势下台,足足角逐了九日的英雄大会,岂能跑路收场!? 遂忙不迭赶步上前,高唤道:“楚少侠留步!” 楚逸驻足,眉目漠然,淡淡道:“还有事?” 主事拱手礼笑,语气殷切:“楚少侠天纵英才,连战九日称雄不败,妥妥的今年武魁首!咱们凉州城的李都督还特赠了一块魁首玉牌,要给本次英雄大会添彩呢!” 一边说,一边侍从已将盛着玉牌的锦盘递与楚逸跟前。 那玉牌四方,莹润无暇,正中双狮团纹簇着“武魁”二字,确是块上好的脂玉。 楚逸扫了一眼,视线锁回自己握剑的掌心,缓声道:“我要这东西做甚。” 他若有所思地转身,人潮不由为他分开道路,徒为英雄大会留下一个孤独负剑的背影。 日央西斜,风过沙野。朔风沙沙作响,刚吹入城,渐渐伏没在街巷酒肆的琵琶声中。 楚逸穿过大街小巷,总算望见了城门,轻叹一口气,继又抬头眺望向寂寥无云的天。 便在此刻,一个温文的声音忽然叫住了他 ——还是方才那句:“少侠请留步。” 楚逸皱眉回过身,来人持扇衣袂微扬,自带清逸出尘的端方。 他疑惑看着他问:“你又是何人?” 扶尘含笑道:“自是来找你的人。” “你我素不相识,若是想论武……” 他再次伸开自己的掌心,喃喃道:“其实方才是我败了。” 扶尘朗步近前,云篆扇遥指他右手,语气笃定如观火:“我若不来找你,今晚你这手臂,可就要筋脉尽残,废在凉州了。” 初成名的剑客听完这话,指节曲紧,心头巨震。 9. 结路向东 凉州外城一隅,茶摊老板将一壶刚沏好的茶端给了最外边的一桌客人,壶嘴冒腾出丝丝热气,郁香了路过的风。 楚逸缓缓摊开掌心,方才离开较场擂台时,这只手还只是痒胀难抑,只当是握剑过久,筋骨迫紧导致气血不畅。 眼下才过半个时辰,手中掌纹已丝丝发乌,可怖狰狞,竟真如同扶尘所说一般了。 “那个女子,如何使得这手段……” 他脑海中浮现过与蛊凌儿最后相峙时的那番劲流,钻筋入脉,甚为诡异。 扶尘微微颔首,伸手托住他掌心,运功将灵台山的至纯灵力渡向其整条右臂。 不过须臾,楚逸感到一股从未体会过的清润暖流在身体里游走,筋脉中的滞涩感被一点点冲开,那难看的乌纹亦慢慢消褪不见。 “少侠这伤,乃是术法暗致。故而方才那场比试,你并没有败。” “什么?”楚逸失声,满脸不可置信。 想他自幼习武,从无一日懈怠,平生最大的心愿,便是以手中之剑战遍天下名家,勘破武道至崇妙境。至于术法,在他眼中不过是江湖术士故弄玄虚的伎俩,专敛钱财,登不上大雅之堂。 眼下,他被这从未正眼瞧过的伎俩所伤,着实大感意外。 “她是术法……”他喃喃复念,转而目光一沉:“那阁下所使的,又算什么?” 扶尘迎过他防备猜疑的目光,平和一笑,答道:“虽道修不同,我使的这个亦是术法。” 楚逸端详自己的手,细细思来眼前人所用之术,虽与那女子的诡异劲流截然不同,可这穿经走脉的路数,却是如出一辙。 扶尘见他仍是凝色,松开茶盏,携风起身道:“借你配剑一用。” 言罢,掌心翻外,隔空一摄,楚逸的宽剑已到扶尘手中。 楚逸心下猛沉,正要喝止,却见扶尘掠袖洒意一揽,沉浑的宽剑在其手中竟如恬雀衔枝般。 听风,起势。 剑动,风随。 四周陡然传来风声锐啸,其剑意却在身法折转间轻柔而绵长,一招递出看似随兴,收势又利落净绝,剑法之精妙,是他平生未见。 一时专注于剑招,也不想阻止了。 扶尘将剑锋一收,信步虚空回扫,宽剑未触寸物,但嗡然轻颤:一道若隐若现的气芒虚空而出,对直冲向十丈开外的老槐。 无惊天巨响,连叶尖都未惊动半分。 可楚逸望去,却见树干上裂出了排列齐整的断纹。 再一展目,那上了年头的老槐树,粗壮的树干齐齐折作四截! “轰隆”一跪,近旁的路人大惊失色,慌忙退避中不知自己是造了哪路神仙的孽,只得憋着气,骂骂咧咧拂掉上身的灰泥。 茶摊老板循声探头,又侧望桌边两人,心道都不好惹,蠕动着嘴皮子又缩回帘后。 楚逸目光灼灼,上前拱手赞道:“兄台的剑法精绝,在下见识浅薄,不知这套剑法何名,出自何派?” 扶尘顾身,将剑递还过去,和颜道:“此乃我灵台山一门的两仪问极剑法。少侠可知天地浩渺,术法与剑法皆是道,技为外用,道为根本,两者兼贯反而更上一层。” “两仪问极剑法……”楚逸仍在那精绝妙意中,意犹未尽,心潮却为之翻涌: 若他所言非虚,二者相通而辅承其道,那么这剑境只怕天下门派、列世高手,莫能企及…… 扶尘淡淡一笑:“你若是很喜欢,我可以教你。” 楚逸闻声回神,迟疑推拒道:“既是贵派的剑法,我就不便学了。” “无碍。” 扶尘道:“门中这些强身练气的根基招式,师尊长老们偶有下山,也会授给有缘人。少侠醉心此道,又是极好的练武良才,他日技法傍身,能替我山门匡扶正途,方不负剑道本意。” 他又顿声道:“况且,这其中需积年累月造化的神通妙处,岂是一时半刻便能出师的。” 楚逸未料扶尘会如此大方。原来,自己眼中珍贵稀罕的剑法,在他眼中不过是些强身的根基招式…… 这世间天地如他口中所言,确实浩渺无穷。 二人不觉就术法、武道畅谈了一番,扶尘言传解惑,楚逸悬然见奇,话匣子一开,便如倾洪般滔滔不绝,甚是投缘。 “在下楚逸,字逸修。还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我自幼入山,俗家姓名早不可考,后得师尊赐号‘扶尘’,少侠若是不见外,你我平辈论交便是。” 楚逸点头,端起茶盏,敬道:“幸会。” “扶尘兄此次路经凉州,想必不是为了论武而来。容我擅揣,应与擂台上那个身手诡厉的女子有关。” 扶尘淡笑道:“凌儿姑娘与我确有一面之缘。” “不过……”他手指轻叩,似有斟酌:“此番在城中倒是另外拾得些非常之物。” 只见他自袖中拈出一枚焦残硬骸,籽仁大小,面上断纹隐约透出蓝紫。 “你可识得?” 楚逸仔细端详一番,摇摇头:“形色怪异,倒是像飞虫身上的。” 扶尘垂眸不语。 是了。那夜蛊凌儿悄然遁走,这残虫他曾在附近的一片杉林里瞥见过,彼时空气中还隐隐浮着一丝妖气。 今日英雄大会,这飞虫又接连自人群中飞出,妄图袭向擂台之上。如果目标不是眼前的楚逸,那它是偷袭凌儿姑娘? 思来也奇怪,因凌儿姑娘身上的妖气微不可觉,他在高庙村外才未辨出其是妖身。可方才,他分明能感知到有一股妖兽气息快掩藏不住…… 楚逸见他眉心紧蹙,心事重重,便道:“扶尘兄是想去寻这活虫子?虽不知原委用途,我愿同行相助。” 扶尘抬眸,感受到对方一片挚诚,却是礼言 慎拒道:“我此番下山身负师门嘱托,前路凶险未卜。你与我一道,只恐平白……” 楚逸洒然一笑,轻握剑鞘,截断了话:“我这人向来不喜亏欠,这条胳膊,你既护住了它,我自当还情。何况兄台初次下山,见凡情俗事难免生疏,就算术法高超,在与人打交道的事上,我还是略通一筹。” 扶尘闻言微微一怔,顿生惭意,竟为自己轻看了对方。 心中顾虑霎时涤荡一空,肺腑间满是江湖的荡然浩气! 他双手执盏,正容道:“如此,我便以茶代酒,有劳逸修走一趟了!” “固所愿也。” 楚逸笑罢,欣然饮尽。 翌日大早,塞上朝旭无云。二人于客栈短暂休整后,准备离开凉州。 因见识过蛊凌儿以青冥火引虫粪指路的手段,扶尘思详了一宿,决定参她之法,将手中的虫骸以符火驱之,兴许亦有奇效。 远处黄沙莽莽与碧苍连成一片。他轻展云篆扇,在景中虚空几笔,一道青冥火符随之悬然。又并指一引,那簇幽蓝冰焰便循势徐徐凑近过来。 他摊掌向天,灵力运转,将掌中虫骸径直送入焰心——青冥火外焰冰寒,触之灼骨,而焰心处的阴阳之力却柔和许多。 楚逸凝神看去,那枚虫骸被冰焰笼照,上下颠颤,却未被焚毁分毫。 挣扎之余,倏地从呲嚓裂响中引出一缕缠撩的青烟。 果然! 扶尘慧目如炬,心中登时有了底。全因在此刻,这缕青烟当中泌出他似曾相识的妖力! 那缕妖力经捕获后,乍现血影,一意欲往东去。纵使微弱得转瞬即散,仍执拗裹挟着青烟,奔向其主所在。 “有眉目了?”楚逸抱剑而立,瞧扶尘神情笃定,亦扬起嘴角。 扶尘轻轻点头:“烟迹指东,从此地一路东去,都有哪些去处?” “长安、洛阳,再往东便是淮扬地界,如若说我大唐境内的话。” “再往东呢?” “那便是东海之滨了,传说海上还有座蓬莱仙岛。” “那是仙人居所,便是修行之人亦罕能见到。” “不过先按着你所说,咱们一路向东,沿途总会探到蛛丝马迹。” “可是……”楚逸思虑道,“要一路从凉州到东海之滨,疾鞭快马,最快也需耗月余光景。你这虫骸气息,到时还用得了么?” 扶尘响指将浮动的青冥火一灭,那虫骸亦重新落入袖中。 温文一笑道:“谁说要这般走了。” 楚逸正自疑惑,但见他将腰间的云篆扇掣出,扇身迎风一晃,已熟络地将自己大半展伸。 “这折扇竟能伸缩自如?”楚逸初见此景,对术法之妙用惊奇更甚。 只听那个沉澈的声音在身侧道: “江湖路远,山川伟阔,随我御风去看一道如何?” 10. 巧弄喧潮 蛊凌儿自在凉州甩掉了大麻烦,身心舒愉,寻思着定要搜罗点美景美食,好生犒劳自己。漫游间,已深入大唐腹地,无拘无束地逍遥了几日。 末夏时节,钱塘江畔日头已不算炎炎。清风漫过绿岸,扯动路人轻薄的衣摆,也撩着摊架上置卖的纸风车溜溜打转。 她玩转着手中短笛,信步逛进这片江岸街市,好一派富庶热闹! 街头商贩们吆喝得沸沸扬扬,声浪一重高过一重:现制各色小食凉饮的,小孩子路过便挪不开腿;铺卖脂粉珠玉的,见女客比划拿起,夸赞之词如滔滔江潮;更有街头卖艺营生的,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铜板掷在地上愉悦作响。 正看得入神,忽闻前方一阵骚动。只见个身材矮壮的粗布衫背影,笠帽压得极低,在人群中穿来拱去,瞄准间隙便薅下摊子上的吃食往嘴中海塞。 卖茶糕的摊主眼尖,攥住小贼的手腕便要开骂,然那手指被薄蹼粘连,扭得恁怪,再一看清长相后,惊得脸色煞白,摇头不敢阻拦!身旁的几个妇孺本就觉他举止迥异,待探过头来细瞧,登时也抱着孩儿尖叫跑开了! 蛊凌儿远远看不清脸面,只察那背影愈来有几分眼熟,足下暗力一动,拨开人群,已如烟闪现至摇摇欲翻的茶点摊前。 她用笛子敲在那矮壮的肩膀上扳过来一看,顿时冷哼一声,更气笑了: “我当是哪个丑东西!说,好好的幽墟不呆着,怎么跑这里来了?” “小姑姑!”那笠帽下的脸抬起头来又惊又喜,见了蛊凌儿,眼眶里的泪快要盛出来。 蛊凌儿示意河怪赶紧噤声,身形灵晃,揪住领口一把子将他带离闹市。又瞧眼前这一脸狗啃的青红肿紫,不禁皱眉道:“你这是……被谁欺负成这样了?” 河怪流浪在外多日,见了亲人便“唰”一声跪下来,道:“小姑姑出门久了还不知道,狐仙娘娘闭关前吩咐小的们散到各洲打探有无异象,顺便搜罗点奇珍宝贝回去哄她老人家欢心!” “咱这不被分到南部瞻洲来了……结果、结果本域水伯嫌我是外来的野妖,没给他上登门金贴,便不许我在水中栖息,我又打不过,已经十多天没进鱼虾了!这才跑到街市上来觅点吃的……” 蛊凌儿挑眉道:“这般讲究?你给他上一个不就完了!” 河怪一听,嘤嘤嘤委屈起来:“小的哪有钱啊,那水伯索要的登门金贴,是供奉给他的‘香火’!没得点金箔纸抄写颂文,或献几斛大海珠,他才不会行方便哩……咱还听说他每年光是作保一方安顺,就收了不少功德钱……” 那一串碎叨钻进蛊凌儿耳里只觉聒噪得紧,她心下暗忖道:幽墟这番动静不似往日,打从她记事起,师傅就鲜少外出,也不爱露面给这些小妖怪,今个怎就突然对外界上心起来…… “小姑姑~” 河怪抬头偷瞄向蛊凌儿,见她不搭理自己,更是轻轻扯住她缀满丁香的裙角,晃动胳膊挤出几滴眼泪。 “您看看我这皮肤,干硬得快跟乌龟壳似的,还裂着纹呢!可要替我做主唉哟!” 眼瞅着河怪嚎得越来越起劲,她摇头想:罢了罢了,幽墟那地方边寡无趣,换我也呆不住。 遂叉腰望向河怪,嗤笑一声,嫌弃道:“幽墟何时有你这般不争气的,哼,真是丢人现眼!带个路,那登门金贴该怎么个写法,我倒是要去论论清楚。” ** 日正,江面上金波粼粼晃得刺眼。风一动,仿若天上的碎星撒入潮中,浮浮沉沉。 蛊凌儿在岸边斜倚青石,手中鱼竿不住扯晃——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那鱼虾蟹蚌跟疯了魔似的,一个赶着一个,生怕自己落后没咬上钩。 远处蹲守的河怪嘴也没闲着,眼见小姑姑手腕顿扬,便伸出了长长的舌头。那鱼自空中甩出一个干净漂亮的弧线,被稳稳地卷进了大嘴中。 空气中的鲜腥味,在这一刻带来的满足感是如此美妙。 小姑姑的轻灵的背影,在他眼中亦是如此光伟。 那上钩的鱼虾已被蛊凌儿粗蛮勾出了血,她眉头皱紧,又将吃不完的鱼虾全数丢回江里,连同河怪啃剩的鱼骨头。 江潮迭迭,忽听“哗啦”一声脆响,水中波涛乍分,一道清影破光腾起,踏浪飘忽而至。 那来人清衣带水,面目澄澈,虽是冷肤白发,却生得俊美无比。 河怪眼见水伯现身,脖子一缩,慌忙把自己藏在了大石背后。 水伯披一袭柔顺长发立在浪尖,目光扫过岸边的紫衣少女,以及地上的满目狼藉……那双修长的手不由紧成了拳头。 “小丫头,我好端端的一江生灵都被你糟蹋完了!”清隽的嗓音下是破口而出的咬牙切齿。 蛊凌儿笑靥盈盈,不躲不避。 “这水里的河鲜天生地长的,我行垂纶之乐,何使不得?” “你、你钓鱼,你不成体统!不讲水德!” 蛊凌儿看着水伯气急败坏的样子,也亏得是生了副好皮囊,换做旁人,这般跳脚嚷嚷,只道是个寻常野仙,哪里还有半点受人香火的端严模样。 “您别恼呀!”蛊凌儿丢开鱼竿,指着放在脚边的竹篼,道:“借您池子钓了大半天,还捞到不少好东西呢。水伯君,快来瞅瞅是不是您府上落下的?” 水伯一脸狐疑,打量这丫头衣着简素,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样子,能有什么好东西? 蛊凌儿屈身打开竹篼盖,从里面摸出一个蕴着宝华清彩的蚌珠,捧在手心道:“来瞧瞧这宝贝!” 乍一听到“宝贝”二字,水伯本两眼放光,再仔细看,不过就是个镇潮珠。 “我听说这钱塘江每年都会起吞天沃日般的大潮,有了这镇潮珠啊,保管年年风调雨顺,船行太平!您庙里的香火就更旺了!” “再者这宝贝珠光四溢,放在卧房里方便您起夜找壶!” 水伯听得头麻耳痛,任蛊凌儿那张眉飞色舞的嘴,吹得天花乱坠:镇什么潮?本君专业镇潮! “不要。”水伯袍袖一挥,“小丫头,休拿这等俗物哄我。这镇潮珠你能寻到,本君还能没有?” 蛊凌儿歪过头,又往竹篼里使劲拉扯:“那这个你总会要吧?” 只见她手上捏着一个明黄色的缎面合裆,在他面前晃了又晃。 这……有点眼熟。 霎时间他觉得臀股一凉。下意识想捂,可捂住更不对。 该死,家里那只大龟又把私物当玩具了! “这我是真捞到的。”她一本正经眨巴着眼。 “不不不,这什么破玩意。”水伯不想再认,示意她赶紧拿走。 蛊凌儿故作无辜道:“我钓了您的鱼,可孝敬的东西,您一件都看不上?” 水伯心知这丫头来者不善,冷俊的脸上已有薄怒:“我看你是存心找茬来的吧!?” 蛊凌儿眸中精光一闪,从怀中掏出一个赤色药瓶,手中的短笛往上一敲,发出悦耳“叮”声:“水伯君有所不知,本姑娘家里贯爱养些小虫,这小虫在水里三五日便能交繁成群,等一江鱼子虾孙吃进肚子里养成蛊,都变成些食人的恶鳞可好?” “再思来,让这些恶鳞日日咬死渔夫船客,到时候你这条钱塘江便成了凶水,谁还来给你上供颂德?上一个我淹死一个。” “你你你……”他听完这话气得披发都快炸起,忍不住想掐一道法诀出去。 蛊凌儿捕到对面的细微动作,默默后退一步,笑道:“您可是神仙,我还没做的事,可不能乱罪于我。我若是做了,定离得远远的,您 这双腿要是上了岸,法术可就没那么好使啦!” 他心知上界天条甚严,不得滥动杀戒,怒声斥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怎这般心肠歹毒!?” “既有好生之德,你干嘛容不下一个小精怪?”蛊凌儿说罢,横腕凌空探力,将躲在大石后面的河怪给拽出来。 那畏畏缩缩的矮壮身影踉跄着地,见了水伯便下意识捂住脑袋。 “原来是你啊。”水伯淡淡瞥去,一眼神会。 这坏丫头绕这么大一圈子,软硬并施,竟就为了个微不足道的河怪。 眼神相接刹那,河怪口不择言,慌道:“小的、小的只想借地儿捡口饭……” “如何,水伯君?”蛊凌儿悠悠道:“一处栖息之地换你江域安宁、功德香火长盛不衰,怎样都算不得吃亏。” 这交易与他而言,显然不是什么难事。 然水伯再扫了一眼那河怪的粗陋模样,仍是郁闷至极,嘀咕道:“我这风水宝地,惯养的水灵要么身段修美,要么丰腴可餐。这么个丑东西往我江里塞,日日见着,也太有碍观瞻……” 紫衣少女闻言俏笑道:“行呀,那我可放虫子咯~” 水伯忙抬手制止,叹道:“哎,我又没说不!你这小丫头也忒冲动。” 他瞥过少女手上摇晃的赤色小瓶,心中忿忿然,忽又生出了个新念头。 只见他轻指一弹,一道法诀化作灵润水光向河怪周身罩去。河怪浑身顿觉舒展,仿佛有清新的水流从外皮浸润进骨缝里……待灵光散去后,他的矮壮身形被拔得高挺,五官亦换出一副凡人男子模样。 “赐你一凡身,虽不至于绝伦脱俗,到底也端正些。” 水伯对自己的一番改造甚是满意。 这家伙终于不会在自己地盘上污眼了。 河怪又惊又喜。低头见双手的粘黏薄蹼消失无影,不可置信。转而奔到岸边往水中一照:光洁的皮肤、分明的眉眼,简直就是个美男子啊! 他颤声拜向水伯道:“多谢、多谢水伯君厚赐!” “小姑姑,我再也不会吓坏人了嘤嘤……” 蛊凌儿甚是欣许,转头笑吟吟道:“有水伯君如此手笔,想必庙中香火定会昌盛长隆!” 水伯冷哼一声,道:“盼你俩别再来烦我,搅得午睡都迟了。” 他对着水影顺好自己雪白飘逸的秀发,漫不经心收起浪头,临入水时余光扫过岸上二人仍在洋洋自得,唇角微撇,忍不住暗讽: “蠢物……徒饰其表,愚不可及。” 言罢袖摆一拂,几缕细浪漩落出一个水涡,仙踪迷蒙间,便已没水而去。 江风轻卷,岸畔的二人着实为这场“钱塘江大捷”雀跃不已。 蛊凌儿舒了舒筋骨,将那赤色小瓶抛向空中,瓶身旋出一道好看的弧线。 河怪看得茫然:“这虫……” “本就空无一物~” “养蛊,我可没师姐的耐性。” 蛊凌儿勾起狡黠的嘴角,方才她不过是艺高胆大,把准了神仙看重香火,故意诓水伯罢了。 她又盯向河怪,道:“既解决了栖身难事,便好生为幽墟当差,我不陪你了。” “小姑姑要走?”河怪微怔,有些失落。 忽又似想起什么,立马换了副讨好邀功的神色:“不久前,我看到瑛姑姑路过此地,往东海去了,听说有个大宝贝要现世。小姑姑喜欢的话,要不要去看看热闹?” 哦? 有大宝贝? 蛊凌儿心弦“嗖”地挑动:师姐她一路不依不饶,肯这般利落舍我去寻的,必不简单。 一念至此,她随手收了短笛,眼光眺向东方潮深处——也罢,热闹难寻,且去看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11. 恶草留芳 自作别凉州后,扶尘与楚逸二人一路朝行夜落,循着虫骸指引的东方疾行而去。 当真是天地千里,快哉一风。 就这么匆忙赶路了几日,越近东海,越觉高空之上雷声阵阵,竟几番遭遇不期而至的卷风骤雨,雨线麻密,落在人身上生生刺疼。 眼看这天况不再适宜驾风疾行,楚逸提议不妨在运河码头处寻一艘出海的商船,沿着水路查探一二。 “也不知怎的,这次航程就莫名快了许多,还真是顺利啊……” 甲板上,风和日丽。 客商和船家看着眼前碧波平澜的江景,拍手感叹。 立在近旁的楚逸、扶尘会心一笑——殊不知,是扶尘暗中掐诀使了御风术,悄然为船只加持,得以见风劈风,助水开水,这才一路畅行无阻。 “逸修,这几日恢复得如何了?你体内的两股脉息相斥,当勤功调理才是。”扶尘侧目过去,关切地问。 因那蛊凌儿所修之术颇为邪性,与扶尘渡入的灵台山纯正灵力交触抵斥。互搏之下,楚逸肉身之躯难以承受,体内经络如被冰火交替,气血翻涌时冷时热。 幸而有扶尘在身边,教授一些导气归元、周天运转的调息之法,才让他得以将两股迥异的力量逐步消化。 眼下,他浑身气脉充盈,体内丹基初启,静心内视只觉百会处松快清明,遂轻轻点头向扶尘道:“想我行武十数年,只道筋骨体魄为力道根本,并自傲于在常人之上。如今亲窥道门,方知体内五气八脉别有洞天,难述这修行之道的奥妙神奇。” 扶尘见楚逸面色红润,气息较前几日匀畅了许多,当下也放宽了心。 二人又听船家兴致颇高,指着东边与人闲聊起:“前头不远便是泊霞浦啦!那地界,啧啧,可是块聚灵宝地了不得!相传海岛上的仙人啊,外出周游时惯爱在此歇憩,你们到那儿要是捡到什么精贵灵草,可就发财啦!只一株就值当这一船货呢!” 胖客商听罢,眯眼笑道:“那咱还辛苦跑什么货,都改行得了呗!” 另一相熟船客接话:“属你美着吧,真有这等好事,船家哪还会陪我们劳神赶趟儿!” 众人哄笑,只当是段解乏的野闻趣谈。 扶尘与楚逸却交递了一个眼神——若真有连仙人都眷顾的灵蕴之地,或许,那缕妖力的主人一路东进,也断不舍得错过。 片刻后,待甲板上人散去些许,二人走到船家跟前,拱手见礼道: “素闻东海多琼山仙岛,灵草生发于岸畔,我等游历四方,对山水灵趣心向往之。不知船家可否指点个具体去处,也好教人得幸一观?” 说话的是扶尘,声音如晨春的风,自带一股清和,令人心生亲近。 船家见二人风姿清举,气韵相偕,当即两眼放光:“你们、你们真信我说的话!?” 楚逸徐笑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无趣难行,你既说得绘声绘色,我们信一下也无妨。” “我真见识过!”船家如遇知音,搓着手话也变密了:“前次吴郡的高门陆氏,从我这托运一只翠顶雪身的孔雀,稀罕得很。谁知那雀儿半途受惊,脱笼飞下船,还不慎给折了翅,我们正急得没法交代,得亏是从泊霞浦里出来一位仙姑,用灵草将它立时治好嘞!” 楚逸眼中一丝微亮,顺着话头:“果然是人间奇事,看来我等若不亲见一番,当真要抱憾终生。” 船家热络道:“您二位既有此心,等船在前头‘定安口’下锚,往东南方向一直走,穿过一片幽深难缠的藤障便到了,那地方虽偏僻难走,却是遍地奇萱,二位没准儿真能寻到灵草灵药。” “只是,”他忽然想起什么,收起嬉态,轻声嘱道:“别惊扰了境中善心的仙姑才是。” 扶尘、楚逸相视一眼,颔首谢应,自是有数。 ** 不多时,商船经定安口泊靠了岸,二人依船家指点向东南角行去。起初还偶有人行,路径也尚宽,可越往里走,越是蕨棘丛生。 那粗长的藤蔓纵横交缠,俨然形成一道天然屏障,荒静得再无人迹。 四周,唯余几只惊雀,闻声不见影。 “这藤蔓织密成这样,难怪体型稍大些的飞禽强穿过去会羽翼折损。” 楚逸说罢,欲拔出剑开道。 手腕刚动,却被扶尘抬手拦住: “先等等。” 楚逸不明就里:“怎么了?” 扶尘缓缓扫尽眼前错杂之景,开口道:“典籍中曾有记载,聚灵之地,为使灵气不外泄,多有先天屏障锁气。若以劲力破之,只会引其反噬。倒是寻常凡人,无半分锐气在身,不经心意下反是能误闯而入。” 楚逸收剑回身,看向他道:“那依兄台之见,该如何过去?” 扶尘并未立刻作答,只垂眸捻起一片脚下的枯枝,莞尔道:“收了你的剑意,像个寻常路人一般走过去罢。” 楚逸一怔,转瞬便已会意。他将按在剑柄上的手彻底松开,深吸吐纳间,方才蓄满的锐气也随之消弭。 扶尘亦自行摒祛了护持在周身的灵力,向前一步,指尖轻触上横亘纵还的藤蔓。 刹那间那藤蔓如被唤醒,数条藤梢狂乱蠕动,三两下便攀缠上扶尘的手腕。 楚逸正想制止,但见扶尘掌心摊展,将那藤蔓的密枝温柔托起,任凭它们的肆意疯长。 渐渐,那缠在前臂的藤蔓未感受到敌意,犹犹豫豫又消退回到本来的位置。缓缓向两旁收拢,让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 扶尘回头,温尔示意:“走吧。” “这也算佯装误入?” 楚逸轻耸着肩膀,掌心向上,摊住一团虚无的空气跟在其后。那把自己摆弄成“门帘”的藤蔓也“照例”探头嗅了过来。 “——啪!” 这一下不偏不倚,重重抽打在他掌心。 “扶尘兄,”年轻剑客甩了甩被抽得发麻的手掌,一脸无语,“你们灵台山的典籍里,就没记过这‘门帘’……还有点脾气?” 曲径深 处,越过局促的藤墙后是一片粉瑛重重。 似是感受到有人闯入,不知来处的潮风煽动起两旁如盖的樱树。枝梢微颤,奇香四溢,降下大片花雨,湮没了扶尘、楚逸向外延展的视线。 眼前景致足够幻美,二人心中却油然生出一股压抑感。 楚逸勉力透过花雨向上空望去,犹疑道:“这地方……不见日月星辰,好生古怪。” 扶尘展扇,将落花拂开一片,视野稍明后打量起头顶那混穹,沉声道:“既唤有‘泊霞’之名,若无日月天光更替,何以见霞可泊……怕是有些蹊跷,你我多当点心。” 二人穿过落瑛粉雨,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 浦里的天光不与外同,此时也渐渐暗了下去。 扶尘心中已然大觉不妙:这空气中虽仍浮着一丝极淡灵气,更多的,却是夹杂着一缕腐朽阴寒。 而这股腐朽,转眼亦被修行根基尚浅的楚逸察觉——只因方才一路尚且繁茂的奇花异草,此刻竟死气漫袭!目所及处,尽化作枯腐颓败之态。 他正想采一株细辨,浓雾中倏有幽光一闪,一根飞针破空疾至,直取拈花手畔! 二人机警掠开,楚逸喝道:“什么人!” 话音未落之际,雾霭中已渺渺晃过一道芳影,闻得呵斥,她非但不避,反倒是一副好声气,遥遥道:“你们是何人,怎会在此地?那东西触肤见骨,可沾不得。” 扶尘与楚逸二人余光一瞟,那枚银针刺入枯蕊,果真已尽染乌黑浑色。 扶尘执扇一揖,向着那片氤氲朗声道:“方才多谢姑娘示警。在下扶尘,与侠友楚逸游历至此,因听闻此地灵蕴非凡特来一观,不知姑娘是……?” 那姑娘恬静一笑:“这里是我的家啊。” 她趋步靠近,雾气在她两侧随之弥散而去。 二人这才看清雾中芳影的真容: 一袭藕衫白裙,发间束着一缕同色丝绦,单肩挎着个素色百宝袋,袋口微敞,隐约可见各式药囊小瓶整齐码放其中。 她肩侧的垂发上,还缀有几片零落粉瑛,一望便知,是刚从那片樱林里行走过来。 藕衫姑娘打量了二人一眼,又望向满地残花腐草,清秀的脸上不免挂出几分愁色:“二位来得不是时候。这泊霞浦里连遭几场恶雨,灵气大不如前,也不知何时才能复旧如常。” “恶雨?”二人异口同声。 回想起此前御空疾行,他俩一入东界便连番遇上好几场罕见暴雨。那雨势密如针箭,砸在身上如芒刺背,至今还历历在目。 “是啊,”她语调温婉,轻声续道:“一直以来,这里可都是日月偕辉,霞光五色的极灵之地呢,用浦里的花草制成上品灵药,高门贵派愿以千金来求。” “这么说来……”扶尘一丝了然含笑:“姑娘便是那位善心治好孔雀的仙姑了。” “仙姑?”那姑娘垂眸,忍俊不禁道:“孔雀是治过,仙姑却不敢当。我叫燕微,祖辈东游定居在此,便世代以采萱制药为生。” 12. 栖霞异事 扶尘听罢,颔首道:“原来姑娘是此地的药师。灵草异变于医药之家,怕是攸关生计根本。我二人一路行来,也曾几番遭遇狂骤之雨,且不知这浦中……近来可还有其他不寻常?” “其他么……” 燕微面露难色,却是欲言又止。 楚逸侧目一瞥:“看来是无事。那我等别过,也不便在此叨扰。” 一语说罢,轻碰了扶尘肩膀,竟真转身便走。 左右走出不过十余步,那温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二位公子……请留步!” 似是鼓足莫大的勇气才将他们唤住。 二人闻声止步,回身望去,只见燕微轻提裙裾,踏着一地枯残快步追来。 扶尘待她站定,方才温言道:“姑娘既有苦衷,但言无妨,我等行走四方,颇见光怪异闻,或许能为眼下的难事分忧一二。” 她朱唇抿了又抿,抬头看到扶尘投来安定的目光,方才斟酌道: “泊霞浦往里不远,是我们隐居的栖霞庄,庄里近来……近来遭了贼盗,药库里的灵药失窃了不少。这原也算不上天大事,可那贼盗每次窃药后,连同当夜值巡的姐妹也一并消失了。前前后后不见了四五个,所以婆婆下了严令,不让我们再随意出来走动。” 立在一旁的楚逸询问道:“你们可曾看清那贼人的模样?” 燕微轻轻摇头:“并没抓住他。但按留下的脚印和毁坏的痕迹看,应是个魁梧有力的男人。” 扶尘侧过头来:“逸修以为如何?” 楚逸笑道:“有你我二人,还怕逮不住他。” 燕微见他二人笃定的样子,不由道:“二位公子若肯仗义相助,还请随我一道回庄,早日找回那些失踪的姐妹,族中上下也才心安……” 楚逸一扬眉,道:“行,但凭姑娘引路。” 扶尘执着云篆扇,亦从容点头。 燕微心下微喜,欠身行了一礼,便引着二人朝迷雾深处行去。 三人在雾中九曲八绕,又翻过一座小丘。一路上天色渐明,道旁的花草较之泊霞浦里,亦妍茂了不少。 转薄的雾气渐渐散去,眼前现出一排飞檐翘角、清雅秀致的楼阁。 “这里便是栖霞庄了。”燕微柔声道:“我们这一支原自万里外的西梁,所以屋舍都保持着家乡的样子。” 扶尘与楚逸尚未及细看,便听庄中骤然传来一阵嘈杂人声。 燕微快步推开栖霞庄大门。刚入内,便看到广场空地上乌泱泱聚集着一众族人,层层围作了一个圈。 楚逸眉峰微顿,道:“扶尘兄,你可注意到了?这庄子里好像只有女人。” 扶尘淡淡应了一声,又道:“且看看再说。” 人墙隙缝中,隐隐约约可见圈心处跪坐着一个发髻凌乱的女子,脸色苍白,只垂首盯着地面一言不发,听着大家的议论和指点。 圈内,一张沉木雕花座椅上端坐着一位衣袍贵气、保养得宜的老妇人,她声音苍厉,正怒目呵斥道:“说!现下并非丰水期,那凝华井下早已干涸,你怎会有身孕!” 燕微拨开人群,顿时瞪大了眼睛,惊呼道:“素溪姐姐,这是怎么了!?” 说着,便想将跪坐在地的素溪拽起来。 素溪迟疑看了燕微一眼,轻轻摇头,又转目望向高座之上的九方婆婆,那张脸不怒自威,现下脸色极为难看。 九方婆婆见圈心处两人拉拉扯扯,迁怒道:“燕微,你又跑哪里去了!” 燕微被厉声一喝,声音低了下去:“我看浦中边角还有些未被感染的花草,尤其琼华霜兰,三年才开一次,就想着去照看一下……” 九方婆婆撂手拍椅:“胡闹!” 她目光如刀,当下视线又重新落回素溪身上: “你好生说道,这几日不在庄子里,究竟去了哪?跟谁见了面?” 素溪单薄的身子微微一僵,终于开口:“我不知道……那夜我在药庐盘点库存,恍惚看到一个怪影过来,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迷晕了……醒来,便发现独身在野外,什么都不记得……” “哦,独身?” 九方婆婆目光探究道:“四五个皆未归,那贼人就独独放了你!?” 素溪声音发颤,低喃道:“我不曾看见其他姐妹……醒来,连那贼人也不见踪影……” 人群之外,楚逸抱着剑低声对扶尘道:“她说被迷晕,醒来独自在野外,这才短短不过几天,脉象就能查出有孕?” 扶尘没有接话,只目光环过四周:这栖霞庄内的一众老少身形纤瘦,并无壮硕之人;飞檐下、窗楣上皆悬着风铃,外围又被青砖高墙牢牢围住。 燕微姑娘提过,庄中每日有专人巡守,不像能轻易擅闯、窥视之地。 那么,怪影从何而来?莫非另有秘径。 此时,九方婆婆命人端了一碗腾着气的药汤来。 端碗的池安姨好言劝素溪道:“先把堕胎汤喝了,庄里都是女儿家,男胎留不得……回头咱再好好向婆婆认个错。” 素溪盯着碗里褐色滚热的药,手止不住颤抖,终于心一横,将碗打翻在地道:“不,我不要喝这个。” 九方婆婆声调陡沉:“事到如今,还不肯说实话!你这孽种究竟是从哪儿苟合来的!” 素溪倔犟的目光已瞥向别处。 九方婆婆见她这副不争气的模样,十分厌烦,又道: “好啊!既然要犟,就关到柴房去犟!” “谁都别给她吃食!” 底下当值的人应了一声,快步上前想将素溪架了去。 燕微一看,顿时急了。她三两步并上前去拦在当中,喊道:“婆婆,素溪姐姐才刚回来,这禁闭之罚她身子怕受不住!” “受不住最好,她腹中那个也省得再留!”九方婆婆话语如冰,起身示意随侍,便要搭手离开。 燕微还想拉扯阻止,可一个人势单力薄,哪里抵得过对面四个人的气力。 将要卸力松手之时,圈外突然传来一声“且慢!” 众人正好循声望去,却看到一白一青两道身影,已晃身跃至燕微身边。 “这两人是谁……” “何时悄无声息出现在庄里的?” 众人发现庄中骤然出现两个陌生男子,不禁后退几步,议论纷纷。 九方婆婆猛地一转身,见此情状心火更甚: “燕微!我平日是不是太轻纵了你,还敢带男子进庄!” 二人被一众妇人目光疏离地猜忌打量,霎时有些不自在。 扶尘见楚逸已横剑将燕微、素溪护在身后,稍作敛容,向前对九方婆婆恭敬拱手道: “晚辈扶尘,灵台山解空祖师门下。东行至此,见泊霞浦中花草异样,故驻足探查。适逢燕微姑娘,得知庄上亦有怪事发生,便贸然跟了来。一时情急,还望婆婆见谅。” 燕微正想解释:“不要怪他们,是我……” 便听九方婆婆扬手打断道: “今日事务太多,底下的人散了,各自忙活计去。” “素溪收押。” “你三人,随我进内堂把话解释清楚。” 她说得毋庸置疑,容不得半分辩驳。 ** 栖霞庄主屋堂内。中正端悬着一幅清隽牌匾——“百草归心”。 扶尘与楚逸随侍女走进主屋,见九方婆婆已端坐在主位之上,示意他们于偏席坐下,近侍上前看茶。 “这茶乃是栖霞庄独 有的花草茶,年年从泊霞浦中采制,清香沁脾,你俩不妨一尝。” 二人见九方婆婆语气有所和缓,便不好再推辞,恭敬领受。 甫一入口,果然是花香与药香相融,微苦后回甘久久。 “小生,你说你自灵台山一门,”九方婆婆淡淡开口道:“据老身所知,灵台山的门人已经很久未出来行走过了。” 扶尘温言道:“婆婆说得是。因门中久不纳新,晚辈这一代与师兄们所隔年岁颇大,故而近年来有幸下山历练者寥寥。” “哦,是吗?”九方婆婆端起自己的茶盏,徐徐抿了一口。 “我栖霞庄除了做交易,族中向来是不近外男的。” 她话锋一转,又肃声道:“近来怪事频发,接连遭殃了不少小辈!你二人在此附近游荡,若不能自证,无论是何门路,老身断不能错放!” 楚逸闻言眉头一挑,不满道:“我等若是那贼人,为何要大庭广众之下现身,还非得留下来受你审问。” 立在一旁的燕微连忙上前,轻声劝解:“婆婆,二位公子是愿助我们捉拿贼盗的义士,您莫要将他们误会了……” 九方婆婆冷笑道:“燕微,男人的话也信得?就算他们是来抓贼盗,可我栖霞庄钱帛灵药都金贵得很,保不齐便动了其他歪心思!” 扶尘轻按住楚逸不觉掣剑的手,眼神汇意,转而向九方婆婆言道:“婆婆既然不相信,晚辈也无从多辩。不如给个法子?如何自证,但凭吩咐。” 九方婆婆将茶盏往桌面一搁,发出脆响,道:“三日,三日内搜捕到贼人,你们自可离庄,我另当厚礼相赠。如若搜不到……” 她看向二人的表情充满玩味。 扶尘暗道不好,方才茶香的绵密后劲已悄然入腑,当下只觉头目昏沉,气机滞涩难通。五脏六腑似被荆藤绞拧,袭来阵阵闷痛。 他见楚逸亦同发作,顾不得心中那一分懊恼,当即出言: “先膻中,复气海,后内关!勿怒攻心,护住气脉!” 遂又单手结印,另一只手掌向身旁楚逸推去,清润的灵力迎合大涨,同时游走于二人经脉之间,以抵御毒性发作。 九方婆婆倒也不阻止,抚着桌上茶盏光滑细腻的瓷面,茶已凉了。她夷笑道:“我堂堂制药世家,所炼之毒这么好解的话,岂不叫人看轻了去。” 燕微辨出此毒乃栖霞庄最出名的“七心绾经散”,是以七种相克之灵花异草反复熬炼,入体后钳住经脉,若三日不通便会寸寸枯缩,神仙难救! 她虽知大致解法,可难的是每位药师选取的药材不同,解毒配方即天差地别,一时半刻竟无从下手。 此时,幸而有扶尘敛神定气,懂得强压体内翻涌的心火,才不至百脉同时紊乱震动。她才微微松下一口气。 良久,扶尘缓缓收功,二人体内的不适感总算暂时压制下去。他抬眸看向九方婆婆,气息微促,目光却依旧坦然。 九方婆婆淡淡道:“这七心绾经散的滋味,你们已经尝过了……放心,权当个押证,三日内死不了。” “但解药,也只等你们三日。” 扶尘既知跟她多说无益,干脆起身道:“三日内,若水落石出,晚辈只有一个要求。” 九方婆婆见他爽快,也好奇道:“什么要求,说来听听?” 扶尘拱手直视她道:“请别再追究那位素溪姑娘。” 九方婆婆闻言楞了刹那,嘴角勾起,道:“没成想还是个发善心的。好!我答应了。” 言罢,衣袖狠狠一甩,从几人身边穿过,出堂而去。 百草堂内,唯有满心愧疚的燕微,还静立守在二人身边。 楚逸无奈,扬手望向扶尘道:“一毒刚平,一毒又起。” 13. 妖源复现 二人经燕微引路,行走在庄子中。 栖霞庄内,随处可见从泊霞浦中移栽来的花草果木,一路上清芳四溢,令人心旷神怡。自中轴主屋百草堂穿过,从左至右共划置了三片区域: 往左为药庐和培圃,往右为柴厨马厩,至于中轴后方的大片院落,经过一面花墙和月洞门,便是庄内女子的各处居所。 “婆婆早时已晓谕庄中,将二位安置在偏舍暂住。且嘱咐诸人,有问必答,不得阻挠查案。” 适才燕微一直寡言少语,总觉着若非她冲动之下贸然求助,扶尘、楚逸也不会飞来今日横祸,平白遭婆婆下药相胁。 然而扶尘与楚逸,何许人也。一个自幼习武,练就果敢坚毅;一个山中清修,性子出尘淡泊。虽性情截然不同,却都觉事来则应,并不做他想。 眼下二人见燕微满心愧疚,反倒齐齐宽慰上了她:千万别耿耿萦怀,否则这几天同路查案,连说话也放不开了。 楚逸凑近一步,低声问扶尘道:“你爽快应下了此事,打算从何查起?” 扶尘认真看他一眼,却道:“先谢你舍命相陪。” “舍命?”楚逸眉心微蹙:“你并无把握?” 扶尘端着步子,笑不经意道:“要是我说毫无头绪。” 瞧着楚逸望天无语,燕微忍不住噗哧一声,道:“扶尘公……扶尘道长,再往前面就是药庐了……” 扶尘轻轻颔首:“有劳。” 三人行至药庐前。燕微推开门,一股浓郁药香扑鼻而来,清甘、涩苦、微辛交织混合……还隐隐透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气。 整个内室横纵四间八架,格局宽敞,收拾得亦是极其洁整: 外间正中是一张红木长案,案上搁着药碾、铜秤、切刀和各色瓶匣容器。近旁的木架上,尽是晒晾妥当的灵花妙草,一层一层铺匀码齐,分类捆扎,留待加工备用。 纵里三间,墙面被通顶的药柜方格填满。依照抽屉上的标识,正是粉末一间、丹丸一间,饮片一间。功效不同,所贴注的字签颜色亦有区分。 扶尘看了不禁心中暗叹:此地药草种类如此之繁,竟胜于我灵台山中。若是归一师叔见了,定欢喜不已。 至于在他身后一路收拾残局的扶岚,能见得这般整洁归一,想必也要羡慕坏了。 “前些日子,这药柜跟抽屉几乎都被那贼人打翻弄乱,也是好花了些力气才复原的。”燕微抚着柜面上的擦痕,漆面已坑坑洼洼。 “失窃的东西呢,有哪些?”楚逸目光微沉,一眼扫向内室。 燕微回道:“聚灵养气的丹丸,还有大量驻容葆颜的蜜浆。这些,原都是为散修和世家女眷制炼的。” “倒是奇了怪了。”楚逸若有所思,微微摇头。 燕微不解,忙追问道:“哪里奇怪?” 楚逸眼神里带着几分琢磨,看向扶尘、燕微,道出心中所揣: “那贼人若是为了修为,要那女儿家的东西作甚。就算是个貌丑力壮的女修士,又何必要掳走庄中的女子。莫非……你们还有什么以脸换脸之术?” 扶尘沉吟片刻,缓声道:“修行之人到了一定境界,便可驻颜无漏,形神不衰。至于换容这等偏门左道,大多是看不上的……燕微姑娘,你们确定看到的是个男子?” 燕微的手指不由攥紧,忧道:“我不曾亲见。只是庄中见过的姐妹们,眼下也俱无音信……” 扶尘循着异气走近木架,将云篆扇半展,轻轻在架上一扇,一股咸腥之味自草隙间升腾上来。他眉心微动——是些极灵的好药材,只是为何沾染上这个味道? 地砖上还余有一些不分明的黑色痕迹,扶尘循着残痕步入里间,脑海一遍遍推演着:那贼人究竟是动过哪些地方,又是如何叫这些蜿蜿蜒蜒,灼爬上了漆木柜面。 等等。 “这是灼痕?”他下意识问出来,心漏跳一拍。 燕微应道:“那贼人去后,留下的污痕的确像过了火。” 扶尘盯着那线焦灼,伸手悬覆上去。 果然!灵力催发之下,一股躁动之气兀然升腾,顺着灵力来路直钻掌心。 这炽烈起伏的触感。 他眉心沟壑蓄满不宁。 “此地的不寻常,倒是有些像……” “像什么?” 楚逸、燕微听他话断在半截,疑窦更甚。 自下山以来,他所遇见的一连串诡异之事:高庙村夜半,阴煞厉鬼,厉鬼身上同样裹挟朽腐的鬼气……东至泊霞浦的连绵恶雨。 两地虽有千里之遥,可桩桩景象却能叠在一起! 还有。 还有灵台山问心涯下,觉海师兄斗法遗下的那道焦裂,裂隙周边怎么也长不起来的植被。 还有。 这同出一源的可怕力量,岵幽山…… “师兄……” 他轻唤一声,努力打消自己可怕的念头。 眼下来龙去脉未明。断不会是他。 “扶尘道长?”燕微见他面色越发沉肃,轻轻唤他回神。 扶尘眼睫微颤,勉强拉出一抹温尔,向他们道:“我此番下山,一路所经异象不断……师门曾命我暗中调查一事,如今细想,这浦中之雨来得实非偶然,恐怕是妖力外泄所致。” 燕微骤惊,仍是难以置信:“泊霞浦是灵力极盛之地,终年屏障相护,怎会有妖呢?况且栖霞庄的草药生意时常有宗派修士往来,也未曾听他们提起啊……” 楚逸虽初窥道径,却从未与妖邪打过交道。眼下暗自骇然,亦是将信将疑。遂道:“得尽快引那贼物现身,到时便可知是不是妖。” “可他出没无常,婆婆又只给了三日,如何是好……”她抬眸间仍愁云未散。 楚逸忽然道:“我倒是想起来一个人,她说她见过。” 燕微云首轻轻一斜,转又眼前倏亮。 扶尘沉思许久未语,见他二人已拿了主意,便道:“走吧,去见见素溪姑娘。” ** 右院柴房外。 当值的红萝远远瞧见三人行来,施礼后拦在路中间道:“燕微姐姐,你们这是……?” 燕微柔声道:“婆婆已允二位公子调查贼盗之事,我们特来向素溪姐姐问几句话。” 红萝有些为难地道:“婆婆恼她不肯低头,关在这里断了饭食。我今日悄悄送了些清粥,她却分粒未进,想同她说话也不理。” 燕微探头看向柴房紧锁的门,无奈叹了口气。上前握住红萝的手,轻声说:“好妹妹,我们问几句就走,婆婆不会知道的。若是能抓住贼人,素溪姐姐的事也有转圜。” 红萝踌躇片刻,点点头,为他们打开了柴房门锁。 柴房窗户封着,屋内光线晦暗。只见素溪低头蜷在角落的旧草席上,听到有人进来也不言不语。 扶尘信手将云篆扇隔空一拂,那窗户应气劲“吱呀”荡开。 一缕天光斜在素溪的脸上,唇色苍白。 燕微蹲下身子,心疼看着那张倦容:“素溪姐姐,你这又何苦。” 扶尘微微倾身,目光平和,声音也放轻道:“素溪姑娘,九方婆婆已答应,若我等能三日内捉住贼人,便不再追究你的事。先前你说在药庐里撞见 怪影,可还记得什么?哪怕一星半点,也能早日寻回其他人。” 素溪抬头楞了一楞,眼神几番闪烁,嗫嚅道:“我……我那夜不在药庐。” “什么?”燕微一怔,急拉住她问:“那你去了哪儿,怎就音信全无、一去不归?” 素溪面露难色,终究还是欲言又止。 楚逸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淡淡开口道: “干耗无益。你心里惦记的故人,此刻想必已是焦头烂额。” “若是他擅闯来找你,只怕九方婆婆正好认下这个贼人。” 素溪闻言,双肩不自觉震颤。 她缓缓低下头:“那晚……我是去见他的。他叫韩昭,在家中行七,是余杭的药商,也是我心悦之人。” “其实半个月前我就发现自己有了身孕,那晚我趁着夜色正浓,就想从侧门偷溜出去见他。” “去侧门的小路要绕过凝华井,眼下还是枯水期,很少有人会过去。可那晚,我恍惚听到井中传来呜咽之声,滴滴答答地响得叫人发慌。那时我本就心虚,没敢多看便急匆匆跑开了……” 她说着勉力撑着身子站起来,认真看向三人:“再没有别的了。七郎本想带我一走了之,我想从长计议,才又回来的。” “凝华井?” 扶尘目光微沉,看向燕微:“这口井,可是先前九方婆婆提到的那口?” 燕微轻轻点头:“这井是我们栖霞庄世代的命脉。相传祖辈曾从西梁国带来一种古老秘术,布在了这口井上。每年秋旬,凝华井便会进入丰水期,引出的井泉清冽回甜,滋养异常……” 她话说到一半,脸颊略染绯红:“我们栖霞庄的女儿,是不与人通婚的……凡以秘术之法饮下此水,便能自行怀嗣。” 素溪轻抚自己小腹,语声微涩道:“这井水只会诞出女胎。因我回来时被腐气扰了心神,晕倒之下才被诊出腹中竟是个男儿……” 燕微见她此状,心下是又忧又恼:“可你就算喜欢他,也万不能全无顾忌啊。这孩儿……婆婆定是容不下的。” “燕微,我不懂。” “我的身子和我的心意,为什么不能由着自己?” 素溪倏尔抬起头,冰凉的面庞上既是认真,也是迷茫。 …… 扶尘与楚逸见她二人一时情切话长,便转身退到了柴房门外。 院子里清清寂寂,偶见一两人在外经过,也只顾各忙其事,连眼风都不曾往这边多扫一下。 楚逸倚着宽剑,不由皱眉道:“这偌大的庄子规矩甚多,我看就像个牢笼般,人人不得自在。” 伫在外侧的红萝听到他的自语,走过来道: “婆婆素日待我们也极好的。虽比外头家严厉些,也只因庄中皆是女子。若不在谋生立足的本事上叫人高看一眼,这行当里,便再无栖霞庄按自家规矩处世的余地了。” 红萝见扶尘朝自己轻轻颔首示意,从容回了个礼转身。 院中的几人各有深思,都没有再接话。 不多时,燕微轻扶着素溪走到房门口。 却见素溪敛衽一礼,开口道: “二位公子,我忽然想起来一桩事,其实数月之前,就有过一场怪雨了。那次我带队往余杭交货采买,返途中恰巧与七郎一同被困在雨里,那雨滴落在肌肤上刺疼,马车里的灵草沾了雨水,也尽数枯黑。” “当时只道是一场异事,并没有放在心上。如今细想起来,那灵草与今时泊霞浦的天灾,如出一辙。” 扶尘心间一沉:数月前……看来,镇妖塔的妖力扩散速度,远超过师尊预期。 14. 单元番外:谁逢九月烟雨中 出门的日子久了,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困在九月的一场江南烟雨里。 那是平常得不能极平常,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一天。 栖霞庄总领外务采办的素溪,押货的车马队路过了余杭。 回栖霞庄的路,本是不会经过河上镇的。只因今次庄中新提炼的易安聚神散,那最后一味药引“天星须”极不易保存——采摘七日不入药,会药性尽失,但若是入药后不立即服下,又会偏移药性,适得其反! 看着本地清川道院是多年老主顾的份上,庄中吩咐她趁着外出采买的间隙,亲自登门送药一趟。如此,才又特地绕了四十余里。 恰逢重云低垂,一里外的望津客栈。 突如其来的大雨,打湿了它门前外挂的店幡。 大堂里,早已坐满了衣衫湿漉、满口抱怨的过路商客。 客栈掌柜看着门前的一众镖师,皆毕恭毕敬听从一位清雅女子差遣,便知她背景不凡,迎门的礼数,不由也变得殷勤和周全。 “小姐,仔细您脚下,二楼有雅间,包清净!” 素溪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眉目温朗,气质淡然的少年郎。 见他低头不语,对外界喧嚣置若罔闻,只一心一意,烹煮调制着自己案几上的清茶。几点风雨从露台飘洒进内室,氤氲的水气中,是淡淡的药草香。 她鼻尖萦绕的气息渐深。 “公子的这壶茶,以陈皮为淡竹叶作配,阴雨连绵的天里确能理气祛湿。只是二者清利行气有余,而收敛固本不足。” “倘若添薄许茯苓一同煎煮,便能更好敛住药力,不损自身本源。” 这一番独到见解引起了少年郎的兴趣,他抬起头: “姑娘是行家?在下景和堂韩昭,家中行七。不知姑娘师从何处药堂?” “栖霞庄。” 简单利落的三个字,蕴含尽她从小到大的骄傲。 韩七听完起身,朝她微微一揖,道: “久闻栖霞庄的百草丹术盛名,今日竟有幸得遇!” 他的眉眼着实好看,自带一种兰芝生于山。纵使素溪见过许多达官显贵、道修宗门,依然觉得莫名的亲近和喜欢。 素溪颔首,带着从容的浅浅笑意:“公子言重,烹茶之道我谈不上精通,不过是从汤气配伍中嗅出了一些小小缺憾。” “今日雨势颇大,手下镖队担忧马车会深陷泥泞。能歇在此处遇上同行,亦是素溪之幸。”韩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笑吟道:“素心常自闲,清澄澹如此……姑娘的名,是个好名字。” 她白皙的脸上微微一点红绯,在九月的江南风烟,还未来得及染红丹枫的时候。 也是这场因雨而耽搁的午后,两位从不相干的陌客,竟能共处一室,闲静地谈了许久的话,也烹调了许多种茶。 密雨敲着半开的窗。 他略带期许地问:“下一次,是否还能再偶遇姑娘。” 她淡淡一想,然后道:“如果有缘的话。” 雨歇云散,镖师上楼请示素溪是否即刻返程。 她闻言,徐徐起身作别。 独给韩七,遗下一个怅然秋思的背影。 随行的镖师赶上前道:“小姐,这雨来得蹊跷!” 素溪眉头一皱:“怎么说?” 镖师指着他们的车马:“雨太大,尾货刮风进了雨水,咱们的灵草莫名就焦黑萎了好一片!” “还有这些马儿,淋了雨后也焦躁得很!” 素溪心中“咯噔”一下收紧,走南闯北这么久,还从未遇上这等怪事。 只是掌心向外摊开,那零星的雨点落在她肌肤上,生生刺疼…… 15. 计上心来 三人自柴院转出,燕微继在前面引路,领着扶尘和楚逸穿行过庄内小径。 不多时,眼前豁然一处石翠环抱的空旷园地,四周苍寂无声,而那口传闻中古老诡秘的凝华井,已静然落在眼前。 “此处山石高不见过丈,表面苔青成色也均匀,倒不像有人攀爬过。” 楚逸打量了一眼近旁攒簇的假山。 他随口这么一说,可一行三人的目光,早已略过山石,齐刷刷汇向那如墨潭般深邃的井口。 眼下正值枯水期,凝华井虽未蓄起井水,人一走近,却依旧能感受到几分幽深的凉意。 扶尘开扇化出一枚泛光的空符纸,剑指轻捻,送入井中。 符纸飘然下落,初时尚见微光,不过数尺,竟如坠陷戾兽之口,被那望不尽头的黑暗深深吞噬,连那点灵力的余韵也消失殆尽。 再默念法咒,井中毫无回应。 他抬头:“有蹊跷。” 楚逸接过他的视线,按剑道:“下去探探。” 见他二人准备动身下井,燕微急忙上前阻拦:“不可!凝华井内布着秘术,你们眼下又中毒在身……要是困在里面出不来,万万不能再以身犯险!” 楚逸闻言迟疑了一下,放低声音道:“经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这井下的秘术不会……将男子也弄出身孕来吧?” 燕微探头瞧着那深不见底的大口,轻吸了一口凉气:“这倒是……没试过。” 听他们在身后一问一答,扶尘运功的右手霎时一僵,已凝出的半片符箓虚悬在半空,无处安放。 沉默片刻,他轻轻咳了一声,随即收功转过身来。 “燕微姑娘,有一事,盼能得你帮忙。” 燕微见他改了主意,登时心里微松,认真道:“庄中之事即是我事,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听凭吩咐。” 扶尘低头一笑,声似融雪:“答应得这么快,我还是想先问问你,可信我?” ** 夜阑时分。 整座栖霞庄内的灯笼,一盏一盏,被守夜人剪下了灯芯。连同圈养的鸡鸭,也嫌夜色沉冷,蜷入窝笼里歪颈歇睡了。 曲蜒的小径上,枝叶掩映间,透出一道秀丽身影。她左手掌灯,右手拎着一个小巧瓦罐。 一时芳甜四溢,水声叮咚。 然而这醉人般的香气并非两旁漫绕的花枝所出。 她怀中的小罐虽说是上了封纸,却被故意封得松松垮垮。罐里的蜜浆经一路摇晃,气味溢散得飞快。 燕微就这样悄然行走其中。 白日时,扶尘曾问及庄中可否赶制出贼盗觊觎的灵药。奈何近来恶雨之故,炼制葆华露所需的药材大多腐坏,姐妹们只能另做调配,直到日落,才总算制出一罐气韵相仿的浆液。 此时她要独自将这小罐子送往药庐,漆黑的夜里,人在视野受限的时候,感识总会尤其敏锐: 植物的气味与蜜浆的香气不同,绣面鞋底磨过地砖的轻轻擦响,亦在这寂静中被明晰放大。 叮咚、叮咚。 是不停摇荡的水声。 叮咚、叮咚。 是忐忑跳跃的心声。 没过多时,远远地,从别苑传来一阵阵细碎缥缈的水响。 燕微循声抬头,远处虽然一片幽沉,但还是能辨出,那是凝华井所在的方向。 想到素溪说过,那日曾从井中听到呜咽之声,她掌灯的胳膊轻轻打颤,不由又握紧了一些。 “若是那贼人真藏身在井里,我这么走开,还能奏效吗?” 她小声嘀咕,看向自己拎紧的瓦罐,有些微微犯怵。 既担心离太远气味单薄,又惶恐他一下突然现身…… 也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冲动,她撕开罐口密封的油纸,指尖蘸出诱人的蜜浆,零零点点洒在地上。走一段,蘸几滴,心中愈发感到危险靠近,脚下的步子不听使唤般加快,闷头直奔药庐。 好不容易跑到药庐,已是气喘吁吁。 她鼓起勇气,月光顺着推开门的手投进了内室,拉长她的影子。勾连到地面残存的黑痕,形状张牙舞爪。 点燃桌上的烛火,继续环顾四周,不免静得有些心慌。 正这么想着,桌上的烛火猛然抖动,随之一道黑影从眼前掠过! 燕微吓到惊唤半声——呼,原来是自己的影子。是外面的风吹动了烛火,瞬间令影子方位变了。 “怎么老在自己吓自己……”她轻轻摆放好瓦罐,默默对自己念叨:“无碍、无碍……” 忽一下风动! 这是第二次,又来! 燕微登时转身观察后背,无事发生。 第三次,风从左边、右边同时打入,门窗被推搡得烦躁作响! 烛火还在强撑,屋内的影子已天旋地转般狂乱,她的脸色煞白,再来不及看清任何一方。 烛火倏灭,黑暗如潮! 一股潮湿的气息欺身贴近—— 燕微身子一僵,直觉比理智更快。 完了。这次,是真的…… 潮水般的阴影里,一只手从暗处伸出,骨节根根,有力分明。 一双垂涎着精光的眼睛暴露在她肩头,贪婪地嗅闻她的后背。 “就是这个味儿……” 那贼影喉头滚动了一下,强压住原始的欲望:“你身上也有,跟葆华露的香一样诱人……” 燕微被他扣住肩膀,竭力挣脱: “你、你是谁?三番四次来扰我栖霞庄!?” 那贼影用沙哑的声音色气笑道:“小美人儿,你们这段时间严防死守,药也不做,可教我好等……” “之前那几个都不乖,还是你贴心,不如跟我走吧……” “你别碰我!”燕微滑出袖中的银针,狠狠刺向他手筋。 那针锋细韧,又经麻毒淬过,刺入皮肉恰如穿纸!贼影吃痛,手指顿觉麻痹,力道泄了几分。 他大怒:“不识抬举!” 说罢,另一只手扳过燕微,扬起巴掌便要挥下去。 清白之光在黑暗中骤旋,一道弧辉自外祭出,飞快弹开即将落下的手掌! 紧接着,一袭素白衣袍闪现,燕微还未看清发生什么,身形已稳稳立在了药庐之外。 原是方才,扶尘以一道移形换位符,瞬息间将二人位置互换。 眼见一掌落空,那贼影踉跄了两步,猛地抬头,发现面前已变了人。 云篆扇的清光映亮了他的面容:眉目英朗,身形壮硕,不曾想是个相貌俊正的男人。 “生得人模人样,却尽做宵小之辈!” 扶尘淡扫他一眼,双 手结印,已遥唤云篆扇回旋。 那贼男虽不明白怎么就冒出个修道子,但才交手一招,便已觉察扶尘道行深厚,自己绝非对手。 见势不妙,那贼男立刻翻身滚向窗外,扶尘的云篆扇破空疾驰,紧跟在后。 数道劲流自扇面翻转而出,割裂流窜的衣角,贼男稍一侧首,耳鬓发丝即被迎风斩断! 他窜出十余丈,余光瞥见道旁惊魂未定的燕微,当即振臂作势,便要将她一把挟走。 因二人所隔极近,扶尘只得猛然收势,云篆扇被灵力强压瞬滞,第二波劲流堪堪逼落在贼男身侧! 那贼男见强挟不走,恼恨之下,将燕微朝后狠狠飞甩,直砸向扶尘怀里。身形再一恍,竟是滑进了庄内的排水暗渠。 燕微定睛一瞧,急声道:“不好!他要逃回井里!” 暗渠底部,连日的雨水尚剩半沟。那贼男不知使了什么缩骨功,头身一埋,竟犹如飞鱼一般潜没不见。 直到凝华井处,他终于从水头翻出,浑身湿透,骂骂咧咧不停:“奶奶的,栖霞庄哪冒出来的男人!” 剑光肃寒,乍横眼前。 楚逸持剑而立,早已等在此地。 他眉峰微挑,笑道:“不好意思,你选错路了。” 那贼男将身上的水猛一甩,忿道:“又来一个,偏要跟我过不去!” 话音未落,掌间化出一片腥浊不清的稠气,纵身直扑楚逸顶门。 楚逸剑锋一抵,刺向他浊气翻腾的掌心,瞟他手掌奇宽奇厚,胆敢赤手袭来必不简单。 自跟扶尘这些天来,他剑气中道意渐含,出招愈发肆意张扬。 此刻剑光大开大合,反衬得对面那个只顾着泄恨发狠,空有浑厚掌力,却毫无套路章法。 “你,不行啊。” 楚逸淡淡一句,宽剑已抵拢他的喉头。 贼男并未看清剑影从何而来,只觉脖颈之上骤然极寒。他心头一凛,念力催动,身躯巨震便想再搏上一番。 “凝界锢秽,封灵敕起!” 身后,扶尘不疾不徐,持扇化出一道困灵符。 明黄符光笼络而下,那贼男登时变得头痛欲裂,俊正面容分外狰狞。 只见他壮硕的背部升腾起一股乌青色,扶尘面上闪过一丝惊异——这股阴邪气,与他的灵力全然呈驳斥之象! 不过一介寻常妖物,体内潜藏妖力竟激盛到这般。 扶尘凝看,手中结印愈重几分。困灵符的明光聚拢化作一张法网,如枷锁般落在贼男周身,勒入四肢皮肉,彻底将他镇住。 贼男满地蹬滚,随着符力催动,亦渐渐平息下来。 扶尘走上前,扇子从鼻尖处轻轻扇过,四下咸腥之气扑鼻。他随口道:“一身妖味儿倒是挺重。” 言罢,口念法咒,用云篆扇往他身上一拂——清白流光下,贼男嗷声直叫,地面一瞬映照出他的影子,果真是个矮壮佝偻的怪影! 楚逸面色顿变,他走南闯北、经战无数,这还是头一遭亲眼窥识妖态原形。正要开口,忽觉肺腑间泛起一阵涩痛,他下意识捂住了胸膛。 扶尘一眼瞧出不对,关切道:“逸修兄弟,身子可有不妥?” 楚逸心知是方才运剑过猛,毒性趁势反扑,摆摆手道:“不打紧,先把这厮带回去审问再说。” 16. 反者道之动 晨露未晞,百草堂。 九方婆婆与几名栖霞庄当值掌事的妇人坐于堂上,目光扫过堂下被缚得老老实实的贼男,面含赞许道: “不过才一天一夜,就擒获了这妖贼。看来,先前老身倒是低估你们了。” 扶尘和楚逸微微颔身,算是应下。立在侧旁的侍女得到指示,连忙为他们看座。 先前来百草堂的路上,燕微已将昨夜始末尽数向各位长辈禀明。此刻那贼男眼空呆滞,一味在堂下装闷作哑,众人看进眼底,只觉无比仇恶。 “还不交代,我栖霞庄的女儿,都被你藏去哪儿了!”这一次,是九方婆婆怒斥道。 贼男显然没料到这老妇人能声洪如钟,猛地被喝,堂内独独他受此一震,耳膜几近破裂。 他脸色煞白,只得拼命摇晃脑袋道:“没有、没有藏,都是误会!” 九方婆婆岂会这般好糊弄,左手的凤头花雕长杖向下一指,一双凤凰眼陡然逼视,发出极轻的机括声。 扶尘细一看,这长杖做得甚是奇精:那张开的凤喙,深喉处分明有无数银针蓄势待发。 九方婆婆冲着贼男,声音寒凛彻骨:“你进过庄中药庐,应该知道这凤凰杖内,毒针的威力几何。” “别哇,别别!” 贼男认怂,犹犹豫豫地道: “她们就在我洞府里,好吃好喝养着……” 九方婆婆继道:“你洞府在哪!?” 贼男扫视一圈,似是意识到不妥,又咬紧牙关。 楚逸见状,头偏向扶尘,低语道:“贵门派可有逼人吐露真言的法子,干脆用与他,省得这般磨磨叽叽。” 扶尘将折扇掩到嘴旁,轻声道:“虽是不难,可你我毕竟是客。以这位婆婆的脾气,恐怕不喜外人越俎代庖。” “来人,撕了他这副假皮囊。” 九方婆婆手一挥,侧旁的侍女应声会意,自袖中取出一粒蜡丸,当即捏碎,将雪白药粉朝贼男身上撒去。 那药粉乍看普通无奇,甫一沾身,贼男皮肉便如被滚油泼溅。所落之处,皮肤俱是翻卷溃烂! “啊……我的手……我的脸!” 贼男当场满地打滚,慌乱间双手竟挣开束缚,撒疯般朝自己乱探乱挠。 几番痛苦挣扎,那生俊的样子已然去了大半! 望着他肤下露出的青鳞,九方婆婆冷冷道:“再不说,剩下的那半也保不住了!” 可这妖贼本就外强中干,加之此刻心神崩溃,倒了个过场,竟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活活痛晕过去。 扶尘掌心暗动,以灵息探去:“看来这降妖的药粉,剂量略重了些。” 侍女听闻此话,惶惶垂下头,不敢再看堂上长辈们的表情。 坐于次尊位的内院主事池安姨,轻叹口气,道: “这厮昏死过去,估计也要好一阵才缓得过来。小桃,不怪你,且先退下吧。” 九方婆婆吩咐道:“来人,收监!别让他死,醒了继续审!” 待堂前清净些许,池安姨面露难色,斟酌着道: “眼下还有一事……素溪那丫头,需尽早作决断。” 另一位掌事点点头:“是啊,这胎珠已结,日子长了有损母体。” 九方婆婆听完眉头重重一皱,向堂下道:“罢了,去传素溪上堂。” 扶尘本觉着此乃栖霞庄的内事,他二人不便参与。却不料楚逸一把按住他,低声道:“咱们的毒,这老太还没给个说法,别等一会怄起气来又不见影儿了。” 他想到方才楚逸身体已感不适,遂点点头,静观以待。 不消多时,传话的侍女复命回来。只见她身后,燕微小心翼翼扶着素溪步入内堂。 素溪脸上仍旧没有血色,理好裙摆,施施然在中央跪下。 池安姨神色温和,缓声开口:“丫头,你向来是个识大体的,可想通了?” 素溪缓缓抬起头,声音轻而平静: “素溪知错,错在不该借执行庄务之便私会外人,更不该在婆婆问询时心存侥幸、闪烁其词。于祖训族规,素溪辜负了诸位长辈的多年教诲。” “然而……”她声音稍滞,抚住自己小腹:“素溪也无错。” “神农遍尝百草,为的是熟识草心、明辨药性。遇到一个真心悦慕的人,能从中看到不一样的自己,方不负知情察性、生动地活一场。” “年少轻狂!”九方婆婆凤凰杖猛地一杵:“栽培你一场倒还成我们不是了?德行欲性,说来轻巧,败就败在一个‘忍不住’。” 池安姨双眉紧蹙,欲言又止。 燕微见场面快僵住,鼓起勇气上前道: “婆婆、池安姨,还有各位婶婶。打小我们学的第一条祖训,就是‘本族之人,称名不立姓’,凡一花一叶能得喜欢,姐妹们都可以用来作名。” “这何尝不是一种顺应心意呢……” 说着,她声音越放越小,也不知堂上会不会更生气。 九方婆婆看着她们执拗的样子,背过身去,一时哑然。 良久,她才回望向一屋老幼,语重心长道: “男人,张口就来,最擅长许下不切实际的诺言。殊不知,诺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今时觉得你年轻貌美,样样都好。他年困于夫家深宅,你变成一心传宗接代的弱妇,又见得外面多是年轻貌美,样样比你好的了。” “你们此刻固然是情真意切,但情浓的承诺犹如镜花水月,保不齐今朝给你,明朝也给别人!” 话道此处,她眼底泛起痛心和酸楚: “素溪啊……我教你识草采药、自力更生,纵使千金也销得,不是让你去遵着外面世道过活的。莫说婆婆跟你过不去,要诓你……你当这么多年,前人吃的教训还少吗!?” 楚逸听得头疼,忍不住道:“且不说那个男人尚未负她,为何要一杆子打死。就算日后真的混账,再教训打杀也不迟。” 九方婆婆冷笑一声:“依你之见,我还要欢欢喜喜送嫁不成!?” 楚逸闷哼未理,只道话不投机半句多。 扶尘眼观着堂上的话锋交汇,低头浅浅一叹。 思及自己下山也不过才半月而已,途中所经之地却人情风土大不相同。前有蛊凌儿的无拘无束、逍遥洒脱,今有栖霞庄的严遵祖训、步步章法,若是那位凌儿姑娘在的话……想必早就掀屋顶走了,哪还管什么是非对错。 他这么想完,嘴角不由勾起一丝笑与无奈。起身站到素溪身边,向九方婆婆拱手道:“万物负阴而抱阳,强弱相生,本就为一体两面。栖霞庄能在此地立足安盛,固然有女子‘要强’的功劳。” “可若因惧怕其‘弱’,而逼逞其‘强’,族中女子生来都只能行一道,那婆婆口中的深宅枷锁,与之又有何异?” 坐在靠左的掌事道:“话可以说得轻巧,然而你并非女子,焉知其中求存的艰难。” “小道号扶尘,自幼入山,亦是个没有姓氏的方外人。既长于方外天,那么是男子还是女子,是崖边草或墙隅蚁,又有什么分别呢?” 他望见众人案几上的茶烟袅袅,目光透沉:“强弱之论,便如这盏茶水一般,热时生香,冷时解渴,冷暖孰高?不过是因时择宜罢了。”“心若自在,女子挥剑安疆,男子描颜对镜,我相信四洲列国,也总有视之寻常的地方。” 九方婆婆一听,眼中光亮,不禁慨道:“在我们的家乡西梁国,女子本就是护佑一方的君王……” 扶尘转向身旁,温和道:“素溪姑娘,小道说得对吗?” 素溪眼眶泛红,对众人深深一拜。这百草堂内,老老少少为她争论半天,她心里早已过意不去。 此刻视线对上九方婆婆,她深吸一口气,微微哽咽道: “婆婆,从小到大,您都打心底护着我们,素溪一直是知道的。外面的世道人心险恶,也幸亏有栖霞庄的门楣庇护,才让我们出门在外,免受轻慢薄待。” “我对七郎,是打心底喜欢,却绝非余生都指着他过日子……” “从前在外走商,我见过的门户形形色色,在心中早已有了开馆行医的念头……只因外面的女子,如若患上阴私隐疾,常常是碍于名声羞于启齿。更因看诊大夫多为男子,不便更甚。我若在外能自力更生,将多年所学致以排解女子的隐痛,即便日后夫妻不睦,亦不惧被轻看。” “行医济世,怎么不是护佑一方。” 附声的是楚逸,抱剑在角落眉眼半抬。 燕微循声望去,唇角弯弯一抿:这个楚少侠,还真爱跟婆婆杠上。 肃穆的百草堂内,一时嘈声渐起:不乏有人闻之赞许点头,亦有人在轻叩茶盏,反复细品着方才那番“冷暖之论”。 九方婆婆凝着素溪那张赤忱未减的面容,握住凤凰杖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是长叹一口气: “你……倒是盘算得清楚。” 正当此时,退出门外的小桃又急匆匆走进来报,说是泊霞浦外有个陌生男子,在结界处长跪不起,只为求入庄一见。 “听巡值的姐妹说,那人好像是……姓韩。”小桃传话道。 素溪听完,身子微微一倾:“七郎?他一定是等不到我的消息……” 九方婆婆道:“传话去,让他继续跪着!我栖霞庄的女儿,岂是这么一会儿就能求到的。” 池安姨神色一缓,对素溪抿声笑道:“傻丫头,担心他作甚,还不赶紧谢谢婆婆。” 素溪亦是听懂了婆婆的言外之意,苍白的唇瓣颤颤张开,眼中闪露一丝喜色。她双手贴额,连忙伏地道:“多谢……多谢婆婆成全!” 九方婆婆不可置否,只遣人送素溪回去梳洗。 转头看向一旁端朗自持的扶尘,淡淡道:“我本不想欣赏你。只不过碰巧,你方才那番话没有惹我生气。” 扶尘拱手,笑应道:“小道只是顺道直言,实乃婆婆重诺守信,才肯成全素溪姑娘。” 一番恭维,九方婆婆自是受用。她右手漫不经心一抬,陪侍当即会意,将早已备好的两粒药丹呈上来。 “既是有言在先,老身决不会占你们半分便宜。这药丹,越早服下见效越快。” 扶尘与楚逸接过解药,仰头服下。只是这药丹刚一入腹,便觉出一股说不清的异样,俱是面色微变。 楚逸一只手捂住胸口,皱眉道:“这药极涩极苦也就罢了,怎的七经八脉的气劲像是被洞穿了一样……到处溢涌。” 九方婆婆见状,爽利笑道:“我栖霞庄的毒方,解法自然与别家不同。万物相生相克,用此以毒释毒之法,一番煎熬过后,于你二人修为大有助益。” 燕微眉间一舒,脸上绽出明动笑靥:“扶尘道长、楚少侠!这可是九转神春丹,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呢,快些谢谢婆婆吧!” 百草堂外,喧嚣过后,日头早已当空。 17. 幸与道同 栖霞庄外,流水潺潺,萱草妍茂。 扶尘与楚逸并肩信步,沿着门口的青石小路一直走上缓坡小丘。暂离了今日里接连不断的事端,此刻他二人总算有了片刻闲暇。 “呼——”楚逸长长吁出一口郁闷:“整日被那群女子监看着,真是浑身不松快。” 扶尘淡淡扬起嘴角,并未搭话。 早前之时,九方婆婆在广场上当着全族女子的面,狠狠敲打了那个叫韩昭的“上门女婿”——用楚逸的话说,无非就是“先罚顿板子,再给颗枣”。 只是这话里话外的机锋,叫天下多少无辜男儿,又被一锅端地连坐了进去…… 扶尘心性沉稳,倒是全然不在意。可楚逸那生来桀骜的性子,为顾全大局听完,实属憋屈得慌。 “逸修兄弟,你体内的气脉可好些了?” 楚逸闻言略一凝神,气沉丹田,却迟疑道: “说不上来。我试着运起自己习武的内力,那股滞涩之毒已消去无碍。可若以你授的周天导气之法调息,却觉得浑身气劲如同翻江倒海,大开大合,难以按刹。” “扶尘兄,这到底是何缘故?” 扶尘沉吟道:“你我原本经脉被钳,便如洪道筑堤,气劲一直积蓄在体内。昨夜打斗又强行运气,使其愈发磅礴。然而修真之道,最重内外平衡合一,九方婆婆的释毒之法太过激进,你炼气根基尚浅,面对‘堤溃水泄’之势,一时间还难以顺应。” “不过,”他笑了笑:“所谓炼精化气,要诀本就不是去控制它,而是顺应它在你体内的轮转。假以时日,待修炼到下一重炼气化神之后,此等蓄气激进的法子只会让你周天运转得更加充盈。” “炼气化神?”楚逸喃喃复述了一遍。 随即停下来打量扶尘,发现他气韵从容,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超脱物外的灵性安然。 扶尘见他目中有惑,又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便继续道: “逸修兄弟习武多年,想必也深谙入门、小成、大成、臻境的区别。修道亦然,不过是换了几个名目。” “大道修行,羽化成仙,无论是凡人也好、仙人也罢,都离不开‘四重三境’。” “第一重炼精化气,乃是以肉身凡体引气筑基,恰如将散乱的水流归拢入渠,从而聚气归元,化为一脉真炁。” “第二重炼气化神,河道已成,水流自畅,周天运气随心而动,神意流转清明。” “第三重炼神还虚,江河奔海,见天地交融,勘破小我与无我的边界,无垠内外。” “至于最高一重炼虚合道,”扶尘仰首,望向头顶那片广袤又明暗交转的苍穹,虔诚地道:“那便是大道合一、与道合真的本身了。” “这每一重里又分为上、中、下各三境。我在山中苦修六十余载,也不过才至化神中境……要再往上走,只能靠各人的机缘和悟性了……” 话到此处,扶尘不由轻声一叹。 楚逸依言仰向天穹,微微眯起双眼:“那最后一重,便是顶上那些受人供奉的神仙了么……” 扶尘摇头一笑:“还不是一般的神仙。师尊说,寻常仙人止步在还虚上境,始终无法勘破的,也大有常是。” 许是天光太过刺眼,那漂泊的云流拨散开去,楚逸轻轻阖上了眼睛。 风自遥远处起伏连绵的山峦穿掠来,又拂耳经过。风声里,有鸟鸣,有叶浪,有流水潺湲……天大地大,万物在应,自然而然,各自生生不息。 “说来惭愧。” 他睁开眼,突然打破这片宁静。 “江湖上多的是萍水相逢,我决意跟你同行,不止是为了还恩,也有一份私心在里面。” 扶尘微一侧首,挑眉道:“哦?” 楚逸道:“从前我行走四方,只为纵览武道之极境。结果碰到你,才知原来世间还有比论武决胜更险妙的事。我这人素来好强,与你结交,是想登上更高阔一层的境界。” 他话语稍顿,怅然感慨:“未曾料你是个真君子,心中挚诚坦荡,连我的出身来路都不过问,便肯倾囊相授。” 扶尘听后,神色微动,看向年轻剑客的眼神里多了分认真。 他缓缓道:“大道之行,其途漫漫,从不在君子小人之分,亦不在出身门第之别。其实从我在凉州城的擂台上看到你的第一眼,便知你胸中存有浩然气象。” 他轻轻颔首,语调温和:“不过逸修兄弟既肯大方说破,那便是真拿扶尘当了朋友。” “是我之幸。” 楚逸沉默片刻,寡言少笑的脸上忽而一松,握住剑,转头向远处秀致的山色眺去。 远处是看不尽、赏不完的美景,身处是可信的同伴和陪自己闯荡的佩剑。他见惯了笑里藏刀、人心妒忌,事事总会防备一层,此刻却不禁偷偷地想——能用赤子真心,以诚相待,是多么令人舒服的事情。 世间的人啊,为何总是这样,望着远方,贪着眼前。 半晌,扶尘把玩着云篆扇,忽然道:“按江湖的规矩,此时是不是该有一壶好酒,跟你酌上几杯。” 楚逸回神一愣,好奇道:“你那‘百宝袋’不会变?” 扶尘下巴微抬:“小道怎么会带这个。” 楚逸豁然大笑,笑声在山坡上荡开:“也是,几杯也不够。” 二人正说得投机, 远东天际隐隐泛来一阵雷鸣。 轰隆,轰隆隆。 空气中悄然浸起潮湿的凉意,扶尘摊开手掌:“又要落雨了?” 楚逸皱眉道:“别又是那场恶雨才好,眼看才消停了没几日。” 话音未落,山坡下的栖霞庄里,骤然传来喧闹惊呼。还零星夹杂着器物倾倒的声响。 只见燕微提着裙摆,急急忙忙找出来,遥见二人便开始大喊:“扶尘道长、楚少侠!那妖贼、又趁乱跑了!” 跑了? 二人心中皆是陡惊。 扶尘飞身直下,落在燕微跟前,忙道:“多久的事!?” 燕微上气不接下气:“就是刚刚!底下人去探他醒了没有,准备再审,结果就看见地牢里锁链断裂,他、他好像沿着水路遁逃了!” 一时间懊恼与自责涌上扶尘心头。 是他大意了!他原是想等栖霞庄审问完,再开妙行宝袋,用收妖葫芦将其带走的! 他一直疑心那妖贼身上所带的阴邪气息,兴许跟觉海师兄性情失常大有关联! 眼下计划全被打乱,他未再多想,足下踏力一蹬,就循着燕微来处腾身追去。 楚逸紧跟其后,高声唤道:“扶尘兄,你往哪个方向追?” 先前擒获妖贼时,云篆扇曾拂照出那厮的真身。此刻扶尘灵力一注,掌中宝扇似与其心意相连,当即乍起清莹白芒,引领着主人直赴庄中。 也就眨眼之间,扶尘和楚逸一前一后,掠至凝华井所在的旷地。 只见井口周围已是一片狼藉:莫说环抱的假山上灌木、断石倾滚一地,连同地面长长一路的青砖、井畔围着的花岗岩石栏,也都遭到不同程度的损毁。 井沿上,残留着湿漉漉的水渍。再仔细看,那水渍中依稀还浮着半片近乎于透明的青鳞。 “还是晚了一步。”扶尘俯身拾起那薄薄的鳞片。 楚逸气脉不稳,难以抑制心头之火,见燕微赶来,厉声道:“既知他是从这井中钻来,你们如何不封了这口井!” 燕微猛一被喝,顿住紧赶的脚步,怯声解释道:“这凝华井是我栖霞庄世代倚仗,到了丰水期还要用的……如何封得……” 扶尘直起身,目光死锁住幽阔的井口,心中暗忖:下山之事本已有了些头绪,此妖身上的线索万不能断。 他残影乍然一闪,已纵身跃入井中。 “扶尘兄!”楚逸猝不及防,来不及多想,大步向前也跃了下去。 燕微眼见二人从自己跟前消失,四周残破一片空寂荡荡。她想自己好歹要比他们熟悉这块地盘,双眼一闭,就慷慨赴义道:“等等,我也去!” 18. 暗河明海 凝华井内,黢黑的通道仿佛一直没有尽头。 衣角划过井壁上似有若无的潮凉,再然后,进入耳朵里的是剑鞘的破空声,和姑娘慌张失措的尖叫。 扶尘没有回头。凝华井的井道虽能容得下单人穿行,但局促间到底还是施展不开身手,他只能凭借云篆扇发出的清白光晕小心下落。 昨日,他曾用一枚空符试探过这口井的深浅,如今亲身置于其中,方觉确实有些古怪蹊跷。 他本欲提气稳身,泄势缓降,可盘踞在丹田里的气却沉如千钧一般,死寂且无法调动。 古井里,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要吸走他通身护体的灵力。 万幸的是此刻云篆扇法光未减,他姿势略作调整又加快了身法,只想尽快脱离这股掣肘。 至于楚逸,本就是武道起家,体内结聚的那点灵力尚不足护体,此刻凭着一身轻功挂着井壁下坠,倒是比扶尘稍自如几分。 谁料顶上又砸来个燕微,楚逸见势连忙躬下身,一把将她托在背后。 二人齐齐又坠了数十丈,眼看就要砸向井底,一抹清辉从黑暗中铺展开——咫尺之间,惠风骤起,云篆扇轻轻一卷刚好卸去他们的坠势。 扶尘望着他俩,担忧叹道:“这井下情况凶险未知……你们怎可这般莽撞跟来?” 楚逸拍掉身上的污尘,一脸无所谓,反而转头跟他一并看向燕微。 “我……这井是栖霞庄的井,万一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或许能快些寻到失踪的姐妹……” 她也说不上为什么,反正念头在心底一冲动,就跟着来了。 扶尘听完,未再多言。燕微所说有些道理,妖贼在这口井中穿梭,栖霞庄的女子大概也是从这里被带走的。 他召回云篆扇,低声道:“那妖贼在这里轻车熟路,说不定这次真能找到他的老巢。” 三人不敢再耽搁,立时分头打量起井下光景。 这凝华井下,虽不见深水积蓄,可落脚之处却也湿漉漉一片。 浸骨的潮气不由让燕微打了个哆嗦。 好在突破了井道里的秘术制锢,扶尘眼下化出一道真阳火符,高悬在头顶既可以驱寒,也登时让周围亮堂不少。 火符映照下,只见右边的井壁上赫然裂着一个巨大的豁口,那道口子宽长,但需三人猫着腰才能钻过去。 楚逸侧耳一动:“有水声?” 那声音既轻又沉,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 “不只是水声。”扶尘走近豁口,伸手一触,一丝若有若无的风随水声缥缈淌过,井壁的另一端显然比此处的湿气更重。 三人对视后,点点头,便相继躬身钻了过去。 扶尘再次化出数道真阳火符,手中扇子一挥,火符迎风错落浮悬,应时如长街的笼灯串成了一线,点亮眼前这片纵深更广的黑暗。 燕微睁大眼睛,看得一怔:“想不到这井下竟有一处天然溶洞……” 溶洞里,四壁上下钟乳嶙峋,怪石拔地。 楚逸下意识按住剑柄,抬头展目,却见玉白的石笋如冰锥一般,自穹顶倒挂下来——密密排了一帘又一帘,烁闪着细碎的晶砂。 扶尘闭目凝诀,灵力如游丝般向八方铺散开去。未多时,他睁开眼道:“妖贼不在这里。” 话声刚落下,燕微突然抬手道:“你们看那儿!” 她指向溶洞深处。石帘的尽头,暗河蜿蜒铺展,河面上悬停着最后一道符光,倒出暗涌的一点星点。 原来,方才那股迷蒙的水声竟来自于这处隐秘的暗河。 三人神情各不相同,心底却并不意外。这凝华井的水一年分丰枯两期,底下必然有清源活水。只未曾想,现下明明是枯水期,眼前的这条暗河却依旧长流。 两根擎天的钟乳对峙在河道左右,从穹顶齐刷刷俯冲进河中,还有一些触不到的部分,水珠不断滴落,陷进了层层闷潮。 扶尘过去试了一下:“水深有限,穴口有气流动应当是通的……就不知这活水到底流向何处……” “东海。”燕微脱口道。 “你说什么?” 扶尘和楚逸,猛地转头。 燕微凝神,双手比划着大致方位:“看啊,水往低处走。咱们栖霞庄的地势西高东低,暗河要有出处,最终的流向只能是东海。” 二人心下大动。 楚逸拍了拍扶尘,转而淡淡笑道:“你我费那么大周折,没想到捷径在这里。” ** 东海海口,雷鸣撼岸。 数条支流争相汇聚于此,其势如奔。 从陡崖远眺出去,是雪白的浪头茫茫一片。 蛊凌儿俯瞰完奔涌在脚下的浪峦,抬头,又端详起这片大落大晴的长空,反反复复,已然生出不耐。 “这雷声翻来覆去滚了百八十遍,吵得我头疼。” 她嗔怨起来,用食指不停揉按着自己耳根。 “师妹啊,这才哪儿到哪儿。” “先兆已出,风雷未定。你耐不住性子,如何睹得了这潜蛟化龙,千年难遇的飞升奇观!” 立在蛊凌儿身侧的女子媚骨天成,眼波稍一流转,便能夺尽万人心魄。不是瑛十三娘又是谁? 此刻,她二人身着乌玄篷袍,兜帽从头顶压下去,覆住原本绰约的风姿,只露出两双精明锐利的眼睛,观守着眼前海天之间的异象。 蛊凌儿嘴角一勾,道:“纵是千年难遇,它迟早也要出海,我自是不急。只是身后这些个不懂规矩的跟屁虫,你何时才打算把它们解决掉。” 说罢,她转头,目光扫过缓坡下的荆棘灌丛。乱石草木之间,忽有异动此起彼伏,在一片不规则的震荡与低吼中,无数个晦暗模糊的影子并未退缩,依旧在那里蠢蠢欲动。 蛊凌儿冷嗤道:“不知天高地厚……” 瑛十三娘道:“这银虬蛟素来蛰伏大荒深川,前身本是衡岳山下黑潭中的黑水大蟒。世上唯有此一种蛇,经五百年修炼后有幸蜕皮成蛟,再历经千年水脉滋养,盼一个走蛟入海的天时地利,方能得道飞升。” “今次它贯穿西南、东南两大支流水道而来,一路上闹出不少厉风骤雨的动静,沿线盘踞的妖部岂容它便宜溜走,别说跟着我们,只怕还跟在它尾巴后面想伺机拾些蛟蜕余泽的,也早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蛊凌儿依旧不快道:“要不是幽墟发了谕令,要讨师傅她老人家欢喜,我才懒得跟这群乌合之众挤在一块。” 瑛十三娘淡淡瞥了蛊凌儿一眼,玉腕轻抬,袖底的暗香漫开,朝崖壁下方随意一招。 崖壁边缘处,碎石滑落,传来细碎的声响——只见一只青斑蜥蜴四爪扣着崖缝,飞速向上爬窜。一眨眼的功夫,已蹦到瑛十三娘跟蛊凌儿脚边。 它嘶着细舌,周身震了三震、抖了三抖,转瞬便化作了一名尖脸尖耳的斥候。 “你磨磨唧唧半天,探查得如何了?”瑛十三娘收起闲散姿态,语调陡然变沉。 那尖脸蜥蜴精仰着头,蹲在二人跟前,嘶嘶道:“回两位姑姑,小的们一直在沿线蹲守,方才有消息来报,银虬蛟已过了罗刹石,离入海口不足百里了!” 蛊凌儿月眉一扬:“好得很,总算要见真身了不是。” 蜥蜴精干吞一口,又道:“另外,除了咱们后头跟着的五拨儿,陆陆续续从各山头洞府围过来的势力……哎呀哎呀!!” 它越说越快,说到后面已语焉不详。 瑛十三娘打断道:“说重点。” “哎……那个岸上的路都快堵死啦!谁都不服谁,边走边打可热闹哩!” “小的我不敢耽搁,特地从小路游过来禀报的!” 蜥蜴精总算说完,瞪着豆圆的眼睛,请求下一步指示。 瑛十三娘没有立刻应声,转而望向海天相 接之处,长风卷涌狂浪,浓云重重低垂,一道闪电划破长空。 “你怎么看?”她问向一侧。 蛊凌儿话不过心,漫应道:“随你啊,反正幽墟的人马是你带过来的。” 瑛十三娘眉峰轻挑,也不作多让,转头对蜥蜴精道: “传我口令,抽调四十个水生精怪,五个为一队,分赴各处阵基护持法阵!” “余下的妖众,一半即刻赶到此处山崖集合,另一半……”她眼尾微勾,似笑非笑,“好师妹,就劳烦你的尊驾去拦截身后的喽啰可好?” 蛊凌儿忍不住睨了她一眼:“你可真会打算,擒蛟这种大机缘和功劳自己捞,脏活杂活都甩给我。” “哪里的话,当真是生分了。论身法,幽墟谁还能比得过你?” “更何况,”瑛十三娘目光落在蛊凌儿腰间道:“有这支‘蜃音’在,你吹上一曲便可乱神夺识,岂不信手拈来。” 蛊凌儿哼了一声,正要开口,晦暗天幕下,忽有乌泱泱一队人马穿过浓云,簇拥着朝山崖这边直冲过来。 这群妖众衣着驳杂,百式百样,凑在一块压根难辨来路。但队伍最前那位格外惹眼,是一名贵气十足的公子哥,稳坐于皓白巨蝠脊背,手中握着犀角酒杯,杯中残酒尚未饮尽,正居高临下,傲然俯瞰着崖上众人。 蜥蜴精尖声嚷道:“又来一路?刚刚我也没见过他们啊!” 瑛十三娘袖摆一拂,将它打回原形,一脚踹下崖去:“废话少说,还不滚去干正事!” 也就是这两句话的功夫,那头通身皓白,光泽如霜雪一般的巨蝠,突然双目睁得血红,身形陡坠,竟径直朝蛊凌儿、瑛十三娘猛扑下来。 蛊凌儿眸色一凛,反应比常人快上三分,见巨蝠袭来非但未有退避,隐在袍下的蜃音笛转瞬已抵拢她的唇边。 诡调的笛音自她的指尖跳出,起音沉伏,短促过后转走激亢。那巨蝠才往前冲近些许,眼神慌乱,挥振的双翼立感到麻木滞力。 饶是滞力,展翼之后仍有十数丈宽,倘若任它失控冲撞下来,亦是个身块巨大的麻烦。 笛音应声骤转! 蛊凌儿唇边浮出的灵息御动音浪一纹接着一纹,牵制巨蝠直向崖坡下的荆棘灌丛中坠去! 眼见如此庞然大物将要砸向自己,乱石草木间看热闹的妖喽啰哪里还趴得住,纷纷发出惊呼和哀嚎,腿脚屁股却是挪得比脑子还快! 蝠背上的贵公子见势不对,杯中残酒一倾而尽,将杯下尖角往蝠背上重重一扎,那头皓白巨蝠瞬时清醒过来,稳住身形,抬头又在空中盘旋起弧线。 只是那公子见坐骑遭此作弄,怎肯善罢甘休,将手中的角杯奋力一掷,觑准蛊凌儿,就朝她持笛的双手击去。 那角杯来势千钧,蛊凌儿正欲侧身避开,一道乌影自后上前,瑛十三娘掌风中的殷红暗芒即出,手起杯落,生生将犀角杯挡在半空震成了无数碎片。 “出手真烈啊!”贵公子在高空盘旋,忍不住赞道。 瑛十三娘不以为意地勾了勾唇角,扬声道:“阁下老在上面飘着做甚,不如下来一聚!” 她说完,翻掌间已化出了根根法光灿烂的丝线,疯长向半空,左右缠上巨蝠的双足,猛地一看,还宛若放起了风筝一般。 蛊凌儿退开半步,笛身悠然拍向掌心:“今天姑且不烦你,只因这场面——呵,着实有趣极了!” 半空之中,巨蝠百般挣脱不开,随着丝线一圈圈缠上身躯,终究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凄鸣过后,倏地被瑛十三娘给强拽下来! 贵公子面露无奈,只得翻身掠下,任由坐骑孤零零的狼狈着地。 他身后一众随从此刻才紧赶慢赶相随落下,见状连忙排起人墙,将公子与巨蝠护在当中。 领头的那个喘着气,指着蛊凌儿、瑛十三娘喝斥道:“大、大胆妖女!胆敢冒犯咱们折岳十方城小妖君的尊驾!” 19. 明海暗河 瑛十三娘听到对方自报家门,再一看,那贵公子眉弓高挺,头戴紫金发冠,虽只露出半面侧影…… “是你?”她认出了,来人正是折岳十方城万圣妖君的独子——苍虞光。 蛊凌儿哪里管得着十方八方,单纯被这无理的话气恼发笑道:“既是‘你们的’,又与我们幽墟何干?管好自己的主子,别掉到人前现眼!” 说起这折岳十方城,名字倒是大有来头。 寻常妖王占了洞府山头,顶多也就叫嚣着威震八方,可偏偏折岳城里的那头白额苍鬃狻猊做派极尽霸气,除了东南西北八个正位、偏位,他还将主城修至半空,立了一座悬城。又在地底挖了迷宫一样的连环洞,洞内暗道四通八达,连通向外的广阔地界。 如此凭添上下两路,那自然是威震十方了! “你、你这死丫头,嘴可真碎,天雷怎么不劈了你!”领头那个管事护主心切,一边回骂,一边殷勤往少主身边挪去。 换了副热脸,惶急关切道:“小妖君,您可没事吧!?要是伤到您的发丝皮毛,回去大王定会打死咱们……” 那苍虞光倒是毫无波澜,专注整理着自己金丝流光的外袍,好不容易把外袍上的杂草拨弄干净,抬起头来,认真道: “你们说……” 嗯? “雪宝一遇到闷雷天就飞不利索,下次该寻个什么翼种,方才般配我呢?” 瑛十三娘微眯着眼,也是无语,不由道:“苍虞光,十数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副忘情自恋的样子。” “要不赶明儿去抓两只雷鸟吧?”他又斜瞥向身边的金管事。 金管事两眼一亮,连连称道:“好主意啊,回头套个有帘有顶的銮车,铺上流云软垫,您想躺着赶路都成!” 蛊凌儿终于听不耐烦,打断道:“有完没完?” 苍虞光目光闲闲:“这位妹妹脸生,但曲子吹得不错,与我合缘。敢问芳名?” 蛊凌儿见他说话还是这般不着调,并不想搭理。 苍虞光浅浅一笑,终于正经道:“十三娘,方才我已在天上观察你们多时,幽墟带得人手没我们多啊!” 瑛十三娘只当他想一探虚实,并不想答。 她注视着逐渐变暗的天色:“没想到,此番东海的热闹,也惹了折岳十方城的兴趣,不如我们联手?再耽搁一会儿,那银虬蛟拖带着一帮碍事逐利之辈,就要游到海口了。” 苍虞光眉眼轻轻一抬:“联手?我有这个必要?” “那潜蛟入海飞升,蛟褪时体内凝结出的沧元血晶,蕴藏着调动天下水脉的本源精气。我父王寿辰将至,劝你们别都妄想与我争。” “谁不是为了尽个孝心呢?”瑛十三娘曼笑道:“我幽墟与你们,虽谈不上多深的交情,但从来井水不犯河水。” “只是你我非要较个高下,岂不白白便宜那些闲杂妖府了。” 她让出半个身位,让他看清崖下那些逃散又聚拢埋伏的灌丛: “要不是你突然来打岔,我师妹早就将后面那群野妖解决了。眼下,他们正巴巴儿盼着这边大干一场呢。” 苍虞光若有所思。 身旁的金管事悄声道:“小妖君,乱战生非,她说得也不无道理。” 蛊凌儿见他略有迟疑,便道:“那银虬蛟一身皆是至宝,就算一分为二,还怕吃不饱两家么。” 苍虞光见她愿意同自己说话,打量着低头笑道:“妹妹名字也舍不得告诉,我要怎么当你的帮手呢?” 众人说话间,天空又是一道惊雷。 崖下的荆棘灌丛里,有胆暴性烈的妖影听到他们对话,愤怒地嘶吼,欲扑过来殊死一搏。 蛊凌儿眼中转瞬弥漫出杀机:“看来,倒是它们等不及了。” ** 地底之下,其水暗暗,一路难明。 云篆扇悬在三人头顶清光不灭,腐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越来越难闻。 扇辉下,扶尘以三道避水符箓环身,将自己、楚逸和燕微一并护住。 河道里流水湍急,纵深无限,黑暗始终望不到尽头。 饶是心中生疑,走了快一个时辰,三人亦分明感觉到——此地的气息,明显跟凝华井那边已大为不同! 空气里,是咸,是腥,是加剧的糜烂和腐朽。 “这上方有洞穴!” 扶尘释出的灵息在石壁间徘徊打转,遂抬头提醒。 楚逸、燕微闻声望去,只见在他们斜上方,一缕荧芒倔犟着要往顶上的黑洞里钻。只是每每探进一寸,便又犹犹豫豫折了出来。 “这黑洞的位置着实古怪。我虽辨不清妖气来历,但……” 楚逸看向扶尘,心中升腾起不祥的预感。 扶尘唇角却向上一扬,洞口飘荡的气息他当然识得——先前擒住那妖贼,逼其现出真身,彼时翻涌而出的妖力正是这股气韵! 想到此,他再凝神,掌中手印幻了又幻。 “我们要上去么?”燕微问。 “自然。”扶尘答,转而又问楚逸:“你呢?” 楚逸点头:“我有轻功在身,你只管照看好燕微姑娘!” 清正的灵力绵绵从扶尘掌心释出……三人听见一丝极微的回声,随着灵力游进,洞口处岩石表层寸寸崩开,石块不断滚落! ——原本狭窄的口子登时变大了两倍不止。 “果然别有洞天。” 此时他们已踏壁而上,依次跨了进去。 这洞穴外头看着狭隘不起眼,内里却越发宽敞,两旁岩壁亦磨得光滑平整。三人举目望去,发现通道深处有灯笼亮着微光。 “你怎么了?”楚逸发现燕微的身形有些不对。 只见她蓦地停住脚步,神色微变,心也跳得越来越快。 “不知怎么,这洞里有股气味,闻着不大舒服……” 扶尘回过头,问:“有气味?” 楚逸鼻翼轻动,也是一脸疑惑。 “你们都没感觉到?真是奇了怪了。”她又试着长吸了一口气:“这气息非香非药,闻久了有些涩,心口闷得慌……” 扶尘宽袖一挥,云篆扇的风从她面前扇过! 他叮嘱道:“那就别闻。” 楚逸看了燕微,琢磨道:“若此气息单单只有燕微姑娘闻得,那么……” “非生人之气,乃针对女子之妖氛!”扶尘接过他的话,疾步果断向前。 那灯笼的光愈来愈近,地上的影子愈发浓重清晰。 复又探了十数丈,洞中传来女子虚弱的呓语声! 扶尘赶至一看,见洞穴最深处是一个大厅,安置有石床、石桌和石椅等……岩壁的角落,三名衣着狼狈的女子歪倒躺在那里,似梦非梦说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话。 其中一名脸色尤其苍白,裸露出的四肢亦只剩皮包着骨头…… “思如姐姐!” 燕微方才虽有些感应,可亲眼认出栖霞庄的姐妹是这般惨状,还是大惊失色! 她一把奔过去扶起最虚弱的思如,又伸手探向意识模糊的元荷与阳秋。 ——还好,元荷跟阳秋的脉象尚且平稳。只是不知思如的身体为何像被榨干精气般,气血枯竭到这个地步! 扶尘蹲下身,细看道:“不妙,她们几个似受妖力封印过。常人的肉身承受不住妖力侵噬,便会呈现这个情状。” 楚逸担忧问:“可有解法?” 燕微飞快从随身布袋中取出补气丸,喂她们服下,眼眶泛红道:“我有!” 说着她咬破自己的手指,将鲜血涂抹在姐妹们的掌心和眉心间,口中念念有词: “一脉同源,血契相牵;涤厄归灵,神魂归安……” “这是什么咒语?” 扶尘眼见血色印纹缓缓渗入她们肌肤,几人苍白枯槁的脸上开始透出一丝红润。 “我们西梁一族血脉纯粹,能以自身精血互为血媒,驱厄辟邪,挽回族人油尽灯枯之相!” 他二人一想,也是了,栖霞庄的女子皆倚仗着禁制秘术延续后代,其血脉自是一等一的精纯。 没等一会儿,叫元 荷、阳秋的两位姑娘彻底清醒过来,支起身子,认出了眼前的人是燕微。 阳秋用力抓住燕微的胳膊,着急道:“燕微你……怎么在这儿?趁它还没回来,快逃!” 燕微连忙安抚道:“无碍无碍……我是来救你们的!你们看,我还带来两个帮手!” 扶尘和楚逸上前,向两位女子点了点头。 元荷看着他们道:“那东西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太可怕了,他要我们的精血跟皮囊滋养自己……” 燕微道:“我瞧你们甚是虚弱,可有伤着哪里?” 阳秋缓过神,摇摇头:“这些天他偶尔才给顿吃的,后来嫌麻烦,干脆让我们昏睡过去,精气就耗损得极慢……所以我们一直深陷在梦中,怎么也醒不过来。” 楚逸看着一侧还未苏醒的思如,眼神中颇为担忧。 阳秋和元荷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这才看清思如那形同枯槁的模样! 二人身子僵滞在原地,唇瓣颤抖翕合,惊得惶然失语。 元荷颤声道:“思、思如姐姐……怪物挑中她……” 扶尘将手指放在思如人中处一探,还好,微弱的气息尚存。 于是将云篆扇向空中一抛,自己吟诵起了《清心御神咒》。 半空中,云篆扇配合着扶尘的诵音,清光洒下,温柔包裹住思如的身体……清润的灵力源源不断注入思如体内,转眼之间,她体内残存不散的妖气被清洗一空。 思如终于恢复神识,一双明眸半阖着扫向身边众人,瞳孔却骤然缩紧!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里塞满了无助,惊恐,悲切! 也顾不得分辩谁是谁,紧紧抓住近旁一人的胳膊,止不住泣道: “小竹,救小竹……救她……” 燕微这才反应过来,栖霞庄失踪的名单里还少了个最年幼的跟屁虫,小竹妹妹的踪影。 她立刻问另两人道:“对啊,小竹呢?没跟你们在一起吗?” 阳秋跟元荷茫然地对视一眼,如何也回忆不起,原本还在一处的小竹去哪儿了。 直到思如颤颤巍巍抬起了手,遥指向洞穴的偏僻处…… “啊——!那、那个是什么!” 岩壁一角,暗红色的斑斑血迹,血迹中混黏着一地散乱的断发。 洞穴内,众人看清那干湿掺半的浊物后,是女子痛苦失声的叫喊! 燕微愣愣地……盯着角落里的那片残怖之景,只觉喉头一阵恶痒刺痛。 她烧心得想吐,此刻用力却什么也干呕不出来! “是那怪物……吃掉……我拼命拉拼命拉……” 思如刚断断续续说了半句,阳秋和元荷已经泣不成声。 楚逸眼底翻起不尽的怒火,这妖怪食人的残忍景象,远胜过往所有际遇! 他强压胸中震骇,横挡在了一众女子身前,低声道:“莫再看了。” 扶尘收回云篆扇,目光从角落那片暗色上移开,声音闷沉着道:“此地不宜久留,你送她们回去,我去追那孽障!” 楚逸正要应允,但听一旁的燕微开口: “不必劳烦楚少侠,我认得路,能带姐妹们回去。” 她的声音在刺痛之后略带沙哑,语气却字字笃定。 燕微仰起头,认真又郑重地望向他们道: “扶尘道长、楚少侠……请你们务必杀掉它!栖霞庄全族定感念你们恩德!” 扶尘跟楚逸看向她身后的三名虚弱女子,仍是不太放心。 元荷、阳秋亦对他们郑重一拜:“我们还走得动,也尚能照应思如姐姐!恩人当以大局为重!” 扶尘见她们坚决如此,不再犹豫:“我给你们每人一道避水符,还有三道正阳火符,能跟随你们至少一个时辰。若是再不行……” 燕微颔首:“足够,只要能走到凝华井附近,庄中便有法子察觉我们。” 说罢,她抹干眼角的湿润,俯身去角落里拾起那残碎的断发,语声轻而温柔: “小竹儿,姐姐们带你回家……” 20. 遍地杀机 海崖之上,怪石险立,此时大雾弥天。 蛊凌儿的笛声混在滚滚惊雷之中,吹得缠绵又婉转。 穿透大雾,一众山野精怪受到笛声拘控,从十里百里外尽数朝她聚拢而来。 浓雾中,苍虞光大手一挥,干脆拧断两头精怪的脖颈,扬声道:“凌儿妹妹,这首新吹的小曲儿不错,听得我英姿焕发,劲来百倍!” “最柔的曲配最腥的血!配得刚柔并济!爽哉!妙哉!” “小妖君的神采,放眼四海也是一等一!” 他身后,折岳十方城的部下一边奋力搏杀,一边也忘不了溜须拍马。 天空中猛然又是一道裂雷! 这次的来势较之以往,更加骇人惊心。 蛊凌儿移开唇边的蜃音,嘲讽道:“看吧,苍虞光,连老天都听不下去!” 苍虞光毫不在意,道:“我只当妹妹是刀子嘴豆腐心!说归说,吹曲可别走神儿!” 他冲蛊凌儿遥轰出一道气劲,正好将少女身后几只跃起偷袭的兽妖击溃。 “救命之恩,记得涌泉相报哟。” 苍虞光故意眨了眨眼,饶是他丰神俊秀生得不赖,可这副轻佻模样,着实让蛊凌儿不忍直视…… 蛊凌儿立身在巨石高处,冷静观看着战局。若非苍虞光的突然介入,她本可直接吹上一曲《分魂调》,使陆岸上的几路妖喽啰,敌我不分,无休止自相残杀下去。 眼下有了“帮手”不用白不用,她一边控制精怪们的心神,亦可以借由精怪之手,磋磨折岳十方城的一众悍将。 既然苍虞光想出风头,那就让他出好了! 蛊凌儿面上换了副新鲜颜色,笑眯眯道:“小妖君,再威武些呀,我要看一个打十个!” “才十个?”苍虞光眸光一闪,傲声道:“百个也就几招的事!” 话音未落,他自袖中祭出几个巴掌大小的金银轮环,轮缘处布满了尖刺反刃,双手交叠一搓,轮环当即飞散转开。 那些金银轮环看似轻巧,飞旋在空中却毫无规律可循,周遭的兽妖精怪们跌跌撞撞、躲闪不及,被锋利的反刃割得皮开肉绽! “有点意思。”她低头一笑,随即收回目光,重新将蜃音抵在唇边。 只是这时,仍有贼心不死的兽妖,包围住蛊凌儿脚下的巨石。 猩红着双眼攀爬上来,妄图左右夹击之下直取她的要害! 蛊凌儿余光一捕,身形立时如鬼魅般旋散了开去! 兽妖猛举利爪,连半片少女的衣角也未曾摸到! 只是她虽已荡至十丈开外,心底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按道理说,她的笛声一曲吹完,不至于刚停下来就马上失效。 可为何,那几个兽妖的眼神和动作非但没有迟滞,反而还暴戾异常,像是着魔疯了一般? 她无暇细想,双臂张展,唤引出体内潜藏妖力——除了一招笛音御神,她天生还有着动土走石的本事! 正巧。一番激斗之下,满地石锥、石片崩得到处都是! 应妖力召唤后尽数腾起: 尖锐的石锥各自列成方阵,转瞬化作硝烟,在下一霎,破空穿进一众妖怪的胸膛! 薄如刃的石片,则层层盘旋,交织轮转在妖山血海的战场之间! “怎么样,苍虞光?” “什么?” “你的一百个,和我的一百个,谁更快!” 蛊凌儿傲娇地说完,眼前的这片困兽之场上,死伤的杂碎喽啰已七七八八。 海风吹散了些许浓雾。 苍虞光满意地看了一眼,笑道:“妹妹着实与我相配~” 蛊凌儿越过他的身影,仰起头:云天之上,瑛十三娘带着一拨幽墟的人马,立在一大片团云中……而云海之下,一块裸露出海的近海岛礁上,是金管事与折岳十方城的人。 两股势力各据一方,虎视着海面异动。若是再站远一些,便可看清,他们已然对东海海口形成上下合围之势。 “看这天色,是要收网了……岸上剩下的这些残余野怪,劳你底下的人清扫干净。”蛊凌儿对着苍虞光道。 苍虞光负手于身后,带着几分志在必得:“何须你操闲心,凌儿妹妹只管睁大眼睛,看我斩下银虬蛟化境时的龙角,送你做个手把件儿!” 蛊凌儿一路打一路听,对他这套极尽浮浪的做派渐要免疫。 按照幽墟谋划,眼下瑛十三娘的大阵已布设成形,她正准备开口叮嘱正事,却听到远处群妖的尸堆里传来一个唤她的声音。 转头一看,一个人模鬼样的壮硕影子从里面爬起来,一边狼狈逃窜一边嚷嚷着:“小姑姑……!” 蛊凌儿眉头皱起,一时没认出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 见他跪下,污秽的手想来攀扯自己衣角,让开一步,无比嫌弃道: “放肆!你哪个地头的,乱嚎甚么?” 它着急,索性把自己只剩半张的俊美脸皮扒开,露出一整个原来的模样:“小姑姑,是我啊……” 蛊凌儿捉住河怪粗粝的下巴,又看向它现出原形的手掌,错愕道:“你这副皮囊才穿了几天,从哪又惹出这么多秽祟?!” “而且……”她细嗅之下,狐疑逼视道:“怎么身上有如此重的人血味?” 河怪眼神飘忽,东拉西扯鬼念了一串,最后委屈道:“钱塘水伯君的仙术有诈!我泡在水里浑身疼得受不了……才想上岸找药……谁料撞上两个煞星般的捉妖人,他们一路追杀我不放!我拼死才逃到这……” “捉妖人?”苍虞光本不想理会这腌臜玩意儿,可看他说得情真意切,便打趣道:“啧啧,你这‘便宜侄儿’……惹得麻烦倒不小。” 蛊凌儿瞥见苍虞光抬指挡住鼻尖。她转过头,本想再审问河怪几句。 却见河怪惊慌失措地爬起来,抢呼道:“不好!他、他们又追来了……那个穿白衣的道士道行了得,小姑姑,莫要让他坏了狐仙娘娘大事!” 她往远处一看,果然,苍虞光的那些部下察觉到不速之客,队伍登时骚动,领头几个彪悍的想上前拦截,却是渐渐吃力和抵挡不住! 苍虞光怒道:“胆子不小,敢动我的人!” 他身形一动,径直朝那边飞掠过去。 蛊凌儿的目光在他与战场间扫了一个来回,正犹豫是要放任不管还是出手帮忙。 耳畔倏然闪现一只飞虫,她一眼便认出来,那是瑛十三娘所豢养的传音蛊。 传音蛊钻入蛊凌儿的耳鬓,不再飞动。 她抬头望向云端,听见瑛十三娘悄声道:“见机行事,大局为重!” 她点了头,身影化为一道轻巧紫烟:“苍虞光,你等等我!” 战场另一头,林深处。 苍虞光赶到时,他手下那几个彪悍大将已经倒了大半。余下的还在勉力支撑,身上布满被术法灼烧的血印,以及深浅不一的剑痕。 他心中已是盛怒,长袖一挥,挡在来人面前。 “何方小辈,敢闯到本君这里撒野!” 年轻的剑客眼神凌厉,抬剑朝他一指:“挡路就让开!” 而剑客身后,那位持扇的白衣道士面容清正,缓缓收起手中的折扇,直视道:“我等在追一妖物,它逃进了这片大雾里,诸位若执意要阻拦……” “拦就拦!”苍虞光打断他的话,“我怎知你是不是谁家的走狗?这里全是‘妖物’,你又能奈我何?” 他袖中的金银轮环锐啸着飞出,片片相合,化作一勾新月金轮。那轮身锋利庞然,足能将人拦腰斩下! 白衣道士见金轮袭向他二人,手中的宝扇顿时流光四起,扇上数条骨片看似纤薄,实则通体由九天陨下的天云玉髓拼合而成。 宝扇脱手与金轮迎面相抗,丝毫不落下风! 两件神兵悍然相撞,迸发出清越的金玉交鸣。 那脆鸣声动听至极,听入耳里,竟叫旁观的一众小妖暂忘却自家主人还在与对方全力相搏! 场内碎石灵光四溅,苍虞光后退一步,手臂微麻。 然他丝毫不怵,心道:不过就是仗着件法宝罢了!一介凡修,道行跟本君三五百年的妖元相比,又能高到哪里去! 只见宝扇的清光越涨越盛,苍虞光双掌分拨,又将新月金轮拆成了数个轮环。 白衣道士眼见轮环掠着灿灿尾辉,从四方正位、四方偏位弧袭飞来。他身形被迫上下腾挪,在须臾间连连避让! 看到对面应接不暇的样子,折岳十方城的妖众顿时又来精神了: “小妖君的八面围袭,逼得道士上下跳脚!当真威震十方、威震十方啊!” 就在双方来回僵持,蓄势再攻之际,一道紫烟在远处的树梢上悄声化出原形…… 蛊凌儿目光微凝,看着林场中酣斗淋漓的二人。 那个一尘不染的身影,本不过是萍水相逢。 此时此境,出现在这里……着实让人感到意外。 海浪奔涌,海水的蓝变得深不可测。 棘木横生,崖岸散去几分的雾,又重新拢了回来。 她眉心紧锁,暗暗思忖道: 扶尘?他怎么在这。 是追银虬蛟,抑或是河怪? 21. 潜蛟现世 雾林里,新月金轮与云篆扇光芒各自大盛。 苍虞光的轮环大有铺天盖地之势,一环接续一环,在林子里到处飞旋! 林间树木亦因此遭殃,树干被整齐地拦腰截断,吓得余下妖众退了又退,皆是不敢靠近。 又斗了数个回合,扶尘渐渐吃透苍虞光的出手习惯: 他的轮环虽能远攻压制,叫自己无从以扇面幻画符箓,可一旦自己闪避时抽身靠近,他立时便将散环合为金轮,转手格挡猛劈。 这套打法远近交替,过猛过直。无非是赌二人谁先闪神,一旦露出破绽,另一方势必杀机骤至! 扶尘有些暗急,他们好不容易才追索到的妖物,眼下又隐匿在大片形形色色的同类当中。 而苍虞光那边亦好不到哪儿去。 东海海面,浪涌翻腾,海水转瞬间已呈鼎沸之势。无数的气泡自水底深处翻涌而上,刚浮到海面,便爆开银亮的水花! “小妖君,潜蛟快现世了!还等您去坐镇呢!” 听到“现世”二字,苍虞光手上轮环攻势未减。 他如何不知此行大计,孰轻孰重?可倘若先一步收手卸势,眼前这个道士势必会揪住他的破绽,穷追猛打。 那宝扇的威力旁人不知,他交手下来已深有领教——且不说银虬蛟后面还扎堆跟着一众水精水怪,就是幽墟那帮人,本就只有口头之盟,若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受伤遇挫,接下来的场面就不好收拾了! 权衡至此,他手上力道更甚,心想先拿下这臭道士,再一鼓作气去收服银虬蛟! 飞转的轮环再度呼啸着锐鸣转弯,只听铛铛两声金戈脆响! 一道剑影破空而至,骤然挑开其中一个! 楚逸高声道:“扶尘兄!” 扶尘闪身回望——是逸修,瞅准时机一剑截断了轮环的飞袭路径! 也就是那一瞬的迟滞,扶尘腾出空档,起手幻画出了两道移形换位符,将自己与楚逸传送至妖圈开外! 苍虞光探身骂道:“不讲武德!” 他此刻不打算放过,大步一射拨开挡路的小妖,纵势向前急追。 而身后的一众妖部,见自家小妖君都风风火火去了,一窝蜂紧随其后,唯恐沾不上他的尾风。 只是几名身躯壮硕的妖将不甚灵活,奋腿疾蹬的样子颇为滑稽。 海风猎猎,雷电交加。 扶尘与楚逸在前方疾驰穿行。 此时二人也注意到远侧河道上的异象——原本尚清的江水涌起数不清的泡沫,升腾着七彩水汽,几欲覆满整个江面。 扶尘道:“群妖聚众在这里,貌似另有所图。” 楚逸余光瞥向身后,见乌泱泱的妖群不过百丈之遥,道: “还是先甩开他们再说!” 二十丈开外,一道若隐若现的黑影融在雾中,悄然注视着他们。 她灵俏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反而低低拉下蓬袍的帽檐。 苍虞光最先察觉到蛊凌儿,他身形倏然折转,一闪便飘至少女身后。 “好妹妹,此二人来路不明,肯定有诈。休要让他们坏了大事!” 蛊凌儿身形未缓,一回头眼中闪过锋芒,道:“怎么,现在是你要我帮忙了?” 苍虞光道:“既然联手,不就是为个方便!” 蛊凌儿早有打算,道:“行啊,你我一左一右包夹过去,看谁先截住他们!” 雾林尽头,是蛊凌儿此前在崖岸吹笛的乱石阵。 扶尘越往前,越察觉到开阔处的不对劲。 此处的风雷之气太重了,不像是寻常的海上风暴。他抬头望去,天上重云诡谲翻涌,渐渐在海上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仿佛是能吞噬万物的深洞。 ——但漩涡的流向,跟暴风却是相悖的。 他突然心神一震: 雷电不散,风声哀沉,云黑不见雨坠! 这样的景象,他此前未尝亲见,却不由联想到山门中口口述之,历代师兄飞升大劫前,面对的试炼玄雷之兆! “逸修。” “什么?” 他紧皱眉头,观着混沌的天象道:“也许我们遇到更重要的麻烦了!” 楚逸足下的轻功发挥近极限,却被他越说越糊涂。 扶尘旋身急转,欲驰往北侧的江边一探究竟。 耳旁气流声忽动,几块棱角锋利的碎石破开流雾,冷不丁分射向他二人的要害! 幸而扶尘、楚逸此刻并未闪神! 在毫厘之间堪堪避过,却不见石头来处有半分人影! 是方才那个人? 楚逸想到那小什么妖君,观他做派,今日是决不会罢休的。 还来不及反应,又见雾开三分,第二波冷箭继续朝他们突施袭来! 扶尘右手疾扬,在扇面上画出一道炁障符。 符光清澄,瞬时凝出一块半透明的气障。 他左手轻点,气障随之分成大小不一的碎块,凌空密散在他与楚逸的四周!又生生抵下第二波、第三波突袭! “此路不通!二位要走,本君可没有答应!” 苍虞光催动妖力发声,腔调桀骜,穿透风声浪响清晰传来。 扶尘死死盯住说话人的方向。 看到飞散的符光和妖光炽烈相撞,一击之下,金银交辉的妖光消解了大片符法。 不对。他暗道,来人的方向不对。 这林中出手攻击他们的,还有第二个人! 缥缈浓雾里,蛊凌儿身影轻悄如烟。 她不远不近跟在扶尘二人身后,弹射着手中锋利的锐石。 眼见扶尘被他们夹击得左右不暇,她略放缓动作,便听见苍虞光又在那头叫嚣聒噪。 她调头,回身截住折岳十方城刚赶上来的那些妖部道:“你们小妖君托我传句话,拆分一半人马去入海口,协助金管事截蛟!” “这……”前排的妖将们面面相觑。 “吾等誓死护卫小妖君!” “省省吧,尽给你们主子添麻烦。”蛊凌儿扬起手,指着那妖将的大肚皮:“追了半天也追不到,回头耽误小妖君的大事,想想你有几个脑袋担着!” 见领头的妖将犹豫了一下,略有松动,她故意朝苍虞光那边眺了一眼,道: “我要去帮你们主子了,信不信都好自为之!” 那妖将见她化烟向前遁去,悄悄对身旁另一个道:“她不也没撤嘛,应该没事吧……?” 天穹之下,云涡倒悬。 阔重的乌云如同神佛垂下的巨掌,水天昏晦而沉,一切都被压得喘不过气。 蛊凌儿的身影在棘林间游走穿行。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样的天色,小声呢喃道:“雾快散了。” 诡异的天象下,苍虞光的嘴还没有消停,正迎风大喝道:“区区两个凡种,惯会无事生非,今日就叫你们有来无回!” 扶尘横扇一挥:“莫名其妙!” 二人的法器再度缠斗在一起。 扶尘暗中缓步挪移,意图带上苍虞光一步步靠向江边。 蛊凌儿立在枝桠间,观他们仍是难解难分。 她指尖的碎石凭空又变出数块,十指催动,逐一弹了出去! 石块来势刁钻,直射扶尘手肘和足膝,封阻他变向的去路。 扶尘身形被逼一晃,竟是错开了半寸! 偏这一避之距,石锋恰好擦着苍虞光的臂侧,在他袖口划开一道血痕! 苍虞光闷声吃痛,见扶尘“借势”让他受了暗亏,压着燥火冲林间道: “眼神不准?你到底帮哪头的!?” 蛊凌儿闻言,嘴角不怀好意地一勾:废话,我当然是帮我自己。 她口中数落得念念有词:“苍虞光你个花架子太多的二世祖,银虬蛟那边他们去不得,你也不许靠近!” 她本乐得在那坐山观虎,暗中行牵制平衡。 可场上,还有一个人看破了雾林之中的暗流! 楚逸自知以他刚入境的修为,贸然上前搭手还会令扶尘分心,所以一直在旁边静静留神着周遭动静。 那神秘石块飞袭数次,出手的方位屡变屡换。 这一回,蛊凌儿尚停留在树梢上未动。 楚逸辨清破空声的来处,即道:“我去处理另外一个!” 他笃定的背影向林间迅疾掠去,却未曾瞭望身后的江岸边,此时此刻,万流奔海的水势聚得是何等磅礴…… 东海海口。 金管事带着大队人马集结在海礁上。 由于离海口处太近,那吞天的浪涛连番拍溅在他们身侧,手下们只能勤快抹着脸上的海水,生怕漏看一眼,便错过走蛟现世的动静。 “他自诩占了好位置近水楼台先得月,实则不过将身家置在险处,妄想以小博大。”瑛十三娘淡淡讽道。 她站在云端,俯瞰脚下这片壮丽汹潮。身后的幽墟众将早已列阵成形,肃然静立,只待她一声令下。 一旁的灰鹤精忍不住开口:“瑛姑姑,这蛟怎么还没游拢啊?就连小姑姑和小妖君,也不见折返……” 瑛十三娘不咸不淡地应道:“你小姑姑迟迟不归,便说明苍虞光同样分身乏术,这般局面岂非正好?慌什么。” 也就在这刻,江面之下暗流翻搅,江水变得浑浊。 一向横波奔涌的水中央,骤然扯出一道长长白线! 细看之下,那道白线竟是两股逆潮相撞而成,随着水势破浪激荡! 深幽水幕里,一道蜿蜒庞大的暗影自水下隐隐浮现…… 最先破出水面的,是它头顶那支泛着森森寒光的独虬! 紧接着,一双含着凶芒的眼珠,也甩头猛探出来! 只这一幕,在场亲睹的各路人马,尽数被那硕大可怖的轮廓惊得说不出话。 瑛十三娘死死盯住它的动向,心跳加快:“终于现世了,黑蛇银蛟!这可是蛰伏千年的半妖半神之兽啊,果然名不虚传!” 灰鹤精颤颤巍巍出声:“那我们……我们动手吗?” 瑛十三娘捋开被风扬起的发丝,转头冲下方众人喊话: “金管事!此番机缘近在眼前,小女子这边,可得多多仰仗诸位大展手段了!” 金管事此番随行,本就盼着自家少主能在万圣妖君面前挣得功绩。眼下少主无暇分身,他若能将千年机缘收入囊中,非但小妖君不必再受大王“花样百出,不务正业”的训责,他自己在城中,势必也更得器重! 一想到此,他心中激志昂扬,朗声道:“理所应当,你我两家守望相助,绝不让机缘旁落!” 瑛十三娘轻轻点头,含着婉然笑意道:“甚好,待到功成,自当一分为二。” 22. 潜蛟现世2 冰冷的海浪重重拍向两岸岩壁与礁石,江海交汇处,一潮大水搅成了墨色。 扶尘和苍虞光,惊闻入海方向传来的巨大震荡,俱是一怔!手上激烈交撞的术法也不由停滞下来。 黑水中,银虬蛟豁然张开大口,咆啸声时而低沉,时而高亢!长嗥震荡四野,瞬间压过万顷沧涛…… 只是下一刻,它感觉到吃痛,粗壮的脖颈缓缓扭转,又痛苦地看向自己蛟尾。 ——身后攀咬蛟尾的精怪,惦记它行将蛟褪入海,那一个个利爪獠牙紧贴得更甚!唯恐僵持如此长的水程,在最关键处功亏一篑! 银虬蛟如何也甩不开,顾不得那么多:入海口近在咫尺,它沉重的身躯翻动着磅礴,一心奔赴向前! “速速下水,列阵迎客!”金管事一声令下。 他两旁的妖将纵身跃入浪潮,身影一沉,便隐没不见。 再往前一看,原是江海交汇的壶口两侧,狭长湾角处也藏着折岳十方城的部下,正对着银虬蛟虎视眈眈…… 云端上,灰鹤精继而开口问瑛十三娘:“瑛姑姑,咱还不行动?小心待会好处都被他们捞走了……” 瑛十三娘凝视脚下那片茫茫黑海,皱眉道:“你挑几个能耐的,从旁撩击,莫抢了人家威风。” 扬手一指:“再传令,蛟尾上那些恶心的跗骨之蛆,尽快除掉!别影响了它进海的时辰。” 天上一众羽妖闻声展翅,俯冲而下。 盘旋着,张开利喙,一口一个叼起撕扯蛟身的水精! 有的调头冲上云端,狠狠将猎物砸向陆地! 更有灵鹫,干脆吞下这份“鱼鲜”,大快朵颐! 银虬蛟感到尾巴上骤然轻松一大截,顿时加快了摆尾,没眨眼的功夫,便逼近金管事布下的罗网…… 扶尘与苍虞光各向海天看了一眼。 “走蛟化龙,风雨山崩……原来你们等的是它。” 苍虞光冷声道:“别说你等的不是!” 话音未落,二人不约而同罢手,争相向海口处飞去。 云雾一动,一道黑影悄然落定在瑛十三娘身边。二人并立,瑛十三娘道: “你怎么回来了,陆岸上的闲杂都收拾妥当?” 蛊凌儿拉下篷帽,淡淡道:“妥当,苍虞光遇上个不好应付的麻烦,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至于林间折岳十方城剩下的一半喽啰嘛,蛊凌儿想起楚逸怒发冲冠杀过来的样子……她本打算自己解决的,既然再度相逢,就权当作薄礼,都送给他了。 忽闻下方传来一阵激烈惨叫,她二人停止交谈,目光皆望向海口翻腾的黑海。 壶口两侧,折岳十方城的一众妖将已经跳上银虬蛟的颅顶、背脊,尽数在生剖它那一层薄薄泛银的鳞甲! 再往前,海礁上的金管事与众随从也拉开合围阵势,齐齐朝向银虬蛟施法。 “蠢货,那层银甲待会儿自会蛟褪,上手这么生剥也不嫌暴殄天物!”瑛十三娘叹息道。 而下方的金管事,此时却眼神狂热,只顾接连催发术法控制,好一心擒获此蛟立下大功。 那银虬蛟历经千年修炼岂是好欺负的。此前不跟一众小妖置气,不过是追赶着天时,怕耽误了苦盼那么久的飞升机缘。 此刻天机已显,它眼中的渴望与灼热远胜任何! 只见它忍着断甲之痛,庞大身躯原地轰然一甩,海中掀起如山巨浪。 ——那些攀附在它身上的陆妖水妖,无论上下皆坠入它搅出的漩涡之中! 金管事脸色惊变,仍不死心,手中掐出的妖法更盛,四周漫天的妖光霎时在海面腾起数丈。 银虬蛟杀红双眼,根本不惧,接连将伏击的精怪们震出,啸声直冲云霄! “十三娘!你们幽墟还出不出力了?” 苍虞光将将奔至,见自家妖将快要抵挡不住,厉声质问道。 瑛十三娘对上半空中男子尖锐的目光,笑容浅浅一勾:“出,怎能不出呢~” 她手上凌空幻出一朵殷红妖花,花瓣簌簌开展,放手一扬便飞散至东海海面。 然而那些妖冶的花瓣并没有护向折岳十方城众人,在空中摇荡了一圈,径直覆上银虬蛟的眼睛。 银虬蛟一时失了方向,变得更加躁动不安! 头尾狂甩,巨浪横扫,礁石上的妖兵妖将反倒纷纷被打落入海。 一道清白之辉打散迷眼的花瓣! ——扶尘不知何时,从另一端飘至众人跟前。 指尖灵决轻引,数道白光同发,接连替银虬蛟挡下妖法攻势。 那银虬蛟暂得解脱,感恩地看过来,冲扶尘仰首一啸,随即闷头潜入海中。 “它、它怎么就潜下去了……游走了我们还怎么找!?” 海上残余的妖将惊呼。 苍虞光见状心头愈发火大,妖法狠厉袭向扶尘:“阴魂不散,你小子又在坏我好事!” 扶尘凌空振扇,迎下一击,道:“千年机缘,飞升不易。既被我撞上,便容不得你们从中作梗!” 海面上的风浪稍渐变小,水下深处的巨影模糊不清。 瑛十三娘望着一白一金两道激烈相抗的光辉身影,幽幽道: “你说的‘不好应付的麻烦’就是他?” “这位正道小郎君……还当真与你有缘呢。” 蛊凌儿微微摇头,看了扶尘一眼:“还成,今日来凑热闹的又何止他一个。” 她也不知一别凉州后,扶尘与那名叫楚逸的剑客,是如何凑到一起的。 起初在林子里看清楚逸,她的反应比见了扶尘还要吃惊。 索性她掠闪得快,并不想以大欺小,再戏弄这个凡人剑客。 楚逸追上去,只捕到几缕飘忽的残烟,就被她甩在了林子里。 ——海崖的一端,烟雾在林间很快被风吹散。 楚逸紧握着剑,机警环顾四周。 林子里,数只折岳十方城的兵将并没有走,凶狠地围过来,恨不得撕碎他。 树影晃动,一只化形的狼妖借着灌木掩护猛扑而出,其余妖将同步压上,不给他半点喘息之机! 劲风扑面,灼浪袭人,楚逸长剑横在身前! 他凌厉的剑锋挑开狼妖的利爪,再借着惯性,翻向了左边。 “小杂碎,现在跪你妖爷爷求饶,赏你个全尸!” “狼兄!这小子害死咱们好几个弟兄,干脆分吃了解恨!” “就这小胳膊小腿,够塞你牙缝吗?哈哈哈哈!” 楚逸听着众妖羞辱起哄,体内血气上涌,气府渐渐不受控地澎湃。 ——连日来,他的身体承受过太多毒性,纵使已得解法,可消解起来对自身五脏六腑、七经八脉极是溃耗。 他虽已仗剑连斩数妖,可在一重重围攻之后,握剑的右手此刻也开始颤抖发热…… 该死。 他有点想骂自己。 喘息急促而粗重。 众妖见他难以支撑,骤然退一步踉跄。 顿时眼冒凶光,飞身齐袭! 狼妖那锋利的长爪陡然伸开一尺,欺身贴近,冲着楚逸胸膛就是猛掏! 楚逸强压不适,足下连旋连转。剑柄脱手,自他倒劲一翻,回落掌中之际已割断两妖的咽喉! 他的手还是很烫……方才那一剑,已经是全力了…… 楚逸低头看向自己破碎的外衣。 ——虽然躲过致命一击,可肩头却还是被利爪划出三道皮开肉绽的血痕! “妈的,还小看你了……” 狼妖扫了一眼倒地的同伴,又盯向楚逸鲜血涔涔的肩头: “它们弱而已 ,死便死了……但区区凡人就是蝼蚁,怎么赢得过老子!” 楚逸体内混沌的气息蠢蠢欲动,胸膛仿佛要随时炸开一般…… 周围还有七八只妖兵妖将。 他不甘心就此成为它们的盘中餐、案上肉,也不想松开握剑的手! 他抬头,看向仍在东海上空斗得法光璀璨的扶尘。 那道白色身影自如穿梭在海天间,流转的符篆术法,在云篆扇的加持下无穷变化。 扶尘没有停,他也不能。 他忽然心念一动,脑中闪过初入泊霞浦时那道藤障结界! 那时扶尘曾言:聚灵锁气之地,若以劲力强破,只会招来反噬。 他当初尚且将信将疑,伸手试探,反倒被藤蔓感应,重重抽在掌心…… ——“修真之道最重内外平衡合一,九方婆婆的释毒之法太过激进,你炼气根基尚浅,面对‘堤溃水泄’之势,一时间还难以顺应。” ——“所谓炼精化气,要诀本就不是去控制它,而是顺应它在你体内的轮转……” 是了,扶尘早就告诉过他:体内积攒下的真炁不是压制,也不是掌控。 修剑是逆势争锋,修气是顺势轮转。 顺势而为,大道自合! 他握剑的右手倏地放松,掌心那股滚烫的触感稍稍淡去。 体内气脉任由真炁充盈,一股浑然之力无为自生,贯穿五脏六腑! 狼妖和众妖兵顿觉异样。方才眼看就要力竭溃败的年轻人,顷刻间如何气场全然换了? 楚逸的眼神坚定而沉稳。 “怂什么!杀了他!” 狼妖厉声大喝,率众围扑过去。 楚逸闭上眼,感受着体内新生的灵息。 灵息游走四肢百骸,呼之欲出,从掌心源源不断注入剑身! ——道无常形,日用而不自知。 他一剑挥出,宛如长虹贯日! “江河归海,气入渠!” 他心无旁骛地冲入妖群: “这一剑,我以命搏!” 磅礴的剑气炸开地面砂石,尘土飞扬,威势滔天! 轰隆裂响,剑花所过处,大树尽数倾倒! 一众咄咄逼人的妖兵无一幸免,当场殒命在血泊当中。 唯有狼妖伏在地上苟延残喘,两条臂膀,早已被楚逸斩落,飞至十丈开外…… 楚逸缓缓睁开眼,望向血泊里狼妖那张狰狞而绝望的脸: “我练剑多年……你以为我没有输过。” “不过我这人更喜欢赢。曾经赢过我的人,大多都已经死了!” …… 海天上,扶尘摆脱苍虞光的围堵,逐渐占到上风。 在凌空画符、游移走位之际,他余光也注意到海崖的动静。 扶尘凝神多看了两眼,那凌厉又清正的剑气,不正是两仪问极剑法么…… 此前楚逸道境初浅,才刚至化气下境,万不能催发出如此大威力。 “难道逸修他……破境了?” 就在这一瞬,墨色的海水再次搅动起滔天浪潮! 一道蜿蜒巨长的银影,挣扎跃出海面——银虬蛟大半个身躯探出了海,尾巴竭力拍击着浪峰,一心想让自己游得更快点。 金管事离得最近,心头又喜,又暗自嘀咕。 “莫非是在蛟褪?不像啊……它究竟在逃个什么东西?”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更加庞大的黑影紧随在它身后破浪腾起! 那条黑色海蛟头顶两根直虬,猛地弹射而出,头颈一探便死死咬住独虬银蛟的喉咙,两蛟登时在惊涛骇浪里厮杀翻滚! 蛊凌儿望着海中裹缠得难舍难分的两条巨兽,与那岌岌可危的金管事,玩味道: “师姐,你忍了那么久,这下终于该出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