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皇帝亲自生的崽》 1、第一章 临初五年春,皇后母家魏国公府忽被禁军围闭。 有禁军奉诏入府搜检,于密阁之中得兵符、私印、甲兵图册及往来密书数十封,皆与边镇将领暗通。 谋逆之罪,由是大白。 是日,京师震动。皇帝震怒,三司连夜会审,禁军封锁魏国公府,魏氏一族尽数收押。不到数日,罪状俱全。 皇帝亲览案卷,当即下旨: 【魏国公负恩忘义,暗蓄兵甲,图危社稷,其罪当诛。魏氏一族,抄没家产,按谋逆论罪,诛九族。】 旨意一出,朝野震动。 然而诏书末尾,却又添了一道旨意。 【然念及皇后魏氏入宫多年,曾侍奉先帝,又执掌中宫,功劳甚多。 遂虽废其皇后之位,不必移宫,仍居旧殿,衣食供奉,一如皇后之例。】 消息传出时,皇后已在勤政殿外长跪一宿。 勤政殿外的地是水泥的,方便车马轿辇行走,只是表面的石子细细碎碎,到底凹凸不平。跪了一夜,魏氏的膝头早已磨破,血一点点渗出来,又被衣料慢慢浸开。 她低着头,突然想起她把水泥方子给皇帝时,皇帝看向她时,眼中带着的欣喜与爱意。 皇帝称她是神女,是上天赐予大兴的凤凰。 魏国公府那时还不是魏国公府,魏国公也只是帝京一个不起眼的七品小官。魏氏穿越过来时,不过是魏家的庶女。 她对这个架空的时代一无所知,只是脑子里的系统让她确信,自己就是小说主角。 最开始是肥皂、胭脂,慢慢到改良农具、堤坝设计图、水泥... 因为当时还是五皇子的皇帝对她动了意,所以她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她能从系统那里兑换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再到火药。 她犹豫着把火药的方子递给皇帝时,皇帝的眼睛亮的惊人。 当时的爱意蒙蔽了她,她便以为那也是爱意。现在想来,皇帝的眼睛哪里是亮啊。他在忌惮她,又需要她。 所以魏氏嫁入皇子府四年,封后九年,却只在最初入府时生下一个女儿。 长公主念念。 念念死于三岁的一场高烧,不过是一场高烧。 什么时候的高烧? 魏氏忽然想起来了,是在皇帝登基后的一个月。 宫里的御医那么多,名贵的药材那么多,就是没法救她的念念。 因为皇帝容不下念念,哪怕念念只是个公主。前朝不是没有公主登基的例子。 皇帝忌惮魏氏,也忌惮因魏氏水涨船高的魏国公。 天色渐渐亮了。 当御前大太监王德海捧着圣旨走出勤政殿时,魏氏的神情已经近乎平静。 “王公公,”魏氏低声说道,“麻烦帮本宫给陛下递句话。” 王德海在宫里跟了皇帝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见魏氏放低姿态同他说话。 魏氏缓缓道:“告诉陛下,本宫想起来枪的设计图了。” 王德海一惊,想要推辞的话顿时卡在嗓子眼,他当时知道“枪”是什么。陛下偶尔从凤仪宫出来,眉头紧锁,低声自语:“魏氏还是不肯告诉朕,枪究竟如何造。” 王德海脸上的神色立刻变了,重新挤出一抹笑来:“娘娘说的这是什么话,奴才替娘娘递句话,那都是奴才的本分。” 他弯下腰,把废后的圣旨轻轻塞进魏氏手中,随即提着衣摆,急匆匆地朝勤政殿里跑去。 没过多久,殿门再次打开。 不出魏氏所料,皇帝忽然“又念及旧情”,准她入殿。 魏氏被人扶着站起身。 跪了一夜,她的腿早已麻木,起身时踉跄一下。王德海连忙伸手扶住,又很快松开,只低声道:“娘娘当心。” 殿门被内侍缓缓推开,所有的步伐都很轻。勤政殿内灯火未灭,清晨的天光透过高窗落进来, 皇帝坐在御案后,已经换上朝服,玉带金冠,神色冷淡。 魏氏一步步走进去,殿门在她身后沉沉合上。 造枪这种机密,以皇帝的疑心,自不会让很多人旁听,跟着进来的只有王德海。 魏氏拖着发麻的双腿,没有跪,一步一步稳稳的走到御案旁,看着皇帝。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说,”他开口,“你想起枪的图纸了?” 魏氏面色平静:“对,陛下不是一直想要吗?”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魏氏,你如今是什么处境,自己应当清楚。” “臣妾知道。”魏氏慢慢开口:“魏国公谋逆,皇后失德,诏书都在臣妾手上。” 皇帝没有否认:“朕只给你半时辰。”他指向桌上的空白宣纸,“作出来你还是皇后,魏国公府的事情不会影响到你。” 笔墨都是准备好了的,魏氏却没有动,只是忽的又问道:“陛下可还记得念念?” 皇帝神情一顿,一瞬又恢复平常:“公主早夭,朕亦心痛。” 魏氏笑起来:“是吗?臣妾以为,陛下那时应当很安心。” 殿中空气骤然凝滞。 王德海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恨此刻自己是个人,不是件无知无觉的死物。 皇帝的目光终于变了。 那目光中起先是惊疑,继而一点点沉冷下来,最后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杀意。 “魏氏。” 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朕容你进殿,是为了枪。不是听你在这里胡言乱语。” 就在王德海埋头,皇帝动怒的这一瞬,魏氏袖中忽的寒光一闪。 一柄匕首无声滑出。 她猛地向前扑去,整个人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直直朝皇帝面门刺去。 皇帝猝然一惊,随即勃然大怒。他猛地抬脚,一脚踹在魏氏心口。 那一脚力道极重。 魏氏整个人被踹得向后仰去,匕首却因惯力偏了方向,从皇帝脸侧划过。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刀锋在他颊侧带出一道细细的血痕来。 “疯子!”皇帝怒喝出声,“王德海!” 话音未落,王德海已经动了。 他身形极快,几乎只是一闪,便已到魏氏身侧,双手反扣,将人狠狠压在地上。 御前大太监王德海,本就不是寻常太监。他少年时拜入赫赫有名的高将军门下学过武艺,一身功夫极为扎实。 也正因如此,皇帝才敢放心只带他一人,与魏氏同处一殿。 魏氏被死死压在地下,因疼痛和呼吸不顺声音断断续续,却还是在大笑,笑声嘶哑而癫狂:“萧承晟!!” 她艰难地抬起头:“你这种人...不得好死!!” “哈哈哈哈哈什么枪的图纸,”魏氏咬牙,一字一句的说道,“就算我有,撕了也不给你。” 皇帝脸上的血迹顺着伤口缓缓滑下。 他抬手抹了一下,低头看着指尖的猩红,眼神彻底阴冷下来,“宣太医。”他开口。随后语气一沉,“魏氏御前行刺,罪不容诛。然念及旧情,打入冷宫。” 王德海低声应道:“是。” 他正要将魏氏押下去,却忽然觉得手下的身体软得有些不对。 王德海惊愕的低下头,魏氏的头歪在一旁,眉眼紧闭,脸上竟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点诡异的笑意。 他伸手探向她的颈侧,下一瞬,手指猛然僵住。 魏氏自尽了。 ‘系统。’魏蓉萱身体半透明的飘在空中,低头看着底下,‘你确定可以换念念重新投胎?’ 系统机械的声音照常响起:‘是的宿主,我已拦截下萧念念的灵魂。受限于时空法则,她只能在本时空重新投胎,且母体必须与宿主有血液交互关系。’ ‘宿主请注意,本系统在本时空有且只有一次投胎机会,且只能拦截一个灵魂。如果给萧念念使用,那么系统将解绑,宿主会在一小时内被遣往随机时空,生死自负。’ ‘无所谓了,’魏蓉萱说道,‘念念能重新活过来,已经很好很好了。我接下来的命运由我自己去争取。’ 穿越确实给她带来了第二次非凡的人生,但也同样带来汲汲营营的亲人,只想利用她并杀死他们女儿的丈夫。 都是她识人不清的错。 但念念不该如此。她不该死在还什么都不懂,还未见过这个世界的年纪。 念念,她的念念,甚至还没有取名,只得一个唤着叫的乳名。 念念该有更好的未来。 萧承晟当然无法共情魏蓉萱,因为对于萧承晟而言,生育不需要任何代价,也没有任何损失。 他是父亲,不爱孩子的母亲自然就不爱这个孩子。后宫中有六子四女,念念没什么特别的。古代素是子凭母贵。 那么如果他是母亲呢? 魏蓉萱看过这个系统介绍很多次,关于血液交互关系有详细注明。一般母体得是血缘亲人,在无血缘亲人的情况下,近期母体与宿主接触过血液因而产生因果也行。 她今天刺杀皇帝,以皇帝的小心眼,诛魏家九族时必定会诛个干净。自此,魏蓉萱在这个时空就没有血缘亲人了。 念念重新投胎的母体只有一个选择。 底下刚刚与魏蓉萱接触过血液的皇帝。 魏蓉萱慢慢笑起来:‘系统,我确定将本时空投胎机会给念念,并且指定投胎时间和母体。在魏家九族被诛后,母体选择,大兴皇帝,萧承晟。’ 系统:‘已记录。’ 魏蓉萱从勤政殿飘出去,留恋的又看了一眼凤仪宫的方向,身形越来越淡,最终消散在了空中。 ‘念念啊…’ 2、第二章 临初五年四月,魏国公谋逆一案证据确凿。 是日,菜市口行刑,魏国公府九族尽诛,血流盈街,无一幸免。皇帝动作迅速,几乎是以雷霆之势,拔掉了这颗眼中钉。 五月,北境传来捷报。 镇北军于黑石关外靠火药大破蛮骑,斩其首领头颅。边关积年之患,一战而解。捷报入京,朝野称庆。皇帝大喜,下诏犒军,封赏有加。 七月,天下大熟。 江南稻浪如海,关中仓廪渐满。至此,进入大兴太平盛年。 九月,桂花香。 今年一整年都是好消息,皇帝虽然有些遗憾于魏氏的死,但魏氏此前献上的水泥和火药,已足够皇帝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坐在御案前,正提笔为今年秋猎圈定随行官员。笔走到一半,皱了皱眉。 这几日衣带似乎紧了些。 他低头看了看,才恍然发现近日发福不少,腰间都隆起一团肉了。 皇帝沉默片刻,轻轻将笔搁下。 “王德海。” 王德海立刻上前一步:“奴才在。” “令御膳房饮食清淡些。” 王德海弯腰:“是。” 话音刚落,殿外有小太监通禀:“御膳房进膳。” 不多时,几名内侍捧着食盒鱼贯而入,将几样点心摆在侧案上。 秋日午后,御膳房惯例会送些小食,以备皇帝批折子时垫垫肚子。 王德海瞧了一眼盘中之物。 是刚蒸好的桂花酥羊肉盏。细嫩羊肉剁得极碎,与桂花蜜一同入味,外头覆着薄薄一层酥皮,香气温软不腻。旁边还配着一碟清蒸鹌鹑肉片与两枚温热的枣泥糕。 王德海上前一步,小心问道:“陛下,御膳房新做了几样秋点心。有桂花酥羊肉盏、清蒸鹌鹑肉片和枣泥糕,都刚出笼,尚热着。陛下可要用些?” 皇帝原本想摇头,闻到香味,忽然觉得腹中又是一阵空落。这感觉来得古怪,并非单纯饥饿,倒像腹中有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似的。 他微微皱了皱眉。 入秋之后,他的胃口确实变得甚好。往日里他饮食向来节制,御膳房呈来的点心多半不过浅尝两口,如今却常常不知不觉吃得干净。 甚至刚用过膳没多久,腹中又会空得厉害。 “呈上来吧。”皇帝还是点了点头。 御膳房的点心惯是做得精细。桂花酥刚出炉,外层酥皮微微开裂,透着金黄油光,咬开一口,肉汁与桂花的香气一同在嘴中爆开。 皇帝连吃一盘,仍旧意犹未尽:“令御膳房再呈些来。”他吩咐道。 王德海上前一步:“是,陛下。”只是他应声之后,没有立刻退下,反而站在原地,似乎有些迟疑。 皇帝抬头瞥他一眼:“怎么?” 王德海连忙低头,“陛下,”他斟酌着开口,“奴才只是觉得,您近日胃口格外好。” 皇帝:“朕不能多用两口?” 王德海仍旧没有退。 他在皇帝还是皇子时就跟着皇帝,如今侍奉已近二十年,对皇帝的饮食起居再是清楚不过。 皇帝的饮食极为节制,一餐不过一碗饭,点心更是浅尝辄止。 可这半月来,御膳房送来的东西几乎盘盘见底。甚至有几次,夜深批折子时,皇帝还会吩咐再传些吃食。 这种情形,从前从未有过。 王德海压低声音:“陛下,要不请太医来请个平安脉?” 皇帝微微皱眉:“为何?” 王德海踌躇下,还是说道:“陛下近来不仅食量渐增,气色似乎也有些不同。”他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皇帝挑眉:“怎么不同?” 王德海不敢抬头,只含糊道:“奴才也说不清,只是觉得陛下近日比从前更易疲倦些。” 皇帝沉默了一瞬。 他正要说话,觉得腹中又是一阵细微的异样。只是抽动来得快,去得也快。 皇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眉头不自觉的皱得更深。 他想起魏氏临死前那一刀。 匕首虽只在他脸侧带出一道血痕,可当时情势混乱,也未曾细查。后来御医验过,说匕首无毒,可若是御医没查出来呢? 毕竟魏氏一直有些古怪在身上。 皇帝神色沉了沉。 殿外桂花正盛,香气顺着廊风隐隐飘入殿中。外头秋日的日光透过高窗落下来,在御案上铺开一层光。光线温和,本应让人心神舒缓,皇帝只觉得胸中一阵莫名的不安。 他静坐片刻,忽然开口。 “宣太医。” 王德海立刻应声:“是,陛下。” 他退至殿门口,低声吩咐守在外头的小太监:“去太医院,请院判过来。” 小太监应声而去。 不多时,殿外脚步声渐近。 太医院院判张守仁年过六十,此刻步履匆匆,一入殿便立刻伏地叩首:“臣张守仁,叩见陛下。” 皇帝抬手:“起。” 张太医应声起身,仍微微弓着背,神色恭谨。 王德海在一旁低声道:“陛下近日饮食稍有变化,命太医前来请个平安脉。” 张太医闻言连忙取出随身药箱,将一方细白丝帕轻轻铺在御案旁的矮几上。 “请陛下伸手。” 皇帝将手腕置于绢上。 张太医双指并拢,轻轻搭在脉门处,闭目凝神。 殿中一时静得出奇。窗外秋风掠过廊檐,铜铃轻响。 张太医的神情却渐渐变了。 起初只是微微凝神,随后眉头一点点皱起,指尖也挪动些许,似乎在细细辨认脉象。 皇帝抬眼看了他一眼:“如何?” 张太医没有立刻回答。他换了只手,又诊了一次。这一次,他的神情更为迟疑。 王德海在旁看着,也不由得心中一紧。 半晌。 张太医慢慢收回手,忽然伏地跪下,额头贴在地面上:“臣...臣医术不精,一时难以断定,还请陛下再召太医院诸医同来会诊。” 皇帝微微眯起眼:“哦?” 王德海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带出冷意:“院判既已有诊断,直说就是。如此吞吞吐吐,是想欺君不报不成?” 张太医浑身一颤,连忙叩首:“臣不敢!臣实在不敢!” 他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发颤:“只是脉象古怪,臣一时不敢妄断。还请陛下召诸位太医同诊,也免得臣误判龙体。” 皇帝看了他一眼。 殿中一时寂静。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既如此,宣。” 王德海立刻领命,快步退出殿门。 不过片刻功夫,太医院又被急急传来两位太医。一人姓陆,一人姓韩,皆是太医院中资历深厚的老医。 两人入殿后,先跪地叩首:“臣陆游安、韩景元,叩见陛下。” 皇帝不耐地抬了抬手:“诊。” 两人不敢多言,依次上前。 先是陆太医。他将白绢重新铺好,双指搭在皇帝腕上。 殿中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窗外秋风掠过廊檐的声音。 陆太医原本神情沉稳,可不过片刻,他的眉头便微微一皱。又过了一会儿,他的神情也变得古怪起来。 像是惊疑,又像是不敢相信。他悄悄抬眼看了皇帝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半晌,才退到一旁。 轮到韩太医。 韩太医诊脉更久。 他的手指在脉门处停留良久,似乎在反复辨认什么。渐渐地,他的脸色竟也有些发白。最后,他与陆太医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中竟是同样的惊疑之色。 王德海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顿时更沉。 皇帝靠在御案后,声音淡淡,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寒意。 “怎么。” “朕的脉象——” “竟这般难诊?” 这话一出,韩太医和陆太医皆浑身一颤,立刻跪地。 他们不约而同的余光瞥向一旁仍跪在地上的张院判。张太医低着头,背脊绷得笔直,额角已见细汗。 殿中一时安静得出奇。 风从殿门缝隙里钻进来,吹动高悬的宫灯,灯影在地上微微晃动。御案后的皇帝却始终没有动,只是缓缓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三人。 “说。” “陛下,陛下这,”韩太医低声嗫嚅两句,还是咬咬牙,“陛下这脉象,圆润滑利,往来如珠。”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出寒意。 韩太医喉咙发紧,只觉得背后一阵阵发凉。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殿中空气仿佛瞬间凝住。 王德海站在一旁,隐约听出几分不对,眉头微微皱起。 韩太医迟疑片刻,终于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此脉...在医书之中,多见于妇人有孕之象。且已经五月左右。” 话音落下,整座勤政殿忽然安静得可怕。 王德海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般,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皇帝已经接近暴怒边缘:“你说什么?” 韩太医额头贴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臣不敢妄断...只是脉象确与喜脉极为相似...” 陆太医和张院判也连忙叩首,“臣等方才所见,亦是如此。” 话音未落,只听“嘭”的一声。 御案上的玉镇纸被皇帝一掌扫落在地,碎声清脆,回荡在殿中。 皇帝站起身来,面色阴沉如铁:“荒谬。”他声音低而冷。 “朕是男子。” 三名太医伏地不起,大气也不敢出。殿中气氛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片刻之后,皇帝忽然冷笑了一声。 “好。” “很好。” 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缓缓扫过,声音平静得反而令人心惊。 “既然你们说不清,王德海。” 王德海猛然回神,连忙躬身:“奴才在。” 皇帝的语气不带一丝波澜:“去。把太医院今日当值的,都给朕叫来。” 王德海心中一震:“是。” 他不敢再多问一句,立刻退了出去。 勤政殿外,宫道寂静。王德海快步穿过回廊,一路吩咐小太监传话。 “陛下有旨——” “太医院所有当值医官,立刻入勤政殿候诊!” 太医院里便乱成一片,一个个连衣袍都来不及整好,被催着往勤政殿赶。 不到一刻钟,十余名太医齐齐跪在殿中,无一不是面色惶然。 皇帝重新坐回御案后,脸色沉得骇人。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一个一个来。”他说道,“给朕诊。” 于是太医院诸医依次上前。 有人初诊尚能镇定,片刻却开始皱眉;有人换手再诊,神色愈发凝重;更有几人诊罢退下时,额角已见冷汗。 殿中无人敢言,只余衣袖轻动与呼吸之声。直到最后一名太医退回队列。十余人跪满殿中,却无一人敢先开口。 皇帝靠在御座上,慢慢抬起眼。 “说吧。” 他的声音森寒寒的:“你们也觉得,朕是喜脉?” 3、第三章 皇帝杀了十余名太医。就在勤政殿门口,血淌了一地,顺着水泥路凹凸不平的表面蔓延开来。 秋日天凉,血凝得慢,小太监们跪在地上,用布巾反复擦洗。水一桶一桶地泼下去,血就像渗进了水泥里一样,怎么也擦不干净。 直到日头西斜,勤政殿门口的地面仍泛着一层淡淡的雾色,远远望去仿佛水汽未散,走近了就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消息很快传出,前朝后宫,具是震动,大臣们纷纷惶惶打听。毕竟如今正是太平年景,四海无事,皇帝也绝非喜怒无常的暴君。 怎么会突然大开杀戒? 可勤政殿的内侍皆是御前旧人、皇帝亲信,口风极紧。任凭如何旁敲侧击,也探不出半点内情。 而此时此刻,御前大太监王德海却不在殿中。他正站在偏殿的小灶前,亲自看着人熬药。 炉火烧得极旺,药罐中黑色的汤汁翻滚沸腾,苦味在屋中弥漫开来, 这药名为“去邪崇”,实际上就是堕胎的方子。 这个方子是韩太医开的,也是今日问诊太医中,唯一活下来的一位。 皇帝当然不能接受自己有孕的事实,于是腹中之物,便被定为“邪崇”。 而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所以除了第一个禀报病情的韩太医,剩下的太医都是死人。 王德海立在炉旁,神色淡淡。韩太医跪在一旁看火,手却抖得厉害,几次险些将药勺掉进炉中。 王德海斜眼看了他一眼,慢慢开口道:“韩太医。” 韩太医浑身一颤。 王德海语气不紧不慢:“你的家人,杂家已经命人接去了西交民巷。”他说到这里,目光淡淡扫了韩太医一眼,“想想你的母亲,老太太七十多了吧。还有你那两个孩子。” 韩太医脸色顿时惨白:“王公公,求您给句准话。”他的声音颤得几乎说不成句,“只要能保全家人,下官...下官什么都愿意做。” “杂家也是奴才,咱们都是圣人的奴才。”王公公慢条斯理的说道,“好好熬药,早日把圣人身上的邪崇除掉才是正事。至于以后,宫里自然会照顾你的家人。” 韩太医如蒙大赦,连连叩首三下,声音发颤:“谢公公指点。” “去邪崇”的药终于熬制好,黑乎乎的一碗。汤色浓稠,苦气直冲鼻腔。王德海亲自弯下腰,将药盏端起,小心托在掌中,转身向勤政殿走去。 殿中却是一片狼藉。御案上的奏折、玉镇纸、笔洗尽数被扫落在地,朱墨溅开。皇帝坐在御案前,神情阴沉,胸中怒气未消。 皇帝很烦。 他当然不是什么固执己见、不听旁人言语之人。太医院十余名太医皆言此为喜脉,他心中其实再清楚不过,他是真的怀了。 想到这里,他眼中寒意愈深。 说到底,都是魏氏那贱人死前留下的祸事。 皇帝暴躁的抬手又将案上残余的几件物事扫落。瓷盏跌碎在地,清脆作响。恰在此时,王德海端着药走进殿中。 苦味顿时弥漫开来。 皇帝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黑沉沉的药,没有多问一句,只伸手接过,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堕胎药的苦味极重,从舌根一路压进喉间,胸腹都被苦意浸透。 王德海垂首立在一旁,呼吸都放得极轻。殿中寂静,只余药盏落在案上的一声轻响。 皇帝抬手擦去唇角残余的药渍,脸色仍旧阴沉:“多久见效?” 王德海躬身:“韩太医说,此药药性猛烈,一两个时辰内便能见效。” 皇帝冷哼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拂袖而起,衣摆掠过御案边缘,走到殿门前时,脚步一顿,侧目看了一眼地上那片凌乱的景象,神色愈发冷淡。 “叫人来收拾。” 皇帝闷声一个人进了勤政殿的后殿,殿内内侍已尽数被他斥退,王德海即使知道实情,在殿门口也是急得团团转。 这碗堕胎药的药效很强。 韩太医考虑到皇帝是男子,在原方之上又添了数味猛药,剂量比寻常堕胎药重出一倍,唯恐药力不足,“去邪崇”起不了效。 皇帝半靠在龙床上,衣襟微敞,方才强压下去的不适很快又翻涌上来。 起初不过是腹中一沉,像是有一块冷硬的石头坠在那里,压得人胸口沉闷。 不过片刻,沉意成了剧痛,在腹中拧动。那疼意来得极快,一阵未歇,又是一阵。层层叠叠,翻涌不止。 皇帝深呼吸几下,指节紧紧抓着身下的锦被,内袍早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一片冰凉。 几息之间,痛意浸透骨髓,腹中的东西不似此前的安静,被药力逼得挣扎翻动。一阵一阵,顶着、撞着、搅着。 皇帝咬紧牙关,呼吸沉重,喉间压不住闷哼。他整个人从半靠的姿势滑落下去,身子微弓,将自己紧紧蜷起,一手死死按住小腹,仿佛能将痛意压退。 疼意持续蔓延间,皇帝神志都模糊起来,恍惚失去了意识。 再醒时,殿中光影昏沉。他呼吸粗重,神志未清,只觉得腹中仍是沉沉的坠着泛着疼,身下则一片温热湿滑。 皇帝微微动了一下,低头看去,锦褥之间,血色大片晕开,随着时间流逝,已变为深色。 “王德海。”皇帝喊道,喉间干涩,声音低沉而哑。 王德海一直在殿门口候着,此时终于听见传唤,几乎是失了分寸一般猛地推门而入:“陛下!” 他一眼见到床上情状,脸色骤变,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扑过来:“陛下,陛下,您这是?” 皇帝不欲多言,只压着腹部,语气沉冷:“传太医。” 王德海不敢迟疑,立刻跑回殿门口,厉声吩咐底下的小太监,随后亲手把殿门掩上。 “陛下,”王德海跪在床旁边,几乎要落下泪来,“奴才在,只有奴才在。” 皇帝双手盖在腹上,闭着眼睛,不说话。 不多时,韩太医被带入殿中。 他方入内,便闻到一股浓重血气,心中已是惊骇,连忙上前:“参见陛下。” “废话什么!”王德海斥责道。 皇帝伸出一只手来,韩太医也不管那些虚礼了,跪行几步,指尖搭上皇帝的脉门。 只一息,他脸色大变。 皇帝半睁开目来瞥他一眼,无需多说,已经明白意思:“没打掉?” 情况这样,皇帝反而冷静下来,他喃喃自语:“也是,魏氏搞得神神鬼鬼的,能被寻常药物简单处理反而奇怪。” 王德海和韩太医都低着头,不敢直面圣颜。 皇帝沉思片刻,问道:“如果再来一碗,你可有保证一定能去邪崇?” 韩太医额头抵地,声音发颤:“陛下,陛下,这...这不是再来一碗的问题。” “臣诊之,药已入腹,血亦见下,然,未见其效。恐...胎儿已经成型,药虽伤之,难除之。继续用药,会伤及龙体,轻则元气大损,重则...” 他说到此处,停顿住,不敢再说。 女子的堕胎药,多少都会伤及生育能力。用在男子身上,韩太医推测可能会有类似的遗症。 许久,皇帝说道:“把他先带下去。” 王德海得令:“是。” 他亲自压着韩太医,快走到殿门口时,听见皇帝轻声吩咐道:“传膳。” 殿门重新关上,皇帝上下摸着腹部。掌中温热,先前剧痛虽已稍退,却并未全消。 他指尖微微用力,沿着小腹缓慢按下,一寸一寸确认着。 殿中无声。 忽然,他指下的皮肤从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戳了下。 极轻,若不凝神,几乎觉察不到。 皇帝的手指骤然一顿,整个人僵住在原地。 随后,那东西又戳了下,力道更大些,肚皮上浅浅凸出一小块。 和方才药力激起时的剧烈翻搅不同,这个力道轻得近乎温顺,像在回应他的抚摸,很快又渐消退。 腹中没那么疼了,又开始闷闷的胀气。 殿外的内侍轻声屏报传膳已至。 皇帝没有回应,只是也戳了下腹部。 内里的东西不动了。 皇帝等待许久,才慢慢坐起声,开口说道:“进。” 太医事件过后,皇帝只罢朝一日,便正常上朝了。 本朝皇帝惯是勤勉,且喜怒不显于色,文武百官们,即使是重臣也试探不出些什么,朝堂一切如旧。 唯有一事,隐约生出异样。皇帝月余没踏足后宫。 前皇后魏氏被废后,中宫空悬。名义上由贵妃暂理六宫,然凤印却始终扣在勤政殿中,未曾下发。内廷诸务,多由御前大太监王德海一手接掌。 贵妃有名无实。 这月余,翊坤宫起先春风得意,魏氏无子,贵妃却膝下有大皇子。后位既空,满宫上下皆以为下一位中宫之主,非贵妃莫属。 大皇子就是皇帝的嫡长子。 然而皇帝月余不入后宫,宫权也紧紧握着不放,又无明言,时间一长,贵妃心中越发忐忑不安。 她几次传信给自己的父亲,也就是当朝尚书左仆射,只得到一句“静观其变”。 父亲也不清楚圣人的意思。 贵妃心中愈发不安,以她的性格,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那个贱人!!”贵妃重重的把茶具都扫到地上,沉沉的喘气。茶水泼溅下来,宫人跪了一地。 勤政殿的消息向来难探。 贵妃费尽心思,才从母家带入宫中的一名貌美侍女入手,又借她与御前太监结为对食之便,几番周转,方才得出一点模糊风声。 魏氏没死。 魏国公谋逆,天大的罪孽,按律当诛九族。但是魏氏没死。被皇帝藏在勤政殿内,甚至—— 有孕了。 那名御前太监一时失言,说漏了嘴,勤政殿在杀了一批太医后,又扣了一批太医不放,乃是在为魏氏保胎。 贵妃如遭雷击。 而前段时间,皇帝罢朝一日,也是魏氏和皇帝爆发了剧烈的争吵。 魏氏寻死觅活,几近失控,甚至伤了圣体。 但到底少年夫妻。一贯明君的皇帝盛怒下杀太医出气,都未动魏氏半根寒毛。 贵妃倚在美人榻上,指尖死死掐住锦垫边缘,指节发白,越想越气。 她与魏氏几乎是前后脚入的皇子府。 贵妃是二品大臣的嫡长女,自幼金尊玉贵,名动京华,魏氏不过一七品小官的庶女。 可偏偏,皇帝喜欢。 当年皇帝尚为五皇子,竟以治水之功,向先帝求来一道赐婚圣旨,将魏氏以正妻之位,迎入府中。 魏氏入皇子府后,虽一直无子,但长宠不衰。 除了她身子不干净那周,皇帝只住在魏氏的院里。倒显得她们都是旁人了。 皇帝和魏氏才是一家。 谁比的过魏氏啊。 竟如今,魏国公谋逆,皇帝照旧如此。 贵妃深吸一口气:“来人,本宫要给父亲写信。” 4、第四章 皇帝近些日子,愈发阴晴不定。 隆冬的帝京,寒意带着微湿,从层层叠叠的宫阙间吹过,拂动廊下悬着的铜铃,叮咚作响。勤政殿内,窗户微敞着,温暖如春。 宫人们行走时愈发轻手轻脚,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唯恐惊扰殿中脾气愈发难测的皇帝。 皇帝当然知晓是什么问题,也越发痛恨肚子里这个魏氏搞出来的“邪崇”。 只是落胎药打不掉胎,典籍中记载的无数能令寻常女子落胎的东西,都无用。 皇帝气笑了。他后宫中女子,但凡怀孕,无一不小心翼翼。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导致落胎。怎么到了他这,肚中的孽种反而生命力顽强的惊人? 韩太医被扣在勤政殿,已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跪在殿下连话都说不利索,到习以为常。 他本来并非妇科圣手,只是给陛下开久了药方,如今日日诊脉、夜夜守候,竟也硬生生被逼成了半个“圣手”。 虽说陛下肚中的胎儿打不掉,但吃多闻多了堕胎方子,该遭的罪是一点没少。 腹痛、恶心、乏力,都是基础症状。同时伴随头疼、干呕、尿频、腿肿。御膳房每日换着法子进膳,陛下就是没胃口,才月余已然轻减不少。 原本棱角分明的面容,如今微微凹陷,眼下泛着淡淡青色,愈发显出几分冷厉。 炉火在角落里轻轻噼啪。 韩太医将最后一味药引投入炉中,等火候一到,小心翼翼地熄了火,用布巾裹住药炉,提在手中。 苦涩的药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低头整了整衣袖,轻步往书房而去。 皇帝正在召见户部尚书。 马上年底了,正是年关,各地方账册陆续递到中央,加上今年是个大成年,皇帝自然要对户部的账。 户部尚书立在案前,已近半百,鬓角微白,身形却依旧挺直。他出身寒门,是皇帝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此刻正一板一眼地陈述各地账册初查的情况。 “…今岁大成,江南诸道粮税较往年多出三成,然北境军需亦有增长。” 听见脚步声,户部尚书顿了顿。皇帝抬眼,正好看见韩太医提着药炉进来,恶心感一瞬从胃里翻涌起来。他皱起眉:“先放这吧。” 韩太医犹豫片刻:“陛下,这,”他吞了吞音,“得按时服用。” 户部尚书虽未抬头,却已闻到药味,也瞥见太医服,一瞬惊慌起来。 皇帝正值壮年,朝间也无半点风声,陛下病了。 户部尚书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道:“陛下,龙体可有不适?” 皇帝目光缓缓落在他身上。 “朕每日服用的养生汤,”他语气淡淡,却带着隐隐的压迫,“也要与你逐条回禀?” 户部尚书心中一震,猛地跪倒在地:“臣不敢!” 地面冰凉,额头触地的瞬间,他只觉一股寒意直窜脊背。 书房内一时静得吓人。 皇帝接过韩太医递过来的药碗,闭上眼一饮而尽,苦味在口腔中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灼烧下去,胃中瞬间翻江倒海。 他猛地偏头,干呕两声,指尖扣紧案边,骨节泛白。再抬眼时,眸色已冷得近乎暴戾。 “朕看你没什么不敢的!” 话音刚落,药碗被皇帝重重掷在地上,瓷碗碎了一地,“滚出去。” “是。”户部尚书近乎是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 皇帝深呼吸两下,胸腔起伏仍未平复。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低哑:“把脉。” 随着月份变大,他的身体一点点臃肿,不适感如影随形,每日的平安脉,便成了例行之事。 韩太医早已跪下,垂首应是。他将两指轻轻搭在皇帝腕上,屏息凝神,指腹下的脉象细细流动。 不过片刻,他收回手:“回陛下,一切平安。” 皇帝盯着窗外的梅花出神,没开口,许久后才问道:“几个月了?” “七个月。”韩太医立即答道。 皇帝点头,声音里带出压迫:“如此甚好,那遍这个月动手吧。” 韩太医心头一紧,脸色瞬间发白:“陛下!”他声音微颤,急急开口,“寻常妇人,皆是怀胎九月方产,如今尚未足月,贸然…” “只告诉朕,”皇帝打断他,声音不紧不慢,“你可有把握?” 韩太医脊背一片冰凉。 男子生子,医书上定是没有的。 所以韩太医翻了两个月的典籍,昼夜不眠,才在偶在一本游记中寻到一例:妇人难产,胎儿横位,稳婆以刀破腹,强行取子。好在母子平安。 只是那妇人是足月生子,皇帝这才七月。 “臣,”韩太医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臣可一试。” 皇帝早已料到,他的目光已经落向自己的腹部。 那里被宽大的衣袍遮掩,却仍凸出一块。只是皇帝积威多年,没有臣子敢直视陛下,这才掩了过去。 但七个月,七个月! 他忍了七个月。 已经够了。 每日的疼痛、恶心、乏力,甚至连最基本的威仪都要时刻维持,这种荒谬与屈辱,早该结束了。 皇帝一锤定音:“就五日后。” --- 临着终于要解放了,皇帝的心情也变得愉快起来。 具体体现在,下午贵妃来勤政殿送汤,皇帝终于准进了。 这两月余,皇帝未踏足后宫,来勤政殿送汤的后妃也是一律不见,除了心情不好,更是为了掩盖腹中异样。 毕竟臣子不能直视天颜,后妃还是可以窥见一二的。 贵妃进入书房时,最先闻到的,是扑鼻的药味。 勤政殿内的书房,药味极重,带着安神与安胎之用。 贵妃脚步微顿。 她低着头,步子依旧端庄,面上神色却在无人察觉处,缓缓扭曲了一瞬。这味道,她熟悉得很,她怀大皇子的时候,太医院每日熬制的安胎药,便是这般气味。晨昏不辍,一碗接一碗。 那时她尚觉,是恩宠,是荣耀。如今闻来,却只觉刺心。 所以,废后魏氏,确实在勤政殿内养胎。 凭什么,凭什么! 贵妃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凭什么一个被废的贱人,还能在天子身侧,占着这等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面上已是春水般的柔和笑意,连眼角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与依恋。 “陛下。”她声音轻软,步步生姿,“臣妾想您,想得紧。”她提着汤盏,缓缓上前。 只是刚刚走到皇帝身前三步,皇帝脸色已经冷下去:“停。”他忽然开口,面色难看。 贵妃脚步一僵。她抬头,似是有些错愕。 她身上应当是熏了特制的熏香,浅淡的丁香味,淡淡的,带着女子身上特有的温软气息,却已然令皇帝恶心感又泛上来。 “王德海!”皇帝唤了声,带出几分压不住的烦躁。 王德海忙应声而入:“奴才在。” “开窗。”皇帝语气冷厉。 殿门、窗扇被迅速推开,外头的寒风灌入,带着寒意,王德海急急给皇帝披上一件厚袄。 贵妃却被冷风迎面一扑,衣袖轻扬,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身上淡淡的丁香味,在冷风中反倒更清晰了一分。 皇帝只觉得那股淡淡的香味,萦在鼻端,挥之不去。 他目光落在贵妃身上,眼中毫不掩饰的嫌弃,“什么味道。” 贵妃脸上的笑,凝固住了。她手中还提着汤盏,指节微微发白。 “滚出去。” 一瞬间,贵妃的笑转为惊愕与茫然,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贵妃娘娘,”王德海躬身上前,“这边请吧。” 他声音恭敬,却不容拒绝。 贵妃这才回过神来,唇色微白,勉强收敛神情,转身退出书房。 出了殿门,风更冷了几分。贵妃脚步微顿,整个人回过魂来,胸口微微起伏。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精致的荷包,塞入王德海手里:“本宫谢公公解围,就是陛下,陛下...”她抿了抿唇,难以继续。 “娘娘宽心,”王德海神色不变,将那荷包轻轻推回她手中,依旧是那副恭顺模样:“殿内的事,无人知晓。” “再者,”他微微一笑,语气恰到好处地轻松了些,“娘娘可是陛下月余来,见的第一位后妃,这份体面,荣宠在后头哩。” 贵妃微微一怔。那点被羞辱压下去的心绪,忽然又浮起一丝不确定的暖意。 好像是啊。 她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已恢复端庄,“有劳公公。”贵妃轻声道。 这才带着人离去,背影渐渐消失在宫墙间。 回到殿内,皇帝瞥王德海一眼。 王公公什么职业素养,立即躬身上前道:“陛下,奴才已安抚好贵妃。”语气稳妥,无半分多言。 皇帝未曾应声。 他对宫中诸位后妃都没什么感情,漂亮女人么,多的去了,不行可以再换。 但贵妃今日,确实未曾犯错。 再者,年关将至,诸多政务尚需季尚书主持。这一层,他心中自有分寸。 皇帝胃里翻涌的强烈恶心感终于压下去,他手放在腹部,坐在原地发着呆。 突然。 皇帝错愕的低下头去。 他掌下贴着的那块地方,腹部隆起的地方,似乎凸起了一小块。 不是错觉,腹内那个东西,又动了一下,也不重,就贴着肚皮,一下一下的,力道传到他的掌心。 皇帝脑中一片空白。 这个小东西,似乎在和它素未谋面的父亲,笨拙的打招呼。 5、第五章 临初五年十一月中,皇帝宣布摆架京郊温泉山庄避寒。 这说法着实古怪,临近年关,正是政务繁忙之际,年节赏赐、各藩镇岁报、来年预算,哪一件不要御笔亲批?何况往年并无此举,今年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宫。 奈何皇帝口谕已出,太后非皇帝生母,魏后被废后,竟是无人能劝。 皇帝一个臣子都没带,就自己带着宫中内侍去了。留旨意一道:朝政由内阁几位重臣共同主持,羽林军每两日送重要折子往温泉山庄。 内阁重臣接了旨意,面面相觑。 临初五年十一月二十三,圣驾抵达玉泉山温泉山庄。 山庄不大,是先帝时修的避暑行宫,年久失修,临初二年皇帝才命人翻新。说是翻新,不过是换了瓦片刷了新漆,里头陈设依旧简陋,不过三五年老宫人负责扫洗。 此次皇帝来的匆忙,饶是王德海手腕通天,也不过简单布置了下正殿。内侍们将地龙烧的滚烫,门窗紧闭,连窗缝都用棉条细细塞了。 不大的殿内只余皇帝、守在塌前满脸紧张的王德海,和背着药箱、比王公公更紧张的韩太医。 隆冬的天,韩太医穿着单衣,额上冷汗却涔涔往下落。他跪在榻前,手指攥着药箱的边角,指节捏得发白。 “陛下,七个月,”他声音发颤,“臣斗胆再劝一句,再等一月,待满八月,胎气更足,取出来存活的把握...” “朕说今日就是今日。”皇帝半靠在暖塌上,中衣半解,腹部隆起一个明显的弧度,语气不耐,“听不明白?” 韩太医当然听得明白,问题是,不管七月还是八月,他其实都无甚把握。 那本游记上只说剖腹,并无更多详细说明。韩太医这几个月翻遍太医院藏书,也没找到第二本提及此术的典籍。 但都到了这一步,想起自己的老母与年幼的一双儿女... 韩太医闭了闭眼,最终深深叩首:“是。” 东西都是准备全了的。银针九根,薄如柳叶的小刀三把,羊肠线数根,止血的白棉布叠了厚厚一沓,炭盆里的火烧得通红,铜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汽。 韩太医将银针与小刀一一在炭盆上炙过:“陛下,臣以小刀在隆起处正中央剖开您的腹部,取出婴孩后再用细针缝合。” 皇帝“嗯”了一声,他现在比殿中的另外二人更加平静,“取吧。” 韩太医深吸一口气,刀尖稳稳地从肚皮上方划了下去。鲜血从剖口处涌出来,顺着腰腹两侧淌下,洇湿了身下的褥子。 王德海猛地转开了头,不敢看,只听见韩太医刀锋划开皮肉沉闷而绵长的声响。 皇帝剧烈颤抖下。为了防止影响神志,他喝下的麻沸散并不多,堪堪能让他手脚发软、神志略略模糊,却远不到昏睡的地步。 他此时神志非常清醒,双拳紧握,手指深深掐入掌心,却一声未吭,面无表情的看着刀划开自己的肚子。 韩太医的呼吸粗重急促,在划开足够长口子后,小心的用刀背将两侧皮肉分开。血和某种淡黄色的液体混在一起涌出来,他在那片血肉模糊中翻找,手指探入深处,拨开一层又一层的组织。 王德海不敢看,只埋头往铜盆里添热水,热气蒸上来糊了他的眼睛。他听着韩太医的动作,听见湿润的、黏腻的声响,只恨自己不能亲身为陛下代劳。 最后,是一声极轻极脆的“啵”。 是东西从密封容器里拔出来的声音。皇帝已经痛到面色发白,冷汗从额角如水般滑落。 韩太医小心翼翼的从皇帝腹中托出个暗红色的囊袋来,胎膜薄而透明。他用剪子剪开,温热的羊水涌出来,淌了他满手,一个小小的、蜷成虾米状的婴儿躺在那里。 韩太医轻轻的、轻轻的拍了拍它的屁股,屏住呼吸。 那张小小的嘴巴翕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细极弱的啼哭,不仔细听几乎会被炭火声盖过去。但它确实在哭。 王德海立刻接过婴孩去,死死盯着韩太医继续动作。韩太医擦干血迹,再次将银针从炭盆上炙过,抖着手开始给皇帝缝合。羊肠线在皮肉间穿梭,每穿一针,皇帝的身体便微不可查地绷紧一下。 先前喝过的些许麻沸散的药效散去,此时的所有疼痛都压在神经上。 缝合完成后,韩太医又在伤口上厚厚敷了一层止血消炎的药粉,用白棉布从腰腹缠到后腰,缠了六圈,打了个紧紧的结。做完这一切,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脚踏上,手还在止不住地抖。 不知道是皇帝作为真龙自有上天庇佑,还是韩太医操作得当,全部缝合完成后,皇帝竟并未高烧。 他虚弱的闭上眼睛,没多时又睁开来:“...给朕看看。” 王德海带着泪:“陛下,什么?” “孩子。”皇帝言简意赅。 王德海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在温水中给婴儿洗去胎脂和血污,擦干净用锦被裹好,给皇帝抱了过来。 皇帝偏过头去。 它很小,拳头还没皇帝的拇指大,小小的蜷成一团,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蓝色的血管。但是它的五官是齐整的,鼻子是鼻子,嘴是嘴,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头发贴着脑门,是浅得近乎透明的褐色。 皇帝从未如此细致的看过一个婴孩。他从前只远远听过几个孩子的哭声,偶尔抱一抱也是走个过场,从未像此刻这样,一寸一寸地打量它的每一个部分。 额头的弧度,眼缝的长短,嘴唇的形状,还有那两只攥成小拳头的手。 他忍着腹部的剧痛,慢慢伸出一只手,用指背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它的手。 软软的,温热的。好像一碰就要碎。 婴孩的呼吸非常非常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皇帝这才想起一个问题来,眉心蹙了蹙,不确定地问道:“它怎么不哭?” 在皇帝的印象里,他去看过老二、老五、老七的生产。这三个孩子无论哪一个,生下来都哭得震天响,站在殿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嗓门一个赛一个大,聒噪得很。 怎么轮到他的这一个,反而安安静静地蜷着,连啼哭都是那细弱的一声就没了? 这么想着,皇帝又细细感知了下掌下的动静。婴孩是还在呼吸的,只是非常轻。 “许是没吃奶,”王德海恭敬的答道,“乳母已经在侧殿的等着了,奴才抱着小殿下过去?” 皇帝低低的“嗯”了声,回过头去闭目养神了。 此时侧殿中,系统在半空中看着底下被抱在乳母怀里,却连喝奶的力气都没有的小婴儿,有点想数据自杀。 按照它和魏蓉萱的约定,魏蓉萱自愿消散,换念念要在皇帝的腹中重新投胎。关于这个重新投胎,系统内是有详细规定的。 首先灵魂肯定是萧念念的灵魂。其次,系统除了要保证念念投胎并被顺利生下,还得保障她活过前世死亡的岁数。 这个规定本来是为了防止系统欺瞒宿主,偷懒耍滑。架不住出了魏蓉萱这么个钻空子天才。 古代,男子,还是皇帝,生子。这几个词汇结合在一起,想想都令统绝望。 系统几乎耗尽了自己的大半能量,捏了个人造子宫塞进皇帝腹部,每天兢兢业业的手动从皇帝体内提取营养输送给萧念念,才护着她从细胞到长齐全了身体。 结果!皇帝这个不尊重统劳动成果的,七个月就把萧念念取出来了。 婴儿发育是发育齐全了,还没彻底养健康呢。加上萧念念三岁的、痛苦死亡的灵魂塞进婴儿羸弱的身体。 没有当场去世是系统眼疾手快又拆了一部分能量给萧念念。这也只是维持住暂时活着,她的目前情况很糟糕,系统能量一耗尽就会死亡。 系统好愁啊。 萧念念要是死了,就是它失职,要被数据格式化的。系统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它绞尽数据想了又想,先把萧念念三岁的记忆暂时封存,等她长大后再还给她,省得给身体造成更多负担。又从系统中拆出一部分能量预存到萧念念的身体里,熬过小婴儿脆弱的一岁再说。 最后,它从系统数据库中调出一个威严的声音来,轻轻嗓子,在皇帝脑中说到:“萧承晟,今日你所生之子,是神仙投胎,下凡历劫。她是真龙化身,大兴气运尽系于此。望尔好好照料,不得有误。” 全部做完,系统维持低保的能量也没有了。它晃晃悠悠的找到萧念念,叹口气用光团蹭蹭小婴儿柔软的脸颊,与她痛苦的记忆一起,沉沉睡去。 皇帝惊觉的睁开眼来。 刚刚那个威严的声音仍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王德海,”皇帝唤道。 “奴才在。” 皇帝:“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啊?”王德海有些迷茫,他不确定的回道,“陛下,是火盆声太大了?奴才挪远些。” 王德海没听到? 他就一直站在床边,皇帝可以确信殿内没有可疑人。那刚刚那道威严的声音便是真切的在他脑海中响起的,神仙的托嘱? 想到这,皇帝忍着疼半靠起身来,“那小东西呢?一直没听着声,抱过来给朕瞧瞧。” 侧殿中的乳母们也愁,此时急的团团转。 她们都知晓这是天家找她们来奶孩子,怀里抱的是顶顶尊贵的贵人之子。但是孩子羸弱,喝奶的力气都没有。 乳母们换来换去,最终有个机灵的把奶用手挤了出来,滴到婴孩嘴唇上,才勉强进去些许,聊胜于无。 以乳母们的经验,这孩子看着就是活不长的命。只是没人敢说。 此时贵人传唤,更是紧张得不行。 正殿内拉个屏风隔开,乳母都垂首在屏风外侧等着。王德海小心翼翼的接过孩子,抱进屏风内。 皇帝垂眸看着这小东西。 小东西还是软软小小的一个,呼吸却比方才抱出去时更微弱了,胸口的起伏几乎细不可察。小脸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嘴唇的颜色也浅得发白。 皇帝面无表情。 “你们都不会照顾孩子?”他开口,声音平静,带着风雨欲来的气息。 听见屏风内传来个男人的声音,乳母们齐齐一哆嗦。她们知晓这是男主人,战战兢兢的回复道:“贵人,小主子抱来就没力气,奶水都不得进,奴婢、奴婢们也没办法...”说着,乳母的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唤韩景元来。”皇帝吩咐道。 6、第六章 韩景元韩太医此时也很愁。 他资历深厚,在太医院供职三十载,内科、伤寒、时疫、跌打损伤,甚至军中刀箭创口,他都颇有心得。太医院里论资排辈,他排不进前三,可论手上功夫的扎实,谁也不敢说比他强。 但他,不长于妇科就是不长于妇科。 宫中娘娘们生产调理,自有专攻此道的女医和稳婆。他是被传来给圣上诊脉,看天子龙体的,不是给后宫贵人把脉的。 更别说儿科了。 韩太医刚刚从正殿出去后,几乎是平静的在偏殿耳房等待该来的那碗鹤顶红。他知晓圣上如此大的秘密,是必死的命。 结果没过小半个时辰,该来的药没来。等来的是王公公推门而入,又把他喊回来了。 韩太医心底一紧:“可是圣人起烧了?” 王德海只客客气气的看着他:“韩太医随杂家来吧。” 正殿内,暖意铺面。皇帝面无表情的靠在床上,双手非常标准的捧着襁褓。襁褓内,刚刚韩太医亲手取出来的婴孩,面色青灰。 “诊。”皇帝说道。 韩太医低着头,膝行到床边,食指一搭上小婴孩细细的手腕,脸色就是一变。 他感觉自己的老母和儿女,不一定活的过这个年了。 婴孩的脉象时有时无,细若悬丝。尺脉沉微,寸脉几不可寻,三部九候,只余一丝将断未断的生气在指腹底下若有若无地跳动。 是要死的脉。 韩太医鬓边又渗出一层汗来,指腹换了几次方位,又俯身去听胸口,越听心越沉。 “怎样?”皇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韩太医:“这...” 皇帝:“朕问你话。” 韩太医喉头动了动,以极低的声音道:“...回禀陛下。小殿下脉象极弱,是为五虚俱见之候。真气亏耗已极,脏腑之气无根...”他顿了顿,闭了闭眼,“臣直言,以寻常手段,恐怕活不过三日。” 殿内静得只听见炭火燃烧的噼剥声。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响一声,韩太医的心就跟着吊高一寸。 他跪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不敢抬头,胆战心惊地等着天子雷霆。 “三日啊。”皇帝喃喃自语。 没人敢此时接圣上的话。韩太医伏得更低了,恨不能把自己嵌进砖缝里去。 过了很久,皇帝又开口道:“韩景元。” “臣在。”韩太医将自己缩得更紧。 皇帝没有看向他,或者说,皇帝的目光始终只停留在婴孩的襁褓上,“你方才说寻常手段。”他语气淡淡,“那你告诉朕,不寻常的手段是什么?” 韩太医跪在原地,心头一翻。 他确实还有一招,只是这招一直压在心底。 宫中有一株天山雪莲,是西域乌孙国七年前进贡的,据说是极寒之巅千年方成一株。入库那日他亲眼见过,以玉匣封存,打开时满室清冽寒意,那东西通体莹白如凝脂,放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块冰。太医院做了记录,此后归入天子私库。 这样的天山雪莲,在入库见到实物前,韩太医只在古籍里见过。据说生死人,肉白骨,药性极强。就是这是保命的珍宝,三年前太后重病,也未曾见皇帝提出取出来用。 用在一个出生羸弱,吃了也不一定能活的婴孩身上... 韩太医只能试探性说道:“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天山雪莲?” 他一提,皇帝立即偏过头去,唤了一声:“王德海。” 王公公已经起身,不等皇帝说第二句便已往外走。 皇帝又补了一句:“让羽林军去,每人双马换乘,今夜必须取回来。” “是。”情况紧急,王公公向殿外小步跑去。 靴声匆匆踏过雪地,紧接着是院中羽林卫的呼喝、马匹的嘶鸣、铁蹄踏上石阶的脆响。很快,二十骑马蹄声踩着积雪远去,消失在玉泉山风雪弥漫的夜色里。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雪莲今夜才能取回,现下还需要吊着点小殿下的命。韩太医立即开了道温养的方子,让乳母挤了奶水出来,准备一齐喂进去些。 他熬药时被药炉的热气熏着,分神想道,这小殿下要是活下来,宫里怕是要变天了。也不知道哪位娘娘如此幸运,可以养着陛下亲自生的孩子。 可随即他又想道,那这孩子陛下准备生母怎么写?又怎么算身份? 想着想着韩太医打了个寒噤,赶紧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知道的太多活不长,他今日知道的已经够多的了。 皇帝此次出来得急。生产这事又是绝对机密,只王德海里里外外张罗着。 药熬上来后,皇帝就在旁盯着。王德海跪在床边,用个小银勺一勺一勺往婴孩嘴里喂药和乳水。婴孩连含的力气都没有,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王德海便用帕子擦了再喂。 “小殿下乖啊,”王德海压着嗓子,哄得极温柔,“啊——啊——啊——诶!”他眼疾手快,又是一勺,“小殿下真棒!喝进去了喝进去了!” 皇帝看着王德海动作,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来。他该给这小东西取个乳名唤着。奴才们可以叫“小殿下”,他总不能也这么叫自己的孩子。 皇帝有六子四女,这还只是活下来的,没算过世的。但皇帝没给皇子们取过乳名。 他惯常忙于政务,清心寡欲,没那么多时间,也没那么多精力分给后妃与皇子。 后妃生产,皇帝去看一眼、问一句,便算尽了心意,赏赐自有王德海张罗。孩子们叫什么,皇帝偶尔记一下,转头就忘了。此刻轮到自己,他也不知从何下手。 “王德海。”皇帝唤道。 “奴才在。” 皇帝:“皇子们的乳名都是什么?” “回陛下,一般就是寓意好、保佑类的吉祥话。贵妃娘娘唤大皇子天佑,贤妃娘娘唤二皇子宝儿,淑妃娘娘叫三皇子长生...”王德海细细列举着,把几个皇子的乳名都报了一遍。 好寓意的都被取走了。 皇帝听完,竟有些微愠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愠从何来,像是被人占了他本不在意、此刻却忽然想要的东西。 皇帝想了又想,还是没头绪。目光落在襁褓上,又想到这小东西也不一定活得下来。到最后,他脸色淡淡的说道:“那就叫念念吧。” 这孩子一定是魏氏搞得鬼。因魏氏而来,把魏氏死去的孩子的名字给它也无伤大雅。 王德海也想起前皇后来。他脸色微僵,只一瞬又笑起来,脸上的褶子堆成一团:“真是个好名字。奴才觉得,小殿下一定会长命百岁。” 皇帝已经微微阖眼了。 夜色一寸一寸沉下去,韩太医守在侧殿,每隔半个时辰便过来探一次脉。婴孩脉息微弱,但非常神奇的,一直没有往下坠,就吊在那里。 王德海隔两个小时便喂一次乳水,因为能喂进去的不多,少量多次。皇帝闭着眼,也没有真正睡去,隔一阵便掀开眼皮看一眼襁褓,确认那微弱的起伏还在,才又阖上。 四更天的时候,殿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山庄一整夜的寂静。紧接着是靴子踩过积雪的咯吱声,有人一路穿过庭院,到了正殿门外压低声音唤了一句:“王公公。” 王德海猛地从脚踏上弹起来。他看了一眼榻上,皇帝已经醒了,半阖着眼,没有说话,但下颌微微抬了一下。 王德海推门出去,冷风卷着雪沫扑进来。 羽林卫统领浑身披着霜雪立在廊下,发髻上结着薄薄一层冰凌,嘴唇冻得发紫,双手却稳稳地捧着一个玉匣。匣盖边缘凝着细密的霜花,在廊下昏暗的灯火中泛着温润的冷光。 “取来了。”统领的声音带着长途疾驰后的粗喘,一字不多说。 王德海接过玉匣,入手冰凉刺骨,隔着匣壁都能觉出里头那东西沁出的寒意。他不敢耽搁,抱着匣子折回殿内,反手关上了门。 韩太医已经背着药箱匆匆赶来,跪在殿内。 “陛下,”王德海小跑到榻前,将玉匣双手呈上,“雪莲取来了。” 皇帝没有伸手接。他低头看了看那个玉匣,又看了看锦被里那个小小的、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的身影,轻声说道:“给它用。” 韩太医膝行过来,小心翼翼地打开玉匣。 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竟压下了些许殿内的暖意。玉匣里躺着一株通体莹白的雪莲,花瓣层层叠叠如冰雕玉砌,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千年寒巅之上长成的东西,被小心翼翼封存五年,此刻重见天日。 韩太医取出一片花瓣,以温水化开,用指尖沾了些许,极轻极轻地抹在婴儿的嘴唇上。清冽的汁液渗进去,婴儿的小嘴忽然无意识地翕动了一下,像是尝到了什么。 然后,它皱了皱鼻子。 随着雪莲水喂入,婴孩青灰色的脸竟真有好转起来。韩太医在将一小碗雪莲水喂入后,立即诊脉,婴孩将断未断的脉息,细细的、颤颤巍巍的重新勾连起来。 “有用!”韩太医声音一下拔高了,惊喜的喊道,“真的有用!” 皇帝点头:“那就喂着。” 天山雪莲一共九片花瓣,韩太医思量再三,决定一日喂婴儿一片,同时佐以百年老参、山茱萸、补骨脂、肉桂一起温养着。连喂九日后,婴儿真的慢慢康健起来。 起码喝奶每次能进的更多些了。 这几日,婴儿就一直养在正殿内,皇帝的枕旁。它需要每隔一时辰喂次奶,一夜折腾三四次,加上换尿布,哄睡,没一夜整觉。 皇帝腹部的伤口冬日里好得慢,翻身起身都带着钝痛,竟也忍着,没有让人将婴孩抱去侧殿。 更甚者,在雪莲喝完后的一日晚上,王德海前来喂奶时,皇帝突然开口说道:“朕来。” 王德海一怔:“陛下?” 皇帝没看他,只伸出手去。王德海连忙小心地将婴孩托到皇帝怀中,又仔细叮嘱:“陛下要用手托着小殿下的后脑勺,婴儿脖子软,脑袋撑不住,喝奶容易呛。” 皇帝僵硬地调整姿势,动作有些笨拙,五指撑开又收拢,试着找到一个稳妥的角度。他托了托婴儿的小脑袋,手心触到一层薄薄的、温热的绒毛,触感让他顿了顿,随即又恢复看不出喜怒的表情。 皇帝接过小勺来,盛了半勺奶水,凑到婴儿嘴边。婴儿无意识地张了张嘴,奶水顺着嘴角淌下去一些,又咽进去一些。他再舀一勺,再喂。动作不算熟练,却出奇地耐心,一勺接着一勺,直到小碗见底。 “陛下,”王德海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小殿下真的很乖,这个年纪的婴孩,几乎没有不哭的。” 念念就每天不哭也不闹。不知道是身体不好还是天性如此,声音都很少发出。偶尔哼唧两声便又安静了。 皇帝在喂进去最后一勺后,瞥了王德海一眼:“婴儿不都这样吗?” “当然不了。”王德海说道,语气夸张起来,“您是不知道,大皇子那叫一个能闹腾。翊坤宫那几年,上上下下没一个宫人能睡好的。夜里哭起来,隔着两道殿门都能听见。” 皇帝语气平淡:“蠢。”随即他顿了顿,语气带出淡淡的疑问来,“婴儿不哭是不是不好?” “这...”王公公也被问住了,“许是咱们小殿下比较沉稳?像陛下。” 皇帝:“喊韩景元来问。” 韩太医已经在侧殿有了自己的屋子,每日守着药炉,听见传唤便提着衣摆快步赶来。 “回禀陛下,”韩太医以为又有什么新问题,紧张地把完脉后,才长长松了口气,“小殿下脉象仍偏弱,需细细温养着,但身体并无大碍。雪莲已将根本稳住,后续便是慢慢养着的事了。”他回复道。 皇帝:“它不哭没有问题?” 生下来就遭这么多罪,现在肯定只是保证活着,别的问题以后再说。韩太医暗自腹诽。但这话是绝不能直接说出来的,韩太医还有家人在王德海手上。 他仔细斟酌了片刻,小心措辞道:“许是小殿下身体尚弱,精力不济,待过些时日元气渐复,自然便好了。” 皇帝瞥他一眼:“最好如此。” 7、第七章 到底临近年关,皇帝不可能在别庄待到腊月中。 十二月初八,皇帝腰腹间的伤口开始愈合结疤,加上婴儿身体情况也日渐稳定下来。他便传了口谕:明日摆驾回宫。 韩太医自是想尽了口舌劝说皇帝。寻常妇人生产坐月子尚得月余,勋贵侯爵人家更是养到两个月才敢出门见风。皇帝这是剖腹取子,隆冬腊月的天,将将养了半月就要远行奔波。 车马颠簸、伤口崩裂、风寒入骨,哪一样都足以要命。他韩景元只有一个脑袋一个九族,天子若在半路上出了什么事,都不够砍的。 更别提,韩太医心知肚明,回宫那一日,就是他的死期。他这些天在偏殿里守着药炉时,已经把身后事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王公公承诺会宫里会照顾他的亲人,他也不能全托给宫里,自要做两手打算。 老母托给族中堂弟,一双儿女托给太医院同僚。书信都写好了,随身带着。韩太医觉得以他这些天的表现,全尸还是留得的。 可皇帝心意已决。王德海惯是只听圣上的,再无第二人可以劝说皇帝,带来的内侍们已经开始收拾行李,里外一片忙碌。韩太医跪了半晌,最终只得忧心忡忡的就此作罢。 他把小殿下这些天喝过的温养方子细致誉写记载,每味药的份量、煎煮的时辰、喂服的间隔,俱写得清清楚楚。防止回宫后太医们接手,开药没有参考。 十二月初八,天刚亮,车队便已备好。婴儿的襁褓由王德海亲自抱着,从殿内直接进銮驾。这支队伍踏着薄雪,出了温泉山庄的山门,一路向着皇城的方向去了。 銮驾内,皇帝倒是有些焦头烂额。婴儿方才从暖气逼人的正殿抱出来就上了銮驾,即使没几步路,也里三层外三层裹了,王德海仔细护着,小殿下还是感知到了些许寒风,此时在嚎啕大哭。 这是它出生以来第一次哭的这么卖力,这么大声。哭的脸涨得通红,一抽一抽的,声音都哑了。王公公多日不辞辛劳一勺一勺喂的奶终于有了成效,起码哭起来有力气了。 皇帝被婴儿哭的头疼,太阳穴突突直跳,腰间的伤口也一抽一抽的疼。他现下都有些后悔和孩子坐同一辆銮驾了。婴儿的哭声穿透感极强,不知为何,他心口也有些疼。 皇帝暴躁的睁开眼来:“王德海!” “哎——小殿下呀,”王德海急得满头大汗,抱着襁褓不住地晃悠,在车厢内颠着步子左右走,“您别哭了,哎——别把嗓子哭坏了。小殿下乖,奴才在呢,奴才在。” 他试图拿出点什么来哄哄婴儿,又局限于确实什么都没有。 皇帝此次出行没有准备任何的婴儿用品。或者说,他也没想过这个婴儿会活下来,还会带回宫。 皇帝只想解决这个打不掉的麻烦。 婴儿的衣服,换洗尿布,小碗,小勺。都是王德海以防万一,提前备下的。 皇帝看着王德海在狭窄的车厢里来回走动,人影晃来晃去,晃得他愈发心烦。哭声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哑,越来越急。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 “给朕。” 王德海一愣:“陛下?” “朕说,”皇帝的声音硬邦邦的,“给朕。” 王德海连忙停住步子,小心翼翼的把襁褓递过去。皇帝抱孩子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他一手托着婴儿的后脑勺,一只手垫在襁褓下面,将那团哭得浑身发烫的小东西拢进怀里。 婴儿还是哭,甚至哭的更凶了,好像换了个人抱着让它很不习惯。它的嗓门又拔高了几分,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涌出来,湿漉漉地糊了满脸。 皇帝低头看它。事实上,他总是这样细致的去看这个孩子。它长得不算好看,生下来就是皱巴巴小老头的样子,青紫青紫的。这两天长开了些,还是不好看,但是皮肤褶皱少了,更顺滑了些,青色也退了大半。 此时哭起来,又难看了。鼻尖红红的,嘴巴张成一个圆洞,嗓子眼里发出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皇帝学着王德海的样子,也晃了晃孩子,感受到小小的一团东西在襁褓里挣动,手脚隔着锦被用力的踢打他。 他沉默了片刻,不知道哪里来的念头,也可能是记忆深处忽然捞出来的碎片,反正他断断续续的,低低的哼唱起来。调子很旧,词也模糊: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他顿了一下,后面的词记得不太清了。童谣的调子都是反复的,他便顺着哼下去,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车轮碾雪的声音盖过去。 “我的宝儿,快快睡,做个香甜的好梦儿...” 婴儿的哭声慢慢地、慢慢地低了下去。 皇帝没有停。他继续哼着,调子翻来覆去就这几句,有时断了,他又从头开始。他的声音冷硬,此刻压在喉咙里哼出来,竟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笨拙的柔和。 婴儿的抽噎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哼唧,又慢慢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它窝在他臂弯里,小脸贴着他胸口的衣料,眼泪还挂在脸上,湿漉漉的一小片。 皇帝低头看着它,用托着它后脑勺的那只手,拇指极轻极轻地擦了一下它眼角的泪痕。指腹触到薄薄的眼皮,温热的,还在微微颤动。 那颤动的眼皮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皇帝的拇指僵住了。 那双淡褐色的、像绒毛一样覆盖在眼皮上的睫毛,轻轻地、轻轻地翕动了一下。然后眼皮缓缓地、颤颤地掀开了一道缝。 缝隙很窄,窄到几乎看不出变化。随后缝隙慢慢越来越大,到最后露出一汪蒙着雾的、什么都看不清的灰蓝。这是瞳孔上罩着的新生儿的薄翳,没有焦距,散散的,朝着虚空某个方向。 皇帝停住哼唱,屏住了呼吸。 那汪灰蓝慢慢地转动了一下。像在适应光线,又像在寻找什么。慢慢的,薄翳散去,露出底下纯粹的漆黑的眼睛来。 它看向皇帝的方向。 皇帝前段时间问过,韩景元说,婴儿头些日子就是不睁眼的。即使睁眼了也看不清,只能感知光影。 可此时,婴孩的眼睛对着皇帝,有着清澈的、黑色的瞳孔。 皇帝几乎是震惊地呆在原地。他低着头,眼睛眨都不眨的盯着婴儿。 婴儿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然后它弯了弯眼睫,动作幅度极小的,对着皇帝笑起来。 “陛下!”王德海在旁边压低声音惊呼,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小殿下睁眼了!在对着您笑呢!” 皇帝没有说话。他扯了扯嘴角试图也笑回去。 这一下似乎耗尽了婴儿的力气,只片刻,它的眼皮又开始往下耷拉,很快完全合上。它微微翕动了下嘴唇,似乎在嘟囔些什么。 它又睡着了。 皇帝看着婴儿,忽然觉得胸口一阵一阵的闷疼,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他没有把孩子重新递给王德海,而是就自己抱着,往上拢了拢,让它靠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怀里那团小小的、温热的身体蜷在他臂弯里,抽噎已经平复,变成均匀浅细的呼吸。 过了片刻,皇帝突然开口问道:“这是个皇子还是公主?” 王德海连忙回复道:“公主。按照皇女尺序,该排五。是五公主殿下。” “这样啊。”皇帝慢慢点头,随后说道,“贵妃前段时间不是一直在打听勤政殿内的事么。”他语气平静。 王德海心头一凛,躬身道:“是。娘娘遣人问过好几回了。” “就按她想的传出去吧。”皇帝闭着眼,声音冷淡,“魏国公有罪,然废后魏氏有孕。朕念及旧情,将魏氏养在勤政殿后殿,带出宫在温泉山庄生产。魏氏生产时血崩而亡,仅留一女。” 这就是定了婴儿的身份了。 王德海面色一肃:“是。陛下,还有,容奴才多问一嘴。”他犹豫下,“宫里的皇子公主们,都是要办洗三、满月礼的。小殿下的洗三已经过了时候,那满月礼?” 皇帝:“让贵妃按着规矩办。” 王德海:“是。” 他觉得此次回宫后,贵妃怕是有的睡不好觉了。只能说,幸好小殿下是个公主,而不是个皇子。 嫡出的元后皇子和嫡出的元后公主,分量还是不一样的。 8、第八章 临初十二月初九,圣驾回到皇城。同日,废后魏氏在温泉山庄生了个公主的事情也传遍前朝后宫。 翊坤宫内,贵妃砸碎了一屋的东西。 “贱人,贱人,贱人!!!” 虽贵妃早就从勤政殿中打听出了些许内幕,但发现皇帝毫不避讳将此事宣布出来,贵妃还是心口一痛。 她怎么会不知晓魏氏的特殊。就是愈是知晓,愈是对比,才愈发痛恨。 “娘娘,”大宫女翠屏从门外小跑进来,福了福身,“咱们殿下回来了。” 大皇子今年十岁有二,是懂事的年纪了。在上书房进学已有五年,天赋不算顶好,但胜在勤勉。每日天不亮便起床温书,先生讲过的课日日回来抄习三遍。对比过目不忘、但贪玩耍滑的二皇子,大皇子懂事得令人心疼。也惯是贵妃的骄傲。 贵妃愠怒的表情一滞,随后整个人放缓下来。她喝了口翠屏示意小宫女端进来的茶:“先引天佑去侧殿。”说着她瞥一眼殿中的狼藉,“让人来收拾妥当了。” 宫中所有物件发放尚宫局皆有记录,贵妃这里的贵重摆饰也是如此。 “本宫私库里那对青玉狮子,”贵妃语气淡淡的,“取出来。再去广储司走一趟,就说本宫这里碎了一对珐琅香炉、一只梅瓶、一方紫檀笔架,按份例补领。余下的,”她顿了一下,“从本宫私库贴补。不必让尚宫局记损耗。” 翠屏连忙应声,打了手势让几个小宫女爬进来收拾。碎瓷片装了半筐,地上的水渍用帕子一点一点吸干,磕了角的紫檀桌案挪到角落用屏风遮住。殿内动作极轻极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翊坤宫正殿便恢复了平日里的齐整。 贵妃侧过头去看向铜镜,方才砸东西时飞溅的碎屑在颊侧划了一道极细的红痕,她用粉盖了盖,遮住了。 大皇子被引进来时,贵妃已经端坐在暖榻上。手边一盏热茶,嘴角噙着温浅的笑,一切如常。她朝大皇子招了招手:“天佑,今日怎回来得如此早?来给母妃看看。” 大皇子规规矩矩地请了安,在贵妃对面的绣墩上坐下。他坐姿端正,肩平背直,双手搭在膝上,一双眼睛清亮的看向贵妃。 父皇从外面带了个妹妹回来的事情他当然也听说了,一日间传遍后宫,连上书房的小太监们都在私底下讨论,说是废后生的。 大皇子不关心这个妹妹,他只是担心母妃。他那双极为肖似贵妃的眼睛从贵妃脸上扫过,在薄粉底下若隐若现的红痕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 “母妃今日身子可好些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十二岁男孩特有的清润,“儿臣担心母妃的咳疾,特地向先生告了半日假早些回来陪母妃。” 贵妃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哪有什么咳疾。每回天佑关心她时,都用这个借口。贵妃伸手替大皇子理了理衣领:“母妃好多了,难为你记挂。今日先生讲了些什么?” 大皇子答道:“讲到《尚书·尧典》了。先生留了一道策论题,问‘克明俊德,以亲九族’如何施用于当今的朝堂。儿臣还在想,尚未落笔。” 贵妃轻笑:“母妃没事,你去书房做功课吧,晚上好早些休息,别熬坏了身子。”她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忽的又问道,“天佑,母妃在宫内养个小妹妹陪你可好?” 大皇子微微一愣,随即笑起来:“都听母妃的。儿臣经常听三皇弟说起二皇妹的趣事呢。” “他们是同胞兄妹,感情自是不一样。”贵妃摸摸儿子的脸,“以后小妹妹和你也会这般亲近的。” “好了,去习字吧。” 大皇子应声,规规矩矩的起身又福了礼,这才向着书房去了。 在大皇子出去后,贵妃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她又喝了口茶,感受到苦意自舌尖蔓延到舌根:“翠瑛。”她唤道。 翠瑛是贵妃从娘家带来的另一个贴身宫女,性情更沉静些,平日里不大言语。此刻她应声从帘后走出来,福了福身:“娘娘。” 贵妃:“你亲自去一趟庆元宫、长秋殿、拾翠殿,请贤妃、崔修容、温充媛来翊坤宫用下午茶。” 翠瑛在心里飞快的过了一遍这几位的身份。 贤妃膝下有二皇子,崔修容育有四皇子,温充媛尚无子嗣。三人位份有高有低,资历有深有浅,偏偏膝下都只有皇子,或是没有皇嗣。她隐约猜到贵妃要做什么,低低应声:“是。” “本宫找几位妹妹喝茶的小事,”贵妃补充道,“别太兴师动众,仔细些说话。” “奴婢省得。”翠瑛福身退下。 在翠瑛也出去后,很快又一小宫女小跑进来:“娘娘,勤政殿的全顺公公来了,正在殿外候着呢。” 全顺,御前大太监王德海的徒弟,眼瞅着要在王德海退休后接班的几个小太监之一。年纪不大,嘴却紧得很,平日里皇帝身边传话跑腿都是他,但凡他来,必是带了皇帝的旨。 “诶,快快迎进来。”贵妃闻言,将茶盏搁下,起身理了理衣襟,又抬手抚了一下鬓角,确定钗环齐整,这才抬步往外走去。 全顺惯是谨慎,听了话也未进殿,只站在翊坤宫门外的廊下候着。他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白净清秀,穿着一身靛青色正七品太监服,腰间挂着一块御用的牙牌。此刻见了贵妃,全顺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陛下口谕,请娘娘接。” 贵妃微微颔首,端庄而从容:“公公请讲。” 全顺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的传出来:“陛下口谕:五公主出生丧母,朕痛其可怜,洗三礼一切从简。满月礼六宫之事,着贵妃主持操办。一应内命妇及五品以上外命妇,届时入宫朝贺。钦此。” “臣妾领旨。”贵妃福了福身,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盘算起来。 大兴一般公主满月礼,按例只由内廷操持,后宫诸位嫔妃聚在一处吃席便算了,从不会惊动外朝。皇帝虽说五公主的洗三礼一切从简,满月礼却明着意思要她大办,内外命妇都要入宫朝贺,再是隆重也不为过。前头几个公主可没这般阵仗。 这就是皇帝给魏氏的女儿的体面么。 贵妃在心底冷笑了一声,面上却温婉如常。 她正要再说几句“必当尽心”的客气话送全顺走,却见全顺并未立即告退,反而又躬了躬身,补了一句: “回娘娘,陛下还有一句话,命奴才一并带到:此次满月礼,内外命妇名单由礼部拟定,过两日便会送到翊坤宫来,届时请娘娘过目确认。” 贵妃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什么?!”她几乎是没控住的惊呼出声。 由礼部拟定命妇名单,意味着此次满月礼不止请内外命妇们,还会在前朝设朝宴,席请重臣。这可不是一般公主的规制了,皇子的规制才如此。 贵妃深呼吸几口气,才挤出句询问来:“公公,这是给五公主办满月礼吧?” 全顺点头:“自然。” 公主的满月礼要请朝臣? 皇帝怎么不说要把魏氏的女儿立为太子呢! 贵妃感觉自己心底止不住的寒意。但这是在翊坤宫门外,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她压下心底的不甘,声音竭力恢复往日的从容:“有劳公公嘱咐,臣妾省得了。届时礼部送了名册来,本宫自会仔细核过。请公公回禀陛下,翊坤宫必当尽心操持,不教失了体面。只是——” 贵妃顿了顿,语气忽的放软,显出温和与关切来:“五公主满月礼当日,总要有乳母抱着孩子出来受贺。不知五公主此时在何处安置?由何人照看?本宫也好提前打点,免得当日出了岔子。” 全顺表情依旧柔和,笑意变得极为浅淡。他躬了躬身,语气客气但话语滴水不漏:“回娘娘的话,五公主在何处安置、由何人照看,陛下未向奴才交代。奴才只是传话的,旁的一概不知。” 好一个一概不知。 贵妃的目光扫过他:“既然如此,本宫明日向陛下请安当面询问。有劳公公跑这一趟。” “娘娘客气了,奴才分内的事。”全顺行了礼,弓着腰退了两步,转身往勤政殿的方向去了。脚步轻快,不疾不徐,靛青色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宫廊拐角处。 几乎是他离开的瞬间,贵妃脸上的笑完全消失了,只剩冷意。她收回目光,正要转身回殿,余光却瞥见一个人影从宫廊另一头拐了出来,翠瑛回来了。 翠瑛快步走到近前,福了福身,声音压低:“娘娘,贤妃、崔修容、温充媛都到了,正在偏殿喝茶。” --- 大抵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勤政殿内,皇帝正拿着少府监新送来的玩具逗孩子玩。 这是只用整块黄杨木雕成的小马,巴掌大小,鬃毛被匠人一缕一缕刻出来,根根分明,连马蹄上的纹路都雕得细致入微。少府监的匠人为了赶工做这个木马几乎熬瞎了眼睛。 皇帝从箱子里挑出来时打量了眼,做工确实精良,木头光滑、每一根木刺都被磨平了。木马肚子底下还有机关,按下后会弹出一双小轮子咕噜噜的转,木马便可以在地上晃晃悠悠走两步。 婴儿的眼睛跟着木马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随后迅速失去兴趣,嘴巴一瘪,作势要哭。 皇帝面无表情的放下木马,换了拨浪鼓。 拨浪鼓是前几日就有的,彩色的鼓面上画着两只憨态可掬的兔子,两粒小珠随着手腕转动敲在鼓面上,发出清脆的“咚咚”声。 婴儿的眼珠果然又被声响引了过去,专注地跟着拨浪鼓的方向转动,方才还绷着的小脸慢慢松下来,嘴巴也不瘪了,只盯着那晃来晃去的彩鼓,一眨不眨的。 婴孩睁眼后,每日除了喝奶睡觉,会有些许片刻的清醒时间。她是个很倔的小婴儿,醒着的时候一定要人陪着玩,并且只要皇帝。乳母也好,侍女也好,怎么哄都没用。 皇帝不陪她,她就哭。扯着嗓子撕心裂肺的哭,恨不得把自己哭昏厥过去。直到皇帝放了朱笔过来,抱着站起来晃才行。 自打出生起,小殿下便是由王德海一手照料。洗身子、喂奶、换尿布、哄睡觉,都是他里里外外张罗。这叫他怎么舍得看着她哭,见她瘪嘴便心软,抱着哄了又哄,哄不住就腆着脸往皇帝跟前送。 “陛下,”王德海在一旁笑着,脸上褶子堆成一团,“您瞧,这便是父女连心呢。小殿下谁都不认,就认陛下一个人。旁的人抱她她就哭,陛下抱着便安安静静的,这不是血脉相连是什么?” 这话说得漂亮。皇帝面上淡淡的,手里拨浪鼓却未停,晃了两下,又晃了两下。彩色的鼓面配上清脆的声音,婴儿的眼睛专注的跟着拨浪鼓的方向来回转,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算不得笑,只是无意识的舒展,露出一点粉色的牙床。 皇帝则专注的看着婴儿:“小东西,怪烦人的。” 话是这么说,偏殿成群的乳母侍女们候着,念念晚上照旧随着皇帝一起睡。半夜起夜三四次,皇帝第二天还要起床上早朝,可他从未提起过把念念抱到侧殿去。 9、第九章 皇帝要给五公主大办满月礼的消息一传出去,前朝后宫,上上下下,否管身份地位,皆是议论纷纷。连内阁几位辅政大臣这些天廷议时都会佯装不经意提及此事。 主要五公主满月礼的时间也相当的微妙,正是腊月二十三,也是今年的腊日。 依照祖宗规矩,腊日当天要在太庙举行腊祭大典,合祭历代先帝,礼成之后方能开宴。腊日宴是年前最大的宴会,皇帝赐宴群臣,百官同乐。 可今年,皇帝指明了五公主的满月礼要朝宴与内宴同办。满月礼的宴和腊日宴撞在同一天,该以哪个为名? 若以腊日宴为名,五公主的满月礼便成了附带之事,皇帝明明白白说了要大办;若以满月礼为名,腊日祭典在先,宴席却成了给一个公主过满月,宗庙列祖列宗在上头看着,这成何体统? 若一日之内办两场宴,先腊日宴后满月宴,那是先君后臣还是先公后私?若两宴合为一场,席上先敬天地先祖还是先贺五公主满月? 礼部尚书温崇文愁得睡不着觉。 他在任上七年,腊日宴的章程闭着眼都能默出来。祭典几时开始、几时迎神、几时撤馔、几时开宴、百官如何列席、饮第几巡酒奏第几支乐,都有成例。但五公主的满月礼是个什么章程? 公主满月按例只由内廷操持,从不惊动外朝。可皇帝偏偏说了要朝宴与内宴同办,还要大办。这哪里是公主的规制,分明是皇子的规格,甚至比寻常皇子还要隆重几分。 温崇文又不敢直接去问皇帝。当今圣上登基九年,政务清明不假,可不是个会听朝臣掰扯的脾性,军权几乎全握于一手。不高兴了是真的会让朝臣九族人头落地的。可以参考魏国公。 从谋逆罪判定到九族被杀得人头滚滚,不过月余时间。魏国公还是废后的父亲呢,皇帝说杀便杀了,眼都没眨一下。 温崇文不觉得自己有两个脑袋和两个九族给皇帝杀。礼部内争了三天,翻烂了历朝典仪,也没找出个答案来。最后,温崇文揣着道折子,递了纸条进宫,先往政事堂去了。 政事堂里炭火烧得暖融融的,几位阁老正在批折子。温崇文进来时,季怀忠正端着茶盏看一份边镇的财报,抬眼瞧见是他,搁下茶盏笑了下:“温尚书来了。是为了腊日宴的事?” 温崇文苦笑,拱了拱手:“见过诸位阁老。季阁老,下官实在是拿不定主意了。陛下的意思是满月礼要大办,朝宴与内宴同办,日子偏偏定在腊日。下官查遍了典仪,没有先例可循。” 他从袖中取出折子,“依礼制,腊日祭典乃太庙大祀,当日不宜再行私家宴饮之礼。下官拟了一道折子,欲面呈陛下,请陛下明示:是否将五公主的满月礼改期,另择吉日?” 季怀忠接过折子翻了翻,没有接话。他沉思片刻,才道:“温尚书的折子,立意是好的。只是陛下的性子你也知道,满月礼定在腊日,是陛下亲口定的日子。你去请旨改期,陛下只怕不会高兴。” 温崇文面色微微发苦:“下官知晓。”他还知晓,皇帝铁了心要做的事情,他一个礼部尚书,还真能拦着圣人不成? 只是这宴确实难办。温崇文是有苦说不出。 “你去请旨。”季怀忠将折子递还给他,语气淡淡的,“陛下说什么,就按陛下的意思办。若陛下问起你的意见,你再照实说便是。” 这就是把球踢回给皇帝了。温崇文没有别的路走,只得咬了咬牙,捧着折子往勤政殿去了。 勤政殿内,皇帝正在批折子。前些日子不在宫里,案上的折子堆了厚厚一摞。大多是各州府的腊日贺表与来年预算,朱笔落下去,勾的勾,批的批,一页翻过一页,快而不乱。 念念方才喝过奶,被王德海抱在一旁的小榻上拍嗝。小东西喝饱了本该睡了,今日却不知怎么回事,哼哼唧唧的,手脚在襁褓里挣来挣去,小脸皱成一团,眼瞅着就要从哼唧变成嚎嚎。 皇帝这些天过去,太明白这小东西的脾性了。她哭起来是没有过渡的,哼唧两声之后直接拔高嗓门,不把她哄好了能哭大半个时辰。他赶在念念正式开嗓前,开口道:“抱过来朕抱着。” 王德海:“是。”他连忙捧着襁褓递给皇帝,“陛下您瞧,小殿下这是想您了。” 皇帝懒得搭理他,只伸手接过襁褓。他左臂弯一拢,把小团子兜进怀里,右手依然握着朱笔,注意力已经不在折子上了。 念念被他拢进臂弯之后,一直正在空气中胡乱挥舞的小拳头,不知怎么就摸到了他胸口的衣襟,软软地攥住了一角布料。她攥得不太紧,松松的,可攥住之后哼哼唧唧的声音便慢慢低了下去,变成一阵细碎的、含混的“咕噜”声,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皇帝低头看着她。她嘴巴还撅着,吐出来的些许奶黏在嘴角一小圈。小脸比起初皱巴巴的模样已经长开了些,皮肤薄薄的,泛着淡淡的粉,睫毛覆在眼下,一颤一颤的,像两把小扇子。 他边看边下意识手臂晃悠着,给念念调整了一个更为舒适的睡姿。见她哭意真正褪去了,这才收回目光,继续批折子。 王德海在旁边看着,眼角都笑出了褶子。他不说话,只静静退到一旁,将暖炉往皇帝那边又挪近了一些。 父女俩这么待着也没多久,全顺掀帘进来,轻手轻脚的:“陛下,温尚书求见。” 皇帝:“进。” 全顺应声退出去,不多时帘子又掀开了。 温崇文理了理衣冠,低着头走了进来。勤政殿内温暖如春,暖意扑在脸上很是舒服,可温崇文鼻尖微微一动,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奶香味。他不敢多闻,也不敢多想,只立即跪下行礼:“下官礼部温崇文,参见陛下。” “嗯。”皇帝应了声,手里的朱笔没停,“王德海,给温尚书看座。” 王德海搬了个绣墩过去:“温尚书请坐。” 温崇文哪敢真的坐,他躬身站着,把折子从袖中取出来,双手呈上:“陛下,臣有一事相请。关于腊日祭典与五公主满月礼的安排,礼部查遍典仪,皆无先例可循。臣拟了一道折子,请陛下御览。” 王德海接过折子,展开摊平,放到皇帝的御案上。温崇文听见自己心脏紧张的砰砰跳声。 又过了片刻,温崇文听见皇帝开口说道:“废话连天。你们礼部这么长一道折子,就为了问朕,腊日宴和满月礼能不能同一天办?” 温崇文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陛下息怒。臣只是,臣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也没“只是”出些什么来。 “行了。”皇帝都要气笑了。 温崇文交上来的折子两页纸。他还以为是有什么要紧想法。好家伙,先问皇帝心情如何,再问五公主身体如何。磨磨唧唧一大堆,最后支支吾吾的提出疑问,腊日宴和满月礼能不能同一天办? 能,怎么不能。 皇帝不耐烦的把折子扔回给温崇文:“腊日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宴前加上满月礼该办的流程。内廷那里,往年皇子满月礼怎么个规章制度,现下就什么个规章制度。” 温崇文跪在地上,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生怕再有一句多余的话触怒圣颜,只应道:“是。臣遵旨。” 皇帝:“滚吧。” 温崇文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是。”他倒退两步,躬身行礼,这才转过身去,一步步往殿外退。 走到门口时他不知怎么想的,大约是那股若有若无的奶香始终在他鼻尖萦绕不去。温崇文鬼使神差地、极快地抬眼瞥向御案的方向。 皇帝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折子,朱笔已经重新落了下去,批阅的动作流畅而寻常。可他的左手臂弯里,似乎拢着一个大红色的襁褓? 温崇文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飞快收回目光,不敢再看第二眼,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勤政殿的门。帘子在身后落下来,将一室的暖意关在了里面。 全顺在边上笑眯眯地送他:“温尚书慢走。” 温崇文边往宫门走,边继续在心里思索满月礼的流程了。 10、第十章 年前积攒的折子实在太多了。 虽说皇帝惯是个勤勉的明君,但一下这么多折子堆在桌上,还有不少是与温崇文呈上来的一样、废话连篇的折子,让皇帝很烦。 内阁只能审批一些四五品外放官员的折子,从三品往上重臣的折子,皇帝还得自己看。 这是扬州刺史的折子: 【陛下新年安康,臣自去年受命守扬,至今一年有余。虽在外郡,心系阙廷,日夜念陛下圣躬康健,朝政清平...另,臣今岁于扬州访得数名善舞女子,皆江南良家所出,色艺双绝,颇可娱目。臣已命人妥为照管,待腊日入京朝贺时一并携入宫中,献于御前。】 ——没事就搜刮美人,政务一句不报。这个贬了。 这是西南节度使的折子: 【陛下新年安康,臣奉命镇守西南三载,边陲无事,诸蛮安分,军士操练如常...半年前陛下遣人送来之物,臣已在边地试过数次。臣于山间选巨石数块,依方埋设,引火燃之,但闻一声巨响,山石崩裂,飞沙走石,其威势远胜寻常火器。】 ——这是当然,镇北军秋天的时候都靠火药在关外大破蛮骑了,西南还在测试。节度使有问题,贬了。 这是刑部尚书的折子: 【陛下新年安康,臣自去岁腊月至今,奉旨审理案卷若干,今将已结者列册呈览...另有一事,臣近月核查刑部文书往来之际,得见一份外朝递入宫中的私信底档,系寄往贵妃娘娘处。臣循例追查,发现近半年来,书信往来频繁,宫禁之中,外朝大臣与内廷妃嫔私相授受,于例不合...】 ——贵妃给她爹寄信,问来问去就那几件事,皇帝都截下来看过。刑部尚书自己的女儿也在后宫,才帮着告贵妃一笔。这么闲,看来还是刑部事情太少了。这个也贬。 皇帝批了好半天,越批折子越烦躁,一连贬了近十位重臣。 恰好在此时,王德海刚给念念喂完奶,在一旁的小榻上拍嗝。 皇帝侧过头去,盯着王德海动作,看得王公公都心里发毛,连忙笑着弯下腰来,抱着小殿下靠近皇帝:“陛下您看,小殿下刚刚睡着。” 皇帝伸出手来:“给朕。” 他把婴儿抱进怀里,这才感觉自己身前不是空落落的,皇帝竟也有些不满王德海来。念念是他的孩子,又不是王德海的。怎么一天天的,王德海抱着念念的时间,比他抱着的都多。 皇帝有些恼怒的想着,一边低头仔细看着念念。他虽有六子四女,现在是六子五女了,但到底没自己养过孩子。所以对小婴儿的一切变化都很陌生。 念念闭着眼,鼻翼微微翕动,呼吸绵长而均匀,是睡熟了的样子。她的头发已经比出生时长了不少,那时是褐色的胎毛,贴在头皮上稀稀疏疏的,皇帝都怀疑是不是韩景元剖腹时动了什么手脚,不然念念怎会如此? 皇帝的生母是有名的美人。皇帝也随了母亲,五官深邃,头发深黑且浓密。后宫这么多皇子公主,可没一个像念念长得这般磕惨的。 但这些天过去,明明也没几天,念念那层褐色的胎毛竟慢慢转深了,也变得硬朗些起来,长成短茬,蓬蓬的支棱在头顶。一摸就塌下去,不摸又自己支起来。 皇帝特地从私库找了块暖玉,让少府监雕成梳子再送来。他没事就用这把暖玉梳子给念念梳梳头,妄图促进头发生长,早日可以扎成辫子。 如果可以扎辫子,朝天辫也行啊,小东西就可以带点首饰在头上。皇帝的私库里有好些适合做成首饰的珍宝,西域进贡的宝石、珍珠、翠玉,都亮晶晶的,女孩子应该喜欢。 皇帝一边想着,一边动作轻柔,唯恐惊醒了这个麻烦鬼。他正盘算着,全顺轻手轻脚的掀帘进来:“陛下,贵妃娘娘求见。” 皇帝脸上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和的笑意一下褪去。他皱了皱眉,把手里的暖玉梳子搁回御案上。 贵妃大抵是为了小东西的满月礼来的,皇帝有所猜测。这便不能不见了。 “先引去偏殿吧。”他不耐烦的挥挥手,低头确认怀里没心没肺的小东西睡得正香,才起身将她放进屏风后的小床上,拢了拢襁褓的边角,嘱咐王德海:“看好了,醒来告诉朕。” “是。”王德海躬身应道。 全顺机灵的替皇帝打起帘子,皇帝便转身向着偏殿去了。 偏殿内,贵妃已经坐了有一会了。她只带了翠屏,此时目光缓缓从博古架的陈设上移过,声音压得很低:“翠屏,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变化很大?” 这偏殿贵妃过去来得不少。勤政殿作为皇帝办公起居的宫殿,占地广阔,正殿之外左右各有一组偏殿。皇帝批折子累了偶尔在此歇息,她曾在这里侍过茶,对这里的陈设再熟悉不过。可今日一进来,贵妃便觉着不对。 博古架上多了好些精巧的小玩意。玉质的九连环、小兔样的瓷哨、银制摇铃...都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若是说更多的变化,便也没有了,但贵妃还是觉得奇怪。她盯了好一会,正出神着,皇帝走了进来,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贵妃连忙起身,福了一福,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来:“臣妾给陛下请安。陛下这些日子政务繁忙,臣妾好些日子没见着陛下了,心里惦记得很。” 说着,她主动迎上去,拢住了皇帝的手腕,指尖在他手腕处轻轻的摩挲着,声音娇柔:“陛下瘦了许多。可是年关事多,没好好歇息?” 皇帝“嗯”了一声,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握住。他只随口道:“朕还好。你呢,满月礼的事筹备得如何了?” 贵妃心里一紧。她来不是为了满月礼,至少不全是为了满月礼。但她不敢直说,只先顺着话头往下接:“正在准备了。内命妇的座次臣妾已经拟好了,外命妇那边礼部也送了名册过来,臣妾正在核着。” 说着贵妃顿了一下,声音愈发轻软,“说起孩子,臣妾便想到天佑。他近日读书用功得很,先生都夸了,说策论写得颇有章法。只是,”她抬眼,语气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忧心,“天佑总想着陛下,上回还与臣妾说,好些日子没见父皇了,想当面给父皇背一背新学的文章。” 皇帝面上还是淡淡的:“嗯,不错。” 贵妃见他没接话,又往前贴了半步,拢着皇帝手腕的指腹收紧了些,咬字上扬,摆足了后宫之首的姿态:“臣妾来还有一事,五公主如今在何处安置?” 她目光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疼惜来:“毕竟五公主生母不在了,公主还是需要个母妃来养着。后宫好些个妹妹没有女儿,都托臣妾来问问。臣妾想着,都是自家姐妹,定会悉心照料,也好给五公主一个周全的成长之地。” 贵妃的语气温柔而恳切,每一个字都像含在舌尖上轻轻送出来的,是贵妃琢磨了许久、反复拿捏过的姿态。皇帝最喜欢她这样说话,温软、懂事、识大体。 可她的话音刚落,皇帝便打断了她。 “贵妃,”皇帝的注意力终于落到了贵妃身上,语气一下压下去,“你方才说什么?” 贵妃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还是维持着温软的声调:“臣妾是说,后宫的几位妹妹...” “朕听见了。”皇帝面色已经冷了下去,这是他动怒的前兆。他抽回被贵妃拢着的手腕,“哪些妹妹?都说来朕听听。” 贵妃感觉情况有些不对。她张了张嘴,声音不由自主的低下去:“也就贤妃妹妹、崔妹妹、温妹妹...”她的话没说完,就又被皇帝打断了。 “人你挑了许久吧。”皇帝看着她,目光里那种淡淡的、近乎漠然的神情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许久不曾见过的冷厉,“适合抚养公主的、膝下没有女儿、同时与你没有大矛盾的后妃。真是用心。” 贵妃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她慌忙身子一矮,跪了下去:“臣妾没有!臣妾只是...”贵妃的声音发颤,“臣妾只是想替陛下排忧解难。臣妾掌管六宫,五公主是后宫子嗣,臣妾理应为她寻个妥当的去处...” “掌管六宫?”皇帝嗤了声,“朕记得,你是贵妃。不是皇后。六宫之事你也只是代管,凤印朕还没给出去。” “陛下!”贵妃这一下,脸色彻底惨白了。她那双惯常温软含笑的眼睫颤了颤,眼眶泛起一圈红来。 皇帝没有看她这副可怜样。他的目光落到后面博古架上的银制摇铃上。 小东西喜欢会响的玩具,但又不喜欢太响的玩具。一定要声音脆脆的,又不能音调过尖。被放到偏殿来的小玩意,便都是念念挑不要的。 改日让少府监再送一批玩具来好了。 皇帝分心想着,冷硬开口:“既然贵妃想不清楚自己的本分,那便换个位份慢慢想。” “传朕口谕——贵妃季氏,言行失度,不安本分,即日起降为德妃。五公主满月礼,由淑妃、贤妃、德妃共同主持。一应事务,共同商议。” 11、第十一章 贵妃被贬的消息传出来时,淑妃正在自己宫里和贴身宫女打叶子牌。 “哦?”淑妃有些惊讶的挑眉,“皇帝居然会贬季令仪?也没听爹说近期季相有犯事啊。” 季相作为当朝尚书左仆射,即左相,内阁阁老之首,为皇帝一手提拔,惯是为人谨慎。这么多年在朝廷上风雨不动,一点把柄不带留的。 画眉摇了摇头:“奴婢昨日去御膳房取菜时,听贤妃娘娘宫里的芙蓉在和崔娘娘宫里的蕙兰说话。说是前日贵妃娘娘请她们娘娘去喝茶,话里话外想让她们主动提出抚养五公主。一起被贵妃娘娘找去的还有温娘娘。” “什么贵妃娘娘,”淑妃嗤笑声,“季令仪现在是德妃。” 她故意把“德妃”两个字咬得很重。后宫四妃,贵淑贤德,淑在德上,难得季令仪被淑妃压一头。都是京城贵女,淑妃的父亲是左武卫大将军,季令仪的父亲是文官之首,两家在朝堂上本就明里暗里互相较劲。偏她还在皇子府时就晚季令仪一步,随后便一直被压着。 季令仪仗着有个好爹,高高在上看不起所有人。淑妃现下没去翊坤宫门外放烟花都算她收敛了性子。 淑妃懒洋洋的:“她以为她打的算盘陛下看不出来。五公主一个公主罢了,季令仪这般惦记,还不是嫉妒魏后。” “搞不明白她们。魏后封后九年无子,季令仪居然看不出来陛下的忌惮,还一天天的做梦想当皇后。她也不看看魏后什么才能,她什么才能。” “还有魏蓉萱,”说着,淑妃语气里带出几分恨铁不成钢来,“半点都不为自己考虑,以她的本事找个赘婿上门不好吗?就一心贴着个冷心冷肺的。遭报应了吧。” “娘娘——”画眉一惊,连忙起身,急得就差没跳脚了,“娘娘,这是宫里!” “好啦好啦,眉儿。”淑妃撇撇嘴,“小管家婆,本宫知道的。”她明显没说够,见画眉坐下,又小声嘀咕开了,“不知道季令仪急个什么劲儿,陛下早晚会给五公主找养母的。” 画眉是淑妃从家里带来的贴身宫女,在淑妃还没进宫时就陪着她许久,当然清楚她家娘娘的脾性。 她谨慎的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确定暖阁中只有淑妃和她两个人,宫里指派来的宫女都站在门口的位置,帘子半掩着,应当听不见她们说话。这才小声说道:“娘娘,德妃娘娘着急是因为据说,五公主一直养在勤政殿里头。” 淑妃有些惊讶的微微睁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太医院传来的消息。”画眉点头,“李院判这些日子总是不在值上,有小太监翻了出入记录,发现李院判每日都被陛下传去勤政殿候着。” 李院判是太医院最擅长儿科的太医,淑妃再熟悉不过。因为她膝下有二公主三皇子这对龙凤胎,小时候但凡有个头疼脑热,淑妃只点名传李院判。 “那难怪了。”淑妃恍然大悟,“季令仪最是见不得魏蓉萱比她好,一点点都不行。从前魏蓉萱在时,都没能住进勤政殿,现下她女儿住进去了。难怪狗急跳墙。” 画眉:“娘娘,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淑妃是徐将军的小女儿,惯是不喜欢这些条条墨墨的。她假装没听见画眉的纠正,一下把手中的叶子牌“啪”地扣在桌上,双手托着脑袋想事:“奇怪了,陛下也不是很喜欢公主的性子。难道转性了?” 她回忆起长生和平安生下来到现在,除了逢年过节,都没见过几次父皇。抓周、满月,皇帝就走个过场,平日里更是忙于朝政。怎么轮着五公主,都住进勤政殿了? 这么一分析,淑妃灵光一闪,火急火燎的站起来:“长生和平安呢?” “啊?”画眉被她吓了一跳,赶紧跟着站起来,有些摸不着自家娘娘的脑回路,“三殿下在上书房,还没放学。二公主带着宫女去御花园放风筝了。” “快快快,”淑妃指挥道,“把他们都喊回来,咱们也去勤政殿。既然陛下转性了,肯定不只是看五公主顺眼。只要他见了我的长生和平安,不会不喜欢的。” 在淑妃眼里,自己的一对龙凤胎就是全天下最最可爱最最乖巧最最讨人疼的孩子。 “万一能给平安讨个封号,她就是公主里的头一份。”淑妃美滋滋的盘算着,“以后不管是出宫开府还是嫁人,都不愁了。” 画眉一边给淑妃系披风带子,一边有些迟疑:“娘娘,陛下真的是转性了?” “谁说不是呢。”淑妃不等画眉系完,便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 皇帝觉得自己的后妃多少都有些烦了。 上午贵妃,哦不现在是德妃了,前脚才走。下午淑妃就带着三皇子二公主来请安。 全顺进来通报的时候,皇帝正抱着念念在晒太阳。午后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暖融融的,念念小拳头松松地攥着皇帝的一根手指,睡得人事不知。 皇帝一直盯着她的小脚丫,在思考能不能凑近闻一闻。全顺进来正好打断了他的沉思。他轻手轻脚的把念念放进她的小床里,这才往偏殿去。 淑妃带着两个孩子已经等在偏殿了。三皇子和二公主今年都是七岁,三皇子像淑妃,生得白净秀气,站在那儿规规矩矩的,已经有几分小大人的样子;二公主则没那么安分,梳着双丫髻,穿着一件鹅黄的小袄,趴在博古架旁看那小兔样的瓷哨。 淑妃拉着她的手,不让她乱碰,她有些期盼的看着淑妃:“母妃,我也想要。” “回头母妃差人去少府监给你问问。”淑妃一见她这样,心就软,“现下站好了。”正好淑妃抬眼瞧见皇帝进来,连忙迎上去:“臣妾给陛下请安。” 皇帝“嗯”了一声,在茶几旁坐下,扫一眼三皇子和二公主:“今日不上学?” 三皇子连忙鞠身行了一个有模有样的礼:“回父皇,母妃说,母妃说父皇近日辛劳,带儿臣来给父皇请安。”他话说得结结巴巴,一看就是淑妃现教的。 皇帝瞥了眼淑妃,淑妃笑着接口:“陛下这些日子忙年关的事,长生和平安也心疼父皇,天天在宫里嚷着要来给陛下请安,臣妾便带着他们来了。” 她说着,把二公主往前推了推:“平安,给父皇请安。” 二公主乖乖地行了个礼,奶声奶气的:“平安给父皇请安。父皇注意休息呀。” 皇帝目光落向她。 七岁的小姑娘,生得粉团团的,眉眼有三分像皇帝,嘴和淑妃一样甜。他又是“嗯”了一声:“起来吧。” 淑妃见皇帝没有不耐烦的意思,心里安定了几分,拉着两个孩子上前,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陛下您看,平安是不是又长高了?上回您见她还是八月里,这都过了快半年了。她前些日子会背《千字文》了...” 淑妃说到这里时,目光落在皇帝的龙袍上,忽的一愣。连带着话都停了下来。 皇帝胸前的衣襟上,有一块奶渍。奶渍明显刚干不久,浅浅的一小块白色,在玄色的衣料上并不显眼。可淑妃最是熟悉不过。 淑妃第一次有孩子,欢喜得很,三皇子和二公主都是她亲手带大的。婴儿小,容易吐奶,喂完后得拍嗝。这是很需仔细和耐心的活计,淑妃不放心宫女,一直自己来。 皇帝胸口为什么会有奶渍?他难道不但亲手抱五公主,还带着喂奶拍嗝吗? 简直天方夜谭。 淑妃相当震惊,根本想不到喂奶这个词有一天能和皇帝沾边。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原先想好的说词也忘了。 “母妃...母妃?” 淑妃不说话,皇帝也面无表情的看着。二公主有些不安,扯了扯淑妃的衣摆。 淑妃这才回过神来,僵硬的继续往下说:“陛下,臣妾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事想求陛下的恩典。平安今年七岁,也该有个正式的封号了。臣妾想着,若陛下能给平安赐个封号,她日后长大了,旁人也不敢轻看了她去。”说起二公主,她重新又挂上笑意,语气恳切,带着当娘才有的疼惜,“她是臣妾与陛下的女儿,臣妾总盼着她能过得体面些。” 二公主仰着头看着皇帝。她像是听懂了大人在说关于自己的事,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期盼。 皇帝脸上那层薄薄的温和已经淡了下去。 他有些微愠起来,他的小东西都还没有封号呢,淑妃怎么能,怎么可以越过念念去,给二公主讨封?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皇帝阴着脸说道:“朕记得,二公主上头还有个姐姐吧?” 大公主是宫里一个不起眼的美人所生,怎么配和她的平安相提并论。淑妃暗暗翻了个白眼:“陛下——”她试图撒娇。 “平安的封号朕心里有数,日后再说。”皇帝站起身,“朕还有折子要批,你先带着他们回去吧。还有长生,也回上书房去,功课不能落。”话将将说完,皇帝已经走出了偏殿的门。 淑妃觉得,定是哪里有问题,皇帝这明明没变性子。 那为什么皇帝对五公主这么特别? 淑妃百思不得其解。 12、第十二章 皇帝觉得,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快了。 小东西生下来时,险些活不下去,奄奄一息的躺在他枕边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一眨眼的功夫,就满月了。 许是韩景元确实不够用心,或者是那天山雪莲放久了、药效有所流失,小东西的身体一直不大好。 喝奶是需要用小勺一勺一勺喂的,她始终没学会喝乳母的奶;半夜惊厥哭醒更是常事。与此同时,伴随经常的睡梦中低烧,整天都病恹恹的,唇色从未健康过。说实话,这孩子着实是难带。 皇帝急得上火,整晚整晚的睡不好觉。 他一开始是疑似神仙托梦;以及不管怎么说,小东西是从他肚子里爬出来的,这是独一份的荣宠。到后来,不知是小东西只要有精神,醒着就会下意识找他;还是只有在他怀里才能睡得踏实。反正小东西只有他了。 她没有娘,没有母家,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对象。 她只有皇帝。 皇帝这才恍然意识到,他除了是小东西的爹,似乎也是小东西的“娘”。他是小东西的全部。 而他和小东西彼此,都是最特殊的,是七个月的血脉相连。小东西的身体发肤,骨血筋肉,都是皇帝生的。 “阿奴乖啊。”皇帝清晨半梦半醒的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去摸他枕边小婴儿的额头。见没起烧,皇帝才放心。 他嫌当初随口取得“念念”的乳名晦气。毕竟当初那个叫念念的孩子已经死了,别是把病气过给了他的小东西。皇帝这些天给小东西又取了个新的乳名。 他算是明白为何他的后妃们给孩子取乳名都这般用心了。换成皇帝,那是怎么选怎么不够。他恨不得把世上所有最好的都给他的小东西。 还是王德海笑着提醒皇帝:“陛下,乳名惯是取个吉利顺口。奴才以前家里甚至有‘贱名长命’的说法呢。” 皇帝随口问道:“你叫什么?” “狗蛋。”王公公有些不好意思,“奴才以前家里穷,孩子要是生病了只能听天由命。爹娘便给取了个贱名,说是能骗过地里的神仙,不会来带孩子走。” 皇帝没有乳名。 他生母位分低微,没资格抚养皇子。先帝随手一指,把皇帝交给了宫里的一位高位嫔妃。 养母有自己的孩子,对皇帝这个养子自然很是冷淡。除了皇子都有的份例,旁的一概没有。皇帝是从小看人脸色、摸爬滚打,最后谁都没有猜到是五皇子登基成了皇帝。 他想了很久,后来说道:“便唤阿奴吧。朕只盼朕的阿奴,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皇帝说这话时,小东西躺在他的胸前,梦里迷迷糊糊哼唧了声。他低头,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也阖上了眼。 腊日这天,也是阿奴满月,天未亮,勤政殿里已亮起了灯。 皇帝在确定阿奴没起烧后,才慢慢撑起身来。王德海已经候在帘外,听见动静掀开帐帘:“陛下醒了。水已备好,时辰还早,陛下可先用些点心再更衣?” 皇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赤脚踩在厚绒的地毯上,由着王德海和几个小太监替他宽去寝衣。腊日因需前往太庙行腊享大典,祭服与平日早朝的常服截然不同,更为厚重与正式。 皇帝只先穿了里衣,便轻手轻脚的走回床边,把阿奴抱起来。小东西被挪动时哼唧了两声,眼睛都没睁开,往他怀里拱了拱,又安静了。 福喜端着一盆温水进来,王德海拿了软巾,宫女们已经将新做的红色襁褓铺在龙床上。襁褓是锦缎裁的,镶着细密的金线滚边,靠近领口处绣了一只小小的五爪金龙。 皇帝亲手拿着软巾替阿奴擦洗了手脚和身子,王德海在旁小声念叨:“各位神明呦,保佑咱们小殿下身体健康;保佑咱们小殿下心情顺畅;保佑咱们小殿下万事顺意,来年平平安安的。”他又念了一遍,确保往来神明们不是聋子就该都听见了,这才放下心帮着皇帝给小殿下擦干。 阿奴被这连番的动作折腾,终于半睡半醒的睁开了眼,还没反应过来就扯着嗓子准备开哭。 皇帝眼疾手快的抱起小东西来,拢进臂弯里立刻开始晃,一边摇一边轻哄:“阿奴乖啊,快快睡,做个好梦...”他几乎是娴熟的开始哼唱童谣。 阿奴听着熟悉的调子,本就没睁开的眼睛重新合上。她焦躁的踹几脚皇帝,抗议没两下就失了力气,又继续睡了。 皇帝松口气。 他没有立刻把她放回床上,而是多抱了片刻,低头看着她。等皇帝确认襁褓的边边角角都掖好了,阿奴也睡得沉了,这才放回去,继续由着宫女太监们给他整理腊日的祭服。 玄色的外袍终于披上,腰间玉带扣紧,冕冠被仔细地戴好,十二旒白玉珠串垂落下来,正好遮住皇帝的半张脸。 他站在铜镜前瞥了眼自己,开始不放心的叮嘱王德海:“李太医朕已经传来在偏殿候着了。今日不论什么时辰,阿奴若醒了哭闹不止,或是起了烧,不管朕在做什么,让人通传一声。” 王德海连连应声:“奴才省得,奴才省得。” 皇帝点了点头,这才匆匆踏着风雪出门,连早膳都未用。 太庙前,文武百官列队侯在庙门之外。朝服齐整,仪仗森然。所有人都沉默地站在雪地里,帽檐和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 卯时三刻,太庙正式开门迎祭。但在此之前,文武百官已到齐许久。宫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从五品以下的小官,天不亮便从各自府邸出发。京城太大,从西市到宫门要走一个多时辰,再加上入宫候场、排班列队,不到寅时便有车马陆续赶到。品级低微的官员裹着厚厚的冬衣,手里拎着灯笼,在宫门外静静等候。没有人抱怨,腊日祭典是国之大礼,能入宫参加已是体面。 天色从深黛转向青灰,又从青灰浮出一线橘红。卯时刚到,太庙正门缓缓开启。皇帝从步辇上下来时,百官齐齐跪拜下去,洪亮的声音随即响起,几乎响彻云霄:“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从人群中央走过,祭服下摆拂过积雪的石阶。他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颜色不同的乌纱帽。大抵也没人敢在这时抬头窥看圣颜,以至于无人发现,皇帝打了个哈欠。 等到皇帝终于走到太庙前,礼官跪着将香递给皇帝。殿内烟雾缭绕,历代先帝的牌位在烛火中静默的列着,从开国太祖到先帝,皇帝漫不经心的扫过去,开始三拜九叩。 皇帝惯是不信神佛的。可是此时,他也难得诚心了一回。 “岁末腊享,敬告先祖,祈国祚绵长,愿吾儿身体安康。” 祭典结束时,皇帝感觉自己冷透了。即使站在太庙里,没吹着风雪,寒风拦不住,不停的往庙里灌。此时天色已经亮透,日光从东边涌上来,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把积雪映成一片碎金。 皇帝径直上了步辇:“回勤政殿。”他说道。 腊日祭祀结束,皇帝正式封笔。从今日起至正月开印,朝臣不再递折子,他终于可以不必看废话连天的糟心玩意了。 “正好,”皇帝坐在步辇内,感觉自己暖和起来了,吩咐全顺,“把朕昨日写的旨颁了。” 全顺也冷得够呛,正缩在步辇外的踏板上搓手哈气,此时一个激灵:“是。” 他手忙脚乱的跳下步辇小跑回勤政殿,取了圣旨出来又小跑回太庙前,赶着文武百官还未离场,刚三三两两往外走,各自裹紧朝服交谈着。 全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阶前站定,高声道:“圣旨到——百官接旨——” 散的队伍骤然顿住,所有人转过身来,朝着全顺的方向跪倒。全顺展开卷轴,声音清亮,一字一字念了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五公主诞辰满月,朕心甚慰。为祈公主安康、国运昌隆,兹大赦天下。十恶不赦之外,余皆减刑一等。自今日起,天下同庆。” 这下不管是不是冻得,重臣们的脸色都青青紫紫的了。 大赦天下。 满月大赦天下,就算东宫太子满月,也未必有此恩典。不,东宫太子满月从未有过大赦天下。先帝在时,立太子不过加封赏、赐宴席,赦免是开国以来头一遭。 不是陛下,您也没说您这么喜欢公主啊? 等到全顺走远了,百官起身。兵部侍郎走出段距离后,忍不住压低声音和同僚低声说道:“大赦天下。陛下这是要把五公主捧上天?” 他身旁的同僚正要接话,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乐呵呵的声音:“少管陛下的事。” 兵部侍郎一回头,看见徐将军正大步走上来。他拍了拍兵部侍郎的肩:“陛下喜欢谁、宠谁,那是陛下的事。咱们做臣子的,把分内的事办好便是。你说是吧?” 兵部侍郎被他拍得肩膀一矮,笑了笑,没有接话。 徐将军当然不担心。他女儿淑妃位列四妃,膝下一对龙凤胎,进退都有余地。可兵部侍郎的女儿不过是个修容,位份不高,也无子嗣。 兵部侍郎又想起女儿写信告诉他的,想收养五公主。他的夫人当时还劝说女儿,“你能生,养别人的孩子做甚?到底不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养不熟。” 兵部侍郎本来觉得夫人说的在理,此时忽然觉得夫人说得也不全对。 一个能让皇帝为她满月大赦天下的公主,养不养得熟有什么关系?只要养在女儿名下,那就是名分。名分到了,位份自然也会到。何愁日后不能更进一步? 皇后之位,也未必没有指望。 兵部侍郎下定决心来。 13、第十三章 皇帝并不关心这道大赦天下的圣旨会给前朝后宫带来的冲击。 他是实打实靠兵权上位的。登基九年,世家都收拾了一圈,目前朝中重臣无一不是他一手提拔。要是哪个真嫌自己命长不想干,皇帝有的是人换。 此时他正兴致勃勃的查看远洋船队寄回来的密信。 魏蓉萱曾告诉他,海外的蛮夷之地有一种作物叫洋芋,亩产可达千斤往上,并且生命极其旺盛,不挑肥土也能长。 这是什么概念?大兴江南最肥沃的田地,一年两熟,小麦亩产顶不过一百五十斤。若真能带回洋芋,西北戈壁、西南山地,如今荒着种不了粮食的地方都能变作良田。到那时,皇帝有信心能一统西南与关外,让大兴的领土再扩张一倍。 令皇帝失望的是,远洋船队暂时并未寻到洋芋。但是他们与黄头发蓝眼睛的蛮夷交易,除赚了一大笔黄金外,还买到了数十箱奇珍异宝。宝石、香料、琉璃器皿,还有十多件他叫不出名字的玩意儿,都绘了图样附在信后。 “好!”皇帝心情顺畅的扯开一卷纸,提笔蘸墨,开始回信。 远洋船队由皇帝的心腹统领,明面上挂着“市舶司”的职衔,实际上直接听命于天子。统领姓沈,原是水师出身,在皇帝还是五皇子时便跟着他了,是个沉默寡言却极为能干之人。 皇帝在信中写道,洋芋之事不必急于一时,再往南边没去过的大陆多寻一寻。若真寻见了,不惜重金也要带回来。买到的奇珍异宝,走官道送回来即可。他写得入神,面色是从未有过的舒展。 恰在此时,阿奴醒了。 王德海抱着她进来时,小东西正瘪着嘴,眼泪是没有的,但是已经开始扯着嗓子嚎嚎了。她醒来看不见皇帝就闹情绪,谁哄都没用。王德海只得抱过来。 皇帝搁下笔,伸手接过襁褓。阿奴一入他怀里声音就小了,只委屈得哼唧两声,把脸埋进他胸口,像是在控诉方才的冷落。皇帝有些无奈的看着她,心里刚刚升起的被打断的不耐烦便烟消云散了。 他抱着阿奴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这是大兴的江山图,历尽多年,由多位匠人细心绘制。从东北的雪原到西南的群山,从东海之滨到西域的戈壁,图上一一现出,细致而辽阔。远洋船队前几次随信寄回来的简易的海图,也已被匠人添上,画在疆域图的右下角。墨迹很新,勾勒出一片遥远的海岸线。 皇帝看着疆域图,双手抬起把阿奴举得高高的:“看,这是父皇的江山!”他声音轻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 阿奴没理他,而是瞪大了眼睛。随后她张开嘴,吐了皇帝一身奶。 温热的奶水顺着玄色常服的前襟淌下来,洇开一小片湿痕。王德海脸色一变,慌忙要接过去。皇帝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那片奶渍,又看了看阿奴。 小东西吐完之后倒是一脸无辜,只委屈的撇着嘴,嘴角还挂着奶沫,又是“噗噗”两下。 纯故意,打击报复醒来时他不在。 皇帝叹口气,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小坏蛋。” 这不捏不要紧,一捏阿奴立刻不满的皱起脸,张开嘴。这是她要开始嚎嚎的前奏。皇帝连忙拍了拍阿奴的背,又摸摸她细软的头发:“别哭别哭,呀,阿奴是天底下最乖的小孩。是父皇错了,父皇不该说阿奴的不是。” 他又是哄又是轻摇的,小婴儿这才收住了哭意,示意自己决定原谅皇帝了。皇帝松口气,把她往上拢了拢,吩咐道:“拿身干净衣裳来,给阿奴换。” 王德海连忙应声去了,片刻后捧着备好的小衣回来。 皇帝亲自替阿奴换了衣裳,用帕子擦干净嘴角的奶渍,又裹紧进襁褓里。接着开始收拾自己身上的狼藉。 等全部收拾完,皇帝透过窗户向外看去,发现连日的雪居然停了。今天腊日,连老天爷都赏脸难得给了个好天气。 皇帝看着日光打在雪地上,印出一片金色,来了兴致:“父皇带着阿奴去御花园走走好不好?” 即使是隆冬腊月,御花园内也没有半分萧瑟之意。 小路上的积雪被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湿润而齐整的石面,缝隙间夹着细碎的苔色。小径两侧错落着几株古柏,枝干虬结如墨,冬日的风拂过树冠时,传来阵阵簌簌声。再往里走,冬景被匠人精心打理。 矮松修成层叠的云状,假山石旁缀着一丛丛冬青,叶色深绿发亮,边缘镶着一圈薄霜,远看像撒了一层碎银。宫墙下的几株腊梅开得正好,艳红的花瓣缀满枝头,在冷风中散着清冽的香气。 就在这一处必经的小径旁,一个年轻的姑娘正站在梅树下。 她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棉袄,袖口已磨出细微的毛边,衣料也被洗得有些发白,但周身收拾得干净利落,鬓边簪着一支素银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 她此时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折下一支腊梅,动作轻而珍惜,折下来后立刻藏进袖口里,唯恐被人发现。 站在她一旁的小丫鬟则是急得直跺脚,压着嗓子劝:“小姐,这是宫里!叫人看见了可怎么好!” 那姑娘声音清脆:“好啦好啦,边上没人,我早就看好了。”说话间,她尾音上扬,带着少女的娇俏,“难得腊日宴,夫人发好心带着咱们进来,我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花呢,带回去给娘瞧瞧。院子里都是些枯树,有什么看头。” 她说话时眉眼弯弯,嘴角噙着笑意,像是偷了一桩天大的好事。 皇帝就站在不远处,阿奴缩在他怀里,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皇帝身后,太监们举着伞替他挡着些冬日的寒风。 他没有出声,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那道身影在梅树下走出几步,又折了第二支,藏在另一侧的袖子里。折完了,她往枝头看了眼,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折第三支。 皇帝突然笑起来,只是这笑意浮在嘴角,甚至带着寒意。他侧过头去,问王德海:“这场景,是不是很眼熟?” 王公公不知何时已经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路面,不敢抬头。 皇帝自言自语:“多像魏氏。衣裳、穿搭、还是性子,连说话的神情都像。”他顿了顿,脸上流露出怀念来,“朕记得也是个冬日,不过不是御花园,是平乐的冬日宴。魏氏那会还是姑娘,也是这般跳脱,旁人都规规矩矩坐着,偏她一人溜出去折花。平乐问起,她还说‘这花好看,臣女想带回去给娘瞧瞧’。” 皇帝说到这里就停住了,没有再往下说去。 平乐公主是先帝最小的妹妹,先帝拿平乐公主当女儿养,甚至先帝的亲女儿们都比不上平乐受宠。平乐的冬日宴自是办得盛大,满京城有头有脸的官眷都去了。 以魏蓉萱的身份,本没有资格赴宴。可魏家的主母是裴氏的旁支,裴家又与平乐公主的驸马沾着亲,这才将她一并带了去。 彼时魏蓉萱只是魏家一个不起眼的庶女,穿着半旧的藕荷色棉袄,袖口被磨出了毛边,在满堂珠翠中格格不入。但她一点也不怯,旁人都坐着吃茶,她一个人溜出去折花,被平乐公主抓了个正着也不慌,笑嘻嘻的。 皇帝那时作为五皇子,也不受宠。他没有入席,只在廊下远远看着,想的却是魏蓉萱折花时嘟囔的那句,“要是有化肥就好了,娘种的青菜就能长得更粗壮些。” 皇帝不知道化肥是什么,但他直觉这是个好东西。后来的事情,所有人便都知道了。 当时魏蓉萱这句话,大概只有皇帝和她身边的侍女听见。那侍女是个忠诚性子,在魏蓉萱死的那日,也随着一起去了。 皇帝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已经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漫不经心的杀意。他问道:“这是谁家的?” 王德海声音发紧:“回陛下,是陈国公府的二小姐,旁的奴才就不清楚了。” 陈国公是当朝四公之一,二小姐是陈国公世子的嫡女,身份贵重,满门富贵。这样一位尊贵的小姐,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等在这里。 大抵是皇帝为了贺五公主满月而大赦天下的圣旨,让多少人以为皇帝对魏氏还念念不忘罢。 皇帝嗤笑声,余光已经瞥见那位姑娘在说完全部的台词后,微微侧过身来,自以为动作隐蔽的期待的等着皇帝的回应。 皇帝低下头去,看向怀里的阿奴。她方才还睁着眼睛四处张望,此时被抱着太久不动,已经失了兴致,眼睛半睁半阖,眼皮扑闪两下,眼见着就要睡着。他伸手摸了摸襁褓内侧,还是暖和和的,手炉的热气被裹住,拢在她小小的身子四周。 皇帝的声音极轻,怕吵醒阿奴:“既然喜欢折梅花,送她去皇陵折吧。折个够。” 王德海连忙应道:“是。”他起身时膝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雪。王德海没有拍,匆匆往宫廊方向去了。 在走去太后宫里找陈夫人的路上,王公公难得分心想到,这下陈国公府偷鸡不成蚀把米,不知道陈夫人回去要怎么同陈国公闹呢。 可他转念又一想,年初就要选秀了,各家心思浮动也不奇怪。皇后之位空悬,贵妃又被贬,谁不想趁这个空当把自家姑娘往高处推一推?只是他家主子,王德海最是清楚不过。为了小殿下,这皇后,他怕是根本没想着再立。 希望多些聪明人,不然这年,难过呐。 14、第十四章 开了年,便是春。 勤政殿廊下的积雪化了,檐角滴着细长的水线,在石砖上落出清脆的声响。宫里的老树开始冒出绒绒的嫩芽,日光从窗格里漏进来时,也不再是冷冷的白。 阿奴一天比一天变化大。她不再是出生时皱巴巴的模样,脸上有了轮廓,眉眼也逐渐清晰起来。皇帝则多了个新习惯,每天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先往榻边一站,低头端详片刻,再把阿奴抱起来,迎着日光细细的看她的脸。 这小东西居然是他生出来的,真的神奇。 皇帝啧啧感慨。 阿奴像皇帝。 皇帝的眼睛是很标准的狭长的桃花眼,眼尾向上扬,显出冷冽与锋利。印到阿奴脸上,则是圆汪汪的。每次阿奴睁大了眼睛看皇帝,皇帝都会觉得心软成一团。 就是突然的一天,阿奴会翻身了。 王公公给阿奴喂奶喂得很是用心,算准了时间一天七顿,兢兢业业。也喂得阿奴胳膊腿格外有劲。 皇帝下朝回来,照旧把阿奴抱起来。他在端详完今日的五官变化后,把阿奴放到膝盖上,准备拿个玩具逗她。 阿奴刚刚吃饱了奶,此时精神奕奕,手脚扑腾得欢快。皇帝还没从玩具箱子里翻出阿奴最喜欢的那个拨浪鼓来呢,就感觉腹部一痛。 阿奴重重的踹了一脚皇帝,然后手脚并用,小屁股一拱一拱的,扑腾两下,竟然翻了过去。她自己都有些懵的趴在皇帝腿上,扬起小脸来,对着他咧嘴。 皇帝深呼一口气,他腹部剖开又缝上的伤口刚好没多久,被阿奴这一脚踹得属实是有些疼。但他依旧第一反应下意识伸出手去护着阿奴,又不敢太用力,只虚虚的拢着后背。 过了好一会,皇帝突然意识到刚刚发现了什么,偏过头去问王德海:“阿奴是翻身了吗?” 王德海一直在旁边守着,此时比皇帝还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是的,陛下。奴才看得清清楚楚,小殿下会翻身了!” 阿奴趴在皇帝腿上,似乎对自己的成果颇为满意。她甩甩头上的软毛,又一次铆足力气。先是蹬开皇帝护着她的手,然后胳膊屁股用力,扑腾、拱腰、翻过去!动作比方才还利落几分。 待到重新仰面躺在皇帝膝上,阿奴咧开嘴,发出“噗噗”的笑声,短促而清脆。 皇帝伸手接住她,掌心托着她的后脑勺,看她笑得眉眼弯弯,嘴角也忍不住弯了一下。 他抱起她,举到眼前,认真地说:“再笑一个听听。” 阿奴看着他,张嘴:“噗噗。” 皇帝:“不要噗噗。你是笨蛋吗?” 他始终觉得阿奴的语言发育有问题,因为她只会“噗噗”。高兴了“噗噗”地笑,生气了“噗噗”地哭,不高兴不生气的时候便“噗噗”地吐奶。皇帝问了许多次李院判,是不是早产所致,只得李院判惶恐的回答,说五公主还小。 行吧。 等了片刻,阿奴似乎是生气了。她在皇帝手上奋力挣扎,用力蹬着小胳膊小腿,然后“噗噗”两下,吐了皇帝一口奶沫。 皇帝面无表情的抹一把脸,感觉自己该习惯了:“真是个活祖宗,专门来折腾朕的。” 王德海笑着递上帕子,没敢接这话。 阿奴一天天长大,胃口也跟着见长。李院判某一天来请平安脉时提了一句:“五公主满六个月了,臣看可以添些辅食,光靠奶水怕是不够。” 皇帝当即在勤政殿左偏殿内辟出一间小厢房来改了小厨房,专门给阿奴做辅食。 勤政殿从前是没有小厨房的。皇帝对臣子严苛,对自己也严苛。他一心扑在朝政上,不是特别喜好享乐的皇帝。加上皇帝的饮食自有御膳房和后妃们为他用心,皇帝没有必要在意。 但如今有了阿奴,皇帝便不放心御膳房的东西了。他在后宫被冷落着长大,自会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自己的后妃。阿奴还这么小,什么都不懂。 皇帝索性从御膳房直接调了三个擅做幼童饭食的嬷嬷,又挑了两个稳妥的小太监管着采买,每日食材从宫外专供,不经御膳房的手,直接送进勤政殿小厨房。 辅食比奶水顶饱,阿奴一天七顿奶减到四顿,添了两顿糊糊。皇帝亲自喂辅食,每日午后睡前各一顿。 小厨房的嬷嬷们擅长的菜肴不一样,加上起先摸不清阿奴的口味,便什么都做,变着花样。鱼茸糊、鸡茸糊、菜泥糊、蛋黄糊...一旬十天不重样。 但皇帝在喂了几天后就发现,阿奴属实是个挑食又固执的性子。 不管嬷嬷们做得多么精心多么细致,阿奴一点米糊糊或者菜糊糊都不吃。勺子喂进去了,马上“噗噗”吐出来,溅皇帝一脸。她只吃羊肉糊糊和牛肉糊糊,但凡掺了一丁点儿菜,哪怕绞得碎碎的混在肉里,她也不吃。 皇帝捏着勺子,碗里是羊肉青菜糊糊。青菜极少,只略微掺杂些。阿奴依旧敏锐的发现了,又是“噗噗”吐皇帝一身。 皇帝感觉自己气笑了。 光吃肉肯定是不好。李院判多次委婉的提醒过,婴儿脾胃娇嫩,肉糊难以消食,容易导致腹胀发热。建议一天顶多一顿纯肉糊,再加一顿米糊。 但是阿奴不买账。 她在吐完后,偏过头去,把脸埋进襁褓里,只留给皇帝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皇帝戳戳她的脑袋,得到不满的“噗噗”,声音闷在布料里。 皇帝彻底服气了:“吃点菜怎么你了!”他一边示意王德海把他手里的羊肉青菜糊糊换了,一边絮絮叨叨的念阿奴:“小娇气包。还好是生在宫里。要是一般人家,怎么养得住你哦。” 这话不假。宫里的牛羊肉,与民间不是一个来路。 皇帝要吃牛,有太仆寺专门放牧的牛羊群,最上等的肉料精选之后专供御膳房,每日有定量,不对外。阿奴一顿辅食用的羊肉,用的是陇西进贡的羔羊,肉质细嫩无膻,专门圈养在京郊皇庄里,每日现宰送进宫来,比寻常百姓一年吃到的肉还多。换作普通人家,别说顿顿牛羊肉糊糊了,一年到头连肉末都见不着几回,哪里经得住她这般挑剔。 “好了好了。朕错了。”皇帝接过王德海换上来的纯羊肉糊糊,无奈的道歉,“咱不吃菜了。” 阿奴这才正过头来。 随着辅食的加入,阿奴是肉眼可见的越发长起来。小胳膊小腿一天比一天有劲,脸颊上鼓出两团软嘟嘟的肉。入夏以后,衣裳越穿越薄,这变化便更加明显。她胳膊一节一节嫩藕似的,胖成了三截,手背上还有几个小肉窝,攥拳头时凹下去一个一个浅浅的坑。 皇帝每次抱阿奴都忍不住捏一把她的胳膊,然后得到她不满的“噗噗”两声作为警告。 这日午后,皇帝在勤政殿书房批折子。阿奴被放在后面小榻上,自己翻来翻去地玩,细细碎碎的布料摩挲声接连不断。皇帝手里握着朱笔,目光落在折子上,耳朵却一直听着后面。 他不用看都能想象到阿奴此刻的模样。笨拙得很,翻来翻去的也不知道在折腾什么。但是逐渐的,摩挲声突然停了。 皇帝握着朱笔的手没有动,等了片刻,小塌上还是安安静静得。他搁下笔,转过头去。 阿奴正在把自己撑起来。两只小胳膊抵着榻面,小屁股撅得高高的,脑袋低低的垂着,整张小脸埋在榻面上,后脑勺的软毛支棱着。然后她四肢并用,一拱一拱地往前挪。 皇帝一愣。 阿奴会爬了。她的动作不算稳,摇摇晃晃的,但是一直在坚持向前移动。很快,阿奴就找到了这个新动作的技巧。她抬起头来,对着皇帝咧开嘴“噗噗”的笑,然后继续往前拱,爬两步歇一会。 皇帝急急的搁下朱笔,站起身走过去,惊喜的坐在榻边,看着阿奴连滚带爬的向前拱动,直到撞进他怀里。 她的脸趴在他膝盖上,仰起头看他,眼睛圆碌碌的。 着实好笑。 皇帝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不擅丹青,阿奴第一次爬的样子,他只能记在脑子里。 从会爬开始,阿奴便再不满足于每天躺在榻上。只要醒着,她就会自顾自的翻身,在榻上来来回回的爬。很快,这小小的榻也容不下她了,她开始试图从榻上下去。 阿奴第一次爬到榻边,把一条腿探下去时,着实吓了皇帝一跳。他眼疾手快一把兜住阿奴,把她重新放回小塌中央。阿奴被半路拦住,显然不高兴,皱着眉“噗噗”,又固执地朝榻边爬去。 皇帝有些头疼,又有些欣喜:“这性子,像朕。” 说着,他余光扫过此时惶恐的跪在地上不住颤抖的小太监。 今日阿奴身旁是他轮值。皇帝记得这似乎是王德海的某个干孙子,平日里倒也算勤勉,端茶递水、传话跑腿都利索。只是到底勤政殿的日子舒坦,才叫他竟在值班时松了心神,垂着手望着窗外发呆,让阿奴爬到榻边险些摔下去。 皇帝声音里带出寒意:“押下去吧。朕不希望再在宫里看见他。” 那小太监猛地一抖,开始不住的磕头:“陛下,陛下!奴才错了,奴才不该倦怠,奴才再也不敢了!”他磕得又快又急,额头很快泛起一片青紫。他又伸手开始用力地扇自己的脸,左右开弓,巴掌声清脆地响在殿内,“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扇了两下,皇帝不耐烦地皱起眉,“把他嘴也堵上。”他吩咐道。 两个强壮有力的太监不知何时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小太监的胳膊,利落地将一团布塞进他嘴里,拖了出去。 王德海闻声早早跪在一旁,额头贴着地砖:“陛下息怒。是奴才管教不力,请陛下降罪。”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你管着这么多号人,哪能知道奴才们都是个什么性子。起来罢。”说着,他思索片刻,“把后殿和书房的地上都铺上垫子,厚实些,边边角角也包上布,别让阿奴磕着。” “奴才听命。”应完后,王德海依旧跪着没动,只磕了三个头:“陛下仁慈,但奴才得守奴才的本分。” 王德海惯是识趣。 “你去领十板子就是。”皇帝语气松缓下来,“王伴伴做事,朕最是放心。” “是。”王德海这才松口气,又磕了三个头,“谢陛下开恩,奴才这就去。” 他起身退到门边时,皇帝已经把重新爬到榻边的阿奴抱回去,声音压得温柔,“等殿内地上都铺了垫子,阿奴再去地上玩,好不好?” 15、第十五章 王德海做事确实稳妥。没多时,勤政殿的后殿与书房内便换了一副模样。 地上密密的盖上了细棉毯与凉席。凉席在下头,是藤编的,用于散热透气;上头则是一层苏绣的薄棉软毯,花纹素净,踩上去微凉而绵软,正适合暑天。 皇帝随口说“厚实些”,王德海做奴才的当然不能纯听,得替主子着想。大夏天的,厚垫子捂着,小殿下在地上爬,与垫子接触的位置容易起痱子。如今先铺一层轻薄的,既不热着小殿下,也不硌着她,待到入秋再换厚垫子。 而桌案、茶几、椅子、绣墩,再到屏风的底座、博古架的柱脚,都用细棉布包了厚厚的绒芯裹上去,缝得圆润服帖,边角全无。 皇帝批折子时,阿奴就在一旁爬来爬去。 她是个极有探索精神的小婴儿,不喜欢大块的平地,只对一切犄角旮旯充满了兴趣。屏风背后的间隙、桌案底下的暗处、博古架与墙壁之间窄窄的一条缝,她都要亲自爬过去摸一摸。 阿奴的领地每一天都在扩张,从榻边到门框边,从门框边到屏风后,又从屏风后钻到御案底下,在皇帝的脚边绕一圈再爬出去。 “瞧瞧,”皇帝有些无奈朝王德海打趣,“不知道的还以为朕养了只狸奴呢。” 这话王公公心知肚明只能听听,如果当真以为皇帝烦了那就是嫌自己命长。他笑着躬身回道:“小殿下这是在提前圈自己的封地呢,满屋子爬一遍,便是过目的疆土了。说来,还是像陛下。” 皇帝嘴角上扬起来:“王伴伴别抬举这麻烦鬼了。” 自从皇帝连惩三四个小太监后,来照看阿奴的奴才们便格外谨慎,达到了胆战心惊的程度。阿奴不管爬到哪,都有四五双眼睛同时跟着她转,寸步不离。如此细致,皇帝还是不满意。 “博古架底下怎么能让阿奴过去?”他折子批到一半,侧过头来责备小太监。要知道架子上摆着几件青瓷和玉山子,虽然放得稳,但万一呢?万一碰倒了,哪怕只落下来一块,后果皇帝都不敢想:“那么些重物,你们的眼睛都是怎么长的!” 小太监们跪了一地,心里叫苦不迭。五公主要去,他们做奴才的怎么拦?拦了,五公主万一哭了,陛下心疼要责罚他们;不拦,陛下又怪他们不够仔细,也要责罚他们。这差事,属实难伺候。 王德海在一旁躬着腰,满脸堆笑,目光扫视一圈,一个机灵的干儿子凑了上来。 禄喜年纪不大,脑子却转得快。眼见阿奴已经爬到了博古架脚边,仰着脑袋打量细窄的架子腿,他连忙晃了晃手里的拨浪鼓,彩色的鼓面一转,“咚咚”两声,阿奴果然回过头来。 禄喜跪着又往前挪了两步,把拨浪鼓晃得更响些,引着阿奴往另一个方向爬。 阿奴被吸引,换了个方向爬去。爬到一半她停下来转过头看博古架,禄喜连忙又摇了两下拨浪鼓。阿奴犹豫片刻,还是终于放弃,朝禄喜的方向去了。 此法可一可二,却不可三。 阿奴是个聪明的小婴儿,禄喜来上几次后,她就识破了他的把戏。她每次一往那个方向去,就有人拿彩色的、会发声的东西吸引她,把她引到别处,然后她想去的地方就去不成了。 来上几次后,阿奴的火气彻底上来。她也从不冲禄喜生气,蹭蹭爬到皇帝旁边拽住他的裤脚。皇帝低头看去,阿奴仰着脸,圆碌碌的眼睛专注的看着他。 皇帝心里一软,弯下腰去把孩子抱起来:“阿奴想父皇了?” 下一秒,阿奴在皇帝怀里开始剧烈摆动,随着“噗噗”,她朝皇帝脸上扔去个软绵绵的东西。皇帝定睛一看,是阿奴的小老虎。 阿奴则脸鼓的圆圆的,胖胖的身子手舞足蹈,眼睛瞪的大大的,带着一股小孩儿特有的、说不清道理的恼怒。 她早就发现了,她身边总是好多人,但这些人都听眼前这个人的。是这个人不让她去她想去的地方。 坏人! 皇帝被她这噼里啪啦一套搞得哭笑不得,他也不好同一个小婴儿计较,只得把那小老虎从腿上捡起来塞回她手里:“小东西,就会窝里横,冲朕撒气。” 说着,他举起阿奴的脚来,闻了闻,随后佯装嫌弃的皱眉:“臭臭。阿奴是个臭臭的捣蛋鬼。” 大胆! 阿奴彻底愤怒了。虽然听不懂眼前的人在说什么,但她一头埋进皇帝的衣领,“噗噗”几声,试图把他胸口的衣料全蹭上她的口水。 时间就在一天一天里流逝过去,很快就又是一年冬。廊下的槐叶落尽了,只剩下疏朗的枝桠支棱在灰白的天色里。 王德海早早安排好,在入秋后的某一日,后殿与书房撤去藤席与薄棉毯,换上了厚绒毯,地龙也烧了起来。 绒毯是由上好的驼绒织成,厚实绵密,阿奴在上面爬来爬去几乎听不见动静。殿内的门窗则换成了加厚的夹棉帘子,再大的风都透不进来,整间屋子被裹得暖洋洋的。 阿奴正坐在书房靠窗的茶几底下思考人生。 她坐得端正,两条小胖腿在身前摊开,小手搭在膝盖上,仰着脸,望着茶几。茶几不高,上面搁着一只木制的花瓶,瓶内则插着几支新折的腊梅。 阿奴喜欢这红艳艳的东西,但她总是够不到。小太监们早就仔细丈量过五公主胖胳膊的长度,够不着,差一大截呢。 皇帝正批着折子,朱笔在纸上勾了一行,只听见王德海压低了声音提醒他:“陛下,陛下!”王德海声音里带着惊喜,“看小殿下!” 皇帝侧头看去。 阿奴伸出两只小胖手,一把抓住茶几的一条腿,用力一拽,借力把自己往上带。两条腿起先还是弯的,膝盖抵着绒毯,随后颤颤巍巍的伸展开来,小腿打直,整个人晃晃悠悠的往上拔,扶住了茶几面。 她站起来了。 皇帝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阿奴在发现自己确实可以更高一些后,先是有些懵。她低头认真看了看自己的两条腿,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在确定这些都是她的后,她立刻伸出手去,就要够茶几上的腊梅。 皇帝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双手虚虚扶住阿奴的腰,没有用力,只准备在她万一往后倒时接住她。皇帝也难掩声音中的惊喜,“阿奴,你是天底下最棒的宝宝!” 阿奴感觉自己有些累了。她在腊梅和皇帝之间纠结片刻,身体一歪稳稳倒进皇帝怀里,指着腊梅:“噗噗!” --- 季相觉得皇帝很不对劲。 作为从皇帝还是皇子时就明牌站队跟着他的臣子,季怀忠做了皇帝近二十年的心腹,自认为对这位主子的脾性摸得比旁人透彻。可是近几个月,他越来越看不透皇帝在谋划些什么了。 皇帝还是五皇子时,就是个冷的性子,手腕狠辣、野心勃勃。只是那时他作为温贤妃的养子,没有母家,也不受先帝宠爱,朝中几乎无人看好他。 而季怀忠已是炙手可热的正三品户部尚书,季氏家主,突兀地站队一个不起眼的皇子,令无数人不解。 因为季怀忠觉得,大兴需要一位皇帝这样的君主。 彼时的大兴四境不宁,藩镇尾大不掉,朝中世家盘根错节。若无一把利刃劈开这团乱麻,国祚迟早被拖垮。明君也好,暴君也罢,能稳住江山就行。 所以季怀忠选择了皇帝,一路扶持他走上来,看着他一步一步剪除异己、收拢兵权、稳坐皇位。 季怀忠当然是不赞同自家闺女嫁给皇帝的。早在季令仪还在闺中时,他就劝过:“令仪,五殿下不是个好的夫君人选。” 季令仪那时才十五六岁,正是心气最高的年纪,听了不喜的话便梗着脖子回他:“爹爹,那你为什么还要站队五殿下?你就是见不得我会比你站得还高!”她话语间带着少女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笃定。 季怀忠看着她,就知道自己劝不住了:“五殿下会是个好皇帝。但他绝不会是个好夫君或者好父亲。” 季令仪不信,她扬起下巴:“才不会!他会爱上我的。” 季相没拗过季令仪,往后他的预言果然一一应验。皇帝靠兵权与铁血手腕登上了皇位,季令仪也封了贵妃,但皇帝对所有后妃都很冷淡。即使是人人称道受宠的魏后,依季怀忠看,也就那回事。 季怀忠在勤政殿内撞见过魏后,自然也见过这对帝后的相处模式。魏后娇羞而幸福,皇帝礼貌而疏离,像对待一件有价值的器具般对待魏后。 魏后可不就是有价值?水泥、火药、无数的图纸,桩桩件件切中大兴的命脉。皇帝有野心,自会对魏后热络些。可这热络不是对一个人的,是对那些东西的。若换一个人有同样的用处,皇帝也会给她同样的“宠爱”。 他到底是个什么都要计较收益的君主,便是后宫的位份,也不过是权衡之后的安排罢了。 现如今,季怀忠倒有些不确信了。 从去岁腊日大赦天下的圣旨,到如今勤政殿内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季怀忠摸不清皇帝为何会如此对待五公主,手把手放在身边养,溺爱到了简直过头的程度。 季怀忠去递折子时,已不止一次撞见五公主在勤政殿书房内满地爬。她爬得利索,不时会一屁股坐在地上发呆。皇帝就在书案上批折子,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的状态,随后才又低下头去。 有一回季怀忠正汇报到一半,皇帝忽然打断他,朝后面望了一眼,然后站起身来走了过去。片刻后他抱着五公主又回来,小婴儿坐在他腿上,手里攥着一只布老虎,正在撇嘴“噗噗”的蹭皇帝的衣领。 皇帝一边给她擦口水,一边继续看折子:“你方才说漕运的事,哪一段?” 季怀忠愣了好一会才把断掉的话头接回去。他说完该说的,正要告退,皇帝突然又问道:“怀忠,你看阿奴是不是爬得很快?” 季怀忠观察了下五公主。她正趴在皇帝肩头奋力挣扎,呆不住一点。季相斟酌了好一会,才答道:“臣瞧着,甚是活泼。” 皇帝“嗯”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昨日她一口气从榻边爬到了门口,半刻都没歇。这性子,像朕。”他顿了顿,又漫不经心地补充道,“就是太粘朕了,一刻看不着朕就要闹。” 季怀忠:... 这话叫他怎么接。他面前的真的是皇帝,而不是后宅那些妇人吗? 季怀忠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 但皇帝属实是太奇怪了,分享欲相当的旺盛,季怀忠知道五公主的细节甚至多过自家闺女。比如五公主只吃肉糊糊,比如五公主今日爬了多少步,比如五公主今日会走了... 今天的季相依旧不知道皇帝到底怎么了。 16. 第十六章 阿奴自从学会站立后,对自己独立行走一事的兴趣一日高过一日。她开始拒绝被皇帝扶着腋下蹒跚学步,每一次被拢住都会扭着身子挣开,执意要自己扶着榻边或茶几腿一步一步地挪。 她总是摇摇晃晃,挪两步就会坐倒在地。但阿奴不气馁,坐在地上研究自己的两条小胖腿片刻,又扶着茶几腿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皇帝有时都想让奴才们把勤政殿内所有茶几搬走。 阿奴确实是个很独立的小婴儿。在过了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哭闹的阶段后,她渐渐不再黏着皇帝,反倒热衷于自己找个小角落躲起来。有时是茶几底下,有时是屏风后头,有时干脆钻进御案底下坐着,安安静静地抠地毯上的花纹。 皇帝觉得阿奴探索勤政殿的模样很可爱,批折子时偶尔抬头看不见她,也不急,只偏头看一眼王德海。王德海便无声地朝某个方向努努嘴,皇帝就又低下头去,继续批他的折子。 时值年关,各地方的年终折子如雪片般堆上御案。皇帝除了忙于公务外,还要思索着给阿奴起个大名。阿奴马上就要满周岁了,过了周岁宴,便可正式取名、开太庙、上玉牒。 大兴皇子公主们取名惯由宗人府拟定几个送上来,皇帝从中圈选一个。但到了阿奴,皇帝便不乐意了,他连字辈都不想给阿奴用。 阿奴如此的特殊且独一无二,皇帝想把一切最好的词汇给她。他这些天翻了好些古籍,挑挑拣拣,总觉得不够好。 总归勤政殿内是有许多奴才的,每日午后皇帝接见心腹重臣时,阿奴便自己在书房侧边的暖阁里睡觉。 暖阁安静,地上的绒毯都铺得更厚实,小塌上罩着软纱帐,日光从半掩的窗格间漏进来,暖融融的。待到阿奴睡醒了,就会自己从榻上爬下来,在小塌底下或者暖阁的某个犄角旮旯里玩一会儿,等玩够了,再慢慢爬回书房去找皇帝。 皇帝也放心,她身边总跟着人,暖阁的门也敞着。阿奴若是叫一声,隔着半间书房便能听见。 但就是这一躲,出了事。 吏部尚书刚从勤政殿退出去,皇帝正靠在椅背上琢磨明年几个格外出彩的刺史的调任,忽然听见书房内的暖阁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禄喜从暖阁里扑出来,脸上挂着泪,整个人都在发抖,跪到地毯上时甚至都磕出一声闷响。他身后,太监们跪了一地,脸色煞白。 皇帝心一沉:“阿奴出什么事了?” “小殿下——”禄喜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嘶哑着喊出来,“小殿下不见了!” “什么?”王德海惊得声音都变了调,抬手就是一耳刮子,“你们怎么照看小殿下的!” “奴才、奴才不知道...”禄喜真的哭了,眼泪混着鼻涕淌了一脸,“小殿下和往日一样爬到暖阁的小榻底下,奴才进不去,以为小殿下是坐在里头玩。等了大概一刻钟,里头还是没动静,奴才不放心,将小榻搬开,就...就发现小殿下已经不在里头了。奴才找遍了整个暖阁,都没找到小殿下。” 皇帝一下站了起来,重重一脚踹翻禄喜:“废物!”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快步到近乎是小跑的走向暖阁。 皇帝自从登基以来从未如此失态过。 他冲进暖阁,发现内里果然空无一人。几个惶恐的太监跪在地上,阿奴常睡的小塌已经被挪开,底下的绒毯上还有被爬过的褶皱,可人不见了。 “把勤政殿所有的门都关上。”皇帝声音紧促,带出杀意,“给朕找!” 房梁之上,一道黑影不知何时从上面跳下来,没有一丝动静。他单膝跪在地上,声音沙哑:“主子,小主子在正殿。” 皇帝又急匆匆的朝书房门外走去。 --- 阿奴不喜欢被奴才们抱着。她觉得自己身边的这些白净的、声音尖尖的人很讨厌,虽然他们总是拿各种好看的玩具给她。 她喜欢一个人呆着。小塌底下就是她找到的、跟着她的人进不来的地方,只有她一个人。每次这个时候,阿奴就会发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小婴儿的世界应该没有烦恼,更别提阿奴从皇帝的肚子里爬出来。 但阿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这天午睡睡醒,整个崽懵懵地照旧从小塌上面爬下来,坐在小塌底下,但还没完全清醒。她慢吞吞的揉了揉眼睛,准备往外爬去找皇帝,忽然手背蹭到墙面,发现一处微微翘起的边缘。 阿奴新奇的睁大眼睛。她用小胖手反复抠着这道裂缝,没抠几下,墙面竟然向内翻开了一条小缝,露出一个黑黑的洞来。 “噗噗。”阿奴震惊极了。 她创造了一个洞! 当然她并不知道自己创造了了什么,只觉得这是她出生以来见过的最了不起的东西,一个她亲手创造的黑洞洞。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顺着那个洞爬了进去,还没爬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 光消失了。阿奴被黑暗吃掉了。 她坐在里头思考了片刻,决定继续往前爬。这是一个新的,给她探索的地方! 黑暗并不是很长。阿奴没爬多久,前方就隐隐透出光亮,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她加快了速度,手脚并用地往前拱,最后从一个窄窄的出口里探出脑袋,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圆滚滚的身子。最后,她整个人从另一个亮亮的洞里掉了出去。 这外头的地,是硬的。和阿奴此前去过的所有地方、铺着厚绒毯的地面不一样,冰冰凉凉的。阿奴趴在地上,懵懵地抬起头。 这里很亮堂,日光从高高的窗子里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通明。她看见高高的柱子,垂落的帷幔,一张巨大的、空着的椅子立在面前,椅背上的蟠龙在日光中泛着沉沉的暗金色。 阿奴到了勤政殿的正殿。 因为地板太凉了,阿奴没爬一会就觉得手很痛,地板咬她。她嘟着嘴,决定不爬了,扶着龙椅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开始往外挪。勤政殿的正殿极大,她小小的一只摇摇摆摆的,还没挪出几步,便撞在了一双腿上。 张怀直低头看去。 他今日刚回京,换了朝服便匆匆入宫述职。作为皇帝一手提拔的寒门状元,张怀直年不过三十出头,已官至尚书右仆射,是本朝最年轻的内阁阁老。年初时他奉旨出京,以江南道黜陟使之职巡查各州府吏治民情,一去就是大半年,年末才匆匆赶回京城述职。 张怀直对勤政殿的布局很熟,他本来要直接去书房觐见皇帝,结果路过正殿时,余光突然瞥见龙椅底下的帷幔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了出来。张相顿住脚步,以为自己舟车劳顿,眼花了。他站在原地,再定睛看去,不对,这居然是一个,看着不大的人类幼崽? 张相惊呆了。 他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实是一个幼崽。但是正殿内除了这个幼崽外,没有太监宫女。他疑惑的走近,在几步之外蹲下身来仔细观察她。 这应该是个小女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领口镶着细密的兔毛滚边。她的襟前绣着一只小小的圆滚滚的五爪金龙,针脚细密,是 宫里织造局的手艺;脚上则蹬着一双软底小靴,靴头缝着一只圆圆的布老虎,老虎的两只眼睛是硕大的东珠。 张怀直飞快在心里过了一下这个幼崽可能的身份。 皇帝是个冷的性子,后妃们各自养着自己的孩子,皇帝去看得都少,更别说带在身边了。而且眼前的幼崽衣领上绣着一只圆滚滚五爪金龙,这一般可是太子的规制。 也没听说皇帝有立太子啊? 更别说这是个小女孩。 张怀直想不明白,眼前的幼崽已经相当笨拙的撞了上来。他低头看她,她也仰起脸来,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打量他。 阿奴正在专注地与自己的双腿搏斗。这附近没有墙壁可以扶了,她只能半弯着身子,竭力保持不摔倒,突然就被一双陌生的腿挡住了去路。 阿奴抬起头,发现眼前不是小太监,也不是经常出现的那个人,而是一张陌生的脸。清瘦、眉眼凌厉、一张她从没见过的脸。 这个人伸出手来,抱起了她。阿奴终于反应过来,嘴巴一瘪,手脚并用地挣动起来,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表达抗拒。 张怀直没料到这么小的孩子有如此大的力气,差点被她挣出去。他连忙稳住手臂,连连哄道:“别怕别怕,臣不是坏人——” 阿奴不理。她挣得更厉害了,两条腿在空中乱蹬,手指紧紧攥着他朝服的衣襟,借力把自己往后撑。她脸已经涨红了,嘴巴张得圆圆的,发出一声响亮的“噗噗”,声音带着怒气与明确的拒绝意味。她甚至开始用手拍打张怀直的手臂,一下一下的。 皇帝从正殿内大步走出来,远远就听见了阿奴的声音,喊得他心都碎了。皇帝此时格外痛恨奴才们的粗心,也痛恨自己的太过轻心。若是阿奴,阿奴在勤政殿出了什么事... 皇帝大口喘气,不敢往下想。 他走出几步,终于重又见着了他的阿奴。她正在张怀直怀里剧烈挣扎,鹅黄色的小袄已经挣得歪了,早上梳的两个冲天辫也有些散下来。 “阿奴。”皇帝开口喊道。 阿奴猛得转过头来,隔着几步的距离,她一眼便认出了皇帝。她原本瞪得滚圆的眼睛忽然蒙上了一层水光,泪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两转。可她没哭出声来,只是挣得更用力了,双手朝皇帝伸出去,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哭腔的“噗噗”。 皇帝走到张怀直身边时,阿奴终于把手伸到他面前,眼里挂的泪一颗颗滚下来,顺着她胖嘟嘟的脸颊滑落,挂在嘴角,亮晶晶的。 “噗噗。”她又喊了一声。 皇帝从张怀直手上把阿奴接过来。小家伙几乎是扑进他怀里,两只小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的颈窝。 皇帝轻抚两下她的后背,又急急的把她从怀里翻出来,开始从头到尾的检查。先仔细端详阿奴的脸,凑近了看有没有擦伤;再看看她的手,翻来覆去检查掌心和指缝;又摸摸膝盖和脚踝。皇帝检查得极为仔细,全程一言不发,只有眉头越皱越紧。 在确认阿奴看上去完好无损后,皇帝头都没抬,吩咐身后的王德海:“宣李院判来。快。”王德海连忙应声去了。 皇帝这才把目光转向张怀直。 “朕倒不晓得,”皇帝声音阴森森的,“什么时候臣子述职要到主殿来了。看来张相在江南这大半年,胆子长了不少。” 张怀直:? 去勤政殿的书房必会路过主殿,张怀直摸不着头脑,不知自己犯了圣上什么忌讳。他还是一下跪到地上:“陛下息怒,臣知罪。” 17. 第十七章 张怀直寒门出生,夫人是青梅竹马的恩师之女。一路走来没有任何世家背景帮扶,但年纪轻轻重权在握,除了能力过硬外,靠的就是极善识圣人脸色。 在麻溜认罪完后,张相就这么被皇帝晾着跪在地上。京城的冬极冷,寒意透过官服渗进膝盖,凉入骨髓。 他悄悄抬眼打量下圣人的脸色,发现圣人心情极差,把那个唤作阿奴的小孩紧紧抱在怀里,脸上甚至隐隐有失而复得的庆幸。 张怀直心头一跳,猜出阿奴的身份来。能被圣人亲自带在身边的孩子,应该就是满月宴大赦天下的五公主。 圣人不喜朝臣打探后宫,张怀直对五公主的情况知道的也不多,只听说皇帝迟迟没有给五公主找养母。 思及此,张怀直斟酌了下语句,换上一副惶愧的神色,声音也拿捏得恰到好处:“臣有罪。臣路过主殿时,远远瞥见五公主要自己下台阶,臣一惊,什么都没想,只着急去扶着。” 说着,他停顿下,语气愈发恳切:“只是臣没想到的是,五公主年幼,但步履稳重,虽尚有些摇晃,却每一步都走得极有章法。臣斗胆说一句,这份从容,颇肖陛下。” “不像臣家中幼子,与五公主一般大时,还只会哇哇大哭,连站都站不稳。如此一比,实在让臣自愧弗如。臣实在有罪,臣莽撞。”说完,张怀直深深叩首下去,额头抵住地面,尽显恭敬。 皇帝面色稍稍松缓一些。阿奴经过这一番折腾,小婴儿的精力有限,已经在皇帝怀里沉沉睡去。 皇帝调整下姿势,尽力挡住吹来的寒风,一边开始往书房的方向走:“张相起来罢。” 张怀直立刻动作麻利的爬起来,落后半步的跟在皇帝身后,一边听着皇帝语气平平的说道:“张相关心幼子,怎会莽撞。属实是阿奴顽劣。还未满周岁,刚会站,胆子就大得很,每日一心想着自己走。奴才们拦都拦不住,也不知随了谁。” 张怀直闻言,露出不赞同的表情来:“陛下此言差矣。臣瞧着,五公主这是小小年纪便有自己的主见,分明是随了陛下。”他说得认真,“臣虽只见了这一面,却觉得,五公主日后必成大器。” 说话间,皇帝和张怀直都有意压低了声音,防止吵醒阿奴。 皇帝已经肉眼可见的态度温和起来,他嘴角微微上扬:“你倒是会看人。这小东西,能平平安安不给朕惹事,朕就心满意足了。” 他们一起进了书房的暖阁。皇帝坐在小塌边,没有把婴儿放到榻上,而是就自己抱着,轻柔的摇晃。暖阁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德海领着李院判一前一后赶了进来。 李院判已经年过六旬,白须飘飘,一路小跑过来,官帽都被风吹歪了,提着药箱的手背青筋凸起。 他进门正要行礼,被王德海从背后轻轻拍了一掌:“李院判快别拘泥于这些虚礼了,给咱小殿下瞧瞧。哎呦天这么冷,小殿下穿得也不多,可别是受了凉。那些没用的奴才们——”说着他恨恨的啐了一口。 皇帝也看向李院判:“给阿奴把脉,瞧瞧身上有没有内伤。” 张怀直后退一步把位置让出来,站到暖阁门口。这暖阁本就是书房内便于皇帝小憩的隔间,地方并不大。此时张怀直感觉自己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皇帝一直担忧的看着阿奴身上,头也没抬的吩咐道:“今天不必述职了。把在江南巡查的民情写到折子递上,朕要逐条看。明日再来。” 张怀直如释重负,没在面上露出半分,只躬身行礼道:“是。臣遵旨。” 他向外走去,刚刚走出书房的门,穿过走廊,还没跨出院门,身后传来王德海的声音:“张相,张相留步!” 张怀直心里一突突。又有什么事?他暗自腹诽,面上仍挂着温和的笑,转过身来。 王德海小跑着追上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个捧着只锦盒,另一个捧着只长条形的紫檀木匣。 “张相,咱家来传陛下口谕。” 张怀直当即撩袍又跪了下去,动作利落:“臣张怀直,恭聆圣训。” 王德海清清嗓子:“陛下说,方才张相受了委屈,地上凉,跪了那么久,膝盖怕是要疼上几日。这是西域进贡的上好虎骨膏,配着活血化瘀的药一并包好了,张相敷上几日,保管无事。”说完,他微微侧身,示意身后的小太监把锦盒递给张怀直。 张怀直接过锦盒,见王德海又亲手接过那只紫檀木匣,小心翼翼地托着匣底,郑重地捧到他面前:“这是前朝王羲之大家的《快雪时晴帖》,陛下寻了多年才收入内库,今日赐予张相,说张相素日痴迷书圣笔意,此帖在张相处,才算不辜负。” 陛下果然会看人心。 张怀直呼吸微微一滞。他没有什么爱好,即使当官发达后,府宅也并不奢华,后院不过一妻一妾。但他痴迷书法,《快雪时晴帖》作为王大家的传世名帖,他幼时便听老师提起过,说此帖虽只二十余字,却是书圣笔意之精华。张怀直搜寻多年不得,没想到是在陛下的内库里。 张怀直慎重的接过木匣抱进怀里:“臣,谢陛下赏赐。” 王德海笑眯眯地看着他,见他将木匣抱稳了,这才不紧不慢地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张相,陛下还让咱家带句话。那虎骨膏,今晚就敷上。明日述职,莫要一瘸一拐地来,叫朝臣们看了,还以为张相被陛下重罚了呢。” 张怀直抱着木匣站起身来,闻言,正要谢恩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表情微顿。 他此次奉旨巡查江南,带的虽是自己的人,查的也皆是明面上的账目与民情,但私底下确确实实摸出了些不得了的东西。一旦写成折子递上去,牵扯的不止一两个大员,只怕半个户部和整个江南道都要翻个个儿。 张怀直本来都盘算好了,今日借着被陛下罚跪一事,明日述职时借膝伤未愈,顺势请上十天半个月的病假,躲开这风口浪尖。查是陛下要查的,债可别都记他头上。 没想到陛下连这都料到了。 张怀直看看怀里的木匣,叹口气。 他们这位陛下呀。 --- 江南刺史串通当地豪商贩卖私盐的消息一出,全京轰动。 皇帝雷霆震怒,当日便罢黜了两位正三品大员。户部度支司、吏部考功司的郎中、员外郎一十三人,尽数摘了顶戴,押入天牢候审。天子一怒,浮尸百里。朝臣们还没反应过来,人头已经落地了。 开斩的第一日,刑场上贴出告示,百姓围得水泄不通。第二日,又斩。第三日, 还是斩。菜市口的青石路被反复冲洗,水渍渗进砖缝里,冬日日头短,晒不干,便凝成一层暗沉沉的沉淀。 往日里在政事堂谈笑风生的阁老们,这些日子也都缩紧了脖子。季怀忠每日出入宫门时面色如常,可下了值回府便闭门谢客,连门房都不收帖子了。 京城全无一丝即将过年的喜气,朱雀大街上的灯笼还没来得及挂上就被收进了库房,各坊的商铺也沉默着,连吆喝声都低了几分。 就在这人心惶惶里,五公主的周岁宴,悄无声息的被皇帝直接定下了。 与满月宴规制相同,朝宴与内宴同办。朝宴由内侍省主持,全权太监们操办,无需礼部插手,设在太极宫正殿,只宴请四品以上外臣;内宴由淑妃操办,请宗亲、命妇与近臣家眷,设在太极宫后殿。 有一便有二,消息传出来时,朝臣们已经无力劝谏皇帝给五公主超规的待遇。江南私盐案还没结,没有人想试试是自己的脑袋硬,还是羽林军的刀快。 十一月二十三,难得放晴。前一夜北风刮尽了檐角的残雪,晨光铺在太极宫的重檐之上。 宫门早早打开,宗亲命妇们巳时前后便入了后殿,由淑妃亲自照应。 午时三刻,朝宴也开。 太极宫内,季相与张相面对而坐,相顾无言。 私盐案是张怀直查出来的,他惯是孤臣,所以也无所畏惧。但是季怀忠不同,他是极为怜惜自己的党羽,只是季氏这么大,肯定有只看眼前利益的蠢货。 殿内极静,只有偶尔的窃窃私语声。案席上,珍馐罗列,酒已温好,却无人动筷。朝臣们都在静声等待着。 过了片刻,殿外传来唱礼太监的声音:“陛下驾到!”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臣们都跪下去,皇帝抱着阿奴,只穿着玄色的常服,并没有配冕冠,大步走上龙椅。 阿奴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衣裳。红底金线的锦袄,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貂毛,襟前照旧绣着一只圆滚滚的五爪金龙。她的所有衣服上都绣了五爪金龙,当然这肯定也不合规,但是皇帝吩咐,底下奴才们哪敢不从。 皇帝落座后,阿奴被他放在膝上坐稳。百官重新入席,殿内安静了一瞬,几位靠前的朝臣起身敬酒。皇帝端了杯,略略沾唇便放下了,左手始终护着在膝上探头探脑的阿奴。 就在此时,一名内侍从后殿方向小跑过来,跪在龙椅不远处,低声回禀:“陛下,淑妃娘娘差奴才来问,五公主何时去后殿抓周?娘娘那边已经备好了物件,只等五公主过去。” 皇帝拿着勺子,沾了糖水在逗阿奴,闻言语气平淡:“告诉淑妃,阿奴就在正殿抓周,不去后殿了。”说话间,王德海已经领着两位小太监,从侧廊抬出张紫檀大案来放到御座之下。 案面上铺着明黄色的锦缎,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数样物件。玉石陈设两件,书籍笔墨,弓矢刀剑,还有一方白玉印。所有物件皆取自皇帝内库,白玉印甚至是皇帝的私印。至于常规抓周所备的玩具胭脂算盘之类,皇帝则全部没有让人准备。 朝臣们的目光都聚集到殿中。 皇帝抱着阿奴走到案前,把她放到上面,语气温和:“阿奴,来。挑一件喜欢的。” 18. 第十八章 大兴富贵人家,抓周都极有讲究,物什涵盖士农工商、文物贵朴,包罗万象,给足孩子选择的空间。抓周本是质朴的传统,孩子抓着农家五谷杂粮,父母也当高兴,庆自家孩子往后当脚踏实地。 但落到宫里,情况又大不一样。后妃肯定不希望自己的皇子抓到算盘之类的,那不是明摆着说这孩子没有登基成帝之相?所以不少后妃在抓周宴前特地训练孩子,让他们抓寓意更好的物什。 对此,皇帝嗤之以鼻。 阿奴还小,才刚满一周岁。她是皇帝亲自生的孩子,不需要专门被训练来讨皇帝的欢心。皇帝也不会容许朝中有关于五公主不好的传闻。 所以当王德海弓着身子呈上这次抓周的物什名录时,皇帝只扫了一眼,便道:“撤了。胭脂水粉、五谷杂粮、陶土犁耙、金算盘...这些都去了罢,不必摆出来。” 只留富贵东西。阿奴不管抓中什么,都是好寓意。 在皇帝期待的目光中,阿奴先是自己双手撑住前面的桌面,慢吞吞的从桌上爬起来。她虽然走的还不是很娴熟,但已经熟练掌握了站立的技巧。 阿奴有些懵。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离开勤政殿,到陌生的地方去。 这里非常高,也非常的大。日光明亮,灯光也明亮,到处都亮堂堂的。阿奴站在正中央,只觉得周围都是陌生的、高高矮矮看不清面孔的人。 他们都看着她。 阿奴抬起下巴,双手下意识向上一挥。面前的场景没有变化,这些人不是飘着的影子。她终于看清左边最前面、离她最近的那个人的脸。是之前一直要抱她的那个奇怪的人。 张怀直竭力露出个僵硬的、友好的笑来。他虽为人温润,但平日里并不这样笑,这是他夫人教他的。 张相前些日子在宫里试图抱五公主失败后,回家特地问了夫人,如何才能才能讨小孩子欢心。依他看,以圣上对五公主的宠溺,往后他与五公主见面的日子,还多得去呢。 很明显,他的这个笑也不是很成功。 阿奴不感兴趣的把目光从张怀直脸上挪开,开始低头,查看自己站着的地方。桌面上摆着的,都是阿奴没见过的新玩意,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亮闪闪的。 阿奴蹲下身来,好奇的摸了摸脚旁最近的一样物什。这是一方墨玉棋盘,象征着算无遗漏。玉质温润,触手生凉。阿奴小胖手用力,捏了捏棋盘边边,硬邦邦的,不会顺力凹下去一块。 不如她的布老虎。阿奴不喜欢。 阿奴迅速对这桌东西丧失了兴趣,她撇嘴,半转过身去冲着皇帝的方向张开两只小胳膊,示意皇帝抱她。 皇帝有些惊喜。 阿奴在学会站立,开始试着自己走路后,就很少主动要皇帝抱了。 皇帝又心疼起来,今日这么多人,定是吓到阿奴了。他弯下腰,把阿奴揽进怀里。阿奴立刻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小脑袋拱了拱,小手攥住他领口:“噗噗。” 皇帝抚摸了下阿奴的背,这是个安慰意义明确的动作。随后,他抱着把阿奴翻了个面,又放回桌上:“阿奴,随便挑一件。哪一件都可以。”皇帝柔着嗓子。 阿奴有些困惑。她伸手一直是会得到拥抱的。按照经验,这时候皇帝就会抱着她在怀里晃,轻轻给她唱童谣。 为什么不抱她? 她向后靠在皇帝身上,仰起头去看皇帝的脸。 皇帝心软成一团。他亲了亲阿奴的额头,随后握住她的小手,抓向桌上的白玉印。 白玉印不大,正好能被阿奴握在手上。她懵懂的举起来,送到眼前观察。灯火印在玉面上,光晕流动,绝美非凡。 王德海眼疾嘴快,立刻扬声道:“小殿下抓到了白玉螭虎印!” 说着,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此印乃天子私印,印文‘承天受命’。小殿下选中此物,实乃天意所归!吉兆,吉兆啊!” 皇帝亲自抓着五公主的手抓周,还在抓周物什里放入了自己的私印... 满殿臣子先是沉默不语,转瞬间,已经有机灵反应过来,喊了一句:“五公主天资聪颖,前途不可限量!” 随后,祝贺声便开始连绵不绝。 阿奴终于得以躲进皇帝怀里,依恋的把脑袋埋进皇帝的衣服里。皇帝心疼的抱起阿奴,朝后殿去了,竟是连朝宴都未再回。 这下不但德妃坐不住,淑妃、贤妃也都坐不住了。 虽是在前殿抓周,但消息早早传到了后殿。皇帝对五公主的亲昵,是有目共睹,很多动作都是无意识之下的习惯而为。而婴儿最不会撒谎,五公主对皇帝的依赖也是有目共睹。 合着陛下,您不是对皇子公主一点感情都没有,只是都给了五公主啊? 本来一整年过去,皇帝除了没有立继后的打算外,也没有一点给五公主找养母的意思,朝臣后妃就都觉得奇怪。 现下皇帝对五公主这态度,更让人难以捉摸。 淑妃坐在太极宫后殿的主座上,百思不得其解。她已经知晓季令仪是因为提了给五公主找养母一事,才被皇帝从贵妃贬成德妃的。 为此,淑妃困惑极了。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皇帝的脾性。其实魏蓉萱没有所爱非人,皇帝也很爱她? 这个念头一出来,淑妃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被自己的想法给恶心到了。 “娘娘,”画眉从偏廊跑过来,凑到她旁边小声的说道,“刚刚传来消息,太后要从章敬寺回来了!” 淑妃眉头一挑:“什么?老太婆不是说除非皇帝去皇陵亲自拜祭先帝,不然绝不从章敬寺回来吗?” 皇帝生母早逝,基本算得上逼宫上位。当朝太后当然不是皇帝亲母,也不是养母,而是先帝的继后,杨国公的胞妹。 杨国公为了皇帝堪称抛头颅洒热血,皇帝自然也给杨国公一个体面,定了他的胞妹为太后。结果太后看不清,以为皇帝是敬重她这个嫡母,一直闹着要让皇帝去皇陵亲自拜祭先帝。 皇帝懒得理,直接把太后遣去章敬寺了。 太后气到放出狠话,除非皇帝去皇陵亲自拜祭先帝,不然绝不从章敬寺回来。 她在章敬寺一待就是两年,现在又服软,自己从章敬寺回来了? 淑妃思索片刻,恍然大悟:“也是,本宫记得杨国公的孙女,今年十四了吧。” 正是最好的年纪,容貌惊人。去年的选秀皇帝以魏后刚薨为由,取消了。今年总不能再取消选秀。 太后想让杨家出一个皇后。 淑妃拿起茶盏来,借着茶盏盖子的遮挡,翻了个白眼:“本宫看老太婆这打算,不成的概率大。” 皇帝对太后可没感情。 --- 皇帝焦头烂额。 不知怎么,阿奴明明白日还好端端的,抓完周后趴在他怀里睡得香甜,连回勤政殿的路上都没有醒过。傍晚时分醒来喝了一盏羊肉糊糊,精神头还算好,在暖阁里扶着墙踉踉跄跄走了半圈,走累了便又睡了。 到了夜间,竟突然的发起烧来。 自从阿奴随皇帝一起睡后,皇帝晚上便睡得不沉,总会在半梦半醒间下意识伸手去摸阿奴的额头。 他这夜照常碰上去时,只觉得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烫得他手指一缩,一下惊醒,立刻从床上坐起来:“王德海,掌灯!” 王德海在外间值夜,听见动静几乎是滚进来的。他手忙脚乱地点亮了烛台,昏黄的灯光下,只见阿奴小脸被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整个人奄奄一息地蜷在锦被里,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皇帝一时间觉得天旋地转,他沉声吩咐道:“宣太医。太医院里擅长儿科的,全都叫来。快。” 勤政殿的灯火已经全部亮起来,廊下脚步声急促而杂乱。有小太监领了宫牌,朝宫外狂奔而去。 王德海端了盆凉水进来,将帕子浸透了拧干,叠成窄长的条状,轻手轻脚地敷在阿奴额头上。阿奴被凉意激了一下,眼皮微微颤了颤,却没有睁眼,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又不动了。 半夜太医院内只两名值班的太医。他们被小太监连拖带拽地拉来时,衣裳都没系正,两人脸上还带着睡梦中被惊醒的仓皇。太医一进殿门,立刻扑到榻边,轮番搭上阿奴的手腕,随后脸色均是一变。 皇帝盯着太医。 他此刻甚至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了,整个灵魂都好像从躯体里飘出来,悬在半空中,低头看着榻上烧得通红的阿奴。他听见自己开口镇定的问道:“阿奴怎么了?” 两名太医一下都跪倒在地,他们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随后其中一位说道:“依臣看...应当是白日里受了惊,风寒入体所致的高烧。” 这不是废话,皇帝当即就是一脚踹上去:“朕知道阿奴在发烧,朕看见了。朕问你为何来势汹汹?当如何治?” 太医支支吾吾,不敢出声。他们头磕在地上,感觉自己命不久矣。 依他们看,五公主脉象极弱,重按无力,三部皆沉。说明身体虚空,此时再遭风热—— 不是长命的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