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拽住狼尾巴》 1. 雪峰1 “……狼趾刺骨,那么强的握力,脚掌居然还在,真是命大。” “听闻是去西蛮狼族和亲的中原公主……” “是吗?那可就有意思了……” 寒夜,两道模糊的身影拖着铁链从营帐外路过。 ……一只血淋淋的手从沼泽湿草里伸出,拽住她的脚踝! 李乐识从噩梦中惊醒,弹坐起身。 冷汗浸湿后背,她环视一圈漆黑无人的营帐,松了口气。 营帐不大,破烂陋小,湿寒填满所有空隙,冻得刺骨。 高矮不一的木墩隔开湿泥,架起一块薄木板,是她的床。 方才起身动静太大,床板不堪重负,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而她穿着两件腥臭的素衣,布料粗糙、袖口与领子磨损严重,还有洗不掉的血渍——听说,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她不禁打个寒颤,头皮一阵发麻。 好在盖的熊皮毛保暖且不算太臭。 这不是她第一次醒来,算起来这是她被半路救走的第十天。 救她的人是谁,尚且不知。 目的为何,不知。 如何离开此地,更不知。 脚踝处的伤口隐隐作痛。营帐太黑,她正想点起床头的灯查看伤口。 突然,夜风撞开帐门,她手一抖,烛台砸进泥里,一声闷响。 一道身影在帐门前僵了会儿,显然也被声响吓着了。半晌才快步走到床前,捡起掉落的烛台,点上微弱的光。 “公、公主,你、你醒了。” 李乐识借着光,看清来人,“萨琳。” 萨琳是寨子里的丫鬟,也是唯一的医师。这是李乐识第一次醒来时,萨琳自己说的。十天过去,李乐识养伤无法出帐子,唯一见过的人,就是萨琳。 萨琳一副标准中原姑娘长相,清秀灵气,但性格怯懦,一点风吹草动便能吓破魂。 脚踝未愈合的伤崩裂,松垮的纱布包不住血,血浸湿木板,滴了两滴进湿泥。 萨琳取下血淋淋的纱布,手抖得比李乐识还厉害。 “我来吧。”李乐识接过她的纱布给自己包扎,她又一次问出多天来萨琳未答的问题,“和我一起的少年醒了吗?被安置在何处?” 萨琳取药的手一僵,面色瞬间白了,“他……他……他跑了……” “跑了?”李乐识怔住,快速给自己包扎好,“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一个时辰前。”萨琳见她要下床,摁住她的手,“寨子里的人去追了。” “他伤得比我严重,怎么可能跑?”李乐识诧异询问。她从沼泽地里发现少年的时候,他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 萨琳浑身发抖,缩到一边,“他、他要刺杀……寨主……” 刺杀?! 李乐识呆滞住。 她带来的人要刺杀寨主,那她的处境岂不处于危险之中。 等他被处理,接下来是不是会处理她? 李乐识看了眼缩在床脚黑暗里的萨琳。 她突然来为自己疗伤,应该不是推测出伤口崩裂。 要么是因为害怕,离开营帐躲避少年的刺杀;要么是怕寨子容不下她,一起顺手处死? “地上湿,你坐过来,先别慌。”李乐识语气温柔,往旁腾了个位置让她坐下。 本来以为能在此处养伤,再看寨子是好是坏。现在看来,已经在风口浪尖了。 而她连怎么自救都不知道。她尽量让自己冷静,可还是止不住心跳加快,手脚冰凉。 萨琳并没从角落离开,反而往黑暗里又躲了些,抽泣道:“我、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李乐识愣了一会儿,萨琳这么多天来很少和她说话,甚至一问三不知,鲜少回答她的问题,更不要说反问她。 “什么?” 萨琳:“你们发生了什么?” 寨子里知晓她的身份,萨琳怎么这么问。 李乐识如实道:“我们被人追杀。你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 萨琳:“我、我是怕杀手追到寨子,这里、死了好多人,好多人……你的衣服,是他们让我在死人身上扒的,一件完好的衣服都没有,得拿针线缝起来,我、我害怕……” 李乐识怔住,怪不得她的衣服只有两件,想必那群人威胁萨琳去乱葬岗,她吓得慌神才勉强弄来两件。 “多谢你。”她想去安抚萨琳,可萨琳拉开距离,躲得远远的。 萨琳继续追问,“追杀你们的人,有很多吗?” 李乐识:“应该,有两拨人。杀我的是一拨,杀他的是另一拨。” “两、两拨人?”萨琳抖得更厉害了。 李乐识:“你知道这里有多少守卫吗?” 萨琳:“不知道。” “那你知道离开寨子的线路吗?” 萨琳摇头。 依旧一问三不知。 “不、不,你不能离开,他们手段残忍,杀人不眨眼,你要是有半点可疑行为,会很惨的。况且,你还是个女子,待着,归顺,就是最好的选择。” 善恶未知,归顺,不是等死? 李乐识:“那少年伤势如何?伤了何处?” “不知。” 李乐识瞧了眼自己的脚踝,猜了个大概,“你不是医师。” 黑暗中缩着的人不再说话。能在寨子里假装医师,来去自如,想必是寨主准许。 李乐识抬眼问:“今晚,寨主死了吗?”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躁动,火光从远处成片晃过。 “抓到了!” “他们回来了。”萨琳终于有了反应,冲到床头,吹熄帐内烛光,降低存在感。 李乐识心中一惊,翻身下床,挪到帐前掀开一角。 “你做什么?”萨琳抓住她的手腕,小声阻止,“不要出去。” 远处一片火光围住少年,两条倒刺粗链贯穿他的双肩,固定在木桩两侧,他垂着脑袋失去意识,身上的伤明显多了几道,鲜红的血直往地上淌,很快脚下积成一潭血泥。 “真是厉害啊,伤成这样还能杀我们十多人。”一个侍卫捂住断臂,脸色惨白,瞪着少年看了一会儿,气不过,一拳朝少年心脏挥去,忽然那只手在即将靠近时,换了形态,变成锋利的豹爪。 若不是旁边的银衫侍卫及时阻止,他能轻易刺破皮肉,折断肋骨。 “喂!你找死?”银衫侍卫一巴掌甩在断臂侍卫脸上,“主子还没发话,折磨几日泄愤够了,真要弄死,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断臂侍卫吐出血牙,回正脸,不服道:“少主接到的追杀令,不就是除掉那伙狼兵?杀了他,有什么关系?” 银衫侍卫从后用铁链缠绕少年脖子,用力一拽,令他昂起头。少年的脸沾满灰泥,血肉模糊。他们这帮人可没耐心给他清理,他凑近嗅了嗅少年的血味,“少主留着自然有用。功夫了得,血气不同,不是普通狼兵,说不定能用来牵制狼族。” “最好能为我们所用,若是不能,再杀了给你死去的胞弟报仇,也不迟。”他收起匕首,在臂弯擦去血迹,离开此地,“到时向少主求条指令,手刃他,剔骨削肉,任你宰割。” 断臂侍卫:“幸好少主今日不在,不然……”他撇了眼吊着口气的少年。 是个相当危险的人物,昏迷几日未醒,一醒就干了票大的,顶着一身伤,避开所有守卫,顺利找到主帐刺杀。 要不是那中原侍妾在旁屋听到动静,他们都没察觉人跑了。 她是又逃过一劫,但守卫疏忽的事若被少主知晓,他们所有人免不了一顿责罚。 “走了。我得出趟寨子,你们盯紧。”银衫侍卫没走两步,止住步伐 ,扭过头,盯住黑暗角落里的破营帐。 李乐识被那双眼睛盯的发毛。她们的营帐在黑暗最角落。再旁边不远,应是堆积尸体的地方,地上的湿泥总带着股从地底散发的血臭味。 幸好,那银衫侍卫只是瞟了两眼,便带人走了。 少年周围的侍卫撤空,只剩一缕微弱月光打在他额边碎发。 李乐识正要拖着腿跨出帐帘。萨琳拉住她的手,“你要做什么?” 她说:“救他。” 他们入了贼窝。万是没想到,躲过追杀她的人,却进了追杀他的寨子。 她得救他,是她把他带进来的。 她必须救他,博得他的信任,他有本事带她出去。 萨琳诧异道:“他是你什么人?为了救他搭上自己的命……”她欲言又止,最后细如蚊鸣,补完后话,“……不值得。” 李乐识不得不寄希望与他,狼族皇子,她的未婚夫婿,“他救了我一命,所以我得救他,知恩图报。” 她没说出少年身份,方才听那些侍卫交谈,他们似乎不知道他是谁。 萨琳低垂下头,“不要救他,更不要在寨子里多管闲事。连治疗你的腿伤都是要付出报酬的,更不要说救他们憎恨的狼族。” 李乐识:“憎恨?” 西北原有不少族群,各自占山为王,但这些年狼族势头凶猛,一统西北之地,与中原各称东西霸主。 扩地迅猛的同时留下致命弊端——树敌无数。 被赶尽杀绝的族群抱团求生,背后蛰伏,紧盯狼族一举一动,但凡抓到个‘失足落马’驱逐落单的,结局可想而知。 而这雪豹,地靠高峰,落了个寨子,成立杀手组织,专干脏活,只要给钱,谁都杀。 追杀令分为阴阳两块,付完首款,最后一手交阳牌,一手交首级,这单生意便算了结。 他们留那狼族俘虏几日,一是查出他身份不同寻常、是利是弊需再三斟酌;二是寨主在匆忙带回李乐识后离了寨子,至今未归。 李乐识看了眼自己的腿伤,不免担忧道:“这么说来,你私自救我,不怕惹火上身?” 萨琳再次低头,陷入沉默。 李乐识:“你快回营帐吧。” 萨琳没再多言,在观察外面安全后,轻车熟路从一堆杂物巷子里往自己营帐跑。 李乐识观察了一会四周地形,又一次看向刑架上的少年。 她放下帐帘,回到床边坐下,总感觉有说不出来的怪。 究竟是哪怪,她又忽视了什么。 对了,画像! 她再次点燃床头的烛光,四处张望寻找那张画像。 许是十天前被追杀,随喜轿滚下山坡磕了脑袋,她的记忆模糊又凌乱。那张画像是她睁眼坐在喜轿里时,就握在手里的。 与此同时,还有一封叮嘱信,信中内容是告诉她画像中的人是狼族大皇子,她的未婚夫。 未婚夫!对了信!信若是被发现,那少年的身份岂不是也会被发觉。 余光一瞟,枕头露出画像一角。 她掀开枕头,画像平铺,画中之人矜贵孤傲,但眉眼间透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柔情。 想起来了,看完信后她随意放在一旁,忙着观察画像。事发突然,那封信在滚下山坡时,弄丢了,她只握住了仅存的画像。 还没等她松口气,拿起画像后,下面居然还压着两物。 一块缺了一半的令牌,一封信! 寒意迅速窜上后脑,信封似乎和她喜轿里见过的不太一样。 打开一看,赫然写着一排大字——追杀令。 追杀对象——乌厌楼。 债主——李乐识。 她着急忙慌拿起令牌,背面刻着豹腾。 买凶下令追杀少年的人是她?! 而他,叫乌厌楼。 2. 雪峰2 她究竟为什么要杀他?她与他无冤无仇,甚至在此之前互不相识。 追杀令诡异之处在于,名字是她的,字迹是她的。 李乐识坐在床边,始终想不起来有关追杀令的半点记忆。 那只剩一种可能。 原身公主不愿嫁残暴的西北狼族,于是先下手为强,搅乱局面。倘若狼族接亲队伍受敌,公主就能趁机逃脱。 只不过,现在出现意外。 她不光差点身死悬崖,还入了贼窝。 这糟心事被她撞上了。 寨子里的人知道她的身份,任何人都不可信,包括萨琳。估计是她在捡烛台的时候,把追杀令塞在了枕头底下,意欲何为,她不知。 如今只能靠捡回来的少年了。 乌厌楼武力超群以一敌百,能悄无声息躲过守卫,还差点刺杀寨主。暗杀他的事绝不能被他发现,不然她就没机会逃出去了。 床头微弱的火光跳动。 她将那封追杀信烧成灰烬,混在泥地掩藏干净。又在帐子角落挖了个坑,把令牌埋了。 做完一切,狂跳不安的心跳,才得到一丝平息。 寒气钻过每道缝隙刺向她的骨头。 未知的地方、未知的事情、未知的“人类”。 李乐识窝进较为暖和的棕熊毛里,紧紧把熊毛卷进怀中缩成一团,试图压住蹦出来的心跳。 帐外安静的只剩呼啸风声,一下又一下拍打布帐宛如鬼泣。 脑海里忽然窜出断臂男狰狞的面目,以及他那非人类的形态。人类的手在挥出去时,居然变成了豹爪。 她在喜轿里听过送亲的嬷嬷与旁人聊过西北诡事。 朦胧的红色盖头,喜轿摇摇晃晃,她的头疼得几乎裂开。 她穿到了喜轿上。 轿外隐隐约约传来交谈声。 “……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嬷嬷抖了两下,搓搓胳膊回暖,“我听说,蛮人之地,地势复杂,一到冬季食物匮乏就容易引来杀戮,人吃人啊。等雪一化,留下遍地白骨。” “嬷嬷。”跟在一旁的陪嫁丫鬟,眼泪在眼眶打滚,“你可别说了,这一入西北地界,寒气一下就来了。” “什么别说了,陛下让我们来送亲不就是送死?”嬷嬷无奈,“西北蛮人,人高马大、身强凶悍,一人能徒手拍死一头巨熊,站我们面前影子都能压死人……这哪是送亲……是给蛮人“送粮”啊。” 丫鬟:“人?真、真是人形吗?我……我听说,西北蛮人常年游走在中原边境,自从那、那什么狼族吞了整个西北之后,就一直盯着中原地界。边境一到夜里鬼哭狼嚎,鬼影学人、戈壁迷宫……总之,怪事多得不得了。” 嬷嬷打个寒颤,这回轮到她阻止了,“你、你别说了。” 丫鬟忍不住哭了,“一连几个村子的人都没了,陛下怕冬季来临祸事临头。派那么多使者去都没见人回来,这、这传信说和亲,才得封回信。” “行了,陛下不是给了一大笔安抚费留给家里人。”嬷嬷道,“只能寄希望于公主了。她若能得权受宠,我们说不得还有机会回家。” 丫鬟:“回家?对了,嬷嬷,你说我们带那么多粮食、那么多金银珠宝的嫁妆,我们……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被吃掉了……” 嬷嬷不耐道:“行了,别再说了。入夜行路当心点,别自己吓自己。” 送亲队突然停下,四周寂静,她们这方有火把点路,还能看清圈东西,剩下的周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她上前指挥前头的领路兵找个地方安营扎寨。 “怎么停下来了。” 嬷嬷喊了几声他没应,一拍肩膀,领路兵‘啪’一下,直愣愣倒地。 “啊啊啊啊啊!” “遇敌!遇敌!” 喜轿猛然摇晃,窗子上火光交错,逐一熄灭。李乐识扶住自己繁琐的头饰,还没弄清楚状况,马儿受惊冲出人群。 紧接着一个猛拐,轮子撞到岩石,喜轿失去重心滚下崖坡。 等她从喜轿残片下爬出来时,衣服划破、头饰摔散,就连鞋都不知道滚到了哪。只有手里攥着的画像还在。 她头痛欲裂,一瘸一拐漫无目的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远,隐隐约约听见身后有动静,有人在查她的喜轿,他们在说:“还剩一个公主,尽快完成任务,把公主分尸给狼王送去。” 李乐识脊骨发凉,加快了前行的脚步。 在经过一处沼泽地时,一只血淋淋的手从杂草里伸出,拽住了她的脚踝! 他的掌心轻而易举裹住整个脚踝,握力极大,甚至出现骨头脆裂的声音,仿佛不停下脚步,那只手会生生折断她的腿。 疼痛代替恐惧蔓延全身。 这时,李乐识才发现,她的骨头确实裂了。 那根狼趾并非长在指外,是夹在食指与中指间,一截暗器般锋利、短小的白骨。 骨趾弯钩用劲挤进她窄小的骨隙,再往上一挑,死死卡住,在她的骨头上划下一条痕迹。 李乐识疼得浑身发凉,一下瘫坐在地。 她借着月光,拨开杂草,他趴在泥地,抹去血迹后,昏迷不醒的侧脸,好像在哪见过。 画像!与她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 她颤着手,拿出画像几番对比。 远处树荫晃动,追兵靠近。 来不及多想,她反手握住少年的手腕,似感受到她的决定,那只手居然松开了她。 说来奇怪,那么庞大壮硕的身躯,她是如何搬动的? 视线模糊,星星点点的雪飘落。 前方有火光,一队人马靠近,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交谈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 背上的少年彻底压倒她。 眼前的雪越下越大。 一股风夹雪冲开帐门,床头的烛光燃烬。 后脑一阵凉意,李乐识睁开眼,从熊毛里钻出脑袋,回头瞧去,帐外的雪一个劲往里刮。 下雪了。 对了,乌厌楼还被钉在木桩上。 她本是想第二日再想办法救他,但现在看来,今夜下雪,若是不救,他怕是会死在外头。 李乐识快速翻身下床,掀开帐帘往外一瞧。 木桩上奄奄一息的人,不见了! 整个寨子的人,似乎除了银衫侍卫不想弄死他,其余的人压根不在乎他的死活。 所以连个守夜担心他会冻死的人都没有。 不远处的杂货堆里似乎有点动静。 李乐识观察无人后,踩着雪往杂货堆挪,果然狼狈的少年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模糊的面容上已结了一层雪霜。 他居然把自己从木桩上扯了下来。 那几条固定他的铁链还嵌在血肉里,滋滋冒血,浓厚的血猩味直冲她的鼻腔。 她犹豫片刻,双手拖住他的胳膊,把他往自己的帐子里拉。 少年肌肉健硕,身材高大 ,太重了。在地上拖出一条又深又长的痕迹。 好在,雪越下越大,逐渐掩盖。 李乐识总算把人拖到帐子里,直接瘫软在上,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崩裂。 萨琳留下的药物不多,根本不够止住乌厌楼的血。 李乐识撇了眼身边的少年,长叹口气。 现在该怎么办。 只能去偷药,可是药房在哪。 她再次探出头,确认安全后,顺着他方才挣脱的地方找去,如她所料,几步远的帐子隐约有股药草味。 她顺利潜入,入门的架子有翻找过的痕迹,大部分是止血药和包扎用的布条。 李乐识快速收刮到怀里,脚踝处的伤留了几滴鲜红的血在地上,她愣了几秒,用脚下的泥掩盖血气,紧张又恐惧的情绪,让她手脚发软。 刚踏出门,阴寒从下而上,脖子僵了片刻,发现门口的杂堆里露出一截衣角,从缝隙里瞧了眼,居然是看守的守卫! 脖子一圈黑紫痕迹,明显是被铁链活生生勒死的。 到底是什么样强壮的身体,在双肩被贯穿的同时还能利用铁链勒死一个四肢完好的守卫。 守卫腰间闪着微弱的金光。 吸引了李乐识的注意,离开的脚步,停了下来。 碎金?她从缝隙伸手,把腰带中别着的钱袋勾出来。 这些碎金像从大金块上撬下来的。 怕是萨琳为了取药用来贿赂守卫。 李乐识收好钱袋,快速原路返回。 营帐里乌厌楼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估计是余力耗尽,那丝清醒让他去药房找药止血,结果伤得太深,最后晕死过去。 李乐识看了眼自己简陋的木板床,又看了眼脏兮兮的两个人,压抑了几天的情绪,没忍住,突如其来倾泻而下。 她不敢哭得太大声,只敢低声抽泣,用尚且干净的手背抹去眼角的泪。 还剩一桶清水,冰冷的水面上结了薄冰。 她把人拖到床边,拔出固定在他双肩的铁链,堵住的血瞬间喷涌。她及时别过脸躲避,滚烫的血像水泼在她裸.露的脖颈,顺着领子往心口流。 李乐识吓得粗喘两口气,起伏的的胸腔,令血加快流淌,最后在腹部被衣服吸走。 反应过来后,她快速褪去他的上衣,用水擦去他身上的血污,废了半桶水才勉强把他上半身弄干净。止血药涂抹在伤口,又用布条缠了好几圈,才把血止住。 “乌厌楼,我救你性命,作为交换,你得带我出去。”李乐识看着自己包裹成大粽子的人,小声嘀咕。 乌厌楼头垂在一侧没有反应。 李乐识无奈叹息。 费力把人拖到床上,才去用剩下的半桶水收拾自己身上的血迹。 她背对床上的人,躲在角落里,褪去衣服后瑟瑟发抖用水快速给自己擦拭。 水声在黑暗中着急作响,她肩骨耸成一团,皮肤冻得更加惨白。 明日得找萨琳再要点水了。 乌厌楼的衣服没法再穿,李乐识用熊皮盖住他,随后一起缩了进去。 他的体温从冰冷逐渐变得滚烫,在冰寒地冻的空间里,像暖炉,李乐识缩进熊皮,下意识往他身上贴近。 不知过了多久,夜深人静,一双漆黑的眸子猛然睁开,警惕的目光在陌生的营帐看了一圈,枕边什么都没有。乌厌楼身上的疼痛,撕裂意识,确认周边环境后,很快他再次陷入昏迷,根本没注意到怀里窝着个怕冷的女人。 3. 雪峰3 “人呢!跑了!” 天还没亮,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萨琳跌跌撞撞躲避守卫冲进李乐识的营帐,望着床上睡着的男人,傻在了原地。 李乐识听见动静,从熊毛里钻出脑袋,“萨琳。” “你、你你你……”萨琳面露恐惧,表情失控,嘴角抽搐,舌头打结。 李乐识余光瞟过角落填平的泥坑,令牌埋在底下。 “萨琳,你见过他的画像,我得救他。若我昨夜不带回来,他怕是已经冻死在了外面。” 萨琳面部僵硬,她确实在照顾李乐识的时候,见过那张画像。 少年面容血肉模糊,难以分辨,现下清理干净,才发现与画像一般无二。 他们关系不一般。 李乐识起身时,掌心碰触到乌厌楼异样滚烫的胳膊。 糟了,他病了。 “药房被翻过!……守卫死了!” “有血!是那个中原女人的血味!” 守卫的脚步向她们的营帐快速靠近。 泥味盖不住她的血。 萨琳退后两步,背靠帐子,“现在、现在怎么办,他们……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帐帘在下一刻被粗暴掀开,断臂侍卫带着一队人闯进来。 一眼便看到站在床边的李乐识,她那小身板压根挡不住背后的人。 “你胆子可真大!” 十几人个瞬间围住了李乐识,把不大的帐子填满。 “阿坦,达楞昨夜出去了,这公主留还是不留。” 旁边一个侍卫凑到断臂旁边询问。 断臂名叫阿坦,是寨子里的三把手。侍卫口中的达楞应该是他的上级,扇了他一巴掌的银衫侍卫。 萨琳有说过,西北的寨子族群等级制度严格,下级必须遵从上级指令,不然要么挑战上级上位,要么会被驱逐。 如今上级达楞不在,断臂阿坦成了寨子里的头。 阿坦想要乌厌楼的命,但有令保他。可她的命如何,就不清楚了。 他们这些亡命之徒,手段残暴,就算留条命,怕是也会折磨的半死不活,留口气作罢。 萨琳及时开口,可因害怕,声音极小,“她、她是和亲公主……” 阿坦闻声望去,不耐烦道:“你个下等侍妾,怎么在这。” 萨琳不敢再言,垂着脑袋,躲到一旁。 李乐识随意扯谎,“是我求她给我送点水……” “送水?给你两件衣服知足吧!要什么水?”阿坦打断她的话,上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把人从床边甩到地上,“敢救他,我看你是找死。” “或者,你告诉我们他到底是什么人?让你不怕死来救。” 李乐识扶着床尾起身,“半路捡的,既然救了,我就得对他负责。” “负责?”阿坦大笑嘲讽,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自身难保,还负责。要救他,不如你拿东西来换。” 说罢,他从腰侧抽出一把短刀,抵住她的下巴,目光从她脖子往领口划过,最后刀抵在她的腋下,“一条胳膊,如何。” 刀锋的寒意穿破布衣,李乐识浑身发凉不敢妄动。她觉得,阿坦做得出取她胳膊的事。 削成人彘怎么不算留一条命。 野蛮的族群。 李乐识喉咙滚动,“大、大人得令保他一命,可昨夜雪大。大人值夜辛苦,要带兵预防外敌,故而忽视了……大雪覆腿。所以我自作主张,帮大人保了他一命。” 阿坦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中原来的公主是不一样。” 这么一说,反倒成她在帮他了。 营帐里的人哄然大笑。 李乐识屏息凝神。 “那我是要多谢公主殿下了。”阿坦说完,徒然面色一变,面露恶狠,握紧刀,“怎么办呢,公主殿下知道雪厚不报,害狼族俘虏差点死在雪里,作为惩罚,你的胳膊我就收下了!” “住手。” 危机时刻,一道凛冽的声音制止了他。 黑靴从帐外跨入,来人微俯身低头,推开低矮的帐帘。 他一身便携的黑色束衣,一头雪白的卷发,墨瞳在掠过旁边的萨琳时,转成阴鸷的金瞳,再看向旁人时,又换回了墨瞳。 “少主。” 守卫们的大笑戛然而止,毕恭毕敬弯腰行礼。 阿坦同样收刀,不满汇报,“少主,这个女人擅自把俘虏拖到……” “退下。”寨主摆手让守卫滚出去。 帐子空了,萨琳跟在人群后面,刚想跟着一起退出去,忽然,寨主身后甩出条白色豹尾,勾住萨琳手腕把人拉倒身前,一把刀快速抵住她的脖子。 “这中原公主敢如此大胆,萨琳,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萨琳在吓得瑟瑟发抖。 寨主觉得无趣,尾巴直接把人丢了出去,萨琳重重摔在雪里。 他朝李乐识靠近,凝了床上的俘虏一眼,“怎么?债主不杀他了?” 寨主长相年轻,比少年大不了多少。 “不杀,可是要付出代价的。你当初花钱买他的命死,现在要活,可要花双倍买回去。” “不过,这些天,我倒是把你弄丢的嫁妆找了不少回来。既然要买他的命,那钱可都是我的了。” 他的匕首指向她的脚踝,“寨子不养闲人,你们的伤,所用之物,都得等价换。想保他的命,你一个人得干两份活。” 一个狼族俘虏,一个公主奴隶。 这场面实在精彩。 寨主玩着匕首转头离开。 李乐识得了个扫雪的活,期间在扫守卫帐门时,脚伤落了几滴血在雪上,背对她的守卫很快察觉,让她处理干净。 她这才注意到,除了她的屋子,其他所有帐子都有地毯,她的血落在雪上好扫,若是落在地毯上,融进织布里,可就不好去掉了。 他们对气味相当敏锐,尤其能通过血味分清是人类还是非人类,并追踪行踪。 而她孤身一人在西北穿行,危机四伏,离开寨子不用多久,就会被抓到分尸。 看守她的侍卫没有过多为难,期间萨琳给她送来两件干净的新衣裳,还有一条半生不熟的小羊腿。 她扫了 一天雪,从天亮到黑夜,才得来一捆拳头粗的细柴。 至于水,只能用尚且干净的雪融。 李乐识忙完才被允许回帐,等她回去时,乌厌楼浑身滚烫,她赶紧用雪贴在他身上降温,雪在碰触到肌肤的瞬间,近乎蒸发。 就在她扯开他腹部的布条,准备换药时,那双紧闭的眼睛徒然睁开,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手劲一翻,直接把人反锁在床上。 一阵天旋地转,紧绷多日的木板床,终于不堪重负断了,两个人重摔在地。 李乐识两眼发黑,左手被反剪在后腰,身后的影子严严实实罩住她。 白日被阿坦割开的领口,此时应粗暴的挟持动作扯到了肩后,她下意识耸起肩。 黑夜里的画面,再次浮现在乌厌楼脑子里。水声作响,有道影子缩在角落里冻得发抖,光滑的后背、凸起的脊骨、紧耸的肩膀、以及冻白到几乎病态的肌肤。 昨夜迷糊间看到的不是幻觉?!雪峰寨给他塞了个女人? 套话、折磨没有用,换法子了? 乌厌楼掐住她的脖子,把她的头用力往后掰,一副活生生拧下来的架势。 他的杀人手法,野蛮、粗暴,要让人痛苦千百倍,清晰听见皮肉组织的撕裂,会令他兴奋到颤抖。 李乐识脸涨得通红,喘不上气,一点丝微的声音都发不出,被他掐死在喉管,视线愈发模糊。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时,身后的人松开了手。 李乐识劫后余生趴在地上贪婪呼吸。 滚烫的指尖撩开发丝,露出她的后颈,颈侧被床板划出一道血迹。 气息灼热逼近,低沉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中原人。” 还没等李乐识回应,一只手抓住她的肩膀,把她轻松翻到正面。拇指用力抵住她的下颚,脆弱的脖颈暴露,喉管高昂,隔着薄薄的皮肉绷得凸起,一节一节清晰可见。 力道一点没比方才小。 李乐识的心脏悬到嗓子眼,胸腔不可控制快速起伏。 乌厌楼嘴角上扬露出尖锐的狼牙,俯身贴近她凌乱的领口,从锁骨沿着她的脖颈往上嗅,沉重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绷起的青筋上。 那双深邃的瞳仁渐渐从她脖颈上移,对上她的视线。 李乐识喉管忍不住吞咽。 这求生的动作似乎激起他的捕杀欲,他一把掐住她的脖子,长大了嘴,尖锐的两颗狼牙暴露无遗。那恐怖的眼神,几乎是想一口咬破她的喉管,在他的视线里,在失氧中垂死挣扎,最后咽气,归于平静,看着猎物断气,会令他的爽感达到顶峰。 她不知道,他想咬死她,还是想掐死她,掰下她的脑袋。 “乌厌楼。”李乐识吓得闭上眼睛,“我能、我能帮你疗伤,带你出去。” 身上的人愣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观察她的五官。 指腹随意抹去她脸上的泥灰,露出她的面容,床头跳跃的火光映亮乌厌楼轮廓锐利的半张侧脸。 他缩了缩眼,打量她。 这女人眼熟,不就是买凶杀他的中原公主? 他大哥的未婚妻! 4. 雪峰4 中原来和亲的公主。 真是巧啊,让他在这遇上了。 乌厌楼瞳仁骤缩,掌心力度加大,她脖颈的血流进他骨节分明的指间。他俯身凑近,淡淡的血味飘进鼻腔,唇角的尖牙张狂、跋扈,“你在说谎啊,公主,殿下。” 脖子真细,一只手轻易掐住,指骨用力挤压,就能让她难以呼吸,逼出生理泪水。 李乐识反手抓住他粗壮的手腕,得两只手才能攥住,一条条蛇形凸起的青筋抵在细嫩的手心,尽管用尽全力,仍感觉他能毫不费力挣脱。 乌厌楼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接挑明道:“你带我出去?是想利用我,带你出去吧。” 少年半跪在她身侧,熊毛毯从他后背滑落,上身赤.裸暴露无遗。他的皮肤是及其健康的深麦色,肌肉线条结实壮大,膨胀得几乎撑爆交织的布条。肩膀处乌血渗出,血与药草的味道压住她,呼吸间都是那股闷闷的苦腥味。 计谋被揭穿,李乐识眼睫颤了两下,脑子一下卡死,竟磕巴反问一句,“那、那我可以利用你吗?” 这话出乎他的意料。 乌厌楼目光短暂滞住。赤.裸裸揭穿谎言后,没有求饶苟生、没有低声乞求,只有一句语气柔和平淡的反问。 他瞳仁一沉,毫不怜香惜玉,厌恶的把人从身下丢出去。 力道没控制得住,李乐识在地上滑出一道痕迹,撞到帐子,整个帐子跟着晃动,幸好是软帐,她无大事,要是砖墙,不敢想这么结结实实撞一下,还有没力气站起来。 “娇弱无用的中原女人,血淡得像水。”乌厌楼的话冷不丁传来,他站起身,活动她碰过的手腕,视线瞧着指间的血珠翻越青筋小丘往腕部滑落,最后嫌弃得用左手食指挑去。 李乐识没有反驳,爬起身抹掉脸颊上的泥,理了理衣服。 床上,唯一的枕头掉在一侧,画像反折。 他瞥她一眼,拎起画像,仔细打量。 画像上的人身着华贵,与他有九分像,除了那双眉眼。画像上的眉眼透着几分琢磨不透的温柔淡笑;而他的眉眼张扬孤傲,眉尾有道若有若无不易察觉的疤。 他的同生大哥啊,活在光明阳光下的西北之地继承者。 这废物女人大言不惭要救他,是因为这画像? “我是你未婚妻。”李乐识清净的嗓音打破营帐寂静,帐边太冷,她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少年脾气怪,但身子确实暖,是个移动暖炉。 低头打量画像的少年闻言,忽然眉锋轻佻,颇有意思勾起嘴角,移过目光,居高临下看着她,重复她的话,“你说,你,是我的未婚妻?” 李乐识歪过脑袋疑惑望向他,“你不知道吗?” 乌厌楼凝视她圆溜溜困惑的眼睛,试图从中看破她虚伪的外表,试图再次赤.裸裸揭穿她的谎言。 西北对中原的评析有不少,中原骗子多,虚伪、显摆、失信。 正如中原对西北的评价,狂妄、野蛮、怪物。 这个中原公主一边派人追杀他,一边把他带到仇家营寨说救他。一边不告诉仇家他的真实身份任由他们折磨,一边又说她是他未婚妻。 一出精彩的大戏。 娇生惯养的公主见识到西北的血腥暴力,想借他之手逃出去了? 到底是真不知道他是谁,分不清他和同胞哥哥,还是,她就是个虚伪、显摆、失信的人! 他没从她的眼中得到答案,那双眼睛只暴露一丝对他隐藏失败的恐惧,剩下的是一汪呆傻的清水。 她一晚上,平静反问他两次。 她为什么没有跪地求饶,没有哀求他带她出去。这样把他惹烦了,他就能在哭喊的喧闹中,一刀了结她,让耳根在瞬间清静,多畅快。 他向前逼近一步,阴影笼罩,卷起的画像像匕首,抵住她丰盈的胸口。她还是一样的眼神,仿佛又问了一遍,‘你不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夫吗?’ 乌厌楼嗤笑一声。 不过,有点意思…… “未婚妻。”他用画像怼起她的下巴,四目相对,没有情愫,只有狩猎蛰伏的快感,“你的眼睛很漂亮,下次帮你挖了,放在最好看的宝石金盘里,帮你永远封存。” 她的眼神终于有了不同的反应,是藏不住的恐惧、惊讶,与强装镇定,喉管再次不自觉吞咽。 猎物惊恐喘息的喉管他喜欢,但这个女人,他不喜欢。 乌厌楼把画像丢她脸上,依旧掩盖不住的厌烦,“你们这种弱不禁风的女人,只配做侍妾。” 画像从她的脸颊掉下,她想接住,但慢了一步,掉在两人脚边。 这次也许离得近,没打多疼,就是羞辱。 嫁到西北,这样屈辱的日子,日后怕是常态。 “可我听说,你们族群是一夫一妻,难道也有侍妾?”李乐识不想与他对立,没多争辩,弯腰正想捡起,他居然一脚踩住了画像的脸。 李乐识:“???” 乌厌楼:“那是王。” 男婚女嫁,那是王和正统继承人才有的事。 轮不到他这个影子。正好,也能避免与那些麻烦的女人打交道。 乌厌楼冷讽一声,“你们中原不是一夫多妻?嫁到西北,怎么就不乐意了?” 李乐识还愣眼在他踩的画像上,他和自己有仇?怎么踩自己脸? 抬眼刹那,他的面容逼近,吓得她下意识缩脖。 他上下扫一眼,“你?侍妾都不配。” “咕噜……”李乐识的肚子不合时宜响起。忙碌一天,一口水没沾,一口肉没吃,这时饿得肚子咕咕叫。 她退后半步,从乌厌楼压迫的影子里退出,走到床头拿起烛灯,自顾自去一旁忙碌,烧柴、煮雪、再把半生不熟的羊腿烤熟。 乌厌楼歪过头狐疑看着她。 一个……奇怪的女人。 火光点亮营帐,香飘四溢。余光瞥见站在那的影子忽然往外走,李乐识急忙拦住他,“你去哪?羊腿快熟了,你饿那么多天,我可以给你多分些。” 他的目光一如既往嫌弃,鄙视她那只小羊腿,转身就要往外走。 “不行,外面很危险,我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你私自出去他们会按各种罪过弄死我们,况且你还病着……”李乐识抬手拦在他面前。 乌厌楼打断她,“你以为,待在这就安全?” 寨子暂时不想他死,又不想费人手照顾他的伤势,找个女人牵制他,等达楞查完他的身份回来,发现没有利用价值,他们两个早晚都得死。 火光滋滋啦啦的响。 他余光一瞥,“帐子里点火,不怕给你烧成灰。” 帐子缝隙钻出的风吹歪火苗,白烟熏到了帐边。 “糟了!”她跑去灭火,幸好还没点燃。 她不敢去外面烧柴,只能屈在这里,帐子太冷,正好也能暖暖。 乌厌楼已经踏出帐子,不知去向。 短短几秒,李乐识灭 完火掀开帐帘,他的身影早消失在黑暗里。 算了,守卫增加,他伤势重,应该一时半会跑不出去。 真是强大到恐怖的身体素质,连敌人都轻敌了。没打断腿,仅钉在木桩上,谁又能想到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能生生连钉带肉把自己扯下来,现在还像个没事人一样,四处溜达。 李乐识给乌厌楼留了大半份羊腿,正看着碎裂的木板床犯愁。今夜难道要睡在泥巴里? 帐帘掀开,乌厌楼扛着半只羊垮进来,另只手上是一卷地毯。 “我给你留了羊腿。”她拿出留下的羊腿,就见他径直走到帐子另一端,一屁股坐在干净的厚毯上,撕下半生不熟的成羊腿开始吃。 李乐识看着那只五分熟还带血的羊腿,蹙起眉头,默默远离他。 不敢多言,生怕惹毛,一会儿把她的腿给掰了。 她缩在熊毛毯里,细嚼慢咽吃完留下的熟羊腿,这点肉也难怪他看不上,根本不够他填饱肚子。 少年吃完闲来无事,把那半扇羊骨拼凑整齐,装饰似得,摆在‘床’边。 李乐识捧着热水,喝了几口清理口腔,注视他的地毯。 “我给你留了水,你不喝吗?” 他斜睨桌上的水,不为所动,从腰际取下皮革水壶丢到他的‘床’头。 李乐识:“……” 好吧,是她多虑。 偷来的毛绒毯,看起来厚实又暖和,比木板床看上去好太多了。 “你……夜里不冷吗?我有熊毛毯。” 想用熊毛毯作为交换,睡厚地毯,计谋太明显。 少年双手枕在脑后,左腿搭右腿,闭眼睡下,全当没听见。 断裂的木板立起毛刺,刺着李乐识皮肤,翻来覆去难受极了。 “你偷了他们的食物,明天他们会找上门的。” 回应她的还是安静。 也是,既然偷了。他压根不在乎后果,按他的思维方式,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杀人。 那明天该怎么办。 “你把我的床弄坏了。”她终于忍不住说出来。 “…………” 还是安静。 她叹口气,拼凑断裂的木板,勉强应付一晚。 李乐识:“你是不是把寨子摸透了?方才是去查路线和观察巡兵了么……” “闭嘴!”乌厌楼被她吵得炸毛,猛地坐起身,挥了一掌,气波吹熄唯一的烛光,帐子瞬间陷入黑暗。 李乐识怔住,火熄灭的前一刻,他脑袋上是不是有一双毛茸茸的……耳朵? 此时,她的眼前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再看把你的眼睛挖了。” 血红色的瞳眸在夜色里睁开,注视她。 李乐识只能看清那双亮堂的血眸,顿时打个寒颤,浑身发毛。 她躲回熊毛毯。 他们种族应该可以控制自身变化才对,从阿坦的豹爪,再到寨主的豹尾,还有他刚刚扇了一掌的狼爪。 反应这么大,不想在她面前露出敏感的耳朵? 那刚刚……毛茸茸的黑色立耳是…… “你再想,我不介意现在让你长眠。”他猜到了她的想法。 李乐识觉得她的未婚夫,从内到外都恐怖、狂妄、野蛮。 “我明天帮你换药回来。” 他还病着,怕是伤势太重无法控制,才会暴露耳朵。 耳朵而已,至于这么生气吗? 5. 雪峰5 李乐识被冷醒,胸口一阵刺痛,衣服破了个大洞。素衣材质一般,破个洞乱了丝线走势,轻轻一扯就能扯出大口。 此时,胸前的洞,丝线杂乱,白皙的胸脯露了半截,皮肤被寒风浸凉。 她捂住胸口坐起身,朦胧的视线往床上一瞥傻住了。一根羊肋骨近乎擦着她的脸,立插在她枕边,白骨挂着血红的筋肉组织。 低头检查胸口才发现,心脏位置晕开一圈青紫瘀血,只需再加点寸劲,肋骨就能刺穿她的皮肉,贯穿她的心脏,现在白骨上的皮肉组织,就会是她的。 寒意像毒蛇,后知后觉沿着脊椎往脖子上爬,死死勒住脖子的窒息感,令她脸色发白。 他想杀她,并在昨夜动了手。 悄无声息靠近,用最致命的武器对准她的命门。而她毫无察觉,只差一点死在昨夜。 他为什么收手了? 少年的身影在营帐另一端,面向她侧躺在厚毯没有动静。李乐识背对他换了件萨琳给的新衣裳后,小心凑近,靠近他的那圈空气无比灼热,蹲下身,他依旧毫无察觉。 病情加重了? 犹豫再三,她才轻轻把手心贴在他的额头,果然烫得吓人,这温度,换到现代早烧成了傻子。 难怪昨晚应激成那样,耳朵都藏不住。 现在狼耳朵没暴露,情况应该不算太糟。 不知不觉,手指下意识挪到他人类形态的耳朵上,充血的耳尖,红彤彤透着光,温度高得‘烫手’。 她不自觉想,狼耳朵是什么手感,会不会和小狗的一样,生气的时候炸毛,乖巧的时候平顺,那害羞的时候会发抖吗? 也难怪昨天看透她的心思那么生气,猜到她会胡乱遐想,所以想杀了她? 但她,真的好奇。 要不是他自身情况糟糕,清醒昏迷不定,需要有人保他,估计昨夜已经把她分尸了。 既然那么讨厌中原人,为什么又要答应公主和亲…… “……找死!”外面守卫气冲冲杀进来,为首的是看管食物的守卫,一身羊腥味。 “冬天本来就食物匮乏,居然偷半只羊!” 小小的营帐再次挤满了人,李乐识蹲在不省人事的乌厌楼身边没出声。半扇羊骨正大光明排列整齐,明晃晃的挑衅,连藏都没藏。 让她找什么理由隐瞒过去? 守卫:“把他带到少主面前!” 阿坦慢悠悠掀帘走进来,手腕转动长刀,“呦,瞧瞧,又惹祸了。” “阿坦,现在怎么处理?本来我们就被狼族赶尽杀绝,逼到雪峰山,冬季这么长,能不能熬过去还不知道,那么多人要吃饭,去哪打猎。” 守卫凑到阿坦身边,气得脸红脖子粗,横不得把面前这两个人碎尸万段。 “这才几天啊,没一天安分过。”阿坦凝视李乐识。 “真是会伺候自己,还偷了条羊毛毯!”羊腥味的守卫一股要弄死他们两个的架势,撸起袖子冲上来。李乐识慌忙挡在乌厌楼身前,“等等,我可以今日做工换他昨天偷走的羊。” “半只羊!用你的命补吗!”阿坦突然吼了一声,震得人头皮发紧,“不光偷羊,还偷水和毯子,真是找死。” 他蹲在李乐识面前,刀面挑起她的下巴,“公主殿下,你拿命护他?不如告诉我们,他是何身份?” 李乐识沉默不语,他们似乎不知道,她和寨主签的追杀令,只知道要杀一队狼族,并不知道具体要杀的乌厌楼,而寨主留乌厌楼一命,也不知道他的具体身份,只凭几处疑点推测他的身份不一般。 狼族把皇子身份藏这么深? “不说?”阿坦猛地一推。李乐识身形不稳,整个人向后倒,还好有乌厌楼垫背,摔得不疼,就是旁边排列整齐的羊骨碰散了架。 他丢了个眼神给守卫。 几个守卫领命上前。 “我能砍柴。”李乐识扑到乌厌楼身上,护住他的胳膊。 阿坦:“斧头都提不动,还砍柴。” 李乐识:“冬天的柴和食物最难得,我若是能帮忙得到这两种东西,可不可以多给我一些衣服和药。” 守卫不乐意了,“衣服和药?痴心妄想!你带回来的那些东西,怕是连昨夜的羊都抵消不了。” 阿坦开口说:“后山柴多。去那砍。” 他居然同意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 守卫指着地上的羊骨,“阿坦?!他可偷了半只羊!” 阿坦:“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等我砍下他的胳膊吗!” 李乐识半信半疑,走到床边,抓起床头的木枝固定头发,又把熊毛毯盖在乌厌楼身上,做完一切才在催促与推搡中走出营帐。 阿坦发话,其他侍卫即使有诸多不满,也暂时没为难乌厌楼。 守卫把她赶出寨子,给她斧头和背篓,让她踏雪而行,独自去往后山。 她方才粗略观察了寨子路线,寨子很大,上百个守卫,甚至可能数量不止如此,正门方向还有成片的营帐,食物对于他们而言,非常重要。 她的营帐位于乱葬岗,距离后山较近。 后山的路非常不好走,是一条上山路,越往山上走,雪越厚能湮没半身,才出寨子没几步,雪就已湮没脚踝,举步艰难。 这样的环境下,她一个人走不了太远的路,所以没有人跟着她,笃定她不敢乱跑。 李乐识往山林深处走,捡起一块石头,边走边在树上做记号。 然而,山林白茫茫一片,道路错综复杂,一不小心就能走错,找不到记号,更别提遇上刮风下雪,绝对会迷路。 没记错的话,上次乌厌楼就是从后山逃,但还是被抓回来了,也许是迷路、也许是伤重。 后山逃跑的路行不通,至少对她来说,跑不了。 李乐识停止往前,在附近找了片小树林,砍树做柴,脑海里盘算逃跑路线。 双脚冻得麻木,累了就背靠背篓坐会儿。 她仰头看向那片林子,夜里,这片林子会变成吃人不吐骨头的巨口。 唯一能走的路,只剩乱葬岗了。 但那危机重重,死人太多,前来找食物的猛兽不少,那条熊毛毯听说就是在乱葬岗打的猎。 雪晶被踩的声音,逐渐靠近。 李乐 识停下手中的斧子,全神贯注听小心靠近的脚步声,最后脚步停在距离她十步远的树后。 是从后山来的,不是山下寨子的方向。 她攥紧斧头,汗毛竖起。蹑手蹑脚收拾柴放进背篓,突然,那树后的声音又动了。 李乐识屏息凝神,只能放弃大部分柴,背上背篓里仅有的柴,然而她才拎起背篓,一抹黑影从树后蹦了出来! 是一只肥硕的黑兔子! 它蹦到一边,懵懂呆望李乐识。 她大松一口气,开始打量那只肥兔子,若是能抓到它,不知道能不能换些药。 李乐识放下背篓,朝兔子的方向扑过去。 兔子反应敏捷,掉头就跑。 李乐识追了两步,见它往深处走,便打消了念头。 转头往回走了两步,忽然警觉。 冰天雪地里,哪来的兔子? 正在此时,头顶树枝一抖,雪花飘落。 不等她反应,一道身影从天而降,一掌把她拍进雪里。 雪花蒙住双眼,胳膊传来剧痛,鲜红的血染红白雪。 一只长相狰狞的狼张大了嘴,对准她的脖子,像是饿了多日,准备饱腹一顿。 “啊!!!”李乐识双臂挡在身前,恐惧大喊一声。 危急时刻,一道寒光飞旋而来,“咚”一声,身上的狼人血液喷涌,倒在旁边,脖子上卡着把斧头。 血像泉水往外喷涌,在她身边形成小溪。 李乐识惊魂未定,大口喘息。 脚步靠近,一张脸从旁挪到她头顶,挡住她的视线。 阿坦:“公主殿下,怎么和狼族厮混?认识?” 李乐识愣了下,转头看向那具死不瞑目瞪着她的尸体,吓得从雪里弹起来。 阿坦摸了摸自己的断臂,俯身抽出卡在脖子的斧头,转头盯住她,直接挑明,“你说,我现在砍你一条胳膊,是不是正好能栽赃给狼族,顺理成章。” 他视线下移,看向她被狼抓伤的胳膊。 李乐识头皮发麻,没有半点犹豫,爬起身转头就跑。 阿坦拖着尸体追在她身后,“你能跑哪去?这后山一个人没有。” 李乐识深知,阿坦想要她的胳膊,绝对不是恐吓,是要找个人报复心恨,而她就是最好的选择。就算知道她是寨主的债主又如何,寨主都没想留她的命,一旦乌厌楼失去价值,那么她这个人质只会死的更快。 狼族不在乎她的命,那么她连人质都不算,冬季食物匮乏,守卫寂寞难挨。 留给她的只有两条命,要么变成食物,要么变成婢妓,缺胳膊少腿,无人在意。 她该庆幸,乌厌楼砍了阿坦一条胳膊,此时一只手又要拿斧头,又要拖尸体,追她的速度不快。 她一瘸一拐,茫然往前跑,下山往寨子里跑的路被阿坦拦住,她只能扎进深林。 “救命!救命!!!” 脚踝的伤没好全,很快两人间的距离缩短,阿坦越靠越近。 忽然她瞧见不远处的山下树荫摇曳,雪花卷落。 她心一横,脚下收力,整个人朝山坡下滚去。 6. 雪峰6 滚下的动静,引起小面积雪崩,将李乐识吞没。 阿坦在山上目睹,感叹一句,“对自己挺狠。” 他没打算放过她,把尸体往山下一丢,让尸体沿着她的轨迹往下滚。 紧接着,他借力跃上树枝,攥紧斧头,在树间跳跃,往山下追。 李乐识的身影早已被雪吞噬,雪静了片刻,一只苍白的手挣扎着伸出雪层,往外刨,最后一颗脑袋钻出来,深吸了口气。 她从雪层里爬出来,余光瞥见山坡上磕磕碰碰滚下一具尸体,而头顶是阿坦追杀的身影。 她连滚带爬,从雪里滚出来,随即拖着腿朝几步远的动静跑,“救救我!救……” 引她来的动静停下,李乐识冻红的脸愣住,树上捆着的人衣衫不整、大面积肌肤裸.露、全是暧昧留下的红痕,几乎没有一处完好之地,甚至她的身上,有股浓烈的豹子味,连她这个中原人都嗅到了,近乎把萨琳腌透。 “萨琳?”李乐识不可置信看着眼前的人。萨琳衣着透纱,人冻得快结了冰,精神涣散,目光迷离抬起头。 这是侍妾的下场。 用完毫不留情丢在后山,等她被活活冻死,说不定还能引来猛兽,解决冬日食物问题。 李乐识没有多想,搓热双手,去解开萨琳的绳子。 西蛮厌恶中原人,便也不把她们这些人当人。 “公主?你怎么……”萨琳双唇打颤,不知道被捆在这多久了。 李乐识双手冻僵,手指根本不听使唤,结冰的粗绳更是像刀子割她的皮肤,阿坦的身影越来越近。 “公主你快走,不要多管闲事……他们能追踪我们的味道,雪地能掩盖一些,你快跑……”萨琳虚着口气对李乐识说。 李乐识没想放任她不管,毕竟这里,只有萨琳和她是中原人,是唯一能可以信任的人。 “咚!” 斧头斩断李乐识飞舞的发,卡在她眼前的树干上。 阿坦从树上跳下,缩了缩眸,“卑贱的侍妾?这是失宠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萨琳瞥了他一眼,又看向李乐识,没再说话。 阿坦从树干拔出斧头压在李乐识解绳子的胳膊上。 李乐识站定原地,不敢动弹。这把斧头很锋利,不算粗壮的小树,砍两下就断了,不怎么费力。 阿坦上下打量萨琳,“公主,你怕是不知道,你那两件衣服,是这个贱婢私自给你的。这不,因为两件衣服被少主丢弃了。” 因为她萨琳被惩罚了。 李乐识心有愧疚,萨琳这些天帮了她不少。 阿坦凑近嗅了嗅萨琳身上的味道,“少主是想让你自生自灭,活活冻死。” “少一个人,少一口粮。既然如此,我送你们上路!” 阿坦笑的癫狂,一双眼兴奋极了,抄起斧头毫不留情朝李乐识的脑袋劈去。 李乐识余光掠过,及时蹲下躲开致命一击,那把斧头不偏不倚卡在她脑袋刚刚所在的位置上,嵌进树里,没入大半,树枝上的雪疯狂砸下,那力道再砍两下,这颗两人粗的树会拦腰截断。 阿坦挑了下眉,扬起斧头准备对准无法逃脱的萨琳。 萨琳早已吓哭,此时根本挣脱不开身上的绳索。 斧头从头劈下。 “啊!!!” 萨琳凄厉的叫声震得李乐识耳朵一颤,浑身一软跌坐在雪地里,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够了。” 熟悉的凛冽声,制止了这场屠杀。 李乐识双肩一抖,回头看去,萨琳完好无损,坐在雪地里失了魂似的,不停得抖。 而她面前站着寨主,白色豹尾,卷着斧头砍断了捆住萨琳的绳子。 阿坦冷汗直冒,拖过尸体找补,“少主,狼族查到这里,不知道是不是冲那狼族俘虏。” 寨主一把揪起萨琳双手间的绳子,把人从地上拖起来,像拖牲口一样把人连拖带拽,往山下拉,“除了他,还能冲谁?” 李乐识咬紧唇,惊魂未定缩在角落,盯着树上的斧头。 嬷嬷的话又响彻在了耳边,‘西蛮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很恐怖很恐怖,公主注定有去无回。’ 一个寨子如此,西北霸主只会更胜。 阿坦睨她一眼,突然开口,“少主,属下喜欢这个女人,不知道,能不能赏赐给我?” 寨主骤然止步,转眸看去,“谁?” 阿坦踹了地上的李乐识一脚,让她站起来跟着往回走,“自然是,公主。” 寨主挪过目光,看向他,“赏赐?” 萨琳缩着脖子,抬头看向失措的李乐识。 空气一瞬间静得可怕。 西北种族等级制度明确,除了主子有侍妾,底下的人不可私有,除非主子赏赐,更不要提开口索要。 更何况,李乐识身份特别,牵扯甚远。 阿坦咽了口唾沫,压下慌张,“她不是个人质?中原问起来,我们大可以嫁祸给狼族,到时候把她变成一个哑巴,她能说出去什么?” 寨主目光挪向萨琳,她双腿发软几乎要靠他拽着的力才能站稳,而后又看向靠在树干上的李乐识,嗤笑一声,“你不是喜欢?忍心把她毒哑?” 阿坦一听有戏,又补充道:“毒哑她的嗓子,挖了她的眼,弄花她的脸,谁认识?谁又知道是我们做的?方才这狼族要她的命,还是我救了她,可见,狼族也不想要这个和亲公主,不然赏赐给属下,要是能挑起中原和狼族的缠斗更好,要是不能我们也不吃亏。” 寨主默然片刻,忽然笑说:“确实不错,但,你要得什么功勋,才能找我要赏赐?” 阿坦:“达楞要是调查出狼族俘虏不过一普通族人,能不能由属下,亲手折磨他,生不如死,作为功勋?再把公主赏赐给属下。” 横竖都能满足他的私欲。 寨主看破他的想法,却没说什么,反而答应,“行。在此之前,他们交由你看守。” 李乐识贴在树干,浑身凉得如坠冰窖。 阿坦走向李乐识,掐住她的脖子。 “放开我!”李乐识挣扎不过他。 “放心,在那之前,我会暂时留你的胳膊,砍了就不漂亮了。”阿坦面目狰狞扯着嘴发笑,他用力把她往前一丢。 李乐识一头栽进雪地,在阿坦的催促中,她狼狈从雪里抬头,雪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山脚下,营帐门口斜倚着一道影子,一双敏锐的目光仿佛能看千里,他原地不动,好似看了很久的戏,甚至有点惋惜,斧头没砍下她的脑袋。 乌厌楼?他醒了。 “去哪?砍的 柴丢在那留给别人?”阿坦凑近,踹了她膝弯一脚,让她身形不稳,又跌回软绵绵的雪里,“去背柴!还没抵债呢!” 萨琳的背影跌跌撞撞,几乎是连滚带爬被拽着往山下走,最后倒在雪地里爬不起来。寨主低骂几句废人后,把人扛到肩上,往山下走。 李乐识望了眼自己滚下的山坡,此时又得往上爬,爬回她砍柴的地方。 山坡雪崩,雪松软不稳。阿坦早已拖着尸体,借树跳上山坡,而她两步一摔,天黑才爬上去。 李乐识被逼走在前。阿坦:“公主,你还挺聪明,知道做记号找回来的路。” 李乐识加快步伐,甩脱他。 阿坦:“这么点东西,连昨天俘虏偷得水都抵消不了。” 柴对李乐识来说不算少,背篓堆满,还有两座小山,要扯下衣摆囤着才能拖下山。但对那么大一个寨子来说,根本不够用。 她眼眸一转,反问道:“这么多柴,难道还不够整个寨子用吗?” 阿坦:“呵,整个寨子?一个帐子都不够,一把火点了,连半只羊都烤不熟。” 李乐识:“那烤半只羊,不就够了?” “半只羊?一个营帐十个人,省着吃一顿都不够!” 套出话了,一个营帐十个人,数百个帐子,除去杂七杂八,伙食营、药房、库房,这个寨子里有千人。 怕他起疑,她紧接着说:“那………我要砍多少柴?” 阿坦狮子大开口,“整个林子。” “整个林子!”李乐识放眼看去,整个树林密密麻麻。 阿坦:“不抵消昨天的债,你就没有饭吃。” 李乐识没再和他掰扯,默不作声拖着柴往山下走。 她刚踏入寨子,柴就被抢走了,随后她的双手被捆在身后拖到木桩边。 乌厌楼同样被侍卫带出来,他的目光在她狼狈的身上扫了圈,最后停留在她被狼抓伤的右臂上。 两人背对背固定在木桩,手栓在一起,绳子紧勒,系法巧妙,一方强行挣脱,另一方手腕就得脱臼。 少年后背赤.裸,滚烫的温度隔着衣服灼烧她的后背,倒是令满身是雪的李乐识回暖了些。 她不由往他身后挤了挤。 阿坦拖着尸体送入主帐,没一会儿又出来了。 乌厌楼盯着阿坦一举一动。 他拿来条倒刺长鞭,审问道,“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 乌厌楼昂起下颚,睨他一眼,不搭理。 阿坦对地上挥动鞭子,发出警告。 清脆一响,背对鞭子的李乐识双肩一抖,鞭子震起的声浪掀在她脚踝,一阵拔凉,她挪动双脚,往乌厌楼身后躲了躲。 “我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乌厌楼扬起嘴角露出锋利的狼牙,“你急什么?” 他的手指因为反捆,和李乐识的手指紧密接触,她勾了勾他修长弯曲的手指,还没等她开口。就听阿坦挑眉说:“等你的身份确认,我就杀了你,再把中原公主,变成我的侍妾。” 乌厌楼缩眸盯着他,片刻后闻言大笑,讥讽道:“你看,公主殿下啊,我就说,你只配做个侍妾,但没想到,是个不入流废物的侍妾。你可真是,做侍妾都这么废物、无用。” 李乐识:“…………” 7. 雪峰7 “你说什么!”阿坦扬起鞭子。 “说你,是个废物。”乌厌楼勾唇讥笑,鄙视他空荡荡的胳膊。 “啪……!”鞭子朝乌厌楼脸甩来,近在咫尺时,他瞳仁骤缩,反应极快,侧身躲避,鞭尾擦脸而过。在阿坦还没收力站稳前,迅速抬腿朝他胸口用力一踹,阿坦来不及反应,整个人飞出去,摔了八丈远,重重砸进杂物堆,巨响一声,引起众人围观。阿坦一口血喷涌而出,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淡淡的血味从身后飘进乌厌楼的鼻腔。 李乐识脖颈到肩一阵火辣辣的灼烧感,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流了出来,但她太冷了,以至于疼痛来得缓慢,一点声没从嗓子里发出来,安安静静靠在他身后。 乌厌楼躲鞭,遭殃的绝对是李乐识,他下意识反击,倒是忘了身后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他时刻警惕阿坦的位置,以及那些逐渐围绕上来的侍卫,可没心思搭理她,哭哭啼啼的女人,很烦。 李乐识抽泣声其实很低,低到她自己都快听不见,她知道得逃出去,待在这里,她会变成侍妾,被撕成碎片,吞噬入腹。 阿坦从杂物堆里爬起来,捂住胸口,刚走两步,一口血瞬间呕出来。他双眼怒红,瞪住乌厌楼,血口大张,笑得癫狂,突然惊觉,“是啊,怎么没想起来,先弄断你的腿。” 乌厌楼面色镇静,神色自若,像是没听见他的威胁,又像根本没把他放眼底。 阿坦颤颤巍巍挪到他们面前,“把他的腿给我……” “阿坦。”寨主不知何时,割下了狼脑袋,衣衫不整、浑身溅血,提着脑袋从主帐走出来,“萨琳吓病了,去烧水。” 阿坦不满道:“少主!属下正要打断……” “你要打断我的事?”寨主警告他。 那个中原女人,身体虚,不惊吓,拖久了一会儿死他房里晦气。 “不敢。”阿坦卑躬屈膝,行了个礼。 寨主:“还不快滚去烧水。” 阿坦忍着股气,瞪了乌厌楼和李乐识一眼。 又叫他们两个逃过一劫。 他居然要伺候那个贱婢烧洗澡水,少主是被色迷昏了头! 狼人脑袋被寨主随意一丢,滚到乌厌楼面前。 寨主注视乌厌楼的神情,试图从他脸上看出异动。 阿坦做事冲动,下手太快,一击毙命,不然还能逼问狼人乌厌楼的身份。 阿坦太想要乌厌楼的命,得不到,就算计公主的命。许她去砍柴,不正是想趁机弄死她。 若不是遇上狼族,又正好碰上萨琳,估计他费心留下的人质已是具尸体,并栽赃给了狼族。 这两是最好的人质。无论是领地还是食物,都得谈判。 倘若真没有用,再借阿坦的手弄死他们。中原公主的死,总要有个由头,让狼族对中原有个交代,既然如此,交出阿坦的脑袋,一样可以和狼族谈合作。 主动权,在他手里。 狼族既然查到这里,那么下一个探子估计快来了。 寨主没从乌厌楼脸上得到自己想要的异样表情,便转身重回营帐。 那颗狼人脑袋死不瞑目盯着乌厌楼。 下一个探子快到了。 乌厌楼目光幽深,意味不明。 “他……他是来杀我的。”李乐识瞄了眼脑袋又快速挪开。 乌厌楼:“杀你?” 没记错的话,这是他哥的探子,只能是来索他的命。 李乐识小声道:“和亲路上,我听说狼王病重。你不是要继承王位吗?他是不是来救你的?把我认错成寨子里的侍妾了……” 乌厌楼用两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耻笑道:“未婚妻,你现在不就是别人的侍妾?” “…………”李乐识:“他说……要毒哑我,挖了我的眼,弄花我的脸,这样杀了我,就没人知道我是谁,再栽赃给你们,好让你们和中原起冲突。” “中原?那个废物皇帝,他要真有本事,就不会让公主来做侍妾。”半晌,乌厌楼认可道:“不过,确实是个好办法。” 李乐识:“什、什么?” “毒哑、挖眼、弄花脸,这样就没人知道,谁是公主了。” 李乐识:“我救了你……” “是我让你救我?”乌厌楼并不领情,“做人要心狠,手下留情就会搭上你自己的命。既是你自愿搭救,就别总指望别人还恩。” “是你抓我的脚踝,让我救你。” 乌厌楼别过头,沉声说:“我那是,想拉你一起下地狱。” 李乐识反手抓住他的手指,“我既救你,你就要报恩。我若死了,也会拖你一起。” “未婚妻,你抖什么?”乌厌楼附耳,“你的话,一点威慑力,没有。” 她的话恶狠狠的,可语气还是轻柔温和,一点威胁人的气势没有。 李乐识咬紧唇,抓住他的手指却没松半点劲。 乌厌楼:“狼王盲目扩张领地,导致内忧外患。” 难得他主动和她说起狼族的事。 李乐识手指的劲慢慢松了些,“倒是没想到看着一家独大的狼族,背后危机重重。狼王病重,内忧外患,叛军蛰伏。” “叛军蛰伏。”乌厌楼戏谑挑眉,这话倒是一点错没有。内忧外患,叛军蛰伏。 没一会儿,两个守卫进入主帐,一具无头尸被拖出来。守卫拖着两条胳膊,断颈血淋淋往外呕血,沾满血迹的灰尾,在地上拖行留下鲜红的痕迹,一路往乱葬岗的方向去。 李乐识观察他们拖行的路线,往后山的反方向越走越远。 “嘶……”李乐识倒吸一口凉气,手腕像被生生扯断,“你做什么?” 乌厌楼活动着手腕,试图挣脱束缚。 他忽然向自己的方向猛地一拽,李乐识整个人被带得踉跄,撞上他结实的后背。 “别动,我疼。”她皱紧眉头,手腕的剧痛撕扯骨缝,冷汗瞬间渗出。 她方才压抑的哭声全乱了,嗓子发哑发颤。那一声夹杂着压不住泪意,软得黏绵,显得格外娇气。 娇滴滴的声音听得乌厌楼心头发燥,细软的尾调像贴在耳畔,让人汗毛竖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恶心至极!又怪又闷,不爽极了! 他神色更冷更不耐烦,手腕力道毫不收敛,又狠拽一道。 “好疼,你轻点,别扯了。”李乐识只觉自己腕骨在逐渐分离。 乌厌楼浑身一僵,汗毛瞬间炸起,整着头皮一阵凉意,烦躁与厌恶同时涌上来。 “闭嘴,别用这种恶心的声音说话。” 李乐识噎住:“我……” “闭嘴。” 李乐识被他莫名其妙凶得眼眶发热,还是忍不住小声提醒,“……你这样扯,我的手腕会断的。” 她 做什么了…… 乌厌楼:“怎么?公主连这点苦都受不住,还想逃?” 他指尖顺着绳结摸索,找到一处细微空隙,只要掰断她一只手,他就能轻易挣脱。 李乐识手腕忽然被扣住,察觉不对,呼吸瞬间滞住,“别……” 就在他手上发力,准备掰断她的腕骨的瞬间,阿坦带着几名侍卫走进主帐,手里提着烧好的水。 “乌厌楼,等等,再等一下。”李乐识找住时机,反握住他的手制止,她拧不过他的力道,但这么折一下,她的手就废了!“我们还没计划好路线,周围侍卫太多,我们得静观其变,至少今晚不要擅动,等明早我去砍柴,他们自然会松开我们。” 话音刚落。 主帐内爆发异样的争吵声,紧接着,一道人影被击飞出来。 阿坦被一掌掀出帐外,直朝他们的方向砸来。 乌厌楼眸光一闪,抬腿便是一脚,直接把人截下,干净利落踢了回去。 阿坦在两方力道夹击下,最后脑袋磕在主帐阶前。他抽搐几下,半晌才满脸鲜血爬起身,吐出一口血,对着主帐咒骂一句。 “贱婢!”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乌厌楼停下动作,李乐识的手腕终于从绷紧的力道中松了下来。 四周侍卫好奇围上前。阿坦平日虽对萨琳多有不满,却不会明说,更别提在寨主面前骂贱婢二字。 “看守失职,刺杀失败,萨琳不报,全当没发生?” 长鞭先一步从主帐甩出,重重打在阿坦后背,将他刚撑起的身子,再次拍回地面,衣衫当场暴裂,皮开肉绽。 四周瞬间安静。 看戏的侍卫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脸色骤变,当即齐刷刷跪了一片,全对萨琳心生怨念。 她树敌了。 李乐识下意识往主帐方向看,却瞧不见她的人影。 萨琳一直说不要多管闲事,此时告了状,整个寨子利的人,怕是不会让她好过了。 寨主从主帐走出,扬起长鞭,对准人群反手又是一挥,几声破发接连炸开,风都夹着血腥味。那鞭子由锋利的刀刃组成,那群侍卫不敢躲闪,结结实实挨了几鞭,剜得血肉模糊,一个两个低头发怵。 后山有狼族出没,这又听闻先前失守一事。 一旦出错,寨子被包围失守,便是死路一条 要不是后山需加派人手看守,今日绝不是挥几鞭泄愤这么简单。 跪趴在地的阿坦歪过头,从发间挤出一抹阴冷的目光,死死盯住乌厌楼的方向。 乌厌楼唇角微扬,傲气未减,眼里尽是轻蔑。 李乐识还在探头张望,眼前突然出现一双黑靴,她心头一紧,扬起头,下颚已被一只手捏住。 寨主不知何时已立在她面前。 “他到底是谁!” 乌厌楼目光幽深,侧眸看去。 手腕悄然开始活动。 寨主是想从她嘴里撬话,一旦身份暴露,等待他的可是非人折磨。 雪峰寨要能换来利益的狼族重兵,要一个身份特别,能为他们所用之人。 却不是一个太特别的人。 他不过是狼族随时会被舍弃的弃子,换不了半点所需,身份特别,雪峰寨也留不得他性命,那等待他的结局就只有一种。 与其把命运交到一个娇气的女人手里,不如,今夜先杀她,再杀出一条血路。 8. 雪峰8 李乐识被寨主气势吓得下意识往乌厌楼方向躲,可他没有动,她反倒感觉身后也有一股杀意落下。 她没有回答。 寨主欣赏乌厌楼武力的,想要为己所用。 能潜入主帐行刺,绝不简单。 “说!”寨主耐心耗尽,逼问愈发急迫,掐住她的脖咽喉,威胁道:“中原公主,你该知道你的命在西北的土地上,不值钱。” 她方才被鞭子撕裂的脖颈,在风雪中冻凝固的血,再次崩裂,鲜血直冒,刺痛神经。 她还是不啃一声。 狼族和其他族群本就不合,乌厌楼若是想旁人知道他的身份,早直言了,何必等她。 “咔嚓。”一声脆响,李乐识的手腕被寨主硬掰错位,剧烈的疼痛在大脑里炸开,“啊!” 她短暂惨叫一声,声音刚出,又被她硬生生咬住,疼得发抖。 乌厌楼紧箍的手腕骤然松了,方才还紧贴他的手腕滑开,软绵的指腹擦过他的掌心,被一股粗暴的力道抽走。 他瞳仁微缩,怔了两秒,视线不自觉追随她的背影。她被寨主拖走,双肩因剧烈疼痛发颤,却硬是一声没出。 他神色一沉,眼底的寒意再次凝起。 不说才对,无非是想借用他的信任,逃出去。 说了,可就没路了,她还不笨。 李乐识众目之下,被寨主单独拖到一侧。 “他倒底是什么身份?”寨主手上用劲,把她脱臼的手腕按回去。 脆响一声,骨节复位。 但疼痛并为截止,反倒像凉刀磨骨,隐隐作痛。 寨主:“有胆下令追杀,又怕让他知道。他的身份,让你忌惮?” 李乐识蜷着身子,余光忍不住瞄了乌厌楼两眼,那人的目光依旧冷得人发毛,她摇头低声道:“我不知道,喜轿摔下悬崖,我磕了脑袋……忘记了。” 寨主蹙紧眉头,显然不信,抓住她的胳膊,将人从地上提起来,“阿坦!把你的侍妾带走!” 阿坦本还压着一肚子怨气,此时一听,霎时浮现阴狠的快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下一瞬,“咚!” 一只脚踩在他的后脑。阿坦顶着满头鲜血,再次被摁回泥巴里。 乌厌楼不知何时挣脱绳索,曲腿压制,手肘随意搭在膝上,姿态散漫,身子前倾压上全部力道。 “你找死!”阿坦嘶吼着吃了一嘴泥巴,背上的伤口滋滋冒血。 周围的侍卫很快将乌厌楼围住。 而他,没看见似的,漫不经心卷起绳索,挑衅的视线对上寨主。 事情发展太快,李乐识泪痕未干,整个人发懵。 他在做什么?现在动手? 寨主沉笑一声,并没打算放弃,“一个女人罢了,可以成为任何人的侍妾。” 他环视一圈,挑选适合的人选,或许是一个、两个、三个…… 李乐识心慌,几乎喊出来,“我、我想起来了。” 乌厌楼目光微动,隐晦不明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寨主拽她的那只手上。 “想起来了?”寨主睨了乌厌楼一眼,俯身凑近,低声询问,“想起什么了?” “狼族内忧外患,我……我觉得他是叛军,想利用他做投名状,我知道狼族不会轻易接受我……”李乐识喉咙发紧,说得断断续续,几乎是边想边扯。 话还未落。 “叛军?”寨主打断她,对她的话半信半疑。 狼族向来一致对外,哪来的叛军? 为了追杀他们这些不愿降服的人,还特地成立了一支绞杀队。 这组织只干两件事,第一件制造灾祸,把人逼入绝境,再由狼王出面从天而降成救世主,劝人归降。不知内幕的族群大多到最后对狼族的出手相助忠心耿耿,誓死效忠; 第二种,则是暗杀假装降服,背地蠢蠢欲动的反叛者,手段残暴,和反叛者有关联的所有人,一个不留,横死街头。 这组织神出鬼没,首领是谁都不知道,若是遇见最好避其锋芒。 不过,越是强大的族群,越容易内部崩裂,他留那俘虏一命,就是打算培育一队暗藏狼族的叛军为己所用。 “叛军?你怎么知道他是叛军?”寨主嗤笑一声,声音渐冷。 李乐识一滞,随意撒的谎,此时被逼到死角,脑袋卡壳。 她声音发虚,“我、我不知道……” 寨主耐心彻底耗尽,抓着人随意挑了个帐子,往里拖,“那就等公主,愿意开口了,再说。” “不、不要……”李乐识挣扎不过,被拖着踉跄前行。 “嗙!” 花瓶砸碎的响动从主帐传来,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萨琳? 李乐识怔愣。 寨主停下脚步,回首望去,帐帘轻微晃动,一缕若有似无的血味飘出,中原女人的血。他神色一变,丢下李乐识,脸色阴沉,大步折反回主帐。 “阿坦!伺候好你的侍妾,她什么时候肯说实话,再来见我!” “是。”阿坦应声,大声下令,“来人!把这个俘虏给我捆起来!” 侍卫一拥而上,擒住乌厌楼,重新按回木桩,绳索勒紧,动不了分毫。 奇怪的是,他竟没有反抗。 阿坦狼狈得从地上爬起来,对准乌厌楼的腹部抬手就是一记重拳。 “咳——!” 一口乌血喷溅而出,溅了阿坦一脸。 他愣了一下,随即即将报仇的快感,令他几近疯狂。全身力道打在乌厌楼身上,此刻自己脚下虚浮,摇摇晃晃还需侍卫搀扶。 “等我断了她的胳膊,再弄死你!” 乌厌楼抬起头,嘴角带血,不怒反笑,“是吗?” “放开我!”李乐识吓得瘫软在地,未知的恐惧一点点把她湮没。 侍卫把她拖进阿坦的帐中,帘子落下,她逐渐离开乌厌楼的视野。 阿坦伤势不轻,被人搀扶才勉强回到帐内。 李乐识被丢在床边,身体蜷缩,像把自己藏起来,她好似有些明白,为何每次见到萨琳,她总是一副惊恐的模样。 大帐内很快只剩他们二人。 阿坦趴在床上,褪下染血粘肉的衣服,随意丢在她的脚边。 “你现在是我的侍妾,还不滚过来?” 李乐识没有动,下一秒手腕被扯过去,胳膊被强行拉直。 阿坦盯着她两条胳膊,目光一点点上移。 李乐识冷汗直冒,吓得 话都说不清,“我……我能服侍你,上药、养伤、砍柴都行。但要是胳膊没了……我就帮不了你了。” 她声音在抖,这交易怎么看都谈不成,寨子里不缺手下帮他上药。 阿坦却奇迹般松开了她,“有些道理,等伤好了,我再好生伺候你。等明天一早达楞回来,你就彻底成为我的侍妾了,不光你的命,还有那俘虏的命,都是我的。” 他握着匕首,指向不远处那支镶着翠玉边的金莲盘,“看到没有,那是我第一次杀中原人,少主赏的。到时候,我会把你好好摆放在盘子里。” 李乐识顺着刀尖看去,那盘子像盛开的莲花,花瓣绽放,层层叠叠。 摆、摆在盘子里,这几个字令人恐惧扼声,血流而亡的惨状在脑子里浮现,鲜血沿着花瓣晕开流下…… 达楞明天就回来了,她得走,今夜就得走。 “你在想什么?公主?” 冰冷的刀尖抵住李乐识腹部,阿坦目光阴暗,盯住她,“懦弱担小的中原女人,是翻不出天的。” 是警告,也是断言。 萨琳说在西北这片地方,顺从是最好的选择。 李乐识强压心跳,抓起床头的药瓶,“我在想,用什么药能让你的伤好得快一点。” 阿坦冷笑一声,收起匕首,“我还以为,公主在挑选自己的器皿。” 又是警告的语气。 李乐识低头掩盖情绪,她其实对药物了解的不多,只是闻了闻其中一瓶,味道有些熟悉,好像萨琳给过她一点,让她的脚伤好了很多,只不过没有一整瓶这么多。 “金参根,能快速止血愈伤,快点给我弄上去,明天我还要弄死那个俘虏。”阿坦别过头背对她,让她上药。 他的后背血肉模糊,伤口叠着伤口已经分不清了。 这样的伤口,本该用水清洗,再上药,但现在开口说去打水,阿坦绝对会起疑。而那些侍卫同样被罚,身上有伤,大家忙得处理自己的伤势,忘了给阿坦送水来。 萨琳在这个节骨点上告密,是知道达楞明天回来? 告密惹怒寨主,伤了侍卫,是他们逃跑的好时机。 可惜了这么好用的药。 李乐识小心翼翼往阿坦背后抹药,生怕倒多了,好药得省着用,又随手拧开几瓶不认识的药,胡乱混在一起一股脑倒在他后背。 她的手法温柔,动作乖顺,让阿坦放下警惕。 药倒完了。 “你的……伤太重,这些药不够用,我去找侍卫再要点。”李乐识补充道:“还、还有水也没有,我需要帮你擦拭身子。” 没等他起疑,她立刻又问,“水、干净的水在哪?” 问题抛出的瞬间,她就已起身,抱起铜盆,像是真准备干活。 “要、要温水。” 阿坦思路被带偏,打量她一眼,皱眉想了想,“去找侍卫要。” “侍卫……侍卫在哪,我该找谁?” “膳房!” “……膳房在哪?” “你的帐子往东走,再拐两道弯!”阿坦被问得烦,“还不快去!等明日达楞回来,你搬进我帐子,要什么自会有人送来。” “知道了。”李乐识应了声,头也不回,快步往外走。 9. 雪峰9 “帐子往东,再拐两道弯。” “帐子往东,再拐两道弯。” 李乐识怀里抱着铜盆,嘴里嘟囔着生怕自己忘记。 刚出帐子,她就朝自己的营帐方向看了眼,距离不算远。 下一刻,她果断掉头往反方向走。 她低着头,加快脚步。 接二连三绕了几道拐后,终于看见了乌厌楼。他双手被反绑在木桩,胸前多了几道新添的鞭伤,灰蒙蒙的月光拉长他的影子,他垂着头,碎发挡住眉眼,不知是不是晕了过去。 四周居然没有侍卫盯守,实在反常。李乐识心悬在嗓子眼,躲在暗角短暂观察,确认没有异样,才小心翼翼靠近。 “乌厌楼。”她低声唤他。这人没有半点反应。 糟了,他要是昏迷不醒,逃跑计划就只能作废了。 夜里飘起小雪,在他肩头落了一层。 李乐识掸去他肩头的雪,想也没想紧紧抱住他,试图用这种方式让他身体回暖,“快点醒过来。” 她的脑袋在他怀里左右张望,警惕周围。 雪有下大的趋势,除了看守大门和几个巡逻侍卫,其他都回了营帐,旁边的营帐时不时有光影掠过,甚至还有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不能再像那夜,把他拖回屋。 她的耳朵贴在他硬挺的胸口,强有力的心跳,一次比一次重,紧紧抱住的身子愈来愈炽热,烫红她的耳朵。 “快点快点快点。”李乐识着急,紧张跳动的心脏快要蹦出来。 正闭目养神的乌厌楼,突然被一个柔软的身体抱住,熟悉的不断往他怀里钻,恨不得嵌进他的身子里,轻微喘息的热气喷在肌肤,透过暴露的伤口,渗透骨头,那颗拳头大的心脏紧张跳动,快要穿破她单薄的衣料,好奇怪的感觉。 他竟然莫名生出诡异的念头,好软,她的身子好软…… 寒气差点让他失了理智,察觉自己在想什么时,猛地睁开眼。 “你在做什么?”阴沉冷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李乐识抬头对上一双杀气肆意的血眸,吓得瞬间弹开。 她退开的刹那,骨头像被抽走一缕纱,空了。 “太好了,你醒了。”李乐识松口大气,走到身后解绳。 只是折腾半天,绳结太紧,手指冻僵,怎么都解不开,只能松点劲。 “公主伺候人的功夫很一般,这才多久,就被赶出来了。”乌厌楼冷不丁来一句。 李乐识秀眉微蹙,“乌厌楼,你说话……” ……真难听。 “在我脚下。”他打断她。 “嗯?”李乐识不明所以。 乌厌楼凑进她耳畔低语,“我说在我脚下。” 李乐识耳尖一烫,拉开距离蹲了下去,她不敢多问,他对她一向不耐烦。 “哪……只脚。” 昂头便见他抬颚垂眼,居高临下望着她。 乌厌楼没回。 压迫又鄙夷的目光令她不适,李乐识正要起身追问。 他骤然曲腿,膝盖压住她的肩膀,把人摁回去。就在此时,不远处的营帐后走过两道巡查身影,往他们的方向瞟了一眼,好在营帐较高,只能瞧见乌厌楼的头,她蹲下正好看不见。 “狼族俘虏。”侍卫气得牙痒,被罚的伤走两步都疼,他抄起一块石头朝乌厌楼脑袋砸去。 “砰”一声闷响,他没躲,轻微侧头躲开要害,任由石头砸在额侧,鲜红的血瞬间流了下来。 乌厌楼眸光阴冷,侧头盯着那人。 “看什么看。”侍卫不爽,却也不敢太大声,怕扰了寨主。 旁边的侍卫拦住他,把人拉走,“行了,他捆在那又跑不了,前门后山守卫加强,上百号人,他敢跑能把他剁得渣都不剩。” 脚步渐远。 守卫比之前多了一倍。 李乐识盯着脚边的石头,再次抬眸时,他面容阴沉,染红半边脸的血,顺着下颚往下淌。 “眼瞎?”乌厌楼睨她一眼。 李乐识这才发现,他刚刚脚踩的地方有块令牌,是阿坦的药房令牌。他什么时候偷走的? 她迅速拿起来用衣摆擦去面上泥土。 “阿坦在哪?”乌厌楼随口问了一句。 “我给他上完药后,他就睡了。”李乐识补充道:“达楞明早回来,我们得趁今夜,赶紧走。” 乌厌楼没吱声,冰冷的视线在她身上游走。 “乌厌楼。”李乐识又唤了一声。 他颦眉盯着她,冷声道:“公主不如先去伺候,你那装睡的男人,回去晚了说不定会少胳膊少腿。” 李乐识没再和他多言,抓起铜盆往药房去,“你在这里等我。” 果不其然,她在药房门口被拦了下来,守卫让她交出令牌才可进去。 药房管控加严,好在乌厌楼留了一手。 她顺利进入药房,然而,找了一圈都没找到金参根这种特效药,而她对药物不熟,便各抓了一把,塞满铜盆出了药房。 守卫检查了一遍铜盆里的药,面色有些古怪。李乐识紧忙解释道:“阿……阿坦受伤严重,让我快点来取药,没和我说拿哪种,我……就都拿了些。” 守卫闻言没再多问,侧身放她离开。 李乐识躲躲藏藏绕开巡查侍卫,再次回到木桩时,乌厌楼消失了! 他支开她,自己跑了? 完了。她一个人要怎么跑? 抱着药四处乱逛太显眼,木桩距离自己的营帐不远。李乐识只能转头往自己的营帐走,刚掀开帘子,血猩味扑面而来。 乌厌楼正站在床头,一手握着画像,另只手指勾着追杀令的令牌。 李乐识脊骨发凉,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发现了她追杀他的令牌。 西北各族间的信物,他不可能不清楚。 “乌厌楼。” 她不自觉抱紧铜盆,慌张的神色中带了丝讨好的意味。 乌厌楼:“公主觉得,现在,我会带你出去吗?” “乌厌楼我可以解释。”李乐识上前解释,却见他把追杀令丢她怀里,拎起地上皮革捆住的羊骨,系在腰际,越过她离开。 她一股脑把药瓶倒进小背篓,简单打包屋子的东西后,快步跟在他身后,弯弯绕绕躲避守卫。 无数次与守卫惊险擦身而过。 故意的,他想甩掉她。 李乐识跟得紧,伸手就能拽住他搭在腰际的衣摆。 乌厌楼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把寨子摸透,左弯右绕,甚至比守卫还熟。 此时他们蹲在一个废弃的帐子后,前方是通往后山来回巡逻的守卫,他们这方夜色暗淡,仅有十来人。 寨子加强防卫,要怎么才能悄无声息逃出去。 “后山行不通,我们得走乱葬岗。”李乐识没忍住扯了扯他的束腰。 乌厌楼瞥她一眼,从她手里抽走束腰,“跑出去砍趟柴,就查到这么点东西?” “……” 她就知道。 他简单处理脸上的血味,处理方式也极为粗暴,用雪泥擦去伤口上的血。 李乐识摁住他的手,“你这样会伤口感染的。” 乌厌楼扫了她的脚踝一眼,缠绕的布条有些脏了,但已经没有了血迹,可那被狼抓伤的右臂,血染湿了整条胳膊。他忽然附身凑近,垂眸低嗅她脖颈的气味,“公主,你的味道会暴露我们的位置。”他冷声道:“离我远点,别碍事。” 李乐识学他的模样,抓起一把雪泥糊在自己脖颈,又抓起泥,不断糊在右臂的模糊血味。 “如果你想赶我走,刚刚就不会把我藏起来。” 她说:“让我暴露,被抓起来,引起众人注意,不是更能为你制造机会?” “是个不错的好方法。”乌厌楼从皮革中抽出一根羊肋骨,徒手掰断,看准巡逻守卫的时机,向他们身后冲过去。 “!!!”李乐识缩在角落。他们不是低调潜入出去吗? 怎么变成杀出去了! 乌厌楼身形敏捷,抬手直接对准守卫脖子刺进去。断裂的肋骨尖端锋利,眨眼间就杀了一人,他拔出骨头,鲜血飞溅,手指控骨转了半圈,再另一个侍卫察觉不对,回头的刹那,白光掠过,白骨割破他的喉管。 “遇敌……!”守卫正要吹哨求援,还没看清敌从何来,一截白骨抛出,不偏不倚贯穿他的脖子,把他的话卡在咽喉。 短短几息,十余守卫接连倒地。 很快,乌厌楼从后捂住最后一个守卫的嘴,抹了他的脖子,那颗骨哨,硬生生卡进守卫喉咙,堵得密不透风。 闷响一声,守卫倒地,露出身后的乌厌楼。 他的右手握着一截血淋淋的白骨,碎发在风雪中凌乱,身型不稳轻微晃动,却依旧是那副傲气凌人,低眼鄙夷的模样。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迅猛果断,干掉十多个守卫,且没引来太大动静。 他依旧用老方法处理身上沾的血味,撇了暗角躲着的李乐识一眼,把白骨重新收集在腰侧,扭头扎进乱葬岗林子深处。 李乐识快步跟上。 然而他们方才拉开了距离,夜里能见度低,眼前漆黑一片,乌厌楼像凭空消失一样,早没了影。 他把她丢下了。 林子窸窸窣窣作响,几声低沉的兽吼从远处传来。 “咔嚓——!” 脚下木枝断裂,她踩进一个小坑,身子不稳歪了下。 就在此时,一直箭从后袭来,穿过她的发,射进眼前的树干上。 枝头摇摇欲坠的雪,淅淅沥沥落下。 10. 雪峰10 李乐识蹲下身子,骤然回眸,沾满血迹的银衫从黑暗中走出。 达楞! 他手握长弓,在看清人后怔了片刻,随即拉弓对准她,“公主怎么在这?” 与此同时,后山守卫发现尸体,吹响骨哨发出信号。 林口很快传来动荡。 “看样子公主是迷路了。”达楞拉满弓,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贱婢!!!”阿坦的声音随步伐从林外冲进来,还没等李乐识看清人影,响亮的巴掌已经甩在脸上。 李乐识整个人被打摔在地,左脸一阵火辣,耳朵嗡鸣,大脑发懵,背篓飞了出去,如果不是熊毛毯塞住口,里面的药瓶怕是会全倒出来,但瓶子相撞的声音,还是明显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阿坦!”达楞开口制止。 阿坦揪起李乐识的领子,把人提起来,暴力撞上树干,“贱婢!偷了东西还想跑?!等我砍了你的腿,做成骨笛,给你找点事干,看你还想着跑?” 达楞摁住他的胳膊,“住手!再如何,这也是中原身份尊贵的公主,是个姑娘!” “放手!少主已经把她赐给我做侍妾了!”阿坦额头青筋暴起,怒目圆瞪,对她怒吼,“说!那狼族跑哪去了!” 李乐识抓住他揪领子的手,悬在半空的双脚发虚,下意识居然想说:她不跑了,不会再跑了,不敢再跑了。 她无措摇了摇头,注视远处源源不断朝这来的侍卫。 跑不掉了,真的跑不掉了。 “我……不知道。” “咻——!” 一道白光对准阿坦的脑袋破风疾射而来,根本来不及反应阻挡,就已到眼前。 达楞眼疾手快,抓住阿坦的手,用力一番,把人甩出去,两个人随惯性滚了半圈,才惊险擦身躲开那道白箭。 众人拉弓抽刀瞬间警惕,看清脚边之物后为止一愣,根本不是箭,而是一根折断的羊肋骨。 攻速比拉满射出的箭还快,而这居然是徒手掷出。可想那人筋骨强悍,臂力惊人。 李乐识竟然是在场回神最快的人,等众人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连滚带爬,背上背篓,往白骨掷出的源头狂奔。 阿坦爬起身,一把夺过手下的弓,对准李乐识的腿果断射出。下一刻李乐识的左膝被前方黑暗里丢来的石头砸中,身子偏了下,那一箭击穿背篓。 紧接着,又一根白骨擦过她的身子,对准阿坦脑袋。 达楞这次做了准备,精准捕捉,抽出腰际弯刀,闪到阿坦跟前,手腕一番,斩断白骨。 李乐识趁机快速起来,继续往前跑。 阿坦见状拽开达楞,抢过他的刀,却被达楞摁住了,他暴怒道:“这么多天你查明白没有!那该死的狼族俘虏到底什么身份。” 眼见李乐识的身影越跑越远,即将与黑夜融为一体。 阿坦对着她的方向下令,“给我射穿他们两个!” 她往那个方向跑,俘虏肯定也在不远处。 手下弓弦拉满却没下一步,纷纷看向更高一级的达楞,等待他的命令。 “没听见?既然要跑,那就弄废了再去和狼族谈。” 披了件黑色外袍的寨主,停步在守卫身前,冷声下令。 下一刻箭如雨下,朝李乐识尾影方向如数射去。 又一箭射中背篓,她脚下一滑,磕到树上,箭划出一道口子,药瓶掉了出去。 李乐识慌张回头去捡,手腕被一股劲,用力一拽,扯到一颗树后,一头撞进结实的胸膛,身后的箭接二连三射在树上,震下树枝的雪落了满头,几乎把她埋没,强有力的心跳击穿耳膜。 她从怀中抬眸,一句多谢还没说,就被乌厌楼嫌弃推开。 箭声截止,几十个侍卫提刀向他们的方向杀来。 李乐识紧忙调整背篓里的物品,用熊毛毯塞住漏洞。 身旁的人,已经先一步扭头往林子里跑了。 她拽紧背篓赶紧跟上去。 寨主盯着那两道即将消失的身影,询问道:“查到什么了?” “查不出,只能查到他是狼族断影骑的人。”达楞低头汇报。 阿坦:“你是个废物!” 达楞没理会他,阿坦臭骂一声,夺走他的刀,随侍卫一同追杀。 “断影骑,狼族背后培育的暗杀队。”寨主若有所思,“那夜追杀,和我们交手的是断影骑?” “是。”达楞。 “在进深林前杀了他们。”寨主脸色一变,“不留活口。” “是。”达楞接过手下递来的刀,跟了上去。 他们在进林口前拦下了人,激烈的打斗声此起彼伏。 夜里的林子黝黑一片,但对乌厌楼而言就像到了最舒适的领域,行动愈发敏捷。 李乐识躲在不远处的树后,不断往自己身上和背篓糊泥巴掩盖气味。眼见一个侍卫快搜到她跟前。 乌厌楼突然从最近敌人的树后闪出,扣住敌人脖子,用力往后一掰,脆响一声,敌人脑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往后耷拉,还没动手,就被掰断脖子没了声。 如此迅速解决掉一个后,再次隐藏,伺机而动。 李乐识还没看清情况,他又不见了。 乌厌楼这人脾性怪,杀人不夺刀,偏偏就用腰间的羊骨,且非常顺手,杀出去的每一招都充满挑衅意味。 偷了羊,吃饱肉,摆在床头侍卫不收,不起眼的骨头成了他最趁手的兵器。 也同时试探出,他们对他轻敌了,并且利用这一点回击对方。 这骨子傲气,能把寨子里的人气死。 林子忽然安静下来,众人在寻找乌厌楼的位置,一步又一步小心靠近。 踩踏雪晶的声音,一下比一下轻,直到最后只剩风雪掠过。 “我就说刚刚应该一石头砸死他。”一道极轻的声音抱怨道:“你拦着我做什么?不然现在我们已经杀他立功了。” “闭嘴。”另一个侍卫低骂一句。“现在出声,是想暴露行踪吗?” 正在此时,一片雪以一种诡异的弧度从眼前掉下。 侍卫猛地抬头,看向树枝,撞上一双血色的眼睛,露出狼牙的嘴角轻微上扬。 乌厌楼蹲在树干,观察他们两人很久了,他笑了笑,“已经暴露了。” “什么?”刚抱怨想立功的侍卫见同伴面色苍白,走来一瞧,就在仰头的刹那,一根白骨从树上飞射而下,从还没合拢的嘴而入,从腰背而出,霎时瞪大了眼,巨大的疼痛和窒息的恐惧开始蔓延,他甚至喊不出一声。 同伴发出进攻,对准树上劈出一刀,乌厌楼侧身躲避,顺势翻跃下树,抽走另一人嘴里的白骨,骨尖一挑抹了侍卫脖子,“我还以为看花眼,是你啊。” 他抄起一块石头猛地砸向侍卫的脑袋,把那脸砸得血肉模糊。 刀打着旋沿树干转了一圈,重新回到同伴手里,在对准乌厌楼的刹那,乌厌楼徒然侧首,骨似长矛尖指向他。 同伴双脚像被钉住一样,看着地上面目全非的尸体,头皮发凉。 “你想怎么死?”乌厌楼轻描淡写问了一句,在那同伴举刀扑来的瞬间,掷出骨头,擦过刀,击穿那人脖子。 他站着没动,眉梢微挑,刀尖惊险悬停眉前,最后同伴失力朝后轰然倒地 ,没碰到他分毫。 在这样紧迫的对峙中,精准算计了敌人的力道与攻击距离。 这回,他顺走一把刀,转头往最初藏身的树干后走,树干后空无一人。李乐识不见了,他左右张望,困惑得往树上瞧了眼,依旧没她的身影。 李乐识正要探出脑袋招呼他过来,就见几把刀抵住了他的后背。 达楞和阿坦带着几个侍卫追来了。 她默默把身子继续缩回树后,掩藏气息。 乌厌楼眸光一沉,左手持骨,右手提刀,回身横劈,挡开达楞的刀,直攻阿坦。 阿坦快速翻身横刀拦截,手下瞧见空隙,趁机从阿坦身后扑出,乌厌楼一手举刀与阿坦对峙,一手用巧劲前刺白骨杀了侍卫。 蛮力与巧劲运用绝妙,两手皆是一击毙命的杀招,只不过阿坦实力较强,失了条胳膊,仍能边退边拦下乌厌楼的攻势。 达楞填补空隙,刀风凌厉,对准乌厌楼后颈砍去。 乌厌楼余光一闪,只得收刀暂且放过阿坦,借树跃起躲过此刀,再从腰间抽骨,回身旋踢骨尾,顺手杀了个正要放箭的侍卫。 由于动作连接紧密,导致落地时身形轻微晃动。 达楞抓住他左腿的破绽,拔起埋入雪中的藤条,猛地甩出,打断乌厌楼准备收骨继续杀向阿坦的招式,缠住他的左腿,蓄力往回一拉。 乌厌楼身体失去平衡,吃痛闷哼一声,被藤条往后拖了一截,将刀叉入土里才勉强稳住,抓到机会回身断藤。 而此时,落了片刻下风,就已导致他被包围,阿坦的刀也在此刻朝他脑袋劈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颗树轰然倒塌,朝他们方向砸来,是寨子为捕兽布置的陷阱。 乌厌楼反应迅速,离开塌树范围。 但阿坦,却是仇恨上头,偏要夺命才肯罢休。 “阿坦!”达楞不悦皱眉,再次出手,借力踩住旁树,跃身而起,锁住阿坦的脖子,往回躲闪,但还是被那粗壮的树捶出数尺,若不是行动敏捷翻身躲避,他们会被掀进尖刺陷阱里。 巨树砸下,震起的雪飞了数尺之高,短暂形成一道模糊视线的雪墙。 乌厌楼没再恋战,放弃砍断阿坦胳膊的念头,转头掷出腰间的白骨,杀了三人,开了道口子,借机从中逃脱包围,进了林深处。 达楞劫后余生,一拳捶在阿坦脸上,“你在找死!” 阿坦行事冲动,早晚为此丢命,那狼族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主。 每招都是冲夺他命来。 阿坦不服,一拳捶了回去,“你娘!少主让你查的事,你查明白了什么!!!现在人跑了,不追是什么意思?” 达楞掐住他脖子,力道之大,把人往断树上一丢,顺带一脚踹在下颚,“看清楚!这是乱葬岗!上百个陷阱,还记得几个位置?跑进去送死吗!” 当初选在雪峰山下安营扎寨,就是看中乱葬岗这迷影重重的林子,里面都是为了栖息的猛兽,最后走不出来。导致越来越多寻腐肉而来的兽集中在此,久而久之尸体越来越多。他们在里面布了陷阱,可用于打猎,但再往深处走,谁都没去过。 阿坦不服,一把推开达楞,翻过挡路的巨树,继续往里追。 “阿坦!!!”达楞怒吼一声,肩膀被人从后摁住。 寨主阻止道:“不必再追。” 达楞:“阿坦他……” 寨主:“由他去,没必要折兵进林救他。撤兵,加强后山部署,两日后若抓不到狼族探子,迁寨。” “是。” 狼族俘虏身受重伤,还不知能不能从乱葬岗出去。至于阿坦,已是弃子。 11. 雪峰11 李乐识拽紧陷阱绳,紧张得陷阱放完都忘了松开。夜里昏沉,她蹲在树后,眯起眼,聚精会神看向那堵雪墙,几乎将其盯穿。 即便如此,仍然没发现乌厌楼的身影,心里愈发发慌,急得忍不住从树后探身,四处张望。 人不见了。 难道又丢下她跑了? 李乐识脑袋一空,不敢再做停留,扭头扎进林子,磕磕碰碰闷头往前跑。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血猩味自后包裹压来,将她吞没。 追兵?! 她脚一软,回身刹那,高大的黑影扑向她。余光闪过一双血眸,她本能展臂去接。 乌厌楼失血过多,导致视线重影,身形高大,扑来的力道重得惊人。李乐识完全忘了自己那点微薄的力气,被他直接扑倒后翻。 两人一同滚下雪坡,雪屑飞溅,枯枝断裂,滑行数尺,最终以乌厌楼后背撞到树干才停了下来。 动静震得树枝雪塌,把两个人从头埋到尾。 乌厌楼在后背撞击树干时,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那之后,除了头顶传来压抑的粗喘外,他整个人再没动过。 他的身子和背篓恰巧形成三角区域,意外把李乐识护在了里面。 李乐识额头结结实实撞在他硬挺的胸肌上,疼得像磕上树干,两眼发黑,缓了好一会儿,才被难以喘息的窒息感拉回意识。 雪塌的动静惊动阿坦,他站在山坡,眯眼对坡下仔细打量许久。 好在夜色昏暗,视线受阻。坍塌的厚雪,不但掩盖了两人气味和身影,连先前滑落的痕迹,都被后续塌方的雪覆盖,看不出一点痕迹。 坡下没有动静,阿坦盯了一阵,收回视线,转头往其他地方去搜查。 也正是他转身走远之际,李乐识恢复意识,伸手探出雪层,刨出个洞,让自己探出脑袋,大口喘气。 她回过神,慌忙扒乌厌楼身上的雪,把他的脸露出来。 他的眉眼覆着一层白茫茫的雪晶,呼吸浅薄。李乐识颤着指腹为他抹去,不敢发出太大动静,也不敢喊他,怕追兵找来。 冰冷的指腹触碰到他眉眼的瞬间,手腕骤然被大掌钳制,他皱了两下眉,覆着雪晶的长睫轻颤,缓缓睁开眼。 夜色里那双阴鸷狭长的眼睛,泛着浓重的血气,眸底压着她触碰后的不悦与厌恶,只是这次多了一丝强行忍耐的戾气。 后背疼,胸口闷,浑身骨头像被碾碎重拼,都没好到哪去。 两人紧贴在一颗巨树后喘息。 乌厌楼仰着头,后脑抵在粗糙的树干,眉心紧锁,强忍着呼吸里的疼痛,喘息一下比一下粗沉。 “还不算蠢货,知道找陷阱。”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李乐识缩着肩,揉了揉撞疼的额头,小声问:“你有没有事?” 乌厌楼斜过眸子,眼里满是懒得解释的烦躁,“……” 等离开这个林子,利用完这个女人,他要把她甩了,丢远点。 李乐识没注意他的神色,借着淡淡的月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从头到锁骨、从胸到腰腹、再往下扫过腿侧。 视线太暗,她不敢靠太近,但他看起来,不像没事…… 乌厌楼被她那股仔细揣摩的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 李乐识转头摸向背篓,手往里一探,才发现药瓶丢得只剩两瓶,而最重要的金参根特效药不见了。 她捞过熊毛毯盖到他身上,还好心替他掖了掖边角,叮嘱道:“你在这里等我,药瓶丢了,我得回去捡。” 乌厌楼瞳仁微缩,愣了下,“为了几瓶破药,命都不要了?” 他声音沙哑,语气依旧恶劣,“还是你想被抓回去,当他们身下承欢的侍妾?” 说起侍妾,她想起什么,垂下眼眸,叹气道:“也不知道萨琳怎么样了……” 逃得太急,都来不及带走她。 乌厌楼嗤笑一声,回正头,“先管好你自己,能不能出林子还是一回事。” “里面有瓶对你很重要的药。” 她的声音一向轻柔,或许对于常年混迹生死边际的野蛮异族而言,这种温柔到近乎飘忽的语调,实在古怪,像缕不经意擦过皮肤的薄纱,轻轻蹭着人,挠得痒,浑身不对劲。 乌厌楼难得没讥讽怒斥,让她闭嘴。可那股躁意烦闷得越来越重,甚至计划着早晚毒哑她的嗓子。 他轻微侧头,余光无意间落在她身上,打量她没比他好到哪里去的伤口。 左脸红肿,冻到发白的脖颈,爬着一条鲜血凝固的鞭痕延伸至锁骨。 本就破裂的领口在逃亡路上被扯开,稍一俯身,便会不经意露出柔软起伏的曲线。 乌厌楼目光一滞,忙别过视线,落在她胳膊被狼抓伤的伤口上。耳朵不知为何颤了颤,温度一点点烧上来。 那晚的画面,毫无征兆闯进脑海。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触及她隐藏在衣服下的肌肤,他像往常猎杀猎物的姿态,骑困猎物之上,举起羊骨。这样的姿势能确保快狠准,一击毙命,不会偏移半寸。 可他的眼睛在夜色偏偏看得最清楚,羊骨挑破衣料,羊脂膏般细腻的肌肤撞进他的视线。她跳动的心脏,胸腔上下起伏,带动那根抵在心口的羊骨轻轻摇晃。 紧接着,又是一抹画面闪进脑海。昏暗的角落,她背对他沐浴,水珠沿着凸起的脊骨流落,冷气逼得她瑟缩颤抖…… 恍惚间,他的心脏竟然像被划了道,酸麻感顺着血液窜开,指尖麻得一颤,在羊骨刺破她皮肤的瞬间,硬生生收了力,却意外划开她的衣服,布料裂开大口,大片雪白冲进他的眼中。 他心里一乱,仓促把羊骨扎进一旁,偏头闪开,留了她一命。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像把血液煮沸,从上至下,从里到外,沸腾的快扑出。不对劲,一定是在后山意外碰到的那东西,导致他的身体开始失控,他得在冬末初春来临前,解决掉这个女人。 “……乌厌楼?……乌厌楼?”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回身转头看去,李乐识歪着脑袋,满脸担忧,“你的脸好烫,生病了?” 她药都找回来了,他怎么还在发呆。 冰凉的触感贴在他脸颊,乌厌楼猛地弹开,眉头一皱,拍开她的手,“别碰我。” 李乐识在整理好的背篓里翻找,找到了那瓶小小的特效药,“药我找回大半,幸好这瓶不重,没埋太深。” “来的路上,我还顺便捡了两根结实的木棍,你的左腿是不是受伤了?”她边说边扯下衣摆布条,拽在掌心抬眼看他,“我帮你固定一下。” “不需要。”乌厌楼一把夺走她手里的东西,撩开裤脚,对着伤口随意抹了点药,又简单固定小腿的断骨。 “我们现在怎么办?”李乐识搓了搓双臂,试图驱赶寒冷。 “你觉得呢?”乌厌楼瞥她一眼,扶着树干站起身。 “有人在追踪我们。”李乐识下意识伸手搀扶他,却被他毫不留情甩开。 “多少人。”他面色阴冷。 “不知道。”李乐识收好熊毛毯,担忧看着他,“你的腿还能走吗?” 乌厌楼没理会,径直往山坡下走,脚下雪松,枯枝交织,李乐识跌跌撞撞快步跟上他,却忘了暗藏脚下的危险。 “咔嚓。” 一声诡异的脆响从李乐识脚下传来,枝条开始松动,往下塌陷,她瞬间僵住不敢动。两步远外的乌厌楼同样止住步伐,回头警惕盯着她的脚下。 “乌厌……!!!”李乐识话音未落,脚下一空,整个人失控掉了下去。 很快,坍塌的枯枝蔓延到乌厌楼脚下,两个人一起摔了下 去,好在雪厚摔得不疼。 李乐识扶着腰爬起身,手心摁在雪里,黏糊糊的,她转眸一瞧才发现雪没掩盖到的地方,盘着一条鲜红的蛇。 凉意像蚂蚁瞬间爬遍全身,她猛地后退,撞到他的胳膊,宛如抓到救命稻草似得,整个人紧紧抱住,盘了上去。 蛇窝!他们掉进了蛇窝! “你……”乌厌楼正要呵斥她放手,胳膊却被温热的湿意浸透。 她被吓哭了? 他语气冷淡,“冬眠了,有什么好怕的。” 脚下还不知道踩了几条,软绵绵的身体擦过靴底,让人头皮发麻。巨大的冲击,将李乐识吓破了魂,抓着他说什么也不撒手。 “放手。”乌厌楼仍是无法接受与她亲昵接触,眉头越皱越紧,“你怕这东西?” 随之,他竟然顺手抓起一条,在她眼前抖了抖,“再不放手,缠你脖子上。” 李乐识脸色煞白,惊得后退,连滚带爬躲得远远的,用雪搓洗掌心黏液,又扯下一大把枯枝垫在雪上,又把背篓摁在上面,踩着背篓缩成一团,努力和雪半埋的蛇拉开距离。 乌厌楼抬头扫了眼深坑,足有两个人高,他一脚踹开挡面前碍事的蛇群,腾了处干净地方坐下闭目养神。 李乐识颤声问道:“我们不上去吗?” 乌厌楼没理她。 她冻得瑟瑟发抖,裹紧熊毛毯,转眸发现他赤.裸的上身覆了一层薄雪,便扯出一角分给他,手还伸在半空,就见他身后多了条黑色狼尾,毛茸茸的大尾巴像把柔软的掸子,灵活扫去身上的雪。 他始终闭着双眼,“明明我的毯子更厚,你非要带这条熊毯,蠢。” 这些天,李乐识都是靠熊毯熬过寒夜,多少有些依赖,逃得太急,下意识带了它,没想起来拿上他那条厚毯。 她问:“你不冷吗?” 乌厌楼闭目靠在洞壁,呼吸沉重几分,应是在强撑精神,压制伤痛。他双手环胸,一条腿懒散曲起,尾巴往肩上一搭,像披了条暖烘烘的毛毯子。 那条黑色尾巴,看起来比熊毛毯还要暖和。 见他不再说话,李乐识默默把毯子重新裹好,不让半点寒风钻进来。 洞底安静良久。 “咕噜……” 李乐识的肚子不合时宜叫了两声。 四周静得厉害,只剩乌厌楼低沉的呼吸声。 她捂了捂肚子,又把自己缩紧些,掩盖尴尬的场面。 “咕噜咕噜……” 这一回,比刚刚更响。 李乐识默默把脑袋埋进熊毛毯里。 说起来,砍了一天柴,到现在还一口饭没吃。 “你的肚子再叫,会把脑袋顶上的东西引来。”乌厌楼终于开了口,“到时候,你正好能填饱它们的肚子。”乌厌楼终于开了口。 李乐识一抖,“……是什么东西。” “豹子。” “豹子?阿坦?” 他徘徊在附近? 乌厌楼睁开眼,朝她展开掌心,“我的东西,给我。” 李乐识顺他视线看去,不远处的盘蛇后,横着一捆羊骨。那是她刚刚去捡药时,一起捡回来的。原本她还拿了他的砍刀,可摔下来时,不知掉到了哪。 唯一的武器,只剩羊骨了。 她瞧了眼距离羊骨只有一指宽的蛇,虽然知道它在冬眠,但还是怕惊扰了它。 李乐识偷偷瞄了乌厌楼一眼,他的脚伤好像很严重,左腿始终伸直,连动都没怎么动过。 她咬了咬牙,慢慢朝蛇爬去,屏住气,小心伸手越过蛇身,屏息凝神,拿起羊骨。 蛇依旧静静盘在那,没被惊动。 她松口大气,抱着羊骨回头,撞进乌厌楼隐晦不明的眸子,他正偏头,静静注视着她,眼底看不出情绪。 12. 雪峰12 乌厌楼折下一小节枯枝,对准她身后那条蛇丢去。 “啪”,枯枝不偏不倚砸中蛇头,蛇头跟着弹了下,把李乐识吓得够呛,脸都白了。 他耻笑道:“这雪天,蛇早冻死了。” “……死了?”李乐识楞了愣,缩着脖回头,那条蛇果真僵在那,一动不动。 “不信?不信我给你抓一条,剥皮抽筋。对了,你吃蛇肉吗?”他勾唇轻笑,眼底满是戏谑之意。 “不、不用了。”李乐识连忙摇头,撑着雪地跪爬回来,把羊骨放到他手边,还是担忧的瞧了眼他的左腿,她迟疑片刻,贴近他,轻轻闻了闻,“你的血味好浓,是不是血还没凝固,伤得很重吗?我帮你看看……” 她靠得太近,细微湿热的呼吸洒他耳畔,乌厌楼耳尖莫名一烫,下意识往后避开,冷着脸拉开距离,嘴里依旧不饶人,“你是神医?看两眼能好?” “……”李乐识被堵得一噎,“你不是说,气味会暴露位置?会不会引来猛兽,你的腿,是不是伤得很重。” “你很吵。”乌厌楼不悦颦眉,明显不领情。 “我是担心你……” 话没说完。 乌厌楼已经像不想听她声音似得,抓住羊骨,偏过头去。 李乐识欲言又止,带着自己那堆杂物拖到他身边,挨着他,再次躲进熊毛毯。 沉默良久,她偷偷盯着他别过去的侧脸,试探性开口。 “那个……我可以叫你阿楼吗?” 乌厌楼瞳孔骤缩,回首瞪她,脸色肉眼可见沉下来,显然对这称呼及其不满。 李乐识连忙摆手解释,“我们、我们那都是这么叫的,显得亲昵些,毕竟……你是我未婚夫。” “啪!” 乌厌楼一掌拍在她脸侧的洞壁,俯身逼近,眼神警告,“怎么?公主派人杀我的事情败露,怕我把你丢在这里喂豹子?开始套近乎了?” 他冷眼,说:“出了这片林子,各走各的路,滚远点。” 能出林子也是好的,李乐识低头没再争辩,也并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在西北这种地方,没有个异族替她掩盖气味,一旦暴露,大概率会被分食分尸,总之死状难看,难以求活。 她得赖着他,更何况那个发布完任务的系统,到现在还没出现。 半月前,她加班到凌晨,刚出公司,就被迎面而来的车撞飞数尺,浑身疼得快散了架。 再次醒来,眼前变成摇晃的红纱盖头,鼻腔内残留淡香,脑袋胀痛得厉害。脑海里的系统告诉她,手边有封信,画像上的男人是她的攻略对象,只要攻略值上涨就能为她续命,说完能量不足下线了,至今没再出现过。 “呜——” 一声低吼怪叫从洞口上方传来。犹如鬼泣,又似猫叫。 模糊的身影缓缓从洞边探头,它呲着獠牙,伏低身体,警惕洞底两人,充血的双眼带着发现食物的兴奋。 那是猞猁?! “是你的天敌?”李乐识呼吸一紧,往乌厌楼方向躲了躲。 乌厌楼自然察觉了,手里攥着羊骨,始终没动,他讥讽道:“一只野猫,也算天敌?” 猞猁弓起脊背,前爪踩在洞边试探,冲他们呲牙低吼。可在察觉到乌厌楼压迫的气息后,气势明显弱下来,往后退了半步,不敢轻易靠近。 僵持片刻后,它发现眼前那个满身散发危险信号的男人,似乎身受重伤,一直未动,弱下的气势瞬间转作凶狠。 它低吼的声音愈发躁动,利爪焦躁刨着洞边,再次试探。 李乐识已经彻底埋进熊毛毯里,企图用熊毛伪装自己,降低存在感。 而她旁边那人,默不作声挪了两下,只不过是往反方向,像和她划清界限,摆明她不是他的食物,非他占有。 这么个细微的动作,让猞猁彻底锁住李乐识,它舔了舔獠牙,伏低身子再次观察确认后,猛扑直下。 原来,它盯着的是她! 李乐识吓得一缩,拼命把往乌厌楼的方向挪,本能寻求庇护。 危急时刻,利爪逼近眼前。 “噗呲!” 在獠牙对准李乐识的瞬间,乌厌楼抬眸,单臂拦在她身前,白骨往前一刺,骨尖直接穿透猞猁口中,刺进胸腹,来不及惨叫,身体便已被串在白骨上。 它疯狂抽搐两下,乌厌楼已然掐住它的脖子,用力一掰。 “咔嚓!” 脆响一声,脖子断了。 乌厌楼语气散漫,“送上门的食物,少见。” 李乐识从熊毛毯里露出两只眼睛,心跳加速,“我们不出去吗?” “出去东躲西藏,等着被追杀?”乌厌楼转动白骨,查看尸体,那赤.裸裸的眼神像在研究从哪下口,更美味。 李乐识:“那怎么办……” 乌厌楼偏头看她,“公主性格软弱,连点脾性都没有,和阿尔吉的侍妾一样,顺从、怕死、不敢反抗,令人乏味。” 故意用她做诱饵,竟一点不生气? 李乐识语气轻柔,“你腿伤了骨头,不拿我做诱饵,怎能化解危机,况且我相信你,有本事杀了他。” 乌厌楼转动尸体的手中停下,目光微怔,讥讽的神色僵住,片刻才冷笑道:“公主为了活命,讨好人的话还真不少。阿坦可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能从帐子里被放出来,你这张嘴,怕是说了不少软话讨好吧。” “既来之则安之,总要想办法活下去。”李乐识倒不生气,“对了,你刚刚说的阿尔吉是谁?” 乌厌楼:“雪峰寨寨主。” “你知道他?”李乐识一想不对,“你故意被抓?” 乌厌楼没回应,低头用白骨撕扯下猞猁脑袋,浓厚的血腥味瞬间弥漫整个洞坑。他反手把尸体丢她背篓里,尸体太大,只塞进去半截。而后,又把脑袋往洞外一丢。 李乐识闻着越来越重的血味,担忧道:“这么浓的血味,真的不会引来其他猛兽吗?” “还没吃过猞猁,不知道味道如何。”他像是没听见,自顾自琢磨口粮的味道,“不过肉质紧实,口感应该不错。” 就在这时,洞顶忽然传来冷笑。 “叫人好找啊。” 李乐识猛然抬头。 阿坦提着长刀,蹲在洞口,打量洞内窘迫的两人,“跑?还跑吗?” 他寻着血腥味找来了。 李乐识躲在角落不敢出声。 阿坦:“公主啊,跟我回去,做我的侍妾,说不定我还能留你一命。” 李乐识扫了眼乌厌楼,他依旧坐在那里没动,只是淡淡抬眸凝视阿坦。 “一条断腿,以为接好就没事了?跟着他能跑出这吃人的林子?”阿坦嗤笑,扯下一根藤条,尾部丢下洞坑,“带着你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上来。” 李乐识犹豫片刻,站起身,默不作声开始收拾背篓,把熊毛毯塞了进去,顶着乌厌楼打探的目光,和阿坦饶有意味的注视下,把所有东西都放在乌厌楼身边,低声道:“他肯定受伤了,且伤得不轻,需要药。” 说完走到藤条边,抬头望向阿坦,“跟你走,真的会放过我吗?我不想待在蛇窝里。” 阿坦:“把你的东西带上来。” 李乐识语气真诚,却在偷偷试探,“他的腿断了,跑不了的,我能不能先上来。我们刚刚滚下山坡掉进陷阱,药都撒在了半路,你把我拉上去,我可以回去捡,我记得在哪。” “在哪?”阿坦立即追问。 李乐识顿了顿,“我、我不记得了。” “耍我!”阿坦暴怒道:“你刚刚不是说记得!” “我,我是说记得大概方向,但、但得摸索着往前找,指不出路。” “滚上来!”阿坦怒喝一声,把藤条固定在树上,并没有拉她上去的意思。 李乐识扯了扯藤条,确定结实才攥着藤条往上爬。洞壁湿滑,她掌心磨破,好不容易狼狈的爬上去,战战兢兢站起身。 “呵。”洞底传来一声低笑。 “你笑什么?!”阿坦眉头一皱。 乌厌楼没说话,静静看着他。 那眼神,让阿坦莫名心里发寒。 阿坦想到他腿跑不了,那股狠意又涌了上来,当即决定先报复李乐识。他一把揪住她的领子,把人从地上提起来,往树上一砸。 李乐识后背撞到树上,疼得两眼发黑,吃痛一声,冷汗瞬间冒了出来,跌坐回地上,紧接着一只脚踩住她的胳膊,力道重得几乎碾碎骨头,把她死死踩在地上。 “啊!” 她没忍住,惨叫出声。这一声,惊动了远处树林。 黑暗里的东西开始躁动。 “闭嘴,你这个贱婢!”阿坦怒骂着,把人重新拽起来,一巴掌甩她脸上,让她闭嘴。 就在他分神之际,李乐识挂着泪水的眼神骤变,蓦地从地上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把阿坦往后一推。 阿坦猝不及防,脚下一空,整个人往洞里栽去,本能伸手去抓,却只扯下一截袖料。 而洞底,乌厌楼已经动了,他快速提起白骨,朝坠落下来的阿坦扑去。 阿坦到底是寨子里的上等勇者,反应极快,落地瞬间翻身,竟稳稳站住了。 只可惜,他在打李乐识时放松了防备,长刀被他随时丢在了地上。 “贱婢!”阿坦咆哮道:“等老子上去废了你的手脚!” 李乐识眼疾手快,立即把藤条收回洞口。 “上去?”乌厌楼双手高举白骨,腾空而起,右手竖劈吸引注意被阿坦抬臂格挡,左手腕部骤转,骨尖刁钻,攻刺他毫无防备的右肋。 “噗嗤!” 白骨对准右肋狠狠刺了两下,再巧劲一翘,掰断肋骨的同时,羊骨断裂,留在他的体内。 阿坦低咒一声,抬腿踹向乌厌楼左腿,腿伤再度受力,他身子一晃,往一侧偏去。 阿坦反击迅速,趁机反夺白骨,猛地刺进乌厌楼肩骨。 肩骨本就被穿骨铁勾在木桩,并未好全,而左腿骨才刚勉强固定,如今又被重创。 满身是伤,杀出重围,撑到现在,早已是强弩之末。 阿坦眼里浮现疯狂的杀意。 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翻腕扑上去,对准乌厌楼脆弱的脖子,准备一击毙命。 “乌厌楼!”李乐识心脏骤停,赶紧把阿坦留下的刀丢下去。 乌厌楼抓起一条蛇,行动敏捷,侧身闪躲,骨尖擦着脖颈划过。下一瞬,他已如鬼魅般绕到阿坦身后,把蛇缠上阿坦脖子,用劲勒住,同时抬手接刀,一气呵成。 阿坦被勒得脸色涨红,刚想挣脱,准备利用白骨回刺。 乌厌楼一扭蛇身,加大力道,往后一拽。 阿坦失力往后仰倒。 半空中,刀光一闪。 乌厌楼快狠准挥刀斩下阿坦最后一条胳膊,鲜血喷了他的满脸。 长睫一颤,血珠滴落。他呼吸一顿,随即扬起唇角,笑了两声,笑声透着兴奋,疯得瘆人。 他把蛇往旁边一丢,慢悠悠从断臂掌心夺走白骨。 阿坦双目空洞,望着断臂躺在身边,两侧肩膀空荡荡的。 “啊啊啊啊啊啊!!!!” 疼痛和恐惧后知后觉,像被毒蛇缠身。 凄厉的惨叫响天动地。 狭小的洞坑限制了阿坦的行动,他无法借树腾跃,无法通过其他路径甩掉乌厌楼,再找适合的角度重发进攻。 乌厌楼拖着伤腿,提着滴血的长刀,走到他面前,停在他的脚前,提刀仔细端详刀面被熊爪抓裂的痕迹,笑了笑,“打过一场了啊。” “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阿坦像条断肢蠕虫,在地上挣扎。 “没打赢?”乌厌楼眼眸一狠,抓起白骨扎进阿坦两条腿的脚踝骨中,直接钉死在地上,“林子里的东西,该吃饭了。” “贱婢!”阿坦双眼血红,死死瞪着洞边把他推下来的女人。 乌厌楼眉头一皱,一脚踹上他下颚,阿坦猛地后仰,没受住这力,一口血喷出,连牙都崩飞几颗。 他抓起一条蛇,在手中扯了扯,试了试韧劲,随后扬手一挥,蛇身抽在阿坦脸上,皮肉顿时翻裂,几鞭下去,整张脸血肉模糊。 乌厌楼这才满意,用白骨挑烂他的脚筋,让他连蠕虫都做不了。 阿坦的惨叫不断回荡,树林的躁动开始朝这里汇聚。 “乌厌楼,快上来。”李乐识不知在哪重新找来结实的藤条,编成结实粗绳,扔进洞坑。 阿坦目眦欲裂,死不服气,,“你以为能逃得掉?!!!寨子不会放过你们!” 乌厌楼抓住藤绳往上爬,临走前,顺手又送阿坦一根白骨,贯穿他的腹部,钉在地上。 背篓依旧完好无损背在乌厌楼身后,他甚至没看她一眼,上来后随手捡了根木棍,撑着身体,朝兽吼较少的方向走。 “我来背。”李乐识赶紧跟上,想替他接过背篓。 “滚开!!!”乌厌楼厉喝一声。 李乐识一头雾水,被吼愣在原地,看着他逐渐往林子外走。 好歹死里逃生,相依为命一回,但他好像并不会因一件事,而接受她的存在。 “乌厌楼。”李乐识不打算放弃,她追上去,却见他身型摇晃,银月穿过树梢,他头顶,那对立直的狼耳忽明忽暗。 身后的半山坡上,传来猛兽争食撕咬的声音。 他们已经跌跌撞撞走出很远了。 “乌厌楼?”李乐识心里一沉,发现他的状况愈发不对,甚至越来越糟糕,再顾不得其他,几步冲过去,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滚。”乌厌楼视线模糊,正欲推开,可下一瞬,意识崩断,整个人朝李乐识压去。 “砰。” 李乐识被扑进雪里,闷响一声,雪花四溅。 13. 狼尾1 乌厌楼昏迷不醒,躺在木屋简陋的板床上。自李乐识把他拖回来开始,他紧蹙的眉头就没松开过,而头顶那双耳朵始终支棱,也没退下去。 李乐识对乌厌楼的耳朵实在好奇,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毛茸茸又柔软的触感,耳尖还能随意翻折,像小狗耳朵一样,稍微碰痒了,还会轻轻一抖。 她玩上瘾,简直爱不释手。 难得这么暴躁的人,能乖乖躺着任由她蹂躏。 就是他躺的舒服,她快撑不下去了。 她在这样的野生环境很难存活,不会打猎,没有野果,只能扯点树叶勉强充饥,逃跑太急,光顾着带药,居然忘了最重要的食物。 李乐识长叹口气,已经两天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 那日,他昏过去后,她用藤条拖着他在雪地艰难前行。她一个人踩着雪,丢掉身上所有重物,才能勉强拖动他。 幸好沿着他走的方向,没多远,有间废弃木屋,能暂时抵御风雪,够他们歇脚。 她安顿好他,又趁夜折反,把沉重的背篓拖回来。 乱葬岗的林子广袤阴森,一眼望不到头。小木屋藏在密林中,她猜想,大概是之前被狼族追杀的人,曾在这苟且了一段时日。 窗外寒风呼啸而过,漏风的门窗被拍打得框框作响。李乐识松开他的耳朵,缩进熊毛毯里。毯子不大,要和他贴得很近,才够盖住两人。 乌厌楼的体温向来很高,高到她无法分辨是正常温度,还是发烧生病,不过在严寒里,靠着他暖得像团火,很舒适。 李乐识侧身窝在他臂弯里,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几缕初阳从漏风的窗隙洒进来。 李乐识迷迷糊糊睁开眼,一抬头,正对上一双金褐色的兽瞳,那双眼睛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她,眼底的怒火正在不断蓄积。 她心头猛地一跳,然而还没等她从冲击中回过神。乌厌楼已右手高举一截尖锐的断骨,左手撑在她的身侧,双膝骑跪在她两侧,将她困在身下。 “阿楼!” “你叫什么!!!”乌厌楼怒火喷涌,厉声暴喝,断骨对准她的脸,猛刺下去。 李乐识本能翻身躲避,竟奇迹般挣脱他的囚困,抓着毛毯狼狈滚下床。 下一刻,‘咔嚓’一声。 骨尖瞬间刺进她方才躺着的位置。 床上的人偏过头,眼底戾气翻涌。 她攥着毛毯,心口狂跳,惊魂未定看向他,任谁一大早醒来,被突然刺杀,心都没法平静,好半晌才缓过神,面色苍白问道:“为什么对我敌意这么大?” “滚出去!”乌厌楼咬着后槽牙,冷声喝斥,“用你们中原的话说,公主水性杨花,不知廉耻!” “水性杨花?”李乐识愣了两秒,困惑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乌厌楼答得理直气壮,铿锵有力,一点不掩饰。“湖里见过,纯净、自由、漂亮。他们说是形容你们花楼里的中原女人不要脸。你真是浪费这种花。” 李乐识好像理解了什么,忽然有些想笑,若有所思,试探性顺着问道:“哦,所以你是觉得它说的是漂亮女人不要脸?那你知道花楼是什么吗?” 乌厌楼被问住了,沉默良久,才冷着脸回答:“很多花的楼。” 李乐识没忍住噗嗤一声,温婉一笑,“原来,你说水性杨花。是在用纯净、自由、漂亮的白花形容我。” 他理解的花楼,并非别人口中的风月场所,在他的理解里,不过是拿一种漂亮的花去形容一个女人。 “你笑什么!找死吗!”乌厌楼耳根骤然涨红,恼羞成怒掷出断骨。白骨擦过她的手臂飞过,“砰”地钉进她身边的地板里。他咬牙切齿瞪着她,被惹急了,“你真是浪费这种花!” “熊毛毯不大,你又昏迷不醒,我总不能晾着你不管,也不能冻死我自己。”李乐识耐心解释,“那只能挨着你睡,况且我们也不是第一次……” “什么叫不是第一次?”乌厌楼嘴角抽搐,面色难看。 “把你从木桩中救回来晚里,我们就……” 乌厌楼脸色越来越黑,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李乐识补充完,“……我们就躺一起了,但那是局势所迫。” “够了!闭嘴!”乌厌楼浑身的毛都立了起来。 李乐识瞧着他红得快滴血的脸颊和耳尖,弯起眉眼,低低一笑,“阿楼,你多大了?” 他好像未经世事,瞧着凶巴巴的,结果随意逗两句就恼羞成怒。 “关你什么事!” 李乐识点点头,却心已明了。瞧着比她小,原来不让她碰,是害羞? 他们族群讲究一夫一妻,怕是对她不满意,所以即便嫁过去,怕也是嫁个空人,连名都挂不上。 “你有心仪的姑娘了?” 乌厌楼眉头紧皱,“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李乐识歪头温和一笑,“我不是你的未婚妻?我们彼此接近,培育感情不是应该的吗?” “你!”乌厌楼刚想发作,李乐识已反应迅速转身离开。 “你先休息,腿骨断了不便行走,我去给你弄点水喝。”李乐识从干净的桶里烧了一杯水,刚推开门,就见乌厌楼挣扎着从床上起身,由于左腿绑满固定用的木枝,一时没撑稳,脚下一虚,险些摔倒。 “你做什么?”李乐识赶紧把水放到桌上,快步上前扶他。 “滚开!”乌厌楼一把甩开她的手,撑着床柱站稳身,眉眼间满是不耐烦,“既然离开寨子,就别再赖着我!” 李乐识被他推得一晃,却也没恼,转头把水重新端给他,“睡了两日,每天给你喂水,你都喝不了多少。既然醒了,就多喝一些,润润嗓子。” 乌厌楼凝视那碗水,波澜的水面倒映他红到不自然的脸,他沉默片刻,一把夺碗,仰头喝尽,把空碗丢回给她,“滚远点,别再让我看见你。” “哦。”李乐识端着碗,眨了眨眼,又好奇问了一句,“还要来一碗吗?” “咕噜……” “咕噜……” 空气忽然安静。 两个人的肚子,居然同时叫了一声。 李乐识:“我去弄点吃的,你别乱动,左腿伤的严重。” “哼。”乌厌楼黑着脸坐在床边,满腿木棍绑得乱七八糟,别过头,不想理她。 没过多久,李乐识端着自己的‘美食’回来了, 准确说,更像是一碗绿油油、热腾腾的浑水。 “吃点吧。” 乌厌楼低头看了一眼,神经抽搐,“什么东西。” 他扬手一挥,直接将碗掀翻在地。 瓷碗“啪嗒”碎了一地,热水溅到李乐识脚边,她紧忙往后退了半步,“你做什么?” 乌厌楼冷着脸,“你喜欢吃这种东西,自己去吃,不要端到我面前。” “我试过了,这叶子能吃没毒。这冰天雪地找不到其他吃 的,多少能垫垫肚子。”李乐识声音平静,不和他一般见识,默默蹲下来捡碎片。 乌厌楼瞄她两眼,“我的肉呢?” 李乐识把东西收拾干净,“在雪里埋着呢。” “你没吃?”乌厌楼诧异道:“西北可没见过哪个傻子,会把食物让给别人。” 李乐识没接话,重新开门出去,坐在火边,继续熬自己的烂叶汤。 火堆噼啪作响。 没一会儿,乌厌楼一瘸一拐拖着伤腿,黑色臭脸,一屁股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开始烧火吃肉。 李乐识只能闻着肉香,喝苦涩怪味的烂叶汤,边喝边反胃把自己灌饱。 旁边火上的肉‘滋滋啦啦’冒油,肉香被火一烘,香气扑鼻。 乌厌楼这边吃得津津有味,撕下一块肉,慢条斯理咀嚼。 “呕……”李乐识眼眶都被烂叶菜逼红了,用手背抹掉生理泪水,又硬着头皮端起碗,仰头猛灌一大口,再皱着脸干呕。 一顿饭下来,一把鼻涕一把泪。 吃着美味烤肉的乌厌楼:“……” “呕……” “……” “呕……”李乐识捂着嘴,尽量让自己犯恶的声音小点。 “……”乌厌楼终于听烦了,大发慈悲,掰下一条壮实的腿递给她。 那腿比她胳膊还粗。 李乐识捂着嘴,泪眼汪汪看着他。 乌厌楼见她半天不接,晃了两下,“嫌小?” 李乐识往后躲,疯狂摇头。 乌厌楼倒是一点不小气,索性又撕下一大块肉递过去。 可那毛都没剃干净,外皮烤得焦黑,里面的肉还是半生不熟,保留最原始的腥气。 李乐识光看一眼,胃里就开始翻腾,实在难以下口,况且这动物特别,不能随便乱吃。 “我不要……你烤得好恶心。” “……”乌厌楼面无表情横她一眼,瞧了瞧石板上磨烂的叶子,以及锅里冒着绿色泡泡的绿叶汤。 她嫌弃他的肉,他鄙夷她的汤。 乌厌楼冷哼一声,把肉收回,自己慢慢品味。 李乐识喝了两碗,实在是给自己恶心饱了,放下碗托腮看着他,“阿楼,这里没有其他肉可以吃吗?” “让你滚回你的中原,待在这里,你就是被吃的肉。”乌厌楼头也没抬,语气不善。 李乐识下巴枕在双膝,拿着木枝在雪地画圈,“羊肉、牛肉、猪肉、鸡肉、鸭肉、鱼肉、再不济兔肉也行。” “没有。”乌厌楼答得干脆,“弱肉强食的地方,有什么吃什么。” 他说着,顺手拿起长刀,开削磨吃剩的骨头,骨刺被削得短巧尖锐,像把藏在袖子里的暗器。 “为什么每次都用骨头。”李乐识话音刚落,他忽然附身压来,迅速逼近她,锋利的骨尖压着她的咽喉。 “因为,杀人更快。”乌厌楼带着危险笑意的金褐色瞳仁,闪过一抹狡黠。 李乐识呼吸一窒,往后退,乌厌楼更逼近一分,两个人一退一进,逼得李乐识“咚”一下从石凳边缘摔进地上。 冰冷的雪晶钻进衣袖,乌厌楼却还没打算放过她。 他双肘懒洋洋搭在岔开的双膝上,指间漫不经心转玩那根骨刺,金褐的眸子微缩,居高临下注视她。 他勾起唇角,尖锐獠牙从唇边露出,歪过头时,凌乱发尾垂落肩前,轻微一颤。 “公主,要试试吗?” 14. 狼尾2 他似乎没有真想要她的命,多数时候,都是故意戏耍、恐吓她,从她紧张无措的神情里,得到内心恶劣又幼稚的畅快,或许源自他狩猎的本能,只不过她不是猎物,更像是个解闷的玩物。 这么多天,李乐识第一次见他金褐的眸子,没有杀意翻涌,最原本的眸子竟生得这么漂亮,不像在寨子里阴鸷警觉,更没有随时准备进攻,化不开的血猩杀气。 此时的他,难得放松,摇曳的火光映进眸子,通透明亮的像块琥珀。 她弯起眉眼,白雪映着日光,细碎的光洒进她温柔的笑里,“你的眼睛很漂亮。” 乌厌楼明显怔了下,“什么?” 李乐识拍拍身上的雪起身,食指轻轻拨开眼前的骨刺,倾身向他靠去,越来越近,近到呼吸都撞在了一起,那双漂亮的琥珀里,只剩她的倒影,“我还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眼睛。” 她说得认真,没有半点敷衍。 乌厌楼的眼睛生得极好,锐利狭长,带有兽类的野性与警觉,比起被困危险中的血眸,她更喜欢现在这样,明亮的像溺进阳光里的玻璃珠子,无措和受惊时,会短暂圆瞪,例如现在。 为了凑近欣赏,她俯身而下,反倒逼得乌厌楼后仰躲避,或许是靠近火源,他的耳尖又烧红起来。 他呼吸乱得刹那。李乐识忽然胸口一疼,不是心脏抽痛,而是皮肉被尖锐物抵住的刺痛。 乌厌楼半倚在石凳,左手手肘撑着身体,右手反握骨刺,锋利骨尖隔着衣料压住她的胸口,“不想死就离我远点。” 李乐识这才猛地反应过来,为了靠近欣赏,她竟一只膝盖骑在他身侧,单手撑在他腹部,整个人半伏在他身上,这个姿势实在不雅观,她耳根一热,急忙退开,“抱、抱歉。” 她自己都有些懵。 明明只是觉得眼睛漂亮,怎么莫名像失了魂似得,盯入了迷。 冷风时不时从林间吹来,空气静得尴尬。石凳不大,两个人就算刻意远离,衣摆仍时不时摩擦。 她低头,又喝了口绿油油的‘巫婆汤’,草腥味难受得她直皱眉。 旁边火上的肉依旧滋滋冒油,比方才的肉,更焦了些。 李乐识忽而想起那天,他提及了寨主的名字,扯开话题,缓解尴尬,便问了句,“……你知道寨主的身份,难道是以身试险?” 乌厌楼拿着骨刺往烤肉上用力划开一道口子,鲜红肉汁顺着裂口往下淌,热气蒸腾,香气浓郁,“我最多忍你三日,三日后,要么你自己走。要么我杀了你。” 他斜过眸子注视着她。 李乐识:“你和传闻中不太一样,他们说你温柔体贴……” “我为什么要对你温柔体贴?”乌厌楼蹙起眉头,打断她,“你是我的谁?” “未婚妻。”李乐识轻笑说:“你的伤很重,夜里需要人照顾……” “死不了。” “可你这几天烧得厉害,我每天都得脱你衣服,帮你降温……” “够了!”乌厌楼重复道:“不知廉耻!” 李乐识一点不恼,她突然觉得这样炸毛的乌厌楼有点意思,他若真想杀她,早杀了,何必把她这个拖油瓶留到现在。 “一直没杀我,是在报我救你的恩情?” “恩情?”乌厌楼冷笑一声,骨尖又怼上她的脖子,却没伤她,只压在她简单包伤的布条上,“可别忘了,把我害成这样,买凶杀我的人,可是你,何来恩情。” “我想赖着你。”李乐识直言道:“西北这么大,我现在哪都不知道,能去哪?况且,我若是独自走了,怕是还没出这个林子,就没命了。我需要异族的气息,掩盖我的踪迹。” 乌厌楼骨刺顺着她的脖颈往上滑动,骨尖挑过滚烫的肉,温热擦过皮肤,留下一道淡淡的粉痕。 他举起锋利的尖端对准她的眼球,警告道:“不许再看我的眼睛。” 骨刺近在咫尺,李乐识的眼珠甚至能感受到冒烟的热气,尽管知道他暂时不会杀她,但也不敢把他逼得太急,她默默转头,继续喝难以下咽的汤。 乌厌楼收回骨刺,“你对西北倒是了解。” “萨琳告诉我的。” “呵,你们两个还真是同病相怜,都成了别人的侍妾。” 李乐识平静纠正,“我还不是。” 乌厌楼懒洋洋接话,“对,你那个废物男人被我杀了,你现在是个寡妇。” “…………”李乐识不止一次想撕烂他的嘴,但想想还得苟延残喘。她勾起红唇,笑眯眯看着他,“阿楼说得对。” “……”乌厌楼哽住,“警告过你,别乱叫。” 李乐识眼底含笑,继续逗他,“为什么?你比我小,我总不能一直连名带姓叫你,将来你若是遇见心仪的姑娘,与我做不成夫妻,做姐弟也未尝不可。” “公主,你不怕死尽管和我攀关系。”乌厌楼骤然从起身,往不远处走。 “你去哪?”李乐识抓起旁边快有她高的粗棍追上去,一把撑住他的胳膊,“你的脚还伤着,我的力量支不住你……” 还没等乌厌楼推开她,李乐识已经把打磨好的木棍递到他面前,“试试这个,我在附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根合适的白杨木。” 木棍的高度正好适合他,足够支撑他大半身体的重量。原本粗糙扎手的枯皮被仔细打磨。虽然还能看出来石头来回打磨留下的划痕,但已经没有一根扎人的倒刺了,肉眼可见的光滑。 并且最上方扶手的地方,用她旧衣裳扯下的软布缠了好几圈。 乌厌楼扫了两眼,神情依旧冷淡,对她的示好无动于衷,甚至露出鄙夷的眼神。 李乐识顺他目光看去,立即解释,“怎么了?嫌弃我的衣服?没有多余的料子了,寨子里偷来的布条全用来给你包扎伤口了,你又只有一件衣裳。” 她顿了顿,“那……只能用我的旧衣服,不过你放心,我在雪里搓洗了好几遍,上面的泥灰都弄干净了。” 乌厌楼还是没接,目光落在那圈布料上。 “……你是讨厌,我的气味?”李乐识迟疑片刻,毕竟表面的污渍可以清洗,但贴身衣物的味道,并不是短时间内能去除的,“条件有限,你凑合用几日,山里路不好走,没有拐杖,你的腿会更严重。” 乌厌楼继续往山上走,“没有人喜欢中原人的腐臭味。” 李乐识脚步一顿,抱着棍子追上去,“为什么这么说?” 乌厌楼驻足,风雪掠过林间,寒气逼人,他回过头,金褐色的眼睛沉得发冷,“中原人在边境对族群赶尽杀绝。剥皮抽筋,挂尸示众。他们幸灾乐祸,成群结队,趁夜伏行,杀母虐子……” 他的语气平静得诡异,“你猜如何?” 李乐识盯着那双金瞳,后颈泛起一阵寒意。 乌厌楼却笑了,笑得阴冷,“我把他们做的事,对他们做了一遍,撕烂他们的脸,抽筋剥皮,用棍子串起尸体,插出一条边界线。瞧瞧他们那点胆量,居然弃村跑了。” 他一字一句,不轻不重,不像在吓唬人,眼底带着 一丝骄傲的快感。 “草原上的鹰隼吃得很开心,尖嘴撕开皮肉的声音,清晰悦耳。” “胆小怕事,自身承报时,他们跑得比谁都快,那自身散发的腐臭味,比腐烂的肉.体,还难闻。” “哦,忘了说,那时候,他们还活着。” 李乐识指尖发凉,听得毛骨悚然,“不断推进边境,吞噬中原,赶空村子的人是你?” “是又如何?跑到哪,边境线就推到哪。”乌厌楼半阖眼眸,低眉看她,“公主怕了?中原惯用的和亲伎俩,在西北是行不通的。既然怕了,早点滚。” 李乐识深吸口气,“实不相瞒,和亲队在半路遭袭,狼族一家独大,有人不想我嫁入狼族。离开你,离开狼族,我会被追杀……” “所以?与我何干。”乌厌楼眼神没有半分波动,继续往山上走,雪地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他的腿伤未愈,走路明显有些找了跛。 他找了处隐蔽之地,俯视山林。 茂密的雪林间,空了一块地,距离他们不算远。 李乐识:“我们可以谈谈吗?” “什么?” “你的伤情不稳定,作为交换,我为你疗伤,照顾你。等你伤好,能不能护送我去边境?” 李乐识静静等待他的答复,但他没同意,也没拒绝,只专注于远处空了一块的树林。 “那是什么?” 她看不出端倪,并没觉得有何不同,但他神情严肃,视线盘算着周围山路与地势。 “流浪族的集市。” 被驱逐出族群,行影单只的人,都会聚集在此。 乌厌楼眉梢一挑,“说不定,你能在那找到你亡夫的脑袋。” 李乐识:“……” 三句不离阿坦。 他继续道:“你这种没被标记的中原女人,说不定在那能卖个好价钱。” “……” “中原人的脑袋,很值钱,尤其是,公主殿下。”乌厌楼的声音磁沉,‘公主殿下’几字勾着微扬的尾音,透着股懒散的戏谑。 他们的好价钱并非风月,是能吃肉.体、血液、内脏、身份。 …… 他坐在山顶观察了几刻钟后,便开始去四处巡查。 左腿使不上力,一瘸一拐下山有些狼狈,可脊骨依旧没弯半点,巡视领地的视线,锐利的像刀,被血性和强烈的占有填满。 拐棍他瞧不上,李乐识就抱着棍子跟在他旁边,时不时关心两句,“你身上的伤较多,一天得换两次,药已经不多了,左腿千万别逞能受力,不然会落病根……” 乌厌楼忽然在一片雪地蹲下,折了根树枝拨开积雪,是一滴褐色的血,他指尖搓了搓,带到鼻前低嗅,臭狐狸的血骚味。确认血的来源和死亡时间,威胁不到他的领地,才重新把雪埋回去。 “别忘了我说的话,中原人的脑袋,很值钱,我最多忍你三日,三日后,你自己滚。” 他站起身,哪怕站在低坡下位,高大的身影仍旧轻而易举将李乐识笼住。 就在这时,一阵风突然从后吹过,他披散在肩后的碎发被吹乱,发丝掠到脸前,遮住半张侧脸。树影晃动,斑驳阴影落在他的脸上,在发丝被风吹开的刹那,琥珀色的右眼变成了血红,目光森冷警觉。 乌厌楼越过她往回走,离开那片树影,阳光再度撒在他发端,那双眼睛,又恢复成了通透漂亮的金褐色。 李乐识盯着他看了片刻,重新跟上去,“时间差不多了,我帮你换药吧。” 15. 狼尾3 “不需要。”乌厌楼态度依旧冷硬,一如既往拒绝她的靠近。 “为什么?”李乐识把拐杖靠在门边,跟着他进屋,顺手把门掩上,将寒气阻隔在外。 乌厌楼体温高,屋里比外头暖和些,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药味和原木味。 她轻车熟路走到备好的水桶边,舀水入盆,清洗双手,取出碎布帕子浸湿拧干,站在一旁看着他。 冰水冻得指尖发红,但这种方式能帮他压一压异样的高温。 “滚出去!”乌厌楼搭在腰间拆‘绷带’的手骤然止住。 “你背后的伤,能自己上药吗?”李乐识上前两步,语气平和,“况且,你夜里体温高,还得擦拭身子降温。” 乌厌楼像是听到什么荒唐话,冷笑一声,“狼的体温本来就高,不然怎么抵御风雪,少把你们中原弱不禁风的身子,套在我身上。” “不行。”李乐识难得硬气一回,“你夜里的温度绝对不正常。要么你自己擦,要么等晚上你昏迷不醒,我帮你擦。木屋锁不了,我随时都能进来。” 话音刚落。 一股劲风飞速逼近,李乐识脖子一紧,整个人已经被甩向床柱。 “嗙!” 后背一阵发麻。 他欺身逼近,带着野兽疯狂的压迫感,狼牙半露,单手掐住她的脖子,拇指顶起她的下颚,露出纤细脆弱的脖子,“你敢威胁我!” 李乐识呼吸扼住,低不下头,却隐约闻到逐渐浓烈的血味从底下飘来。他情绪激动,动作太猛,扯到了腿伤,“你的左腿……” “少管我的事。”少年磨着后槽牙,挤出几字。 她沉默片刻,换言道:“三日后,你的身体状况,能自己好转吗?” 没人比他自己,更知道现在的身体状况,在重伤且危险环境下,每当月亮高悬,他体内的自身修复能力会被强行拉至极限,而那个时候,是他最虚弱的时候,意识全无,昏迷不醒。 不然,她每夜把玩他的耳朵入睡,他怎么可能一点感觉没有。 留她三日,不过是暂时留个看门的人罢了,要不是如此,他根本不会把她从寨子里带出来。 少年怒目而视,眼底戾气翻涌,狠劲几乎化作实质,叫嚣着拧断她的脖子。 他的弱点,他的身体状况,居然全被她摸透了。 “你最好知道,在我这里你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弄死你很轻松。”他指骨一点点收紧,“妄想通过任何事情威胁我、掌控我、栓住我。” “好,三日。”李乐识语调温柔,眼神坚定,下颚被顶得生疼,绷直的脖颈,不受控制吞咽。 他深吸一口气,“滚出去,别让我再说一遍。” 李乐识被他毫不留情丢到地上,紧接着一团厚重的熊毛毯砸在她头顶,把她罩住。 她扯下毛毯,裹着自己走出木屋,带上门,就地坐在门口的木阶上,抱着双膝,下巴抵在膝上。 寒风穿林。 李乐识叹了口气。 看来今晚,是进不去。 没过多久,安静的屋内隐约传来故意压低的水声,要不是周围太静,几乎听不清。李乐识目光微亮,他在擦身?! 以他那暴戾的性格,居然真会妥协顺从她交代的事?一点一点慢慢擦?难道不是一盆水,从头浇到尾? 难不成,是不想对她服输? 李乐识没去打扰,静静坐在门外。屋内水声断断续续,很小很小,缓慢得近乎磨人,他像是刻意压低声音放轻动作,时间因此被拉长。 她倒觉得他这个人口是心非,明明需要她帮忙,嘴上死不承认,绝不服软。现在又背着她,偷偷照做。 这么看来,或许他们之间的关系能有所转机。 李乐识确定水声停止,没声音后,才小心翼翼推开一道门缝。 屋子昏暗,黄昏最后一丝余晖趁虚而入、挤进缝隙,狭长的光影不偏不倚打在他赤.裸的后背。 那一瞬,她呼吸都轻了。 少年宽阔的背脊在光下勾勒出流畅而结实的线条,肌肉健壮紧致,性感的脊骨一路延伸至劲瘦的腰窝。深麦色的肌肤上,纵横交错的新旧伤攀附在肌理间。 野性、危险,摄人。 她竟一时,看傻了眼。 拆下来的染血布条,被他随手凌乱堆砌在床边。 “你找死!”乌厌楼额角猛地一抽,抄起手边水勺往门口一砸。 “嗙!” 门板合上。 李乐识猝不及防,被那力道往后震了两步,呆呆盯着关紧的门。 这些天她不是没碰过他,摸过、抱过、看过他的身子。 但刚刚那束恰到好处的光……实在令人恍惚。逼近两米的身形,仅仅是随意站着,都带着强烈的压迫。 宽肩窄腰,肌肉线条完美到张狂,浑身都透着一股少年桀骜难驯的野性。 李乐识站定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再次推开面前的门。乌厌楼正把脏的布条重新缠回身上,她及时阻止,快步走过去,“别用这个,我帮你在雪里洗洗。” 话音未落,她已经抢先抓住了布条,昂着脖子望向他。 乌厌楼眼神阴沉。李乐识被他盯得后背发凉,没来由的浑身一颤,却还是硬着头皮,快速抽走所有固定伤口的布条。 随后,她的目光落向他的左腿,那截小腿被生生打断错位,又重新接回去,伤口血肉模糊,被几根木棍固定着,血早已染红布条。 她下意识蹲了下去,伸手小心掀起他的裤腿。 正想说些什么,一抬头,却再次撞上他隐晦不明的眼神,她竟一时有些看不懂了。 直到余光忽然扫见,他鬓角发丝里藏着一只通红的耳朵。李乐识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此时的姿势有多不妥,甚至有些暧昧。 高大的阴影将她笼罩,而她半跪在他腿.间,距离仅有两指。 凝结的空气,在慢慢灼烧。 李乐识脸上一热,手忙脚乱拆掉木棍,取下布条,一句话没说,慌慌张张匆忙跑出去,搓布条。 急得门都忘了关。 屋内,仍僵在床边,直到落在肩背上的余晖渐渐暗下去,他才低头,看向失去束缚的左腿。 空气里还残留她贴近的淡淡香气。 体内温度开始飙升,越来越不对劲,从汇聚的一个点,开始向四肢百骸蔓延。 夜里,他的体温,果然会升高。 “阿楼。我帮你上药吧。”李乐识不知何时洗完回来了,手里拽着搓干净的布条,同样别扭的站在门前,神情有些不自在,却还记得趁热打铁,故作软声喊句‘阿楼’,拉进距离。 “……不需要。” 果然。熟悉的拒绝。 她早料到他的拒绝,压根没理会,而她也亦如他意料之中,根本不管他的拒绝,已经自顾自在背篓里翻找起了药瓶。 “药没剩多少了。”李乐识翻出五瓶药,走到床边,“我帮你上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后背你自己够不着,我帮你处理后背。其他地方你不想让我碰,我不碰就是。” 乌厌楼坐在床边,沉默盯着她,她一动不动没打算退,两个人再次无声僵持。 李乐识正琢磨再想什么法子时,下一刻,他居然翻身趴到了床上,布满伤痕狰狞的后背,彻底暴露在她眼前。 她怔了一会儿,低眸一笑。 关系似乎有了点缓和,然而紧接着,冷水就泼来了。 “三日。”乌厌楼偏过头,后脑对着她,声音沉闷。 李乐识在没说话,安静坐在床边,仔细查看渗血的伤口,取来清水擦拭。 冰冷湿润的帕子触及他滚烫的肌肤瞬间,乌厌楼腰侧肌肉轻轻一缩,那片肌肤越来越热。 他的身体、每处感官,似乎格外敏感,像耳朵一样。 每次接触她的指腹,都会不受控制紧绷、颤动。李乐识早已习以为常,可却是乌厌楼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如此清晰感受到她微凉的指尖,沿着背肌缓慢滑过。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很温柔,顺着脊骨一点点往下。 乌厌楼肌肉绷得死紧,神经被硬生生拉直,整个人像被丢进油锅,每个毛孔都在沸腾,连呼吸都开始发烫。 她的指尖沾了些乳白冰凉的药膏,轻轻抹过一道裂开的伤口,在腰际缓慢揉开、打圈。 乌厌楼腰猛地一抖,汗毛立起,脊骨拽直,酥麻感像细密的电流一瞬间蹿进心脏,全身汗毛同时立起,呼吸遏止, 喉间溢出压不住的粗哼。 李乐识动作一顿,疑惑抬头,就见一只狼耳朵突然从发间‘唰’地弹出来,又迅速被他抬手死死摁住,仓促藏回去。 “你……” “闭嘴!”乌厌楼闷着脑袋,咬牙低喝,声音沉哑,“上个药磨磨蹭蹭的!” 她的动作不轻不重、若即若离,那感觉又疼又麻又痒,顺着脊骨钻进骨头缝,恨不得甩自己两鞭,抵消那股诡异的酥痒。 他别着脸,埋低脑袋,李乐识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出他乱了的呼吸,和嘶哑的声音。 乌厌楼:“不会上药就滚出去!” 李乐识闻言,收了手,“是我太用力,弄疼你了?” “……”乌厌楼额角青筋狂跳,“从没见过你这么……”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用什么词掩盖自己,“……笨手笨脚的女人。” 李乐识狐疑瞧着他,眨巴两下眼,若有所思,指腹试探性往他腰际轻抹,下一刻,他紧实的腰肌,又猛地瑟缩,像被烫到似的,躲得极快。她轻笑一声,“你不会,从没和姑娘家接触过吧?” “……我?”乌厌楼像被踩了尾巴,声音拔高,“……我女人多的是!你是我见过,最讨厌的一个。” “哦。”李乐识拖长尾音,眉眼弯弯瞧着他双手捂住的后脑勺的动作,“那可惜了。” 她把垂到肩前的发挽到耳后,重新俯身,朝他腰侧的伤口吹了口气,“这里伤的好深,是阿坦砍的吗?” 这一下,彻底把乌厌楼刺激到了,他瞬间从床上‘腾’一下弹起来,原本藏着的两只狼耳失去掩盖,‘唰’一下,直挺挺立了起来,还控制不住抖了抖。 “你在找死!!!” 他露出獠牙,眼神凶狠,仿佛要咬死她。随手抓起旁边的药瓶,脾气暴躁的往地上一砸,‘啪!’瓷瓶炸裂,飞溅的碎片划伤李乐识的手背,血珠冒了出来。 “嘶……”李乐识倒吸一口凉气,手指一颤。 乌厌楼动作定住,眼神微沉,脑袋一甩,发间狼耳迅速消失。他大手一挥,把药瓶往远处全扫了出去,开始赶人,“滚远点!有多远死多远!不需要你的好心和怜悯。” 药瓶碎了一地,木屋一片狼藉。 他的脾气实在太臭了,一点不如意,就会失去控制。 李乐识捂住手背,静静看着发脾气的人,长叹口气,“我不是说药不多了吗?” 乌厌楼胸膛起伏,“三日后,你不走,我走!” 李乐识懒得收拾狼藉,随手扯了块碎布,简单包扎伤口,并未抬头看他,“你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还是只对我,又或者中原人。” 乌厌楼没理她。 李乐识咬紧布条一端,在手背打了个结,侧眸看去,“你对自己喜欢的那些女人,也会这么暴躁吗?” 乌厌楼皱起眉,“和你有什么关系。” 李乐识不以为然,起身抓起熊毛毯披在肩上,忽然扬唇一笑,“你是害羞了,害羞我的靠近。” 乌厌楼一僵,“你胡说八道什么!”他的反应比刚才更加激动,头顶的毛都快炸了起来。 李乐识捂着受伤的手,歪头瞧他,“那你和别的女人接触,也会害羞吗?” “不会!” “哦,那意思就是,和我会?”李乐识垂眸轻笑。 “你!!!找死!” 找死,找死,找死。他对她的怒吼,永远都是这两个字,李乐识却已经不怕了。 “害羞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用恶语相向来掩盖,才真的伤人。”李乐识这次没再逗他,“你不会这么暴躁对喜欢的女人,唯独讨厌不得不娶回家的我。你放心好了,以后你喜欢谁,我都会和她好好相处,左拥右抱,花天酒地,我都不会阻止。” 她漂亮的眼睛笑成弯月,“这样,可以吗?未婚夫。” 大家各取所需。 乌厌楼攥着骨刺的手,骨节发白,气得发抖,“滚。” 李乐识点点头,叮嘱一句,“我在外守着,你先上药,记得左腿要重新用木棍固定。若是你没处理好,夜里我再帮你重新包扎。” “不需要!” 不等他再次炸毛,她已经飞快转身,开门、关门,一气呵成离开屋子。 16. 狼尾4 夜风呼啸而过,拍打林间枝叶,雪花簌簌飘落,林子笼罩着朦胧的寂静。 晚上不敢点火,怕烟太显眼,引来麻烦。 李乐识搓了搓冻僵的双手,侧耳听了许久,屋内没有半点声音。 “阿楼?你睡了吗?”她双手扒着门,探出脑袋往里瞧。屋内昏暗无光,只剩沉重的粗喘断断续续。 李乐识心里一紧,每到晚上她都提心吊胆,怕他体温过高烧成傻子。 “乌厌楼!”她扑到床边,掌心碰到他的刹那,差点被惊人的温度烫的收回手,“乌厌楼!!!” 怎么比前几天温度还高! 手指摸向他的狼耳,耳内的温度更是烫得吓人。 这是在强行治愈内伤? 李乐识干脆把那桶水拖到床边,脱掉他的衣服,用浸湿的冷帕开始擦身,或许是高温作祟,导致身体比平时敏感得多,紧实的肌肉在冷帕的刺激下,绷紧、瑟缩。他无意低喘两声,沉闷沙哑,冰冷的触感令他贪恋,竟无意识抬腹贴紧她的掌心滑蹭,求她用浸骨的凉水,安抚燥热的神经。 李乐识顾不上尴尬,撩起双裤,继续为他降温。 一条条紧绷的青筋像蛇攀附在粗壮的大腿。 冷水顺着肌理滑落,浸湿床沿和地面。 他格外依赖这股凉意,她索性拧了把冷水洒在他腿上,再慢慢擦开。 乌厌楼喉间溢出压抑释放的闷哼。 李乐识动作一顿,转头望去,他眉头紧锁,额角青筋鼓涨,煎熬、痛苦。 一桶冷水折腾到最后,一滴不剩。 等忙完,她整个人瘫在床边,手肘搭着床沿,累的快虚脱了。 为了方便降温,他身上的衣物全被堆在大腿根处。 床板湿透,根本没法躺人。 体温反复,忙了一宿,天都亮了,他依旧昏睡未醒。 李乐识喂水帮他润唇,又守在旁边折腾一天,高温反扑,反复折磨,他始终没有半点醒的迹象。 她抓起背篓把药全部倒出来,抓起一个又一个药瓶,空了,药全用完了。 而乌厌楼肩腹上的伤口,血再次渗了出来。 高温不退,药沾了水,即将愈合的伤又重新裂开。 李乐识眼皮厚重,疲惫闭了闭眼,勉强找了个干燥的地方,蜷缩成一团,凑合一晚,昏昏沉沉睡过去。 翌日,天色朦胧,她扯下一条乌厌楼的衣料,严严实实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掩盖自己的气味,又抓起一把木灰,往脸上胡乱涂抹,脏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 “叮铃,叮铃……” 清脆的铃铛声回荡在集市。 “毒蝎,毒蝎有没有人要啊?” 衣衫褴褛的佝偻老人,杵着木棍前行。棍头挂了两颗银铃,随着脚步晃动,腰边挂着的两个竹篮,装满毒蛇、蝎子。那些玩意,不安分地往外爬,却一次次被他粗糙翻皮的手指按回去。 “喂!你挡道了!”他从后方,怒喝一声,对着前面裹着熊毛毯的乞丐撞了一下,紧紧裹住的毯子被撞得微微松开道口,又很快掩住。 一缕混杂着木灰的特殊淡味,从毯子内溢散出来。 李乐识呼吸一滞,赶忙把自己重新裹严,低头往旁边躲开让道。 她从头到脚都缩在毯子里,只敢从门襟缝隙露出一只眼睛,悄悄打量四周,寻找药摊。 集市不大,已到午时,依旧冷清,来往的人不多,就是摊主和路人,模样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集市卖的食物少得可怜,多是毒物蛊器,还有蛇卵。而这些,在饿极的时候,也是食物。 流浪族多已弱肉强食为主,莫说毒物,就是族人,也有同类相残的时候。 旁边阴暗的巷子里,隐约传来啃食声,几个人围堵在黑暗里,不知道对着地上什么东西疯狂嘶咬,一个劲塞进自己嘴里,而旁边一个瘦小的人似乎在望风,怕人抢食,他被赏了一条斩去蛇头的毒蛇,正津津有味啃着。 李乐识头皮发麻,不敢多看,立即收回目光,加快步伐往前走,只想尽快买完药离开。 角落蹲着一个看起来还算和善的小孩,她躲在熊毛毯里,故意压低嗓音询问,“打、打扰一下,请问哪能买草药?” 小孩灰头土脸,歪着个脑袋打量眼前从头裹到脚的怪人,鼻尖动了动,上前嗅她的味道。 吓得李乐识往后躲了半步,还没等继续询问,旁边爆发一阵喧闹,摊主扯着嗓子高声叫卖。 “豹子脑袋!豹子脑袋有没人要啊?” 李乐识脖颈一僵,循声望去,黑布被掀开。阿坦惨白的脑袋摆在桌面正中央,两眼圆睁,面露惊恐,空洞无神望着前方,死不瞑目盯着她的方向。 摊位旁边很快围拢一群人,欣赏这颗稀奇的豹子脑袋。 西北之地,除了狼族,雪豹一族同样赫赫有名,尤其是在雪原高山上。阿坦这颗脑袋不光稀奇,还值钱的很。 “来来来,看一看,看一看,拿回去挂墙上,气派得很呐。”摊主满脸奸笑,搓着双手,掰开阿坦的嘴,锋利的獠牙暴露在众人眼前,“瞧瞧这牙,敲下来,做个吊坠都值钱!” “骨头、皮毛、耳朵、牙,全都可以单卖。先到先得,先到先得!” 李乐识只觉寒意顺着脊骨往上爬。 这和把人脑袋挂墙上当摆件有什么区别? 夜里被一双眼睛盯着,不瘆得慌吗? 面前的小男孩呆呆傻傻半天不说话。 此地不宜多留,离远点为好。 然而,还没等她走出多远,身后多了几串脚步逐渐汇聚,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 李乐识心猛的提到嗓子眼,脚步不由加快。 “喂!你跑这么急是去哪啊?”阴冷的声音从后闪到身前,卖蝎子的商贩咧开大嘴,笑着继续道:“要不要……卖只蝎子,保证能毒死人!” “嘶!”一条猩红的毒蛇忽然窜进她拽着的毛毯门襟,闪到她眼前,弹出的信子甚至碰到她的脸颊。 李乐识汗毛竖起,惊呼被压死在喉咙,猛地后退,一下撞进身后人的怀里,退路被彻底堵死。 “哦呀哦呀,不好意思,蛇不懂事,蹿出去了。”商贩捏住蛇头,塞回竹篮,阴笑意味深长,“那,蝎子你要吗!!!” 下一刻,肮脏的手抓住蝎子,径直伸进毛毯中。 李乐识脸色发白,被逼得吓出细微的惊呼。 空气安静了一瞬。 “哦呦,是个姑娘啊。”头顶传来一道粗犷的笑声。 李乐识快步闪开,但被围困住了。 几人不怀好意,缓步绕着她踱步,那诡异的眼神似在打量猎物。 身后的人凑近闻了闻味道,她抓着毛毯裹得更紧,一根发丝都没露出来,尽管如此,还是能看出她的 慌乱。 “一个人啊?” “还是个小乞丐。” 有人嗤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秃哥,你不会还看上这么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了吧。是带回去洗干净了吃,还是先带去跑跑山,玩玩野?” 旁边又有人哄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她吃不起饭都瘦成什么样了?我看得带回去先玩玩,养一阵才好下口,不然一身细骨头,磨牙都费劲。” 李乐识抓住毯子的手瑟瑟发抖,低着头往人群外挤。 “去哪啊!和你说话!听不见?!”秃哥扯住她的毛毯,让她动弹不得,“你一个雌性在外可是很危险的,要不要和老子回去?你不说话,可就当你答应了。” 李乐识:“我有夫君。” 四周安静了片刻,紧接着爆发更大的嗤笑。 “夫君?哈哈哈哈哈哈,喂,她说她有夫君啊!”秃哥仰头笑个不停。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夫君哈哈哈哈……” 李乐识根本不知道他们到底在笑什么。 秃哥绕到她身后,鼻翼抽动,对着毛毯猛吸一口,“那他怎么不标记你?” 他眼底一暗,“让你一个中原人在外乱晃。” 李乐识脊背发凉,无论她怎么隐藏,都无法逃过他们敏锐的嗅觉。 秃哥的越来越肆无忌惮,手不怀好意,扣住她的腰枝,把她整个人困住。 “真瘦,是得养养。” “放开我!!!”她挣脱开他恶心的爪子,缩到一边去。 “中原姑娘的声音,和香气一样,真挠人呐,挠得人心痒痒,浑身痒痒。”秃哥动了动身子,“能不能帮老子止止痒啊?” 李乐识胃里翻腾,快被他恶心吐了。 “你那夫君是狼、是豹、还是身上被扒皮的熊啊!!!”秃哥提高嗓音,大吼一声,引得一条街,所有人齐刷刷看来。 流浪族最痛恨的就是这两族群,沦落至流浪族,多是被这两赶尽杀绝。 果然,众人眼神变了。 秃哥的小弟附和道:“是狼吧,那味道最浓了,可惜啊,你那什么什么夫君,没标记你,不然,能掩盖你中原人的甜味呢。” “哈哈哈哈哈,估计还是个吊口气的废狼,和中原勾结,怪不得被赶出族群了。” 李乐识趁他们分神嘲笑的间隙,拔腿就跑,狂奔在街道上,寻一处躲藏之地。 在西北蛮地多日,她早已习惯这种局面,打不过,惹不起,但能精准抓住他们自大围猎猎物的空隙,看准时机逃跑了。 “站住!” “唰……!” 熊毛毯被从后扯掉。 固定发丝的木枝掉在地上,长发顷刻散开,李乐识脸色一变,连忙抓起头发挡住最容易暴露气味的脖子,在他们追上来前,钻进一条狭窄的巷子。 “追!”秃哥舔了下唇,饶有兴趣把毛毯翻到内面,猛吸一口,饥渴的眼神逐渐兴奋,“我还是第一次见中原姑娘,香气果真和我们不同。” 这肉质绝对细嫩鲜美。 “她那个夫君八成快死了,来集市找吃的呢,别让她跑了!” 杂乱的脚步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被追上。 突然,一只手从旁伸出,抓住她的手腕,拽进侧面的岔路。 紧接着浓厚的熏香刺激鼻腔,烟雾迅速弥漫瞬间堵住巷口,吞没整个巷道。 17. 狼尾5 李乐识还没看清是谁,就听身后咒骂一句,所有脚步在最快的时间内退了出去。 “娘的。一股骚狐臭,又是那只死狐狸!” “走走走,放她一命,真是臭死了!” 狐狸? 李乐识抬起头,一对火红的狐狸耳朵从翻涌的粉雾里弹出来。少年挥了挥烟雾,弯起眉眼笑嘻嘻望着她,“姐姐没事吧。”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长相俊俏,眉清目秀,就是灰头土脸,脏兮兮的,衣服破烂,露出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新旧伤交叠,没少挨打。但那双狭长上扬的眼睛,却笑得分外阳光,蓬松漂亮的红尾巴在身后晃了晃,透着欢喜和讨好的意味。 意识到自己现在还失礼抓着个姑娘的手腕,他连忙松开,原本立起的小耳朵乖乖顺到后面,像做了错事认真道歉。 “对不起,失礼了。” 李乐识回过神来,“谢、谢谢你救我。” 少年摆摆手,帮她挥散眼前烟雾,“小事,他们每次来都要欺负人。” 他上下扫了她一眼,见她衣裳单薄,不解皱起眉头,从杂堆里抽出一张看起来崭新的狐狸毛毯,披在她肩上,“听说你们中原人没有皮毛,体温低,很怕冷。姐姐怎么跑到雪峰山这种极寒之地来?” 李乐识没拒绝狐狸毯,她实在冷得厉害,甚至裹紧了点,没有正面回答他,避开问题,温和一笑,反问道,“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闻言垂下脑袋,略显落寞,“名字?我的名字……”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她,眼尾泛红,“姐姐想我叫什么名字?” 李乐识被问得一懵,她愣了一会儿。 少年伸出双手,弯成爪子的形状,在她眼前对着空气‘嗷呜’地抓了下,让她回过神,笑眯眯说:“不逗姐姐了,姐姐叫我阿娄吧。” “阿娄?!”李乐识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她唤乌厌楼的名字,小狐狸居然也叫这个名字?有这么巧的事? 少年敛起笑,耳朵跟着耷拉下来,“怎么了?姐姐不喜欢这个名字?” 李乐识忙摆手,“没、没有。” 阿娄垂眼笑道:“那就好,姐姐喜欢就好。” 没一会儿,没心没肺的小狐狸又甩起了尾巴,眯起眼睛,凑近她脖颈,唇鼻几乎贴在她的肌肤,轻轻嗅了嗅,“姐姐,你身上有狼族的血味。孤狼是你的丈夫?他受伤了吗?” 温热的呼吸拂过脖子,李乐识耳根一热,紧忙退后一步,拉开距离,“没有,只是从山上摔下来,受了点小伤,他……他身子骨不好,所以……” 阿娄见她没再继续往下说,便没有勉强,“那……姐姐,是来帮受伤的哥哥买药吗?他肯定伤得很重吧,让姐姐这样挂心。” 李乐识脖颈往狐狸毛毯里缩了缩,警觉的没有正面回答,“你知道哪有药房吗?” 阿娄:“药房?我们这种流浪族哪有药房,只有懂点医术的采点草药卖。” “那,哪里可以买到,我一路走过来都没看见。” “我知道!”阿娄眼睛一亮,双手规矩背后,身子微屈前弓,漂亮的眼睛与她平视,“我帮姐姐去买吧。” 李乐识拒绝道:“不、不用,我自己去就好。” “姐姐是中原人,又是漂亮的姑娘,在流浪族的集市里,很危险的。”阿娄红色的狐尾在身后晃了晃,尾尖把粉色的烟雾又勾了回来,“他们都嫌弃我的臭雾,不想沾染这味道,所以不会进来打扰姐姐,姐姐在这里待着很安全,不用担心。” “臭雾?”李乐识不解看向他。 明明很香,像熟透的甜果开始略微发酵,就是稍微浓郁了些。 阿娄垂下脑袋,小尾巴扭了两下把雾再次扫远,给她腾出清新的空间,“他们都说很臭。” “我觉得很香。”李乐识笑了笑。 “真的吗!姐姐喜欢?”阿娄黯淡的眸子冒出星光,耳朵瞬间精神立起,欢快摆动的尾巴恨不得缠上来,“买药的事,交给我吧。姐姐要什么药?阿娄一定帮姐姐带回来。” 李乐识若有所思,还是不太敢随便信任刚认识的人,“我……” “姐姐不信任我?对不起啊。我第一次见到中原姑娘,有些新奇,吓着你了。”阿娄小耳朵又耷了下来。 李乐识心里一软,长叹口气,她虽然警惕,却实在难以对温温柔柔说话的小狐狸,产生恶意。 她柔和笑道:“那麻烦你了。” 小狐狸竖起耳朵,认真听她一字一句。 “我夫君他受了外伤,需要能愈合伤口的药,如果有现成的药膏就更好了。可以帮我买很多很多回来吗?我住的远……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么个集市……,哦对了,如果有内服的药也帮我多带些回来,这样能好的快些。” 她刻意把伤势往轻的说。毕竟,流浪族与狼族积怨深久,暴露他的伤势怕有危险。 李乐识从怀里取出用碎布分装好的半袋碎金,递给他,“麻烦你了,可以的话帮我再买个背篓,剩下的钱,就当谢礼。” 这袋碎金还是之前在雪峰寨救乌厌楼那夜,从他杀的药方守卫的钱袋,留到现在没想到真用上了。 “金子!” 阿娄两眼放光,“我从没见过这么多金子,集市里的什么都能换,只要摊主愿意,兽皮、兽牙、果子都能当钱用。用金子买,这还是第一次,姐姐,你们中原人真大方。” 李乐识:“没那么夸张,只是运气好,路上捡的。剩下的钱,你拿去就是。” “那说明,姐姐不是一般人,运气比别人都好。”阿娄当宝贝似得把金子捂在怀里,“剩下的钱,真是给我的吗?” 李乐识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阿娄伸出尾巴尖,勾了勾她的手指,好似第一次紧张又羞涩的偷腥,怕被拒绝,动作极快一晃而过,“姐姐人真好。我很快回来。” 李乐识连忙收回手指,望着他融进烟雾里的背景,心里的不安仍旧积攒未退。 全副武装出来,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没想到还是没能逃过味道暴露。她闻不出区别,也看不出区别,自己到底和他们差别在哪,怎么能轻而易举分辨出她是中原人。 不过,听他们所言,异族会用自己的气味标记伴侣,雄性可以标记雌性,雌性也能标记雄性,标记后,就能掩盖自己的气味。 靠着乌厌楼蹭了这么多天,居然还是能被分辨出来。 那他们指的标记,到底是怎么标记。 她蹲在墙角,随着小狐狸的离开,周围的烟雾逐渐散去,从最开始的伸手不见五指,到现在探出头,就能看见巷子口来往的人影。 一个时辰过去,他还是没有回来。 他是不是骗了她。 两个时辰过去,还是没人。从午时,到黄昏,还是没见人影。 李乐识抱紧狐狸毛毯,目光一次次望向小狐狸离开的街口。 她不是没想自己出去,只是巷子口时常有人驻足好奇往里往,相互谈论说闻到奇怪的味道,只 不过,最后都被狐狸的魅香逼退。 李乐识等不下去了,起身往另小狐狸离开的方向走,才迈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姐姐,你要去哪?” 她骤然回头,红色的身影从巷口跑来,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朝她倒了过来,她下意识伸手扶他,“当心。” 小狐狸大半重量压在她肩上,“姐姐,阿娄回来晚了,让姐姐久等了。” 狐毯因接他而滑落半边,此时,少年低垂着脑袋,埋进她颈窝,呼吸急促,倒下时唇珠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 李乐识偏了下头,躲开他温热的气息,等将他扶好,才看清他的模样,他被打了,脸上明显多了几道新伤,额角流血,眼角发青。 “你这是怎么回事?” 阿娄扶墙站好,缓了两口气,才把背篓放下,蹲在地上,可怜兮兮望着她,“我没事的姐姐,你看看这些药够不够,集市上能买的药,我都帮姐姐买来了。” 背篓塞得满满当当,并且还分好了类,药草、药膏、内服药包,一捆一捆,一瓶一瓶,码得整整齐齐。 他说着,把怀里小心护着的小半袋碎金拿出来,捧给她,“我和摊主讲了价,还剩好多钱,姐姐拿回去吧。” 李乐识望着他额角流下的血,心底涌出一阵愧疚。一只小狐狸,在流浪族里艰难求生,为了替她买药,跑遍整个集市,说是讲价,恐怕是为了省点钱,挨了不少打。 她刚刚居然还在怀疑他是不是卷钱跑路。 “既是给你的,哪有收回的道理。”她握住他的手,推回去。 她取了些药在指腹,轻轻揉在他的额角。 小狐狸愣住,没再推辞,随即笑问,“姐姐这么好,和哥哥成了亲,他怎么还没标记姐姐。” 李乐识专心帮他处理伤口,没有接话,却是加快了上药的速度。 “姐姐不要误会。”小狐狸解释道:“阿娄只是想说,姐姐背井离乡,在西北,若是没有伴侣的气味掩盖,外族很容易被盯上。” 李乐识将那瓶药送给了他,“他最近身子不好,不急。” “哥哥身子骨很虚吗?怎么这么不关心姐姐,竟把姐姐置身危险之中。”小狐狸低头攥紧手里药瓶,抬起心疼泛红的眼尾,注视着她,“姐姐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我就是担心姐姐……” 李乐识打断他,“今日谢谢你了,这瓶药你拿着。天色不早了,路程很远我得回去了。” “我送姐姐回家。”阿娄见她背起背篓,立刻跟着站起来。 “不必,你的毛毯能勉强掩盖我的气味。” “那至少让我送你出集市吧,集市太危险了。”阿娄挤到她身前,帮她开路,“姐姐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李乐识只好无奈答应,要从集市出去,确实得要熟悉的人走小道带路才行,不然要是再遇上刚刚的秃哥,他们怕是难以全身而退。 小狐狸很乖,也很守承诺,一路走在前方,时不时回头确认她有没有跟上。直到远离集市,在安全的雪林里,才停下脚步没再跟着她。 “阿娄很高兴认识姐姐。” 李乐识冲他笑了笑,“我也是。” 与他简单道别后,她故意绕道往木屋相反方向走,直到天黑,走了极远,再看不到集市,确保身后无人跟踪,她才借着鹅毛大雪掩盖足迹,扭头调转方向往木屋方向狂奔。 乱葬岗的深林里,一到入夜野兽开始捕猎,低沉的兽吼此起彼伏,一声又一声,穿林作响。 18. 狼尾6 林间雪停了,阳光高悬,还是抵不过山间寒意。 李乐识坐在石凳上,捏着片宽叶扇着面前的锅炉。浓烈的苦药味裹着热气,直往鼻腔里钻。她探头查看药熬的怎么样了,结果呛了烟,不适咳了起来,皱着脸挥手赶走那股苦味。 昨夜回来时,乌厌楼依旧没醒,夜里不敢生火,她只能又折腾半宿,帮他降温,换了一次药,好在高温退了,脸色也比先前好的多,她这才放下心,松口大气。 至于吃的草药有没有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李乐识满意看着锅里熬出的药汤,盛出一碗,在旁边放凉,又用雪把火掩上。 突然,不远的暗林里传来异响。 有人?! ‘咚’闷响一声,那人似乎撞上了树干,意外扯下一根断枝,引得树枝摇晃,成片的雪塌了下来。 四周陷入诡异的死寂。 李乐识屏住呼吸,心提到嗓子眼,动作轻缓打开门,不敢惊动林子里的动静。 屋内,乌厌楼安静躺着,还是没有半点醒来的迹象。 这让她心底更慌了。 乌厌楼清醒的时候,她至少不用担心任何危险靠近,只需要操心,怎么哄住他不顺手杀她就行。 但现在……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凉得刺骨。冒汗的双手握住放置在进门处的长刀,她守在门前,眯起眼睛,盯着那片暗林,许久未动。 暗林没再传来动静,不知道是不是离开了。 还是得去看一眼,不然住在这提心吊胆。 短短一段路,走得十分煎熬。 枯树密集交错,将林子压得很暗。走进来后,眼前骤然暗下,等视线适应昏暗,才发现距离两棵树远的树脚,拱起一座小雪丘。 李乐识停下脚步,谨慎观察四周,确定没有其他异样,才壮着胆子靠近。刀尖往雪里戳了戳,果真戳到衣物。 “唰!” 雪丘猛地炸开,迷了李乐识的眼睛,她下意识偏头躲雪。 下一刻! 刀尖被伸出的血手,牢牢抓住了。 “你!”李乐识太阳穴一跳,正要发力抽刀,对上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 火红的狐狸尾巴在身后扫了扫雪,少年半坐在地上,仰头望着她,锋利的刀尖正抵在他的胸口。 “阿娄?!”李乐识诧异看着面前浑身是伤的人,衣裳撕得破烂,碎布条挂在身上,额头满是干涸的血渍,身上全是被踹打的新痕迹。 “姐姐……?”阿娄身子发虚,正想起身,双腿一软,又跌了回去。 李乐识赶忙收刀,扶住他,“你怎么在这?” 阿娄顺势往她身上靠,他的力气压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恰好让人推不开。 “姐姐呢?怎么在这?不是说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吗?” 李乐识没说话,没把他往木屋的方向扶,找了一棵粗壮的树,打算带他先过去坐会儿。 阿娄见状,识趣没再追问,倒是先回答了她,“这里有间木屋,我每次被打,为了躲秃哥,都会来这里暂时避避,养养伤。” “是昨夜风雪太大,路不好走,姐姐才在这暂时歇脚的吗?不如先和我去木屋,那边林子太危险,你的味道暴露的话,会被欺负的。”他的语气柔和,带着几分关切。 李乐识眸光一沉,垂下眼帘,停下脚步。事已至此,她也不好再假装不知道木屋的存在,“那间木屋是你的?” “算不上,也是我偶然找到的。”阿娄走路跛脚,强撑着没露出太多异样,还好一路上来,没有在雪地留下血迹。 李乐识把他扶回木屋,阿娄刚到门口,目光便落在院外那些居住过的痕迹上,还有他昨天冒死买回来的药草,“姐姐住在这里?” 李乐识扶他在石凳坐下,又在旁边打了碗干净的水递给他。 阿娄捧着碗,视线微怔看着紧闭的木门,又挪向一旁熬好放凉的药,“你夫君他……” 李乐识解释道:“抱歉啊,占了你的地方。我们等好伤就走,我夫君在里面休息……”她顿了下,扯了个理由,“他脾气不好,不能打扰,等他……睡醒,我帮你把这里打扫干净,再把木屋还给你。” 她重新拿出一捆药草,放进锅里熬煮。 “姐姐是在帮我熬药吗?”小狐狸扬起眼尾,笑意温暖,轻声道:“没关系,屋子本来就不是我的,姐姐想住多久都可以,我们三个可以挤挤。” “这个……”李乐识欲言又止。 会不会太挤了点。 乌厌楼那个暴脾气…… 算了,当务之急是让他尽快把伤养好。 “嘶……”小狐狸低声抽气。 出神的李乐识立即抬头,一回眸,整个人愣在原地,脑袋一片空白。小狐狸褪下半边上衣,松垮的袖子挂在臂弯,露出漂亮白皙的脖颈和背肌线条。 “你这是……”李乐识手忙脚乱,只想快点替他拉好衣服,但转眼就见他满身是伤,大大小小的伤口渗着血,不把纱衣褪了,纱衣会粘在皮肉,加深伤口。 他背对她微弓着背,疼得低喘,肩膀轻轻抽动,叫人怜惜。 她心头一软,着急忙慌翻出一瓶药,“怎么被打成了这样。” “不要紧。”阿娄咬着牙,声音虚喘,像在强撑。 “你先上药止血。” 李乐识把药递过去,他却没有接。 他试着抬手去够背后的伤,指尖刚触碰到肩侧,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肩膀不知是脱臼还是拉伤,根本够不着。 他垂下长睫,额角冒出一颗汗珠,“姐姐能帮阿娄上药吗?” 李乐识叹了口气,找了张还算干净的帕子,擦拭周围的血污,再用指腹蘸取药膏,小心涂抹在伤口处。 “姐姐的手好软……” “嗙!” 就在此时,屋内传来药瓶落地的响动。 李乐识心中一喜。 他醒了! “先别出声。”她收回手,把药瓶塞给阿娄,“背后的伤差不多了,其他地方你得自己上了。” 边说边端起熬好的药碗开门进去,反手关门,将两人隔开。 乌厌楼此时半倚在床头,似乎还在恢复状态,他面无表情,闻声转头看她。 原本床头的空瓶滚落到一旁。 他嘴唇干涩,估计是渴了。 李乐识走上前,还没等她开口。乌厌楼皱起眉头,嫌恶道:“你身上怎么一股骚狐狸味?” 她脚步一顿,莫名心虚,“有、有吗?” 乌厌楼质问道:“你去哪了?” 他的声音,不带半点温度。 金眸沉在暗中,犹如一把即将出鞘的刀,刺着李乐识脊骨。 李乐识也不知道为什么,好似被捉奸,心里没来由的发虚,她清了清嗓子,“……集市。” “什么?”乌厌楼仿佛 没听清,不可置信坐直身子,眉头紧锁,声音暴烈拔高,“集市!你不想活了!一个中原女人往流浪族的地盘跑,染上一身死狐狸的熏臭回来!” 李乐识把药端到他面前,他没接,半阖眼眸,上下打量她,除了一身臭死人的狐狸味,没缺胳膊少腿。 她索性把药放置在床头,“你身体发虚,三天两头,一晕就是几天。这次又睡了两日,药用完了,我不去买,你怕是今日都醒不来。” “两日?”乌厌楼神色微变,沉默了会儿,脸色沉下去,“你去集市还干了什么?” 居然能全身而退。 李乐识张了张嘴,正想说,除了买药没做什么。 不等她出声,门‘咯吱’一下从外打开,淡淡的香气飘了进来。 还没看清状况,乌厌楼猛地从床上弹起,抓住李乐识的胳膊往后一丢,由于力气过大,没控制住,直接把人掀到了身后的床上。 他露出獠牙,血眸警觉门口的动静,准备随时发起进攻,一击毙命。 两只软下的狐狸尖耳从门隙冒出来,阿娄探出脑袋,双手扒着门,衣襟凌乱半敞,肩头赤.裸外露,身上青红痕迹一览无余。 “姐姐……是遇到什么事了?要帮忙吗?” 乌厌楼看清来人的瞬间炸了毛,脖颈青筋一跳,杀气瞬间腾了起来,“死狐狸!” 李乐识捂住磕懵的脑袋,待看清衣衫不整的小狐狸时,人都傻了。 “你……” “找死!!!”乌厌楼爆冲出去,一把掐住狐狸脖子,直接把人掀飞,摁在地上,掏出长刀压住狐狸脖子,没有半点虚架势,甚至一句废话没有,抽着刀便要割下他的脑袋。 “等等!阿楼!!!”李乐识脸色骤变,扑过去抱住乌厌楼握刀的胳膊。 刀锋在狐狸脖子压出血痕,狐狸咳出一口血,吓得眼泪直流,红着眼眶,泪眼婆娑求助望着她。 乌厌楼缓缓转头,缩起眼眸,“你身上那股骚狐狸的臭味,是他的?” 李乐识握住乌厌楼的手,慢慢把刀从狐狸脖子上移开,把来龙去脉简述一遍,“……木屋是他的,等我们养好伤……” “他的?谁抢到就是谁的。”乌厌楼嗤笑一声。 李乐识伏在他耳边低语,“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伤。” 乌厌楼:“呵,所以三日期到,你已经找好下家,准备找个死狐狸掩盖你的味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知恩图报,没有他帮忙买药,我救不了你。而且,如果不是为了帮我,他也不会被打。”李乐识始终没敢松开他的手,生怕下一秒,把狐狸一刀杀了。 “怎么?你打算留他一命?”乌厌楼眸光微沉,居然奇迹般松开了刀,从地上站起来,挑起眉峰,冷笑一声,附耳对她道:“西北之地,轻信他人?我倒要看看,你最后被他骗的还剩什么。” 李乐识:“那三日期到。” “再续三日,有戏不看白不看。”乌厌楼勾起嘴角,意味不明笑了下,提着刀,转头往屋里走。 李乐识终于松了口气。 “姐姐。”小狐狸从地上爬起来,手指攥着李乐识的衣袖,躲在她身后,“哥哥好凶,把阿娄吓坏了。” 林间的风愕然止住。 乌厌楼背影一僵,停在门口,忽然想起,李乐识阻止他杀人时喊的名字,骤然回头,凝视李乐识,那股刚刚压下去的杀气,再起翻涌,“你刚刚叫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