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年代小厂妹》 1. 毕业 1996年1月9日,国家教委、人事部、国家计委联合发布《国家不包分配大专以上毕业生择业暂行办法》。明确大中专教育不再纳入国家统分体系,意味着从这年起,延续十年的统一分配政策正式终结,改以自主择业为主、国家安排为辅的就业模式。 夏海燕恰是这一年毕业的,现在学校不包分配了,她拿着满分的成绩单到处推销自己,很快发现,不论县城的诊所还是城里的医院,即便有缺,也落不到旁人手里。她的同学家里有门,成绩倒数,穿上白大褂已然摇身一变成了护士,而海燕无疑是被拒之门外的那个。 所有没门路的同学和家长窜连起来去学校闹,逼迫学校给毕业生分配工作,无数小道消息到处传播,有的人说:国家下令,但令是死的人是活的,好多地方扛不住,也是要包分配到99年的,起码保证政策下来之前就读学生的权益。 现在,闹事的队伍越来越壮大,无数人眼看着海燕这界要是不给分配,那专一专二也都罢课一起开闹,这学校还怎么办下去? 人心惶惶,焦头烂额,海燕指望不上父母,自己跟着学生大部队,一会去学校,一会去教委,可连着跑了十几天,就是跑不出一个结果来。 魏老师说:“咱们北方,大企业少,用人单位少,整个黑龙江省这么多人,肯定是分不到了,实不相瞒,现在就连种地的农场,养猪场、养鸡场都人满为患……” “不干,不干!如果念了这么多年书,到头来还去回家种地,书不是白念了?你赔俺们学费钱!俺的学费,都是爹妈种地,口挪肚攒,你不能等俺念完了书,才告诉俺工作没了,不能这么坑人啊!” 群情激愤。 海燕夹在中间,翘脚也只看到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周围大喊大叫,她嗓子眼冒火,满嘴是泡,喊也喊不出来,短短十几天,瘦了一大圈。 可不论如何抗议,工作就是没有。 校长拿着大喇叭说:“同学们,不要激动,你们放心,我也是农村出来,深知农村家庭供出一个孩子的不易,学校已经给发达的南方沿海城市发去了电报,可是对方要统计辖区内工厂招工名额,也需要一些时间,请大家再给我们一些时间……” 可时间具体是多久呢?校长也说不清楚。 海燕喉咙肿痛,嘴里喊不出半句话来,但她心里有算计,知道就算能去南方的工厂,现在时机也很不对,人家工厂年初就招满员,而今已是七月份,开工这么久了,空缺肯定很少。 就算有缺,恐怕也得像那个护士岗一样,先可有门路的人给。而眼前黑压压的学生有这么多个,这还只是他们一所学校的,全国各地,一样的政策之下,更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如热锅上的蚂蚁找不到饭碗。 海燕挤出人群,跑到背街,起开自行车,骑上一痛猛蹬,从城里的柏油路,到郊区暴土扬长的土路,边骑边迷眼睛,也顾不得停,直顶着风骑得汗透衣背,才终于拐入了进村的小道。 小道虽然坑坑洼洼,但两侧的林荫和碧绿的田野,让她焦灼的内心静了不少,随她所到,左右草丛中青蛙跳水噗通声不绝,无数个黄色、蓝色、红色、黑色的蜻蜓,忽高忽低,忽快忽慢,时飞时停;蝴蝶双双对对,间有燕子俯冲飞掠,掳食其间。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乡村,这里如此迷人,只可惜她已经无心欣赏。 终于到家,先把自行车还给邻居,再跑回自家,进屋先冲向压水井,右手压水,左手拿水舀子接,咕咚咕咚灌了半瓢井水的功夫,父母家人都已经围了上来:“怎么样,工作的事情有着落了吗?” 面对父母和幼弟幼妹的目光,海燕满腹愁苦梗在心头,说出来的却是:“学校帮忙联系了南方的工厂,正在打听哪里招人。”报喜不报忧。 “可你学的是护士,如果去工厂护士不是白学了?咱村那些没念过中专的文盲也能进工厂啊!” 母亲接受不了,在他们心目中,女孩子只有两个好工作,一是当老师,可农村小学老师,大队常年不给开工资,海燕的老师每年秋后都得罢课几天跑去大队要钱,往往也是要不来钱,只允许老师家少交些公粮顶账。 这和一分钱不挣能有多大区别?怪不得做小学老师的小姨脾气特差,动不动就对淘气的孩子非打即骂。 老师这份工作既然如此糟糕,家里人就都想让海燕进医院,当大夫。大夫不出大力,活轻巧,工资还准成,到月就开。 可正经大夫得念完大专,大专在省城,别说学费,就是生活费和路费都成问题,家里实在供不起,就退而求其次改学了护士。 护士中专毕业就可以就业,就业就能早点赚钱,等她赚了钱,就能帮着父母供弟弟妹妹们念书,最重要的,学护士不需要去省城,只在本市就有学校,来回可以走路,吃饭可以带饭,暑假寒假可以打打工,这就意味着她能以很省钱的方式念完这个书。 这是三年前的海燕,到处打听,绞尽脑汁为自己找准的出路,全家是皆大欢喜的,可谁成想转眼毕了业,一纸政令变了天,工作说没就没了。 前院的邻居张婶和她妯娌也闻风搭伴过来凑热闹:“听说城里头现在,连国企员工的亲生儿女都接不了班,哪里还有咱农村人下脚的地方?我看海燕这书准定是白念了,可惜呀,真可惜。” “可不是嘛,你说说这多坑人?听说国家一月份就下了通知,我城里的亲戚能看见电视,人家早知道信就开始自寻门路了,哪像咱农村连个电视也没有,坐井观天多耽误事呀。” “这是真话,如果一月份就知道得自己找工作,还不如过完年就让海燕跟村里的打工队一起走好了,念到今天,光给了一纸文凭换不来饭碗,不就是废纸一张吗?”夏锦秋愁道。 “那也不能放出去打工啊,打工哪有好活?你家海燕细皮嫩肉,何况一个女孩子,跑出去打工你不惦记呀?”海燕越听越不对了,总觉得他们俩热情得有点过头。 “惦记也没辙,她弟弟妹妹都得供,谁让她是老大?”母亲无奈道。 “要我说,都不分配工作了还供什么供?你不怕白供?不如都叫他们早点下来帮你种地,至于海燕,给她找个好点的婆家……”眼看张婶把父亲拉走一门夸她侄子学了木匠会打家具,海燕嫁过去给一千块彩礼…… 海燕大声打断:“爸、妈,咱村不是有不少人在外地打工的吗?你俩快帮着我打听打听,他们都在哪个城市,一个月能赚多少钱?工厂还招不招人了?让他们跟老板好好介绍介绍我,只要有地方愿意要,我马上就过去!” “你这孩子,就这么想出去打工?你以为打工的日子好过啊?到了外头苦不死你!” 海燕:“再苦我也不嫁给你侄儿!” “不嫁?你别不识好歹!我儿子哪配不上你了?你是比他多念了几年书,可现今不包分配,你那文凭开腚都嫌拉屁股,废纸不如!你狂什么狂?” “就是啊, 找不到工作还不抓紧时间找婆家,等人家都嫁娶了,你是打算呕成老闺女臭在家里?简直好赖不知你。” “他婶子你俩别生气,海燕不懂事,别跟她一般见识……”眼看父母都不帮自己,反而去劝人家,海燕气得直哭。 送走了邻居,海玉海山都帮姐姐说话:“就算我姐找不到工作,你们也别把她嫁给张木匠,他长相好丑。” 夏锦秋:“这我还不知道?可就算不嫁也不能当面回绝,多伤人呢?知不知道人家给你介绍对象那是瞧得起你,要不是把你当好人,谁给你介绍对象?” “他们这是瞧得起?这分明是落井下石!”海燕气得鼓鼓:“我想好了,我班几个男生合伙起了省城的票,打算多带点干粮先闯过去再找活,找不到活就睡桥洞,反正大夏天的桥洞再冷也冻不死人。原本我还豁不出去,现在我宁可跟他们一起闯出去,也不留家里让人看笑话!”海燕说完就动手收拾行李。 夏锦秋吓了一跳:“那咋能行?你一个女娃跟小子去睡桥洞,传出去不够丢人,到时候工作找不到,连婆家也别想找了!” 母亲也急了:“海燕,你真要自己找活?不等学校安排了?” “要不咱再等等吧,万一再闹些天学校扛不住了,给安排个护士的岗位不就捡着了?”海玉说。 海燕摇头:“护士的活指定没有了,现在这种时候,不是人挑活,而是活挑人。咱们本地是别想指望了,学校那么多人,何况还有那么多所学校,说安排,谁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轮到我?谁能等得起?有门路就得赶紧走,早走一天,早赚一天钱,心也就能早踏实一天。再不走,我真怕连工厂的活都抢不着了!” 海燕深刻的知道,不读书不干活在家吃闲饭的闺女,不嫁人都没有安生日子过,催嫁都能把人催死。如果妥协了就此嫁人,很快就会被农活和孩子淹没,就此拴住一辈子,她的书才真就白读了,她必须出去打工。 海燕父母这才明白情势不容乐观,夫妇两个就急忙出门,去村里各家窜连去了。 海燕喂了猪,又把散养的鸡鸭鹅圈好,一锅米饭试好了水,让妹妹烧火,另一锅用大酱炖了茄子辣椒,小弟又摘回些黄瓜柿子,拔了葱,再去酱缸里盛了一碗农家酱,满屋子饭菜飘香的时候,海燕父母回来了。 两口子愁容惨淡,米菜虽香,却谁都不动筷子。 海燕妈说:“咱村在外打工的人我都问过了,先不说那些出苦大力的,单说适合女孩子的,刘丹她姑在四平豆芽厂,一年四季,没白没黑的压水、烧水、兑水,泡豆子、透豆芽、撇净豆子皮,再抬着桶往外倒水。常年穿靴子,脚都穿烂了,过年回来时,两手全是冻疮,一个月能挣108块钱。” 这工作,比起原来家里人期望的护士工作,简直天壤之别,护士一个月120,工资高,受人尊敬不说,也没有生豆芽那么艰辛。 “再说一个制衣厂,工作倒是不累,坐那踩缝纫机,钱也差不多,可人家年初招人还兴许要几个学徒工,现在招人只要成手,咱家没有缝纫机,你没用过哪算成手?人家不要咱也不敢冒蒙去啊。” 海燕这些年,除了帮父母务农就是死读书,万没想到原来会用缝纫机也有这么大优势,她马上说:“生豆芽的活是个人就能干,学不到东西,可替代性又强,一点门槛都没有的工作不是好工作。我看制衣厂挺好的,吴燕妮家就有缝纫机,要不明天我去她家,让她妈教我使两把?” 2. 着落 夏锦秋摇摇头:“人家那意思,恐怕就是不想惹麻烦,不想带你去。你连这都听不出来?” 海燕一愣。 王桂茹气道:“老吴家人就那样,有点好事遮遮藏藏小里小气的,很怕旁人借她一点光,日子越过路越窄,也不想想人这辈子谁用不着谁?” 父亲边夹菜边说:“谁说不是呢,咱家就是没有出息人,但凡有了好门路,乡里乡亲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海燕越听脸色越白,她嘴里都坏了,吃这些带酱的菜煞口,咬了口黄瓜,也是咯得牙床疼,最后吃了一个柿子,就默默下了饭桌。 & 次日起早又进城,和同学们闹腾了一整天,仍旧没有结果。 回家的路上,海燕心焦,边走边哭。 她是真心觉得,一个一无是处的人,活着浪费粮食,还不如死了算了! 心情的焦灼折磨得她疲累不堪,直到太阳快落山时,她才终于拐进了入村的小道,不知该如何面对父母的问询,心情愈发低落,忽然远远的就听海玉喊她:“大姐……大姐……” 家里的土狗也跟在旁边,汪汪汪叫着随妹妹一起跑过来迎接。 那声音,真是童真、真是愉悦,海燕光听着都觉得心情一震,急忙加快了脚步,心想一定是自己回来晚,害家人担心了。 海玉迎面却是一张兴奋的笑脸,抱住她说:“大姐,你咋才回来!告诉你个好消息,你的工作有着落了!” “你说什么?什么工作?哪来的着落?你可别逗姐玩!” “谁逗你玩了?咱家接到了一封招工的电报!是我和小弟亲手取回来的。”海玉眉飞色舞: “今天白天,你去学校,爸妈下地打农药的时候,村里的广播大喇叭突然响了,李春波先‘喂喂喂,喂喂喂,’然后说,全体村民注意了啊,我念到谁的名谁就来村委会取信啊,村委会有你们的信啊。然后他喊了赵四和王老六,还重复了三遍,我以为又和往常一样,没咱家什么事,刚要喂鸡,李春波又说‘还有一封电报啊,夏锦秋,夏锦秋,马上来村委会,有你的电报,他把夏锦秋足足重复了五遍!” “咱村,就咱爸一个叫夏锦秋的,我听见爸的名字,放下手里的东西撒腿就朝村委会跑!海山和赛虎(狗)在我身后追,现在电报就在咱家呢,你到家就能看到啦。” 海燕高兴得忘了劳累,追问她:“电报是谁发来的?哪里招工?准不准成?” “哎呀,当然准成!”最关键的事海玉才说:“我收到电报之后,马上跑到田里找大人,咱爸看完说了,发电报的人是他的表姐,咱们的表姑,她在大连开了工厂,厂子缺人,托付咱爸帮她招工,还留下了一串电话号码,让咱爸和她联系。” 这可真是喜从天降!海燕连忙追问:“那咱爸联系她了吗?” “当然联系了,咱爸马上跑到村书记家借用电话,和表姑说了好半天,现在村里想找活的人都跑到咱家打听来了。” 海燕心里仿佛死灰复燃,有火苗在烧,她急匆匆跑回家里,果然如海玉说的一样,满屋子满院的大人小孩,把她父母亲团团的围住了,夏锦秋满面春风,耐心地说道: “我是在海燕小时候,去那工厂干过两年活。不过那都多少年前,当时这厂子刚起步,条件别提多差了,不过听她说啊,现在已经迁了新址、建了新厂房,机器设备也更新迭代了,至于工资嘛……是计件的,干的多就赚的多,干的少就赚的少……” 说来道去,也没说清楚究竟能赚多少钱,因为海燕小时候,工资水平低,一个月赚二三十块钱,就比种地强了。 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以前纯手工纯人力,肯定是加班多出活少,现在是机械化,效率能一样吗?出活多了,工资水平就肯定水涨船高,绝不止从前那么一小点了。再给那么少钱,也没人乐意干了。 说到这里夏锦秋忍不住感慨:“沿海地区就是比咱内陆发达,这才几年翻天覆地,听说她新建的厂子就在从前我去过的一片荒地上,现在,已经是经济技术开发区了。 等你们到了那边,不仅能看见大海,气候也比黑龙江温和,冬天下雪落地就化,空气湿润,人也长寿,花草树木都比咱黑龙江的好看,更重要的是,只要走出去,就能见到大世面,再学学人家的技术和管理,将来也干一番自己的事业,怎么不比窝囊在农村强?” 内陆农村的孩子,没有一个不向往大海,夏锦秋现在,也羡慕在大城市安家落户的表姐,惋惜自己当年没有坚持下来。他话里这种情绪感染了海燕,让她内心扫去了所有的阴霾,只被对未知的另外一种生活的向往填得满满。 “我们去了,能干好吗?会不会挑剔我们干的不好,炒我们鱿鱼,白搭里面许多的路费钱呀?” 牟爱华剃寸头,鼻子下总有一道干吧的青鼻涕,两个袖口也黝黑锃亮,像个假小子,她小学三年级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问出这种蠢话,不等父亲开口,海燕先说:“你有手有脚,又不是残疾人,只要好好干,怎么会干不好?” 牟爱华有点怕海燕,憨憨地笑了。 “工钱计件?什么叫计件啊?”农村孩子连什么叫计件都不懂,夏锦秋又解释了一番,他们才听明白。 工人们每出品一箱,叫做一件,不同品类的单件价格不一样,接到什么订单就干什么活,每天有车间主任计工计酬,只要上手了,肯定会越做越快,慢慢的,也就能算计出自己能赚多少钱了。 海燕的好胜之心又一次被激起来,她在学校时候,写字计算总是最快最准,幻想到了工厂,按件算酬,也肯定是自己学的最快、做的最多,赚的最多。 这些年她在学习之余,总想赚钱,可惜农村出路太少,她开春去集市上卖过韭菜鸡蛋,夏天卖过柿子、黄瓜樱桃,秋天卖豆角,全是自家菜园子里现摘的,虽然也不值什么钱,但足够她买本子买笔了。 她暗自下定决心,等去了大连到了厂子,要努力工作赚很多钱,争取在大城市安家 落户,干出一番自己的事业来。 要去的人已经说定,并约好了由夏锦秋明天骑自行车去一趟城里,统一给所有人起票,其余人各自回家准备。 海燕全家,将来人送到院外,待人都散尽了,夏锦秋夫妇急忙将海燕拉回屋里,关上了门。 “海燕,你记不记得你这位嫁到辽东的表姑了?” 海燕是听说过家族里有这么位表姑,可连人家长什么模样都没见过,年节礼拜更是从无来往:“不记得了,但奶奶活着时,隐约听说过她妹子那支落到辽东,发了大财。” 母亲告诉她说:“人家现在,可不正是开了工厂、发了大财,还早把父母姊妹都接去了城里。没想到你奶都死了这么多年,她还惦记着有咱这家子穷亲戚。 总而言之,你爸在电话里说了你要去,她马上说,她正缺一个车间主任、厂长助理,只要你去,肯定有你就没别人的,她会好好栽培你、提拔你,等你跟着她干几年,到了岁数,她再给你介绍一个城里的对象,将来在发达大城市安家,彻底把你从农村领出来,这不比念多少书都强?” 海燕又惊又喜,兼又难以置信,她慎重地问道:“这位表姑,跟咱家真有那么亲吗?这么多年不见,她能突然想起我来,给个饭碗就感激不尽了,真的还能提拔我,能对我那么好吗?” “当然能了,她的母亲你得叫三姨奶,是你奶一母同胞的亲妹子,最重要的是,人家这位老太太可还在世呢,只要老太太活着,谁不念亲老太太也念亲,等你去了,好好孝顺,我把家里的鸡鸭鹅蛋都煮了你给她带去,你记住,咱们之间没出五服,都是一根藤上的瓜,他们肯拉你一把,就不止是亲戚更是恩人,你得像尊重我和你爸一样尊重他们!” “妈~”每年卖这些鸡鸭鹅蛋,可是家里很重要的一笔收入,平时自己都不舍得吃,海燕心疼地说:“人家既然已经是有钱大老板,怎么还稀罕这几个蛋呢?何况,真有你说的那么亲,又怎会从无来往?” “哎呀,人家做了老板,天地就宽大了,哪里不好去?没事闲的也走不到咱这穷乡僻壤窜门子来。但亲戚之间啊,打碎了骨头还连着筋呢,不见面是不见面的,一旦见了面,看见这些心意也就认了亲!对你咋还不比对外人强?” 海燕想想也是,她那工厂没缺也就罢了,只要有缺,肯定先可亲戚来,就像那个护士岗,宁可给倒数第一的亲戚,也不可能便宜了外人。想到这里信心满满:“那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能让表姑失望了。” 海燕深知出去打工,能找到可信的地方,准时开饷最不容易,这样的好事,竟如雪中送炭一般让自己摊上了,简直是刚要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巧得好像做美梦一样。 父母都说:“这就是天无绝人之路啊,多少年不联系的亲戚突然联系上,急着招工,又正巧你没事情干,等你去了好好表现,她又肯栽培,你跟着她,早晚能出息的。” 海燕再三保证:“我去了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表姑的信任。” 3. 赶集 次日,夏锦秋入城起票,海燕则和打算一起打工的姐妹们结伴赶集,采买路上的吃用。 昨日家里人多,有关无关的全来凑热闹,海燕是最后回到家的,对谁去谁不去的没怎么关注。 现在,看见眼前这八个人,其中有七个不是海燕曾经的同学,就是她上下界的同学,海燕这时才发现,去的几乎全是曾经学校里出了名的“大笨蛋”。 他们没有一个念完小学,有的二年级辍学、也有三年、四年辍学。只有海燕是尖子生,当过大班长。 面对这些她在校园里很瞧不起的人,她内心深处总觉得怪怪的——自己怎么沦落到与这些差生为伍?何况他们在学校表现得就差,到了厂子能变好吗? 自己只是普通工人,各干各的活也就罢了,偏偏表姑还要栽培,让她将来做车间主任,做厂长助理。如果手下尽领着这些歪瓜裂枣,得操多少心?又怎么能带好队伍,干出成绩呢? 正想到这,走在最前头的关美丽突然高喊:“你们快来看,这有卖活王八的,王八贼大!”身边人一窝蜂的围上去:“哎呀,真是活王八,我还头一次看见这么多的活王八。” 海燕在人群缝隙中一瞧,这不就是城里早市上天天都有卖的巴西红耳龟吗? 李微微问:“这王八多少钱一个呀?是不是得成千上万?” 摊主无奈地说:“没那么贵,最大的八十,最小的才一块钱。” “这么便宜,我听说书的讲,千年王八万年龟,这玩应成能活了,搞不好比咱爷咱奶岁数都大。” “八十还便宜?你成大款啦?”关美丽边抬杠边往前挤。 “我不是大款,可买不起八十的,还买不起一块的吗?出来的时候我妈一共给了我五块钱呢。” 牟爱华一听:“五块钱还得买吃的、买用的,你疯了花一块钱买王八?”边说边往外拽她。 李微微挣开牟爱华,不管不顾地蹲下,看着白色搪瓷盆里,那一群鸡蛋大小,嫩绿外壳,黑色暗纹,还勾了圈黄边的小乌龟爬来爬去:“嘿嘿,真好玩。” 关美丽也随便抓起一个拿在手里看,赞美道:“这小王八,好像刚从王八蛋里孵出来似的,真可爱呀。” 围观人哈哈大笑,关美丽左看右看:“你们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呀?”她放下乌龟,自己也跟着笑了。 简直是傻大妞一个,白长了那么高的个子! 海燕转过身,暗恼这些人果然和她想象中一样,非但不能给她长脸,反而极有可能给她添堵。 她闷闷不乐的买了牙膏牙刷,手巾香胰子,就推说要早点回家干家务,一个人先走了。 刚到家里,放下东西,她忍不住就开始埋怨父亲:“你帮表姑招工,怎么能先可村里的文盲招?哪怕让我去窜连窜连我那些毕业不包分配的同学,也比这些人强多了!领着这群二百五还不够我丢脸的!” 夏锦秋莫名其妙从炕上坐起来:“我瞧这几个孩子都挺懂事的,他们怎就丢你的脸了?” “他们管乌龟叫王八,说话扯大嗓门口无遮拦,走哪叫人笑话到哪!这还不过是赶一次集,等到了大城市,更是土包子进城。” “你以为你进了大城市,你就不是土包子进城了?”夏锦秋勃然大怒,声音很大,把海燕吓得一震。 “你不要以为你读过中专就比他们强,他们学习是没你好,可田间地头都是一把好手,关美丽插秧比我还快,不用拉线,就把秧苗插得横平竖直;牟爱华她爸腰疼,开春是她和她娘扛着扁担往地里挑苗,人家娘俩,谁也不求谁也不靠,硬是把地给种完了,搁你你能行吗?” 海燕震惊。 她小时候也帮大人挑过苗,两个扁担各挑起一个大土篮子抗在肩膀上,篮子里连苗带土,别提多重,不过干了小半天,就把两个肩膀磨的破皮出血,腰也疼得直不起来,人都累趴架了。 “牟爱华,她还能挑苗?” “你呀,等你到了工厂就知道,社会和学校完全是两个天地,课本里的东西到了厂里全都不好使了,何况在家靠父母,出门靠老乡,你不和他们抱成团,还敢嫌弃他们?你和他们都是一片地里长出来的苗,有别人嫌弃的份,也没你嫌弃的份!等你到了城里,城里人也都嫌弃你、排挤你的时候,你可咋办? 你表姑,人家做了大厂长还不忘咱这门穷亲戚,而你没等进城,就先忘了本,没等在城里扎下根,就先刨了农村的地,像你这样的傻瓜,读了再多书也是个空心大萝卜!” 海燕被父亲骂得浑身颤抖,羞愧难当,背过身去擦着眼泪,母亲怪父亲把话说得太重:“闺女眼瞅要走了,你跟她使什么横?” “我不趁现在骂醒她,等她做出糊涂事就晚了!” “爸,我知道错了!” 海燕哭着跑出去,海玉也追了出去,小声嘀咕着告诉姐姐:“不是咱爸要找他们的,你不知道,大队那院里,常年聚着群闲出屁的人,昨天我去的时候,一群人在那扯脖子瞅着,围得水泄不通,李春波刚把电报交给我,“嗖”一下就被他们抢去先一步传开看了。” “这又不是他们的电报,他们凭什么抢?”海燕震惊。 “谁说不是呢,这群二杆子,要是大人去取信他们兴许还能老实点,看我们家俩小孩,就都说没见过电报,还说电报除了基本费用,还按字算钱,又贵字又少,只有大事发生的时候才舍得拍电报。所以就非得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我和小弟领着赛虎,追了好久抢了好久,好不容易才把咱家电报抢回来。”海玉表情愤愤: “表姑委托咱爸帮她招工的事情,也就这样传开了,不等咱爸从地头走回家,要打工的人都恨不得插上翅膀找他报名。尤其牟爱华,她爸可能要瘫痪了,很需要钱治病,她是恨不得把脑袋削成尖也要往工厂里面钻的。咱爸心又软,哪能不带她?更别说那个孙婷婷,开春就到处求、到处问,没有一个愿意要她,到头也狗皮膏 药似的赖到咱们身上来,不知道嘀嘀咕咕的和爸说了什么,连她也给带上了。” 海燕没细听孙婷婷的事,只含着泪想起上小学时,她做班长,经常因为牟爱华写不完作业,或者写完了,字太丑,计算也都算错,气得训斥人家,现在想想,人家也怪不容易的,也怪能耐的,是自己太过分了。 海燕说:“明天我就走了,你快帮我把面发上,我去下点猫网,打点小鱼,路上分给他们吃。” 海玉笑:“这还用你说?咱妈早就把面发上了,要给你炸果子呢,走,我和你一起下猫网去。” 姐妹两个一起去稻田地,找水流大的垄沟下猫网,他们家的猫网,都是别人家被老鼠啃坏了扔在田埂上不要,姐两个把好地方剪下来围着竹骨缝缝补补凑合成的,可纵是这样,也总怕被偷猫网的看见了偷走。 海燕扛着锹,先把水流大的地方堵剩下一个小豁口,再把猫网用木棍撑开插入河道中,从这路过的鱼准都能截住,一连下了五个猫网,主河道、小河岔,就都安排好了。姐俩又用铁锹在田埂上挖了不少婆婆丁,薅了不少柳蒿芽,还捡到了一窝六个大鹅蛋。 待他们坐在溪边,将野菜择洗干净的时候,五个猫网里多多少少,汇合一起共网住了大半筐鱼。俩人挑挑拣拣,将水老夹、小青蛙、鳖盖子、水虿等水虫挑出去喂了鸡鸭鹅,剩下的各种小杂鱼也有半盆了。 今天堪比过年,向来勤俭的王桂茹女士下了血本,平时只有过年才舍得炸一次的面果子,今天也豁出去倒油了,豆油金红金红的,拧开油桶盖就先闻见油香,全家都无比珍惜地看着这油咕嘟咕嘟地涌入锅中,生怕撒到外面一滴。 随着柴火烧热,揉好的面扯成指头大小的一条条,飞速下了油锅,金红的豆油围着面果子泛着金黄的油浪,同时爆发出无与伦比的香气,把每个人肚里的馋虫都唤醒了。 海燕姐弟三人围着锅台,眼巴巴的瞅着这口锅,母亲每用笊篱捞出一锅,他们就迅速的吃光一锅,面果子里揉了猪油和白糖,炸完之后,一咬满口酥,且口感层层叠叠,香甜酥脆的。 王桂茹不停的下锅、起锅,孩子们不停的吃,赛虎急得围着他们边摇尾巴边哼哼唧唧的乞怜,眼瞅一盆面就要见底了,王桂茹说:“快别吃了,这盘给你爸端过去,剩下的明天还得带着路上吃呢。” 三个孩子,好像三条小狼狗,舔嘴巴舌的听了命,海燕把剩下的都端到了桌面上,自己又盛了点面,撒了点盐,将柳蒿芽焯水剁碎,和面一起,就着剩下的油炸了野菜丸子。 这一下炸完,可把王桂茹心疼坏了,说:“本来剩下的油,够烧一个月菜,这下可好,都进肚了!等你一走,全家天天吃蘸酱菜得了。” 海燕说:“等我开了饷给你邮钱,你不就又可以买油了吗?”一句话,把母亲又给说笑了。 女儿眼瞅能挣钱,从此就是大人了,她的负担少了一块,她的支撑多了一块,这多么令人欣慰啊。 4. 小孩酥 海玉海山也把小鱼都清理好了,海燕就着火烫火烫的油锅底,把小鱼平摊在上面,刺啦一声爆出满屋子的香气来。不过两把火的功夫,用铲子炝下来一翻面,小鱼煎得金黄金黄的,再凑一把火,从皮酥到了骨头刺。 今天全家人真是解馋了,也是海燕好久以来着急上火吃不下饭,心终于敞亮了,也觉得吃什么都香了。 翌日,王桂茹天不亮就起来,煮了一锅鸡鸭鹅蛋,又炒了鸡蛋酱,摘黄瓜,洗柿子,还蒸了一锅馒头给女儿带上,等海燕起来,只剩下压水,将军用水壶里灌满了井水,就可以出发了。 她的被褥被塞在一个黄色的尿素袋子里,换洗衣物和路上吃食塞在另外一个袋子里,两个袋子口扎上一根绳,人站中间往起一抗,就可以走了。 海燕没走两步,这袋行李就被夏锦秋接了过去,全家一起送她,刚走到村里的主干道上,就汇合了其余的人和送行的家属,还有一些无关的也出来凑热闹,就连村长也出来了,给他们每个人都发了一封介绍信,告诉这些孩子们: “我已经给工厂回了电报,告诉了你们下火车的时间,到时候工厂会派车去接你们。你们下了车站,千万不要乱走,安顿妥当了,往村里回个电话。以后要是出息了,混出样了,可千万别忘了回村拉相亲们一把,把更多的老乡都带出去,跟你们一块儿,多挣点钱。” 几个孩子接过介绍信,都感觉自己被寄予厚望了,连声答应下来,有骄傲也有忐忑,生怕辜负了村长的信任。 这一行9个人里,有一位年长的李大娘,是个寡妇,因与儿媳不和睦,一气之下出来打工,现在,各家的家长都将她视作领队的人,围着叮嘱她照看好自家晚辈,也叮嘱自家孩子跟住李大娘,什么事都听李大娘的。 然后,又都去叮嘱唯一的男孩子纪坤,他和张霞是一对恋人,已经订婚还没结婚,男方想多赚点彩礼,女方想多赚点嫁妆,之前因为有的工只要男的,或者只要女的,不能在一起,两人就耽误到现在都没走成,终于等到一家男女孩子都要的工厂,俩人立即结伴报了名。 “纪坤,你是唯一的男孩子,这帮小丫头都是你妹子,你可看好了,别让外人欺负了他们。” 纪坤连连点头,拍着胸脯说自己是男子汉,保证会照看好他们。 最后,这些家长又围上了海燕:“海燕,你是这里面学历最高最有文化的,何况厂长还和你有亲,等到了那边,万一俺家孩子没深没浅的惹出祸来,你可多照顾多担待,多在你表姑面前,说点好话,周全好他们,别忘了,我们大家伙,可都是冲你们家才凑了路费,出这趟远门的。挣多挣少各凭本事,最重要的是好好的去,也好好的回来,可千万平平安安,别丢了、别散了。” “嗯,关大婶、李大娘,你们放心吧,我爸都告诉我了,咱们这些人,都是一片地里长出来的苗,到了外面肯定要互相照应的。我们走了,你们别送了快回去吧。” 大家都夸海燕,上过学的,说话就是不一样。边说,边将孩子们送到了公路道口,等车的功夫,每家的大人围绕着自家的孩子,变成了一个一个小团体,嘀嘀咕咕地嘱咐这嘱咐那,只有孙婷婷孤凋一个,没人相送。 海燕全家,也将海燕包围起来,王桂茹将这几天叨念了无数遍的那套话又重复了一遍: “坐长途火车,要时刻警惕人贩子、扒手,凡事多长几个心眼,不要和同乡拆帮,也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我知道了,更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海燕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可王桂茹还是要说: “到了厂子好好干活,听你姑的话,别给家里人丢脸。开了饷马上寄回家,一分也不可以乱花……” “知道了我知道了,把弟弟妹妹都供上了大学才是咱家最重要的事情!”海燕再次接话,王桂茹还是不恼,反而因她记住而高兴,又继续往下说: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去了安安分分干两年活,攒两年钱,千万别处对象!等你二十出头的时候,我会托你表姑给你介绍,有她从中担保,你的日子准不会错。你只记住了,千万别被一起打工的穷小子给骗了,外出打工的小子,不知根底,搞不好比咱家还穷,嫁他们那不等于从猫窝挪到了狗窝……” “妈你别说了,车来了,再见!”海燕抢过自己的行李就朝车上挤,王桂茹紧跟着她继续叨叨:“哎,我还没说完呢!你也别被城里人给骗了,城里人最会花言巧语,明明瞧不起农村姑娘还要占便宜,毁了你又根本不会娶你……” 海燕奋力挤上了车,塞好自己的行李,车开走了,家长们、兄弟姐妹们、父老乡亲们依依不舍地追着送了好一段,孩子们则拉开车窗奋力的摆手,喊着: “妈,再见——快回去吧——爸,再见——” 孙婷婷把脸扭去另一边,无声的哭了。关美丽发现,大咧咧问她:“又没人来送你,你哭个啥?” 孙婷婷从无声到有声,控制不止地大哭了起来。跟唱歌似的,有她起头,关美丽也哭,所有人都哭,满车里都是哭声,连海燕也抽抽搭搭的说:“满打满算,再有半年咱就回来了,都哭啥呀?” 李薇薇哭出来一个鼻涕泡,把刘彩虹逗得前仰后合,破涕为笑,笑声也像会传染似的覆盖了哭声,在客车里荡漾开来。 乡路上的中巴晃晃悠悠,不过半小时的功夫,就将他们从郊野乡下拉到了城里的火车站。 海燕上学时,偶尔也路过火车站,可这还是她第一次从外面走进里面来。这一行九人当中,只有李大娘年轻时坐过火车,随她丈夫回过一趟山东老家。 新奇的体验让每个人都兴奋不已,大家商量着留下两个人看行李,其余人结伴从东头逛到西头,车站里面好多钟表,随时随地一抬头就能看见时间,也不怕耽误。火车站里还有热水,还有洗手间。 关美丽一会看一眼表,李微微一会上一趟厕所,李大娘反复说,火车上有厕所,可李微微就是控制不住,每隔两分钟就得去厕所蹲一蹲 。 火车站里,还有卖卫生纸和茶叶蛋的,卖煎饼、卖咸菜条、还有方便面、饼干面包和火腿肠,以及各种各样的小食品。 这群孩子,越看越馋,馋的直咽口水,却一分钱也舍不得掏,李微微说:“等我开了工资,一定把小卖部里所有的好吃的都尝一遍。” “那你不攒钱了?” “俺娘说,我能养活我自己她就烧高香了,用不着给家邮钱。” 关美丽点点头:“也是,你是老闺女,上面也是丫头片子,过两年都打发出去,你爸妈也就一身轻了。” “你家不也全是丫头片子吗?” “那我也不能不攒钱呢,我出来就是赚钱来了。海燕,等到厂子里帮我问问你表姑,在她那干多久,能让我变成万元户?” 海燕笑一下,没等搭腔,张霞说:“要我说,咱们这里最先成为万元户的肯定是海燕啊,她表姑做厂长,给她的工钱肯定比我们的多。” 海燕:“我一个人再多,也比不上你们两个人四双手,一块挣钱,万元户肯定是你先了。” 所有人哈哈大笑,张霞也腼腆的笑了,红着脸看纪坤,纪坤回以一笑,眼里自信满满。 这时,有乘务员拿着大喇叭来回呼喊:“检票了检票了,快630检票了。” “快630?原来是快630,不是磕也不是K。”大家伙边嘀咕着,一瞬间就把自己的行李背好排队,等过了检票口,找到自己的车厢,座次,立即感觉悬着的心踏实了一大半,很快火车开了,耳边全是况且况且的噪音和偶尔一长声的鸣笛,车窗外的风景不住的倒退。 大伙兴奋的里出外进了一阵,参观完了火车的结构,就回到各自的座位上,打开包袱,分享吃食。 关美丽带了泥鳅干、豆沙馅黏面团子、黄瓜柿子、煮鸡蛋。 张霞纪坤带了铁路大面包,北冰洋汽水,火腿肠和煮鸡蛋。 孙婷婷只带了一叠煎饼,五颗大葱、五根黄瓜和一罐头瓶子农家大酱。 牟爱华带了馒头,黄瓜葱和辣椒酱。 刘彩虹带了一包槽子糕,一包绿豆糕,五个糖三角,一包豆面卷(驴打滚),还带了一大包沙果干,一大包炒南瓜子,给每个人都抓了一大把。 李大娘带了黄瓜、柿子、馒头和煮鸡蛋,还有一大包的油茶面。 李微微带的可就丰盛得近乎奢华了,她娘竟然宰了一只鸡,炖熟了都给她带过来,在座的可都晓得,鸡这时候正下蛋呢!哪有下蛋时候杀鸡的?简直太任性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大包麻花,牛舌头(糕点),山楂罐头,黄桃罐头,一包红糖一包冰糖,四条油煎咸鱼,每条都是二斤多的大鲢鱼,一罐头瓶子鸡蛋酱和花花绿绿的小孩酥。 黄瓜柿子不值一提,所有的吃食里面,除了肉,就顶数这小孩酥最馋人了,一般人家过年也就含到几块光腚糖,李微微不过年竟然能吃到小孩酥,她刚一拿出来瞬间就被手疾眼快的众人一抢而空了。 5. 大连 海燕当然也拿出她家炸的面果子,野菜丸子和小炸鱼与大家分享,眼看着大家你吃我的,我吃你的,吃得热热闹闹,牟爱华却始终老老实实只吃自己的馒头黄瓜沾辣椒酱。 海燕把自己手里的馒头递过去说:“爱华,快把你的辣椒酱给我挖一勺,我都快噎死了。” 牟爱华“哎”了一声,急忙给海燕挖了一勺,海燕顺手抓了一把小炸鱼放她面前,她刚要拒绝,只张开嘴没等说出来拒绝的话,海燕又把野菜丸子和面果子接连往她嘴里面塞,说:“这是我昨天回家炸出来的,你尝尝,可香了。” 牟爱华一嚼,连连点头:“好吃,好吃。这么足的油水,都快赶上过年了,你妈可真舍得呀。” 海燕咬了口馒头:“你的辣椒酱也好吃,是你自己炒的吗?” “嗯,是我炒的。” “比我妈炒的还香,你放猪油了吧?” “对,我放了一点猪油。” “真有那么香啊,快给我尝尝。”周围人纷纷伸手,你挖一勺他挖一勺,眼瞅就把牟爱华满瓶子的辣椒酱给吃空了一节。又纷纷伸手,怪她怎么不自己夹菜?还麻烦大家伙给你夹菜。 牟爱华看着面前堆起来的丰盛食物,又感动又局促,紧着说:“够了,够了,我吃不下,真吃不下。” 九个人亲亲热热,吃饱喝足,收拾干净,就都东倒西歪犯起了困,两天一夜的硬座票,只有李大娘和关美丽各占了一个窗口,张霞纪坤也各占了一个窗口,其余人要么把边,要么夹中间,都没有小桌可趴,困得直点头,别提多难受了。 勉勉强强迷糊一阵,大家都盼着靠窗口的睡醒了好换换地方,结果等关美丽醒来,却说她脖子疼、胳膊疼,两腿也空得浮肿,脚也麻了,睡这一觉非但没解乏,倒还更累了。好一顿埋怨,最好话又转到海燕身上: “我可告诉你,你表姑要是敢给我开少了,我可不干,从小到大就没遭过这种洋罪。” 海燕迷迷糊糊的站起来说:“你醒了就快起来溜达溜达,你这洋罪我替你受。” 关美丽刚挪开屁股,海燕就坐了进去,趴在桌子上被火车晃得迷迷糊糊,似乎比没桌子趴舒服了一丁点,但怎么着也还是窝的难受,这可是整整两天一夜啊,九个人里里外外换来换去,最后发现,不论换到哪里都没有一个得劲的坐,只有钻到长条椅子底下佝偻着一躺最舒服。 可惜长条椅下的行李塞太满,强挤出一个空隙,这么多人等着轮班,怎么也轮不过来,刘彩虹躺里面的时候,随着火车一逛荡,脑门子哐的一声,磕好疼!她用手一摸,爬出来问:“这是谁的行李?怎么连搪瓷脸盆都装里面了?” 牟爱华说:“我的,我的,我妈说,大城市东西贵,在家带全了,到那就不用花冤枉钱现买了。” “不用花钱?那他们不会一分钱也没给你带吧?” “带了,带了五块呢。但是不遇见急事,我可不能乱花。” “我跟你一样,也是有去无回,我妈虽然给我带了五十,但咱这一出的路费就要九十六呢!万一干不好,连家都没法回。”刘彩虹叹道。 “彩虹姐,咱们能干好的。”虽是这样说,但每个人心里都忐忑,这种忐忑无处安放,就又都瞄到海燕身上: “有亲戚做厂长,你的心倒是定了。哪像我们心都飘到了嗓子眼。” 海燕说:“你专往坏处想,可不飘到嗓子眼了?我在想啊,等咱们到了大连,卸下行李,咱们一起先去海边看看海,多捡一些好看的贝壳,我小时候听我爸讲故事,说有一个人跟船出海,结果遇到了海盗,把他的收获都抢走了,还把他扔到海里,结果他飘到了一个岛上,捡到了一个巨大的贝壳,打开一瞧,里面全是五颜六色的大珍珠!” 听到的人全都笑成了一团,关美丽说:“好啊,我们到了地方先去海边,最好能照几张相片,千里迢迢的也不白来一趟。要是也捡到了带珍珠的大贝壳,就发达了,再也不用打工了!” “那说不定,咱们到了大连还能吃到海鲜吧?” “海鲜那么贵的东西,都是当官的和有钱大老板吃的,从没听说哪里的工人还能吃上海鲜,你想得也太美了。” “就算咱们吃不上,海燕肯定能吃上,海燕,你到了大连,你表姑肯定给你接风洗尘,请你下大馆子,点一大桌子的菜,等你吃饱喝足了,可千万别忘了打包点残羹剩饭,救活救活我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穷老乡啊。” 大伙又是一痛大笑,海燕也跟着笑,可她腼腆的说:“我真能吃到肯定不会忘了你们,不过说实话,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我这位表姑,她能给个饭碗,让我有工可干,我就烧高香了,哪好意思擎受那么多呢?” “你有啥不好意思的?娘舅亲,娘舅亲,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我要是也有这么阔的亲戚,肯定早就贴上去了,还用等到现在?”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脸皮那么厚啊?”刘彩虹笑着驳了关美丽一句。 海燕笑着说:“再近的亲戚,到了那里好吃懒做肯定也不受待见,反正我也不敢奢求别的,咱去了先把活干好,让她挑不出毛病,只要公平不克扣,那就算是照顾咱了。” 接下来大伙又都幻想发了工钱怎么花,听说工人每个月都有现钱拿,不像农民,开春种地,只等秋后卖粮的时候拿一次钱,还得攒着留够明春的种子化肥钱。怎么忙活都供不起孩子们念书,天底下只有做农民最穷最苦最不划算了。 况且况且的火车上,充满了嘁嘁喳喳,欢声笑语,那年海燕18岁,周围的姑娘们也差不多大,他们未经雕琢天真无邪,笑声里青春洋溢,朝气蓬勃,对未来做工人,每个月都能拿工钱的新生活充满了无限遐想。 白天,黑夜,白天,长途颠簸,筋疲力竭,火车终于开到了大连站。 下火车的时候,感觉腿都虚软的不像自己的,头晕的想吐,九个人背着大包小裹,挤下了火车,大连站比老家的火车站大很多很多,随着人流走好远,才终于挤出了车站。 站在息壤人流之中,一眼望见有个高个男人举着一张纸壳子,上面写着“夏海燕。” “海燕,在那!”不需姐们指引海燕也看见了,大家伙急忙扛起行李奋力的挤过去,海燕走在最前头说:“我就是夏海燕,您、您是、是我姑父吗?” “不是,我是司机,你就叫我王师傅。”王师傅接过海燕的行李,将众人引到一个小客车上,大伙上去坐了,海燕又问:“是我姑让你来接我的?厂子离这还有多远?” 王师傅边开车边说:“这是市区,城里,厂子在旧港,一个小渔村里。还得 开车两个多小时。” “旧港,渔村……”海燕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睛一亮:“那这么说,咱们的厂子离海边一定很近了?” “近啊,出了厂子走二三十分钟就到海边,咱们等会出了市区,也能路过海边。” “太好了!”每个人都很兴奋,车开不久,出了市区,果然左侧是大海,右侧是一片独栋带花园的小别墅,不论往哪里看都美轮美奂的,九个人嘁嘁喳喳,目不暇接,海燕又问:“王师傅,大海上,那么多一点一点气球似的,串联成田字格的样子,那都是什么?” 王师傅说:“那是海田,都被养殖户承包了,那些点是浮标,下面可都挂着养殖笼呢,海面上像这样排布好了,既能区分尺亩,又方便养殖和采收。” “哦,原来是这样。”这是内陆地区从所未见的风景,海面上波光粼粼,星星点点,车子开起来,海风灌进来,每一吸都充满了大海的味道。 所有人依依不舍贪婪的看着,直到小客车驶入了渔村,风景被三四层高的小建筑隔绝,渔村的道路上也有很多各式的车辆来往穿梭。 海燕不可置信:“这就是旧港渔村?”这里的村,都赶上老家所在的市繁华了,哪怕去乡里赶集也全是平房,没想到这里竟然连村都是楼房。 一声声没见过世面的感叹中,王师傅自得地说道:“是啊,沿海地区经济发达,机遇也多,好多穷光蛋来到这里抓住机会,转眼间就发达了,住海景小别墅,开进口小跑车,要不现在东三省怎么都奔大连来?而且来了的都还不愿意走了,等你们干几年,找个本地婆家,这辈子就都妥了。” 说话间车停了,海燕看见一个巨大的石头墙壁上雕刻着“白桦林家庭用品有限公司”,王师傅按了按喇叭,一排巨长的电动伸缩门缓缓拉开,几条狗汪汪汪边吠叫边跑出来,王师傅把车开进去,狗也跟进来,围着车狂叫。 海燕等人都吓傻了,王师傅下车拎起笤帚就打:“滚滚滚,再咬把你们拴起来。都愣着干什么?下车啊。” 海燕等人,大包小裹,畏畏缩缩,下车后紧紧靠成一团,被那群大狼狗虎视眈眈的盯住。 王师傅说:“这边走,我带你们去宿舍,先把东西都放下。” 工厂大概有两个中专学校那么大,把南墙一大排厂房里面是工作车间,北面一排平房是宿舍房,海燕一行因为年中才到,只剩下最小的房间里局促地塞满了三个布满铁锈的上下铺,每铺各铺着一层棕榈草垫子,能住6个人,中间还放了一张俗称靠边站的小矮桌,给大家放水杯用。 孙婷婷和牟爱华被分去了另外一屋,那屋子只剩下2个上铺,其余床位住满了人,只是这些人都工作去了,纪坤被带去了宿舍门左边的男生宿舍,也是寻到了一个上铺。 王师傅说:“海燕,你快去洗漱,洗漱好了我带你去见见你表姑。” 海燕答应一声,立即停止了收拾床铺,飞速的洗脸刷牙梳头,然后在“万众瞩目”之下,随王师傅去了厂长办公室——另外一栋独门的小房子,房子外面猫狗成群。 进了这个门,先闻到一股浓烈的猫味,那位素未蒙面的二表姑双腿相叠,坐在气派的老板台后面,头发烫成金红色的卷,抱着只一眼蓝、一眼碧的雪白长毛波斯猫,用细长的手一下一下的抚摸着。 6. 表姑 海燕进去,拘谨地叫了一声表姑,她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将站姿笔直的海燕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才迟迟的说:“你是海燕?今年多大了?” “表姑,我十八了,中专刚毕业。” 表姑微微一笑,很是疏离的说道:“其实你爸来电话的时候,若非因为有这层亲属关系,为了帮扶你家一把,实在没办法推,我是不会同意你来的。因为我这厂子已经招满了员,根本不缺人了。这年头你也知道,旁的再缺,没饭碗的打工人乌泱泱到处都是,挥都挥不散。你能明白二姑的意思吗?” 海燕不明白。 她整个都傻了! 她想不通二表姑既然不缺人,为啥还要发电报?为啥还要说缺人?托付她爸帮忙招工?现在她都已经信了她的话,起票坐车奔赴千里的赶过来了,难道还要打发她们走吗?如是这样,可该如何向那些奔着她来的人交代? “二姑,我一定好好干活!求您收下我们吧!我们接到电报就坐火车赶来,路费花了一百多块!这一百多,还有好几家是东借西凑的,只等着开了工资再还,何况我们要是挣不着钱,身上就只带了几块零用,连回去的路费都没有……”海燕浑身紧绷两眼酸红,说着说着突然就掉下眼泪来。 她的迫切,焦灼和恐慌,全都写在了年轻稚嫩,不知遮掩的脸蛋上。 二表姑这才笑了:“别怕,这是我的厂子,你要干就没有别人的份,你放心,二姑不拿你当外人,也答应过你爸会好好栽培你,但是你自己也得知道要强,不能仗着是二姑的亲戚就混日子,再说,万一你的能力无法服众,二姑就是想提拔你,别人也都不服气啊。” “谢谢二姑!我会努力的!”海燕擦干眼泪,很有信心能经历住这场考验,她会脚踏实地勤勤恳恳,就像从前在校园中那样脱颖而出,绝对不会辜负二姑的栽培,更不能够给爸妈丢脸! 二姑还告诉她说:“你先跟普通的工人一样锻炼着,好好熟悉业务,最好不要在工人面前,暴漏自己是老板亲属的身份,以此获得他们的恭维。二姑希望你深沉懂分寸,不要太虚荣。” 海燕连连点头,保证自己绝对不会那样,她来就是好好干活来的,也从没有过仗着亲属关系就作威作福的想法。 “那好,王师傅,带她下车间吧。” 海燕就这样,如同厂子里面一根木材,打东头被投入到轰鸣的机器中,一路翻滚跌宕分切打磨尘沫飞扬,最后变成成千上万棵齐齐整整的牙签,再从西头机器的末端被无情的吐出。 呆板,冷酷,残忍,绝对。 却不能,也不敢有半点的情绪外流,生怕被人当成不忿不满,无理取闹。 机器昼夜不息,每个人都如同一根螺丝钉,只能配合着机器,按部就班的工作。 每天浸泡在轰鸣声中,呼吸着粉尘木屑。根本不像校园里能够展现自己的聪明,获取任何的赏识,每天眼睛一睁开,就从早上七点干到夜里十二点,累得迷迷糊糊,摇摇晃晃。 她好劳累,经常崩溃,经常累得边干活边痛哭,但她还是艰难的承受着所有的煎熬,试图去闯过这些考验。 来了一个星期,好像过去几年。 这种强度的工作压力不止对于海燕来说实在艰苦,短短几天,每个姑娘都仿佛由一朵鲜花被糟蹋成了残花败柳,回想来的火车上他们欢声笑语青春洋溢,简直像上辈子的事情。 本以为被分配到完封二车间,坐工位上开机器的那些姐妹们会好过些,想不到他们也同样叫苦连天的。 晚饭时,耳边暂时消去了机器的轰鸣,海燕捧着她的铝制饭盒,挖了一勺米饭泡白菜汤送到嘴里,累的连嚼饭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关美丽拿着饭盒凑过来,满脸焦急的问她:“刚下火车就皮勒扑楞干到现在,人都快要累屁了,连工钱都不知道能赚多少,就这样累死累活的干?总得有人跟我们交代交代吧?” 海燕看她一眼,强提了口气:“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连说话声音都比以前小了很多。 瞧她灰头土脸的样子,眼瞅着累得瘦了一大圈,经过这几天,关美丽等人也都看清楚,海燕是被分配去了最脏最累的一车间,那个车间,只她一个女孩子,其余都是男孩子。 自从她进了那个车间,就累得只剩一口气,好多话堵在心头不是没问过,实在是问出一半不等问完,海燕吃着吃着饭坐着都能睡着了,今天,关美丽实在憋不住了,急火火的问她: “那天下了火车,你表姑单独把你叫出去,到底和你说什么了?你就没问问咱们的工钱吗?” 海燕苦苦一笑,实话告诉她:“我表姑说,她的工厂已经招满了员,不缺人手了,我吓得苦苦哀求,告诉她如果不能留下,我连回去的路费都没有,没脸见父母,更没办法向你们交代,我保证会好好干活,保证不会仗着这层亲属关系就混日子,或者作威作福要别人恭维,她才同意咱们留下。” 这话说完,所有人面面相觑,都傻了眼。静默半晌,李大娘说:“你表姑这是刚见面就给你一个下马威呀!” 所有人看海燕的眼神,都带着一丝同情和怜悯,张霞说:“她太狠了,一点也不顾及你是亲戚,就把你分去最累的车间里搬搬扛扛,纪坤要帮你一把你怎么还把他给推开了?” 海燕有气无力地摇头:“别帮我,我怕人家觉得,我在仗着是他亲戚就作威作福,不正经干活。” 张霞一听,扭头就哭了,刘彩虹说:“别看海燕比我小两岁,想法倒是对的,也许你表姑在考验你,将来委重任给你,你再坚持坚持,也许过段时间就会好的。” 孙婷婷嘁了一声,撇着嘴说:“屁的重任,难道你们还没看出来?这个厂子,除了海燕二表姑、表姑父是老板老板娘之外。就仨官儿,一个是管教咱们技术,兼修理机器的技术员刘师傅、郭师傅,这是老爷们的活,海燕肯定干不了。再一个就是车间主任厂长助理罗敏君,负责管咱们纪律、记工算酬;还有一个质检阿姨,负责检查做工,抓出品质量。 海燕,你在一车间里低头干闷活,还不知道他们都是谁吧?除了俩师傅凭手艺上位,管我们的罗敏君是质检阿姨的亲女儿,而质检阿姨就是你二表姑的亲姐,你大表姑。 所以说,罗敏君就是你表姐, 她对我们成天拉长着一张寡妇脸,不是呲这个,就是训那个,上厕所超过三分钟不行,吃饭超过半小时罚款,哼,你来这么多天,他们和你说过一句话没有?对你,也没亲热到哪去吧?” 车间主任……厂长助理…… 海燕听到这句话,心里无比震惊,她瞬间想起临行前父母明明告诉她说,表姑要栽培她做车间主任,做厂长助理。 而现在,这个位置却由二表姑的亲外甥女罗敏君占据着!表姑跟她肯定比我亲厚,难怪我来她没个笑脸,这是把一个位置许给了两个人,若她早知亲外甥女要干,就肯定没有那份电报,更没我什么事了…… 海燕吞下满腹苦楚,说:“我不敢指望她能提拔,我只盼着有一天,能把我也调去二车间,和你们干一样的活,一起开机器……” “可是二车间里,根本就没有多余的机器了。”张霞说完,海燕一愣,联想到自己有可能一直在一车间做苦力,控制不住地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毕竟,这里面只有她读完了中专。 关美丽说:“如果海燕不是他亲戚,肯定能和咱们分到一个车间,就算没有机器开,光封箱,也比在一车间强。二车间虽然也累,但勉强还算人干的活。她这是仗着你是亲戚不好意思撂挑子走,就往死里劳累你,这样的亲戚,真是有不如无!” 海燕极力控制着哽咽,说:“你们记着,这话可千万别对外人说,传到他们耳朵里,会以为我有怨言。也别告诉别人我和厂长家有亲戚的事。现在,我不求别的,只求能和你们一样挣点计件钱,到月能邮回家,不枉来这一趟,花了这么多路费钱。” “你放心吧,我们不说,我们都当不知道。”张霞表完态,关美丽叹息一声:“别忘了,我们还不知道究竟能挣多少钱?不管了,我要去厂长办公室亲自问一问,总不能稀里糊涂的就这么给他干下去!” 她刚一起身,牟爱华急忙拉住她说:“我寝室里都是些干了一年多的老人,都是成手,我打听过了,他们一个月最多能开二百多。” 若是没到这里之前,听说有个地方能开二百,所有人都会特别高兴争抢着要去。 可是干了这一周,每个人都累得摇摇晃晃,深知这比老家多一倍的工钱,没有半分是白给的。 这里面干活最快的关美丽说:“最多挣二百,那也得达到四平刘美玲的水平,我在村里干什么都拔尖,没想到,到了这里,还是输他们一筹,只怕,是连二百都赚不到的!” “他们干了一年多,你才干几天?等你熟练了,肯定比他们都强。”张霞说完,大家都称是,牟爱华说:“你开二百多,我开一百□□我就知足,我就没有白来。” 看在钱的份上,姑娘们擦干眼泪,回到车间,继续干活,从日落西山又干到月上中天。 午夜十二点,工厂里的狗儿都睡着了,猫儿闪着眼睛于黑暗中到处活动的时候,各个车间里走出一些摇摇晃晃,不人不鬼的工人。 海燕边走边抖落帽子上、身上,头发里,耳朵眼里睫毛上的粉尘木屑,牟爱华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拉住海燕的胳膊,小声说:“海燕姐,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7. 小偷 “什么事?”海燕以为她要借钱,结果她说:“我想跟你换床位,我想和咱老乡住一屋。” “怎么了?你那屋的老工人抱团欺负你了?” “没有……”牟爱华很难为情地说:“那些老工人都有钱,每个人都好大一兜子零食,半夜下班都坐在床上大吃一顿然后再睡觉,我闻着闻着,肚子就呼噜呼噜的叫,他们……他们就一起笑话我。” 原来是这样。 七点吃晚饭,七点半又上工,干到午夜十二点,确实肚子饿空了。海燕这拨的人都没发过工钱,也没吃零食的习惯,都是下了工洗洗就睡觉,没想到牟爱华还经历着这样的尴尬。 “好吧,我跟你换床。” “谢谢,海燕你真好!”牟爱华和海燕抱着各自的行李互换了地方,海燕简单洗漱后爬到上铺时,果然这一屋子吉林四平来的老员工都在吃零食,嗑瓜子,吃饼干,嚼干脆面。 各种零食混合一起的香味特别勾人馋虫,更别说他们这一帮都是老乡,吃东西互相给,说话聊天也都抱成团,唯独把海燕和孙婷婷排挤在外。 孙婷婷用被子把头一蒙,海燕也无力与人热络,只听见他们叫刘美玲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 那个姑娘,短发,精瘦,黑高,吃零食的手上沾满了蓝色红色的油墨,且都深入指缝和肌肤纹理,洗都洗不掉的那种。 她就是那个能赚二百多的快手。海燕很羡慕,她不知道表姑究竟能给她开多少工钱。闻着这些零食的香气,她的肚子也呼噜呼噜的叫了起来。 & 一车间不像二车间做完封,能明明白白的计件,这里都是原木,板材,男孩子们负责运木头上机器,再把出品的牙签筷子按规格封箱,之后要么入库,要么按照出库单下料给二车间。 海燕跟着封了几天箱,推小推车下了几天料,一箱箱的货物码在手推车上,跳起来都压不下手柄,得男工帮忙压下来,她才能奋力的推着往前走,进车间还要上个坡,往往也是卯足了劲还进一步、退三步,也多亏了男工搭把手,她才能顺利把车推进去。 纪坤和男工们已经处好了,都很主动的帮着海燕。 大连靠海,有个坏处,这里早晚雾大特别潮湿,牙签还好说,好多筷子刚出机器时候是笔直光滑的,放了些天,会因为受潮而弯曲、拧巴、佝偻得不能再佝偻。 所以每天赶头午雾散的时候,一车间要将这些筷子挪到户外,摊到案板上晾晒,并将一些还有救的筷子想方设法的板正回来,板正不回来的,假如一双筷子其中的一支尚还直溜,就把筷子从中间掰开,把弯的没救那部分扔到“乱料”箱里,回头打碎下胶做成胶合板;直的部分放在“单支”箱里,留着出口转内销,批发给附近的小餐馆。 现在,这份最轻省的差事因为海燕是唯一的女孩,又有纪坤维护落在了她的身上。很快她就精通了迅速挑完筷子的技巧——把一袋筷子平摊在案台上,两手不停的摆撸,平的刷一下就能划过去,弯翘的一目了然,直接筛出去就好,虽然摆得手腕红肿,但海燕还是很高兴,一来能远离粉尘来到户外呼吸新鲜空气,二来还可以坐着干活,缓解酸痛的双腿。 她坐那里挑筷子的时候,看见猫咪懒洋洋的晒着太阳,打着滚,狗子上蹿下跳,你追我逐,自由得没边。只有自己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边挑筷子,边困得直打哈欠,时不时再被木刺扎一下手,瞬间又疼精神了。 有只白猫突然窜到案台上来,海燕急忙将它赶下去,怕有猫毛落在筷子里,猫儿懒懒的打滚耍赖,就不下去,一翻身,一舔嘴,海燕一楞。 白猫的嘴巴周围,沾了些金黄色的颗粒,摸起来用手一捻,再放鼻子下一闻,是蛋黄。 她瞬间想起来自己送给表姑的那一包鸡鸭鹅蛋。 转身跑到树荫底下一瞧,猫狗食盆里面果然好多蛋清蛋黄的碎屑,招得苍蝇乱舞,一群麻雀也围绕着食盆啄来啄去,又因海燕的到来扑棱惊飞。 她自己都没舍得吃一颗,表姑不稀罕,竟然拿去喂狗! 海燕回到工位上把猫咪赶走,心疼那些鸡鸭鹅蛋,更心疼自己和家人的心意,默默劝自己,别再幻想任何,只和别人一样干活拿钱就好。 可她干了这么多活,究竟能拿多少钱呢? 尴尬就尴尬在,明知道该问谁,却因为这层亲戚关系,张不开嘴。 她深刻的觉得,这层亲属关系给她带来的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将工作机械性地重复了一整天,赶在下午起雾之前,海燕将这些筷子都收回包装里面,奋力拖回车间,抬到车间里的案台上,离开地面。 晚上吃饭了。 从打入了厂子,伙食饭不是白菜汤、土豆萝卜汤就是酸菜汤。菜里根本没有一丁点的油水,海燕每顿都是把野菜丸子泡在菜汤里,就着从丸子里飘出来的零星油花下咽。 同来的人,也都幸有坐火车上没吃完的那些嚼谷牙祭溜着缝才支撑到现在,只可惜,带来的吃食有限,再怎么俭省也总有吃没的那天。 丸子吃没,更觉得菜汤根本就是水煮之后撒了点粗盐,实在让人难以下咽。 老员工有钱,顿顿都就着麻辣豆皮卷或者火腿肠、茶叶蛋,还买来整箱的福满多方便面,面饼夜里干嚼着吃了,油包料包留着吃伙食饭时搅合在菜汤里,同样的菜,人家碗里瞬间就香得无与伦比了。 海燕等人,边闻着人家碗里的香气,边低头吞咽着自己碗里没滋没味的东西,每个人都无精打采,垂头丧气的。 这时,四平刘美玲忽然走了过来,说:“我们那桌有说有笑的,你们光低头不说话,这是吃什么好吃的,都顾不上说话了?” 关美丽说:“我们还没开过饷,哪有好吃的?你离我们远点快回你那桌去,少过来吧唧嘴皮馋人了。” 刘美玲扫了一圈,还真是清汤寡水泡着米饭粒,连个油星都飘不上来,说:“没好吃的这饭可难以下咽了,来来来,姐妹们,都是出来打工的,我这包豆皮卷给你们分了。” 她边说边撕开零食包装袋,里面的豆皮卷拧成麻花劲,每一根上都沾满了孜然和红油,刘美玲从关美丽起,沿桌给每人碗里分了一卷,大家连声道谢。海燕咬了一口,麻辣豆皮卷的味道,油滋滋艮啾啾的,又香又辣,饭碗里混入一根,寡淡的饭菜都跟着香了起来。 “真好吃,谢谢你美玲姐!” “等我们开了饷,也买零食分给你。” “不用谢,都是出来打工的,我刚干活时也经历过你们现在,只是我们四 平人都正派,都老实,哪怕馋死了饿死了,也绝不会偷室友的零食吃。” 海燕一愣,吃到一半站起身来:“美玲姐,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们的零食丢了吗?” “丢了,而且不止一次!之前还偷偷摸摸小心翼翼,只少抓些开了袋子吃到一半的东西,以为我们没发现就当我们傻,现在越来胆子越大,连整包没动的也敢偷!我们几个,前天莎莎丢了方便面、昨天我丢了豆皮卷、今天安宁丢了根火腿肠!” 海燕:“寝室里除了你们四平人,就我和婷婷两个黑龙江的,你是怀疑我们俩了?” 孙婷婷局促地站起来,说:“我没拿,海燕姐,我真没拿!” 刘美玲哼了一声:“行了,我知道捉贼要捉脏,寝室没有锁头,不是你们俩也是你们其中的一个,我今天不指望贼能承认,也没别的意思,别当我们傻,也别当我们好欺负!这个厂子里,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以前的事既往不咎,再有下回,别怪我不客气!我会告到厂长那里,让他把你们黑龙江人全部撵走!” 关美丽站起来:“我们黑龙江人怎么你了?你也说了捉贼要捉脏,寝室都没锁头,白天谁出车间去上躺厕所的功夫偷了你们东西也都有可能,你凭什么单独怀疑我们黑龙江人?” 公主岭的那波人闻言,扭过头说:“我们虽然比四平人来的晚些,可也在厂子里跟他们处了大半年了,你们没来之前,我们太太平平什么事都没有,怎么等你来之后,有人就开始丢东西了?你想往我们身上赖,也得有人信你的话。” “而且,我们的零食也丢了,只不过零零散散丢的不多,我们没提罢了。” 海燕:“好啊,既然厂子里有贼,那谁都有可能是受害者,今天你们丢了东西,我们没丢,只不过是因为我们没开饷没东西可丢罢了,我支持你们去告到厂长那里,好好彻底的查一查,谁也不想顶屎盆子过日子!何况现在不过是丢了点零食,等开了饷,再丢钱可怎么办?” 海燕说完,竟没人吱声了。关美丽趁他们无语,也说:“告啊,你们怎么不去告?你们不告,我们去告!让厂长查查,究竟谁是贼!”关美丽起身要走,刘美玲一把拉住她,说: “你是我带出来的徒弟,你的人品我很相信。”说完看看始终在一车间,她并不了解的海燕,又看看孙婷婷:“只是人心隔肚皮,就算一个地方来的,也不保证人人像你,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我说了既往不咎就是既往不咎,只要往后我们不再丢东西就行。” “对,万一再丢东西,别怪我们不客气!”四平人撂下饭碗,都离开了食堂,公主岭的人紧随其后,也都走了。 海燕这桌,饭都吃到一半,互相看着,没等说话,罗敏君突然闯进来狠狠地说:“饭点半小时,别人都去上工了,你们几个心思什么呢?都想扣钱是不是?” 海燕转身将饭盒里剩下的饭菜连带那大半根豆皮卷扣到了垃圾桶里,出去上工,其余的人也都紧随其后。 次日,海燕坐在院子里挑筷子时,表姑抱着猫咪溜达到她跟前,先问些你爸挺好的?你妈怎么样了,弟弟妹妹都好不好之类的闲话,才拐入正题,问她:“来快一个多月,感觉咋样啊?和你一起来的人,有啥意见没有,都乐不乐意在姑这厂子里干呀?” 8. 工钱 海燕说:“乐意干,他们听说开机器的成手每个月能挣二百多,都挺高兴的。” 表姑微微笑着:“那既然高兴,怎么不积极干活?我听说,别人吃饭可快了,就你们这帮磨蹭,海燕啊,工人如果有什么情绪有什么怨言,你可得告诉表姑,别替他们瞒着,有些事情表姑早知道了也好早做准备,万一他们突然撂挑子走人了,表姑交不上货不就被动了吗?” 不过稍晚了片刻,就被罗敏君告到了二姑的耳里。 海燕急忙如实说:“他们没有怨言,我们平时吃饭都很快,干活都很积极的,只昨天晚上稍微晚了一会。当时我们吃到一半,四平的刘美玲突然说她们丢了零食,怀疑是我们黑龙江人偷得,又根本拿不出证据,我们就和他们吵了两句,被她气的饭都没吃几口。昨天半夜下工我们几个还说,要是有个大点的寝室,让我们老乡全住一屋里就好了,也省着住他们屋里被他们怀疑。” “哦~”表姑听完摸着猫说:“四平刘美玲这一帮,在我这干了一年半,从来和和气气,没跟谁起过冲突。” 海燕一听:“表姑,他们屋里,就我和孙婷婷两个外人。” “表姑当然相信你,只是你带来的这些人,人品都怎么样?在你村风评好不好?” 海燕犹豫一下:“这些人,都没念完小学,我小时候都认识,但我一直念书跟她们玩得不多,也没听说有谁手脚不老实的。农村每年是会丢鸡丢狗或丢粮食什么的,可绝不是她们能干出来的事。” “嗯。”表姑点点头,摸着猫说:“没事的,都好好干活吧,为一口吃的不至于较真,更不至于结仇。现在厂子里,也就你们这帮没开过饷,待会我就让你敏君姐算工资,等都发了饷,都有钱买零嘴吃,也就不会人家吃着咱看着,互相眼馋了。” 海燕觉得表姑这还是怀疑他们,刚要说话,被表姑堵了回来: “你记着,在寝室里别跟她们杠,尤其刘美玲,是个能出活的快手,你和他们和和气气好好相处,千万不要打架。农村人看不远,好多工人,就因为一丁点鸡毛蒜皮的小矛盾,说走就一帮子人全走。现在厂子这么忙,成手走了,新人又顶不上来,二姑可就折手了。” 海燕急忙说:“二姑,那我能不能也去二车间学学开机器?万一人员有流动,我好也能及时的顶上啊。” 二姑笑了:“放心吧,我早说了有你干的就没别人的,只是二车间机器有数,让别人来一车间,别人肯定闹意见,搞不好要撂挑子走,你就不会了,是自己人嘛,肯定愿意帮二姑分忧解难。你先把这几麻袋筷子挑完,等都挑完了再去二车间,我让刘美玲教你开机器,等机器开好了,再跟着你大姑学做质检。” “太好了,谢谢二姑!”海燕加速的去挑拣那些筷子。 殊不知,二表姑抱着猫回到办公室就和电脑前正做工资表的罗敏君说:“这次开支,除了以前答应给加的三十元,你再告诉刘美玲,如果她肯带头领着她这帮人干到年底,我每个月会单独多给她五十元。” 罗敏君一愣:“二姨,这帮人都被你惯坏了,他们三番五次闹罢工,您已经一次十块、一次十块的给每个人都涨了三十了,他们好不容易都消停了点,你为啥还要上赶着再给她涨?” 二表姑胡杰叹息一声,说:“过完年他们本就不愿意回来,是我压了他们俩月工资,答应把压的工资给了往后还多开,他们才回来,也说好只干仨月,帮我带好新人,可偏偏今年的新人走了一波又一波,总也固定不下来。这才给了他们闹事要涨工资的底气。” “二姨你知道吗?前几拨人来了,刘美玲没起好作用,要么不好好教,要么使坏,把工资故意说少,把人都吓唬走了,咱们订单多,冲她能出活只能睁一眼闭一眼的,您还要给她涨?我都恨不得等关美丽练出来马上把她撵走!” “不用你撵人家也要走呢,你想想,她这次为什么不把丢零食的事情闹大?她像是能忍气吞声的人吗?她是怕这帮新人再被她挤兑走了,如果她还想要挟涨工资,新人走了对她是有好处的,可现在她不但好好教新人,甚至丢了东西也忍气吞声,还和海燕他们说,自己每个月能赚二百多。这摆明了是找好去处,想带好新人,怕走的时候我以此为借口不给她开全工钱。” 罗敏君恍然大悟:“怪不得她上些日子总是请假出去往家里打电话,肯定是联络老乡另找到出路了。哼,现在知道把工钱往多里说了,这是生怕自己要走那天甩不开手。” 胡杰:“也是以为,她在我这的工钱已经涨到头了,你背地里再多给她五十块,我看她还走不走得动。” 罗敏君点头:“新来的这帮我也好好笼络着,等新人成了手,忙完这个旺季,咱们立即把她撵走!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人奸没饭吃,狗奸没屎吃!让她一年干上八个月,闲着四个月,后半季找不着活的时候,花光了老本,来年还得来叩咱厂的门。” 胡杰欣慰地笑了:“你在我身边这些年,算是锻炼出来了,有你在二姨什么心都不操,只可惜,你大了,也要飞走了,这海燕虽然有点亲戚,但只怕没你这么灵光,没你这么懂事。你有空的时候,多帮我提点提点她。” “她?”罗敏君摇头:“她来这么长时间,我不和她说话,她就也不和我说话,好像眼里只有你这二表姑,根本就没有大表姑和大表姐,她不来和我认亲,还想让我找她认亲?到底是谁求着谁呀?实在太木,太不会来事了。” 胡杰:“她一个乡下丫头,能看出什么事来?刚才求我把她调去二车间学开机器,我一答应立即高兴得不得了,心里就装眼皮子前头这么点事,哪像你能看得那么全面?看得那么长远?你呀,就别跟她一般见识,多教教她,让我少操点心,就当帮我了。” “好吧,我就全冲咱们家厂子,全冲着二姨你了。” 上午下工前半个小 时,罗敏君进来叫停机器,给大家开工资。流程很正规,每个人都有一张极细极长打印的工资条,需要本人先签字确认,再给一个信封,工钱装在信封里。 大家紧张、沉默、期待、既好奇,又不安地排着队,一个接着一个,于不安分的沉默之中领取自己的工资。 还没有轮到海燕时,她紧张凝望着排在她前面的每一个人,看见他们接到工资,窃喜的神情和忍不住上翘的嘴角,也更加期待自己的工资,不知道能有多少? 终于轮到海燕,她平生第一次赚到工钱,并且为此付出了卓绝的艰苦,她心里虽然糊涂,衡量不出究竟多少钱才能与她的付出相匹配,但她认为,最低最低,也得比在老家当服务员多吧?可是,当她看见工资条上,只有仅仅八十六块钱时,瞬间惊在了当场! 八十六? 这么苦这么累的忙了快倆月,就只挣八十六? 是我眼睛花还是算错了? “快点签,后面那么多人都等着呢!” 海燕急忙签了字,拿着那八十六闪去一边,打开信封数了一遍,浑身都在颤抖。 这怎么能行?要是就这样,干到年底能攒下啥钱? 罗敏君说:“厂子大门打开了啊,今天发工资,各给两个小时的假,都抓紧时间,快去快回。” 厂子里面所有的男工女工都乌泱泱的往外跑,如同一群出笼的雀鸟。 海燕也随着大流跑了出去,到达外面,无心风景,还在茫然,厂子里面的工人这时候就看出团伙来,同个地方来的总是形影不离,海燕伴行在那伙公主岭人身边,听他们互相打听着对方的工钱,全都喜滋滋的,有的说开了一百六十多,有的说开了一百三十多,海燕更加痛苦! 为什么只有我开八十六? 是工资表上打错了?还是二姑觉得我干的不好,不好意思直接撵我,想用这样的方式逼迫我自己走? 她早上还说要教我开机器,让我学质检的。 可为什么就给我开了这么点钱,是我哪里干的不好了?我每天都在拼了命的工作,从来没有偷奸耍滑。 海燕流下眼泪,她要去办公室问问二姑究竟是何用意吗?如果人家就是嫌恶她,她该如何面对? 何况离开二姑这里,自己又能去哪? 这时候,走她前面的公主岭小团队们分了流,有的三五成群,先去银行给家里汇款,还有的两两结伴,走去公用电话停往家里面打电话。 打电话,对,海燕也要打电话!她把电话打到村长家,村长立即用广播呼喊夏锦秋的名字,海燕挂断电话等了五分钟再拨过去时,接电话的是妹妹海玉。 海燕这才从昏天黑地昼夜难分的颠倒时差里,辨别出今天原来是星期天,弟弟妹妹休息,他们其乐融融的待在一起,光听见他们的声音,眼泪便夺眶而出,妹妹埋怨她:“到了厂子怎么不来电话,害的家里人担心!” 9. 电话 她边哭边告诉妹妹,她很想念他们,但是根本没时间出来打电话,她从到厂子当天起,就开始忙,忙成了什么样?累成了什么样?简直是罄竹难书! 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早上碴子粥配咸菜条,中午米饭馒头配酸菜汤,晚上吃中午剩下的,如果不够,就再往酸菜汤里下点面嘎达,从未有过一丁点的肉,甚至都不放油,喝水是生冷带锈的自来水,吃得不好干活累也就算了,我来这么久,日日盼着早点开饷好给你们邮钱,可是我直到今日才发出来第一次工资,竟然只有八十六!我可怎么办啊! “二表姑是不是嫌弃我?不好意思直接撵我?我想不出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惹她嫌弃,我刚来她就说她招满了人,把我分到最脏最累的车间也就算了,别人都开一百多,怎么我才八十六?” 海玉简直被姐姐的话震惊到了无以复加,以更加愤怒的语气说:“她也太黑了!她可是咱们的二表姑啊,不求她把你当成亲戚照顾,也不能把你当成牛马刻薄!她这么对待工人,跟《半夜鸡叫》里的周扒皮有什么区别!” 海玉怒吼声中,远在地头里听见广播往回跑的夏锦秋,终于呼哧带喘的跑了回来,海燕母亲也紧随其后,一见“0411”的区号,就知道这是辽宁大连,肯定是海燕打电话回来了! “爸!二表姑对海燕一点都不好!” 夏锦秋在海玉的控诉声中,急忙把电话抢下来,安抚海燕说:“你表姑不会算错工资的,只是她的算法和你心里想的不一样。”因为夏锦秋在她那干过,很了解,告诉海燕说:“首先,新人去了,都得压一个月工资,你去了一个多月,第一回开支,这八十六就是去掉一整个月押金,剩下那些天数的工钱,等你下个月开支才能开整月的,工资就会变多了。” 海燕脸上犹带泪水,闻言心情略微宽松了一些,海玉说:“他凭什么压一个月工资?压的一个月难道就都白干了吗?我姐从早上七点干到半夜十二点!还不让她开机器,让她干最脏最累的活!” 海燕说:“那压的工资究竟什么时候给我?”这钱赚的有多难,少给一分都痛心。 夏锦秋说:“一般都是过了年,你肯回来带新人的话才会给。” “什么?”海燕:“那这么说,押这个月的工资就连到了年底也不会返还吗?” “不返还啊,要是返还了,明年谁还肯来?压工资就是厂子里留人、管理人的方式啊。”夏锦秋早已经见怪不怪。 可是,可是…… 这没日没夜赚来的血汗钱难道就永永远远给她压着?还要等到明年再干两个月才能给? “你放心吧,你二表姑知道咱家困难,都跟我交底了,压你的工资就当给你攒着,年底会交给你,对你不会像对别人那样一直压着。” ……“哦。” “爸,厂子里面这么黑暗,就不能让我姐干点别的吗?”海玉问道。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你以为就厂子黑暗?普天之下哪都黑暗!这厂子起码挣多挣少都明明白白,能看见工资条,年底也肯定能把钱给带回来,去别的地方比这更黑!” “那我姐难道就只能干这个?人家饭店打工的一个月一百,早上九点上班,晚上十点下班,比这时间短好几个小时不说,饭店顿顿吃的还好!我同学说,她在饭店连锅包肉都吃过!” “饭店也有很多干完不给钱的!你知道哪里把握?”夏锦秋制止完海玉,又对海燕说:“你要把目光放长远一点,饭店没有发展前途,哪有人一辈子当服务员的?现在学校不包分配,多少人找不到出路,就是找到了没人栽培,一辈子也是伸展不开。也就只有在你二姑这里,将来能当个车间主任,厂长助理……” “那是不可能的!”海燕打断他说:“车间主任,厂长助理已经有人了,是罗敏君,是大表姑的女儿,二表姑的亲外甥女,有她干着怎么可能轮到我?” 夏锦秋说:“你这表姐都在她那干很多年,现在二十五了,着急结婚,还想回到城里生活,报班学了会计,正是因为她在厂子干不长了所以二表姑才要栽培你,你就好好的干,别怕苦,别怕累,挣多挣少别有怨言,也别光顾眼前,等你精熟了业务她早晚会提拔你的。” 罗敏君要走? 那当初表姑说她不缺人又是什么意思? 海燕沉浸在这个消息里,夏锦秋还在喋喋不休地告诉她好好干,还说,现在厂子机械化了,比他当年先进很多,他当年更苦!更累!现在很多人工都已经被机器替代,可比早先好干多了!叫海燕知足,努力干好,争取将来留在大城市,最好找个大连婆家,不比找老家穷种地的强多了? 电话里出现了投币即将到时的提示音,海燕急忙打断,问他家里的存折号,想现在就给家里汇款,还说她带来那三十也没有花,打算跟八十六凑够一百块,先给家里邮回去,自己留点零头。 夏锦秋说家里暂时还够,让她好好攒钱不要乱花,更要小心一点,别让同寝室的其他女工给偷了去!最好放二表姑手里,不过早晚还是得整个存折,存银行里。 可是海燕没有身份证办不了存折,夏锦秋就说让她去照相馆照相,再去邮电局把相片寄回老家,他去给她办身份证。 话刚说完,不等道一声再见,就因为到了时长没有继续投币自动挂断了,海燕听着话筒里的茫音,怔怔举了好一会,才把听筒撂下。 钱本就不多,长途又贵,只说这么一会就花没两块钱,不能再打了。 海燕便去拍了相片,花四块钱,因为相片洗出来还得半个多小时,海燕就走出照相馆,站住街面上,她终于看见了从打入厂就再没走出来,没有仔细看过的这座海滨小渔村。 说是渔村,其实比她老家的县城还要大,中心的部分特别繁华,做什么买卖的都有,周围全是三层高的楼群,边缘外围,才是一家连着一家,不知道都是做什么东西的工厂。 现在这个时间,不知道哪个工厂下了班,好多人穿着一模一样的工作服,或骑自行车、或骑摩托车,或者步行,乌泱泱神采飞扬的满街道走,周围的餐馆、超市、百货店、熟食店、理发店、彩票站,都跟着忙碌了起来。 同样是工人,人家的精神面貌怎么这么好?而自己像个不合群的丑小鸭一样。 风里带来大海的咸腥,被风一吹,海燕这才醒过神来,她突然想起,短暂的休息来之不易,我应该趁这个时间去海边走一走看一看啊!马上拉住个人,打听大海在哪里? 被拉住的工人噗嗤就笑了:“一看你就是内陆打工妹,头一回来大连。”并且热情的告诉她哪里 哪里有海,打个摩的,两块钱就到。 打摩的? “要是走着走也不远,就是得走三十来分钟。” 三十来分钟? “谢谢你!”工人走了过去,留下海燕一个人发呆,三十来分钟,可是她总共就只有两个小时的假啊!她饭还没吃。 何况现在还剩多久? 该去还是不该? ——不能去的,打摩的花两块钱不值得,何况去了还得回来,到了看完那一眼,花钱不舍得,走又来不及,怎么想都来不及。 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难道我来大连就是没日没夜的干活?永远都看不见海吗? 既然看不见,还不如在老家别的地方打工,起码路费不会这么多块! 相片洗好,海燕邮寄出去,就失落满怀,愁容满面地走回厂子。她越走越慢,越走越慢,贪婪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远处的山景新鲜,近处的花草新鲜,车新鲜,人新鲜,就连地面上搬家的蚂蚁,也已经是好久好久都没有见过的景象。 怪不得来得路上听打工人说,远看大连像天堂,近看大连像银行,来到大连进牢房。 工厂可不就像一座水泥牢笼?每天从张开眼,到闭上眼,永远只能听见机器轰鸣,视线被囚困在水泥墙壁之内,活得还不如厂子里的猫和狗,就连出来望一眼蓝天白云,也成了极为奢侈的事情。 她不想回去,不想回去,真的不想回去。 可是小路那么短,走得再慢,也还是望见了厂子的大门。 海燕就停下来,随便在路边马路牙子上面蹲坐了下来,不想进去。 可是坐不一会,当她看见厂子外面已经陆陆续续的有工人回去时,就再也坐不住了。 她就算起不了什么带头作用,也不可以落后于其他人。 可这难能可贵的自由时间,就这样到了尽头? 真是舍不得啊! 海燕恋恋不舍地刚走进大门,就被门房的大爷叫住,告诉她:“厂长说了,叫你回来先去办公室一趟。” 去了办公室,没等敲门,先是听见里面的人不知听到了什么笑话,男声女声,哈哈大笑。 海燕敲门进去,才知道是二表姑找她,二表姑虽然不笑了,但是眼角眉梢还挂着笑意,请她走进当初见过面的那间屋子里,这次,是一个肥胖的男人坐在了主位,二表姑介绍道:“海燕呐,这是你二姑夫。” 海燕立即说:“二姑夫好。” 二姑夫笑着点头,上下打量海燕,他面前的老板台上,摆满了各种精美的海鲜菜肴,单单散发出来的气味,就让人馋涎欲滴。 二姑夫笑着说:“海燕长得是挺好看,你这个当姑的多给留点心。” 海燕一头雾水,二表姑就给她解了惑说:“你爸刚才来电话了。” “我爸?”不是刚跟我打完电话吗?怎么又跟二姑打,都说什么了? “你爸问我你干得怎么样?我说勤勤恳恳,踏踏实实,是个好孩儿。” 海燕脸上浮现笑容,为她付出这么多,终于得到了二姑的认可而高兴:“谢谢二姑!” 二姑笑意更深:“你爸还说,打算托我给你找个好对象,将来嫁到大连来。这是你自己着急找对象了?还是你爸的意思?” 10. 身世 海燕登时红透了脸!她本以为这只是爸爸随口的一句话,没想竟还专门打长途,又对二姑说了一遍!她手足无措地说:“我没这个意思,我才多大?我、我、我根本就还没到法定的结婚年龄!”海燕几乎要哭。 二姑笑了:“那就是你爸自己的意思了,要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呢,你爸作为家长,有这个想法很正常,我只担心这是你的想法,还以为你嫌苦嫌累,不乐意干活,就想找个男人,靠汉子养活。” 海燕急切地说:“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从来没有。 “没有就好,海燕呐,二姑虽然答应了你爸,但是也得说你两句,你们内陆种地的人,成天面朝黄土背朝天,跟鸡鸭鹅似的只知道低着头,土里头刨食。我们这边可不一样,没有地,人人都得站直溜溜的,挺胸抬头,用眼睛看,用心琢磨,看的多了,看的久了,才能品出个生存之道来,你爸说你长得好看,你也确实好看,但别说那些大老板、当官的,有钱人,并不会因为你好看就娶你为妻。就连随便一个有城市户口的普通男人,也不见得乐意娶个农村女人。” 海燕尴尬得无地自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反复说她不找对象,也不想高攀大老板、当官的和有钱人,不劳表姑费心。只恨自己无路可逃。 二姑继续说:“大老板的儿子必定也会娶大老板的女儿,当官人家的公子哥,也必定会娶贵门的千金小姐,有钱的老板宁可娶位丑妻,只求门当户对,财富翻倍,而那些长相好看的贫家女,高攀如吞针,有钱人看上了也只会被玩弄,当小三,做情妇。” 海燕脸上挂不住,眼泪都啪嗒啪嗒掉下来,说:“我真的不找对象,也不用二姑为我费心。” 二姑夫才说:“你瞅瞅你,话咋说那么难听?好好个日子把孩子给说哭了。” 二姑急忙也哄海燕:“别哭,没拿你当外人才会如实的告诉你,总比恭维你,让你不知道自个几斤几两,走岔了道强。” 海燕点点头,擦干了眼泪,并不怀疑二姑的好心,只恨父亲胡说八道让她丢这么大的脸,简直无地自容。 二姑夫安慰她:“你才十八,也别着急,先在厂子好好干着。将来大点,懂事多点,干得好了,我们扶持扶持,能在这头安家,也确实比回老家嫁种地的人强。” 海燕强忍着听完,又道:“谢谢二姑,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还有一个事。”二姑喊:“敏君!” 罗敏君进来,二姑给海燕介绍说:“这是你大表姑家的女儿。” “表姐好。”两人至此才终于认了亲。 罗敏君素来冷脸,闻言也只是多看了海燕一眼。 “海燕她爸来电话还说,正给她办身份证呢,她没存折,让她把工钱放我这保存,我哪有那个记性啊?可别左手揣兜里,右手花出去,花完就忘,心里没账,再把孩子的工钱弄没了!海燕的工钱从此你替他保管,海燕呐,每月把工资给你敏君姐,记得让她给你打个收条,免得她也给忘了。” 海燕想说不用打条,已经够麻烦他们了,可是没等说,罗敏君已经不耐烦地说:“行,那你跟我来吧。” 就带着海燕来到了外间办公室,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拉开抽屉取出收据垫好了复写纸,边吩咐她:“把钱拿出来数数。”边飞速地在收据上面填好了年月日。 “七十八块五。”海燕把今天刚领来的工资交出来。 罗敏君立即就愣了一下:“才七十八块五?” 海燕急忙说:“本来是八十六,我洗相片花了四块,打电话花了两块,邮相片花了一块五。所以只剩下七十八块五。” “八十六也不多呀!这么点钱还用得着麻烦我来保管?” 海燕顿觉窘迫,可是,她总不能当着罗敏君的面脱了鞋子,取出鞋垫底下臭烘烘的三十块,好让钱显得多一点吧?她只能尴尬得边用脚趾扣地,边轻轻说:“那就不麻烦了,还是我自己保管吧!”就要把钱收回来。 罗敏君气得鼻子一歪:“快放下吧!我收条都写一半了,别整的好像我不帮你。” 她边说,边飞速地填上了数字,哪怕只有这么丁点的钱,她还是用很正规的方式,先在横线上写了数字76.50元,又在空白处写了大写的柒拾陆圆零伍角正,签上她的名字,也让海燕签名字。 海燕签名字时,她又数了一遍海燕的钱,还用验钞机又验了一遍海燕的钱。 确认无误,才把签完字的收据刺啦一声,撕下底联给海燕,自己留上联做存根,将海燕的钱用回形针固定在上联上。 现在想想,这也许只不过是一个会计员习惯的动作,和标准的工作流程而已,但当时看去,却好像夹杂着更多其他的意味,罗敏君的姿态刺痛了海燕,给这位敏感又要强的农村姑娘心中蒙上了一层新的阴影。 那一刻,她知道,他们虽然都是亲戚,但是贫富亲疏有别,这里的姑姑和这里的表姐,是万万不能与她老家的表弟表姐们相提并论的,她跟她们,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海燕攥着收据走出办公室,靠在门外,这短暂的接触所带给她的心灵波动,让她累得几欲虚脱,觉得浑身酸软,走不动路。 就在这时,她听见办公室内的木门吱悠一响,知道是二姑从里间走到了外间,怕自己碍事刚想离开,就隔门听见二姑的声音问了句:“办完啦?” “完啦!我当几座金山搁不下了非得存我这,忙活半天才七十六块五!连五毛钱都存,浪费我的笔油,怪不得着急给她找婆家,这是想要卖了女儿换彩礼呢,钱来得不比打工快多了?” 二姑和二姑夫一起笑了,二姑笑着说:“好歹沾着点亲呐,就费点心给她经管经管吧,你说一样的女孩子,你和楠楠能生在我和你妈的肚子里,多幸福啊。” “那当然啦。”罗敏君撒娇道。 四肢冰冷的海燕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临进门之前的那串笑声,就是他们几个接完父亲的电话后,一起在嘲笑她。 海燕疯了一样狂奔,跑出厂子外,穿过街道,闯进话吧,脱了鞋子,取出鞋垫底下的钱交给老板,拨通村长家的电话,可刚滴了一声,没等接起又被她挂断。 她多想一边放声大哭,一边劈头盖脸的埋怨夏锦秋,为什么要打那个电话!你知道不知道因为你我被笑话成了什么样子?他们都说咱家穷的要卖了我去换彩礼,还嫌弃我就这么点钱还得帮我保管! 他们的脸色多么让人难堪,语气多么嘲弄,眼里多么的瞧我不起!还说我根本配不上有钱人和大老板,只配给他们做情妇,当小三! 海燕放声大哭,甚至在自己的哭声里也幻觉出来夏锦秋对她的安慰声,最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想到夏锦秋就算听到自己的埋怨,也只会愧疚的问她,要不要自己再给她二表姑去个电话,告诉她不用给海燕介绍对象、不用帮海燕经管钱了? 根本什么用都没有!若被旁边的村长听了传出去,也只会让笑话她的人变得更多! 海燕伤心哭泣的同时,还不知道母女连心,即便她的电话没有打通,遥远的母亲也同样正在为她的遭遇揪心不已。 方才第一通电话,王桂茹听得真真切切,女儿在吃大苦!这让做母亲的怎能不心疼?当着面没有说什么,背地里,支开小女儿小儿子,到了只剩下夫妻两人的地方,王桂茹忍不住低声问夏锦秋:“你表姐这样对待海燕,是不是因为她知道、那件事情?” “什么事情?”夏锦秋反问一句,看着妻子的神色瞬间懂了——正是那件夫妻两个讳莫如深,不足为外人所道的事情。 海燕不是他亲生的女儿。 王桂茹年轻时和一个到农村插队的知青相好,有了孩子,知青回城说好了会娶她,她左等右盼,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知青却一去不返。若非夏锦秋接手,她早就跳河自杀了。 王桂茹红着眼睛,她因为这事始终低人一头,不受婆家待见,海燕乍生下来,也总被人骂是累赘拖油瓶,幸亏夏锦秋肯体贴,带她搬家,远离了口舌闲话。王桂茹心里感激,后来婆婆瘫痪是她擦洗喂饭精细伺候,给老太太养老送终,两人又接连生下一双儿女,这事才渐渐没人再提。 就连海燕自己也不知道。 此时此刻,明知这事万不应该再提,可为了女儿终究忍不下去:“会不会是你母亲生前和她妹子嚼过舌根?人家知道底细,就当海燕是根杂草,所以不待见海燕?”王桂茹已经泪如雨下。 母亲犯下的错,不应该由女儿来承担。 海燕千里迢迢,满腔热血的奔着这门子亲戚去了,可亲戚非但没有多加照料,反还这样苛待。 这是为什么,他们有拿海燕当成亲人吗? 11. 罢工 这件事情遥远到连夏锦秋自己都快要忘记。 此时,他看着妻子的泪水,无声地冷静了片刻,郑重说:“不可能,我妈和三姨离得遥远,当时家穷,几十年来从没走动,我妈既不识字又不会写信……何况就算会写,她也明白家丑不可外扬,自打咱们搬家到这,你看这事谁敢再提?” “那她为什么对海燕一点也不好?听见海燕受了那么多苦,你就一点也不心疼?” “我心疼,”夏锦秋深吸口气:“可孩子不受点苦怎么能锻炼出来呢?海燕从小会干家里的活,不代表她就会干厂子的活,她到了陌生的环境不刻苦怎么能行?她若练不出来将来怎么领导工人?怎么教工人?我表姐正是要提拔她才这样锻炼她。” 王桂茹越是明知道海燕没有别的出路,目前只这一条路,就越是泣不成声:“你能不能让你表姐对海燕好一点?哪怕不优待她,起码也和别的工人一样,怎么能是人家开机器,她搬搬抗抗,出苦大力?这里面就咱海燕读过中专,她本来能当护士……”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夏锦秋转身朝村长家走回去,一路上心里窝火,他告诉王桂茹:“这事若被海玉海山摊上,我绝不去打这通电话的,偏偏是海燕,不去说话,倒像不心疼她,其实越心疼越得豁出去她,人不吃点苦怎么能锻炼出来?她还是咱家老大,她闯出去,将来弟弟妹妹有样学样,都能跟着闯出去,她闯不出去,万一变成老大难……” “海燕那么懂事,不是苦到一定份上不会跟咱们说的!你就去个电话,让你表姐知道海燕是父母很看重、很宝贝的孩子,不敢随便刻待她就好。” “我不是不宝贝她,是觉得去说这话,好像不放心把孩子交给人家似的,反倒不好。” 但夏锦秋埋怨归埋怨,还是回到村长家,拨通了表姐工厂的电话。 他客客气气问表姐,海燕在她那干得怎么样?求表姐多提点提点,王桂茹在旁边听见那边夸海燕干得好,心放下一半,又听夏锦秋反复拜托表姐多关照多包容,王桂茹的心又放下一半。 随即,她本能地想起来那个关键又致命的问题,急忙告诉夏锦秋跟他表姐说,盯住海燕,别处对象,将来要处对象也求表姐给介绍合适的人,能帮她留在大城市最好,本意是怕海燕像自己年轻时那么傻,被人坑、被人骗。 又哪里知道一样的话不一样的理解,听到人家耳里,倒闹了笑话。 此时,在胡杰等人眼里,海燕根本是拿不出手的,给她介绍对象,她能配得起谁?再联想起海燕刚刚出去肯定给家打过电话,便怀疑她来了才干几天活,吃不了辛苦想借用厂子当跳板,攀高枝,这才有了那番冷嘲热讽。 有些时候,言语伤人,不亚于刀枪棍棒。 胡杰一番敲打害得海燕趴在电话亭上哭,报刊亭的老板不耐烦,问她到底还打不打电话了? 海燕经过这通哭泣,也发泄出不少情绪,只说记错了号码,没有打通,要回了钱。 她脸上挂着泪珠,慢慢的往回走,慢慢体会着孤独,痛苦,以及尊严被践踏的屈辱,又苦于自己没有别的出路,不知道离开这里还能去哪里?还能干点啥? 失魂落魄的回到寝室时,海燕知道超时间了。本想洗一洗脸就回去车间干活,结果意外发现所有的人都在寝室,没有开工。 她洗完脸进屋,本来七嘴八舌的人全都不说话了,一起看着她,气氛很是凝重。 “怎么?今天下午不上班了?”海燕问。 大家全都看着她,不说话。 海燕心里又一次难过,这个厂子虽然看上去很多很多人,但大家都自然又自动的分划成一个一个的小团体,自从上次食堂里面闹开,两帮人互相就不说话了。 现在她有疑问,也没人乐意回答。 “反正我们不上班了,你爱上不上。”——现在有人回答了。 海燕一听,就爬回上铺躺着去了,她很累很累,大家都不干活,应该就是放假了。 可刚躺下不一会,工头刘师傅就来敲门,笑容满面的召唤大家:“美女们,走哇,去车间啊。” 大家都不动。 刘美玲站起来问他:“那群闹罢工的黑龙江人,你安抚好了吗?” 海燕一听瞬间坐起,这才发现孙婷婷不在寝室,刘师傅说:“老板这就要开个会安抚他们呢,你们也得来呀,需要你们现身说法。” 海燕急忙从上铺爬下来,听刘美玲又问:“我们今年回来的时候,说好了只干三个月,就把去年压的工钱和今年过来的来回路费都给我们,如果这次,那些新人还按不住,你们不会还扣着钱不给吧?” 刘师傅:“这你放心绝对不会,我在这里这么多年见得多了,老板从不食言。” “可是我们不放心,还是先小人后君子!” “是啊,我们从打回来,带了左一波右一波的新人,可是新人留不住我们有什么办法?已经从说好的干两三个月,拖延到了大半年,只要今天,能把扣押我们的工资都给我们,来回路费也报销,我们才愿意安抚新人,否则光涨了三十有什么用啊!” 刘师傅笑了:“这你得跟老板谈,走吧,老板车间等着呢,有啥问题,放明面说。” 海燕这才知道大家在闹罢工,随他们一起来到车间,发现二姑,罗敏君都在,黑龙江人以关美丽和纪坤为首,从所有工人中分出来单站一起。 海燕急忙也跑到老乡这边站好。 等刘师傅带着吉林四平这伙走过来时,二姑微笑着说:“现在人到齐了,我给大家讲讲,因为1-3月是中日出口的免税期,所以厂子开工就忙翻了天,直到现在连当初欠下的订单都还没有干完,也就没顾上跟大家好好说说,你们的工资本我刚看了一眼,最少的开了三十二块钱,最多了开了二百多不到三百块,那么一起干了这么多活,为啥差距这么大呢?我给大家讲讲。” 二姑慢悠悠的诉说了夏锦秋讲给海燕的那套压工资体系,以及压他们的工资究竟什么时候能给——次年回来工作完三个月的时候,这三个月,一来是厂子最忙的时候需要成手帮忙干活,二来也需要成手带带新人,新旧交接,三个月后把所有压金连带来回路费一起报销,乐意接着干的老人也是按月开支,再没有押金一说,不乐意干就走的,她也会派司机给送到火车站,好好的来,好好的回。 可惜这套说辞压不住罢工的工人,关美丽说:“你这厂子工作时间这么长,活这么累,吃的这么不好,就算不压工资,最多能开上二百块钱的也只有一个刘美玲,我们都问过公主岭的人了,他们干了半年也才开百八十块!还不如回老家当服务员去呢!服务员工资高伙食好,每个月还有两天休假,点也没你这长,何况离家近!想家了随时随地都能回家。”关美丽等人现在就要走,逼二姑把压的工资还给他们。 有关美丽带头,周边的人也都跟着瞎嚷嚷,海燕一听就知道完蛋。 首先闹这一出就没个重点,究竟是想接着干,但要求多给一些休息、适当涨点工资、适当改善伙食,还是说什么都不干了,就单纯的想要工钱? 这表面看是一回事,处理起来却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想接着干的,那些待遇问题都好商量,不想干了,就想要钱,说这一堆闹得难看,恐怕就不好要了。喊得再厉害,实际也处于弱势。 刘美玲一看也急着想逼迫厂长把欠的工钱给了,可二姑只用一个眼神,就把她嘴里的话逼了回去。 二姑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压的工钱不到时候绝不能给,凡是干不到年头就走的,全当培训费了,是去是留,大家自己想好。” 二姑走了,刘师傅开始唱红脸,劝大家接着干,理由是出都出来了,现在就回 家,拿这二三十块钱都不够路费,不丢人吗?出来一趟没挣到钱,不是屎壳郎赶上象拉稀,白来一趟吗? 关美丽鼻子一歪:“你管谁叫屎壳郎?” 刘师傅:“我就开个玩笑,打个比方,你们问问人家吉林四平这些人,去年是不是挺到九月份,后面就不忙不累了?是不是也能去海边玩了?还照了很多相片,相片里还有我呢!你们沉稳点,等成手了还怕钱少?干到年底多拿点钱回家,也不枉来一趟大连。” 罗敏君也站出来,告诉大家:“伙食不好老板才知情况,已经在调查处理了,保证从今以后伙食会变好的。” 大家犹犹豫豫,刘师傅故意大声的问四平那些人,去年年底究竟带回家去多少钱? 刘美玲说:“我们当中,贪吃贪喝的带回一千,扣扣索索干活拼命的能带回去一千六七。” “那你们今年回来了,老板真的给你们开了压的工资,报销了来回路费吗?”纪坤问。 刘美玲看了一眼海燕,刘师傅急忙说:“这我在厂子干了很多年我知道,是肯定能报销的!老板是个好人,天底下的工厂都是这样管理的,你们刚打工不知道情况而已。” 刘美玲日夜担心这钱要不出来,趁机把心一横,说:“是啊,你们等着瞧,我们这就去跟老板商量商量,老板人好,我们的工钱肯定能要出来。” 刘师傅一愣,眼看刘美玲这是要借题发挥,朝老板办公室去了。 所有的新人都眼巴巴的瞅着,有刘美玲带头,四平人全去了办公室,很半天出来时,高兴的宣布说,老板把压的工资给了,还答应我们等干完厂子所有的订单,再把剩下的钱和来回路费一起给了。 说完他们就出去存款去了。 刘师傅极力劝大家继续干下去,像那群四平的老人一样,从下个月起,月月都能往家里邮钱,不要半途而废。 这时候罗敏君过来,说:“原来做饭的阿姨被厂长叫过去训诫了,她为了自己多挣计件工资,抢着下车间干活,忽略了本职工作,没有给工人们好好做饭。每天她这样糊弄饭菜,让人一看以为是老板不舍得给工人吃,闹出这么多埋怨!老板也是忙得不察,现在才发现,已经派司机王师傅出去买肉,从今天开始就改善伙食。” 可惜无论他们怎么调动情绪,这些新员工只要一想到,要在这样的环境里,昏天黑地的干到明年才有可能拿回被压欠的工资,都是提不起劲来,大家太累,太缺乏睡眠,也太想家了。 罗敏君给了海燕一个眼神,示意她跟上,海燕便随后出了车间,再次来到了二姑的办公室里。 这回二姑可笑不出来了,她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瞪住海燕,问她:“今年的新工人们都是以谁为首?又是谁在背后煽动工人们罢工!” 海燕愣住,说:“我不知道啊。” “我从打来了就是干活,机器轰隆隆的,跟他们又不一个寝室,也不一个车间,忙的没工夫说话。就连他们要罢工也没告诉我。” 二姑震惊了,罗敏君说:“你们可是一个地方来的!他们要罢工你怎么会不知道?” 二姑说:“是不是他们都知道你和我有亲?” “在家帮你招工的时候,我爸就跟他们的父母都交过底了。” 二姑:“让你别暴露老板亲属的身份潜伏在工人当中,就是为了让你给二姑长长耳朵,长长眼睛的,这下可好,你是什么用都没有了!” 海燕:“可要不是冲着您和我家有这层关系,说破了天他们还不敢出来呢。表姑,无论他们是走是留,您都宽厚一些对他们好些,毕竟我们家在村子里还要生活呢。” 表姑凌厉道:“他们有话私下里来说,什么不好商量?偏偏闹得全厂罢工明摆着拆我的台,我再客气往后还怎么管理工厂?” 海燕害怕:“那您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12. 大闹 刘师傅一愣,眼看刘美玲这是要借题发挥,朝老板办公室去了。 所有的新人都眼巴巴的瞅着,有刘美玲带头,四平人全去了办公室,很半天出来时,高兴的宣布说,老板把压的工资给了,还答应我们等干完厂子所有的订单,再把剩下的钱和来回路费一起给了。 说完他们就出去存款去了。 刘师傅极力劝大家继续干下去,像那群四平的老人一样,从下个月起,月月都能往家里邮钱,不要半途而废。 这时候罗敏君过来,说:“原来做饭的阿姨被厂长叫过去训诫了,她为了自己多挣计件工资,抢着下车间干活,忽略了本职工作,没有给工人们好好做饭。每天她这样糊弄饭菜,让人一看以为是老板不舍得给工人吃,闹出这么多埋怨!老板也是忙得不察,现在才发现,已经派司机王师傅出去买肉,从今天开始就改善伙食。” 可惜无论他们怎么调动情绪,这些新员工只要一想到,要在这样的环境里,昏天黑地的干到明年才有可能拿回被压欠的工资,都是提不起劲来,大家太累,太缺乏睡眠,也太想家了。 罗敏君给了海燕一个眼神,示意她跟上,海燕便随后出了车间,再次来到了二姑的办公室里。 这回二姑可笑不出来了,她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瞪住海燕,问她:“今年的新工人们都是以谁为首?又是谁在背后煽动工人们罢工!” 海燕愣住,说:“我不知道啊。” “我从打来了就是干活,机器轰隆隆的,跟他们又不一个寝室,也不一个车间,忙的没工夫说话。就连他们要罢工也没告诉我。” 二姑震惊了,罗敏君说:“你们可是一个地方来的!他们要罢工你怎么会不知道?” 二姑说:“是不是他们都知道你和我有亲?” “在家帮你招工的时候,我爸就跟他们的父母都交过底了。” 二姑:“让你别暴露老板亲属的身份潜伏在工人当中,就是为了让你给二姑长长耳朵,长长眼睛的,这下可好,你是什么用都没有了!” 海燕:“可要不是冲着您和我家有这层关系,说破了天他们还不敢出来呢。表姑,无论他们是走是留,您都宽厚一些对他们好些,毕竟我们家在村子里还要生活呢。” 表姑凌厉道:“他们有话私下里来说,什么不好商量?偏偏闹得全厂罢工明摆着拆我的台,我再客气往后还怎么管理工厂?” 海燕害怕:“那您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罗敏君呵呵一笑,接话:“他们闹事都不和你通气,说明没人把你放在眼里,你还关心起他们来了。” 海燕不受她挑唆,心里明白老乡们这是知道情况又肯体量,不想她夹在中间为难,所以绕开了自己。 罗敏君道:“再说了,就是刚才,我和刘师傅都在帮忙安抚新人,你作为新人,难道就不知道起个带头作用帮厂子说句好话吗?有时候你一句话能顶我们十句,可你就是站在那里傻看热闹!” 海燕一愣,可是她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厂子一丁点的好,能说什么? 二姑叹气,揉着太阳穴说:“海燕呐,厂里的油瓶子倒了,旁人看见了当做没看见,你不能干瞅着啊,你得把厂子当成你自己的家,厂子要是交不出货慢慢的生意干没了,二姑拿什么栽培你啊?” 海燕:“可是嫌弃工资少时间长伙食差,这都明摆着的事我又解决不了,我说的话他们也未必肯听啊。” “那你说,他们这几个人,表面听关美丽和纪坤的,背地里,是不是都听那个寡妇老李的?” 海燕:“我们出来时,各家的家长是都告诉我们有事听李大娘的,因为她比我们大,可是她这么长时间也没说过什么,就是总说腰疼,实在要干不动了。” 二姑立即告诉她:“马上回去安抚好你的老乡,厂子里还有很多货等着出,明天无论如何都必须得开工。”海燕答应一声转身离去,没走两步,罗敏君又说:“你机灵着点,那群吉林四平的和公主岭的但凡有什么动向都过来通个信。” 海燕回寝的路上心都在烦,累死累活挣这么点钱,还得给你们当间谍? 厂子都忙这样了,何不把待遇提高一点,也就不怕留不住人了。 不过这话也就在心里想想,她是不会说出来的。 想起自己家那些鸡鸭鹅蛋就知道,表姑富余的,嫌弃看不上,吃不了用不尽的宁可喂了猫猫狗狗,也不会填到工人碗里。 来这么长时间天天吃没油水的菜汤,连个炒鸡蛋,或者鸡蛋汤都没吃到过。让她夸厂子好,可她实在找不出厂子哪里好。 海燕回寝直接来到了老乡们这屋,纪坤问她:“你二姑跟你说什么了?” 海燕:“还能说什么,想让我劝你们继续干下去。” “那你是来劝我们的?” “不是,我是来向你们道歉的。如果早知道工厂里是这种情况,我就不该带着你们过来受苦。”海燕真心愧疚。 李大娘说:“别这么说,厂子又不是你开的,你也做不得主,我们不赖你。” 张霞急忙小小声问:“让你干最累的活,你表姑给你开了多少钱呢?” 海燕:“八十六。”她拿出罗敏君的收条给大家看:“我花了两块打电话,又花了四块拍相片,一块五寄相片。剩下的钱,害怕丢了,我爸让我交给他们保管。” 张霞叹息:“我开八十,关美丽开八十七,纪坤出大力,才开到九十,李薇薇开三十二,孙婷婷开五十八,李大娘开了六十三。” 刘彩虹补充:“我开七十九,爱华开了八十五。” 就算去了押一个月,剩下的也是整整二十五天半的工钱,以此推算不难得出,一个月累死累活也不过百八十块。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也都沉默着、沮丧着,海燕明白,他们都是既不想干了又舍不得那些被压欠的工钱,卡在这里一筹莫展。 海燕问:“你们是看见开的钱少,就临时起意闹了这么一出?现在到底 都怎么想的?是打算接着干让厂子好点对待,还是不干了想把钱要出来?” 这一问,问住了不少人,挑头的关美丽先说:“我是不想干了,你有办法帮我们把钱都要回来吗?” 海燕摇头:“你要是提前商量,我还可以帮你单独找二姑说要走,哪怕编造个理由,说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兴许还有松动,现在你挑了头闹得全厂工人都跟着罢工,我觉得他够呛能把钱给你了。你闹之前怎么不想清楚?” 关美丽:“我想清楚了,就算我练成刘美玲那样的手把,也不过一个月开二百块钱,五六年才能成万元户,我出来是赚大钱来的,不能可这一棵树上吊死,而且你们知道吗?就刘美玲开这二百,也是反复闹了一次又一次,才强涨上来的!我左右要走,也做好了要不出钱的准备,还不如临走之前大闹一场,既能帮我师傅要回来压欠的工钱,也能逼厂长把你们的待遇都涨一涨。” 海燕听出不对:“你这样做,是刘美玲攒唆的?”刘美玲教关美丽开机器,俩人已经是一对默契的搭档了:“你帮她,不顾自己,也不替咱们的人想想?你闹完是要走了,那别的人跟你闹完,往后干是不干了?” “这鬼地方,干下去有什么意思?不愿意走的也没关系,闹对你们有好处,起码我走以后,工钱不说,你们的伙食肯定变好了。” 海燕刚想问问谁走谁不走,李微微气冲冲回来,果断地告诉大家:“不管你们走不走,反正我是要走了!”说完就开始收拾行李。 孙婷婷震惊地问她:“那你压的那个月工资真不要了?” “不要了!我刚才给家打完电话,我爸说,他宁肯养我一辈子也不让我吃这种苦,压的工钱就当喂狗了,让我赶紧回家。” 其他人瞬间坐不住了,张霞说:“我妈也说了,大家一起来的一起走,只要别人不干,就让我也跟着一起回家。”说完看向纪坤。 她走,纪坤自然也要走,这些人就开始收拾行李,四平人的押金实际只开了一半,胡杰要求他们安抚住新人,所以都跑过来围观挽留,刘美玲因为舍不得关美丽还直掉眼泪。 海燕看出来,除了说要走的这四个,其他人虽然也在收拾但动作慢吞吞的,还是很犹豫,关美丽问她:“海燕,我们都走了,你不走吗?” “不走,”海燕无奈地说:“我是老大,还得供弟弟妹妹读书,不干活肯定不行的。何况我都没有路费钱。”现在回去能有什么出路?这半年肯定是荒废了。 关美丽:“我就知道你走不了,所以串联他们的时候都没告诉你。” 牟爱华收拾行李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弱弱的说:“我、我也没有路费。”想起生病等着医药费的爹,为了父亲,多大的苦也得往下咽的,何况海燕干的活比自己的活还累,她能坚持,自己更应该坚持。 刘美玲急忙留人:“既然都没路费就得留下挣钱啊,快别收拾了。” 牟爱华不等表态,厂长胡杰过来,有话要对工人讲。 13. 改善伙食 胡杰最懂工人的心思,一眼就看出这群乌合之众里,哪些人坚决,那些人不过是附庸。 她先苦口婆心的挽留,承诺过了旺季就给休息,承诺他们手熟工钱肯定更多,可是当工人们要求她不许压工资,把钱如数给开了时,她却不肯,说到底还是防备这些人领了钱更是要走,最终鸡飞蛋打。 总而言之,想现在走的别要钱,想要钱的就别现在走。 说完规矩又开始对要走的人进行否定和贬低:“初次打工不懂行情的人,来来走走再正常不过,但这些年我早看出来,凡在我这坚持不下来的人,到了别的地方更干不下去,会一事无成,一辈子都别妄想能离开农村。” 还说:“人得有自己的主见啊,有些人自己不乐意吃苦走了,又怕回家遭大人埋怨,就把想干活的也拉着一块拐走,反正白搭的路费也不用他出。都这么大的人了,但凡懂点事情,也不好意思回家靠爹妈养,爹妈身上还有几两肉好啃?” 一句话就把牟爱华说得掉下眼泪,低低的哭了,海燕见状急忙说:“表姑,牟爱华不走了,她和我一起干到年底,只是她爸身体不好等着钱看病,您能开个特例,到时候把压的工钱给她开齐了吗?” “能啊。”其实这些人里,胡杰最喜欢牟爱华,她闷不吭声,从不说长道短的,还为了多赚钱拼了命的干,胡杰爽快答应下来:“有难处的只要好说好商量,我肯定能通融。只要爱华你留下来好好干,年底我非但不压你工钱,来年再来的话,我还把路费也都给你报销。” 牟爱华又惊有喜,马上站到海燕身边,立即表态:“谢谢厂长,那我不走了。” 孙婷婷没爹没娘,别说没有路费,回去更是饭都吃不起的,她也凑过来表态说:“厂长,我、我也不走了。” 关美丽等人僵持在当场,胡杰说:“天都黑了,就算你们想走今天也没车,哪都去不了,都快把行李放下,冷静考虑一晚,有事明天再说。”然后亲热的坐在李大娘旁边,问她:“老李,你会不会做饭哪?” 李大娘:“我一农村婆子,哪能不会做饭?不会做饭指谁伺候?不早饿死了?” 胡杰:“那要不然你别当工人,给我们做饭得了,光做饭一个月二百元,有空乐意干点手工计件活,还能多开。” 李大娘瞬间精神了:“那感情好,只是,我去做饭了,现在做饭这人?” “现在这个我不用她了!别提她多么恨人,工人们都说饭里没油,我心思不可能啊,我买的油也照样都用了了,何况我也买过好几回肉,刚才趁那做饭的下车间我过去一翻,她那炕头被褥底下藏着一个搪瓷盆,里面都是拿肉炸成的油滋啦,不给你们吃,都进她自个肚里去了!我说咋眼瞅着海燕瘦了这么多,原来是出了一个油耗子。” 有四平的在旁边捧哏:“怪不得那婆子刚来时候,瘦得像猴,现在肥了一大圈。” 表姑声情并茂这样一说,旁边还有人证。大家都信是厂子里出了坏人,对厂长改观不少。 她又说她买了一大块肉,让老李这就起来靠油,往后做菜都给你们带点荤腥。还说自己信佛吃素,以后中午跟工人一起吃,中午吃素,那些肉都等她走了晚上全留给工人吃,还说一个地方一个饮食习惯,有李大娘做饭,工人都信得着也都吃得惯,她也就放心了。 这样一来,李大娘自然不会走了,她现在回去等于白来一趟,挣来的那点不够来回路费钱,肯定会被儿媳妇瞧不起,不蒸馒头争口气,她坚决不走,一定会给老板干到年底的!只是希望年底能把压的工钱给她,她过年拿回家去也有面子。 表姑答应下来,说她一个做饭的也不用她带新人,不用她说也是会给开全的,俩人其乐融融。 李大娘这就爬起来给工人们做晚上饭。 今天改善伙食,吃鸡骨架炖土豆,李大娘马上喊人帮她打土豆皮,烧火,刘彩虹孙婷婷抢着去了,黑龙江小分队的第一次起义就这样被表姑瓦解掉一多半。 表姑走时,夸牟爱华:“能留下的都是好孩儿,好好吃饭,早点休息,今个下午当放假,明天按时上工。”又说关美丽等人:“你几个干活都是把好手,走了实在可惜,再考虑考虑吧。” 二姑走后,关美丽气得:“你们这几个叛徒!三言两语就被收买了!” 牟爱华:“我着急用钱,这里压了一个月如果不要了就走,换下个地方再压一个月,我还活不活了?”说完感激地看着海燕:“何况这里出了事情,起码还有海燕帮忙兜底,换个地方没准还不如这。” 李薇薇说:“反正不管你们走不走,我是一定要走的,所有人里,凭什么就我开了三十二?厂子里的鸡骨架我才不稀罕吃,等我回家,我娘宰只大肥鸡炖给我吃,还给我包饺子,做油煎咸鱼。” 李薇薇她不止干活慢,还做错的返工很多,别人家返工几次就懂了规则,再干活就都合格了,而她每天都是上午开机器突突突的出活,下午停机器闷着头返工,总也过不去质检。一天只出半天活,糟瞎了不少原材料,没少挨罗敏君训斥。 她要走,海燕劝都没个理由,何况她一旦回去就将过上那样幸福的日子,不像海燕,总有种赚不到钱就没脸回去的感觉。 其实她很羡慕李微微,这些人里数她最笨,不论学习还是工作都仿佛毫无优点,但她却备受父母疼爱,但父母再怎么疼爱,也仅仅只能袒护人一时,父母终将老去,早晚要反过来依靠儿女。所以成长的过程,就是克服万难,尽快独立的过程。 海燕只说关美丽:“刘美玲那人出社会早,心眼子多,你别被她当枪使了,你真的要走吗?” 关美丽狠狠心,一咬牙:“我必须要离开这里,去挣大钱!” 牟爱华:“那只挣来这么点 钱,你们都有回家的路费吗?” 敢走的人果然都有,但关美丽心里一动,说:“我没有,你们谁有,借我点钱。” 大家都刚开了工资,谁好意思不借?只是都扭捏起来,牟爱华的钱都得邮回家给爹吃药,吭哧瘪肚的问她是差几块钱?看看大伙,是一人凑一块,还是凑两块? 关美丽急了:“什么一块两块,起码得借我三十五十!” “你不是刚开了八十多?” “我、我上个月钱不够花,借了刘美玲的钱,我都还账了。你们借给我的,我会还给你们。” 海燕:“都穷成这样你不留下来打工挣钱,就非走不可吗?” 关美丽:“我非走不可,等我将来找到赚大钱的地方,会回来告诉你们一声的。” 海燕无奈脱下鞋子:“我就三十,借给你了。”钱外面套着塑料袋,她把塑料袋撕开,给了关美丽。 三十对谁来说都是一笔大钱,若非是自家窜连把人领来,白白搭里这么多路费还白挨了一个月的累,造成这么大损失,心里过意不去,海燕是舍不得外借的。 现在,总不能看着非走不可的人流落街头。 关美丽也没想到,海燕那点工资都交给车间主任保存,私藏了这点,竟舍得全借给她。 她接过来:“谢谢你,这钱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海燕:“你平安到家,记得来个电话。” 关美丽没吭声,因为她根本就没打算回家。 之所以受刘美玲怂恿闹事,是因为从她口里听说,瓦房店有个针织厂,工钱高待遇好,刘美玲等人想走却被拖在这里走不出去,她就动了先走一步跳槽过去的心思。 鸡骨架炖土豆做好了,孙婷婷颠颠的跑回来喊他们过去吃。 李大娘做饭,油水放的足不说,还放了大料、干辣椒、葱花酱油味精等调料,口味好极了!更可贵的是她给工人打饭从来不手抖,吃完了还可以再盛,这些工人们总算是解了馋,用鸡骨架土豆拌大米饭,吃得狼吞虎咽。 表姑对李大娘好,自然也不是白好的,她背地里交代她要帮忙安抚下新人,最终在她的劝说下,刘彩虹也同意留下。 翌日,不止关美丽、张霞纪坤、李薇薇四个走了,公主岭的也走三个,四平的也走两个。一个封闭的工厂,每当有人离开,留下的人无不动心,无不向往自由。 海燕等人依依不舍的送他们送到厂门口。牟爱华哭着说:“等你们到家,帮我告诉我爸妈,我挺好的,我、我挺好的……”她不是不想家不是不想走,而是不能走。 厂门里面的人哭眼抹泪,厂门外面的人却一身轻松,摆摆手就走了,看门的大爷是海燕大表姑夫,也在催他们快回车间干活去,别说起来没完了! 夏海燕自今日起,终于走进了二车间的大门,跟刘美玲学习开机器。 14. 二车间 她决心要尽快精熟厂里所有的业务,等她业务能力过硬赶超了刘美玲,也就有了话语权,到时罗敏君真的走了,她能接班,就不用边干活边看人脸色,自己伸开腰板,冲她而来的小姐妹们就也能伸开腰板。谁有什么想法她也能够帮着争取一二。 回到车间,刘美玲问她:“你们这一帮,咋还有的走,有的不走?” 海燕说:“我得攒钱,往家里邮钱。” 刘美玲心里一动,原来凡是能挺着留下来打苦工的人几乎都一样,家里太穷。他们心里无不羡慕那些走掉的人,回归自由的人,有长辈庇护的人,有家人作后盾的人,可是他们无可奈何。 刘美玲长叹了一声,说:“如果我没挣到钱就回去,我爸能打断我的腿。” 安宁也说:“我妈说,生我的时候超生罚款八百块,让我必须挣回来还她。” 沙沙说:“我爸说,挣不来钱就死外头,爱死哪去死哪去,只要别回家。” 大家一起哈哈笑,竟然近亲了不少。 海燕学会了开机器,这机器,必须俩人配合,一人下料,叠盒,另一人开机器,出品,送检合格后,再挨个称重,封盒、打包、封箱。 刘美玲告诉海燕:“这种包装的牙签,一盒一千只,一箱二十盒,干一箱能赚五毛钱,开机器的和下料打包的一人一半。” 海燕刚学,机器只开到三四档,刘美玲已经精熟,机器能开到八档,边开机器边盯住出签口,一旦牙签卡乱,出口就会出现空皮,要及时调整。 料盒里的牙签随着机器开得飞起,不停的下陷,每当料盒剩下三分之一,海燕就飞速再添里一盒原料签,等刘美玲坐累了,海燕就换班坐在机器前,她每天开机器的时间虽短,但三天之内就把机器开到了八档,两个搭档势均力敌,才不会拖累对方少赚。 这期间,李大娘私下里嘀咕,厂长买的一块肉全是肥肉膘,一点瘦肉都没有!整块不到五斤,她把肥肉用干锅靠成了荤油也才浅浅一盆底,这么多人吃饭够干什么的? 不过,也别小看每次做菜放里的这一点点,多了这一点,整个菜就都香气扑鼻了。 “我表姑让你做饭真是太明智了。”农村孩子本就不挑,每天晚饭的菜里多了这么一点点荤腥,就满足得不得了。 可惜,这丁点的荤腥很快吃没,就连大料花椒面和味精也不再给买,工厂继续开工,又是这样没日没夜的干了一个多月,日积月累的乏累还是次要,重要的是,到了日期工钱不开,问就是罗敏君着急备考没时间算工资表。 四平人心里打鼓,生怕说好的来回路费没等报销,好不容易要出来的押金又被压住,几次索要工钱闹不干,胡杰都想方设法的拖延,不肯轻易兑现承诺,从交完这批货拖到交上下批货,并且劝他们不要走了,就一直在这干吧,外面再也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 还暗中叮嘱海燕,留心工人们的心理动态,多活跃活跃气氛,多讲讲其他地方高薪骗人最终工人血本无归的惨案。让他们开开心心的在这给二姑干活,不要这山望着那山高,没个知足的时候。 海燕嘴上答应,但回寝室面对这些累得东倒西歪的工人,哪里说得出口?何况二姑这里就是苦啊!她拿着显微镜都挑不出来一丁点的好,又实在 不是一个会表演的人,每天累的倒头就睡,何来余力多说? 工人越累,情绪越差,仿佛有场雷暴酝酿多时不知何时降下,直到有天,暴雨倾盆,表姑突然顶雨跑到车间来,问工人们看没看见她的狗? 当时厂里一共六条大狗,有四条分别栓在前门口、办公室门口、后院墙下,北院墙下。另外两条是自由流窜的。 其中一条是十五岁的老狗,路都要走不动了,不必要栓;另只名叫巨力,是最得表姑欢心的爱犬,因为它的父母都是警犬,她自幼也受训练,后因得了一种难以根治反复发作的皮肤病,被淘汰下了没有当成警犬。 表姑是费尽心思才在一众报名领养的爱犬人士中脱颖而出,获得了领养资格的,巨力因此备受瞩目,它听见国歌就会立定,会正步走,会匍匐前进,身上总有种区别于其他犬只的飒爽英姿。兼又聪明绝顶,王师傅拿扫帚赶它,它会当着表姑的面咬住扫帚,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王师傅,并夹着尾巴灰溜溜的走开,再装模做样地刨坑要埋了扫帚。 表姑一看就明白:“王师傅,你是不是欺负我们巨力了?你拿扫帚打它了!” 王师傅这才认可,巨力聪明伶俐,会告刁状!他必须得买火腿肠哄着才能让巨力停止它的表演。 现在,不止巨力丢了,拴在后院墙下的一条大公狗也被取下颈绳,跟着一起丢了。 表姑找遍了工厂,最终发现一条隐秘的通道——先打开某扇门,而后再打开某扇窗,最终怎么掩人耳目的逃出厂子去,路线制定得好精明!这一看就不是人能想出来的,是巨力领着自己心仪的公狗私奔去了。 15. 卸磨杀驴 海燕无法给出答复,只推说需要跟家里商量,就也请假往家里打电话。 夏锦秋绝不许她走! 夏锦秋说:“多少外出打工的孩子,都是被这些不认不识的坑蒙拐骗,卖到穷山沟里,一辈子都回不来家!万一你跟他们一走,从此被人控制起来,杳无音信可怎么办?” “可是我难道就要一直在这个厂子干下去吗?这里真的好累!好苦!一个月才开一百来块钱,我真的会累死的!” “你只要累不死就得在那里好好待着!”夏锦秋斩钉截铁:“李薇薇回来说厂子这不好那不好,可再不好也不照样是人干的活?她干不了,有人干得了,只要你们坚持到年底带钱回来,村里人就都明白我不是骗子,半途而废回来的人,是自己吃不下苦没出息。海燕,你从小就比别人强,何况咱们还沾着亲,她将来还要提拔你,这个厂子谁走你都不能走……” 海燕哭也没用,父亲语重心长继续讲:“她起码是你二表姑,绝对不会害你,而那些不知根底的打工人,你知道他们都安的什么心?说的话是真是假?万一把你骗走了,我去哪里寻找你?你就听我的,当爹的还能害自己的女儿吗?” 海燕虽然痛苦,但是无法反驳,只能泪流满面地挂断电话。 现在厂子里,不止四平的,就连公主岭的老人也纷纷出来联系了其他厂子的同乡,得到了只要过去就会被接收的承诺,他们也邀请海燕: “你跟我们一起走吧!那个厂子就在大连金州,是做面包蛋糕的工厂,平时牛奶鸡蛋随便吃,坐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不仅更大更好还不压工钱,每顿饭都有荤有素吃好几个菜,每个周末都有休息,而且离海特别近,每天晚上七点下班,想看海就去看海。” 四平的说:“那太好了!我们去年在这干了一整年,就因为停电给了一天休,只看见过一次海,大海真美呀!我都没看够!等我们到了金州放下行李,先去看海,好好的玩一天,第二天再开始工作。” 海燕听着更加羡慕不已,想起自己从来到现在,只是进厂的路上看过那一眼大海,说好了要照相片也没照,现在别人都能去好地方都能去玩了,只有自己还不能走。她就难过的流出眼泪,说:“我也想去,可是我爸不让我走。” “你爸为什么不让?” 姐妹们都很震惊,因为她们爸妈只会为她找到更轻松也更好干的活而高兴,再不通情达理的父母,也不会因为孩子找到更好的工作数落孩子的。 海燕无地自容,也不敢说出真话,只是说:“我、我没有钱,不舍得扔下工资就走。” 姐妹们瞬间同情她:“跟我去年时候一样,被他的押金栓住了,可是你还没看明白吗?我们就是干到了现在也没有把工钱结利索的时候。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当时和新人一起走了,还能少赔一点,唉。” 刘美玲回去就带着她的老乡们跟胡杰摊牌了,他们罢工,要求胡杰把工资给他们,路费报销,兑现承诺,他们已经比原定的日子又拖了一个多月了,绝对不能再拖下去。 表姑叫来海燕,问他们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海燕想,这种环境下,这样的想法不很正常吗? 可是她不敢说。 只说了他们打了电话,知道别的厂子待遇更好的事情。期望表姑能给工人涨涨待遇。 可是胡杰满眼不屑:“哼,这山望着那山高,亏我对他们这么好,真是打狗的包子有来无回!既然他们铁了心,今天就让他们滚。” 胡杰出去和他们谈,找出各种理由进行惨无人道的克扣,什么伙食费住宿费磨工费,谁谁弄丢过一支镊子,谁谁装错过一箱货,谁谁一天上了五次厕所,都得赔钱!报销路费更是痴心妄想,最终一个人开了几十块钱,打发他们立即走,马上走,否则还得上交今晚的住宿费和吃饭费。 海燕眼看二姑如此卸磨杀驴,把那些和她一样的穷苦人家小姑娘们欺负的哭哭啼啼,如坠冰窟。 甚至他们走了之后,表姑和罗敏君兴高采烈,变脸如翻书,海燕不知道他们为何高兴?毕竟还有那么多货等着出,都已经没人干活了。 敏君姐笑着说:“你就慢慢学着吧,其实呀,免税期已过去,咱们订出去的货早就交完了,这段时间干的都是存量活,为给下个免税期做准备,说着急交,也是说给他们听的,叫他们迫不得已非得走时,知道撂下了厂子的工事理亏,才有理由扣他们钱啊。” “哦。”海燕如梦初醒,这才看透,当初关美丽罢工提那四点,一是工作时间长,二是劳累,三是吃的不好,四是赚钱太少,表姑先给领头人李大娘提高了待遇,又当场解决了吃的不好这一个问题,可也仅仅只炖过那一回鸡骨架,买过那一块肉,后来荤油没了,菜又变得寡淡无味,甚至每个人不少盛一点都不够分,菜不得不又稀成了汤。 李大娘不好意思提,想叫海燕告诉厂长该买肉了,海燕傻傻的还替厂子着想,说咱在老家也只秋后、和过年时候能吃点肉,也不是天天吃呀,荤油刚吃没,挺一挺再说吧。 现在想想,另外三个问题明明才是核心关键,现在工作时间还是那么长,还是那么累,赚的还是那么少,表姑等于一步没退,只赏了几个鸡骨架子,给了些并不打算兑现的承诺,就把他们哄住了。 利用这些人干了这么多活,到头不仅不会兑现承诺反还卸磨杀驴。 我怎么会有这样的亲戚? 我怎么能因为她是亲戚就相信她是好人? 现在看来,他跟周扒皮有什么两样? 不仅欺负穷苦,还为了钱不择手段。 海燕好庆幸四平和公主岭的姐妹们走了,因为真相正如预料中那样,他们干得越久,亏的就会越多。 而她虽然不乐意留下又只能留下,但起码应该庆幸,表姑答应过爸爸到了年底不会克扣她的工钱。 可光不克扣她的怎么能够? 牟爱华,孙婷婷、刘彩红和李大娘,他们的工钱真能 如数给他们吗? 厂里如今只剩下黑龙江的这几人干活,海燕每当看见这几位老乡,心情就焦灼得不行,表姑卸磨杀驴肯定不是头一次,经验特别丰富,她在赶走刘美玲等人的时候做得干脆利落,不给一丁点和别的工人通气的时间,免得动摇军心。 海燕默默的咽下一切,总有一种自己早早晚晚里外不是人的感觉。 生产牙签筷子的一车间机器被迫停工,牙签筷子转从牙签厂进货,所有工人都集中在二车间专门制作完封,所谓的完封,就是给牙签、筷子做一层纸袋包装,上面印花,出口日本。 包装箱上全是日文里夹杂着中文,某某株式会社字样写正中间,边角落款一句“顺祝商祺”或“顺颂时祺,百事从欢。” 没见过刘美玲等人走时的惨景,不知情的人还傻傻的很高兴,只有海燕心事重重。 她深知这群人里没有了关美丽,再也没人挑头起义,剩下这几个都是老实肯干的,也都是擅长忍气吞声的,都是粘板上的鱼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海燕越来越沉默,只要想到等这样没日没夜的干活到最后,钱也不可能给齐,就觉得实在太对老乡们不起,又没法解决目前的困境,整个人一筹莫展。 同时,另一个疑问浮上心头——父亲多年前曾和二表姑共事,他究竟知不知道她是这样狠毒的人品? 如果知道,又怎么狠心把我送来,还替她招工?如果不知道,我得马上告诉他,好让爸妈替我想想办法,关键时刻,请他们帮忙说情。 海燕手上熟练的出活,脑子里都是这些事情,不敢这时候请假出去打电话和家里人商量,现在太敏感了,刚目睹了刘美玲等人离开,就出去打电话,明显是对二姑的做法有意见。 她一边忍着,一边思考,又担心父亲即便相信她,也没有解决的办法,时常预感自己注定要对不起老乡们了,并为此难过不已。 从此她回寝室是一个人,睡觉是一个人,去食堂是一个人,开机器也是一个人,姐妹们喊她搬回去她不搬,别人夜里吃零食,她也不吃,从早到晚光干活,不说话。 隔几天刘师傅叫停机器,告诉她们,这批货够数了,换磨滚,做一下批,师傅给大家重新调色,工人们则拿着磨滚去卫生间,用鞋刷子狠狠的冲刷,将磨滚上的旧油墨都刷掉。 海燕的双手变得像刘美玲的手那样,布满了木刺刮伤的小口和深入指缝肌理无法洗净的油墨,肉眼可见的粗糙了。 终于有一天,海燕收到一封信,是她的身份证收到了!她立即取回寄存在罗敏君那里的钱,也有了理由请假出去邮局开户,将整数四百元寄回家里,零头存入了自己名下的存折里。 办好这一切,海燕给家里打电话,嘱咐父母亲推上电闸,买台小电视机,免得将来再有什么新政策不知道,耽误了弟弟妹妹的前途。 正是这通电话也让海燕得知,原来表姑前天刚刚给她村里去电,又一次委托父亲帮忙招工。 16. 技术员 海燕急忙告诉夏锦秋厂子里的实情,叮嘱他千万不要帮这个忙了,她到现在都后悔当初不该多嘴,还不如让牟爱华他们都随关美丽走好了,也省的自己夹在中间这样难过,到现在都不敢设想,二姑万一翻脸无情,自己将来可如何面对这些跟着她吃苦受累的老乡? 现在,她也能理解吴燕妮家为什么不乐意从中搭桥,招呼老乡一起去打工了。 这次,夏锦秋没有反驳海燕,爽快的答应海燕不帮厂子招工,实际是他想招也招聘不来了,先是李微微回村说了一堆厂子的坏话,后是张霞纪坤也回电话,说他们三跳槽去的针织厂特别特别好,每天七点下班,一个月休息两天,吃得更好赚钱更多。 王桂茹听说这些恨不得让海燕也走!夏锦秋夹在中间没法拆表姐的台,只希望海燕能尽快被提拔起来,能不这么辛苦,还能赚更多的钱,就问起海燕究竟有没有被提拔的事。 这期间,二表姑确实有栽培过她,她让大表姑教会海燕做质检。 所谓的质检,听起来神秘,实际不过就是把完封后的一盒牙签放在一个里面点了灯的玻璃案台上挑拣一遍,一盒完封里,最多只能出现四个没装进去牙签的空皮,或印花切刀错位的残品,一旦出现得多,立即机器叫停,工人返工——自己坐去质检台上,把所有的出品全部重新挑拣一遍,不合格的筛选出去。 反工很耽误出活,挣钱就会变少,白搭一天的功夫,所以让谁反工是很得罪人的事情,海燕对一起来的老乡心里有愧,又体量大家困倦难免眼花出错,一旦谁干出来了需要返工的活,她只提醒人家盯住机器,自己坐那给人家反工。 小姐妹们都感激她,和她要好,只是这样一来,到了开工钱的时候,别人都挣更多,只有海燕反倒挣少了。 原来表姑给她的工钱是计件工钱之外,只另加了三十元算她负责质检的钱,她替别人返工耽误了自己计件,表姑看她挣这么少,还以为刚提拔她她就飘了,当自己是领导不再踏实干活,一个月就出这么点活、挣这么点钱,让我怎么跟你爸交代?还把海燕狠狠训斥了一通。 海燕内心郁闷不已。 不过坏事里也总有那么一点好事,因为表姑觉得她飘了没好好出活,就罢免了她质检的职责,叫她滚回去接着开机器,改由司机王师傅兼职做质检,海燕反而松了口气。 但落入夏锦秋耳里就很不是滋味了。 海燕虽然不是他亲生,但他也如亲生的一般养大,深知这孩子单纯善良勤快努力,在村里小学、乡镇初中和城里中专都走哪被人夸到哪,深得师长们的喜爱。现在好不容易赚点钱也马上邮寄回家,这么好一个孩子,表姐怎能这样想她,这样说她? 挂断电话,夏锦秋越想越来气,转而拨到了胡杰办公室,委婉的告诉她,自己帮不上忙,也招不来人了,因为从你那里出走的张霞纪坤在针织厂落了脚,电话打回村,说人家那个厂子哪哪都好,把人都吸引到了那边去。 还告诉表姐,海燕从中努力缝合,做质检时不顾自己出活少,反而帮着同乡们返工,生怕这些人嫌弃挣得少了,再听说了别地方好一起都走,你这再没人干活。 胡杰马上明白过来,这是误会海燕了,紧着怪这孩子,什么事都藏心里,也不和她直说。还跟夏锦秋夸了海燕一堆好话,并且透露说,罗敏君报名的会计培训班已经开课了,她今后会经常去城里学习,准备考试,若不是厂子人手不足她早就叫海燕撂下活接班了。 现在,罗敏君要走,她不接班也不行,马上她就提拔海燕去管大库,大库管好了再一点点教她别的,都是实在亲戚,海燕这样为厂子着想她一定会对海燕好的! 夏锦秋心满意足,谦虚地说,海燕刚出社会,有什么不懂、不对的地方,让表姐多提点。 撂下电话,胡杰也是心惊,这段时间一门心思到处摇人,从没设防手里仅有的这几个成手险些也要流失!现在机器已经停了一多半都在那落灰,剩下这几个人若是再走了,这厂子真就转不动了。 她马上派司机出去又割回一刀肉,还有大豆腐,干豆腐,土豆,茄子等应季蔬菜,叫食堂改善伙食。 海燕等人的饭碗里,由萝卜条稀汤变回了菜不说,荤油也够吃些日子,饭菜又变得香喷喷了。 至于提拔,其实表姑真想提拔,可惜人手不足够,原本两人配合的机器改由一人,连开机器带叠盒子带上料,海燕不论如何是脱不得身的,更何况她现在的速度赶超了牟爱华,已经成为厂里仅次于罗敏君的快手。 表姑叫罗敏君把几个大库的钥匙交给海燕,说以后办公室接到订单,她都交给海燕,叫罗敏君教她掐着订单算料,并带人出库,写出库单,还告诉海燕,看好库存,看哪样原材料少了要及时告诉罗敏君,好叫她赶紧订货。 海燕一一记下,算料出库的活她接得很好,有了先前的经验,自己再额外抓点紧,机器该出的活也一样没落下。 与此同时,表姑也在继续的到处窜连,又过去几天,厂子里终于将要迎来了一个新人了! 那天,胡杰高高兴兴的跑去食堂里宣布,男生名叫张近东,今年23岁,大专刚毕业。他二伯父是大兴安岭国营木材厂的厂长,而二表姑和表姑父原本正是这家厂子里的工人,后来国家改革开放,表姑表姑父低价购买了厂子里两台淘汰下来的旧机器,成了第一个吃螃蟹,下海单干的人。 当初表姑父扛着一麻袋牙签筷子,挨家小餐馆里推销,一路从贫困的东北走向富裕的沿海城市,最终在大连扎下根来。 张近东还没等来,克制不住表达欲的表姑就跑到食堂里趁大家吃饭,满脸喜悦地宣布他将要来的事,这是从所未有的。海燕听完他的身世,感觉 很困惑:“那既然都是木材厂,他为什么不在自己家的木材厂干活?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跑来给二姑干活?” 问得好! 表姑来此正为等她这句话,她眉飞色舞地告诉海燕:“因为他家那个国营木材厂眼瞅就要黄了!他学成之后想要接班,人家国家一纸政令,已经不允许后代们再接班,这说明职工们的铁饭碗已经变成了瓷饭碗,随时都有摔碎的可能!所有吃大锅饭混日子的工人,眼瞅就快完了! 哈哈哈哈哈,从前威风凛凛的大厂长,因为我夏天太热干活的时候到车间门口吃了根冰棍,就把我当典型给我一顿好损的大厂长,现如今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还反过来委托出息了的我给他侄儿留活。”这是多么令人唏嘘的转变! 二表姑滔滔不绝,笑得简直合不拢嘴,向大家诉说她和丈夫是多么的齐心协力,敢想敢拼,国营厂里的人都是多么一无是处、懒惰怠工!仗着有点亲属关系多么能作威作福,多么认亲不认理,当初受过的那些窝囊气简直别提了,哪想到现在风水轮流转!到啥时候果然还得是敢想肯拼的才有活出来的一天。 表姑忆苦思甜,沉浸在她抓住机遇创业有成的喜悦里,可惜彼时的海燕实在不是一个好听众,她脑子里只有眼皮前的事情,困惑地问:“那既然国营厂里的人都一无是处,懒惰怠工,表姑为啥还要接收这个张近东呢?他到咱这能干好吗?” “这你放心我都反复问过了,这人不错,我们走时他还是个小孩,现在大学刚毕业,因为厂子效益不好,听厂长伯父的话学了个市场营销专业,还以为学完就有办法帮厂子打开销路,起死还生,哪想没等学完厂子不许他接班!还给谁去营销? 不过好在呀,他在厂部的家属大院里长大,厂子里的活他全都会干不说,还会操作和修理所有的机器,想去别地方做技术员,因为专业不对口,差张技工证,可我不在乎啊,只要会干活有证没证能怎的?” “对,还是二姑开明,那技术员?技术员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呢?” “400。”只字不提假如有证,张近东按着现在的行情能挣八百的事实。 天呐,真好!哪怕只是400,也把没见过世面的海燕羡慕坏了,亏得乍听说他的困境,还当他和自己一样不容易,刚毕业就赶上不包分配的苦楚,结果人家乍一上班就直接能做技术员,干一个月赶上自己两三个月了! 海燕也很想挣钱,现在这点钱,去了给家的,没有自己的。假如她挣钱很多,就可以只给家里一半,自己留下一半了,可惜,没有真本事哪怕亲戚做厂长,她也瞪眼挣不来技术员的钱。 是以刚参加工作就比别人高一个台阶的张近东,没等到来就吸引了无数的羡慕。厂子里的女工天天盼他来,等他终于来了,看见他身高一米八,长得特别的帅,好像明星谢晓东,更是振奋得不得了。 17. 国营厂 起先海燕光从别人口里听说,她没看见张近东,但发现男工宿舍那个落锁的门打开了,也听说王师傅把人接回来了,可这人从打下车到了厂子,倒头就睡,一整天也不出屋,不露脸,联想起自己下了火车进入工厂就开始干活,海燕明显体会到二姑对他的偏爱。 中午吃饭时间他不起来,晚上吃饭时间他还不起来,知不知道错过饭点就没吃的了? 刘彩虹告诉李大娘:“给那个新来的技术员留点饭,他夜里如果醒了肯定会饿的。” 孙婷婷打趣:“呦,不认不识的,你咋这么关心他?” 刘彩虹:“往后一起上班,这不马上就要认识了吗?” “那我也和你一起上班,你咋不关心关心我?” “哎呀,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海燕快管管她,告诉她再不吃完超过时间了,罚款!”刘彩虹边说笑边起来洗碗,海燕也起身,心想这个技术员,还没等亮相就把这帮女工的心给搅了,以后还不得争风吃醋打起来。 翌日,海燕等人已经干了好一会儿的活,张近东才陪着表姑有说有笑的走进车间,他确实又高又帅,里面白T恤,外面一身正时兴的牛仔服,打扮体面,说话谈吐也更加大方,和他们这群农村打工妹不是一个档次的人。 表姑带他看了看厂子里的几种机器,张近东连连点头,说他都懂,还给表姑介绍了几种更加先进的机器,表姑纳闷:“咱老厂不都停工没活了?你从哪里看见更先进的机器了?” 张近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厂部虽然停了工,但我二伯做主,把现有的机器都分配了不说,还又从德国进口来不少好机器。” 他提了几个人,都是表姑认识的:“他们都要学你,单干,我来之前二伯父就说,所有从老厂出来,下海单干的人里,数您家干得最好,因为你们接到了日本的订单,放弃内销只做出口,利润提了上来,让我过来多学习学习您这里先进的管理和经营方式。” 表姑暗自心惊,脸上仍然在笑:“我哪有什么先进的管理方式?只知道接到订单就没日没夜的干活,我们家的订单,多亏了女儿在日本留学,替我打通了销路,我们夫妻又不会日语,所有联系全靠女儿。” 张近东说:“您女儿出息,早在咱们老厂家属院里传开了,我二伯父,也把女儿送去日本留学,我三哥,把小姨子也送过去了,只是他们刚到日本,人生地不熟,肯定不如您家千金的能耐。” 表姑更加戒备:“那既然他们都要单干,家底又那么厚实,眼瞅着销路也快能打开,你怎么不给他们干?反而跑到我这小作坊里来了?我这小庙可养不住大佛。” 张近东笑了笑:“您把我当侄子,我也不拿您当外人,厂子的老样您是知道的,二伯父做厂长时,几个兄弟和兄弟家的子女都安排了工作,平时都听二伯父的,可真到了分家那天,都争着抢着要机器,抢地皮,打得不可开交。当时我在念书,没有参与,所有的东西都被他们瓜分走了,我二伯父因此寒心,还病了一场,等我毕业回来,他们几家的厂子也刚置办起来,都想找我过去干,我去了大哥家肯定得罪二哥家,去了二哥家又会得罪三哥家,二伯父就背着他们叫我走远点,来你这,远离那些纷争,踏踏实实的干事业,我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听到遥远故人们的八卦,二表姑撂下心肠,也憋不住的笑:“难怪你来之前,老厂长跟我夸了你一大堆好,老厂长仁义,你也仁义,只有你没跟他们争。那你二伯家的厂子什么时候能开起来呀?” 张近东:“二伯打算大干,把厂子从大兴安岭搬到了肇东,旧的机器全不要,从德国进口新的机器,只是他那厂房从地基开始,都得重新建设,手续也都没跑完,可得费好一番功夫了,三年两载都算快。” 二表姑连连点头:“我听你二娘说,要不是为了拉着所有下了岗的旧工人,他都懒得另起炉灶,操心费力不说,投入也太大。” 张近东:“他自己的家底快掏空了,还得到处融资,找人合伙。都不是我能解决的问题,我就过来先给您打打工,多谢您照应了。” 表姑笑得合不拢嘴:“我也仰仗你了,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民营企业不比国营大厂,都是一个萝卜好几个坑,国营厂里的技术员,有故障修理故障,没故障上班时间聊天喝茶打桌球,下了班出来小酒馆就进歌舞厅,我这可养不起半个闲人,你瞧我那两个师傅,都得跟普工一样,也得下车间开机器的。” 张近东笑:“这我知道,开机器计件,还能多挣点钱,我正求之不得呢。” 俩人客客气气,有说有笑的,二姑给张近东分到了一架完封筷子的机器上,仙气飘飘的他也开始没日没夜的干活了。 海燕想,他很快就会从“明星谢晓东”跌落成“杂草丛中的落水狗”了。又想他在这里能学到什么先进的管理方式?只能学会怎么给工人扒皮抽筋。 胡杰是个笑面虎,她早听说了老厂闹分家,不少人要闹单干的事情,而掌点权能上桌敢提分家的人,全是老厂长家的实在亲戚。说实话,若不是当初单干时能低价买走厂里的机器起家,欠了老厂长的情,又抑制不住想在旧人面前显摆,她是不会接收张近东的。 不过,到她的厂子里想刺探客户机密,那绝对痴心妄想。哪怕就只想挣点钱,也得先干出那么些的活来,胡杰表面对他笑脸相迎,实际不停的加班加码,到了淡季牙签机夜里十点下班,却突然要求筷子机干到十二点。 所有人都知道表姑在考验他,也都替他担着心。 刘彩虹辗转反侧地说:“厂长这样折腾新人,就不怕好不容易到来的新人再跑了?”边说边穿衣服下地,牟爱华问她:“你干啥去?”不会是去帮新人干活吧? 刘彩虹:“我睡不着,你管得着?”说完真的去帮张近东干活去了,牟爱华不敢置信,跑去敲门,把这事告诉隔壁的海燕和孙婷婷:“刘彩虹想跟张近东处对象!” 海燕本都睡着了被她突然吵醒:“别胡说八道!” “真的!她下了班不睡觉,穿上最好看的衣服,跑车间里帮张 近东干活去了。” 海燕坐起来,心想就算真是这样,我也管不着啊,遂又躺下,蒙了被子:“她不睡觉我得睡觉,你快给我关门。” 牟爱华只得抑制住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走了,谁成想不一会,刘彩虹悻悻地回来,好看的脸蛋要哭不哭,踢掉鞋子,上床蒙头。 牟爱华刚熄灭的八卦之火又重新燃烧!黑暗中,她试探地问了一声:“彩虹姐?” “滚!”刘彩虹愤怒回怼,还低低的哭了。 翌日,这事传到海燕耳里,就不得不过问:“彩虹姐,你去帮忙,怎么哭着回来?是不是那个新来的欺负你,对你耍流氓了?你别怕,告诉我,如果真有这事我替你告诉厂长,叫她主持公道!” “没有,没有。”刘彩虹这才不得不说:“他只是叫我走,不许我帮他,还说、说三更半夜,我跑去车间,说的好听是帮忙,让人瞧见,指不定传出多难听的闲话。”刘彩虹说着说着又要哭,海燕奇怪: “那他、他说的对呀,你哭什么?” 刘彩虹咬着嘴唇,愤愤道:“我告诉他,我不在乎!可是…他说他在乎,因为他的名声也很重要。” 海燕深吸口气,孙婷婷绷不住噗嗤笑了,刘彩虹哭得更甚。 海燕瞪了孙婷婷一眼,哄刘彩虹:“他不识好歹!既然他不要人帮以后咱们都不帮,都离他远点。” 其实张近东也没什么需要他们帮的,他从小就生活在工厂里,会干所有的活,他对厂子里的一切远比他们这些所谓的老员工还要精熟,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对加班加点毫无怨言,反而还因为厂子生意红火而替厂长高兴,夸二姑经营有方。 不止海燕在观察他,所有人包括厂长都在观察他,他也确实比别人都强,懂得一切的运行规则,什么地方都能伸得上手。 甚至他还会修两位师傅都修不好的机器,海燕亲眼看见表姑把他引到角落里一台坏掉很久的大机器旁,他挽起袖子将机器拆成零件,找到病灶,修理好,重新组装,测试,机器奇迹般再次的运转起来。 自此,他成功接受住了厂长所有的考验,二姑开始成天夸他好,说他既有眼力见,会来事,还踏实肯干,各种技术也过硬,二姑看他的眼神都含着笑,每个月给他400块真是捡到宝了! 海燕好羡慕他。 同时也发现,表姑已经审视起其余的两位师傅来,这家工厂不需要养三位师傅,做师傅的除了计件还有基本工资,现在,张近东因为没有技工证底薪只给四百,而另外两位师傅底薪全是六百。 贸然降工资,约等于开除,何况万一真把人给开除了,张近东再突然回他二伯家的厂子干去,表姑岂不鸡飞蛋打? 虽说明知道不能开除,可二表姑再看那两位本地师傅,一个早七晚七,一个早十晚十也成了一种罪,人家张近东可是住在厂子里,和所有普工一样干大长班的,还能修好他们修不好的机器。 他们俩能耐没有张近东强,干活没有张近东多,工资反而比张近东高。 18. 穿小鞋 二姑不高兴,工钱虽不直接降,言语上却难免带着挤兑,情绪上也难免带着不满,不再拿正眼瞧人家,拿眼皮子夹人家,搁半拉眼珠子掐人家,慢慢的,他二位不多加点班帮着出活都不好意思,可是毕竟都四十来岁的人了,和年轻人一样早七晚十,如何吃得消? 前不久还帮着表姑安抚员工的郭师傅辞工不干了,表姑也没有做多挽留,对刘师傅这才露出隐约的笑脸,同时,对张近东难免更想笼络。 这个厂子里,表姑高看谁,罗敏君总能第一时间接到信号,也因此她这位素来高傲的车间主任对张近东也完全是另外一种姿态,一种完全平等的,甚至还带着点小崇拜的姿态。 这种崇拜,白天表姑在时,所有机器都飞速运转嗡嗡作响时还不明显,傍晚表姑一走,罗敏君经常围绕着筷子机,边给张近东打下手,边说说笑笑,两人也不知道有什么共同语言,每天说不完的话。 刘彩虹觉得自己傻透了,像个笑话像个小丑!她告诉海燕:“若不是舍不得被压欠的工钱,我恨不得这就走了!你可知道关美丽他们去的那个针织厂,各方面都比这强!” 牟爱华说:“那关美丽都走了快俩月,既然待遇那么好,欠海燕的三十块钱怎么还不还?” 刘彩虹又说不出来了,海燕劝她:“现在国企员工都接不了班,找到一个饭碗不容易,明年干与不干,还是等咱过年回了老家,多方打听打听再说。否则接连跳槽,挣点钱全扔在押金和路费里,白忙活。” 牟爱华心里一动:“海燕,那你明年还在这干吗?” 海燕没等吱声,孙婷婷说:“那就要看厂长大人怎么对待了,我瞧着罗敏君舍不得走似的,就算真走了,你那表姑,宁可提拔那个张近东,也不见得提拔你。你在她这个厂子里,管管库房就顶天了。” 海燕点点头,不需别人说,她自己也认识到自己的前途发展是十分有限的,可在国企都不能接班的大前提下,找到一个饭碗属实不容易,不论如何她都得先干着。 白天,筷子机的纸盘、原料即将用完的时候,张近东就停下机器,来牙签机这边叫海燕填出库单带他出库。 海燕一路上一句话也不和他说,只听他和罗敏君两个有说有笑,仓库的库门是巨大的绿铁皮卷帘门,海燕打开之后,无论怎么用力,也只能举开半人多高,得弯腰钻进去,出库点货。 张近东在后面随手把卷帘门举更高,仓库里也更明亮了些许,海燕填写出库单,让他签字,他一箱一箱往小推车上搬的时候,海燕点数,并汇报库存。 罗敏君光顾着和张近东说话没悉心听,海燕又重复了一遍,她反感自己说话被打断,不耐烦地说:“还有这么多够用一阵子,你着什么急嘛?等快没了再告诉我,不用出库一次汇报一次!” “是。”海燕知道自己不该打断她,可汇报库存是她的责任,不说又不行。 张近东拽下仓库大门,海燕上了锁,揣好钥匙回去各干各的活。 罗敏君在厂子干了八年,是真腻歪了,她报考的初级会计已经考完试,拿到证书,她迫不及待要去大连市里投简历找光鲜亮丽的工作了。 自从将大库交给海燕,罗敏君只剩下算工资,去银行给上游供货商汇款等工作,这点事情很简单,工资一个月才算一次,汇款周末抽时间也能汇款。 可干活少了,赚钱自然也少了,原本600底薪加计件,罗敏君每个月能赚八九百元。现在计件的活不干了,600底薪也砍去一多半,变成了200。 她自己想走也确实想走,可那边没等定下来,这边钱又少了,忧心也实在真的忧心,这种忧心放她一个没有婚嫁,也没有孩子要供养,且工作多年还有不少存款的单身女子身上,本不觉得什么,毕竟她仍然吃住在厂子里,钱虽没变多,存款一时也没变少。 可是她不愁,她母亲胡林愁,她是经历过□□,真正挨过饿,要过饭的,最知道钱是多么重要,何况这还不是小钱,每个月少了六七百块,想想就割肉似的疼! 更别说,她除了罗敏君这个女儿,还有个三十多岁成不上家的儿子,女儿多赚点,将来儿子结婚也好有地方周转。对于海燕这位从未蒙面的远亲,根本没有任何亲情,眼睛里只有被她分走的利益。 其实罗敏君那头减掉的钱,并没有挪加给海燕——她除去计件只有五十块底薪,但不妨碍大表姑母女对海燕的敌意,外加海燕只知道干闷活,别出错,却不知道溜须讨好那套人情世故。 大表姑怎么琢磨,都觉得这一个月六百底薪的车间主任工作让给海燕,实在可惜!万一女儿不能上岸,又被海燕鸠占鹊巢,自家的损失可实在太大了! 至于管理车间,女儿不在,自己可以帮女儿管理,再怎么样也不应该轮到海燕,再加海燕不会来事,到这里只给二表姑带了点土产,什么都没给大表姑送过,平时只跟工人一起,跟他们也不亲,更不愿意看着利益落到海燕身上。 海燕只知道傻干活,对其中微妙没有确切的察觉,虽然知道到表姐不喜欢自己,可她不知道的是,表姐对她的不喜是摆明面上的,大表姑对她的不喜才是更隐秘、更深奥的。 白天,大表姑胡林对海燕亲亲热热的,动不动就将女儿敏君穿旧了衣服找出来一身送给海燕,像位慈爱的长辈。 谁想转眼间,就能跑去妹子面前,嘀嘀咕咕的汇报海燕多么“不醒事”,说她跟工人一条心,不跟老板一条心,处处帮着工人着想,不帮老板着想,该罚款的时候不罚款,反还帮着求情,芝麻绿豆大点的事都能被大表姑放大后添油加醋地吹到厂长妹子耳中。 最先发现这一点的,是张近东,一次他出完库去办公室送出库单,听见 胡林跟妹子叨叨,说:“你瞅瞅海燕,出个库多慢,多能磨蹭,明知道厂里活这么紧,她光出个库,都这么老半天才能出完,都不敌我一个老太太出库快。” 张近东插言,替她解释:“她出完库,顺带着清点了库存,所以时间长点。”其实也没多长。 胡林说:“那还用得着一次一查数啊?有了上回的底数,这把拿走的往下一减,算还算不出来?”转而夸张近东:“她就不赶你,你啥都懂,不管干啥都让人放心,海燕不醒事,脑子里就一根筋,你可多帮帮她。” 张近东笑笑,下回出库时,特意提醒海燕,别一次一查数,从上回库存直接往下减,快点把库出完。却不好从中嚼舌,没提这背后的不满和议论。 结果海燕说:“往下减不准,你出库找我,我能记账,上午别的人出库时,大表姑告诉我机器别停下抓紧出活,她替我去出库,可她光出库不计账,我问她数,她就说她老糊涂记不大清楚了,也不敢要求她太多,只有轮到我出库的时候再重新细点一遍。” 张近东一听,立即觉察出这其中的微妙,眼看海燕傻傻的还在那仔细点库,只有帮着她飞速的点完了库存,立即跑着去交了出库单。 然而出库虽然变快,胡林又有别的微词。海燕指定是得罪她大表姑了,她自己却没有觉察到。 张近东从此留了心,发现白天车间里,胡林对海燕还亲亲热热的,总跟她聊些家长里短,娘亲故旧,动不动还给她一身旧衣服。 俩人有亲属关系,海燕真心拿她当成长辈尊敬,哪能想到她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现在,有张近东帮着点数,海燕出库变快了,张近东再去交出库单时,胡林说:“海燕光知道出库,都没点点库?” 张近东说:“点了点了,我帮她一起点的。” 结果胡林笑着说:“没你帮忙她自己就没数,多亏你给她费心了。” 张近东听这话音还是不对,走出办公室后,特意在门后多听了一耳,果然胡林在里头说:“你瞧瞧海燕这人,我替她出库一把为了照顾她不停机器,多出点计件,她就把出库快当成我的活了,整个上午都我出库,现在连点库也得搁人替她分担,自己是一点心也不操,这俩钱让她挣的,多轻巧。” 嚯,还真是人嘴两张皮!她自己光出库不记账,留给海燕烂摊子,好抓住海燕出库比她慢的把柄,现在海燕出库快了,又说她靠别人帮忙,钱挣的轻巧。 偏偏这人在海燕面前永远一副憨态可掬的慈祥模样,背地里这小鞋让她穿的,海燕究竟怎么得罪她了? 张近东在老厂长大,最懂得活好干,人情难处的道理,偏偏处不好这人情,活干得再漂亮也是白搭。 他看海燕傻的可怜,提醒她:“这次出完库,你自己去办公室交出库单,顺便和厂长好好汇报汇报工作。” 19. 送个大西瓜 海燕:“厂长让我汇报给罗敏君,我早都汇报完了。你自己去交出库单吧,我还得抓紧回车间干活呢。” 张近东恨不得弹她一个脑瓜崩,告诉她少干一会活,睁开眼睛看看世界。 但他和海燕显然还没有熟到有话直说的地步,看她锁了库门就要走,张近东追上去又说:“你大表姑总是帮你出库,人家那么大年纪了,你以后最好还是自己出库,别总麻烦人家帮你的忙。” 海燕却说:“我没麻烦她,是她自己说我牙签机上的货着急交,叫我别停机器快点干活,非要代我去出库的。” “那你应该当你厂长二表姑的面,好好谢谢你大表姑,否则工钱你拿着活却叫人家干着,落在老板眼里多不好啊。人家还经常送旧衣服给你,你有没有向她表示一下感谢?回赠给人家一些东西?人情来往,不能光来不往,即便有些血缘亲戚,也得好好处着才能有真感情。” 海燕多看了张近东一眼,心想我们之间怎么处跟你有什么关系? 但一转念,联想到他和罗敏君关系那么好,一定是听到人家议论了她什么,结合自己不受待见的现状,放低了姿态虚心请教他:“那你说,我送给她点什么东西好?我给她买身新衣服?” 她收了人家的东西,其实早有回赠些什么的想法,只苦于始终忙的出不去车间,何况也找不到卖衣服的商场。 张近东:“你送衣服,人家日常只穿工作服,不穿你买的衣服,谁又知道你买过?你总不能挂在嘴上到处宣传吧?我看不如送西瓜,你买一大一小两个西瓜,大的给你大表姑送她门卫屋里去,小的拿到车间切开,先给厂长办公室送去一半,余下的再给每个工人吃,这样大家分吃西瓜的时候就都知道你给你大姑买了个好几十斤的大水果。” 海燕连连点头,觉得这个主意真不错,既在她能承受的范围内,也把心意表示到了,立即就照办。分西瓜的时候,还特意给张近东掰了一瓣中间最 甜的部分。 可惜胡林看她不上,哪里是差这个西瓜?这里面牵扯的利益就是把海燕所有工钱都献了也是填不平的。 之前胡林对她那些一点一滴的恶意,也不过是道开胃小菜而已,现在这些铺垫已经成功给胡杰留下了海燕办事毛楞三光,顾头不顾腚,没有胡林监管她啥也不是,做什么错什么的坏印象。 而这些铺垫虽然让胡杰对海燕不满,却始终积攒心中,没有摆明面上说过她什么,只是盼望她多干几年多长点心。 而胡林费心给海燕埋下那个真正的雷,就在吃了她西瓜当日被引爆了。 当时胡杰在办公室接到一张大订单,飞速传达下来时,发现干完这批活起码需要一百二十箱牙签原料、九十袋筷子原料和相对应的纸盘,可是仓库里牙签仅剩下十七箱,筷子二十一箱,纸盘也远远不够。 胡杰震惊,勃然大怒!质问海燕是怎么看的库房?库房都快空了不知道汇报吗?! 20. 要努力啊 海燕当众被骂,既委屈又丢脸,一上午都边干活边忍不住落眼泪,一个不小心,机器的滚刀还把手指头给绞了,指甲破去一半,手指肚上刮开一个大口子,鲜血淋漓,这下从压抑的低哭变成了大哭。 她大表姑又跑来充好人,给海燕一块纱布把手指头缠上,让她小心一点继续干活。 海燕哭得两眼睛红肿,晌午饭也没吃。 张近东默默看着,海燕不去食堂直接回了寝室,他就也回了寝室。 海燕关着门,他在走廊来回踱步。 忽然伸手敲了敲门。 里面毫无反应。 他又敲了敲:“有人吗?” 海燕坐起来,听出是他,忍住抽噎问:“什么事?” 张近东小心翼翼,隔着门说:“哪里能打到热水?” “热水?”海燕来这么久从来就没见过热水,如实说:“没有。”说完用被子把头一蒙,躺了回去。 “没有?”张近东不依不饶:“那你怎么洗脚?” 海燕深吸口气:“我就将毛巾透湿,随便擦擦脚。” “怎么洗衣服,怎么洗头?” 他可真烦! “衣服也是用冷水洗,头发平时用毛巾擦一擦,你实在想洗就自己去厨房烧点水。” “那你平时喝什么,不喝热水吗?”张近东仿佛一点听不出来海燕有多烦。 “我直接喝水龙头里的凉水。”她从打来,所见过的所有其他工人也都是这样生活的。 张近东简直难以置信:“那是生水,喝了会坏肚子的!”他好想说海燕是傻瓜,但是最终吞回去了没说,正斟酌用词,腰带上的BP机哔哔哔,哔哔哔的响了。 张近东急忙拿出来看,海燕听见声音好奇是什么,将门欠开一条缝,看见张近东手里拿着个方块形状,带四个按钮的东西,屏幕上滚动过一行字: “速回电话04118967xxx二梅” 海燕:“这是传呼机?”张近东居然有传呼机! “嗯,你知道哪里有话吧吗?” “厂子外面的小卖店都能打电话。” “我找不到,你带我去。”是绝对的语气,海燕刚要拒绝,张近东:“走吧,顺便给你买点消毒水,把手指头好好包一包,否则环境潮湿,容易感染。” 海燕也担心自己的手,就关门,将鞋垫底下的零钱掏出来揣兜里,和张近东一起出寝室,走走觉得不对劲,和男生并排,好像怪怪的,更别说还和他一起出厂去,多不像话? 她故意落后几步,可是张近东回过头等她,海燕只好一脸别扭的跟了上去。 看门的大表姑夫正要扔垃圾,垃圾袋里全是吃剩下的西瓜籽西瓜皮。他高高兴兴就给俩人开了门,傻呵呵的海燕还帮她大姑父把垃圾拎出去扔了。 眼看海燕,一只手缠着纱布,疼的不知道放哪好,还用另只手替人家扔垃圾,张近东就恨铁不成钢,好多话堵在心里,说不出口。 而海燕自己何尝不知道委屈? 她这一下午想了很多,自己这次被罢免,恐怕再也提拔不起来,每个月少了那底薪五十元,能不用出库点库,也不耽误开机器了,整体损失顶多二十。 但她被罢免,等于失去了表姑的信赖,海燕只怕到了年底她多加克扣,自己又如何能护得住几位小姐妹?如何开得了口替大家争一争? 正是顾忌这一点,她才没有针锋相对的和罗敏君纠扯到底,即使他们不信任,自己人在矮檐下,也要像什么事也没发生那样,忍着情绪和他们好好相处。 哪怕讨好不成,早晚离开了这里去别的厂子,也没什么可留恋的,只求能对得起那些奔她而来的同乡姊妹。 两人到了厂子外,风景人物无不新鲜,空气里散去了粉尘及木料的味道,梧桐树绿油油的,枝繁叶茂,漫步在树荫之下,心情也随之放松了不少,两人并排慢慢的走着。海燕的眼泪一对一双,忍不住又落下来。 张近东说:“手很疼啊?”他不确定自己如果说出实情这个傻姑娘可该如何承受。 海燕摇头:“我不知道我将来会去扫大街还是捡破烂。”哭得泣不成声。 张近东:“这有什么好纠结的?如果换成我,我就一边扫大街,一边捡破烂,两不耽误。” 海燕一愣,噗嗤笑了,张近东也笑了。等到了岔路口,海燕一指:“那个小卖部里就能打电话。”说完就拐去另一边,进了卫生所。 张近东随后跟了进去,抢先告诉大夫:“帮她清洗一下创口,里面可能有粉尘木屑,再买一瓶红药水一瓶黄药水,一卷纱布,一包口服消炎药。” 海燕自己是学护士的,一听就知道张近东说得都对,可自己又不是没长嘴:“你快去打电话吧,不用你管了。” 张近东拿了根棒棒糖,变戏法似的塞海燕嘴里:“你可别疼哭了让人笑话。”旁边全是来打预防针小屁孩。 海燕又被他逗笑,张近东也笑出一口白牙,转身就走。 二梅是张近东亲妹妹,正在大连就读外国语学院,着急找他,是为要钱。 张近东记下妹子卡号,答应给她汇款二百元。 妹妹又问他在厂子干得怎么样? 张近东说:“累死累活,工钱四百,吃的别提多差,菜里连油都没有。” 妹子瞬间明白,哥哥方便说话,所以直接回道:“那你也得好好干,二伯不是说,厂长有个三十岁没嫁出去的独生女,万一看你干得好值得依仗,招你做上门女婿,将来继承了这家工厂,咱们全家就都得救了。你见过厂长的女儿没有?” “人家女儿从不来厂里,就算能来,也是留学回来的,眼光肯定高,我一干活的,灰头土脸埋埋汰汰,想洗洗澡连点热水都没有,人家哪能瞧得上我?” “那厂长不是还有个文化程度不高的外甥女做车间主任吗?她跟你合不合适?能做厂长的外甥女婿,一辈子也是铁饭碗。” 张近东哼哼一声,罗敏君对他虽然热情,但是对别人尖酸刻薄,成天拉着张脸不是呲这个就是训那个,绝非善良人。他打心里不喜欢罗敏君,也绝不可 能去追求她。 何况现在,还见识到她亲妈是个什么货色。 但是联想来之前,母亲千叮万嘱,说全家现在水深火热,唯有儿子凭着一身手艺入赘给哪个生意红火的现成工厂,才能带着全家脱离泥潭,大好的人才都有了用武之地。所以叫他别挑剔老板家的闺女是丑也好、傲也罢,你就闭上眼睛,豁出去脸皮死缠烂打,给全家挣个铁饭碗才是关键大事! 张近东当时满口答应了母亲,谁承想自己根本做不到,但他顾忌着这点,不敢说罗敏君不好,只说人家学了会计,在大连城里上班,只趁休息兼职做个车间主任,平日根本不打照面。 妹子一听,更加焦急:“那她怎么放着现成的车间主任都不做,还要出去给别人打工?是这家厂子没前途,也快黄了吗?” “不是的,是太有前途,忙起来能把人累死,我一个男的都快累死了何况她一个女的?这里除了厂长人人都得干活,师傅也好车间主任也罢,都得跟工人一样没日没夜的干活,时间长了谁受得了?人家想出去找轻巧体面的工作,也很正常嘛。” “那这一步真是走错了!”当初就是听说这家厂子的厂长,有个30岁的亲女儿,和一个28岁的亲外甥女都没婚嫁,才选了这家工钱不算太高的厂子,盼着哥哥能和哪个结婚,换得一个铁饭碗,再把爹妈带出来,最好能供自己出国留学,她外语都学了,万一出不去如何是好?妹子好着急! “那你还能供得起我念书吗?” “走一步看一步,我先干着攒点钱,你也争取找找兼职把书念完,发财是很渺茫的事,你哥我是没辙了,从打到这往厂子里一圈,什么风景都看不到。” 妹妹泪流满面哭哭啼啼,告诉张近东:“我要是能嫁给大款就好了,要不现在,每天只吃馒头咸菜……” 张近东刚想告诫妹妹,不要被伪装成大款的色狼骗了,没等说出口,海燕已经开完药回到了电话亭,张近东冲着她一笑,只说:“别哭了,我现在就去给你邮钱。”随手挂断电话,又买两节电池。 海燕问:“是你对象吗?” “不,是我妹妹。” “她怎么了?”海燕仿佛听见她在哭。 “她钱丢了,我去给她邮二百,你知道哪里有邮局吗?”张近东将电池揣在裤兜里,随口说谎话。 “那边。”海燕带张近东过去,又问他妹妹丢了多少钱?听起来哭得好伤心。 张近东风轻云淡:“没多少,一个月的生活费而已,她就爱大惊小怪的。” 他越是家道中落,越不能让人瞧出迫切,瞧出酸穷,否则墙倒众人推,路过的狗都要欺负一脚。 海燕不是那样的人,只心疼地说:“一个月的生活费也不少了,钱这么难挣,谁摊上这事能不心疼能不哭?”相比起来,自己被罢免少赚二十块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海燕的单纯和善良又一次戳中了张近东的心,他的生活圈子里,已经很久没见过像海燕这样单纯清澈的人了。 偏偏这么好的人还要挨欺负。 21. 牛肉面 一路沉默,来到邮局,打开皮制钱夹给妹妹汇款二百,海燕在旁边等他。 汇完款出来,海燕好心告诉他:“你最好别用这样的钱夹,这钱夹平时揣兜里,不等掏出来,隔着衣服光看形状都能猜出来是什么,趁你不注意,拿刀子嘎兜,用镊子夹走,你的钱不就也丢了?到时候你们兄妹俩,谁救谁呀?好不容易挣点钱全喂给小偷了。” “哦,”张近东恍然大悟似的笑:“谢谢你告诉我,那如果我的钱也丢了,能管你借一点应个急吗?” “那当然能。”主要是张近东工资高,不怕他还不上。海燕说:“可是我的钱也都寄回家了,我不止供妹妹还得供弟弟呢,每个月只留二十块做零花,就算能借给你,也不够你供妹子的,主要是我挣钱太少了。” 他每个月光给妹子就给200,做他妹妹可比做自己的妹妹幸福多了,海燕想起海玉,二百恨不得够她花半学期,又想起自己,自己如果不是老大,上头也有一个这样的哥哥供着,还在学校里念书该多好…… 张近东笑的更开:“那边有家面馆,走,我请你去吃牛肉面。”说完拉起海燕就走。 海燕震惊,她长这么大从没跟男孩牵过手,吓得挣扎出来时,面馆也到了,张近东告诉老板:“来两碗牛肉面,各加一根火腿肠。”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就要落座。 海燕的眼睛瞬间瞄到价格单上,牛肉面一块五一碗,加火腿肠五毛钱一根,立即说:“你自己吃吧,我回厂里吃,老板,您做一碗就行!” “别听她的,做两碗。”眼看海燕转身要走,张近东脚步一挪,拦住去路:“我请客,你就给个面子坐下吧,这时候食堂的饭菜肯定被人风卷残云,等咱俩回去连口菜汤都喝不上的,你瞧,老板面都下锅,不能退了。”张近东边说,边交了四块钱。 海燕看见老板果然下锅,只得在张近东的拉扯下落座,心疼道:“你这人,离厂子这么近,有免费的现成饭不吃,咋还花钱下馆子?”边说,边从兜里掏出来两块钱,心疼地推给张近东。 “你这可就没意思了,你陪我出来,给我指路,万一我钱丢了还乐意借给我,我刚才还吃了你的西瓜,回请你吃一碗面条也是应该的嘛。”又把钱给推了回来。 海燕说不过他,就只得收回,将两块钱紧紧攥手里,想着什么时候再回请他点什么,毕竟西瓜他只吃到一片,哪里能值两块钱? 面端上来,海燕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所有的想法也都飞走了,面条浓汤上面飘着满满一层油星,摆着四片薄牛肉,一个卤鸡蛋,一根火腿肠,和一堆绿葱花,在看到、闻到的一瞬间,口水分泌了满嘴。 “快吃吧,今天夜里有货车到,说不准会把咱们都叫起来卸车。” 海燕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条,也顾不上回话,埋头就是吃。 以前在家,顶多是煮点手擀面,用白菜柿子炝个汤,或者炒个鸡蛋酱,拌上点黄瓜丝葱丝,怎么做也没有牛肉面好吃。 这面条爽滑劲道,面汤浓香,卤蛋入味,香肠也好吃,四片牛肉虽然薄薄的,但用嘴一抿满嘴都是肉香,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吃牛肉,牛肉毕竟比猪肉贵,家里从来不舍得买。 面吃完,汤喝光,意犹未尽,才发现张近东还就着大蒜,加上红油,老陈醋,吃得慢条斯理。 海燕看着看着,就也后悔,早知道,自己也应该就大蒜,加红油和老陈醋,怎么感觉张近东的吃法比自己的吃法香了那么多? 可惜一碗面条吃光光,现在想加料也没地方加了。张近东也真是的,瞧他吃饭的样子好像从来没饿过也什么都不馋,慢条斯理的吃完了面,汤也只喝几口,不喝光,拿纸巾擦擦嘴就要走了。 海燕舍不得那半碗汤:“你把汤喝光嘛,这汤这么香。”何况那汤上飘着一层红油,就这些油都够厂子炒三天菜了,扔掉多可惜。 她想喝,却不好意思。 张近东毫无留恋地一拍肚子:“我要留点空间,喝汽水。”他跑到小卖店,买了一瓶北冰洋汽水,起开盖子,扬脖倒入嘴里小半瓶,汽水里的泡沫酥的一声冲了满嘴。 张近东说:“瞧见了吧?我可没对嘴喝,剩下的你来。” 海燕:“还是你自己喝吧。” 张近东塞过去:“你牙上有辣椒,拿汽水冲一冲。”好悬没将饮料直接怼海燕嘴里。 海燕只得接过来,学他的样子扬脖倒了一口,啊,橘子味,酸甜爽口,真好喝! 可是,喝完了看见张近东在笑,她瞬间红脸,反应过来:“我根本就没吃辣椒,我牙上怎么会有辣椒呢?” 张近东哈哈大笑,撒腿跑了,海燕拎着饮料瓶子在后头追,俩人跑了一段,又停下来,海燕害羞地说:“你、你逗我!” 张近东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跟你闹了,快喝光,别拿回厂子里免得还得分给别人。” 何况要分也不够分的,海燕就扬脖又喝了一大口,剩下的还给张近东,被他三口两口全喝光,两人擦干抹净,回到了厂里。 海燕的心情因为吃了这碗牛肉面,喝了这瓶汽水,出来进去截然不同,她感激地看了张近东一眼,就各自回到自己的机器旁,开工干活了。 牟爱华找机会凑过来,飞快地说:“彩虹姐给你打饭送寝室的时候,看见你跟张近东走了,正吃醋呢。” 海燕一惊:“我是出去买药包手指头,他出去打电话……” “那你俩咋还一起回来的?” “顺路碰上了。”海燕只想搪塞过去。 “张近东是不是喜欢你?” “没没没,他拒绝彩虹姐,说明他瞧不起咱们所有灰头土脸的农村丫头,我多傻才会自讨没趣往上凑?我这辈子就靠自己,绝不高攀任何人。” 牟爱华见海燕言辞果断,转头把话传达给刘彩虹,消除掉姐妹之间的误会。 当天午夜,第一批牙签到货,所有工人被叫起来卸车,司机师傅也是经常从老厂往外拉货的熟人,张近东和他攀谈几句,发现厂子里胡杰不在,胡林也根本没有留下司机师傅过个夜、吃顿饭的意思,心底对这厂子的失望又加深了一层。 他很想走了,可是联想起家庭的困境,又不得不在这里坚持。就自作主张召唤司机去住他的寝室,司机也想省点住店的钱,结果跟过去一瞧,张近东这连最起码的热水也没有。 司机自己备了面包,吃喝不愁,就是没热水洗脚不解乏,还是走了,张近东去送他,问他在路上跑,知不知道哪个厂子红火? 师傅说:“红火的厂子多的是,你这厂子也很红火,但论起对待工人,还得是中外合资的大厂。”当即告诉给张近东几个厂名。 张近东知道,去了那里没有技工证,只能干流水线小工,所以看来,早晚还是考个技工证,才有敲门砖。 司机说他明天去瓦房店,回来时候还能路过旧港,答应张近东路过城里的书店,会给他捎来几本专业书让他备考。 张近东给掏了住店钱,还给司机师傅买了条烟。 回来的路上他都在想,等收到了书,他哪有时间看?现在的工作负荷何止是饱和,简直严重超标。 罗敏君能兼职工作专心备考,是仗着家就在厂里且和厂长关系够硬,而自己怕是没有那么好的待遇。 不过明面上不行的事情,不代表私下里也不行。 罗敏君还没有找到会计的工作,再加前不久刚捅出个篓子想要将功补过,就也来到车间干计件活,计件不白干,照样挣工钱,还能替厂长小姨分忧解难,简直两全其美。 胡林做库管,可她毕竟老眼昏花,出哪样货,眼看货物堆积如山,只能看见外箱边缘看不见正面印花,得爬上高高的移动梯,可她又不敢上高。多亏工人都是干熟的,全靠工人自己指认,也能完成出库。 可等到记录库存时,她又看不清 账本上的小字,老花镜、放大镜,一堆工具揣满兜,也得找好半天,才能找到对应的名录,出库太慢也不好,显得自己不胜任,是以很需要女儿帮忙。 和罗敏君一起去出库的时候,张近东趁机请教她如何报考技工证的问题。 罗敏君说:“两个体系,会计上岗证是归财政局管,不管是专门学会计的,还是没学过会计却干着会计工作的,只要拿出证明经过培训,考试合格,都可以发证,我是赶上了政策抓住了机会。” 而技工证,归劳动局管,具体的要求她也不清楚,不过再去市里可以帮张近东问一问:“所以你是要报考技工证吗?” “嗯,”张近东笑着说:“看你这样上进,我也想进步进步,那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罗敏君微笑着满口答应下来,胡林听入耳里,却留了心,张近东想考技工证,这说明他不乐意在这干了,想往高了飞。 工人一旦有了这种心里动向,她必须立即汇报给妹子,也好早做准备。 可是知母莫若女,出完库趁张近东前去交出库单,罗敏君立即叮嘱母亲:“别在小姨面前多舌,这次货能送到,全靠张近东有人脉,何况他的长辈和亲属全是当老板的,他岂能久居人下?走是早晚的事情,咱们就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吧,跟他处掰了,得罪的是他背后整个圈子,万一影响到二姨,事儿就大了。” 胡林连连点头,知道女儿说得有理,张近东伯父是对厂长夫妻有恩的老领导,随便给张近东批几台机器就够他白手起家的,给谁穿小鞋也不能给张近东穿小鞋。 随即,一种可惜可惜,实在可惜的念头在母女两个心中油然而生! 可惜什么? 可惜女儿敏君28岁,大张近东整整五岁,虽然两个都未婚嫁,可是人家能不介意吗? 这么好的一个青年,能遇上是多么大的缘分,别说将来还有可能做老板,就是不做老板,单考下技工证随便进入哪个中外合资的厂子,几年混入领导层,这辈子不也妥了? 胡林告诉女儿:“他一旦考得技工证,眼光还不水涨船高?到时候年轻漂亮的小厂妹遍地都是,他找谁不好?我看不如不让他考上,就让他在咱厂子里……” “他在厂子里,现在还没我工资高,将来再涨也顶天挣八百,我要找对象,别的不说,挣钱必须是我两三倍!” 何况,这个厂子连个约会的时间都没有,等自己找到大连会计坐办公室的工作,最好张近东就考下技工证,也进入哪个中外合资的厂子,休息多,待遇好,到那时候俩人有钱有时间,才能过上喝可乐,看电影,梦想中有品质有情调的、花前月下的小资生活,那才是罗敏君所向往的。 胡林说:“你真心帮他,就不怕给他人做嫁衣?别忘了你可大人家五岁呢!他不着急你着急啊!” “你别说了!”罗敏君恼羞成怒:“要不是从小跟着你被关到厂子里,一关就是这么多年,能把我耽误到现在吗?何况,你以为我不帮他他就考不上?他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农村人,考证的事情他既然想到就能做到。” 还说:“张近东不知道我大他五岁,我从来没告诉过他的我的年龄,将来要是问起,就说我大他一岁。” 罗敏君回去就买了一堆化妆品,头发烫了波浪,浑身穿戴也都往年轻时髦里打扮,晚上胡杰走后,她就约张近东打羽毛球,并且给他打听关于报考技工证的一切消息。 张近东收到了学习资料,每天晚上胡杰离开厂子,他打完了羽毛球,就让副手开机器,自己空出手来,看一会书,上一会料,学得专心致志。白天空不出手看书的时候,他就将一本专门讲解电子机械类中级技工的教学磁带放在随身听里,边干活边用耳机反复听。 海燕眼看罗敏君考下证书就要走,张近东也在孜孜不倦的备考,忽然有种焦急,自己也不甘心过一辈子流水线上的生活,下一步又该往哪里走呢? 22. 随身听 海燕想求张近东去大连考试的时候,替自己看看有没有医院招聘护士的,又怕万一真有,厂子现在这么多活,这么少人,自己如何能够抽身跳槽?牟爱华等人都是冲她来的,自己又怎能单飞将他们扔下?何况跳槽肯定传到父母耳朵里,免不了又是一顿数落。 海燕纠结矛盾的心情中,午休时间到,张近东拔下耳机,转为外放,同时按下按钮,换了一本磁带,再把随身听往裤腰带上一别,美妙绝伦的音乐就从随身听里流淌了出来,趁得他整个人都变得极致帅气。 音乐在空气中旋转飘浮,海燕听见的一瞬间就被夺去了魂魄,那是她平生第一次,在艰难求生的缝隙中漏入一丝滋养灵魂的艺术之声,也是平生第一次,听见罗大佑的童年、恋曲1990、恋曲1980,你的样子,滚滚红尘,鹿港小镇,沧海一声笑,光阴的故事,上海滩,明天会更好。 还有周华健的歌,李宗盛的歌,张信哲、梅艳芳,王菲,伍佰、齐秦、齐豫的歌,每一首都那么动听! 海燕像个游魂一样,每天跟在张近东身后,如饥似渴、如痴如醉,人虽还困在水泥墙壁内,过着三点一线的枯燥生活,但心好像随着美妙的音乐飞去了天外肆意遨游,苦也不觉得那么苦,累也不觉得那么累了。 这些歌曲真让整个世界都活泼明媚了起来,不光海燕,厂子里所有的工人也都和海燕一样,全都牢牢的围绕着张近东,只为了多听一听他放出来的流行歌曲。 真是好听啊! 而且随身听上还有一根小天线,中午听歌,晚上吃饭的时候把天线竖起来,改听评书,评书一讲,整个食堂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听得全神贯注,里面的故事让人上瘾,听了这一集,盼着下一集,脑子里全是故事的情节和对主角的担忧。 结果有一天,张近东忽然不放音乐不听评书了,海燕去食堂的路程变得枯燥,本就难吃的饭菜也变得更加难吃,干活的苦累也更加难捱,好不容易熬到了半夜十点,下了工,回去寝室的路上,他还是没有放歌。 “张近东!”海燕再也忍不住了。 “怎么了?” “你的随身听出故障了吗?” “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不放音乐了?” “因为电池没电了。” “电池没电?为什么不去买?”不会是因为没钱了吧? “我明天去。” “电池大概多少钱?” “一块钱四节。” “你要是买的话我乐意出……”本想说,出五毛,话到嘴边想起自己还欠他一顿回请,又改口说:“我全出。” 张近东噗嗤就笑了:“不用。” 海燕固执地说:“用的,因为我也很喜欢听。”她虽然穷,但是乐意为给她带来这么大精神愉悦的歌曲付费。这些歌曲缓解了她很大的痛苦,让她不再那么沉浸在苦累和对未来的担忧里。 “好听吧?”张近东得意地说:“哥的品味怎么样?” “什么品味?” “欣赏音乐的品味啊,要不是我的品味好你怎么会听到这么好听的歌?” “嗯,是。你这里的歌确实好听,我都爱听。” “歌难道还有不好听的吗?”牟爱华插言。 “有得是,”张近东说:“只是你们没听过罢了。” 他说完就走,留下海燕和牟爱华一脸懵懂。牟爱华说:“不好听的歌,也上不去电视台,录不成磁带呀,他是不是骗咱俩呢?” “不知道,咱俩啥也不知道。”都快要被关成大傻子了。 海燕想起了临行前,关美丽不认识巴西龟,以为是王八,就像张近东面前的自己一样,是落伍的、没见识的。 她从小贫困,长大又被关在工厂里,始终没有办法接触到真正的世界,念及此处,又开始替未来犯愁,她不想一辈子过流水线上的日子,又不知道不过这样的日子,自己究竟能去干点什么? 张近东第二天中午出去一趟,不仅买回来电池,还带回来几本新的磁带,和一兜子的水果零食。 晚上他没打羽毛球,而是来到女生寝室坐在床边,把零食分给这几位姑娘,海燕不好意思吃,他就非得给,海燕说没有钱回请他,他说不用你回请,并将那些零食撕开倒在海燕面前,海燕又说太多了,他说吃吧吃吧。 他把那盘新磁带放给她听。 海燕听到了囚鸟,独角戏,心情跟着低落忧伤,眼睛里都含满了泪水,又听到潇洒走一回,爱江山更爱美人,霸王别姬,才稍有缓和,感叹道:“旋律也好,作词也好。”世界上竟然有这样了不起的人才,写出这么好听的歌。 她飞快找出笔记本,反复听,想顺便把歌词一笔一划的记下来。 张近东不打羽毛球了,罗敏君就加倍留意上他,在寝室走廊里一转,不用进去,光听就知道他跑到女生寝室,放歌给女工们听。 这段时间,厂子里的女工都爱围绕着他。张近东这么受欢迎,让罗敏君感受到了危机,边恨女工们不要脸,又拉不下面子因为这事去训斥她们,毕竟以自己的身份地位,哪至于和这群黄毛丫头争风吃醋? 何况厂子里人手少,还指望他们出活,更不敢得罪狠了。 可越是听见他们之间有说有笑,罗敏君越是气得发狠,黄毛丫头再怎么土,年龄在这摆着,十八的姑娘一朵花,而她已经二十八了。 次日再打羽毛球,罗敏君豁出去穿了低胸紧身的上衣和鲜艳的超短裙,每次弯腰捡羽毛球的时候,都会露出□□和半截□□,一双大腿跑来跑去,浑身的香味顺风飘好远,笑声别提多么张扬。 别说张近东,只要长了眼睛的全都看出来罗敏君的心思,刘彩虹恨得小声嘀咕道:“她简直不要个脸!” 孙婷婷:“人家一个愿意露,一个愿意看,有你什么事?你生什么气?” 刘彩虹哼了一声:“我就算真跟张近东处对象,也是正正八经的处!才不像她,发骚发得这么浓,很怕旁人闻不到。” 海燕:“咱们是不是应该离张近东远点?免得她看见咱们处得好,生咱们的气?” “没有张近东的时候,她对咱们有过笑脸?我偏要缠着张近东,气死她才好!” 何况远离张近东就远离了随身听里的评书和音乐,海燕做不到,他们每个人也全都做不到 。 日子只好这样过着,很快,第二批货也到了,这次是白天,张近东趁机和胡杰说了上个师傅来时的囧境,很神奇的,他们两个说完了话,胡杰立即吩咐厨房每天给工人们各烧一暖壶的开水,由他们自己拎回来使用,用没了再把空水壶送去厨房烧。 所有人借张近东的光,从此有热水了!果然还是热水好喝,泡脚也比擦脚舒服,甚至能擦洗全身,还可以痛痛快快的洗干净头发,洗完了,浑身骨头都跟着轻飘不少,太惬意了。 张近东又一次俘获了所有工人的心,每个人看见他都感谢他,找话和他攀谈,连海燕也理解了爱慕他的刘彩虹,所有的人从打来到这里,都被劳动死死的攥住,只有张近东是自由的,这自由不是指的□□,而是精神。 张近东说海燕:“你是不是傻,你和厂长还是亲戚,缺什么少什么怎么不知道要呢?我要是不来,你就一辈子喝生水?” 海燕腼腆回答:“我不好意思要。”说完反应过来:“你、你咋知道我们是亲戚?”海燕从没告诉过他。 “看出来的,不是亲戚,能提拔你?” 海燕坦诚:“厂长是我父亲的表姐,我奶奶和她母亲是亲姊妹。” “关系不算远。”可是他们这样对待海燕。 海燕尴尬,自己这样工作,不被待见,提拔她的唯一理由只因为沾了亲,工作的同时还要求她应该感恩戴德,海燕愈发觉得窒息了。 她看着张近东,真羡慕他身上这股子拘束不住,随时振翅,随时就能远走高飞的劲儿,由衷说:“谢谢你。” 这么好的同事,等考下技工证,很快就要离开这家厂子了。 海燕知道,走了的人会过上美好幸福的生活,应该为他们高兴,可自己还要苦苦的挣扎在这沼泽泥潭里!如何高兴得起来? 她含着眼泪转身就走,张近东知道,她的心里有很多很多的委屈。 正是在她身上,看见了自己一家曾经寄人篱下的缩影,这也是他长大后,说什么都不去给亲戚家打工的原因。 张近东望着海燕的背影,可惜她的人生,并不是现在的自己能抗得起来。 他无力拯救海燕,因为他也深陷在泥潭之中。父母、妹妹都在翘首期盼着他去拯救,他奋力往上爬,想去呼吸顶层才有的新鲜空气,可是一双又一双的手死死的抓住了他,拼命将他往下拽。 张近东活得也很窒息。 只能寄希望于考下技工证,找到一家重视人才、上升路径不这样复杂的正规工厂。 可是在那之前,每一天都需要慢慢慢慢的熬。 工人日夜加班加点,仍然赶不出这么多活的时候,胡杰焦急,叫司机王师傅开车去火车站蹲点抓人。 所谓的蹲点抓人,就是成天在火车站守着,把那些下了火车,一眼就看出来是找地方打工的农村穷人给截胡到厂子里来。胡杰许诺,每抓到一个人,这个人又能干满一个月不走,胡杰就给王师傅两块钱的提成。 王师傅卯足了劲,把精神头全使这上面来,喊得嗓子破音,兼还跟别的抓人司机乱出拳,最后的最后,还真叫他抓来了大大小小,共14人。 23. 内蒙新员工 这是一群来自内蒙古的新员工,十四个人,被一位年长的阿姨领着,其中还有好几个未成年。 只看穿戴就知道他们又穷又苦,但没想到的是,他们身上居然还生着虱子!海燕忍无可忍的搬出去独住时,张近东也因为忍受不了新来男生不洗脚也搬出去了,他们和新员工壁垒分明地住在另外的寝室里。 海燕真庆幸,本来她还担心自己自作主张独立一寝,会被二姑数落,但是现在,她有了一个同盟,不管是面对表姑还是面对内蒙古人,有张近东领头,她都觉得自己强大了很多。 胡杰很快发现她们窜了寝,把张近东和海燕一起叫到办公室去,脸色不悦地问他们俩串寝是商量好的吗?谁出的这个主意?有没有考虑过大局?为什么要孤立新员工! 你们俩,一个是亲戚家孩子,一个是朋友家孩子,二姑从来没拿你们当外人,希望你们能跟他们打成一片,帮助他们尽快的适应厂子里的生活,在这好好干下去,要知道现在虽然是淡季,等到了秋天冬天又得给明年的免税期备货,到时候他们留不住,二姑能单指望你们两人出菜?你俩有三头六臂吗? 有张近东一起面对胡杰劈头盖脸的指责,海燕好像勇敢了不少,不像以前心慌心悸,等二姑问完,她如实回答: “没有孤立他们的意思,他们来的第一天,那个阿姨就用篦子挨个给那些女孩刮头皮,虱子挤子一串串密密麻麻的被刮下来,到处乱爬!还有的人随便坐在我的床铺上,我好害怕虱子从他们身上爬到我的身上,就急忙搬走,连夜洗被,当时你们都回家了,也就没汇报,没商量。” “什么?他们身上生虱子?”胡杰震惊。 张近东作证:“他们不仅生虱子,他们还不洗脚,身上臭的开了门都直打脸,呛鼻子,辣眼睛!简直没法待呀,我也是实在呆不下去才搬走的。” 天呢,虱子不仅会传人,还会传播疾病!虽然厂子里大多数都是穷人但是也已经很多年没看见虱子了!胡杰连忙往外跑,想要吩咐下面赶紧消杀,结果正碰见罗敏君抱着她的猫进来,说:“二姨,这猫好像得皮肤病了,挠掉好多毛,还不停的咬自己,都咬出血了。” 二姑连忙接过她的心肝宝贝,一边问:“内蒙古的人是不是抱了我的咪咪?”一边飞速的扒拉咪咪雪白的长毛。 罗敏君说:“抱啦,他们都说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猫,也摸狗来着。” “咪咪生虱子了!”二姑尖叫一声,立即叫停生产,动员了所有人,先把内蒙古人召集到一起,宣传个人卫生与传染病的关系,并且立即给他们所有人无论男女剃成了光头,把他们的头发扔到一个铁盆里烧掉,吩咐他们拿出自己所有的衣物,然后用药水喷淋,用开水浇汤,一股硫磺的味道飘出来,特别熏人。王师傅也开着他们坐过的车去洗车。 胡林带队所有的女工,张近东带队所有的男工,一起离开厂子去澡堂子洗澡,洗澡前,要将身体上所有的毛发也都剃干净,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回到厂子,每个人都要被喷壶里的药水再喷一遍全身。 每个寝室也都被刘师傅封闭消杀过一遍。 二姑带着她心爱的猫猫狗狗去宠物店驱虫,回到厂子里,告诉海燕从此负责监督所有女孩子的个人卫生,张近东负责监督所有男孩的个人卫生,命令他们两个搬回原来的寝室就地监督,严密监督,不能因为他们的个人卫生再给厂子造成这么严重的损失了! 海燕选择了一个上铺,恨不得离他们远远的,她不想自己的头发也被剃光。 内蒙古这些人也都跟犯了罪似的,怯怯的,畏畏缩缩的,海燕虽穷,但衣服还算整洁鲜艳,但是他们居然穷到了衣服上补丁摞补丁,小一点的姑娘穿着不合脚的大人穿破的鞋子的那种地步。 其中有一个最矮最瘦的小女孩,看海燕的眼神像看神仙一样,她低声弱弱的说:“妈,海燕姐姐好漂亮,俺们好丑。” 海燕望过去一眼,有些心软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啦?” 小女孩说:“我叫李婷婷,十二啦。” 才十二,就出来当童工了。海燕说:“你也很漂亮,等你的头发长长了,就会更漂亮了。” 小女孩笑了,海燕又问:“你们内蒙古人,不是都叫什么帖木儿,巴图尔,乌云琪琪格什么的?你怎么叫李婷婷呢?听上去和我们汉族人的名字一样。” 婷婷也不懂,她妈妈说:“你说的那些都是蒙族里面贵族部落的名字,而我们只是家住在蒙古区域里面的汉族,或者汗蒙联姻的后代,不是血统纯正的贵族。 我们既不像汉族人有田地,也不像蒙古人有牧场,我们什么都没有,没有蒙古人成群的牛马羊,也不住毡房和蒙古包,没有汉族人能种出粮食的土地,只能靠帮别人种地,然后住在地主给牲口住的土坯房里。” 这时候一个更大一点的女孩也管她叫妈妈,海燕才知道,她生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今年三十八岁,长得好像五十多岁,还知道,她的丈夫是个酒鬼,不管她和孩子们的死活,好几个月回家一趟,就是要钱喝酒,不给钱就打她,她就带着她的孩子,以及同村其他打工无门的穷人家孩子们来到了大连,下了火车正愁不知道该往那条路上投奔,正巧碰见王师傅,就跟着来了这里。 短短几句话把海燕听得眼泪直转圈,她太能共情这样的人了!万幸自己家里起码有地,如果没有地,全家是不是也像他们一样?爸妈带着三个辍学的儿女都出来打苦工? 阿姨热切的问海燕:“闺女,你来多久了?能不能告诉告诉我们,在这一个月到底能挣多少钱呢?” 海燕说:“计件,干得多就挣的多,干的少就挣的少。” “那你每个月挣多 少?” “一两百块。” 几个孩子一听都很高兴,说妈妈我要是每个月能挣一百就好了! 可是母亲却掉下眼泪,搂住她的几个孩子,叹着气说:“这么累的活,每个月才一两百。” 第二天,阿姨去找表姑长谈,仔细过问了计件究竟是怎么计的?这个品出一件多少钱?那个品出一件多少钱?她每天带人拼命干活,干完了活,会数算她和每个孩子共出了多少件,再去找胡林核对一遍,绝对不能给她计少了。 可是计算来计算去,阿姨竟然发现,她这样拼了命的干下去,一个月撑死也超不过二百,平均一天挣不到十块,实在给太少了!又找二姑谈判,要求把单价涨一涨,孩子们干得慢也就能挣百八十块,而她一个大人顶天冒不出二百怎么能行?她最低要挣三百才会继续干下去,否则就要找别的活。 表姑说,怎么可能一个月冒不出去二百呢?是你来的时间短,你没经验,你干活慢,你不懂窍门,我以前的老员工每个月都能挣三四百,还有手快的能挣五百,挣六百!你挣不来只怪自己磨洋工,不麻利就是了,不能怪我给钱少。 阿姨立即说:“那我来的晚挣钱少,海燕比我早四个多月不是一样挣钱少?她都挣不到三百,我再练手也冒不出去!” 表姑说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心里已经怪上了海燕。认为是她说了不该说的话,新人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又让罗敏君下车间给所有人打样,让大家瞧瞧罗敏君单靠计件一天能挣多少钱。 罗敏君那天特意早上六点多到了车间,机器不停的开到夜里十二点,所有的人都是边干活,边用眼睛瞄着她看。 最后,罗敏君把所有人叫到面前,计数,算账,最终得出来她今天赚了11块钱的结论,也就是一个月321元。 罗敏君自豪地说:“现在你们相信了吧?而且干不同的包装计件出钱的单价是不一样的,赶上这种便宜的活一天挣11,要是赶上几个贵活,一天16都不成问题(只字不提万一碰上最贱的活连五块都赚不到的真相),而且我还没快开机器,我只开到七档,是以你们新手的速度干的,如果我开到八档,今天15不成问题,你们好好干吧。” 小孩子们一听都很高兴,罗敏君对他们的反应也很满意,可是当工人们走回寝室,阿姨立即说: “今天罗敏君干活我可瞧清了,咱们都是一边出活一边折盒一边打包装,一边上料,机器总有不得不停的时候,而她是库管员过来给她折盒子,给她上料,给她装箱打包装,她的机器一秒不停,持续出活,这才只挣11啊?咱们一天停几次机,上上料,打打包,续续纸、调调胶、再折折盒,刷刷墨滚,累死不可能超过10块!这还得是从早上六点干到十二点,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啊,这么下去不行,我还是得跟老板说。” 24. 我想走 阿姨第二天又去了胡杰的办公室,逼胡杰涨涨工价,胡杰不肯妥协,阿姨让她给算算这几天的工钱这就要走,胡杰冷笑一声,也开始算计他们给厂子造成了多少损失!算来算去,如果现在走了非但领不到一分钱工资还要倒赔厂子千八百块,阿姨愤怒地说她要报警! 胡杰撸着猫说,你报警吧,法律规定不满十六岁的孩子都是童工,你做为监护人不给孩子接受义务教育还让孩子打童工,看看是你罪大还是我罪大! 内蒙阿姨一下子就被镇住了,还以为自己会被抓,立即苍白了脸色,如果她被抓了,她的孩子们可怎么办? 胡杰继续说:我停产一天给你们消毒除虱子,给我的宠物驱虫也都是你抵赖不掉的呀,药店和其他员工都能作证,又不是我讹你。 内蒙阿姨气势更馁,她一个浑身软肋的贫困妇女,如何说得过精明强势的胡杰?很快就被敲打得眼泪直掉。 胡杰见状,又开始哄她老老实实继续干,也换了一副嘴脸,告诉他们是因为自己心眼好,善良,才会收留他们,否则没有任何厂子敢用童工,只用一个你的话,还得帮你拽着四个孩儿,供你们这么多张吃饭的嘴巴,普天之下也只有我心地这么善良,走出这个大门你瞧瞧还有谁敢收留你们! 还说自己刚才是气头上说了重话,只要他们好好干,干到年底,不但不给他们计较除虱子的钱,还会给他们拿路费,她是个信佛的大善人,每个月的初一十五都吃斋,只要他们肯留下,不会对他们不好的。 内蒙阿姨鼻涕一把泪一把,明明知道自己苦,还得跟胡杰说谢谢,继续带着孩子们给厂子干活。 但是人和人之间一旦有了裂缝,就很难弥合,何况胡杰心里很清楚,他们随时随地真的走了,她是拦不住的,甚至闹出事来,聘用童工的罪应该她来承担,而这一切,都怪海燕! 罗敏君气势汹汹的跑到海燕机器前,敲了敲,叫停她的工作把她带到办公室去的时候,海燕猜到肯定因为阿姨要走的事情,不过等她真的进了屋,听见二姑说出来什么,才是真正的大跌眼镜。 “海燕,你来厂子多久了?” “快四个月。” “快四个月,知道挣了多少钱吗?” “六百三十六块五。” 罗敏君一撇嘴:“这有零有整,记得真够清楚的。” 胡杰说:“我刚才查过账了,算上压那个月,你一共七百二十块,这么长时间就挣这么点钱,你好意思吗?” 海燕:“我?”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已经是老员工了,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你!你挣的少,大家就都以为厂子只能挣来这么少!搞得我好不容易招聘到的人也三天两头的闹情绪!” 海燕:“可是我每天,一直在干活……” “你的心思有在干活上吗?” “你每天走路磨磨蹭蹭,吃饭磨磨蹭蹭,下班比谁都积极,到了寝室不好好睡觉,又要听歌又要听评书,成天围着张近东嘻嘻哈哈说不完的话,你是上这谈恋爱来了?享受流行歌曲来了?你自己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你不争分夺秒的多干活多挣钱,还有闲心扯这些!我都没脸跟你爸爸说你啊,二姑想要栽培你,可是你看看你!新来那个妇女都知道抓点紧多挣钱,人家的业务能力马上就要超过你,你知不知就你这种干活不积极,几个月没啥大进步的人换个地方早开除了!也就我可怜你收留你!你再看看你成天娇滴滴多愁善感的那个作态!你是千金小姐,是林黛玉啊?你走路慢悠悠,吃饭慢悠悠,你真比人家富裕不差钱也行,二姑也纵容你,可是你家穷的叮当响!吃了上顿没下顿!你还这么不争气!叫二姑说你什么才好!” 海燕被她说的泣不成声痛哭流涕,他们还不罢休,罗敏君说:“再说,你只是性子慢干活慢也就算了!这厂子不用别人也得用你,谁让我们跟你沾亲了?可我们念你是亲戚,你心里有向着厂子一星半点吗?就昨天我给他们打完了样,明明都把他们安抚好好的了,怎么一夜过去又变卦了?你和他们一个寝室住着,听见他们议论啥的时候,就不知道给厂子说说好话?我觉得你要是说了,他们不至于今早上又闹起来。” 海燕越委屈越哭,越哭越说不出话来,她觉得,她没挑拨他们走就不错了,是他们自己看出罗敏君也挣不多少才要走的,一天能挣多少在这明摆着,他们又不是傻子,还要她怎么夸?能凭空夸出钱来? 偏偏话在嗓子眼里堵着,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逼不出口。 胡杰脸色更冷,抚摸着她的猫说:“连小猫小狗都知道吃谁向着谁,海燕啊,别在我这哭了,往后怎么干,你自己回去琢磨去吧。” 下了工,所有同乡姐妹都围绕在海燕身边,连张近东也过来问她:“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你哭啥啊?厂长说你了?他为啥说你?” 海燕哭好半天,只说,她后悔不念高中反而去了中专,简直是悔断肝肠! 张近东说:“你现在回去念书也来得及啊。” 海燕摇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说:“家里没钱,没人供我。” 张近东给她擦擦眼泪,轻轻说:“如果我有钱,我就供你念大学。” 海燕愣住了。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如此慷慨的话,哪怕是亲生父母,也从小到大只催她想方设法快点毕业快点赚钱回报家里,以至于她明明考上高中都不好意思接着念。 不管是多么亲厚的人,父母亲戚姐妹,她最想最想听到的一句话,她最想最想得到的承诺,竟然会出自张近东之口,他们才认识几个月啊? 不论这话是真还是假,终于有人对她说出来,海燕就感动得一塌糊涂。整整一天,心情仍然无法平复,她边干活边哭,边哭边干活,到了晚上,张近东问她怎么还哭? 她不想说她被他感动,害怕他只是随口一说,她却这样当真。只好将二姑那些难听的话搬出来偷偷告诉了张近东,解释自己哭泣的原因,还说:“我以后不能跟你一起听歌,听评书了。” 张近东气得:“听歌听评书,都是来回路上和吃饭时间听的,又没耽误干活,连这都不准?她还让不让人活了?再说是我放给你们听的,别人也都听了,她凭什么单说你?” “因为我家穷,我就好欺负呗。”海燕说:“阿姨他们闹罢工,嫌弃厂子干活累挣钱少,她又不肯给涨工资,就把气都发到我身上来。还说我在别的地方没人要,是仗着有她可怜才能挣到钱的,我想走!我恨不得出去要饭我都不来她的门前要!” 海燕这次是真的发了狠心,明知道走了父亲会不许,但她决定不告诉父亲直接就走,只要能找到别的活,继续按时往家里寄钱,父亲母亲就会原谅她的。 张近东叹息一声:“你要走,我也走,我他么早就干够了!什么破地方?嫌你穷,富裕人家谁来给她打工?不都在自己家里享福吗? 再说,这帮人没日没夜的给她干这么多活,一个人恨不得当成三个人用,给六百都不多!给你开个一二百,还她实在亲戚呢,她也好意思。给我开五六百,也是要好大个人情,说全看在我二伯二娘的份上。嘁!我到哪挣不来六百?我在北京一个月挣过一千呢!” 海燕两眼瞬间一亮:“你在北京挣一千?那你怎么不去接着挣了?” “我跑业务的,给一个报社拉人打广告。虽然挣钱多,但是不管吃住,来回跑道,路费全得自己出,联系业务电话费也得自己出,总体还是不剩钱,就够活着。” 海燕听完又失落了,北京不说生活成本高,就是来回路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没有确切地方接收,去了现找活,人生地不熟的,谈何容易。 不过张近东话音一转:“那也比这么活着强多了!你知道我在北京活的多有意思吗?”他又开始讲起大城市的繁华和热闹,还说他看见过葛优,喊葛优的名字,葛优还笑着冲他摆手了!可惜没要签名。 海燕听了也觉得向往,说:“那你如果不干了,会回北京去吗?” 张近东说:“其实打工在哪都一样,除非我考下来技工证,或许有点不同,我还是考完证再说。” 海燕点头,更羡慕张近东,有本事在身走去哪里都不打怵,不过自己再怎么不敢闯,也一定要闯出去,一定要离开这家厂子。 “你传呼号是多少?” 张近东没有纸,只好写在海燕的手心上,回寝室后,海燕仔仔细细抄到自己的笔记本里。她握着笔记本,告诉同乡姐妹们,自己想辞职,如果找不到好工作,就在附近随便找个饭店干服务员, 干到年底,再和他们一起回家。 她说完,众人沉默片刻,刘彩虹说:“那还不如咱几个都辞职,拿到钱直接一起回家!” 海燕:“我跟你们说之前,就怕这一点,好像我煽动你们罢工。” “要不是顾忌你,我们早罢工了,还用等到现在?”刘彩虹道。 “就是啊,我们几个私底下都说,你表姑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何时拿你当过真正的亲人?没你照着我们早被她嚼得渣都不剩,还用你煽动?”孙婷婷也道。 海燕听完心里安慰不少,又看向最想挣钱的牟爱华,爱华犹豫片刻,说:“回去了也好,不过临走之前,咱们可以去关美丽的厂子看看,万一那里要人,我就接着在那干,万一不要,我回家正能赶上帮我爸妈收秋。” 海燕:“那行,不过明天我自己去和她说,免得咱们都去,惊动得内蒙古人也跟着闹起来,不好收场。” 正是这一晚上,厂长走时拿走了厂子里的账本,回家里去边吃饭边按着计算器算账,收入算出来,再算支出,算完支出,再减掉现有的库存,就是他手里这季度的结余了。 可是库存账本一打开,瞧出不对来,这账本,前面一部分是罗敏君记账,字迹虽丑,但是看惯了也都能认出数来; 再往后海燕记账,记得清晰工整,一目了然,入库用黑笔写在左边列,出库用红笔写在中间列,最后是结余。工整对齐,赏心悦目,一看就是用心了! 可是再后来,变成胡林记账,这账本简直记得烂七八糟!出库入库,有时候全写到一列里,有时候又窜行记到了别的地方去,不按日期排列。数字前面,有的画减号有的没画,且还丢笔,有的品,出库记入库不记,总数都已经是负数了每天竟然还能出得了库!翻去别的品,又发现她入库不是落下没记,就是翻错了页码记丢去了别的账目上,库存整个乱了套,根本对不上账!何况她还记得让人分不清楚哪笔是出、哪笔是入,简直气人! 厂长撂下筷子,怒问胡杰:“海燕记账记得好好的,你干嘛把她罢免了改用你那个没文化的老姐?你瞧瞧她写的什么玩意,像老蟑爬出来的,谁能看懂?” 胡杰伸脖子一瞧,再把账本一翻,谁用心了谁没用心,谁记得好谁记得赖,真是一目了然。 厂长说:“你那个老姐,成天往办公室里钻,说人家孩子这不好那不好,你瞧瞧她,她比人家好到哪去?那么大岁数都老眼昏花了,成天还跟个欠登一样跑你跟前跳,不告这个就告那个,嘴那个碎,可显着她了!好让你觉得咱厂子离开她就不转了似的!” “你话怎么说得那么难听?我姐也是为了厂子好。” “嗯,她好,你当她好,你来算账!我看看你算清算不清!”厂长气得把账本一摔,饭也不吃:“要不你干脆把活全替她干了,直接白给她开工资得了。”摔门就出去遛弯去了。 胡杰一页一页的翻过来,确实看出海燕没姐姐说的那么马虎大意不靠谱,她一笔一划,将进出结余记得清晰明了,再联想起库存短缺的篓子,海燕不能直接订货,怎么想也是怪罗敏君更多。 她母女这段时间在自己面前,从来没说海燕半句好话,也是因为总听说她不好好干活,成天磨蹭误工还和张近东打打闹闹的围着男生臭嘚瑟,白天才刚又骂了她一顿难听的。 胡杰叹气,觉得自己过分了。 丈夫遛弯回来,也是对他妻姐一家早就心存了诸多不满!同老婆分析道:“现在罗敏君就算不走,你也得当她走了,她28岁到处串联托人介绍工作、介绍对象呢,眼瞅就要结婚生子,早晚是指望不上的,而你姐只会越来越老,为了厂子的未来也必须把海燕培养起来,将来车间有个可靠的掌舵人,咱两口子也好省心啊。” 胡杰连连点头。 厂长还说,海燕这人挺好,踏实干活,从不搬弄是非,让老婆少听她姐蛐蛐,厂子开了这么多年打她那张嘴里,除了她家几口,世上哪有好人? 夫妻两个于是说好,明天就让海燕继续管库房,告诉她一个库存短缺线,触了底直接来办公室向自己汇报。至于胡林,用不着说她什么,让她自己寻思去吧。 次日,胡杰想找海燕,海燕也想找胡杰,当她鼓足用勇气朝办公室走去时,两人于途中遇见。 25. 再次提拔 “表姑……”海燕深吸口气鼓足勇气,结果不等她说出来,胡杰抢先:“海燕啊,我正要找你,你先别进车间,去把库存点了给我报个数,然后从今天开始,还是你来管库。”她将库存账本和大库钥匙交给海燕。 “还是让大姑管库吧,我怕管不好。”海燕没接,看着胡杰:“表姑,我想走了,谢谢您对我的栽培。” “你说什么?你往哪走?”胡杰万没想到一向老实的海燕竟敢给她来了这么一出。 “我回家去,家里要收秋,牟爱华可能也要走,表姑,我没有煽动过谁,只是我们几个都想家了,早就想走,怕您这里没人接手一直不好意思开口,趁现在蒙古新员工也都会干活了……” “他们会什么!厂子里多忙你是知道的,内蒙古这帮瞅着人多,还有那么多不定性的小孩,没几个顶用的!海燕,你是怪我昨天说话难听了?我是你姑才会那么说你,你爸你妈来过多少回电话,嘱咐我时刻盯住你,怕你处对象怕你吃大亏,我是给你多操了一份长辈的心才那么说你,换做旁人我管她死活?何况内蒙古人心不定,看你们走了他们更是也要走,你不能起这个坏头,拆二姑的台啊!” “我真的不想干了,何况我干得也不好,我还是不给二姑添乱了……” “谁说你干得不好?”胡杰将库存本子硬塞给海燕:“昨晚上你姑父一对帐,说谁都不行,还得是你!让我好好提拔你栽培你,将来把整个车间都交给你,以后你禀告库存也直接告诉我,你敏君姐人在心不在,你大姑也老眼昏花,你要是也走,二姑还能指望谁?” 海燕来了这么久,表姑终于认可了她的付出,她一时懵了,来之前满肚子里打的草稿全是表姑如何贬损她,攻击她家穷还不好好干活,骂她没出息,自己该怎么答对,结果表姑忽然这样,她反而接不上话了。 “海燕,之前是二姑不查,误解你了,等你长起来,我和你姑父会把整个车间都交给你的!” 海燕眼泪瞬间涌出来,其实,被不被提拔于她还是小事,最打动她的是胡杰的话让她以为自己沉冤得雪,以为日久见人心。 胡杰眼看哄住了海燕,就等于哄住了所有跟她同来的黑龙江人,她马上说:“告诉牟爱华,每个月除了计件,我给她涨二十块,给你连着管库多开60,海燕啊,表姑是真心想要培养你,也是真心希望你在我这多挣点钱,将来留在大连,你回了农村这辈子就毁了,什么出息都不可能再有,就算去了别的工厂,哪有人会像我这样一次次给你机会?往起栽培你提拔你?你好好干吧。” 海燕哭着连连点头。 胡杰又问海燕,是不是走了的关美丽等人,传回来了什么消息? 海燕否认,胡杰就叫海燕快去点库,她着急算账。又叫出来牟爱华好一顿安抚笼络,又是给她涨工资又是跟她谈心又是变着花样夸她好,牟爱华在她的攻势下,也妥协了,答应等到年底多挣点钱再回家。 海燕单纯得冒着傻气,人家骂她时她要气死,回过头哄她两句,她又相信了这些花言巧语,觉得表姑确实提拔过自己两次,加这次是第三次了,总体对她还算是好的。 现在走,万一真拐得内蒙古人也走,就等于和表姑撕破脸皮了,想起自己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时,也多亏她给个橄榄枝才有了活干,没在老家困死,冲着这份恩情,起码也该干到年底,不好意思去拆她的台。 晚上下工,姐妹几个说这事时,张近东凑过来道:“我就知道你走不成,你心太软,也太善良了,不过敲打敲打她也好,让她知道你也是有脾气的,往后不敢什么气都往你身上撒,日子也能好过些。” 孙婷婷气道:“早知道说辞工能涨工钱,我也去说好了!” 海燕:“她给我涨是要我接着做管库,给牟爱华涨,是她看中牟爱华平时出活最多。” “那我出的活少呀?一样的时长,我也快累死了!” “那你想好措辞,也去说吧,只是别提我们俩涨了工钱的事,她不让我们俩说。” 孙婷婷自己又不敢:“那你给爱华提,凭什么不给我和彩虹姐提?就因为你俩小时候是同学,你对她就比对我们俩好!” “婷婷你别说了,海燕不是那样的人,她夹在中间也不容易。”李大娘帮了一句腔,结果捅了马蜂窝。 “一样干活,你们各个工资都比我高,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孙婷婷哭着跑了,海燕刚要追,刘彩虹抢前头:“这时候,你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还是我去吧。” “彩虹姐,对不起,我……” “别说了,你没那大能耐我知道,来这么久,就连喝口开水都得借人家张近东的光。”刘彩虹心里也怨,但她给了海燕一句,跑出去劝孙婷婷时,又换了种说辞,告诉她: “你有不满,跟老板耍去,窝里再横顶什么用?海燕不是没照顾过咱们,她做质检替咱们反了多少工?自己少挣多少钱?至于给谁涨工资,是人家老板说了算,何况那老板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对海燕都这么扣,何况对外人?” “那咋办,彩虹姐,要不咱俩明天去跟老板谈?也涨涨工资。” “现在不能谈,得找机会谈,现在谈,等于把爱华卖了,别忘了老板给爱华涨工资是要求她瞒着咱们的。” “那咋办?咱要装傻老板就会以为咱俩真傻,不如打听打听关美丽那要不要人,我是不想干了!” “行啊,有好地方我跟你一块走,没好地方,找到机会我也带你去跟老板去说,凭什么别人都涨了就咱俩不涨。” “好!那、那咱俩什么时候说?” “别着急,看这群内蒙人干不干得住。” “他们就是干不住,闹一回撑破了天也就涨个三十二十的。” 孙婷婷对工厂失望无比,从此跟刘彩虹抱成一团,频繁请假离开厂子出去乱逛,对海燕和牟爱华爱答不理,主动和她说话也当听不见。 孙婷婷出去,打听了两家气派的大厂,结果人家早招满员,她漫无目的走着走着,忽然看见电线杠上贴 着密密麻麻的小广告。 【招聘女公关,年龄18-22岁包吃住,月薪五千到一万元】 【香港富商重金求子,千万家业无人继承!只要能为我传宗接代,生下女孩给十万,生下男孩给二十万】 孙婷婷抄下那些电话,没敢拨打,拿回去跟刘彩虹商量时,只说了女公关,刘彩虹一听就摇头,说:“女公关,还只要18-22岁的,工钱给那么高,有违常理,恐怕不是好事。” 孙婷婷只得答应再寻找靠谱的工厂,次日中午,又要出去,结果看见厂子的大门外来了一个人,浑身打扮像个疯子,站着外面撕心裂肺地喊开门,海燕大姑父不肯给他开,他就作势要从伸缩门外翻进来。 孙婷婷吓得调头往回跑,厂子里的几条狗也都围上去朝那人汪汪汪的叫。胡杰夫妇,胡林夫妇,和厂子里所有工人都被惊动了,结果出去一瞧,来得不是别人,竟是内蒙阿姨那个酒鬼丈夫。 他浑身肮脏,邋遢,却邋遢出非但不落魄却又很嚣张的感觉,络腮胡须大秃头的中间是他紫红色的脸,大趴鼻子高颧骨以及一对狭长的小眼睛,他看见自己的老婆孩子,眼神一凛,老婆孩子齐齐吓哭,他说:“你敢背着我藏到这里来,你还有脸哭!你就是跑到天涯海角也跑不出我的手掌心去!”抡起拳脚就冲他老婆开打。 孩子们哭天抢地,周围人越拉架他打得越狠,海燕从没见过这阵势,直接吓傻了,万幸张近东年轻力壮,联合刘师傅王师傅把他制住,还有厂子里的狗也都将他咬住,他才停止了对阿姨的殴打。 众人合力将他捆了起来。 胡林说,怎么办,报警吗?胡杰说,闭嘴,不能报警!一旦报警她使用童工的事情就会败露。 这男人被捆住也不老实,骂道:“你报警,我要告诉警察你是人贩子,拐走了我的老婆孩子!” 内蒙阿姨哭着甩他一嘴巴:“你闭嘴,要不是老板收留,我们娘几个早就饿死了!” 胡杰的心这才撂回肚子里,提了口气告诉男人:“你老婆孩子都在我这干活,干得好好的,你不要捣乱,等他们赚到钱你家的日子不就好了?你闹什么闹。” “呸!我现在就没钱了,你现在就把他们的工钱给我,否则我就不走了!” 胡杰:“那不可能,我给完了钱你一把祸害没,还得回来作妖,谁给我干活我就把钱给谁,钱放你手里老婆孩子都得饿死!” 当即命令王师傅把人抬上车,拉回火车站。 可是这人不屈不挠,拉去火车站也没钱起回去的票,边要饭边回来不说,这次不用别人报警,他自己报了警,就说厂子拐走了他们的村一堆孩子,他是受别人所托来找孩子的。 当地警察瞧他醉醺醺疯癫癫,不像好人,上门之前,给厂子打电话跟胡杰通了气,胡杰也怕犯事,急忙叫内蒙阿姨带着孩子,顺梯子爬上后墙逃走了,内蒙男人扑了个空,警察说他没证据诬告,损他一顿就走了,内蒙阿姨又带着孩子们顺墙头翻了回来,继续干活。 26. 真面目 胡杰虽然留住了员工,还又打点警察一些,损失着实不小!盼着能甩开这个糟心的酒鬼,可是内蒙男人不走,就在厂子门外守着,也不敢跳进来,因为狗会咬他,可是他就四仰八叉的往厂子大门外面一躺,胡杰夫妇开车出入,怎么按喇叭他都不起来,说要么从他身上压过去,要么给他二十块钱他才肯起来。 胡杰气得狠了,想放狗咬他,又怕遭他讹诈,两方僵持不下。 害的孙婷婷也不敢离开厂子去找别的活,憋得别提多闹心!对海燕对牟爱华,甚至对内蒙人,全没好气,好像是这些人耽误她挣大钱了似的。 海燕忍气吞声,不与她计较,内蒙阿姨也知道理亏,成天哭眼抹泪,胡杰联系了当地警察,决定治内蒙男人一个扰乱治安盲流罪,将他遣送回原籍蹲笆篱子,计划成功后,厂子可算是消停了。 胡杰大肆宣传她手眼通天,没有摆不平的事情,既然敢用童工,就不怕有人举报,还说自己心眼好,童工若不是遇上她没人敢收留,早就饿死了。内蒙阿姨信服了她的话,即便嫌弃赚钱少也忍气吞声不敢离开,硬着头皮带着这群孩子们在这干活。 海燕继续管库,而被夺走了钥匙和账本的胡林又岂能甘心? 她从妹子口中得知,海燕说要走,简直笑话! 家里穷得叮当乱响,逮着钱味还舍得撂筷子?一定是少挣50块,跟这玩什么以退为进呢,仗着她走,她一起的人也全走,硬把老板辖制住,又一次冒出了头。 表面上,她端着长辈的架,很乐意帮助妹子栽培好海燕,也让自己省省心。 背地里已经琢磨起来,这个厂子,留下谁也不能留下海燕,海燕是她最大的威胁,而只有黑龙江人全走,海燕没了势力,妹妹才肯彻底放弃她,只重用自己。 可如何才能把黑龙江人都挤兑走呢? 胡林做质检时,兜里揣着几张空皮,动不动就给本就合格的品里扔进去两张,判成不合格,好让黑龙江人反工少挣。 而黑龙江人各个单纯,挨了返工也只是干受气,中午吃饭的时候牟爱华嘟嘟囔囔,说:“返工十箱,挑俩小时,灯箱刺的眼睛都快瞎了,一共才挑出去十来个空皮,偏偏就她质检那盒里出现两三个,真是倒霉!” 王师傅一听,就接腔:“我做质检时候,你回回全合格啊,早就是成手了今天咋整的?” 牟爱华都快哭了,海燕也说:“王师傅,你给我们做质检呗?这几天不光爱华倒霉,我们几个轮班倒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所有不合格品全跑到她抽样质检的那盒子里去了,还骂我们干活不如新人。” 王师傅听出不对劲。 一样做质检,自己回回检查全合格,人家胡林回回检查全不合格,岂不显得自己不尽心? 他联想起质检台周围的垃圾桶里,经常扔的全是空皮,要想坏谁,随便混进去两个就能叫他返工。 王师傅心里犹疑的时候,张近东也找机会私底下提醒海燕:“你大姑在故意刁难人,想要把你们都挤兑走。”海燕不明白为什么,张近东给她解释,她又觉得为了她多赚五六十而刁难她,根本不至于。 张近东就知道她很难相信,因为她从小到大,哪里遇到过为了丁点利益就两面三刀的人?何况人前跟海燕还亲亲热热,动不动给她点这个、给她点那个的慈祥老长辈。 张近东告诉她,你慢慢用眼睛去看,用心去琢磨,别被人家耍了一次又一次,到最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帮着数钱。 海燕相信张近东对她的善意,开始悉心观察,王师傅背地里也盯住了胡林,果然都看见她从裤兜里掏出空皮,混在合格品里的一幕。 海燕真是浑身发冷,平生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做知人知面不知心! 还以为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戏曲里,或者上演在有钱人身边,万没想到穷困的自己也能享受到这种待遇,真是开了眼,真是长见识了。 她这小人行径,一旦挑明,这些人怕是都不想干了,海燕顾及她的所作所为不可能是胡杰授意,不想闹大影响厂子交货。 还没想好如何应对,王师傅先看不过眼,其实这么多年,他早就觉察胡林一家不善良,可万没想到她会这样干,黑龙江人怎么得罪她了? 无疑是海燕被提拔,动了她的蛋糕。 可海燕是她外甥女啊!何况跟她一起来的,全是穷人家的孩子,使阴谋诡计难为人,把这些穷丫头难为的天天哭,她怎么忍心? 这人简直坏出水了! 不过谁怕她,王师傅也不怕她。 就在海燕一筹莫展时,王师傅趁吃饭安慰哭哭啼啼的女工们,告诉大伙:“你们瞧好,等我给你们报仇!” 大伙问他:“怎么报仇?” 王师傅嘿嘿一笑:“质检台灯光刺眼,质检久了谁都受不了,等我质检时给她品里扔两个空皮,让她也返工少挣,尝尝咱大家伙的滋味!” 女工们静默片刻,全都哈哈大笑起来,果然到了下午,王师傅从质检台下来叫停了胡林的机器,拿着几张空皮让她返工,胡林就也在灯箱上挑了一下午,被灯箱刺得直掉眼泪。 海燕找机会私下里告诉胡林,自己顶多干到年底,帮厂子交完货,也对得起二表姑把我找来想要栽培我的一番心意,但是明年,我说什么都不回来了。 海燕本意,是希望能够消除她对自己的敌意,也不要因为她再去刁难她的姐妹们。 可胡林真是做戏做全套,反过来问:“你二姑和我都对你这么好,想方设法的把你栽培起来,你这样做,就不怕伤了我们的心?” 海燕一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走不见得是坏事,您当时伤心,也许过后想起来还挺高兴呢?” “高兴什么?”胡林心里一警。 海燕:“为我高兴啊,您也盼着我过得更好不是吗?” 胡林哼了一声:“你这是找到高枝在这待够了?” 海燕:“您就当我是好了。” 胡林看着她,明显感觉到她的变化,她也学会了阴阳怪气的说话,也学会了话不直说,拐弯抹角的敲拿人。 这段时间让他们返工,他们觉警了,不过胡林不怕,在她眼里海燕等人不过是群孩崽子,只担心她嘴上说干到年底就走,可一天不走随时变卦,万一妹子给她涨工资,涨到敏君曾经的数,她岂不更舍不得走了? 还得有人推她一把,她才豁得出去。 胡杰着急交货进入车间催问进度,胡林扔下海燕急忙去汇报,自此总算是收敛了些,暂停了那些小动作。 所有工人 没日没夜的干了半个多月,最后一天,干了整整一昼夜,终于在交货期前完成了任务,将所有的出品搬上了集装箱拉去港口。 胡杰破天荒的,给全体员工放假一天。 工人们平时多盼望放假能出去玩?偏偏终于熬到放假,每个人都累得东倒西歪。 白天睡觉,怎么也不赶夜里睡得踏实,海燕闭着眼睛听见内蒙阿姨就坐在她对面的上铺上,先“呸”的一声往手指头上吐下口水,再一张一张“刷刷刷”,有零有整的坐那查钱。 表姑刚给大伙开了工钱,内蒙阿姨的几个女儿本就精瘦,熬了这么长时间各个皮包骨头,简直到了狼看见都得掉眼泪的地步。 她数钱,几个女儿都眼巴巴的瞧着,弱弱的说:“妈,你给我买点好吃的,我想吃奶豆腐,我想吃手扒肉。” 内蒙阿姨被他们搅得查数不准,还失手掉了二十块,顺着上铺墙边缝隙直掉到了下铺的床底下去,内蒙阿姨生气,骂几个女儿就知道吃!让大女儿快把钱捡起来,自己从上铺下来去清净走廊接着查钱,大女儿叫妹妹捡,自己跟出去追母亲,妹妹一瞧,床铺下全是行李,怎么拽都拽不动,就也跑出去找人。 屋子里可算消停了一会,海燕睡着了,等再醒来,又是被内蒙一帮人吵醒的,看见阿姨买了一袋小沙果,给每个孩子分了一个,自己一个也不吃,海燕问沙果多少钱一斤? “三毛钱一斤,买了九毛钱的。让她们可劲吃,吃个够。” “怎么这么便宜?” 仔细一瞧,各个沙果都带着个小烂坑,吃之前,先用指头扣一下,把烂的地方扣掉,再吃好的部分。 “我也去买点。”海燕从上铺下来,换衣服时,阿姨朝女儿索要掉了那二十块钱,得知没有捡出来,边骂孩子们边蹲地下一样一样往外拽行李,海燕洗完脸刷完牙,在走廊就听她大喊钱丢了!进贼了! 不光海燕,隔壁寝的黑龙江女工和胡林都被惊动了,所有人都涌进来瞧热闹,内蒙阿姨说她掉了二十块钱,就掉在床底下,出去一趟再回来的功夫竟不见了!肯定是被别人偷走了! 今日休假,胡杰不在,这里所有的事都归胡林管。 而这屋里除了内蒙人就是黑龙江人,早想将黑龙江人赶走的她可是逮住机会了,大张旗鼓挨个盘问,先拿海燕开刀。 内蒙阿姨掉钱的事情,海燕隐约听见了,但是没细听,她一直在睡觉,刚刚才起来,牟爱华更是连听都没听见,一直睡得死死。 唯独孙婷婷,内蒙人掉钱时候她在寝室躺着,也说睡着了没听见,内蒙人走了再回来时,她不见了,问孙婷婷去了哪? 她在隔壁。 她说她睡不着想找刘彩虹一起出去逛街,结果刘彩虹困,怎么叫都叫不起来,她就只好坐床边等着她。 胡林瞬间听出不对:“别人睡觉,你要等她,怎么不在你自己床上躺着等?” “我、我的床是上铺不好爬嘛,再说,我觉得她也快睡醒了。”孙婷婷边说边站到海燕身边。 内蒙阿姨:“主任,你不用废话,这样问,问到老也问不明,我手里这些钱,全都打着记号,俺家老大挣来的写了1,老二挣来的写了2,我挣来的写了0,只要挨个搜,看看你们的钱上有没有我的记号,就能知道谁是贼!” 27. 无言的结局 胡林巴不得呢,干脆道:“那就搜,我看看究竟谁是害群之马!” 海燕等人,把身上所有兜都掏一遍,就连鞋垫底下的钱和内裤隔层里的钱也全翻出来,并没有阿姨的记号。可是胡林在厂子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她挨个看去,只有孙婷婷目光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牟爱华生气地说:“也没准是你们自己人捡走了。” 内蒙阿姨:“不可能!我们内蒙古人再穷也不会干出这种事!” 孙婷婷:“那你也看见了,我们身上没有,你还想怎么样?搜我的包搜我的床吗?”她将被子掀起了:“你搜吧。” 胡林心思一动,转身出去进了隔壁寝,问哪个是刘彩虹的床? 孙婷婷脸色瞬间煞白,眼瞅着胡林在刘彩虹的褥子底下翻出来二十块钱,果然都写着“4”,是内蒙阿姨小女儿赚来的。 内蒙阿姨急忙把钱抢回兜里,恨道:“我小女儿一共才挣三十多块钱,你一把就偷走了我们二十!” 胡林哼了一声:“孙婷婷,你那点小聪明,没用到正地方,这回看你怎么解释?” 孙婷婷磕磕巴巴地说:“不是我,我没拿……” 刘彩虹脸色也不好看:“婷婷,你就算拿了,怎么能塞到我的床上来?”万幸不住在一个屋里,否则她怎么说得清楚? 孙婷婷哇一声就哭了,胡林说:“当初公主岭和四平人丢零食的悬案总算是破了!你手脚不老实,害走了多少人,今天我说什么都不能留你!你现在就给我滚蛋!” 海燕一听:“大姑,她连去哪坐车都不知道,我们都是头一回出远门万一她路上走丢了……” “你什么意思?你愿意跟贼住一个屋里,人家内蒙古人愿意吗?你从打来就处处护着你这帮老乡,我们也没少纵容,可现在她不光偷东西她都偷钱了你还要护着她?要不是因为她,四平和公主岭的都不见起会走!” “我不是护着她!她奔着我才跑到这里工作,我有责任保证她平平安安来也平平安安的回去,您就通融一个晚上,等明天厂长来了让王师傅给她送上火车。” “呸!好人有这待遇,小偷能有吗?让她坐车别把车钥匙也偷走!孙婷婷,你听着,再不滚蛋我就报警!” “都已经没车了你把她赶走,今天晚上让她去哪里住?”毕竟是一个地方来的,刘彩虹忍不住也开了口。 “她这种人,就是死在外头也和厂子没关系!” “可是和我有关系!”海燕喊完,看见胡林眼里的冷酷,知道拗不过去,转身说:“婷婷,你收拾东西吧,我去送你。” 孙婷婷抽抽搭搭:“那我的押金怎么办?” 胡林冷笑:“敢要押金,我们就报警!让警察判了你,看看你的押金够不够交罚款的!” 孙婷婷理亏,所有人都不敢再替她说话,她转身流着眼泪收拾了行李。 压抑的气氛中,刘彩虹忽然转身,也回屋收拾了东西:“海燕,我也不干了,正好搭个伴,和婷婷一路回家。” 海燕:“那你的押金……” “我就算是干到明年,也未必要得出来押金!万一也被抓住条小辫子,白干不说还得遭威胁、受敲打,我干脆也不去触那个霉头,自己走得了!”刘彩虹干脆果断。 胡林:“你不是帮凶跟着捡什么骂,我无缘无故敲打你了吗?”黑龙江五个人,眼看除掉了俩。 刘彩虹:“你没敲打我,敲打别人我也看不过去!”所有人都知道,她指的不光是孙婷婷,还有被迫留下来的那群内蒙古小孩子们。 胡林马上说:“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厂子少了谁都一样,你不干了有的是人干!你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 海燕气得胸膛起伏,但是她不能冲动,就算走,也得明天见了厂长把话说清,把押金尽量要出来再走。 刘彩虹孙婷婷收拾完东西,海燕牟爱华和李大娘一起出去送,李大娘自从负责做饭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没别人累,赚钱还比别人都多些,何况从来到现在儿子一个电话也没有打过,她是不想走的。还劝刘彩虹也别走:“这事本来就跟你没关系的,孙婷婷你也是,内蒙古人都穷那样了他们的钱你也拿。” 孙婷婷:“我没拿,我是捡的。” “你捡的也得还给人家呀!你捡完藏刘彩虹床上去,你那么大人了让我说你什么好?你害得我们都陪你丢人。” 孙婷婷咬着嘴唇低下头,抹眼泪。 刘彩虹:“算了,没有这事我也不想干了,早想回家,现在正好有个伴。” 牟爱华哭了:“我是不能走,我爸我妈听说我涨了二十块钱,一劲让我好好干,年底带钱回去好给我爸看病。” 海燕:“别哭了,我实话告诉你们,我也早就不想干了,恨不得和你俩一起走,但是你们全是冲我来的,只要还有人干,我就也陪着干到年底,明年我是说什么都不回来了。” 刘彩虹:“海燕,我的押金是扔下了,年底的时候,李大娘和爱华的押金你可一定帮他俩要出来。” 海燕点头:“我会尽力的,如果实在要不出,我就把我的押金给爱华,肯定让她爸做上手术吃上药,早点好起来。彩虹姐,孙婷婷,还有关美丽张霞纪坤,我已经对不起你们很多人了。早知道厂子是这样我都不该带你们来。” 牟爱华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刘彩虹说:“海燕,你没有对不起我们,你一直都在尽全力的帮助我们,我很感谢你。” 牟爱华哭得说不出话,只是连连点头。 几人来到一家照相馆,进去合了影,顺便跟老板一打听,去市里火车站的大巴上午三趟车全发走了,下午没有车只能等明天。 没办法,找家小旅店开了一个房间,把行李都放进去。海燕说,附近有一家牛肉面特别好吃,请他们每人吃了一碗牛肉面。 这次,海燕就着大蒜,加了心心念念的辣椒油和老陈醋,慢慢的品味着,他们四个则是狼吞虎咽,吃完面条恨不得把碗也舔干净,嚼碎了,全咽进肚子里去。 “这家面条真好吃,海燕,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听张近东说的。” “等他回来,你别忘了替我跟他告个别……” “你今天又走不了,想告别也可以自己告别嘛。” “那他今天晚上会回厂子吗?” “我不知道。” 张近东昨天和他们一起干了一昼 夜,今早上顾不得帮忙装车就请假去了大连,参加技工考试。 “也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之前太忙太累,哪有复习的时间?何况刚刚连轴转干了一昼夜,考试时候万一睡着了,不什么都毁了? “海燕,如果他回来了你千万替我告诉他,我真心希望他能考上,也早点离开这家厂子!” “好的。” 张近东是下午四点多回来的,他来回坐车两个多小时,在车上迷迷糊糊睡着了,下车吃了根雪糕提神醒脑,考完试,和他妹妹见面吃饭,又买了很多好吃的鱼松,鱿鱼丝和漂亮海螺坐车拿回来,想要分给海燕等人。 结果回来一看,寝室人去屋空,只剩下内蒙人在哭哭啼啼,到厂子外面转了转,想了想,直接去海边。 果然在海边遇见了翻石头,抓螃蟹,捡贝壳的黑龙江人,姑娘们远远的看见他,欢呼高喊,等他跑过来,看见他们抓到青色的小螃蟹,和遍地乱爬的海蟑螂。 “这要是有根鱼竿甩两下,钓几条鱼咱们吃该多好!”张近东也高兴的去翻那些石头,翻着翻着就听刘彩虹问他:“你考试考得怎么样?” “我考得还行。”他站起来,看见刘彩虹笑着,眼里却汪着泪,而旁边的海燕等人故意走开一点,刘彩虹说:“那太好了。” “你,你怎么哭了?” “我在替你高兴。” “谢谢,你吃鱿鱼丝吗?”他拿出来一包递给她。 刘彩虹接过来,直接问:“你是不是在和罗敏君处对象?” “并没有。” “可你们经常一起谈天,还一起坐车去大连市里。” “我去考试,她去应聘。” “我要走了,回黑龙江去,我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但是,你能不能答应我,将来不管爱上谁,只要别和罗敏君在一起,她不是好人,她全家都不是好人。” 张近东笑:“你真的要走?什么时候走?” “明天就走,不,我现在就已经走了。”按理张近东的一切,都和她没关系了。 张近东说:“恭喜你,恢复自由。” 刘彩虹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毁掉我心里对你的好印象,一个好人不应该和她那种人交朋友,张近东,我祝福你,希望你考下来技工证早日远走高飞,过上你理想中最美好的生活,而不是留在这里与这些人为伍。” “谢谢!”可惜,他并没有姑娘想象中那么好,他为自己来到此地那些隐秘的并不单纯的目的而惭愧。 他低下头,说:“对不起。” 那天赶刘彩虹走,是因为张近东刚到厂子时,也如海燕一样被胡杰敲打了一顿,先说自己不缺人,又叫他不许骚扰女工。张近东当时很生气,觉得这简直是对他的侮辱,看见刘彩虹来帮忙,就赶走了她:“对不起。”这姑娘竟然一点也没介意。 刘彩虹怔了一下,转瞬笑开:“没关系……”她知道他在为什么事情道歉,但其实,她并没奢望过张近东也能喜欢她。因为他很好,将来还会更好,而自己,只有忘记他。 还好,一直对自己不理不睬的他,也并没那么难忘。 28. 内蒙人走 直到张近东请假去考试,胡杰才知道他报考技工证的事情,当时不得不许,何况本身就要放一天假。眼看张近东匆匆坐车走了,她心里明白,张近东在厂子待不长了。 这事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他入厂就开始干活,有关报考的消息又是从哪听来的? 她问胡林,胡林怎么可能卖女儿?也早想好了托词,说张近东腰上别着个传呼机隔三岔五就会响,听说亲妹子就在大连市里,人家亲戚都不是一般人,见识想法肯定多,也许来之前就想好了只是没说出来而已。 胡杰信了妹子的话,只希望张近东别考上再多给她干两年,实在考上了没办法,只能另招人,也不舍得给他涨到八百。 等她次日入了厂,又听说孙婷婷刘彩虹辞职离开的消息!这俩成手走了可是大损失,胡林将事情经过添油加醋,硬说要不是破了案,赶走了孙婷婷,内蒙人非气得一起全走不可。内蒙人可比黑龙江人多。 胡杰将信将疑,内蒙人多数是童工,被她镇唬住了,哪里敢走?听完了姐姐的说辞,又把海燕和内蒙阿姨都叫过来详问。 这钱原不是从兜里偷的,而是他们掉了,被孙婷婷捡去的,明明应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偏偏又 牵扯的刘彩虹也走了!胡杰越听越来气,何况内蒙阿姨心里也愧: “都是出来打工的,那么些押金全扔下,哭着走了,我心里也不落忍,本来他还了钱就行,我没想赶谁走,真的没想。” 海燕:“我大姑在旁边说,不走就报警,要判了他们罚他们款,孙婷婷捡钱不对骂她一个就是,非说刘彩虹也是帮凶,把公主岭和四平人走的事情全赖他俩身上,别说他们想走,连我听了都想走。” 胡杰的火腾一下就上来了,这事没有这样处理的!当时忍住不发,又问海燕,知不知道张近东昨天考试考得怎么样? 29. 水产厂 海燕:“那你真是过谦了,我觉得你起码能值一块五。” “那不能够,人家贬低你你不能自己贬低自己呀,要不两块都归你,我一分不值行了吧?” 海燕噗嗤笑了:“你说这些干什么?有些事情,你心里明白,我心里明白不就得了?何必非得说出来。” “我的技工证考下来了。” 海燕一怔:“恭喜你,你要走了?” 她瞬间害怕张近东走了,这厂里从此只剩下她和牟爱华。 “你和我,又是亲戚又是朋友的,厂子这样,怎么走得掉?” 海燕既怕他走,又不忍心他不走:“还好离过年就剩下两个月,到明年咱们就都不回来了。你去哪打工,带我和牟爱华一个。” 张近东点头答应,海燕欣喜。 此时,罗敏君终于找到城里的工作,成为了她梦寐以求光鲜亮丽的会计,出入穿西装,脚踩高跟鞋,她沉浸在自己崭新的境遇里时,海燕等人听流行歌曲,听评书没有她告状,也不显得是什么塌天大事了。 刘彩虹离开两日后,海燕按约定往村里打电话,询问两人有没有平安到家。 结果接电话的正是刘彩虹本人,她告诉海燕:“我和孙婷婷临上车前起了矛盾,她根本不想回家,说要接着找活,我不同意,她丢下我就跑了,本以为她会投奔关美丽,可是刚才我一问,关美丽早不在那个针织厂干了,张霞纪坤也没看见她,就是她去,人家厂子也不招人了。” 海燕:“她为什么不回家,眼看年底了,还去哪里找活?” “可能是因为她家里没有人了吧。她爸在坐牢,她妈跟别人跑了,哥哥也在打工已经几年没消息了。” 俩人话说到这,夏锦秋夫妇匆忙赶到村长家,接过来电话,海燕劈头盖脸就诉说胡林的坏,胡杰的毒!他们连打砸了宿舍的内蒙酒鬼都派车送站,却说什么都不肯送刘彩虹和孙婷婷!陌生的城市这么遥远的路,俩人扔下的押金还不值这路费钱吗?万幸刘彩虹平安到家,要是两个都丢了我可怎么向她家人交代! 海燕没等说完,夏锦秋打断她:“孙婷婷爸蹲监狱,妈改嫁之后,好心的邻居收留她兄妹俩,她把人家鸡窝的鸡蛋全部偷走,还偷人家钱,被人家赶出来之后,又跑到镇上做服务员,可做着做着把饭店的盘子碗筷碟,全偷回自己家,被老板发现也撵了出去。她手脚不老实全村出名,年初想打工谁家都不带她,求我带上她的时候,反复保证好好干活绝不偷东西,她自己做不到,被人打死都活该!你表姑只是将她撵走没有报警就很不错了。” 海燕一怔,万没想到父亲会站在胡杰那边,来之前他明明说,他们都是一片田里长出来的苗,让他们互相关照的。 夏锦秋继续告诉她:“你做人不能太实心眼,太老好人了,去之前告诉你们互相照顾,那也只是生活上的,你做质检替别人返工自己少赚钱,不是太傻了?拿回钱来才是打工最重要的目的!至于孙婷婷,她自作自受,彩虹为她丢了押金太不值得,你更不该为了这种人得罪你大姑……” “我大姑她不是好人,她根本见不得我被提拔,背地里给我使了多少坏,刘彩虹也是被她硬给挤兑走的……” “海燕,你记住,就算她是坏人,她挤兑你,那厂子也不是她开的,她越来越老,你越来越壮,这个位置早几年晚几年一定是你的!你得往长远里看。” “不!我不往长远去看,我也不要这个位置,就是她现在提拔我我也不干,我顶多干到年底,明年说什么我都不回来了……”海燕哭了。 “你以为你去了别的地方就没有这种事了?别的地方只会更残酷!这里再不好你的人身安全也是有保证的,你知道关美丽新去的那个针织厂子,说是不压工钱,可是做坏了的没法返工直接赔偿原材料,每个月东扣西扣根本不挣多少,她不照样没站住?天下乌鸦一般黑,你只有在你表姑的厂子里才有出头之日,换个地方从头再来,手艺规矩都得重新学起,你想冒头,遇见的坏人只会比你大姑更坏,你是没吃过苦遇点事就叫苦连天……” “我没吃过苦?你知道这里有多残酷!从年初到现在来了多少人就走了多少人,现在所有的活,就剩下我和牟爱华还有一个男工干,男工考到技工证也要走了,要不是你和她一直用亲戚关系绑架我,我一天都不想在她这里待!我在这里这么苦的活着,我还不如死了!” 海燕挂断电话,哭得泣不成声。 可是哭完,她还是把工钱里的整数寄回家里,张近东在另一家商店也刚打完电话去寄钱,和海燕不期而遇。 看见海燕在哭,问她怎么了? 海燕掐着汇款单:“我爸只看重钱,根本不在乎我吃多大的苦。”她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不停的往下掉。 张近东叹息一声,苦笑:“我和你是一样的。” 方才电话里,他母亲坚决不允许他去中外合资的大厂,说那里的领导层全是外国人,中国人冒不出头去,受人家管辖,混得再好也说了不算,最好还是在民营企业入赘,将来继承人家的厂子做老板,好给爸妈妹妹也都安排上工作,全家都有铁饭碗。 两个都是家里的老大,肩负着拉扯弟弟妹妹,改变全家命运的重担,又都摊上固执不化的长辈,很是有些同命相怜。 张近东说:“我去外面等你,咱俩去吃好吃的。” 海燕汇完款出来,发现张近东正跟几个人聊得热火朝天,走过去一瞧:“李婷婷?” “海燕姐!” 内蒙古姑娘们兴高采烈地围上来,海燕看见他们头发长长了,笑容也灿烂了,只是浑身上下一股子腥臭味,总有一群苍蝇围绕着他们,很意外问他们难道没回家吗? 李婷婷说:“没回家,我爸一分钱没有,是扒火车来的,我们这么多人,怎么能都跟着他扒火车回去? 我妈哭的不行,说手里的钱全做路费回去吃什么?我们也不想回到厂子,怕那些砸坏的床铺暖瓶要我们赔偿,道边几个卖梨子油桃的阿姨听见了,看我们可怜,对我们很好,还帮我们找房子,我们现在租个平房,一个月三十块钱,阿姨还亲自领着我们挨个厂子应征,我们去了被服厂、针织厂、食品糕点厂,挨家打听工价,随便哪一个都比咱们那个破木材厂强!最后我妈选了水产厂,就是每天把下船的海货分拣装箱,送到冷库里面冻上,你猜猜我们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看着他们一张张小脸,洋溢着满是幸福的微笑,眼睛明亮有光,海燕大胆猜道:“难道,你们能挣三百吗?” “远远不止!你再猜!” 比三百还多?海燕的心猛烈的跳。 “四、四百?” “太少啦,再猜!” “五百?”</p >“六百,我们一个月能挣六百!” 天呢!一个月抵海燕三个多月的钱!海燕心里太不平衡了! “他真能给你们开那么多钱吗?不会是在骗你们吧?”海燕急切地问道。 “不会的,到号就开支,最开始我妈怕他不给那么多,还问他是不是计件的?老板说,不计件也没法计件,就是渔船出海回来,我们得把当天所有下船的海鲜分门别类装箱,有泥沙的冲冲泥沙,再用小推车把一箱一箱的海鲜送到冷库里去,当天必须干完,干完就能下班,如果今天收获多,那就多干一会,如果今天没时气收获少,那就少干一会。而且我们都已经开过一次工资了,每个人都是六百!” 李婷婷笑出两颗虎牙,还低声说:“不过我没告诉他我十二,我说十六,免得他因为我是童工,欺负我妈妈。” 她姐李双双也说:“而且我们还吃过很多海鲜!”她展开手里脏兮兮的塑料袋给海燕看,伸手在里面巴拉着,里面有虾爬子、巴掌大的小鱼,海兔、鲅鱼、海螺、螃蟹、鱿鱼,棒棒鱼,总之都是一些残缺不全的碎死海鲜,没了卖相,每天都可以给他们随便拿走! 还说她都已经收藏好多漂亮海螺了,他们还见过寄居蟹,见过海星,海星五颜六色的可好看可好看了!他们每天都吃海鲜炖豆腐,吃不完的还喂养了两只流浪猫,一只叫小花,一只叫小白,可可爱了!他们邀请海燕和张近东一起去他们的出租屋撸猫,出租屋就在这附近,是一个很潮湿的平板房,炕上堆积着一些脏兮兮的被套子。 三个小姐妹,就好像海燕和弟弟妹妹似的,什么活都会干,大姐烧火做饭的时候,小妹出去买了一把菠菜两块豆腐,二姐洗菜切菜,收拾海鲜,三个小姐妹转眼做出一锅香喷喷的饭菜。说她们爸爸还是不干活,成天喝酒,妈妈就让我们瞒着他,告诉他我们一个月挣1-200,剩下的钱妈妈都存银行里了。 海燕问他们妈妈去哪了? 三个姐妹有些腼腆,不太好意思地说:“妈妈要把碎海鲜里还算有点样的拿去摆摊便宜卖,再去捡纸壳子捡矿泉水瓶,我们在这住下来,还没开工资的那段日子里,钱被我爸拿去喝酒,天天就是靠干活拿回来的碎海鲜,和我们到处捡废品,卖废品的钱买点面粉,和成面疙瘩下到海鲜汤里过日子,可好吃可好吃了!比木材厂食堂的饭菜好吃可多了。” “现在开了工资,其实不用捡废品了,可是妈妈说,一天多挣几毛是几毛,给我们买好吃的,也比不挣强,就每天下工还出去捡。” 虽然条件如此简陋,海燕却听得羡慕不已,看见他们姐妹三个,就好像想起了自己姐弟三个,虽然贫穷却相亲相爱,而且眼瞅能将日子越过越好。 海燕听得无比心热,发自肺腑为他们高兴,三个小姐妹对她也豪不隔心,嘁嘁喳喳争先恐后把家里的状况全对她抖落,说她们的哥哥在港口装卸货轮,每天很累,可能吃了! 一顿能吃五碗饭! 李双双还说:“其实我们找到这么好的地方之后,可希望能通知你们俩一声了,但是他们说,木材厂子从来不放假,就是老板怕只要放出来,工人们一活动,知道别的厂子好,就都不在他那干了,所以平时不让你们出来,我们也通知不进去。海燕姐,万幸咱们遇上了,你和张哥都别干了!来我们这干吧!咱们一起吃海鲜,一起挣很多很多的钱!” 30. 失火了 “好!我如果真不干了,我来这里找你们!” “我俩出来太久,得赶紧回去了。”张近东拉住海燕的手就走,海燕一步三回头的,和那三个小姐妹挥手拜拜,再见了一次又一次,直到看不见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和张近东牵手了,有些不好意思。 张近东说:“你不会真打算不干了去跟他们分海鲜吧?” 海燕:“一个月能顶我干三月,下班还这么早,下了班买买菜做做饭,捋捋猫,哪怕去捡捡破烂也是自由自在的,多让人羡慕啊!哪像咱俩,跟蹲监狱一样,现在回去了还得干半宿的活。” “那也不行,分海鲜实在太臭了,你没看他们走到哪,那群苍蝇就跟到哪。” “那针织厂,被服厂,还有食品厂呢?都比咱们这个破厂子强!而且不光他们说,人人都是这样说!一个是骗子两个是骗子还能全是骗子?”海燕愈发气恼,更觉得这层亲戚关系绊住了自己。 “针织厂被服厂,一听就是踩缝纫机的,食品厂,一听就是和面做糕点的,妇女干行,我肯定不行。”张近东还说: “其实我要是去跟他们家蒙哥一起到港口装卸,肯定是行的,但是货轮几点到就得几点去,三更半夜说走就走,到时候也租个他们那种平房住,但我自己行,带着你可不行,我走了,留你一个人,多不安全啊?那个破窗户,那个破墙,随时随地都能翻进人来,远的不说,就这姐三她爹,头一个不是好人,万一喝点酒做出什么坏事,上哪里哭去?” 海燕心里一震,不由得连连点头,为张近东能替她考虑这么周全感动,也为自己似乎拖了他后腿愧疚,问他:“那如果没有我,你是不是早就去挣大钱了?” 张近东还是那句话:“如果没有你,我在哪干都一样,但肯定早离开这厂子了。” 他已经考下了技工证。 海燕的心砰砰跳着,两人沉默中,似乎体会到哪里不同,手拉着手走回厂子,临近大门的时候,海燕还是因为怕被人看见挣了出来,张近东就把手插在裤兜里,好似没在意。 刚进厂子门,就看见罗敏君满脸不悦地说:“你跑哪去了?这么长时间不回,你爸来电话要钱,正好我要去银行给客户汇款,顺便帮你往你家打过去五百,这是汇款单。”她又拿出一张欠款单,让海燕在这上签字,告诉她:“记住从今天开始,压你那工资都给你了,你还欠厂子三百八,从你后面的工资里扣。” 海燕震惊:“我爸来电话管你要钱?我刚给他汇款二百。”何况打电话的时候他也没说要钱干嘛呀。 “那是你们家的事,你问我我哪知道?快点签字我没时间等你。” 海燕签了字,罗敏君扭身就走了,自始至终没有多看张近东一眼。 上回和张近东一起乘车去大连考试,她满以为考完了俩人顺便游山玩水促进感情,她顶着太阳在外面等了又等,可是张近东考完说要直接去找妹妹,不能带她一起,把她丢开了,现在反而和海燕出双入对。 这行为狠狠刺伤了罗敏君的心,也让她重新带起冷酷面具,捡起了她的骄傲。她是白领是精英是第一批拿下会计上岗证的人,张近东配不上她。 签了字的海燕心里特别难过,她已经昏天黑地的干活大半年了,非但一分钱没攒下,还倒欠了近四百,她每个月只留点零头其余全邮寄给家里了,可是为什么还要预支呢?她牙膏没了,卫生纸没了,香皂洗发水都没了,张近东月月开支总买零食分给她吃,而她什么都没有给张近东买过。 贫穷就像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晚上食堂吃饭时,刘师傅和张近东聊天,问他昨天跟海燕上哪约会去了?怎么走了那么久不回厂子? 张近东就说他们碰见了李婷婷一家,他们现在在哪,干啥活,挣多少钱,几点下班在外溜达,吃的是什么,都挑好的说了,不提他们脏臭得直招苍蝇的事情。 回到寝室,海燕就埋怨他:“这样的话你不能说,万一传到二姑耳朵里,怀疑咱们这山望着那山高,过来阴阳怪气怎么办?” 张近东说:“我就是为了传她耳朵里才故意说出去的,让她心里有点数,别拿咱俩当傻子,咱俩出去了肯定挣钱更多,在这干着也是看在亲戚看在朋友的份上,她以前对咱们俩怎样,以后对咱们俩怎样,让她自己看着办吧。” 神奇的是,他这招还真奏效了! 翌日,食堂的菜里又有了荤油,整个菜都变得香喷喷的,二姑过来边摸猫边说:“海燕呐,你昨天出门碰见李婷婷他们了?” 海燕边吃,边说是。 二姑继续问:“他们一个月挣多少?” “六百。” “哟真不少呢,没拉你一起去呀?” 海燕:“让我去来着,我说了不能去。” “人家挣的那么多,为什么不去呀?”二姑笑嘻嘻的。 海燕看着她:“二姑这就我三了,我怎么能给二姑撂下?除非二姑不想用我了。” 二姑笑意更深:“这才像句自家孩子说出来的话,说明二姑没白疼你。”还说:“厂子倒是不缺人手,别看内蒙古的走了,我已经又联系了一群吉林延边的工人,正在来的路上。这年头打工无门的人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的。甚至还有其他人想来,打好几个电话等着我点头,我因为答应了延边就没接受呢。” 海燕再没说话,只是默默的吃饭,二姑自夸了半天,说着说着突然话锋一转,问海燕:“等新人都到了,你可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海燕当然明白,别的厂子都比这里好的话,当然不能说。 二姑又道:“你可知道水产厂挣钱多,为啥招不上来人还等着她们去干?就他们家那副吃屎都抢不上热乎气的德行,那么好的事情还能轮到他们?” 海燕答不上来,胡杰脸色狰狞,咬牙切齿地说:“水产厂成天站在脏水臭水里面捡海鲜,或者装箱冷冻,或者晾晒海鲜干,浑身那个腥臭别提了!就单是站在水里干活这一样,夏天不觉得什么,等冬天你再看看,他们脚抽筋手抽筋不说,女的还会落下寒病,将来痛经,孩子也生不了! 哼,他们不给我干去了这种地方,还当自己找到了天堂?等她那三个女儿都生不出孩子没人要,嫁出去也被撵回来的时候她就知道什么叫报应了!这一家子,眼瞅着没好,我收留他们他们不知道感恩,直接回老家受穷也就算了,还敢拿我这当跳板,再找别的活?跟你 都说了这么多,在别的工人和老板面前更指不定怎么败坏我名声!我没举报他们打童工都是我心眼好!还敢勾搭我的员工!” 海燕听完心里一震:“既然水产厂那么不好,说不定他们干到冬天,还有幡然醒悟,回头是岸的时候,就别举报他们打童工了,反正咱们心里知道哪好,也不信他们的话,他们……他们也挺可怜的,真被当成童工开除了,只能乞讨。”海燕都快掉下眼泪来。 二姑才终于松口:“唉,可不是吗,要么说他们就是碰见善良人了,我给他们除虱子,给厂子灭菌花了多少钱呢?一分没管他们要,他们临走还把寝室窗户都给砸了!不知道感恩反来挖我的墙角!哼,不过天道好轮回,咱就等着瞧,看看他们什么下场。” 海燕吓得,赶紧洗碗出了食堂,埋怨张近东不应该乱讲!差点断了他们姐妹的活路! 张近东说:“这你怕啥?你二姑不可能举报的,因为被举报打童工,童工并不获罪,获罪的是老板,老板因此失去员工还被罚款了,能不记恨?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追查到她身上怎么办?都是地头蛇谁怕谁啊?没准人家水产老板更牛逼,是她不敢得罪的呢?” 海燕听完放心了不少:“她不举报最好,不管怎么样一旦没了工作,受苦的都是婷婷他们姐三。”海燕还说:“我刚汇完款,再出去肯定被她怀疑,你找个借口请假,去平房赶紧告诉他们水产厂会落寒病的事情,叫他们骑驴找马早做打算,别在水产厂干了!” 其实单干一夏天也能挣来两三千,海燕想想还是觉得羡慕,可惜她困在这里走不了。 两人走后,李大娘正要刷锅洗碗,胡杰催促她:“别刷了,快下车间干活去,车间都忙不过来了。” 李大娘擦干净手,就跟着海燕身后下了车间,而厨房里的胡杰继续烧火,要就着荤油锅底,直接给猫狗煮些鸡肝猪肺。 很快,锅里飘出来的气味把全厂的猫猫狗狗都吸引到她身边去,围绕着她贴贴蹭蹭,打滚争宠,胡杰摸摸这个、抱抱那个,都好喜欢,亲不够爱不够的时候,一只大丹犬因为欺怀嫉妒被抱起来的猫,一口把猫撕咬得皮破血流。 胡杰好不容易从狗嘴里抢出来奄奄一息的猫,赶紧抱去动物医院抢救,哪里顾得上没凑干净的灶台里还烧着火? 她走后,灶里的柴连着灶外的柴,被火蔓延着都燃烧了起来,接着是油桶,随即熊熊烈火就把整个厨房小屋全吞没了,火光冲天。 119呼啸而来,所有的工人也全都跑去,拿盆接水往火上泼,胡杰说:“仓库里全是易燃品,千万不能烧到仓库!”一边让工人把货物抢到前院去,另一边往仓库外墙浇透了水。 万幸当天风不大,在所有人的努力下,工厂只损失了厨房和食堂小屋,没有殃及到不远处的仓库。 火灭了,空气里都是烟灰的气味,每个人累得筋疲力尽,却连吃饭的地方都没有,门卫大姑父那里有个电锅,只能用电锅给所有人煮挂面吃。 吃完就去睡觉,还以为这事过去了,明天接着干活就好,谁想到,办公室里的胡杰关起门,和丈夫悄悄商量着什么,又对调查起火原因的消防机构做了一些答复,很快,警察上门,把李大娘抓走了。 31. 逃出工厂 三更半夜,海燕悄悄出了寝室跑到后院,爬梯子翻出了院墙,一口气跑到小卖店,敲开已经关门的小店往村里打电话。 村长好久才起来接听,说:“海燕呐,这么晚了,我不睡觉你爸还能不睡觉?你有啥急事不能明天再说?” “我不找我爸,我找周国庆,李大娘的儿子!李大娘出事了,您快把他儿子找来听电话。” 老村长心咯噔一下,急忙打发老婆穿衣服下地去叫人,听见海燕告诉他:“你妈被警察抓走了,要判失火罪,坐牢3到7年,趁现在没判刑正在调查阶段,你赶紧过来请律师打官司!” 海燕把工厂地址告诉清楚,周国庆人还是蒙的,海燕还说,自己是偷着出来的,您母亲是被冤枉的,我能给她作证。 海燕挂断电话,周国庆抽了根烟,问村长咋办? 村长陪他去找夏锦秋。 夏锦秋在睡梦中被叫醒,听说这样的事情,瞬间觉得海燕鲁莽、荒唐,发生什么不先和家人商量好,怎么能直接捅这么大? “海燕说我妈是被冤枉的,她能作证。”但是周国庆又想不通:“无冤无仇的,谁冤枉她一个老太婆子干什么?冤枉了她,对别人能有啥好处?” 眼看夏锦秋闷不吭声,不接话茬。村长道:“出事的是你妈,你还是收拾东西赶紧起票,去大连看一眼。” 母亲走后,全村都指指点点,说他夫妻不孝。周国庆心里也惦记母亲,答应村长明天就去。 周国庆走后,夏锦秋说:“也别听风就是雨的,明天我往厂里去电话,打听打听。” 村长:“海燕说,她是偷着跑出来打的这个电话,三更半夜,她一个小女孩子要不是急坏了不会这样做的……” 夏锦秋脸色更沉。 事情越大,越怪海燕不和他商量好。村长知道他夹在中间不好做人,叹口气就离开了。 等村长走后,夏锦秋一夜都没有睡着,第二天早上眼盯着胡杰上班的时间一到,马上往厂里打电话,问海燕怎么样? 表姐胡杰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叫他放心,说海燕这好那好,一切都好。 夏锦秋编了个谎,说海燕她妈梦见孩子喊救命,叫表姐转告海燕,下工往家回个电话,好让她妈放心。 胡杰嘴上答应,却因知道此刻的敏感,并没有转告海燕,夏锦秋空等了一上午,下午又去电话时,胡杰干脆不接了。 而海燕也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继续干活。 昨天夜里,她偷跑出去,打完电话一回头,发现张近东跟在她身后。 “你怎么来了?” “这么晚,怕你一个人出事。” “你也一直没睡着?” 张近东叹息一声:“我怎么可能睡得着?”张开眼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李大娘的喊冤声。 海燕眼底有泪光在闪,月光下的他们彼此注视,此情此景,此时此刻,若是演电影,两个年轻人应该在这最担惊受怕的时候相拥,可是他们克制着各自的感情,只是互相对视着,去寻找对方眼底的坚定。 海燕深知,她今日决定做出这样的事,等于违背了父母,也会在不久的将来和表姑反目成仇,这厂子决计是呆不下去了。 可不论怎样她必须得这样做:“我已经告诉李大娘的儿子赶紧来,请律师打官司,到时候我会出庭给他作证。”她飞快的交代出来,决定孤注一掷。 张近东紧紧凝视着海燕,这一刻他突然明白这个姑娘身上究竟是什么一直在吸引着他——她处境比自己更难,家庭比自己更贫困,负担比自己更重,出头比自己更难。 可她那样单纯那样善良,自己淋雨的同时,总是努力想给别人撑伞。 在她身上,张近东看到一股熟悉的勇气,内心里某个地方被她点燃,他深刻的知道,人不能为利益抛弃良知,他佩服海燕比他更加勇敢也更加坚定地选择去做正确的事情。 哪怕这样做会让她千夫所指,还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但正确的事情总还应该有人去做,去直面那些困难,去挑战那些权贵。 其实看着李大娘去坐牢,他于心何忍?此刻不站出来,要受良心的谴责。 “你作证,单靠一张嘴可不行,人家说你们是一个地方来的,互相包庇你怎么解释?”张近东问。 海燕一愣:“那怎么办?” “必须拿到确凿的证据,你放心,我帮你!” 张近东回到厂子,洗了两本磁带,把空带放在随身听里,上午照常干活,中午和海燕牟爱华一起,去门房大姑的屋子里吃饭,顺便探望受重伤的白猫。 白猫身上毛被剃光,脖子肿好粗,奄奄一息可怜巴巴的,天天打消炎针。药水和伤口化脓混合在一起的气味特别刺鼻,还有苍蝇不停的围着它叮。 张近东买了火腿肠喂猫,海燕就和胡林打听怎么回事?猫咋受了这么重的伤? 胡林得了吩咐,这段时间,可得好吃好喝,好好对待,因为老李拒不认罪,消防调查,指不定哪天就会调查到谁的头上。 胡林耐心说:“大丹欺怀,吃食时候看你二姑抱猫就把猫给咬了,你二姑急着去动物诊所抢救它的命,要不然厨房也不会失火。” 果然如此:“那这么说,厨房真是因为二姑疏忽才着了火?” 胡林哪里想到他们能录音?毕竟这些年也从没遇到过有随身听的工人。 耐心哄着海燕:“这事明摆着,我不瞒你俩,因为你俩一个是亲戚家孩子,一个是朋友家孩子,都不算外人。” “咱木材厂啊,每年强制缴纳好多火灾保险费,年年白交还必须得交,现在你二姑二姑父正忙着去兑现火灾赔付呢,海燕啊,猫儿狗儿给口食吃,都知道护主,知道吃谁向着谁,你二姑可说了,这次救火你三个有功,等他保险钱到手给你们三都涨工资。你和牟爱华涨到三百,小张涨到六百!” 竟豁得出去给这么大手笔。 “只是万一有人问起,这事可不赖别人,全怪你李大娘图省事一次抱回来太多柴火,给狗煮食烧火没凑干净,才失了那么大火,你们记住了,她做饭她也负责煮狗食,整个厨房里除了她没有别人,着火全是她造成的,她是唯一的责任人。” 张近东:“那李大娘真的会坐牢吗?3到7年,也太惨了。” “这你放心,你二姑都商量好了,等保险赔付一到手,就拿赔付款去帮老李交罚金,把她赎出来。哪能真的让她坐牢?” 海燕:“那如果她真被冤枉有罪,得交多少罚金?交了罚金就真的不用坐牢?” “当然不用了,保险公司赔钱,我们又不起诉她,不要她赔,她怎么会坐牢?只是烧坏了房子损失了东西又没人伤亡,没苦主找她偿命,本来就没多大点事,交几千罚金官面上打点过去就能放出来,这钱到时候我们给她交。”胡林边说,又叫他们都去 洗手,给每个人都切了西瓜,发了冰棍。 张近东海燕表面上信了,连夸大姑二姑人好心善,也对自己能涨工钱高兴极了。 等出来时,张近东请假出去买磁带,实际是把其余磁带都洗成空带,拿到音像店借用人家的播音机,这边放,那边录,把胡林的话翻录到了好几本磁带里。 下午,公安民警果然上门,将工人都带到派出所,挨个单独传讯,牟爱华害怕极了,全部推说不知道。 海燕鼓起勇气说了实话,还将录音带交给警察一本。 其实她的内心很纠结,她不知道大姑说得是不是真话,假如二姑得到赔付,李大娘还能安然无恙出来当然最好。可胡杰本就不善良,海燕哪敢替她说出来这么大的谎?去赌她得到赔偿之后真的会保李大娘出来? 钱是那么重要,万一她不舍得给李大娘交几千块的罚金,撂下不管了可怎么办? 等定性再翻案多困难?去哪里求爷爷告奶奶求人重审?还不如直接就还她清白,这罚金,本也不应该由她来出,起火不是她造成的,是胡杰自己造成的。直接罚到胡杰身上,也是应当应分的。 她既然能承得住,就不应找替死鬼。找了替死鬼,又许诺回头做菩萨,谁敢信她? 从警察局出来,胡林胡杰等在外面,急忙上前围住了问海燕,警察都问了什么?你是怎么答复的? 海燕苍白着脸色,有些精神恍惚地提了口气,说:“我、我就按您教我的话回答的。” 这二位悬着的心可是撂回肚子里,方露出笑容,说晚上回去给他们做猪肉豆角炖粉条吃,粉条都泡好了,警察就出来把她们一家和胡杰夫妇,都传唤了进去问话。 “海燕姐?”牟爱华因为提前说好的话,没敢替李大娘讲出来,心里愧极了,但她不确定海燕和张近东究竟说没说。 海燕屏住呼吸,眼看胡杰他们都进去了,马上说:“咱们赶紧回去收拾行李,马上离开厂子!”说完就撒腿往回跑。 张近东在旁边追,边跑边笑,爽朗道:“夏海燕,我没看错你!” 牟爱华担忧地说:“那咱们的押金咋办?我爸拿什么看病啊?”牟爱华哭了。 海燕没法回答牟爱华的话,她知道她答应牟爱华的事终究是食言了,可李大娘必须得救,爱华父亲的医药费就只能另想办法了。 她飞快的往回奔跑,仿佛生怕再慢一步,胡杰等人被放出来就要生吃了她似的。 眼看海燕,张近东,都在飞速收拾着行李,牟爱华也不得不走,他们顺手把李大娘的行李也卷了起来往麻袋里一塞。 海燕将胡林这段时间送给她的旧衣服都留在搬空了的床铺上,关好了门。 等她三个终于趁人不在逃出了厂子,找到一家距离厂子最远但是离大海很近的小旅馆住下时,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也有种随时可能会被他们抓回去的害怕。 房费一天五块钱,开两个房间就是十块,张近东和海燕抢着都要付钱,牟爱华心疼的都要哭了。 进去屋里,放下行李,牟爱华又问:“咱们去哪啊?咱们的钱还要不要了?我的钱都寄回家里,连路费都没有!” 海燕很难不想起,自己兜里也没路费。但是她说:“押金是肯定要不出来了,明天我再去公安局打听打听,等李大娘平安放出来,想找活咱们就一起找活,实在找不到,我往家打电话管我爸要钱给咱俩做路费。” 32. 父女决裂 前几天父亲从这提走有700,朝他要回二三百,给他俩做路费是绰绰有余的,也顶上牟爱华没要出来的押金钱了。 只是对不起张近东,这里数他扔下的押金最多。好在张近东不在乎,他技工证在手,只等着这边完事就去大连找更好的工作。 海燕说好想和他一起找工作,将来还在一个地方上班。张近东满口答应下来,说他不管干什么也都愿意和海燕一起。两个年轻人的心再次贴近了。 次日,警察局又传来好消息,原来所有的询问里,有四个人的证词都还了李大娘清白,另外俩员工推说不知道。 而胡杰胡林两家死不承认,说打工的抱团诬陷老板!直到警方拿出录音,又找到人证——昨天好几个人都在渔村宠物诊所里听胡杰诉说自己在厨房煮鸡肝喂猫狗的时候,猫是怎么突然受的伤,之后她急匆匆抱着猫跑去抢救,不久木材厂就起了火。 证据面前,胡杰只得低头认罪。 经过这两天的突击审讯,警察也知道海燕和厂长是亲戚,赞她能大义灭亲坚持正义,非常了不起!海燕只顾问李大娘什么时候能放出来?还用打官司吗? 警察告诉她,不用打官司,已经放人了,被他儿子接走了,说要回厂里去收拾行李。 海燕等人急忙去追,半路追上李大娘,眼瞅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李大娘头发都花白了,眼窝也凹陷进去,整个人像风中残烛似的,看见海燕扯嘴痛哭,上前用力抱住了拍着她的肩背说:“好孩子啊,我这两天我就想,除了你们给我打证言,否则我就得死在大连的监牢里了!”哭得泣不成声。 海燕也哭,深刻的知道这种表姑眼里的小事放在普通人身上多么致命! 告诉她:“多亏张近东会录音,拿到了证据,否则光打证言人家说咱互相袒护。而且不光是我,一共有四个人都给你打证言!除了我三还有一个呢,说明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李大娘怔了一下:“不知道是王师傅还是刘师傅,我老婆子谢谢他们了!” 牟爱华低下头去,不敢告诉别人,四个人里,并没有她,看来王师傅和刘师傅都给作证了,她的心底更加惭愧。 海燕带她母子来到自己临时落脚的小旅店,路上听周国庆说,他不知道哪有律师,火车上遇到一位消防员缠着人家追问,人家说了,失火罪一旦做实,罚款还是轻的,最重要的是保险公司给厂子先行赔付之后,还会追究罪犯的刑事责任,除了坐牢,还得追回财产损失钱,要不是海燕张近东有证据又肯打证言,他全家非得被这一招活活按死! 来的路上愁云惨淡,没想到来此之后迎刃而解,警察不仅还了母亲清白,还责令厂长把押金全部算齐,周国庆看见皮包骨头的母亲就知道她这大半年吃了多少苦,痛心地向母亲保证,今后会管好媳妇,好好孝顺母亲,再也不让她出来吃这种苦了。 请律师的钱省下,周国庆非请所有人下馆子不可,点了好几个菜,海燕吃到了海肠炒韭菜、酱焖海兔子、凉拌海蜇丝、火爆鱿鱼卷、油炸黄花鱼、肉沫烧茄子、辣炒海蚬子、铁锅炖杂鱼。 主食是鲅鱼韭菜馅的饺子,真是从所未有的奢华大餐,特别好吃,特别鲜美。海燕从小到大还从来没被人这样款待过。 周国庆拉着张近东喝了好几杯酒,对他千恩万谢,感谢他们对母亲的照顾,喝着喝着又哭起来,心里藏满了对母亲的思念担忧和愧疚。 次日一早,周国庆带母亲起票回家,牟爱华往家里打电话,得知家里十分困难,父母希望她尽快找到新工作继续往家里邮钱。 海燕心里松了口气,因为牟爱华若是回去,她答应替她掏路费的承诺又要食言了! 刚刚海燕往家打电话时,夏锦秋也早坐不住,反复的往厂子里去电话。 刚从公安局被放出来的厂长二姑父接听,他正对海燕恨之入骨,告诉夏锦秋,从今往后别打电话,咱们绝交!还说自己对海燕多好多好,简直像对亲生女儿一样一次次给她机会,提拔她、栽培她,谁捅他刀,也没想到海燕会捅他刀!自己瞎了眼睛,大半年时间养了一头白眼狼! 夏锦秋汗毛都竖起来,知道海燕果然捅出大篓子!连连道歉,王桂茹抢过电话,只问海燕在哪? 二姑父哼了一声:“我家厂子水浅,可养不起海燕这条大鱼,她去哪里高就我不知道!”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王桂茹登时两腿发软,险些昏了过去,村长和媳妇都在旁边劝着,夏锦秋也愁:“这孩子平时看着乖,好像啥都听我的,可真遇上事了主意比谁都正!肯定是惹出大祸来了。” 夏锦秋跑回家去,翻查一个笔记本,找到一个久远的号码,回到村长家里拨打了过去。 这次,接电话的是夏锦秋亲老姨,胡杰胡林的母亲,海燕的姨奶。 夏锦秋先问候老人家身体,又连声道歉,怪自己没教育好女儿,老太太听了好半天,才得知外甥的孩子来给女儿家厂子打工来了,没接这通电话之前,竟然都没听说,也根本不知道。 老太太高兴啊,紧着骂她女儿连这么大事竟然不告诉自己一声!自己岁数大了哪也走不动,就盼着见故人,恨不得现在就去厂子里看看老姐姐的亲孙女长什么模样。 夏锦秋越听老太太念亲,越想起这位老姨从前对他家很是关照,给母亲邮寄过旧衣服干海带,愧心至极,说:“老姨,我没教育好孩子,我对不起您!只是孩子再错,也得把孩子找到,我在这里替她给你们道歉了!” 老太太听说孩子可能出了什么事,反过来还宽慰夏锦秋,告诉他:“她一个女娃能惹多大的祸?天塌下来也有我替她顶着。”让夏锦秋把心放回肚子里,她去厂子里看看究竟怎么回事,还说,她会让海燕干最轻巧的活开最多的工资,会把海燕接到城里,带海燕吃喝玩乐,给海燕买穿买戴,会使劲使劲的对海燕好,姐姐的孙女就是她的孙女,叫夏锦秋放一万个心。就挂断电话去厂子看情况去了。 听到这些话,又想起老姨将近九十岁高龄,还要替自己奔波!夏锦秋就更怪海燕辜负了亲人们的栽培,伤透了亲人们的心。 正是这时候,站在电话亭里反复拨打,始终占线的海燕,忽然之间就打通了。 一看0411,夏锦秋急忙接起电话,正是海燕!王桂茹憋了半天的一口气也喘上来了,抢过电话先问女儿在哪?安不安全? 夫妻两个听说她逃出厂子在住小旅店,一天五块钱!吃饭也得花钱,牟爱华也没钱,海燕一个人要出两个人的饭费,虽有张近东帮着付钱也眼瞅要支撑不住了,她想让家给她打点钱,她看看是做路费回家好呢 ,还是另外找活好呢。 夏锦秋抢过电话,质问女儿究竟干了什么?为什么不在厂子好好干活,为什么要跑出来住什么小旅馆? 海燕一听就头疼,说:“李大娘坐车回去了,等她到家你问她好了。”反正我说什么你也不相信。 夏锦秋更怒:“你知不知道这两天家里担心你,担心成了什么样?你妈都快昏过去了!你有事情先找周国庆说也不给家里人说,你二姑父还说你捅了他一刀,人家对你那么好,一次次提拔你,给你涨工资,你为什么偏不好好干!” 海燕都说了多少回:“他们对我一点也不好,你为什么不相信?”海燕真的不明白:“你年轻时也和他们共事过,难道你真不知他们是多么狠毒的人品?如果你真觉得这里好,为什么你自己不来给他打工?” 夏锦秋勃然大怒:“那这么说,他们不好,我也不好,我们大家都在害你是吗?好啊,海燕,难怪姑父骂你是个白眼狼!我夏锦秋养你这么多年,也成害你的人了!” 海燕又被他骂哭,实在不想吵下去了:“等我到家再跟你解释,你先给我打三百块钱做路费。” 夏锦秋想起正在帮他寻找海燕那年近九十岁的老姨:“你不能就这么走,你得回厂子里去,向你姑姑姑父赔礼道歉!” 海燕一听:“这怎么可能,我躲他们还来不及呢!” 夏锦秋更气:“但凡你做事情,多留一点点余地,又怎么至于回不去呢!”他告诉海燕:“我不会给你邮钱,一分钱也没有!你想回家,就回去厂里赔礼道歉,好好的干到年底自己赚钱回来!”还说:“如果他们不原谅你,我也全当没你这个女儿!” 夏锦秋啪的挂断了电话。 海燕举着话筒,听着里面的盲音,浑身都在颤抖! 话筒从她手心滑落,抢过电话拨打回去的王桂茹,怎么打也打不通了。埋怨丈夫说话太狠!她都没钱了不先给她邮点让她怎么过啊? “不邮!”夏锦秋斩钉截铁:“她要有钱她能上天,谁还拽得住?” 而正在气头上的夏锦秋又哪里能预见,倔强的海燕这次挂断电话,竟是整整半年音信全无。 海燕愣在那里,从始至终,父亲始终站在表姑一边!怪她这、怪她那,可她万没想到,现在为了他们,竟要不认自己? 都说了自己没钱,仍然不管她的死活逼她回去认错? 可她有什么错? 她根本就没错! 更让她伤心欲绝的是,他们骂我白眼狼,父亲就真当我是白眼狼。 也不想想白眼狼会只留几十块,把辛苦赚的钱全邮回家里?把自己害到如此境地吗? 海燕气得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如断线珠子般往下掉,张近东哄她问她怎么了?她只磕磕巴巴的说,我回、回不去家了。 眼瞅快过年,我往后怎么办? 张近东笑了:“我也不回家了,咱不是说好了,搭伴一起再找个活?” 海燕连连点头,看张近东就像看着自己唯一的依靠,救命的稻草,她在陌生的城市里无依无靠,父亲也已经不要她了。 张近东带她散步,谈心,两个人说好,要离开这个渔村,换一个地方找活,换一个离木材厂越远越好,永远也不可能再遇见胡杰全家的地方。 33. 十八万元三条命 其实胡杰等人并不需要坐牢,她缴纳的火灾保险,也照样会赔付。 只是她由间接责任人变成了直接责任人,还试图嫁祸于人,消防部门给她开了一张大大的罚单。她的赔付款,去掉罚款,剩下一点根本覆盖不掉重建食堂的支出,往后的火灾保险费还要惩罚性递增,整体赔大了! 缴纳罚款回到工厂,才知道几个工人跑光光,海燕走也就算了竟然把张近东也给拐走!一大堆的活交不上,想就近招人,根本招不来半个,因为他们全家又一次在渔村出了大名,没有人不笑话。 做了那么多年老板,一个员工没交下,就连亲戚都站出来打证言,可见做人都做到了什么份上?从此胡杰走在路上,谁看见谁呸,去市场买菜,商户们都爱答不理,简直快要变成过街老鼠了。 但是关于他们的谈资,很快就被更大的新闻覆盖。 海燕三人即将离开渔村的那天早上,水产场冻死了三个人,正是李婷婷、李丹丹、李双双三个内蒙小姐妹。 他们的父亲听说在水产厂干活工资很高,从婆娘手里抠不出来,就开始管三个女儿要。女儿们下班走到半路,远远看见他来要钱,吓得急忙调头跑回厂子,藏在了冻鱼的冷库中,谁知看厂子的大爷看见所有的推车归位,工人下班,以为冷库忘了锁门,就从外头撂了锁。 三个女孩在冷库里锁了一夜,生生冻死了! 他们的妈妈到处寻找,厂子有工人信誓旦旦,亲眼看见他们出去过,却不知道她们半路又跑回去的事情,就在外头帮忙寻找,就连警察,也当三个花季少女是碰见了坏人,一夜过去怎么找都没有找到。 直到第二天上班,工人打开冷库的门继续往里面存鱼,才发现三个小姐妹紧紧抱成一团,都冻死了! 冷库的大门有五十公分厚,被他们从里面拍得全是血掌印子,外头却听不见一丁点响,而冷库常年都是零下六十度的低温!可怜的三姐妹就这样冻死了! 他们的妈妈、爸爸、哥哥哭天抢地,电视台都来采访,冷库老板也被警察带走调查,最后虽然证明事情只是一个意外,但老板雇佣童工的事情败露,仍旧遭受了严重的处罚。 水产老板与孩子们的父母,以二十万元达成了和解。 一个姑娘,六万元。 十八万元,三条命。 丧葬费老板全包,还多给两万,算父母亲带孩子们回去故乡安葬,落叶归根的路费。 活生生的人,和冷冰冰的钱,就这样写在谅解书上,划了等号。 多么扎心!多么恐怖! 海燕三人坐在城际中巴车上,听见左右都在谈论这件事情,渔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老板就那么几个,出了这么大的事,立即在圈子里传开,左右还说,姑娘们的爹卷了钱要跑,被儿子追上一痛好打!多少人里三层外三层的瞧热闹,没有一个人拉架,最后儿子抢回了存折,用一个独轮车推着他心碎的可怜母亲去了医院。 幸好,苦命的阿姨还有一个儿子可依。 海燕牟爱华痛哭流涕,张近东的眼睛也红红的。 而胡杰就在人流中,抱着咪咪瞧着三个孩子出殡,冷冰冰地说:“这人呐,以为自己多聪明,找到了一个多好的天堂,一个月六百,六百?哼,呵呵……” 海燕正抹着眼泪,大巴车路过木材厂门前,急忙被张近东按低下头去。同时,王师傅驾驶小客车与他们错身而过,带来了一群吉林延边的新员工,他们下车,好奇地张望,眼里闪烁着对新生活的期待和憧憬。 车开过去,海燕直起身,回头去望,胡杰没有坐牢,新员工也到了。 厂子仿佛真像胡杰说的,离了谁都一样。而走出了水泥牢笼的海燕,终于可以去直面真正的世界了。 很快,三人在大连火车站下车,刚下车就看见胡同里有一面贴满了招聘广告的墙壁,海燕急忙记下来地址电话,又进火车站,站里有张大连地图,站地图前面看了半天,确定了那些工厂具体位置,再去打听路费。 海燕没钱了,来的路费一人12,之前吃住也都是不小的花销,问来问去,这几家工厂最近的一家,也要10块钱一人的路费。 海燕手里钱不够,牟爱华最近花她的钱都快赶上自己一年花的钱多,特别不安,而这些厂子张近东又全看不上,非要找中外合资的大厂子,说私人老板,冒蒙前去,只怕从屎窝挪到尿窝,再被狠狠坑一把。 可是不干活,眼瞅就没钱,在哪吃,在哪住?兜里没钱等不起,牟爱华看见一家酒楼招聘服务员,供吃供住,就果断进去求职,直接就被录取了。 张近东告诉海燕别着急,他带海燕一起应聘,繁华城市好像迷宫一样车水马龙,目不暇接。海燕紧紧跟着张近东,去了一家又一家,大厂的待遇确实好,可惜早早就招聘到了足够的员工,已经不缺人了。 这么长时间的吃住都是张近东在支付,海燕从来没花过别人这么多钱,忐忑地说:“要不然,我也去爱华那里先做服务员,应付到过完年吧?”这样退掉房间,张近东还能省下一间房钱。 张近东虽然不想这样,可是二梅又来信息向他索要生活费了,已经放寒假,他问妹妹怎么没去打工?直言自己已经失业。 二梅其实有在打工,却告诉哥哥自己找不到工作,张近东只得妥协,送海燕去做服务员,把自己的行李先放海燕寝室这里,随后也退了房,给妹妹汇款二百。 他也想找个供吃供住的活对付一段时间,可惜没有找到,晚上就去火车站往候车室的椅子上一躺。 这时候春运返乡刚刚拉开帷幕,火车站里人满为患不说,打工人动辄排队几天才能抢到一张回家的票,等久了难免打个盹,就有扒手趁机专偷打工人的钱包,张近东在里面混几天,很容易就分辨出谁是小偷,配合警察抓住了几个,又被打工人千恩万谢,顺势与他们攀谈起来。 火车站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齐聚一堂,几天时间,张近东了就掌握到了大连周边几十家工厂的底细,干什么活,干多长时间,有没有休息总不总加班,加班有没有加班费,一个月工资多少,压不压工资,压多少工资,压的工资究竟能不能给,老板善良不善良。 < p>如果压的工钱不给,该去哪说理,怎么惩治无良的老板。 他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录在本子上,又去招聘广告和地图那里查询各个厂子的招聘电话,也都记录下来。还与几位混得不错的小买卖人互相留了传呼号码。 海燕是三天后才在火车站找到张近东的,她急得不成样子,说她跑去旅店找他,才知道他退房走了,问他是不是替自己支付了那么多房租饭钱,已经没钱了?问他这几天吃了什么?在哪里住的? 张近东笑,他这几天睡得不好整个人都很憔悴,吃东西也是买最便宜的馒头咸菜对付一口,他随身带着水杯,好在火车站24小时都有热水供应,只是身上馊了,不方便洗澡。 但他只字不提,反笑问海燕怎么出来找他?服务员的工作不做了吗? 海燕还在做的,每天早上八点上班,夜里十点下班,下午2-4点轮流休息,她每天都趁着休息的时间到处在寻找张近东,上班的时间也时刻都在牵挂张近东,给他打传呼,他也不回! 张近东这才发现自己的传呼机已经没有电了,海燕立即买了电池给他换上,海燕问他吃没吃饭?他说吃了,海燕不相信,怀疑他身无分文却不告诉自己!问他有没有钱,他说有钱,问他有多少?他又不吭声了。 外面下着雪,海燕边掉眼泪边从背兜里掏出来一个塑料袋,递给张近东,里面一层套一层,有两个奶香花卷,三块点心,另一个袋里装着几块排骨几块红烧肉,还有个袋里装着油炸黄花鱼,蒜蓉粉丝蒸扇贝,散碎螃蟹钳子,和切成片的香肠、花生米。 海燕说:“都是客人吃剩的,你嫌弃吗?全是好东西,所有的服务员都抢着吃呢,这些是我给你留的。” 饭店中午晚上的伙食饭,都是客人们吃剩下的折箩,全都混在一起重新加热,热得乱七八糟,而这些是海燕撤台时候挑好的分门别类单装好,特意偷拿出来给张近东的。 他落魄至此,有人雪中送炭,哪敢嫌弃? 拿起奶香花卷咬了一口,看着眼泪汪汪的海燕,愈发深刻的觉得她单纯善良,美丽至极,他接过海燕递来的筷子,吃香肠,吃红烧肉,味道真的很不错!不愧是大厨作品,夹了块排骨递给海燕,海燕说什么都不吃,非说自己吃的很好很好。 “托你的福,我现在也吃得很好很好了,你哭什么呢?”张近东给她擦眼泪。 海燕:“饭菜都凉了,也没个加热的地方。” “有的,火车站里有开水,就在那边。” “你在这住冷不冷啊?” “不冷,这里暖气足,而且我在做调研。”他把本子拿出来给海燕看。 海燕不明白:“你调研了那么多厂子,就没一家能去的地方?” “年底工厂都在放假了,而且我有一个新的想法。”张近东说,工厂招聘和工人求职之间,因为信息不透明,导致很多工人像我们一样,一耽误就是一整年,今年被耽误了,明年再出来找活还是抓瞎,毕竟活动范围决定工人们能了解到的信息是极其有限的,我想可以利用这信息差,从中间小赚一点! 34. 患难见真心 “你想怎么赚?” “在火车站截人,帮工厂招聘,在工人和工厂之间搭建一座桥梁。” “那赚谁的钱?出来打工的肯定有着落,还哪有钱给你?不得把你当成骗子?” “当然是赚工厂的钱,我给老板解决了用工难题,也要老板们保证别让我从中间坐蜡,假如去了的工人一波波的都走了,都干不长都对厂子不满,那将来我再也不会替他招聘。” 海燕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春运大军,打工人都是一伙一伙的,所有信息都只在团体成员之间流通,难免闭塞。张近东想到的确实是个好办法,做成了能解决不少人的难题。 又听他说,他现在只等着过完年,再打电话联系这些工厂的老板们,和他们达成意向,再截人往厂子里输送,每招去一个人,老板得给我五块钱。 “五块?”海燕说:“二姑以前才给王师傅一块,你要那么多,老板能舍得给你?” “王师傅又不指这个,再说,也不是每个老板的司机都有时间天天在这里蹲岗截人的。” 海燕点点头,不知不觉时间到了,海燕说:“明天我还来,你到点在这里等我。”火车站人山人海,不约好一个地点就是来了互相也找不到。 张近东本该拒绝她,因为火车站什么人都有,自己虽穷宁可对付一口馒头咸菜,也不好意思依靠海燕投喂。 可是看着海燕,他却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人在低谷中,能有另一个人不离不弃,不贬低不嘲讽,别说还想来帮助他,哪怕只是看看他,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真心真意。 而海燕看见张近东的处境,回去后蒙着被子偷偷的哭了好久,她吃饭的时候想着张近东没有饭吃,睡觉的时候想着张近东没有地方睡觉,更知道,若不是为了照应自己把钱花光,此刻流落街头的就是她! 如果是她,她将多么痛苦、多么害怕,更加怨恨父亲的绝情,没有张近东帮了这一把,万一也没找到这份工作,她要如何在陌生的城市活下去? 海燕有多怨恨父亲,就有多感激张近东,她张开眼闭上眼,想起他的处境就心碎。 而流浪车站的张近东,反而因为身后还有个人在惦记着,竟然觉得现状也不是多么困难,白天继续收集信息的时候,时不时就会朝候车室门口望上一眼,期待海燕的出现。 能被一个人真心惦记着的感觉,真的很好很好。 张近东贪享这份惦记,也如约在午后再次等到了海燕,这次,海燕大包小包,给他带来从里到外替换的厚衣服,刮胡刀,还有他的铝制饭盒, 拿出一袋方便面用热水泡了,泡好以后再把一些打包来的好菜都填在里面。 张近东吃到了热气腾腾的丰盛大餐。 海燕告诉他,自己在饭店旁边的小卖店赊账,买了一整箱袋装方便面,等开了工钱再还。都拿来他也没地方存放,就只给他送来四包,塞在外衣服兜里,这样自己不能过来的时候,他早饭晚饭就也有了。 张近东狼吞虎咽吃完了这碗排骨海鲜面,海燕又说,这还有几块糖饼,一张牛肉馅饼,都冷透了,你吃的时候,把饭盒里接上热水,盒盖翻转过来,饼放在盒盖上简单温一温,别凉吃,对胃不好。 张近东答应下来,海燕又催他赶紧换衣服,等他换好出来,海燕接过脏衣服准备拿回寝室给他搓洗,还告诉他,方便面一箱只有二十四包,她会在下个月十号开这个月的工资,从现在到开支还有25天,张近东最好一天只吃一包方便面,不够的她会尽力给他多送一些打包的饭菜。 但是每天客人多少也不是她能料准的,何况好多客人吃完了自己全打包,一丁点也不舍得给饭店里的服务员剩。 张近东笑了,从钱夹里拿出五十块钱递给海燕,海燕便看见,这是他最后的钱了,他说:“去把赊账还了,也不用有太大的负担,我能照顾好自己。” 35. 过年 海燕扑哧笑了,张近东也笑,海燕锤了他一下,怪他没正形,又嘱咐了他一堆注意安全的事情,怕小偷报复他。 张近东沉浸在她关心关怀的目光里,回味着方才垂在身上撞入心底的那一记粉拳,心脏咚咚跳着,被路过的老警察看见,打趣他:“呦,行啊小张,对象来看你了?” 海燕脸一红,刚想说不是,结果张近东说:“嗯,我俩说几句话,下个班还是我值。” 老警察笑:“找个背静地方,赶紧赶紧。” 张近东拉着海燕跑到车站里的休息室,给她展示自己有了住的地方,海燕趁没人急忙拿出今天给他带来的吃的,张近东的伙食饭其实很好,有两荤两素四个菜吃,但是他生怕那样说了海燕就没理由再来看他,坐下扒了海燕带来的虾皮,趁她不注意把虾肉都塞她嘴里去。 海燕平生第一次吃到大虾,就是现在了,鲜里带着一丝丝甜,真好吃。 张近东问海燕过得怎么样? 海燕说,很好。 其实昨天在寝室给张近东搓衣服,别的服务员看出那是男人衣服,就说闲话笑话海燕,海燕怕传到老板耳朵里去,毕竟浪费了老板的水,就只得讨好其他服务员。 她还发现,服务员服务包间,第一时间都是冲进去收集里面的酒水瓶子,酒水瓶盖。 原来,拿这瓶盖可以向酒厂业务员换提成钱,属于服务员的外快,酒瓶子也有人回收,越是高档酒水的瓶子就越值钱。 海燕只顾将剩菜挑好的打包,把瓶盖和酒瓶子都让给别人,这才没人说她闲话。 张近东说:“服务员是不是也都抱团,有没有人欺负你和牟爱华?” 海燕摇头:“没有。”只要她不去抢那些瓶盖和酒瓶子,还能多干活,谁会欺负她?现在都抢着和她一个班组,能少一个人分瓶盖钱。 而新服务员也开始攒瓶子瓶盖,就将是矛盾的开始,老员工们也是很会穿小鞋抱团欺负人的。 牟爱华因为很想多挣钱,已经开始不受待见了,领班动不动骂她,活没干好,抢瓶盖比谁都积极,还敢攒酒瓶子,那酒是你推销出去的吗?酒瓶子谁卖的归谁!俩眼珠子掉钱眼里去了。 海燕夺下酒瓶子,替牟爱华给领班送去,一劲的赔礼道歉,牟爱华气得直哭,低声嘟哝:“上次我推销出去的酒,就被他们抢走瓶子卖了5块钱!欺负我当时不懂,现在还我一个也是应该的。” 海燕这才知道酒瓶子竟然这么值钱!都顶半天的工钱了。 “别哭了,咱俩受她管制,忍一忍吧,过年期间也不好找别的活。” 领班故意惩治牟爱华,用打了一点豁茬的破盘子装菜,让她去端,表面瞧不出来,手往盘子底下一托,瞬间把指头割破,盘子跌打,菜也得重做。 老板气得骂牟爱华:“再毛毛愣愣的不用你了,干这么长时间一点心也不长!” 张近东从座位上起来给老板递了根烟,老板瞧他这身衣服立即露出笑容,想给张近东点烟,张近东不抽烟,只笑着告诉老板:“你要是不用她,我们可都不来你这里吃饭了。” 老板一愣,瞅了眼牟爱华:“你们认识?” “她和海燕都是我的老乡,听说俩人在您这干活,我马上就带着同事来捧场了。刚出社会,难免轴点,有不对的地方您多担待。” 张近东非要请照顾他的老警察和几位同事,去海燕干活的饭店吃饭,虽然只点四个中档的菜,但他们这一身制服很是唬人,不少铁路职工,铁路局领导,都属于稳定高收入群体,是这家饭店的老主顾了,何况老警察更是老熟人了。 老板先敬衣服后敬人,马上换了张笑脸,给张近东这桌赠酒送菜,还提拔海燕也做领班,把牟爱华分到海燕手下,与那些刺头分开了阵营,还安排他们俩这班,在过年期间干晚班,捞赚肥油水。 海燕知道张近东只是一个临时工,狐假虎威的让老板这样关照很是不好意思,她做了领班,就更加兢兢业业,整个班次一共15个服务员,都想干包房伺候有钱的顾客,认定海燕一定会偏袒牟爱华,嘴上不敢说,心里生闷气,谁让人家的对象认识铁路警察? 海燕公平公正,将全班所有的瓶盖瓶子都由她来攒着,卖来的钱,给全班15人平分。 从前得不到啥钱的前厅服务员们高兴极了,更加卖力的干活,想进包房没进去的怨气全消散了。包房服务员们不高兴,找海燕说理,海燕告诉他们,如果不服,就换班,觉得前厅占了你们便宜你们去前厅干好了。 他们又不想去,包房比前厅轻巧,没那么多翻台,活少,但是包房服务员普遍高挑好看,嘴甜会说,他们卖出的酒被海燕送人情,心里有气,就闹着要调去对班,那对班里抢不上尖的还都羡慕这边,都想调过来呢,跳来跳去之后,对班的人还是因为这些利益分配不均争争吵吵,不可开交。 而海燕这边,挑好样的送进包房,有提成在,换了谁都照样卖酒,所有的活,前厅包房轮着班干,整个班次都和和气气有说有笑的,开了工钱也都买东西送给海燕。说以前抢不上尖,只羡慕别人赚钱,自从海燕做领班,他们的好日子才来了。 海燕再给张近东洗衣服也没人敢说话,人家是铁路警察,老板都得让三分。何况海燕做领班做得这么好,从前处不好动不动闹矛盾的服务员到她手下都顺心了,老板也佩服她,别人当了领班都狠劲多搂钱,她能一碗水端平,还照顾好大局,不自私,是个可塑之才。 海燕得到上下一致的认可。 她从打进入工厂就始终被贬损被打击,直到现在自信心才终于回来了,想起以前学校里老师就夸过,她这么好的人去了哪里都能干好,可父亲偏就觉得我离开表姑的厂子就得要饭! 现在自己做领班了,需要告诉家里一声吗? 过年了, 海燕很想往家里打电话,可是又想起父亲曾经说过,去饭店干服务员是最没出息的事情,还说服务员干得再好也不可能干一辈子。 父亲眼里,就只有做了车间主任,做了厂长助理才有出息。 想到这些,她又不敢往家打电话了,生怕又听来父亲的责备和贬损。 除夕夜,饭店只有零星两桌,服务员大多也都回家去了,老板组织大家包饺子,给员工和老板的亲朋好友做年夜饭,海燕装了满满一饭盒,悄悄拿去车站找张近东。 车站也煮了饺子,两盒饺子摆在一起,虽然简单,但好温馨,有种团团圆圆的感觉,互相刚吃了几个,同样滞留在大连的张二梅也来车站找哥哥团聚。 海燕意外和她相遇时,还穿着服务员的工作服装,张二梅听哥哥介绍完,理所当然的认为这是在追求哥哥的爱慕者,上下打量着海燕。 海燕一米六五,不高不矮,身板周正,皮肤白皙,睫毛长长的,眼睛黑黑的,好像一眼泉。 她长得很漂亮,可惜是个做服务员的农村丫头,才十八岁。张二梅虽然一起吃了饺子,但心里轻视海燕,对海燕爱答不理,只聊些海燕根本插不上话的她和哥哥共同认识的人的八卦,那些人无一例外全都飞黄腾达了。 海燕匆匆吃完饭,收拾了餐盒回到饭店里,躺在床上回想张二梅嘴里的那些事情——他二伯家的女儿好大出息,家人给她送去日本办理留学,之后再也没给一分钱供养,她全靠自己半工半读,正在努力完成学业,听说父亲周转不灵,还从日本打回五万元给了家里。 这个姑娘身在异国他乡,家里一分钱不给,能靠半工半读自己交上学费饭费,还能攒下五万块钱寄给家里? 海燕辗转反侧,又想起二梅劝兄长干脆也出国去务工,豁出去干个两三年,回来直接就是大款,想干老板也有本钱,指望在国内攒下这丁点,一辈子也翻不过来身。 海燕问出了唯一的一句话:“出国务工得花多少本钱?” 二梅笑了一下:“五万,我们家是没问题的,你没钱还想去的话,可以偷渡。” 张近东:“别胡说!我又不会说日语,我哪都不去。” “不会可以慢慢学啊,到了那个语言环境里,听也听会了。” “就算听会了我也不去听,给再多钱我也不去伺候日本鬼子!” “呵,那你做出来的牙签筷子不也是出口日本的?” 海燕看他俩越说越呛,急忙告辞走了。 张近东筷子一撂,也是被妹子气个半死,说:“你是有大病,还是大白天的没睡醒?本来家里就没钱,哪来的五万出国?你让我出国现在给我拿出五万来啊,拿不出来讲这些屁话有什么用!有这精神在这瞎吹,还不如多劝劝爹妈干点活,解决一下你吃饭和上学的问题。” “我来这,正是替他俩劝你来的。”海燕走了,二梅也不用装了。 36. 第一桶金 “爸妈说了,以后我的学费全由你出,哥,你再不多挣点钱我就不止是挨饿,都要辍学了!”张二梅要哭不哭,怪自己生的晚了没有赶上好时候,如果厂子晚停产几年,她也留学去了海外,能像表姐那样半工半读,什么都不用怕了。 张近东:“我现在一分钱没有,年后再怎么能赚,赶你开学之前也不可能赚来两千,你的学费管爸妈要去,他们俩也该醒一醒了!” 张二梅脸一苦:“哥,咱爸咱妈我哪说得动啊?你不能看着我辍学呀,想想咱大院子弟里,谁成了文盲我也不能成文盲啊,你想办法多赚一点钱嘛。” 张近东:“你哥就算愿意卖血、卖肉、卖命,可有人花钱买吗?我去哪里给你搞钱?你别来找我,管爸妈去要!吃完了饺子赶紧走,我还得上班呢。” 张近东穿上衣服就出去执勤,二梅哭哭啼啼的走了。 其实,她有九百,平时管哥哥要管父母要,自己又打工,抠抠索索攒下来的。可是学费要两千,自己还要生活,钱是远远不够用。 只能恨父母无能,恨兄长无情,恨这个耽误了她的时代。 而张近东虽然拒绝妹妹,也只是为了让妹妹多去父母面前哭一哭,他没有一天不想挣钱,愁的都睡不着觉。一直愁到初一的下午,左等右盼,海燕没来,他才意识到——二梅不会说话,是不是惹海燕生气了? 他串了班,立马就往海燕的饭店跑,一路上心都提起来老高,他的世界好久以来,一直被施压、不停在失去,而海燕像一缕轻盈柔和的光芒,让他放松让他安慰,突然很怕再坠落到没有她的深渊里,很怕很怕。 远远的,看见海燕站在饭店门口,送一位身穿貂皮大衣,皮靴子皮手套的女贵客,两人不知攀谈着什么,海燕笑的很开心,很快一辆本田轿车停了在旁边,车窗摇下来,里面的人邀请海燕:“夏小姐要不要到我那边去坐一坐?”说话好像是广州口音,笑容里透着成功男人才有的风采。 海燕不去,说我还得上班。男人笑了:“其实你不上班也没有关系的,我可以给夏小姐介绍更好的工作。” 张近东穿着铁警制服快步走近海燕,给车关门,说:“不劳您费心了,再见!” “张近东?”里面女郎刚喊了一声,车开走了。 一晃眼的功夫,张近东没瞧清楚:“那是谁?”居然认识自己。 海燕笑:“别说你没认出来,连我也好悬没认出来。” “到底是谁呀?”看她在笑,就说明她没有生气,是被这俩绊住了才没去找自己,张近东也跟着笑了。 “孙婷婷,”海燕说:“她来我这包间吃饭,点的都是高档酒水菜肴,不和我说话我都没认出来。” 张近东一怔,回想她那浓妆艳抹,判若两人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告诉海燕:“你千万别上他的车,里面肯定不是正经人。” “这我还不知道?我又不傻。” 这时牟爱华呼哧带喘的跑出来,问:“海燕,刚才402那一大桌,真都是孙婷婷点的?” “是,她说,剩的不打包,送给你和我了,你想吃什么叫上咱班的姐妹们快去吃吧。” 牟爱华咽了下口水,却不急着吃:“她发财了,她咋发的财?咋变得这么有钱?你问没问问啊!” 张近东黑着脸:“她不走正道走邪道,她傍大款了!” 牟爱华似乎这才发现张近东的存在,叫了声张哥,张近东就拉着海燕继续往前散步去了,和海燕诉说着他的赚钱计划。说不到一半,牟爱华又追上来,再次扯住了问海燕:“那她走邪路了,她都走了邪路了!为什么走邪路的人没像大人说的那么惨,反而还比咱俩走正路的,过得还更好了?” 海燕噗嗤笑了:“你这不是废话,如果走正路就能直接过得好,那世界上又怎么会出现邪路?” 让张近东正头疼的问题,没想到眨眼间就从海燕嘴里说出来了答案,道理朴素却一针见血,看海燕的眼神愈发欣赏,牟爱华愣在那里,微一咂么,虽然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张近东拉住海燕继续走,听海燕问他:“你还要继续给打工人搭桥啊?我还以为你要回家筹钱,准备出国务工去了。” “你别听二梅胡说八道!” 他家现在连妹子上学都要供不起了,哪能拿出五万给张近东出国?不敢面对现实的昔日中产还活在幻觉里,就像满清遗老,吃不起肉拿块猪皮抹嘴唇,简直虚伪得可恨又可笑。 他说:“我为这事下了这么大功夫,一定要试试能不能干成,实在干不成我就死了心,再找家好工厂打工去,我也不去日本。” 海燕做了领班,饭店伙食又好,他不确定海燕还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进工厂,去过回那种枯燥无趣的生活。 他什么都给不了海燕,很想对她许下承诺,可是他一无所有。 海燕倒是很高兴:“那太好了,我正担心你走了我自己进工厂没个伴,你不出国,咱俩又能一起找工作了。” “你真的还愿意和我一起进工厂?” “你有技工证,工厂正是你大展拳脚的地方,我虽然不如你,但也还想换个地方试一试,看我离开亲戚的提拔全凭自己,究竟能不能冒出头来。” “那还用问,你肯定能,我就是没本钱,假如我有本钱开了工厂头一个把你聘来帮我。” 海燕摇头:“你妹妹既会英语又会日语,我算什么人才?哪有用武之地。” 张近东:“我妹从小被家里惯坏了,脑子里面想法天花乱坠,干啥啥不成又有什么用呢?你比他们全都靠谱,英语和日语想学习也没什么难的。” 张近东已经开了工资,带海燕来到书籍音像店,买了几本管理学会计学的书,自学英语,自学日语的书,配了录音带,让她拿回去用他行李里的随身听自学,海燕要付钱,张近东抢着付过了。 他确实不希望海燕在服务行业做太久,这个行业,辛苦,且没有上升渠道,还要直面贫富差距,无数的诱惑和勾引。 工厂的环境比饭店单纯很多。 海燕拿着书本回去学习,而张近东也联系到了很多愿意给他支付提成的工厂,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年初六,第一批返城务工的年轻人们下了火车。 张近东迫不及待就开始实施他的计划,帮人家拎着行李,边走边问人家去哪里打工?我这里有更好的地方也在招人,兴许工资比你的高呢。 就有些人乐意停下来,听一听张近东替什么厂子招聘?张近东对周边的用工需求已经了如指掌,总有一家比他原来这家强,一旦答应去干试试,张近东马上给厂老板打电话,老板就 会派车来接,顺便给张近东结算介绍费。 打工人,一去就是一大帮,百八十块眨眨眼就到手了。 海燕来的时候张近东正忙得热火朝天,嘴巴不停,话说得嗓子都冒烟了,海燕给他买了瓶水,又看见几帮打工妹,因为都是女孩子,张近东过去刚一打招呼她们就都吓跑了。 海燕过去就不会这样,她天生亲和人美面善,穿着服务员的工作装,一看就是同个阶级可以信赖的样子,海燕像朋友聊天一样问他们去哪里打工,再说说自己被坑的经历,一年之计在于春,在年开头给自己选一家好工厂,对年底究竟能带多少钱回家至关重要,三言两语就打开了同龄姑娘们的心扉。 一群一群的打工人将他们包围问这问那,又吸引来更多路过的人围观,恨不得长十张嘴都不够用了,海燕根本没时间回饭店,一直忙到晚上,讲成了好几单,眼看忙不过来,张近东打传呼想把张二梅叫过来帮忙,二梅只回了条信息,说她都快辍学了,哪有功夫去帮哥哥的忙,自己在打工来不了。 张近东也没工夫给她解释,他和海燕负责讲解,牟爱华下午抽空过来,帮他们通知厂老板们过来接人。 从初六,到正月十五,短短九天,日夜没歇,忙得连数钱的功夫都没有,做梦都在演讲都在截人。 钱挣的太多,张近东兜里揣不下,在车站附近现买了两个包,自己背一个海燕背一个,里面鼓鼓的,全是钱。 眼瞅快开学,张二梅得了休息再次跑到车站的时候,才知道哥哥发了笔大财,他和海燕锁了门,在警卫休息室里数钱,有零有整,一叠又一叠,张二梅眼睛瞪溜圆,在外面疯狂拍门想进来,海燕看见是她,刚想放下钱起身去开门,被张近东按坐下,挪了椅子背对着妹妹,不给她开门,继续数钱。 一共三千七百八十五! 海燕和张近东眼睛里都是狂喜,这可是他们俩人加一起,打工一整年也攒不到的钱!海燕更是从小到大,见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二梅眼看他俩数完了钱,疯狂拍门,张近东头也不回,先数出一千五,交给海燕,剩下的,给帮了他忙的牟爱华和四个铁警同事们,一人一百五,他拉着海燕出去请所有人吃饭。 张二梅很多话想说,很多话想问,可偏偏哥哥身边前呼后拥,自己上不得前,只得跟在旁边,一起坐进了海燕打工的饭店包间里。 海燕多日不归,老板不高兴,可是眼看着她和张近东在外边日进斗金,又从不满变成了佩服,哪有理由阻拦? 何况他们赚到钱,还来自己这里捧场吃饭,张近东点了一大桌子好菜,让牟爱华和饭馆老板也都进来坐了,嗓子都沙哑得说不出话来,但他还是哑着嗓子,挨个敬酒,挨个感谢。 张近东真心高兴,这是他平生赚来的第一桶金。海燕全程见证,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所有跟着他身边帮点小忙的人都赚到了钱,人人都高兴,夸张近东有头脑,敢想敢干,敢说敢拼。 满桌子唯独二梅不高兴。 哥哥有了好事,唯独将自己排除在外,明明她才是哥哥最亲的亲人。 终于等到宴席散场,已是半夜,想要学费,哥哥已经醉得说不清楚话了,几个铁警扶着张近东回去睡觉,二梅也不好意思当众翻兜,这时,张近东腰带上的传呼机哔哔哔、哔哔哔的响个不停。 37. 售后 铁警摘下BP机,二梅想接,人家绕过二梅给了海燕,海燕瞧完,就找地方打电话。 【喂,冯老板您好……嗯,不好意思回话晚了,张近东喝多了,我是海燕我才看见。】 【哦?工人走了,走了几个呀?】 【全走啦?没关系,我随时都可以把中介费退还给您,一共收了您……八十对吧?】海燕手里飞快翻着账本。 【您不要钱,想要人啊?】海燕为难地说: 【不好意思,现在我们手里也没有人,人基本都就位了……嗯,我知道,冯老板您不拿我们当外人,我也跟你说句实在话,招来工人不容易,您得好好对待着把人留住了,有人干活才有钱赚嘛……嗯,嗯,好的好的,我这边会给您留着意着。有人找活先想着您,实在没有也随时退钱给您。再见,咱们随时联系,好的,我会告诉张近东赶紧买个大哥大,哈哈再见。】 海燕不撂话筒,只按了一下座机上面的叉簧,继续给另一个号码拨了过去,询问他们因为什么离开?想委托自己找什么样的新工作,有什么要求? 听完又答:“水产场我不建议去,工资高是高,站在水里分拣海鲜,冰的人得寒病,将来孩子都生不了。”边讲边翻着本子,又说:“床垫厂物件太沉摆弄不动的话,再没有哪家能一次性要二十个人了,你们能拆帮吗?能的话,我这还有一家轴承厂要男工,一家电子半导体要女工,俩厂子都在一个镇上,行吗?” “好,好的。”海燕记下来他们的位置,说:“我这就联系,如果那边还有缺,我告诉老板过去接你们。” 她不停的联络,不停的打电话,等把张近东传呼机里所有的讯息都处理完,不知不觉喝没了两瓶水,这才发现,二梅一直站着旁边等着她。 “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寝室?” 张二梅不耐烦地说:“我哥是不是把钱交给你了?”她把手伸出来:“我不在的时候辛苦你了,既然我在,还是我替我哥保管。” 海燕笑了:“你哥是老板,我是会计,你想要钱,得找老板去要,直接找会计,不符合流程,没他点头我就把钱给了你,老板再找我要,我拿不出来怎么交代?” “不用你交代,我去和我哥说。你把钱给我,那都是我哥挣来的!”酒桌上二梅听得清清楚楚,凭海燕一个农村服务员,也想不出这么好的主意来。 她不过是给哥哥跑腿打杂的,可别不要脸,把自己当成老板娘了。 海燕摇头:“不好意思,还是那句话,你哥欠你的,我可不欠你的,你找我个人要钱我没有,想要公账,必须得有老板盖戳。再说,你也不差这一晚上了吧?要是没钱吃饭刚才也吃过饭了,学校不也提供住宿吗?为什么就不能等你哥哥醒来大大方方的找他要呢?” “我有钱吃住用不着你操心,我们家的钱,凭什么你来保管?你谁啊你?” 海燕笑了:“我也很纳闷啊,你家的钱,你还就在跟前眼看着,为啥你哥偏偏交给我一个外人,却不肯给你呢?你说你哥是不是糊涂了?” “你!” 海燕单纯,但她不傻,初次见面就看出来二梅对她的敌视,这一反问,直接把二梅气得胸膛起伏接不上话茬,她没想到海燕一个农村丫头,破服务员,还挺伶牙俐齿的!眼看海燕笑着说了声再见,就这么走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海燕看的书里除了教一些会计经济学,还讲很多企业运营规则运营原理,和很多上了法庭的真实案例,让她知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很多家族企业,就是输在家不家企业不企业上面,这边刚一起步,那边七大姑八大姨都来分一杯羹,多大的企业都能被拖垮。 何况返城务工的人流眼看就告一段落了,很快就要没钱挣了,张近东给她这一千五,也许就是下一步的本钱。 二梅气得豁出去租了家小旅馆对付到天亮,结果白花钱,根本没睡着觉,次日一早闯进休息室,张近东还没醒,她就用力将哥哥摇醒,质问他为什么把钱交给海燕保管?昨天晚上看你喝醉了我管她要钱她竟然不给,就不怕她卷钱跑了? 张近东本来还在迷糊,被妹妹一句话说精神了,他起身质问:“你缺钱可以管我要,怎么能跑去管海燕要?你是她什么人呢?就敢张口管她要钱?” “我又没要她的钱,是要你的钱!你昨天、你在这屋里查完让她保管的钱!” “那就是她的钱!我俩人合伙,人家出钱又出力……” “那也不能给她那么多呀!一共三千七,给了她一千五,我都看真真的,别人才给一百五她凭什么多拿?哥你是不是糊涂了?你钱没地方放应该交给我来保管,我才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她是咱什么人呢!” 张近东气得:“我给她一千五都是少的!别人一百五,人家全没辞工,抽空帮我一把打几个电话,只有海燕,领班的工作不干了,成天成宿的和我俩在这忙活,别说多少电话费都是她拿工钱垫付的,就单她谈成的单子,也比我谈成的多多了!我都应该给她两千!” 二梅气得:“你是不是傻?电话费才值几个钱?她做的那点工作,随便说几句话而已长嘴的人就能干,你一共才挣三千七,给别人一百五一百五的都给出去六百了还请客吃饭,也不想想这年头给别人打工起早忙半夜干一个月还没一百五呢,你自己剩多少了?你就这么往外给啊?” 张近东:“我的事情你少管!我他妈忙要死的时候叫你你不来,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还是个人就能干,我那时候除了她可没人帮我干,没她我也挣不来这些钱。” 海燕天然有种亲和力,不论是厂老板还是打工人,都乐意信任她,她言谈又很得体有分寸,而且还聪明有脑筋,一开始光靠嘴巴说,眼看说不过来,海燕跑到打印店将各个工厂的招工信息打印成册,招到多少人还差多少人,给没给介绍费给多少介绍费,随时记账。 张近东打心眼里觉得是托了她的福才打开了这么大局面,否则早就干乱套了。 二梅可不这样想:“像 你说的,离开她地球还不转了?今天开始我跟你干,也省的再给外人分钱!” 张近东:“那你自己干吧。”他起身走了,二梅自己哪能干?她什么信息都不掌握,只能紧跟着张近东:“哥,我快开学了还差两千学费呢!” 张近东头也不回:“我不是早告诉你了,管爸妈要。” “爸妈不给,一分钱没有,你也不给我真的就要辍学了!” “我顶多给你出五百。” “五百不够!”二梅急得:“你就不应该给海燕那么多,咱去她那把钱要回来吧,哪怕要回来一千给她五百也行啊。” 张近东站住,吸了口气看着二梅,那眼神让人打怵,仿佛她再敢提半句管海燕要钱,张近东就连这五百块也不可能给她。 “哥,我错了,你的事我不管了,可我的事你也帮我想想办法。”二梅服软了。 “你寒假不是也打工了?自己赚来多少?” “一、二二百。”二梅说:“留着吃饭呢。” 张近东:“我顶多给你出五百,剩下的管爸妈要,他们不给,你就辍学好了。” “哥!我不能辍学啊!”二梅哭道:“要不然,海燕那一千五当是咱借的行吗?咱先借来给我交上学费应应急,以后再慢慢还她呗。” “人家也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要供呢!你跟人家什么交情?张嘴就借一千五!” 二梅被骂得脖子一缩,咧嘴哭:“那我咋办!我咋办啊!” 张近东从兜里掏出来钱,数了数,还剩一千四百多,给了二梅一千块。 二梅接过钱:“谢,谢谢哥。”也不问问哥接下来咋活,把钱揣兜里:“等我毕业挣了钱,也给哥花。” “你能不能毕业还是未知数呢,不够的管爸妈要,告诉他俩我饿死了,他俩再不出去挣点钱,你也得饿死!” 二梅连连点头,也觉得爸妈出不了大力,哪怕找个地方打更,扫地抹桌面做保洁也行啊,一点也不顾及自己书没念完的困难,就只顾着他们那一分钱不值的面子! 张近东又给二梅买了包子豆浆,让她拿回去吃,告诉她劝爸妈,因为爸妈更听她的话。二梅看见,哥哥还另外买了三份早餐,朝昨天吃饭的饭店走去了。 哥哥的钱转眼就要花没了,接下来还不知道去哪里挣,而这钱到自己手里打个转,过过手,等交完了学费,也还是穷。 忙活了半天,倒将海燕成全富了!哥哥真是,脑袋瓜被驴踢了,傻透腔的臭二百五!二梅往家打电话,一边吃着包子豆浆,一边诉说自己的短缺,一边朝父母狠狠的告刁状,说哥哥跟个农村女服务员好上了,被人家弄得五迷三道,有钱宁可给外人花都不肯供我上学! 张近东哪听得见这些?他跑到饭店上楼一瞧,海燕正在收拾昨晚上他们吃饭的包间,张近东问:“你不是都对老板说好,不干了吗?” “我不干了,人家也让我白住寝室这么长时间,我有空时候,能干点啥就干点啥呗。” 38. 下一步 海燕真是个好人,张近东放下早餐就和她一起收拾,听海燕向他诉说了昨晚上、今早上处理的传呼机里面的讯息。 “那些工人换去了轴承厂和电子厂,中介费我让直接打你账户上了,你有空去查一查。冯老板今早又催了一遍,愿意把中介费提高到八块,托付咱俩一定帮他招聘到二三十个人,等火车到站,咱俩就多去帮他盯一盯,这回可说好了,一个双人大床垫子有七十斤重呢,没点力气的可干不了这活,但只要能干,老板倒是不差钱,工钱高,伙食好,炒菜全用荤油,每星期还准保有个肉菜。” 张近东连连点头:“二三十岁的小年轻,都不乐意出大力,得往四五十岁干习惯重体力活的人身上盯,只是这些人恐怕得农忙之后才肯出来。” “那就跟他说好,先给他干着,农忙时候得让人家回家,等干上了,发现打工比种地强,自然也就不走了。” 俩人收拾完包房,一起吃早餐时,张近东才坐近了才轻轻的说:“昨天二梅是不是对你不礼貌?今天早上我训过她了。” “没不礼貌,”海燕笑了:“她管我要钱,我没给,这钱是你挣的,肯定你说了才算,我让她去管你要。” “没给就对了!”张近东给海燕夹菜:“按你促成的单子,起码该给你两千,现在才只给了你一千五。” “这一千五当真全是给我的?” “真的,我这还剩下四百,也都给你吧。”张近东说着还真肯掏钱,海燕笑了:“你给我那么多干什么?给我五百就顶天了,毕竟主意是你想出来的,所有调查也全都是你做的。” “没有你,想出来多好的主意也得掉地上。”俩人推来让去,牟爱华进来看不下去:“你俩省省吧,都不要给我,我要!” 当着外人不好意思,张近东这才把钱揣兜,重新落座了。但他吃完了饭再出去,马上又给海燕买了一个BP机。 “本想给你买个新的,结果买不起,二手的,四百块钱,九成新,能用。” 海燕拿在手里反复看着,背后还贴着传呼号码,挂在腰上真是好看,也成新潮的人了。 “二手的还要四百块,真贵。” “新的要两千呢,如果兜里钱厚,我宁可给你买个新的。”张近东觉得亏欠海燕。 “两千?怪不得只有老板才能带得起,可我又不是老板,买这个实在太浪费了还是退掉吧。” “有用啊退什么?能用上就不算浪费。”张近东还想给海燕买衣服,就拿着存折去银行查账户,这些天忙得脚打后脑勺,有些老板当时不给钱,说等人干三天再打账户里,还有的说等干满一个月再打钱,现在账户里一共有八百来块,张近东打印了明细回来,海燕开始对账。 最后谁给了谁没给,没给的打电话一一催问,有的老板说忘了,很爽快的立即就给打钱了,还有的只说工人都走了,都不干了,直接挂断了电话,赖账,也有些明明该给90非要求打个折扣,只给50的。 这样的老板被海燕用红笔圈画出来,打了个大大的问号:“下回可不给他们招聘了,不讲信誉。” 张近东说:“那些爽快的老板,对员工肯定好,明年员工不走了,或者给他领人,用不上咱俩,没准还就得这样的老板年年缺人年年招聘,跟咱们常来常往呢。” 他想得倒开,人家不给他钱或者少给他钱,他都不计较,说日子长着,慢慢处着,该是我的财总有回来的一天。 海燕把账本交给他,张近东一翻,海燕字迹工整娟秀,两个人的小生意经她算账记账,有种在干大事业的感觉,通过这段时间的合作,海燕靠谱能成事的印象在他心里再次加深。 海燕也觉得张近东给钱大方爽快,人品好,是个值得合作的人。 张近东合上账本就非要带她去逛商场,给她买新衣服,海燕说什么都不买,已经花费张近东很多钱了,说他:“下一步还不知道干什么呢?你可别有今天没明天的了。我发现你这个人,一点也不会过日子。” 张近东笑出一口白牙:“两口子当中,有一个会过日子的就行。” 海燕瞪他一眼,这段时间不少人开两人的玩笑,误解两人的关系,但实际上,两人同进共退最主要的目标还是一起赚钱,张近东需要有亲和力的海燕,火车站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海燕也需要打点好上下的张近东,否则早就被赶走了。 她记下来一张列车到站时刻表,从满洲里到大连的车就要进站了。催张近东快回去火车站蹲守,她则去找附近卖茶叶蛋的老太太,这么些天也混熟了,询问她有没有认识四五十岁,能出力气想踏实干活的人。 老太太还真有,他农村侄子没活干,正托她想折呢。俩人一拍即合,海燕联系上老太太的侄子,又叫多找些人手,一共七个人介绍到床垫厂去。 后来实在不凑够数,主动退还了剩余部分的中介费,冯老板更觉得海燕张近东守信誉讲诚信,托付她俩继续留意着帮忙招工,只要人能干住,钱不是问题。 海燕估计再招到人只能等春耕之后了,外加手头能统计到的招聘单位基本也都招满员,俩人的生意眼看无以为继,心又悬了起来,手头虽有一千五,可人像漂萍一样再没有进项,也总害怕不够撑多久的。 张近东计划要租个两室一厅的楼房,接海燕搬出来和他合租,说免得住饭店里欠人情,还得起早贪黑的帮着白干那么多活,白挨那么多累。春运已经结束,自己不干临时工也没理由一直住在车站休息室不走。 海燕心里犹豫,虽说相信张近东是个好人没有坏心,可跟男生合租,传出去总是不大好听。 张近东几句话就把海燕说服了:“你都说了,服务员就算干到领班,在你爸妈眼里也照样没出息,你既然不想干服务员,就得快点搬出来,要不人家老板本就舍不得放你走,你还住着人家的地方,去找别的工作,多不好啊?何况你也知道我就这么点钱,有你合租,我就省了,找别人合租万一招来坏人,或者性格处不到一块去多闹心呢,自己全扛又扛不住,你就当是帮我的忙了。” 海燕没办法拒绝,张近东就开始到处看房子,海燕虽然明白她早晚得搬出去,不上班还占着人家寝室床位总是说不过去的。 可是等张近东走了,她突然反应过来,追出去说:“我觉得咱俩不该花钱租房 子,该找一家供吃供住的厂子,这房租钱不就省了吗?” “周边的厂老板,你哪个不认识?去了能过上什么样的日子心里也已经有数了,咱俩一旦去给他们打工,就再也别想赚到他们的介绍费,介绍费的钱,可是够咱俩在厂子给他们打一整年的工了。” 海燕想想,还真是这个账:“那你技工证不白考了?” “白考肯定不白考,眼下用不上,指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张近东迅速找到了房子,第一时间跑到饭店宿舍帮海燕收拾了行李,将她那半尿素袋子的衣服行李,连带自己的行李,都背到了新租下的房子里。 俩人各住一间屋,这下尘埃落定什么胡思乱想都没用了,海燕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自己独占过一个房间,小时候和妹妹住一起,进厂后住宿舍,屋里人更多。 张近东放下行李就开始打扫里外,他们的小客厅里摆着一张圆桌,几把塑料凳子,还有厨房,卫生间。 海燕里外看过一遍,其实房子很简陋,但也远比她从前住过的所有地方都好多了,问房租多少钱? “60,我交了仨月的。” “60,还交仨月?你没讲讲价?”俩人眼瞅就要没事干了,不挣钱光花钱,还一花就是一百八,让人发虚。 “看了不少房,这都算便宜的了,你放心,我打算多出去跑跑,再找找还有没有其他的用人单位,哪怕一个月谈成三单两单的,也顶上咱俩进厂子干活的工钱了。其余时间,既可以学习,还可以寻找其他的商机,最主要的是咱俩恢复了自由。” 张近东说干就干,又开始起早贪黑的往外跑,去联系用人单位,他让海燕好好的在家里休息几天,可海燕一闲下来,就开始胡思乱想。 离开工厂就开始忙着生存,很多没有处理好的情绪都在她闲下来之后开始反扑。刚刚过去的是她从小到大第一个孤悬在外的春节,她不知道远方的父母,弟弟妹妹都怎么样了,是否担心她,是否还在生她的气。 她又联想到父亲找不到她,肯定会往厂里打电话,而接到电话的胡杰夫妇嘴巴里,又会如何愤怒如何添油加醋的骂她不好,父亲会低三下四的道歉,并且更加责怪她,她想到就心碎。 很想往家里打电话,可是父母万一听说她在外面居无定所,没有稳定工作,还不逼她回到厂子里去继续干活?就算春节刚赚到一笔钱又有什么用? 张近东花钱大手大脚的,这钱放自己手里早晚也要给他应急用。说有钱,却不给家里寄,更是大罪了。 思来想去,只有找到更好更稳定的工作,继续往家里寄钱,才能堵上父亲的嘴,才敢跟家里联系。 没有事忙,就不舍得再买饭吃,海燕找到了附近的一个菜市场买菜回去做饭,开春的韭菜最是鲜美,又买了些鸡蛋,面粉,和调味料。买了一个旧的电饭锅,一个旧的炒菜锅。 钱花一点就觉得心疼,但想着自己做饭总比买饭省,还是咬牙买了。 下午张近东回来时,从楼道里就闻到了香喷喷的韭菜盒子味,以为别人家,没想到是自己家,海燕正围着围裙用铲子翻面,给他烙韭菜盒子吃。 39. 做护士 张近东拿起来就吃,整天的劳累一扫而空,高兴得合不拢嘴,海燕问他洗手了吗? 他叼着韭菜盒子去洗了手,回来倚在门框边,接着吃。 海燕:“你看着我干什么?咋不坐那吃?” “你都没坐我哪能坐?我等着你一起。” 说等,嘴没闲着,海燕烙出一个他吃掉一个,烙出两个他吃掉两个。 张近东心里有种幸福感,他好久没有这样好好的吃过一顿饭,和去饭店吃不同,自己家里,关起门来,有种平凡日子里的人间烟火气。 张近东的家庭自从工厂发工资困难,父母成日愁云惨淡,再也没有心情好好的做上一顿饭,吃饭时候也光会给孩子们施压添堵,让人听了什么都咽不下去,日子过得只剩下愁滋味,别的什么也尝不出来。 这些天,张近东父母没少给他发讯息,无非是要钱和责骂,他看也不看直接删掉。 而海燕的陪伴是温和抚慰,毫无压力的,他有种强烈的想要和她成为家人的冲动,恨不得永永远远就这样子把日子过下去才好。 可是自己一无所有,拿什么与她谈婚论嫁? “让一让啊,都烙完了。” “哦,”张近东接过盘子端到桌面上,边坐下和海燕一起吃,边又说他找到了一些常年招工的地方,一是港口和物流园的那些货运站,抗包出力,常年缺人;二是搬家公司、建筑工地,都不算什么好活,人来人走的,流动性大,但介绍过去就有钱拿,正适合春耕后的农民工干。 现在离春耕也不远了,可指望完春耕又能指望什么?总不能坐吃山空。 海燕决定,自己还是先找个活干,张近东忙不过来她就跟着帮忙,能一个人忙过来的事情,就不必要搭上两个人,又问张近东手里还剩钱吗? 张近东说有钱,海燕数出来二百,说一百是自己分摊的那部分房费,水电费也跟他平摊,多出的一百是估计他手里要没钱了,送给他用的。 张近东不大高兴:“你算那么清楚干什么呢?那我吃了你的韭菜盒子也得给你钱?” “不,吃的东西不用你给,你给我钱,还给我买一个BP机,何况我也没少吃你的,花了你那么多,我不出点于心不安,你不要,我可不好意思在你这住了,好像我专门占你便宜来了。” 张近东笑:“我要是有便宜,最不怕给你占。以后你也别提给钱不给钱的,我要挣着了和你一起花。” “那怎么好意思,我大活人一个,哪能……” “海燕,我不行的时候,就你惦记着我,你就甭跟我见外了。”张近东起身,把盘子碗都刷洗了,又烧水灌暖壶,给两个人洗漱。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两天,海燕就算出来自由的成本是多少,大米八毛钱一斤,猪肉六块钱一斤,公车五毛钱一位。 海燕买了一包绿豆,生豆芽做素菜吃,其余的素菜也是赶着散集时候去包圆,一两块钱买一堆打蔫没卖相的,什么便宜买什么,并且不买肉,可即使这样,人只要活着,一天至少要花四块钱: 房费一块,水电费共五毛,三餐算两块,因为即使吃素菜也要配合油盐酱醋和米饭,再加隔三差五,还要花费洗衣皂香胰子卫生纸这类支出,一天四块,是不买衣服,只基本生活,三十天就是一百二,三十一天就是一百二十四。 看来工厂的工资虽然底,但是覆盖掉的生活成本加一起,也不算低了。可惜现在不能进工厂。 张近东从不算账,他谈成一单,哪怕只赚来十块,转手就割了条猪肉回来,海燕心疼的,告诉他不过年不过节的别买肉吃!实在嘴馋宁可买点肥肉膘烙点油,一次放一点,也不能买精肉,这么多钱炒一盘子,一顿就吃没了。 张近东别的没听进去,只听见还要买肥膘,第二天又割回来十斤肥膘,海燕在外头找工作,买了两根黄瓜回家想做饭,先闻到满楼道里喷喷香的肉味。 张近东正将十斤肥膘烙出来的荤油一勺一勺往坛子里装,一共装了少半坛子,还有一大盘子油滋啦,撒上椒盐,别提多香。 “这是过年才能吃到的菜呀!你咋这么败家……”海燕不等说完,一块油滋啦就塞她嘴里,啊!又香又烫,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烫的嘴唇不敢沾边,用牙齿咬住生怕掉了,那满嘴的香气啊,什么都能原谅,什么都应该感恩,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海燕和张近东吃了顿好的,同时告诉他一个好消息:“我找到一个护士的工作,早6晚7,300块钱,不供吃饭。”海燕打算自己做饭带饭。 张近东一听:“护士?你还能干护士?” “咋不能啊,我就是学护士毕业的。在老家实在找不着护士的工作才跑出来进厂。” 原来是这样:“可工作时间好长啊。” “不比厂子短多了?” “可他不供吃,一天三顿的饭点还都包含进去了,闹不好干也白干。” “干了怎么能白干呢?我都想好了,早起不吃饭,中午带饭,再带一包方便面留着晚上泡面吃,一个月下来,去掉生活费,我还能存一百多,我老家当护士一共才120,在这我去了房租吃饭能剩下一百二,这就不白来一回。” “最重要的是,等稳定下来开了工资我就可以往家打电话了,我爸希望我能当车间主任厂长助理,我已经让他失望了,只有他们听说我做了护士才能高兴,这在老家都得有关系走后门才能当成呢,我只要当成了,书就没白念。” 张近东若有所思:“你只要当了护士,你爸妈就会满意,不会责怪你擅自离开厂子了?” “是啊。” 他的爸妈,非得要求他成为厂长,未来的夫人也必须是二代老板,并给全家安排上工作才会对他满意。 张近东不由得感慨:“你爸你妈对你的要求其实还很合情理的,没太脱离实际。” 海燕连连点头:“是啊,做了一年厂妹,真是明珠暗投,等我做了护士,一定去拍一张穿着白大褂带着包头帽的照片给家里寄回去。看我爸还能说我什么。” “你什么时候上班?” “明天。” “这么急?春天风大,我还想等风小点带你去看海呢,你上了班有休息吗?” “哎呦,这我忘问了。” “压不压工资?” “这个没忘,”海燕笑着说:“压20天,下个月20号开上个月工资。不干的话提前一个月打招呼,招聘上来人就可以提前走。” 张近东点点头,看海燕收拾了碗筷,用饭盒装了一盒饭,切两根黄瓜拌点盐和味精,再夹了几块油兹拉就算明天的饭了。她高高兴兴和张近东说了声晚安,就关门回去自己的屋里,划上门插,熄灯睡觉去了。 次日,海燕五点多钟,蹑手蹑 脚起来,发现张近东竟然也起来,都穿戴整齐了,迷迷糊糊的边洗脸边问他:“你起来这么早干嘛去啊?” “我送你。” “不用送,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海燕出门,张近东也跟着出门,路过早市,给海燕买了油条豆浆,两人边走边吃,穿过好几条街才走到地方——安康内科诊所。 这么早上班能有人点滴吗? 推门屋里,还真有,附近的老头老太太坐了不少在打针,海燕换上衣服,就开始扎针,拔针,照单子配药水。 张近东看她很熟练的手法,兼还一身亲和力,老主顾们都夸她好,扎针不疼,海燕笑着说:“我在学校里技能大比拼的时候,得第一呢,我老师的亲妈病了都叫我过去给她护理。” 海燕很胜任这份工作,诊所不大,楼上楼下,主治大夫姓姜,是医院退休下来的老大夫,她儿子也是大夫,四十多岁,儿媳妇是护士,老太太领着儿子儿媳一家三口忙不过来,雇了海燕,都对她很满意。 工作环境人物关系倒也还算单纯。 张近东又说:“承蒙您关照了,您这每个月有几天休息?” 儿媳妇本想说没休息,海燕来了她正好歇歇,结果老太太开口给了两天休,说总得让人家洗洗衣服,看看海,年轻人正处着对象呢,不给休息肯定干不住的。 儿媳妇不乐意:“那休息还给那么多工资啊?” 老太太说:“我和这孩子有眼缘,给她两天休息一个月还三百,我做主就这么定了。” 海燕连声感谢姜大夫,张近东心里不是滋味。 工作时间这么长,才给两天休息还不情不愿的,看着海燕楼上楼下你呼他叫颠颠的跑,除了伺候病人,兼还得负责搞好卫生,三人都是老板,就她一个员工,使唤不过来的使唤。 张近东表面不显,实际对海燕这份工作很不满意,告辞离开,路过菜市场买了一些菜和水果。 他必须继续努力,改善他们的生活,只有让海燕过上好日子,她才愿意跟着自己。张近东打开门放下东西转身又去了火车站客车站,这次,他惊讶的发现,已经有几个陌生人在这里蹲点招工了。 张近东凑过去搭话,问大哥给什么厂子招聘呢?工资多少钱呢? 那人以为他要干,热情地说:“水产厂,给下船了海货分拣装箱,工资高,一个月能挣六百块。你要去我开车送你,一会就到。” 张近东摇头:“水产厂还是算了,遭不起那罪。”这人一身鱼腥味,看来不是翘活的,是专门给水产厂搞招聘的。张近东刚要换个地方,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老李,你们厂子工资高往年不是坐家等着人找上门吗?今年咋的了这是,也沦落到和我一样跑车站抓人来了?” “今年不知道咋回事,本来说好要来我们厂子干活的人,下了车都不知道被谁拐走,全没影了,老板抓瞎,一大堆活都没人干,只能把我派出来跑车站蹲点抓人。” 张近东一回头。 “呦,小张?” “王师傅。”俩人握了手,都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王师傅说:“你不知道你走之后,老板到现在还念叨呢!你们也真是,说走就走,无影无踪的,那个……海燕去哪了你知道吗?她爸妈都快急死了,连着她姨奶,老板亲妈都急住院了!老太太把她儿女好顿骂,嗔怪他们对海燕不好呢。” 40. 过日子 张近东有些不敢置信:“海燕挺好的,她和牟爱华在饭店打工呢。”他不说实话。 “哪家饭店呢?得叫她去看看她姨奶奶吧,老太太为她操碎心了。” “离这挺远的,忘了叫啥名,等哪天碰见我再转告她。” 王师傅一听就是不打算说,继续劝:“饭店的活也不好干吧?你们现在要是回来,老板肯定不计前嫌,给你们涨工资,你不知道,去年你们走后来的那群朝鲜人有多难管,他们说话用自己的方言,成天嘀哩嘟噜嘀哩嘟噜,咱一句听不懂,干活呢,还干半天玩半天,放歌曲在厂子院里说跳就跳上了,你问他为啥不干活在这唱歌跳舞?他说你这又没底薪,是计件,我今天愿意多挣点我就多干一会,我今天累了不愿意多挣,我就歇着,歇着也不用你开工资你管得着?” 张近东笑了。 心说超负荷的工作面前尽是一些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野驴子,这是又想让亲戚回去起带头作用了。 王师傅说:“这把老板气得呀,后来就开会,告诉他们厂子必须交上货,给他们分配定额,每天必须干完定额才可以玩,干不完定额干到半夜也得干。然后呢,干得快的八九点下班就玩,干得慢的一个人点灯熬油,磨蹭到十一二点,浪费多少电字啊?胡林狗屁不是,根本管不住,让罗敏君回来帮忙罗敏君也没空,更好的工作她能扔?这老板哪能不想你们?都想死你们了!海燕,牟爱华还有你在那时候多好,多让她省心啊。” 张近东:“我们是不可能回去了。” 王师傅:“就因为年前那点事啊,都过去了,老板该报销的报销回来,该罚款的交完了罚款,日子还得往下过,活得有人干,那厂子还能天天起火啊?你们要是回去的话,去年那押金还能给你们开呢,你们走了押金都没开你想起来不心疼啊?” 张近东:“没法见面了,宁可不要押金。海燕夹在老乡和亲戚之间,很煎熬,她怕老乡坐牢也不敢做伪证,录音带是我帮她录的音,我作为朋友家的孩子,也对不住厂长,扔下的押金就当是表达我们的歉意了,你帮我转告厂长,谢谢她不记我和海燕的仇。” 王师傅笑了:“你小子倒是真会说话,那你这个……号码能给我留一个不?”他指着张近东腰带上的传呼机。 张近东大方将传呼号码写了给他,还说:“王师傅,李大娘走时候,说谢谢您和刘师傅两位了,只可惜没法当面道谢。” 王师傅脸都快要笑化了,挤眉弄眼:“说啥呢?谢我啥跟我啥关系,我可啥也不知道啊。” 张近东也笑,拍了拍王师傅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暂时没法在这招人了,水产厂木材厂再不好,也没法当面说当面讲,已经截胡他们不少人了,很多王师傅这样的人还需要依靠这些厂子为生,不能再和他们抢人了。 离开火车站,究竟还能去哪里赚钱。 张近东一门心思赚钱,没防备年前殴打过的一个小偷,关俩月放出来,一眼认出来他,缀在后头跟踪。 张近东走着走着停下来,站在街面上迷茫了一会,小偷想趁他不备打他闷棍,又苦于光天化日之下,人来人往。 张近东继续走,买了份报纸进家面馆里边吃边看,吃完看完,主意有了,他着急结账着急走,却被服务员一把抓住小声说:“你得罪人了!”给他一个眼色。 张近东抬眼一瞧,吃饭这会,那一个小偷又呼叫来俩帮手,三个正在外头堵他。 张近东出来,走近他们,问:“就你三?还有别人吗?”边说边挽袖子。 “你小子口气不小啊,这是要跟我哥三招量?” 张近东从容地看了他们一圈:“你们等我吃完了饭,这么耐心这么有礼貌,我不奉陪倒显着我不够意思了。只是我提醒各位一句啊,袭警三年以上七年以下。” “你说什么?你是警察?你你你不说他只是个多管闲事的旅客吗?”三人互相质问。 “别怪他,他也不知道,三大队第七支队,春运期间联勤便衣支援铁路局,现在归队原单位了。你们别啰嗦,被我逮住要是不甘心倒霉,就赶紧招量招量,我赢了不过官面,直接放你们走,我输了的话我这人可小心眼,就得麻烦几位跟我走一趟了……” “别别别别别,长官,饶命吧,哥几个眼拙,今后再不敢找您麻烦了。” “好好做人?” “好好做人,一定好好做人!” “那好吧,”张近东指着他年前打过的那个小偷:“张坤,别再让我抓住你。” 眼看他张口就能点出名姓来,小偷更信服了他的身份,脚底抹油一拍两散,一场危机消解于无形。 不过这事给张近东提了个醒。 看看手表,抓紧时间找到一家饮料厂,进去就跟老板谈,说自己是开经销公司的,愿意给老板跑跑业务拓展销售渠道,每次成交,问能拿多少提成,开始提成给的很底,经过一番拉锯扯锯,谈下来一个最低价格,但是若想拿到这个价格,得张近东自己开车来厂子拉货,老板不管送货了。 张近东满口答应,这样更好,也省着自己谈下来的店老板去铺货互相一联系上,往后没他什么事了,只是这样一来,还得去解决运输的问题。 毕竟厂子周边处于饱和状态,想卖货就得往远了跑,当即买下两箱饮料抗回家去,说等推销时候让人家品尝用,与老板互相留了电话。 回到家中,他焖上米饭,做了一个油炸黄花鱼,一个肉末烧茄子。水果来不及洗就出门去接海燕,紧赶慢赶的,生怕错过了,结果七点过三分跑到诊所。 海燕还没有下班。 她正在搓洗那些病床上的床单被罩,和好几件脏兮兮的白大褂子,洗完了一件一件抖落开,拿出来晾晒。 张近东帮她一起晾完,已经七点四十分了,海燕才终于下班。 她累得有气无力,张近东帮着她背包,发现中午饭她没吃几口,本打算晚上吃的泡面也根本没泡,原样带了回来。 “今天很累吧?” 海燕点了下头,累得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 没有了,中午吃饭时候没地方坐没地方站,吃几口要么有人拔针,要么哄小孩子,不停的跑跑跑忙忙忙,直到饭菜冷透没法吃了。 好不容易下午不忙,老板娘急忙让她撤换被罩床单,一洗就洗到了这个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都没有个泡方便面的时间。 张近东听得好心疼,把她的包都接过来自己背上了。 她又饿又累,想买现成的吃又嫌弃什么都贵,时刻提醒自己,如果她不自己做饭而是买饭吃,就攒不下什么钱,全白干活了,她问张近东吃饭了没有? 张近东说:“我等你一起吃。” 海燕就犯愁,这意味着她得烧两个人的饭,而她一点力气都没有,如果张近东吃完了,她就打算热一下饭盒里的剩饭,对付吃两口就赶紧睡觉了。 不过她想出来一个好办法:“那我回去咱俩煮方便面吃吧。”她想起上回买的鸡蛋还有好几个,一人还能卧里一个荷包蛋。 张近东:“我都做好饭了,你工作这么累,吃方便面哪能行?” 海燕惊讶:“你还会做饭?你做的什么饭?” 张近东神神秘秘的:“到家不就知道了?” 海燕笑,虽然对他的手艺不报期待,但是好在她也从不挑食,只要有人做饭她不用受累就能直接吃现成的,那给她什么她吃什么,一劲的感谢他:“有你真好。” 可刚到家,这惊喜又变成了惊吓,她轻轻一闻:“你烧鱼了?” 他俩人前天□□肉,昨天吃油兹拉,今天怎么能再吃鱼呢? 何况这城市里的鱼都得去市场上花钱买,不像老家随便插几网就能抓到免费的鱼吃。 “上回点那一桌我就发现了,你爱吃炸鱼。”张近东像看不出来问题似的。 海燕站到桌边一看,不止有鱼,还有一个肉末茄子,忍不住说张近东:“你都做鱼了,茄子里还放什么肉沫呢?何况放了肉沫,就更不应该再放这么多油了,肉本身就出油,你还放油,你看看这菜上的一层油,你做一道菜都够我炒三天菜了……”实在太浪费。 张近东笑:“那要是搁厂子里,还够炒一个月菜呢,别人刻薄咱就罢了,不能自己刻薄自己呀。”他边说边摆上碗筷。 海燕:“什么叫刻薄?咱自己正常做饭,就是为了省钱!你这么奢侈的过日子,我这点收入,可跟你平摊不起,我还怎么攒钱?我眨眼睛就要破产了。”越说心里越苦。 张近东:“我请客,不用你摊钱,累了一天洗洗脸快坐下吃吧。” 海燕看他温和带笑,何况给自己做好吃的也是一片好心,就去洗脸坐下。但心里属实愁得慌。 张近东给她盛饭给她夹菜,海燕一尝。 “好吃吗?” “真香。” 又放油又放肉的,不香都见鬼了,海燕吃得那叫一个心疼,忍不住告诉他:“但是咱俩不能这样过日子,得多挣钱,少花钱,想方设法的多攒攒钱,像你这样,有点钱就吃香的喝辣的,早晚没钱又得睡大街,喝西北风了。” 41. 好消息 张近东乖顺的听着,还连连点头,很认真的告诉海燕:“我也发现我攒不下钱,要不然我以后赚来的钱给你一半,你来帮我保管。” “我?”海燕觉得不可思议:“你可以交给你妹妹,你们才是一家人,而我是外人。” 张近东:“那算了,她还不如我呢。” “这不能吧,你都这么败家了,你妹要是比你还败家,你们家的日子可怎么过呀?”海燕想想都替他父母愁得慌。 张近东被她问住,忍不住的笑:“你说得对,我跟他们的日子确实没法过了,以后我就跟你过。” 海燕:“那你也怪有意思的,不想着改变改变,还想多雇一个管家,你这不是越想省钱支出越大了吗?也就是我不骗你,换个别人把你骗得一干二净。” 海燕居然觉得张近东单纯傻乎乎的,离开她就会上当受骗。 张近东憋笑都憋出内伤来了,给海燕起了瓶大白梨汽水喝,海燕本来都不想说他不会过日子的问题了,可是发现他居然一口气买回来整整两箱汽水! 这是什么家庭条件惯出来的毛病?多么丧心病狂的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忍无可忍继续说他: “你喝完这两箱汽水是不打算过日子了?直接亡命天涯去吗?哪有人买汽水两箱两箱的买呀!一瓶还不够你喝吗?你拿来当水喝啊?” 张近东笑:“这是我找到的新工作,汽水推销员,这两箱是老板赞助我跑业务推销用的,没花钱。”明明花钱了,但他说没花,一下子就堵住了海燕的嘴。 “没花钱?” “没花。” “白给你推销用的?” “是啊,不喝白不喝嘛。”他把饮料递到海燕嘴边,酸甜可口的鲜梨味飘出来,嘴里瞬间分泌出好多口水。 海燕硬是扭过脸去:“不行,你还是拿它们好好要跑业务做推销员吧,你给我喝,我又不可能买,喝了也是白喝。” “那怎么能白喝呢?我是让你品鉴一下,尝尝他家这款产品,这个价格,能不能禁得住市场的考验,这份事业,值不值得我浪费时间为之奔走,为之奋斗?” 听他说得这样冠冕堂皇,海燕只得浅浅抿了一口,吧嗒吧嗒嘴:“饮料哪有不好喝的?关键是他卖多少钱呢?” “便宜,给我三毛五,零售五毛钱一瓶,但是喝完了得把空瓶子还回去,如果加上瓶子,就得九毛钱一瓶了。” 海燕连连点头:“咱俩在旧港小卖店里喝的易拉罐饮料,没有这个玻璃瓶子里装的多还比这个贵,就因为他不回收瓶子成本就高。” 可是回收瓶子就得多付出一些人力成本,听起来麻烦,实际操作起来也很简单,去送货的时候顺便拉回来空瓶子空箱而已,张近东决定,先跑业务,只要利润足够雇一个自带小货车的司机,他就开干。 前期往周边村镇乡下跑,肯定是起早贪黑,还搭上路费,可是这一跑又跑出别的商机来,周边的商店基本都得往市里头跑去采购。可东一个厂家西一个厂家,全靠人背着货物倒车,等跑完一小天都过去了,万一赶上春秋地里忙的时候,更是兼顾不过来,如果张近东能给饮料送货上门的同时,也帮商店捎带一些别的货物,那他们就进他的饮料,反正卖什么饮料不是卖呢。 张近东询问了他们需要的货物,记下来采货地址,说好了自己会加点运费钱油钱,老板们也都同意,只要能与他们自己跑这一圈的路费齐平就没什么的。 张近东收集来一堆周边商店的电话,等回到市里,又跑去他们所说那些采购地对接,跑人力市场雇佣了一个带车的小货车司机,谈好工资,如果一个月跑20天以上到整月就八百,跑不到20天,就一天30块,半天也顶一天活,不分跑几趟,还按公里数补贴油钱。 司机一听觉得很合理啊,就答应跟张近东干了,他没有传呼机,把张近东领到他家认门,张近东便发现,司机住二楼,他家楼下还有一个小仓房在出租,问多少钱,进去一看,还有不少现成的货架子,就很爽快的要了钥匙,把小仓房也租下了。 他又开始打电话联系周边的商店,将所需要的物资都采买囤积到小仓房里,很快就将手头的钱都压货里了,不够又朝海燕借走了八百元。 海燕瞧他花钱如流水,心里怪没底的,边拿钱给他,边劝他不如找个活干,张近东嘴上答应,转身又去跑他的事情,根本没往心里去。 这两天他传呼机总响,以为是周边的老板催货,点开一看,里面还有罗敏君。 【张近东你好,我是罗敏君,听王师傅说你还在大连,现在找到新的工作了吗?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传呼号码给到王师傅,就料到会传到胡杰耳朵里,可没成想给他发信息的会是罗敏君。 张近东不确定这信息是罗敏君私自发给他的真心诚意的问候,还是胡杰授意之下的试探,干脆删掉不回。 仿佛猜到了他的想法,罗敏君第二条信息很快发了进来: 【有时间请给我回个电话,这是我的办公室号码,我在大连市里上班,身边一个朋友都没有,我想,不论你和厂子之间发生过任何不愉快,我和你应该还算朋友的对吧?】 跑了这些天,张近东对周边号码的区划已经很了解了,罗敏君给他留下的号码确实是大连市区的号码,不是周边渔村,但他怎么想,都觉得他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干脆还是不回电话。 过了一天,罗敏君锲而不舍,再次发信息过来: 【请你转告海燕,我姥今年92岁,因为担心她病倒了正住院治疗,危在旦夕,请她念在亲戚一场的份上,来二院6058病房探望一下,给老人报个平安。】 亲戚一场? 那好吧。 张近东路过二院的附近,水果摊前, 买了一束康乃馨,一篮子水果,写了卡片——祝姨奶早日康复,落款海燕,让店员帮忙送到住院部6058。 非但自己不露面,海燕面前更是提也不提,没有胡杰胡林和罗敏君的日子,他俩过得简直不要太好,什么烦恼都没有。 现在,他攒够了几家的货,准备叫上司机跑两天,提前给海燕买回来不少菜、肉和水果。 海燕眼看他成天不赚钱光花钱,还花钱如流水,心里别提多犯愁,他自己手里的加上她这拿回去的,眨眨眼睛小两千块,说花没就花没了,万一货物砸手里,又租仓房又雇车的,拿什么周转? 更可气的是自己替他着急上火,他跟没事人一样,不年不节,又买这么多好菜回来,张近东在厨房炖鸡,海燕在旁边越想越气越想越气,张近东做好了把菜端进来往桌面一放,海燕忍无可忍地告诉他: “从今天起你吃你的,我吃我的,我不再吃你买的任何东西了,你也不要再带出我这份,我也不再替你管钱。” 她说完掏出一百放在桌面上,转身进屋,把门一关。 张近东擦了手走到门边:“海燕,你生气了?” 海燕隔着门告诉他:“咱俩还有一个多月就又要交房费了,上次你交,这次我交,你交的时候我出水电费,我交的时候你出水电费,这100,是你这段时间买菜的钱,往后不用你给我买菜,咱俩各过各的。” “海燕,我买这些菜又不是一天吃完的,是我接下来要忙上一阵子,你的工作又起早贪黑我怕没时间买,就多买了一些,我菜都做好了你出来一起吃点嘛。” “你自己吃吧,我不饿。” “你忙了一天怎么会不饿呢?你快出来,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海燕不出去,问他什么好消息? “我要走几天,出去干活。” “干什么活?” “就是上次跟你说过那个推销的工作,我要出去送货。” 海燕打开门:“你进货的那些饮料真的都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明天我就去送货,车我都雇好了。”张近东把海燕拉出来,按着她的肩膀坐在桌边,告诉她说:“我要走几天,长途跋涉之后,一箱箱的饮料装车、卸车,到时候只能啃点馒头对付,我不提前吃点肉能有力气扛活吗?这肉是我给我自己买的,也不用你摊钱,你呢,帮我尝尝烂不烂糊,咸不咸,淡不淡……” 他边说,边挑鸡腿鸡翅的部分往海燕的碗里夹肉。 海燕神色这才缓和,拿起筷子:“我自己会夹。”又把鸡肉给夹了回去,告诉张近东:“你能挣钱我为你高兴,你的能力一直都比我强,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但是,我也不想因为你挣钱多,我挣钱少,我就占你任何便宜,你吃饭可以按着你的标准,但我吃饭要按我自己的标准,咱俩往后还是各吃各的比较好,我没和你开玩笑。” 42. 重要客户 张近东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说要不然,等我以后赚到钱了,给工资雇你陪我吃饭行吗?我自己吃真的吃不香啊。” 他表情严肃,不似开玩笑的样子,海燕震惊的:“你赚的钱,想怎么挥霍都可以,但是你得雇别人不能雇我,因为我赚不来昧心钱,而且我还要搬出去,我跟你这个老财早点划清界限,离你远点我才能攒下钱呢。” 张近东笑:“你说,说个数出来,让我听听,你想攒下多少钱?” 海燕深吸口气:“以前在厂子供吃供住,每个月能寄家里一百来块,现在我起码寄钱120,最好150,才能证明我离了厂子过得比以前好!所以我必须得攒钱,我都四五个月没敢跟家里联系,我妹妹下半年就要念高中了,家里一定很缺钱,而你就是我省吃俭用路上最大的障碍。” “好好好。”张近东举起三指对灯发誓:“我从今天开始,一定全力配合你多赚钱少花钱,省吃俭用的生活规划。” 说完就又给海燕夹鸡肉,告诉她说:“你就把这当成最后的狂欢,多吃一点。”还又起了一瓶汽水,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嘱咐她一堆他不在家这些日子,必须要准点下班,因为没人接你,回来晚了路上危险,凡是临下班前派给你的活,眼瞅干不完的就告诉老板明天再干,要学会拒绝!别让人把你当成软柿子随便拿捏。 海燕记下,也叮嘱他注意安全,尤其是钱别丢了。 次日张近东天不亮就走了,海燕起来时,只看见桌面摆着两个包子一碗豆浆,和一张字条:好好吃饭,尤其是早饭,关好门窗。 海燕吃了东西去上班,今天老板娘要去开家长会,无奈将一个外派的活交给了她,地点就是对面的高档小区,去给家里的老人扎针吊水,再掐点回去拔针。 老板娘耳提面命,告诉海燕这老人是干部,叫她一定要维护好。换一身新洗干净的白大褂,头发指甲整利索的,手法一定要专业。还告诉她,这位老人前些年是其他诊所的主顾,就因为换了一个笨护士,从此换了地方,改来咱家,别人扎针都是一块钱一次,这位老人回回给两块钱一次,你可千万把人给我哄住了!如果你去之后他换了地方,我就辞退你! “您放心,我一定、一定做好!”海燕被她说得好紧张,老板娘把地址给她,海燕带齐了东西过去,对面小区门口不是普通保安,是警卫员,想进去得出示证件做好登记,说明来意和大致的离开时间。 进去之后,又发现这小区,外面是普通的楼,往里面还有一片别墅区,最重要的一般的城里人是没有地,也不允许在楼下开菜园子的,可是这别墅区,家家户户房前屋后都还带着一大片菜园子。各种蔬菜和瓜果梨桃不说,还种了不少芍药花,合欢树等名贵花卉。 菜园子被伺候得井井有条,日常打理的也是几个小兵,就连看菜园子的狗都是警犬,浑身威风。 海燕进门,就听见一个男人在高谈阔论,说:“我不愿意住医院,规格再高我也不住,里面的病友互相都认识,我拉不下脸去看他们出洋相。就昨天那个王喜贵,在我隔壁的病房里嚎了整整一晚上,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胡话,都是老相识了,打不得骂不得,他家属在旁边哭哭啼啼哭哭啼啼,人还没死呢,听着就觉得晦气!” 旁边人恭维他:“可不是嘛,医院那环境里,好人都给催病了,还是家里好,清清爽爽的。” “就是啊,我叫个护士□□,自己花点就花点,不占国家那个免费医疗的便宜。”说完转身坐下,伸出手来,海燕过去把他胳膊勒住,还没等扎针他又把手臂抬起来,问:“今天怎么换人了?”面貌带着威仪。 “红姐要去开家长会,让我来照顾您。您放心,我在学校时候专业第一名呢,在她的诊所也干了快俩月了,她是觉得我行才敢让我替她来您这的。” 老人笑了一下把手臂放下:“我倒不是怕这个,你红姐第一次见我吓得都扎滚针了,她没告诉你吗?” 海燕笑了一下,屏住呼吸把针扎好,绑带解开。 老人点头:“行啊丫头,专业第一,怎么不去正规医院?” 海燕尴尬,无奈地说:“这不是不包分配了吗?我、我进不去正规医院。” 老人点头:“国家政策你要理解,市场经济大浪淘沙优胜劣汰是大势所趋,每个人都得经历,要勇于竞争,竞争更利于个人成长,就像你老板家那个小诊所,服务人民,干好了也不比进大医院差。各个都想吃公家粮,公家哪能养得起这么些人呢?” 海燕连连点头,纪老的朋友接腔:“这是真话,大医院进去了什么都得受着,你自己干,还可以选择不伺候王喜贵那种病人,大医院能把人拒之门外吗?里面的护士都很可怜。” 老人:“可不是吗,都活到94了还不知足呢,非要活到100,对社会对国家对人民,一点用处都没有!白白浪费国家的资源,也不知道他家属都是怎么想的,上头插着胃管吃流食,下面插着尿袋,宁可让他毫无尊严的活着,也不让他痛快的死。” 他朋友长叹一声:“谁让他那儿女都不行了呢,头两年仗着出身,身边的姑娘换了一个又一个,今天这个文工团明天那个歌舞团,脂粉堆里腌着,影响就很坏,敢学人家下海的时候还当自己多大本事?呵呵,赔得底掉!王喜贵活着,儿孙全指望他的养老金度日,也还有口饭吃,等王喜贵一死,瞧他老王家这一窝子可怎么过吧。” 提起这茬老人就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说到:“他那孙子王天强,欠我家康宁几万块,说今天还、明天还,最后玩失踪,三年没还上,爷爷病了都不敢露脸,怕我一枪崩了他。” “呵呵,真是人生如戏,王喜贵威风的时候多威风,哪能想到自己还有落架的一天,要么说咱这代人呐,枪林弹雨里闯出来,多不容易能有今天,最怕的就是一步错,步步错啊。” “说得不就是嘛。”他朋友还说:“老王家那小孙女,算是瞧明白事了,最近天天缠着您家的公子,也是豁出去了,一会秧歌两会戏的。” 老人一愣:“有这回事?我没听康宁说啊。” “年轻人耍朋友,最不喜欢咱们老的跟着瞎掺和,能跟你说?也就我来给你提个醒,你家康宁现在在外管局工作,掌实权,又一表人才风华正茂,他没了母亲,你这当爹的可得给孩子多操点心把把关,你要不是那块料,就赶紧找个老伴替你周全,别把孩子给耽误了。” “可不是嘛,人留子孙草留根,咱这辈子活到今天,成就再高也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如今看的还得是子孙后代,他们好,才是真的好啊。”</ p>纪老闻言,立即叫警卫员打电话,叫康宁中午回家吃饭。 海燕给他沏了茶,切好了水果,趁机插话:“纪大爷,我先回去了,按照现在调好的流速,三小时之后再来给您拔针。” “小夏,你不能走啊,我的保姆请假两个月,这三瓶药水你得给我看住了,打没一瓶替我换药。” 海燕一愣,纪大爷说:“老板那边你放心,我给他加钱。” “好的。”海燕想起红姐嘱咐的话就只得留下,这时又有几个离退休的老干事提着果篮过来探望,他们之间,张口闭口,不是这个军长就是那个参谋,讲的八卦也都是谁家儿女光宗耀祖,干出来什么名堂,成就了多大的事业。 这群人里,首夸一个叫大伟的,是烈士子女,明明能享受优待留在部队,却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非要下海闯深圳,还真就全靠自己打出来了一片江山,没爹的比多少有爹的孩子们都强。 只可惜呀,大伟谈了个南方的矮个子小对象,便宜了外人,咱院里的闺女们人家瞧不上了! 唉,可惜,老哥几个的儿女里头现如今还剩下几个好青年?首数康宁了,可不能再流到外人田里。 他们儿女这代,多少人因为邓大人裁军一百万被砸碎了饭碗失去了着落,有的转业地方,进去机关单位,有的放到社会面上,转眼之间境遇千差万别。 海燕紧盯着那瓶子吊水,看没了就默默的换上,这时候也到中午开饭时间,海燕帮着把挂吊水的立式挂架挪到饭桌边,看几位老干部们落座,又叫人催康宁,催了几遍催不回来,他们就自己先吃。 转而又谈起气功大师严鑫,功力十分了得,能改变人体内的分子,已经治好了无数个癌症,刚被克林顿请去了美国,现在都厉害得能用意念拦截原子弹了,治好高血压更是小菜一碟、不在话下,怂恿纪老找严大师给看看,不开刀,不手术,他闭上眼睛一发功,再把眼睛睁开,您就好人一个了。 纪老撂下脸来:“可别跟我提那个神棍,他吹别的我不管,他说五六大火是他灭的,那咱军区把命扔那的兵蛋子算怎么回事?因为缺氧被浓烟呛坏了,浑身火烧火燎的留下一身疤的又算怎么回事!敢跟这些人抢功,这就不是个东西!亏了还那么多人信他的,哼,要是遇到看我不扒下他皮来!” 有打圆场的呵呵一笑:“我早说严大师若真有本事,就别提什么隔空灭火和子虚乌有的原子弹了,只要让国足捧起来大力神杯,全国人民不就都信他了?”瞬间一桌子人哄笑:“别说大力神杯,踢进去一个球也行啊!” 高谈阔论中,饭吃到一半,针也终于打完,海燕拔了针收拾了东西,终于可以走了,这时候康宁回来,和海燕对面碰见,海燕让到一边请他过去,他彬彬有礼地点了下头。 走进屋就先赔不是:“爸我回来晚了,多亏您那几通电话,不然我还脱不了身。”他在父亲旁边挤进去一个位置,就开始吃饭。 “你什么事情中午饭都不能回来吃?” “还不是被那些全靠进出口的民营小厂子给缠住脚了,变着法的堵我,无非就是都想多要一点配额,我也烦着呢。” “我可告诉你,别跟那些人掺杂不清,一个个的把精神都用到爬藤打洞上头,结交你还不是为了走后门?” 43. 良心帐 “放心吧,我都直接就把话说开,国家新下来的今年7号红头文件里说得很清楚,那些涉及木材、矿产等,不可再生或者再生持久的自然资源都被列为宝贵资源,就是要宽进严出啊,给他们的配额按比例逐年递减,没有一把掐脖就烧高香了,有那功夫想什么歪门,还不如动动脑子早点转行要紧。” “说得好,不论到什么时候跟国家政策站同一个立场,准没错的。” 大伙都夸康宁,康宁笑说:“爸,刚咋来了个小护士,您又病了?是不是在家憋得?要不然就打个报告去北戴河疗养一段时间,当散心了。” 老爷子摇头:“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一直疗养了,趁还在位,有一份光就发一份热吧。” 吃完饭后,康宁送走各位叔叔伯伯,纪老爷子的脸色又严肃起来,把儿子叫到跟前告诫他:“王喜贵的儿子王连发,就是被社会上这些个土老板们坑得,先是领吃领玩,慢慢的教他把部队里学的那些组织纪律都忘个一干二净,开始乱搞男女关系,到最后扔了工作下海经商,一步步错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爸您都说了多少遍了?我实话告诉你,今天缠着我的就是家小厂子的二老板,一女的,穿的特露。但我又不是王连发,她们的用心我瞧得一清二楚,止增笑耳。您就别杞人忧天了。” 纪老气得胸膛起伏:“你得赶紧找一个正经的对象,断了这群狐狸精的念想。你一天不结婚,总叫他们觉得有空子可钻,我可是听说就连王连发的闺女都一会秧歌两会戏的盯上你了?” 康宁笑:“她我不好推辞,毕竟一个院里长大的……” “她不行!你想都别想!” “这是为什么呀?您之前不是一直说,让我找知根知底的找背景相似的,咱两家多近呢?” “近什么近,他王家家风就不好!她父亲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女儿又能好到哪去?” “人家女儿学外语,成绩好着呢。再说了,谈朋友也不一定结婚,只是在互相挑选,您看咱们院里的,谁不是从歌舞团到女大学生之间挑来换去,好的都在后头,我着什么急呢?”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可告诉你,别人怎么挑那是别人的事,而你,要么娶首长的女儿周翠翠,要么我就让小刘去山东老家随便抓一个农村闺女回来跟你结婚!宁可找农村的朴实孩子,也不能要那些到处钻营见缝插针,满身歪心眼子一身不良风气的厂二代!为了利益,什么底线都能放弃,提起来就让人不耻。至于女学生,哼,真有女学生能瞧得上你,你倒是领回来一个给我看看,限期三个月,必须把日子定下来!你找不到我就替你找。也免得你今天招蝴蝶明天引苍蝇,害我耳根子都不清净。” “爸,别呀!”纪康宁哀嚎声中,海燕回到诊所,因为回来晚了给红姐气得,海燕解释她也认为海燕偷懒躲清闲,海燕就说:“反正你明天也不开家长会了,你自己去不就好了,他说了会给你加钱的。” 结果次日红姐再去,人家老爷子不干了,说就让昨天那个小夏来给我打针,一天给她5块钱还不够用吗? 红姐目瞪口呆,又不敢得罪只能从命,匆匆回来问海燕使了什么高招?把那么刁一个老爷子给拿住了! 海燕也纳闷:“我没使高招啊,我什么都没说就在旁边站着了。” 不管怎么样:“你快去吧,别让人家久等了。” 海燕过去把点滴打上,纪老让她坐,问她多大了,哪的人,海燕回答完,他又想起来说:“我带过的一个兵,年轻时候就在你们那边插队,恢复高考后考进了军校,出来直接就是排长,虽然赶上部队裁员没留下,转进机关单位照样干到了一把手呢,就连我们家康宁都得靠他关照,下茬人里头,也顶数他了。”又自然而然地问起海燕父母的名姓和年龄:“说不定你们互相还能认识。” 海燕报上父母的姓名年龄,但是说:“我父母好像不认识当官的,也从来没听他们提过哪个知青。” 纪老就笑了:“你父母这个年纪的人,哪能没接触过知青啊?只是你不知道罢了。”这也侧面说明她的家人都很朴实,不擅攀附,多少知青回城被农村老乡仗着从前的一点小恩小惠索求接济,不是亲戚都当亲戚走着,孩子不可能不知道。 他端详海燕,她长了一副好面相,让人一瞧就觉得善良朴实,不化妆也自然美,可惜这样的好姑娘偏偏不入儿子的眼,当爹的最知道这个儿子他表面老实,骨子里就喜欢那些精灵古怪花里胡哨的丫头,越刁钻越好。 纪老长叹了口气,这时又有人来看他,他笑说:“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小夏的老家在黑龙江前进农场,你下乡时候不是在那插过队?” 来人闻言目光与海燕一接,心里起了一层涟漪,又问起她父母的名姓,却笑说没有什么印象。但是他又问起一个叫王国庆的人,海燕急忙说:“他是我大舅!” 这人心里惊涛骇浪,急忙招呼海燕坐下说,嘴上表示:我那时候是你大舅领着我干活,我们俩最亲了,他是有几个妹子,都是叫小五小六什么的,大名我还忘了,一时间才没对上。(其实他怎么可能没对上,他只是为了确认海燕的母亲是否只是同名同姓的别人。) “您母亲现在挺好的?你今年多大了?” “我妈挺好的,大舅也挺好的,我19了。” “19,78年生?”他心里一动。 海燕笑说:“78年八月,快入秋的时候。” “你是77年恢复高考时候考上走的,当年没准还喝上过小夏爸妈的喜酒呢。”纪老打趣,眼瞅着关系越说越亲近了,又告诉下面炒几个菜,留海燕和方正军一起吃。 海燕没有推辞,这样的家庭面前,推辞倒显着扭捏,席间方正军不停的给海燕夹菜,并询问她父母都在哪里住,家里几口人,多少田地之类的闲话。 海燕回答的同时,不忘看着吊水随时换药。当方正军听说,海燕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妹妹小她三岁,弟弟小她四岁,而她中专毕业就出来打工往家里寄钱,供弟弟妹妹读书的时候,心里顿觉一疼。 他并不敢确定海燕和他有没有关系,他只是怀疑,可是这种心疼的感觉像是由心脏本能不受控制地发出来,袭遍了全身。他甚至不敢假设这是他的孩子,因为他的孩子怎么能过着这样的日子呢? 他不停的给海燕夹菜,海燕实在吃不完,求他别夹菜了。一会的功夫,又把海燕的工作单位工资多少,怎么吃怎么住的问题也都套得明明白白,吃到一半,康宁回来了,海燕忙说吃完了想下桌,结果康宁不让:“你就是吃完了也得坐这陪着,否则我一来你就走,还让我怎么吃得下去?” 海燕 噗嗤笑了:“这不是你家吗?” 康宁:“我家更得听我的了,快坐快坐。” 海燕就只得坐下,听康宁叔叔长叔叔短的,紧着给方正军倒酒,说方叔可是我平时请都请不来的贵客。 方正军笑笑,笑的很奇怪。 海燕这两天观察到,所有能到这个家里做客的人,无一不是身份显耀,手握大权的人,精神状态也必定是豁达愉悦的,唯独这位方正军,舅舅的老朋友,他明明身居要位(级别高于康宁),可是身上却带着一种抹不去的忧愁,哪怕笑着也给人一种苦笑的感觉,穿戴也略显邋遢。 方正军和康宁碰了杯,告诉他说:“你以后也不用宴请我,自从你婶带儿子走了,我是吃不香也睡不着,自己心情不好,去了只怕扫你们的兴。你们玩你们的吧,不用管我。” 他一惆怅,所有气愤都凝重了,康宁说:“我弟弟还是没消息吗?” 方正军苦苦的摇头,纪老哼了一声:“宋亚男可真够狠的,简直没有人味,随了她那个绝情绝义的老爹!” 方正军叹息一声:“他爹日子也不好过,前年死时,唯一的女儿也没回来送终,只有我去发丧。”方正军忍不住怀疑,会不会自己哪天死在家里,就直接臭在家里,宋亚男和孩子也不会回来见他最后一面的。 “你太痴情了,又何必自苦呢?人家在美国不定过得多潇洒!” “多情总被无情伤,说得就是方叔叔您这样的人了。” 海燕一句话不敢插嘴,眼瞅着方正军越喝越醉,用他的醉眼再去看海燕,更觉得故人之子带着故人之姿,海燕被他看得发毛,趁吊水打完马上告辞走了。 方正军喝多,被康宁送回到家中,发现他家一片狼藉,屋里桌上地下不是烟头就是摆满的空酒瓶子,和穿脏没洗的衣服。 康宁好心的说:“要不然我替您找个保姆吧?” 方正军摇头往沙发上一栽,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海燕的模样,他知道,这是他的报应到了,冥冥之中欠了什么总有一天要讨回去的。 上山下乡和□□期间,是他这辈子活得最苦的日子,一开始知青安置点没建起来,他被分配去住王国庆家,本以为只是小住,结果老乡们看透了知情们好吃懒做的本性,决定不给他们盖房子了,小住变成了长住。 多少苦难里,是善良的王桂茹在小心维护着他,两人的恋爱是那些苦日子里唯一开出来的花。 可是,他不能一直这样苦下去,□□结束,他父亲被平反,他想回城却没有名额,只有努力高考,是王家供他吃住,凑钱给他买本子买书,他说好要娶王桂茹的,若非那时候政府为减少人口出生密度,用延长代际间隔的方式延缓人口出生,推行不到25周岁不允许结婚的晚婚晚育政策,把他俩耽误了一下,现在,他又该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呢? 当年高考,转眼回城进入了军校,花花世界扑面而来,他越是一无所有就越是特想融入,他想进步想改变,他什么都缺什么都想得到。 宋亚男是政委的女儿,他追求宋亚男,就只能抛弃王桂茹。他庆幸没有和她举行婚礼只给了她一些无人能证明的口头承诺,他做好了被她咬上一口的准备,也想好了应对她的策略——跪在她的面前赔礼道歉,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他也知错,但他不能改了。 44. 破裂 王桂茹转身离开,从此在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他是松了一口气的。 方正军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王贵茹来找他的时候是冬天,穿得厚,他没看出来她也没说,她那时候就怀孕了啊!现在一算,两三个月,没显怀。 海燕是他的孩子,怎么算都是他的孩子——哪怕万一不是,她的出现也绝非偶然,是天意,是老天给他还债的机会。 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么多年,外人眼里,他该得到的全都得到了,先是刚一毕业就凭着妻子家的关系在军队平步青云,赶上85年裁军,多少人的好日子一下就到了头,他和妻子又双双进入机关单位,先后评为先进工作者。 宋亚男和王桂茹截然不同,她懂知识有文化,根红苗正积极向上,要不是因为她,当时的方正军连入党的资格都没有。参加工作后,她在军队中讲马列主抓思想教育,巾帼不让须眉。裁军后进入卫生局,又正赶上国家取缔原来的二胎政策改推行独生政策,并且加重了违规生育的处罚措施,计划生育被列为国策写入了宪法,正式进入快车道。 宋亚男是一颗红心永向党的,抓计划生育是个很得罪人的事情,别人睁一眼闭一眼能躲则躲,偏她回回冲在最前头,从街道到乡下,把生完一个孩子的妇女抓去强制结扎,自己挺着大肚子,也敢下炕洞钻树林,揪出躲进柴火垛里的超生游击队,把计划外违规怀孕的妇女抓去引产。 别人咒她,她挺着肚子告知众人:“我宋亚男是无产阶级革命者,打倒一切牛鬼蛇神,怕你们的诅咒我干不到今天!我要当着你们生下健康的孩子,还要活到99岁!看你们咒得灵还是我干得灵!” 当时一般点的干部,宁可去掏大粪也不干计生工作了,方正军私底下劝宋亚男,根本不好使,她狠痴痴的连方正军都一顿教育,自己生下儿子,自己去医院结扎,继续投身到党交给她的伟大事业里,那些以为她有了孩子就能对别的孕妇有些同理心的人,都成痴心妄想了。背地里叫她骟人魔,早晚绝子绝孙。 宋亚男不是吓大的,她天不怕地不怕,方正军改变不了她,只能由她去了,夫妻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共同语言,但看在两人都在步步高升,孩子也在一天天长大的份上,也能凑活着过。 让人万万想不到的事接连发生。 很多人都以为,宋亚男之所以非要带着儿子去美国不可,是因为从小大的围绕着她儿子身边太多的恶意,把她这位母亲吓怕了——有个遭受她强行夺走超生孩子的人家,看见她和她儿子捡起石头就打,当年她按照政策,把人家孩子上缴,去调剂给不孕不育的家庭,她哪里还得回来? 这家人多年来阴魂不散,还尝试绑架宋亚男的儿子未遂,这件事情给宋亚男造成了沉重的精神打击,她为人处世从那以后收敛了不少,生活上也小心警惕也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样盛气凌人。 方正军带着她和孩子搬家转学,事态暂时平息,结果又有一位结扎后失独的母亲,跑到宋亚男办公室门口上了吊。 宋亚男因此病了一场,又后知后觉的发现,当年做事留一线的那些不积极不进取的同事们在看她笑话,他们倒成了人民群众心目中的好人,而自己立场强硬坚持原则,却遭千人唾万人恨,成了活靶子。 宋亚男因此心碎神伤,方正军潦草的安慰两句,以为妻子有着坚不可摧的精神不会被打倒,很快就会恢复过来的。日子也确实就那样不疼不痒的往下过着,虽然宋亚男眼里的光在一点一滴的消失,但并不耽误他们过好自己的日子。 直到有一天下班,方正军看见家里一团乱麻,向来干净得近乎洁癖的宋亚男,反常的不打扫也不做饭,只是呆呆的、两眼无神的坐在那里,他问怎么了?还以为儿子出了什么事! 宋亚男这才抬眼,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正军,你看新闻了吗?苏联解体了。” 方正军一愣:“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苏联是革命的先行者,是我们的老大哥啊!”宋亚男空洞的眼底爆发出执拗的绝望,她说:“他的失败,意味着我们正走在错误的道路上,他们的今天将会是我们的明天!” “你在胡说什么呀!”方正军急忙关了门窗,警告妻子:“你不要仗着出身好就瞎说落后的话,恨你的人多了,小心被揪辫子!岳父已经退休别以为人都拿你没办法。”何况苏联解体,极大缓解了我国的军事压力,方正军并不觉得是件坏事。 然而宋亚男钻进了牛角尖,她凄然一笑,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难道你还没发现吗?国家改革开放,明明是在开历史的倒车,让资本主义复萌,但却取得了这样大的成功,还要进一步开放,赫鲁晓夫也早已经抛弃了共产主义,现在苏联红旗落地,这说明什么? 说明过去种种,大错特错!共产主义的道路根本走不通,如不抓紧学习美国西方的先进制度,我们早晚也会亡党亡国!” “你疯了!”方正军被这极端的言辞镇住,却没有办法说服,眼看宋亚男通过苏联解体,竟把国家和自身全盘否定,她的信仰崩塌,她的精神崩溃,她曾经自诩正义所做出的孽事也都趁她虚弱疯狂反扑,昼夜啃噬着她的心灵。 当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她再也承受不住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再也不敢面对任何一个不善的眼神。 方正军是从这一刻起才重新认识到,原以为妻子根红苗正,处处受到优待,生活顺风顺水。 可支撑着她乘风直上积极进取的原来并不是对权利的野心和庸俗的私欲,她骨子里竟然如此纯粹,单纯得简直像个傻瓜。 他说:“国家的政策是随着社会反响不断调整的,哪有一言不合就掀桌子砸饭碗的道理?再说,只要我们的生活越过越好,你管它苏联解不解体,管他什么制度什么主义?能按时发工资不就好了?” “正军,咱们走吧!继续干工作也只是在错误的道路上越去越远,我这辈子毁就毁在太相信国家了,得赶紧趁孩子小,移民美国,让小涛从现在开始接受先进的思想教育还来得及。” “这怎么至于呢!你简直是吃饱了撑的!” 方正军好不容易爬上了今天的位置,得到了今天的这一切,他如何肯走?两人注定分歧,从此争吵不断。 从91年苏联解体,一直吵到93年中央确立“支持留学、鼓励回国、来去自由”的方针,随着《北京人在纽约》热播,宋亚男通过电视节目再 次深刻体会到了现代物质文明的强烈冲击。 当时的美国什么都有,而中国什么都没有。 人家富强,人家发达,我们不去学习在家里头坐井观天,只会一直落后!国家都开始鼓励出国,说明从上到下都在主张学习西方,大批当红的影视明星也都纷纷出国发展,一生积极不甘人后的宋亚男再也坐不住了,她留下一封诀别信,带走了两人的唯一的儿子。 信上说:“正军,通过这两年的争吵,我已经很确定无法克服和你之间的不同,时代在变,我是战士,敢为人先,请你保重,二十年后我们再见。” 随着这简短的文字,还附了一张离婚协议,宋亚男很爽快的抛弃国内的地位财产,带着儿子和大部分存款离开了方正军。 存款还是次要,她带走的也是方正军唯一挚爱的亲儿子!掏空了父亲的心脏! 小涛当年才9岁,桌子上是他玩过的玩具,抽屉里是他写到一半的铅笔橡皮,作业本子。 多么荒唐,多么离奇,放眼全世界,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会因为苏联解体而破裂的他国家庭。 午夜梦回,他也曾经把宋亚男抛弃他,是他抛弃王桂茹的报应联想在一起,可惜事已至此,回天无力。如今四年过去,妻儿始终音讯全无,只将方正军独自抛弃在孤独和痛苦的深渊里,品尝着他该得的报应。 直到海燕出现,打破僵局。 他在深夜里醒来,想念的不再只是断线风筝一般远在大洋彼岸的妻儿,还有近在咫尺的海燕和她那位善良苦命的母亲。 老天夺走了他的儿子,难道真要慷慨的补偿给他一个女儿? 我方正军何德何能,老天竟然对我这样好? 感谢上天!感谢列祖列宗! 翌日,方正军找家政彻底清理了房间,换了衣服,刮了胡子,洗了澡,又去纪老家。 纪老已经康复,不用打针了,正在跟一个老太太相亲。 借着他来马上把老太太支走,等人走了就骂:“你看看康宁,多么混蛋!我催他结婚,他反过来给我安排相亲,找的这是什么人呢?抬头纹、鱼尾纹、法令纹、颈纹,打眼先看见一脸的褶子。” 方正军失笑:“那人家也比你小5岁呢,你不也不年轻了吗?” “虽然现在我不年轻了,但我年轻时候我可不这么老。”简而言之没看上,他告诉方正军:“这里最该相亲的人是你,你可别拖到我这岁数,再找个一脸褶子的丑老太婆。” 方正军摇头,说自己没那个心:“您要退休无所谓了,我找老的看不上眼,找年轻的还拉不下脸去,再说也有碍官声。” 纪老说:“我看你是被宋亚男给伤怕了,唉,太平盛世里头妻离子散,真是坑人不浅。” 方正军正愁没借口告辞呢:“我走了,我不出来就是怕你们三句话离不开主题,非往这事上拐。”说走就走。 纪老追出去:“你急什么,吃了饭再走啊,我这有瓶子好酒。” “不吃,我戒酒了。” 戒酒? 眼瞅方正军快速走远,康宁迎面回来打了声招呼,多看了方正军好几眼,凑到老爹跟前说:“我方叔是不是要梅开二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