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车白捡个夫君》 1. 初见 楠木四方桌立着铜镜,藤黄的镜中摇曳着柔蓝流苏,少女轻抿唇瓣,染上莹润的胭脂。 “这才像个姑娘样嘛!”老鸨的手落在少女肩头,“知柚啊,今晚过后你跟着妈妈我啊,是不会吃苦的呀!” “好的妈妈。”洛知柚将手附在女人袖间,温热的触感停在指尖。看着女人离开,洛知柚朝窗外看去。 “洛知柚跑了!”一小厮叫道。 “小浪蹄子,给我搜!今天晚上务必带她回醉月楼来接客!” 才一盏茶的功夫,洛知柚翻窗跑下了楼。 街市上人声鼎沸,洛知柚喃喃道:“傻子才和你去接客,姑奶奶我不奉陪咯!”环顾一周,后方隐隐传来小厮的呵斥声。角落处,一个藏青锦缎遮盖的马车斜在一旁。 声音愈发近了,洛知柚二话没说,一脚蹬上车辕,掀开车帘,一个七尺多高的男子躺在里面。衣口凌乱,露出分明的锁骨。 颧骨泛白,唇色浅淡,模样却生的极好。眼尾微挑,双眸紧闭,像是昏了过去。 “喂,这位公子?” 淡淡的木质冷香迎面扑来,混着纸卷的浅柔,还杂着一丝……药香?这气味…… 素患头疾,清窍不利,肝阳上扰,遇劳则发…… 洛知柚挽开他的衣袖,双指附在腕口。“果然不错”,她解下腰间的香囊,“幸亏跑的时候戴上了…”倒出些许用手帕裹住,放在公子鼻前。 闻后,其面颊的血色渐渐恢复,墨黑的眸色坠在洛知柚凝润的双靥。 “姑娘是…?” “我…小女子…是路过此地,见公子昏倒,因略懂香料,才出手一试。” “姑娘可是霂花阁的人?” 霂(mù)花阁,京城第一花阁,以教女子调香著名。无数闻香师集聚于此,为朝廷调制名香,用于制药,香薰,祭祀以及军事多处。据说将阁中调制的名香抹于箭头,方能一击致命,三步穿心。 “啊?不…不是,小女子不曾听说此处…”洛知柚将手放下,“因公子的脉象与家父实在相像,小女子又一直把治疗家父头疾的香料带在身上,才……” “侯爷!”车外悬着的铃铛撞响,一侍卫打扮的人禀报,“属下来迟,但这街巷并无郎中……” “无妨,我好多了。” “这位小公子,不知见没见一位蓝裙女子上这车?”车帘外传来洛知柚熟悉的小厮声音。 “滚滚滚,谁的车前也容你们放肆?” 一帘之隔,洛知柚听得真切。 虽说她较寻常女子身手不凡,但若真被小厮这等男子捉去,怕是万不得再次挣脱。 她紧紧望着眼前这位温润的公子哥,生怕他发出任何的声响。湿漉漉的眸子晃出渴求,衬着碟翅蓝的裙摆,显得愈发可人。 小厮走了许久,见眼前人并未发声,洛知柚才放下心来。声音也不夹了,姿态也不装了。 “多谢公子相救,我们江湖再会!” 从车上翻下,门口的侍卫盯着蓝衣姑娘愣住,手已摸向腰间的利刃。 “景玄,不得无礼!” 望着洛知柚奔离的背影,侍卫景玄暗暗开口:“侯爷,你这是……” 裴青禾没有回答 …… “侯爷,明日老夫人约了霂香阁的沈姑娘治您的头疾。” “不用,我找到能医治的人了。” 三日后,洛知柚一身扎染深蓝麻衣在街上闲逛,手中剔透的冰糖葫芦晃出弧线,“也不知道那日的公子怎么样了?他那头疾五日之内不治恐怕……” “啊…唔唔…”洛知柚被推搡着从空中飞起,一个熊抱揽上了车,半串糖葫芦粘在地上。 眼前再次恢复光亮时,已身处漆木的楼阁内。木质的芍药垂花门外,站着两个头戴绒花的小丫头,“那个抢霂花阁生意的姑娘醒了,快去叫夏执辞来。” 不到半盏茶,一个风风火火的浓艳女子从外面赶来,“你…就是裴青禾亲点的闻香师?” 松垮的发簪挽在后颈,几缕乱发垂在胸前,青布平底鞋洗的泛白,夏之春上下打量一番,摇摇头,“就凭你,也配和我的沈姐姐抢客人?” “你又是谁啊?”洛知柚把散乱的发丝朝后一拢,抬眼道。 “我是霂花阁执辞,闻香师—夏!知!春!”女子双手抱前,“阁主说要收你为徒,我便下令把你绑了来!” “绑?你还好意思说得出口???这就是你霂花阁的待客之道?!” “你算哪门子的客?若不是为了拉拢裴青禾那个病秧子,我至于出此下策嘛?”夏知春大怒于色,“真是世道变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在这霂花阁里分上一杯羹!” 洛知柚刚想反驳,但转念一想,青楼的老鸨还在抓自己回去,比起东躲西藏,倒不如先在此处避避风头。 “我师傅在哪儿?” “诶呦,这蓝衣小娘子到底在哪儿啊?”景玄从长街东头走向西头,握着画像,最终在醉月楼前停了脚。 “这位客官,进来玩玩嘛!” 景玄两眼一紧,皱着眉头斜身挺进,到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刚要坐下。 “找个清静雅间,叫紫樱那姑娘来!”老鸨笑语盈盈。说笑间,一位雪青色薄裙的姑娘迎了上来,“公子,里面请。” 景玄本来就是为了打探洛知柚的消息,不得已才踏入这风月之地。见这姑娘一来,下意识将手一抽,结果力气太大险些倒下——人姑娘之前并未想伸手搀他,倒是他自己抽了个空。 “呃…我想打听一个人。” 紫樱抬手提壶,“公子请说。” 景玄将袖口的画像抽出,“姑娘可曾见过画上之人?”,说着将一锭银子摆在桌上。 紫樱垂着眼捷,督了一眼,似笑非笑,“公子找她作甚?她是前段日子妈妈从一老妇手上买的姑娘,听闻是父亲病重,继母这才卖女求药。三日前跑了去,至今未归。” “那小娘子略懂医术?” 茶香溢气,半盏留存。紫樱未语,递上一杯掺着暖雾的茶盏。 又一两银子摆了出来,“这我不知,只是知道知柚自小喜欢把玩香料,来了几天将楼中不少姑娘的隐疾治好了大半。” “她名为知柚?” “洛知柚” 景玄起身,又拿出两锭银子放在桌上,“若有知柚姑娘的消息……”,他在身上摸索半天,最终将上臂的红护腕扯下,“还望姑娘将这护腕绑在窗前,我定重金酬谢。” “侯爷,那日的小娘子唤作洛知柚,是被卖到醉月楼的姑娘,确实对香料颇有见解。” 裴青禾扶额,声音听不出情绪,“她现在在哪儿?” “这…属下还在调查。” “也罢,扶我下车走走。” 裴青禾是京城皇帝亲封的异姓侯,年少成名,战功赫赫。弱冠之年感染头疾,才卸甲回京。谁承想功勋卓著的静北侯当起宰相更是政绩斐然,可谓是大兴王朝能文能武第一人。 “侯爷,您这头疾寻遍天下名医无果,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景玄道,“老夫人前个儿又来催您去沈姑娘那儿瞧瞧,没准闻香师真的有法子治呢!” “香,的确是个好东西。”裴青禾点点头,眸色由亮转寂,暗沉下来,聚在粘地上的半串糖葫芦。他蹲下,微微附身,“这味道……” “诶呀侯爷,您想吃糖葫芦和属下说呀,万不能捡地上的……属…属下这就去买!” “回来!”裴青禾叫住,“谁说我要吃了?只是这糖葫芦上有那日姑娘的味道。” “嗨呀,您吓属下一跳,属下还以为府中的菜不合您胃口呢……” “等等”景玄才领悟到侯爷的意思,“您是说…知柚姑娘她有危险?” “回府,即刻去查!” 与此同时的洛知柚正躺在塌上,嘴里塞满了鲜花饼食,向门口的一个小丫头招手,“幸会……啊能给我讲讲这霂花阁的来头吗?” 方才去叫人的小丫头莹儿小跑到塌前,“知柚姑娘,唤我莹儿就好。” “莹儿,这里有什么讲究吗?归谁管呐?” “这里是霂花阁的偏阁,初学闻香的学徒均住在此处。”莹儿道,“霂花阁是培养闻香师的地方,无数学徒在此学习,好的闻香师不仅可以识香,还能调香救人,参与祭祀等国家仪式。” “这么说我被你们阁主收下,还是很幸运的啦?” “阁主芳名远扬,确实有不少人慕名前来学艺。”莹儿接着补充,“霂花阁现从上至下由阁主、主辞、副辞沈语棠和执辞夏知春共同掌管。” “想不到夏知春还挺厉害的”,洛知柚开口,“那主辞呢?” “主辞之位尚且空缺,可能等沈主辞接下裴侯爷的病便能升至此位了吧。” “裴侯爷?就是那个十八岁便随父出征的当今宰相裴青禾?” “正是。传言裴侯爷身患头疾,一直寻医无果,霂花阁这才决定接下此事,已是与那裴府老夫人商榷好的。” “这样啊…”洛知柚咽下最后一口花瓣,忍着甜腻,“那阁主又为什么要突然收我为徒呢?” “昨日裴老夫人来信说裴侯爷已找到医治人选,霂花阁上下将为裴侯爷医治的事看得珍重……阁主说能被侯爷亲选,必不是寻常之人,于是想为霂花阁揽下这个人才……”莹儿顿了顿,“不知哪儿传来的消息说您便是那个人,夏执辞这才做主将您绑了来……” 什么?我居然遇上了当今宰相裴青禾?! “好吧”洛知柚做出一副了然模样,“你能再帮我个忙吗?” “姑娘请说。” “帮我寄封信。” “寄到哪儿?” “醉月楼。” 2. 暗访 “知柚果真救了裴侯爷,”紫樱镜中笑开,打心里为她高兴,“去了霂花阁,如此甚好。” 她将这一信封叠在梳妆桌里一摞的最上方,小心翼翼地合上暗屉。 “若近日有人打听我,必是我那继母又缺钱了,和她们说我死了便罢!”洛知柚的声音回响在紫樱脑中。 她起身更衣,将那抹红护腕系在闺阁窗檐。 “侯爷,不好了!”景玄跑着冲进府邸,“属下打听到……知柚…知柚姑娘…她…” “她怎么了?”裴青禾眉角落低,罕见的出落情绪。 “她死了……说是被仇家绑了去,活活打死了……” 裴青禾没说话,景玄退了去,案上的墨纸留了糜烂。 “当归、艾叶、玫瑰花、丁香……”被“打死”的洛知柚正坐在案前摆弄香料,“莹儿,阁中还有香附没有?” “姑娘,香附怕是没有了。” 洛知柚“哦”了一声,“无妨,没有就算了”,转身将其混合打碎,倒入桌边的香囊里。 “喏,闻闻?” 莹儿先是愣在原地,随后小心接过,“这是…给我的吗?” “对啊”洛知柚闭上眼睛,朝后一仰,倒在软席上,“你体味偏淡,怕是体寒痛经很久了吧?戴上这香包可暖宫理气。” “谢谢姑娘!”莹儿笑道,捧在掌心,更仔细地凑近嗅嗅。 “叫我知柚就好啦!” 正说话间,门外响来催促,“知柚姑娘,裴府带话,说侯爷头疾犯了,夏执辞传您一同前去。” 约摸着一炷香的时间,众人抵达了裴府。 “要不是沈姐姐今日清修,我才不会和你一起来呢!”夏知春道。 “你是怕一个人应付不了,想拉我下水吧?”洛知柚嘴上也没让着,眸光犀利。 “你……!” “二位里面请。”裴府的丫鬟道。 入府,素色纱帘虚掩轩窗,梨花木书案旁铺着半张墨纸,其上晕开的墨黑尤为醒目。裴青禾在青灰色床褥上躺着,屋内只留下三人。 夏知春凑到床边瞧了瞧,随即眉头一皱,放一素白瓷盘于那梨花木案上,再从包中取出晒干的白芷、甘松、冰片碾成香末,倾入银炉。 一缕青烟散起,屋内尽是浑厚的香气。 再看床上的裴青禾,双目紧闭,眉间皱起,似是被香气缠的更紧了些。 “奇怪,这病秧子咋还不醒……?” “你香烧这么旺,想熏死他啊?”洛知柚走到窗前,推开纱帘,风漾进来。她案前坐下,向香末中添了些薄荷,指尖轻捻,均匀铺在盘心。随后又散在香露盆里,用软巾蘸取,轻轻敷在裴青禾的额前,“正好第五日,侯爷还真是幸运。” “你小声嘀咕什么呢?” 洛知柚没接话,侧身坐在榻前,抬手按揉裴青禾的太阳穴,指腹顺着额角缓缓轻推,任那清冽的香气一点点浸入肌理。 侯爷的眉头展开了。 “你不是也没弄醒他吗?”夏知春不服地朝床边抛了个白眼。 “走吧!” “不……不管了?” …… “喂!等……”她跟在洛知柚后面一路小跑。 迎面碰上了来看孙子的裴老夫人,“怎么样啊姑娘,我孙子醒了没有?” “您放心,过了酉时,侯爷就能醒了。”洛知柚答道。 裴老夫人看着眼前明眸皓齿的洛知柚,心里很是满意,“想必你就是霂花阁的沈姑娘吧?” “她不是。”夏知春没等洛知柚答话,“沈姐姐今日身体抱恙没来,还望裴老夫人莫怪。” “养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啊,”裴老夫人声音沙哑,“我这孙子身体其他都健朗的很,偏偏就是这头疾…一直不见得好呐……唉……” “没关系的,我会治好侯爷的。” “孩子,你叫……” “回老夫人,唤我知柚即可。” 两人前脚刚要迈出门槛,景玄后脚就陪到裴老夫人身边。“欸?这左边小娘子的背影咋这么眼熟呢?在哪儿见过来着……?” “絮絮叨叨说些什么呢?”裴老夫人嗔怪道,“侯爷怎么样了?” 景玄立即垂手躬身,微微一揖,“回老夫人的话,侯爷还没醒呢,不过血色恢复的多了。” “那就好,这小娘子倒是有几分能耐!”老夫人略带薄责,看向景玄,“我之前一直叫侯爷去那霂花阁瞧瞧,他非不听,啧……这倒好,一下子又病倒喽。” “老夫人,侯爷之前挑的大夫可比这霂花阁的人强多了。” 老夫人眉尖轻挑,露出疑惑。 “听侯爷说,之前的那位小娘子一出手,那香气就和敲脑门似的,人不自主地就醒了。”景玄说得起劲,“可不用像今天这样等这般久!” “还愣着作甚,快些请来!裴府定以重金相谢!” “请……怕是请不来了……”景玄喃喃道。 “为何?” “回老夫人,那小娘子……死了。” “诶呦,造孽哇!”裴老夫人捶胸顿足,只能被掺扶着进屋歇息。 此时,侯爷醒了。 裴青禾坐起身来,摘下额上的软巾,不由撇向窗前敞开的纱帘,还有那梨花案旁未用去的浅绿香末…… 熟悉的香味连同喉间的腥甜一齐咽了下去。 “侯爷,您可算是醒了!”景玄跪于床下,一手按膝,“您一提知柚姑娘就犯了病,可把老夫人急坏了!” “刚才有何人来过?” “霂花阁的人来了。”景玄答道。 裴青禾起身,靠近木案,指尖捻上一点香末,“这香粉……是何人制得?” “估计是霂花阁的副辞,沈语棠沈姑娘吧。”景玄猜测,“自这霂花阁阁主封手宣布不再亲自制香后,这天下的香术怕是要属沈姑娘第一了,之前裴老夫人还特地要请她来呢!” 没了话音,过了一阵,裴青禾开口,“你去寻寻知柚姑娘的玉体,择一处好地,细细安葬了罢。” 手攥软巾,指节翻白,暗暗不语。 “刚才还好好的,怎地一转眼脸色又白了?”景玄踏出雕花屋门后呢喃道,“看来明日还得请沈姑娘来一趟……” 回到霂花阁的洛知柚喝了莹儿做的佳酿,又收了香炉,正清洗香包,“莹儿,这霂花阁阁主究竟住在哪儿啊?怎么都没见过?” “阁主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夏知春笑着俯下身,“只有霂花阁的主辞、副辞还有执辞才配作阁主的亲传弟子呀!” “是你们阁主喊我来的,现在又晾着人不见,是什么意思?” “哦对,差点忘了还有 个你呀?”她故作诧异,“阁主看在裴侯爷的面子上,发善心招进来的阿猫阿狗,就识相点跟着初级闻香师学识香吧!” “好你个夏知春,我忍你很久了!你不仅名字颠三倒四,说话语无伦次,脑子更是一点没有!”洛知柚裙摆一甩,撂下捣衣砧,挺起腰来骂道:“今儿个调香差点把侯爷熏死,我劝你干脆改名叫春知夏,先好好补补脑子吧!” “你……!!!” “你你你,你什么你!”洛知柚越说越亢奋,“信不信姑奶奶就当个主辞给你看看!” 莹儿见这阵仗不对,当即捡起捣衣砧和地下湿漉漉的香包,“夏执辞你别见怪,知柚只是喝大了说了实话……”,然后连骗带哄地将洛知柚推进了屋。 “知柚,你真喝大了啊?” “怎么会啊?那点酒还不够我塞牙呢!” “那你怎么对夏执辞说那样的话……她可是出了名的泼辣……” “那正好,今天我就当帮你们出出怨气咯!”洛知柚笑说,两个酒窝粉嫩嫩的。“我不但没喝醉,连要当霂花阁主辞的事儿都是真的。” “不当上主辞,阁主教我恐怕难以服众。”她继续说道,“像夏知春那样不服的人,暗地才里多的是呢!” 莹儿张开嘴但想不出说什么,只是盯着她看。 “我了解过啦,如今主阁封手,主辞空缺,副辞沈语棠和执辞夏知春的学徒名额更是少的可怜,整个霂花阁上下仅靠着几个闻香师傅授艺。”洛知柚一脸认真,“这样一来,如何才能将闻香师一职传承下去?” “既然主阁现在有意收我为徒,那我便试试。若我当上主辞,定要将学堂开到天下各地,到时候人人都能来学!”洛知柚道,“莹儿,如果我没猜错,你来霂花阁最初也是为了学制香的吧?” “是……不过知柚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你悄悄记我抓香的处方了呀!”知柚粗着嗓音逗她,“你需要的话,下次我多写一份就是啦。” “知柚,太好了,你真的没醉!” “不过话说回来,阁主究竟为什么封手啊?” “这我不知道,但霂花阁这些年确实落败了不少……”莹儿失落地垂看地面,“不过……阁主她确实是个好人!” “这样啊……”洛知柚挠挠下颌,“好人不好见呐!” 转眼,愁容就又上了眉梢,莹儿道,“只是夏执辞那里……” “放心吧,制香我还是比得过夏知春的!还轮不着她给我穿小鞋。” “那我当你第一个学徒!” “错啦,是第一个朋友,”洛知柚纠正道,“是我霂花阁的第一个朋友!” “裴府静安侯来了!” 外面传来嬉戏吵闹声。 “快去瞧瞧!”芍药紧绕的花窗下,挨着几个小丫头叽叽喳喳,“裴侯爷还是拗不过老夫人,乖乖来看病啦!” “知柚,不然我们也去看看?”莹儿暗暗试探, “要是能把裴侯爷的头疾治好,想必对做主辞有很大帮助吧!” “我们走吧!”洛知柚放下空罐子就要往出走。 来到客堂,比裴侯爷先见到的,是一抹不施粉黛的纤细身影。 素白罗衣,衣袂轻垂,梨涡轻浅,立于廊下。 “知柚,这就是霂花阁副辞——沈语棠。” 3. 惊喜 “侯爷,这边请。” 沈语棠转眸,睫毛轻颤。似雪的薄纱不显半分简淡,朦胧中透着清冷。梨涡浅浅,静语含笑。 “孩子,那天去裴府的小娘子在不在啊?”裴老夫人问道,“让她接着给禾儿看看吧。” “在这儿呢。”洛知柚答道,连忙走近向众人行礼。 沈语棠轻退一步,向洛知柚微微颔首,“也好,让知柚姑娘带侯爷走走吧。” 随后,沈语棠掺着裴老夫人庭前饮茶,莹儿也悄然退下。 “小女洛知柚见过侯爷。” 裴青禾语气冷淡,目里却隐隐雀跃,“洛姑娘还记得本侯?” “不知侯爷说的是哪次?” 他依旧神色漠然,距人于身外,“江湖实小,不难再见,姑娘有把握治愈便好。” 两人漫步在霂花阁小径,洛知柚开口,“侯爷将这香囊佩于腰间,记得按时来霂花阁换香。” 裴青禾从高处低头暗暗看她,听她嘴里催着自己换香,一会儿才冷冷应道,“嗯。” 之前不是这裴青禾亲定自己当他的专属闻香师吗?怎么如此冷淡?看来想利用他坐上主辞之位还要从长计议……洛知柚心中不解。 裴府和霂花阁签了文契,一直至裴青禾头疾痊愈之日,霂花阁的一切香用资费由裴府提供。民间也听闻这当今静安侯用香治病,纷纷效仿起来。 很快,大箱的银锭搬进了霂花阁。 “这洛知柚真是撞了大运,竟平白受了裴青禾这么多恩惠,连能不能治好都是未知!”夏知春在沈语棠身前嚷道。 沈语棠轻轻捻香,“这银锭是补了霂花阁的亏空,人又是侯爷亲选,阁主也信她,你我但守本分,毋需多言。” “姐姐,你就是这般不争不强才做不得主辞之位!”夏知春愤愤道,“谁不知晓如今天下只有你香术最高,凭什么试都不试就让一个外人得了便宜?” “阁主也是,面都不见一次就认她作了徒弟,早知道我就不把她绑来了!” 夏知春见沈语棠捻香的指尖并未停歇,又劝道,“裴青禾可是当今宰相,若真让那洛知柚拉拢好了他,我看这霂花阁主辞之位也空不得几天了!” 说完,便愤然离去。 这边的裴青禾端起茶杯,向景玄问道,“你之前,是从哪儿打听的洛姑娘?” “从……从一个朋友那里……” “交朋友就不必了,看来本侯对你们磨砺不够。”裴青禾品了口茶,“连一个姑娘的踪迹都尚不明朗,日后要如何替百姓断案?” “侯爷,属下听不懂啊……” 景玄摸摸后脑勺,又擦擦衣角,“侯爷,难道知柚姑娘没死!?” 裴青禾默许。 “敢问侯爷,知柚姑娘现在在哪儿?属下这就去请!” “霂花阁。” “莫非那日……来裴府的真是知柚姑娘…” “下半日给霂花阁送些日用之物,”裴青禾转身叮嘱,“就说是老夫人看阁中的旧了,决意要添些新的。” “是。” 景玄刚到霂花阁,就听说洛知柚被阁主叫了去。只得放下箱子,等下次再见。 “知柚,过来,先闻闻这几种香。”阁主端坐云纹椅上,一派淑人模样。 眉眼柔和,“是什么?” “依次是茉莉、艾草、沉香、白芷。”洛知柚并未凑近细问,答道,“至于这最后一样……” “是奇楠香。”阁主回答。 洛知柚自小对香敏感,药铺出身的父亲也教会她不少香术。她一开始听夏知春叫自己先学识香是大有小觑之意,没想到这儿还真有自己从未见识过的香。 霂花阁,果真名不虚传。 “总体不错。”阁主赞许,“调香如做人,能静下心来便好。” “侯爷的病,怎么样了?” “回阁主,侯爷不似寻常头疾,这症状与家父一般无二,所以知柚便擅自主张将香调了去。”之后递上写好的香名,“这香是知柚在家中多年试炼得治,还请阁主过目。” 她微微点头,目光柔和起来,“思虑周全,侯爷果真没有看错你。” “只是欠些火候,往后每日卯时,你便来此处随我修习吧。” 知柚退下后,暗自感叹,“这霂花阁出名果真不错,虽说自己被绑了来,却寻了个好师傅,也不错嘛!” 想到还在家中卧病的父亲,知柚又少见地感性起来,“往后还要跟着阁主勤加学习,把父亲的病治好才行。” 上次的香附用完了,洛知柚决定去香铺买些。刚出霂花阁,就迎面撞上了七日前抓她未果的醉月楼小厮。 “是你?别跑!” “不跑才是傻子!!” 转身躲到了一个偏僻的小巷,洛知柚刚想探出头去看看局势,转眼一块碗口大的石头就要照头砸下。 说时迟,那时快。 腰间卷来强劲的力度,一双温热的手掌顺势将自己揽入一侧,石头落了个空。 视线清晰后,她发现自己额头紧贴着的,是裴青禾的心口。 说也奇怪,那行凶之人并非小厮。裴青禾一剑直逼蒙面人的脖颈,后冲怀里督了一眼,终是松了手。那人立即纵身一跃,消失在黑暗中。 “多谢侯爷相救。”洛知柚赶忙抽离身子。 “洛姑娘不要见怪才好。”裴青禾收起张开的单臂,衣袂一敛,露出腰间的青稞色香囊。 “侯爷还真是言而有信哈,时时……将这香囊佩于身上。”知柚尴尬地转移话题。 “救命的物件,自然要戴在身上。” “那歹人约莫是见财起意跟来的,但侯爷怎么碰巧在这儿?” “不巧。”裴青禾道,“朝堂上见不得本侯病愈的人不少,洛姑娘还是小心为好。” 洛知柚自知生分,本想敷衍几句了事。但无意撇到裴青禾手中未收回的剑,转念生了巧思。“侯爷这样说就见外了,有什么难事大可说来听听,兴许小女子能帮上一些。” 洛知柚示意裴青禾的装扮,“侯爷衣着如此朴素,怕不是单单为救我而来,当是有要事在身。” 他嘴角轻动,神色间多了几分兴致。“洛姑娘眼力不错,只是这暗访贪官的事,姑娘也管得?” “不单单是寻人,就算是找刚才只见一面的蒙面歹人,本姑娘也自有办法!” “朝廷有霂花阁作引,侯爷就不想有人当药吗?” “本侯为朝廷做事,霂花阁还它用不得?” “那为何侯爷今天偏偏独自在这暗巷之中?”洛知柚句句紧逼,“我虽是霂花阁的人,但待在阁中的日子还不及见侯爷的多。” “用一炷香便可解决的事,总好过脏了侯爷的手吧?” “还有侯爷的病,”洛知柚拉长语调,“我自有把握治好。” “至于侯爷要如何报答……?”她抬眼望向侯爷,故意避而不语。 裴青禾嗤笑一声,“这是威胁?” “侯爷言重了,”她俏眼弯弯,“侯爷日日为民生操劳,恨不得人人遂愿,我一介小女子,自然要成全侯爷的这份心意!” “你想如何?” “当霂花阁主辞。” “既如此,合作愉快。” 回到寝室,墙角边便传来了八卦声。 “欸?你听说了吗?阁主要选霂花阁主辞了!” “真的假的!?莫非除了沈姑娘,还有更合适的人选?” “沈姑娘坐霂花阁副辞之位坐了那么多年,阁主若是有心提拔早就提了,可不会等到现在。”其中一小丫头低低语道,“我猜……阁主是想让那洛姑娘当霂花钱主辞,不然怎么她一来,就传出要选主辞的消息?” “莫非这洛知柚真是阁主的亲眷?真是替沈副辞惋惜啊!” “就是就是……” 洛知柚听闻此番说辞,默不作声。旁边的莹儿见她这幅模样,道来了选主辞的讯息。 “霂花阁主辞的选任共分三轮,分别对应制香的三大核心:清、和、久” “每轮的命题由主阁亲定,到比试当日方可知晓。只有这三轮胜两轮者,才能当选主辞之位。” 洛知柚并无失落,几个小丫头的说辞倒不至于乱了她的心境。只是这舆论的倾向,她不能置之不顾,“这主辞决选,有谁要参加吗?” “此次决选面向整个大兴朝,沈副辞、夏执辞和你是阁主亲自安排要参选的,其余的应当就是些民间技艺高超的闻香师了……” “那就静候决选吧。”洛知柚铺开竹书,抄起香药。 回到裴府,裴青禾反手褪去外衣,将剑解下。景玄来报,“侯爷,今日霂花阁在民间宣布重选主辞,但并未和宫中上报。” “知柚姑娘那边,要属下去盯着吗?” “不用,”裴青禾指节微弯,提笔落墨,“阁主这是要本侯装作不知。” 景玄跪下,双手抱拳,“侯爷,属下有一事不解。” “说。” “知柚姑娘的香术高超不假,但真的不让沈姑娘或者阁主瞧瞧吗?毕竟她出身民间,属下担心……” “如今一点就通的人不多,不点自通的人更少,像洛姑娘这样有野心且聪明的人,本侯的确需要。”他停笔,“至于这头疾,阁主自有分寸。” “原来侯爷从一开始便是利用,属下还以为您真陷进去了……还好还好…有阁主背后指挥知柚姑娘用药……”景玄松了口气,大气得出,一副轻松模样。 感到气氛稍冷峻下来,景玄没敢抬头,“属下这就退下。” 同样三更未睡的还有夏知春。 姐姐,后日的主辞决选,你当真要放在心上,万万不可平白让那洛知柚钻了空子!” 沈语棠素不喜明争暗斗,“我自会倾尽所有,只是这决选之事,向来强求不得。” “姐姐!你坐霂花阁副辞之位多年,这天下之大,谁不知道你的香术?”夏知春言语激动,“这些年你为霂花阁勤勤恳恳,光是为百姓治病,就不知道治好了多少!怎能委屈居于那来路不明的小女子——洛知柚身下!?” “知春,洛知柚布衣出身,能凭一己之力让静安侯和阁主同时赞赏,若不是香术出众,便是这之中藏有利害。”沈语棠出言揣度,“我们何必上赶着卷入?” “那阁主也不该如此偏心,为何要亲自教她?” “阁主故意将偏心放在明面上,已经是对我们暗自照拂了。” “姐姐,那你真要将霂花阁主辞之位拱手让人?” “主辞之位自然要德位相配,我且试试这洛姑娘的香术。”沈语棠道,“虽是捆绑利害,这霂花阁也万不可成为他们朝堂争斗的玩物……” 沈语棠语气柔柔,字里之间却不含半分退让。 夏知春出门后,暗自发誓:“既然沈姐姐不稀罕与你相争,那我夏知春必定要和你洛知柚争个高下!” 4. 寻香 “阿嚏!” 洛知柚靠窗打了个喷嚏,手上的书砸到桌上。 “知柚,这么晚了你还不睡?”莹儿细声询问。 “再记两个功效就睡。”洛知柚应和道,“怎么老感觉有人在骂我……” 这些日子,阁主每天白日让洛知柚见识一些罕见的香料。晚上,她就将它们的名字、功效和气味一一记下,便于温习。 眼看着就要到选霂香阁主辞的期日,洛知柚深知自己对香的见识还远不及多年潜学的沈语棠和夏知春。所以,她更加迫切地各种书籍。 翌日清晨,莹儿捂着鼻子从净房跑出来。 “这味道也太难闻了………” 洛知柚半依在窗阁前,打了个哈欠,“啊唔……什么味道难闻啊?” “霂花阁每月按例要给朝廷做一百份静香丸,前段日子朝廷催的紧,不到半个月又催着要赶五十份……”莹儿一脸愁相,“夏执辞因此多招了些人赶制。” “现在所有的人都挤在这巴掌地儿大的地方同吃同住,若是遇到些不讲卫生的……那净房的味道更是不用说了……” 洛知柚用毛笔的尾部顶住下颌。 事情不大,却惹的人心浮躁。看来掌管霂花阁不止看上去那么简单:不仅仅要把香调好,更重要的是捕获人心。 正想着,门外有人来叫: “知柚姑娘,门口有人找。” 洛知柚随意按按松了的发簪,就放下毛笔走出楼阁。 客堂一角,景玄候立多时。 “知柚姑娘,终于见到你了!” 洛知柚眉头一皱,又豁然想起,“是你啊?” “对啊对啊,在下景玄,裴府侍卫。”景玄难掩激动,“在下之前还以为姑娘遇难了,幸亏姑娘没事啊,万幸万幸啊!” “嗯?”洛知柚轻问一声,笑着打趣道,“你去醉月楼了?没想啊景侍卫,你……” “没有没有,在下只是单纯为了打听消息。”景玄立马打断,“谁让那天追你的小厮是醉月楼的呢!我……在下真不是故意进去的!” “我还没说什么……”洛知柚心里苦笑不得,“对了,侯爷最近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什么!”景玄摇摇头,顺着转移话题,“那什么……侯爷让在下来请姑娘去一趟裴府。” 这时,莹儿也跟着过来,向景玄行了礼,又朝知柚讲道:“知柚,阁主刚差人吩咐你早些准备主辞决选的香料。” “放心,有侯爷在呢!”知柚瞅了景玄一眼,充盈着信任的意味。 “景侍卫,我们踱步去裴府吗?” “自然是驱车前往,知柚姑娘是有什么不适吗?”景玄反问道。 “不适倒是没有,我是怕遇到醉月楼的小厮们,又给你添麻烦嘛。”洛知柚连连解释。 景玄忙给知柚吃下颗定心丸,“这个姑娘大可不必担心,侯爷早就让在下去醉月楼给您赎身了。” “?” “没想到侯爷如此细心啊……”洛知柚尴尬一笑,不由想起这些天自己出门时如过街老鼠般东躲西藏的模样,突然觉得有些心酸。 “那多谢景侍卫跑一趟了。” 马车走的很快,转眼到了裴府门前。 洛知柚脚步轻盈,跟在景玄身后。 见到裴青禾后,洛知柚赔上笑脸,“多谢侯爷替小女赎身,小女感激不尽。” 裴青禾听着洛知柚故意装出娇弱的腔调,淡淡开口:“洛姑娘言重了,今日找姑娘前来,是有之事相商。” “侯爷请说。” “姑娘可还记得昨日的蒙面之人?” “记得。”洛知柚回答,“是要我找到他吗?” 裴青禾目光停在她前方,“我想让你复刻他的味道。” 洛知柚没预料到这个答案,一时有些不解。 裴青禾看出她的停顿,在她张口前解释:“此人是出没民间的‘夜枭’成员,暗地营私,无视王法。” “夜枭?就是那个给银子就能替人办事的夜枭堂?” “是。”裴青禾应道,“他们近日私贩西域禁物,本侯要寻到此人,利用他找出幕后私贩禁物的西域商人。” “西域……”洛知柚喃喃自语,“那岂不是有很多名贵的香料?” “不错,交易期间双方蒙面,只利用特调的香气辨认彼此。”裴青禾说,“所以我要你调出他的味道。” 兴奋的眸光顺着洛知柚闪烁的瞳孔淌出,“侯爷是想涂上这特制的香,之后自己冒充夜枭堂的人吗?” 屋内一片寂静,只听得窗外恰好落在枝头的黄鹂叫上几声,裴青禾默认了。 之前,洛知柚只帮衬着父亲给上门的病人治些无关痛痒的小病小灾,这头一次替朝廷做事,竟还多生出些欣喜。 “侯爷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一日之内,必定办妥!”洛知柚拍拍胸膛,白皙的指尖点在水红衣领旁,“不过……侯爷可否透露这西域禁物是何稀罕玩意儿?” “一种名香,可用来调做毒物,致人失智。朝廷为避免引得民间不宁,才下令捉拿。” 洛知柚轻轻点头应允,又露出甜笑,开口道:“过几日的霂花阁主辞决选,侯爷可否帮我添置些珍贵名香?若是捕了那西域商人,到时候应该会有许多香料吧!” 得到肯定答复后,洛知柚心情愉悦。干脆直接坐在梨花木案旁,“侯爷,让我看看您的脉象。” 裴青禾闻言先是一愣,之后跟着坐下,伸出手臂。 窗外的阳光刚好透过纱帘,裴青禾的手臂青筋错落,绕着沉稳清香。洛知柚的纤纤玉指搭在他手腕处,“侯爷近日思绪颇重,还是少操心为妙。此外……” “什么?” “此外这脉象还有些活泼……”洛知柚挑逗道,“侯爷莫非是想到了什么开心事,脉搏跳的这样快?” 没等裴青禾回答,洛知柚自觉接了下文,“算了,刚只是为博侯爷一笑,侯爷的脉象并无异象。” 说着收回了手,行礼告别。 “侯爷别忘了平日多笑笑,对治疗头疾有好处!” “小女这就回霂花阁给您调香去!” 一回霂花阁,洛知柚 就直奔储香房,挑着天秤一格一格数着香料,边走嘴里边念叨:“龙脑、桂花、苏合香……还有什么味道来着?” 洛知柚试着闭上双眼,细细回想那日的情形。 “坏了,怎么满脑子都是躺在裴青禾怀里的……” 她赶紧拍拍微微发烫的面颊,正懊恼间,一股莫名熟悉的香味钻进鼻头。淡淡的,飘在空气里。 “就是这个!”洛知柚暗暗惊喜。 她蹑手蹑脚地寻味追去,香气愈来愈浓。最终,洛知柚直直走到了一处斜开着半条细缝的窗边,正前方是高高的墙壁。 抬头望向头顶悬着的阁窗,她嘀咕道:“这储香房的最里面怎么还藏着这样一扇窗?” 确定香味是从窗外传进来后,洛知柚大概记下方位,便从储香房的外面绕到了正对这面墙的地方。 此处偏僻,杂草成片的堆在角落,完全没有人修剪过的痕迹,出落的倒像是荒凉许久的废地。 “奇怪,这地方怎么会长香草呢?”洛知柚自言不解。 脚下似是有什么东西,韧韧的。“踩着什么东西啦?”她低头一看,熟悉的香气猛然对面扑来,正是这东西的味道! 鞋边零星散落着几小簇淡蓝色的草,漫着香气,被周围高高的杂草团团包住,显得极其隐蔽。顿时,一阵异样感又涌上心头,“怎么就长了这么几束?还不够磨成一勺香粉的量呢!” 洛知柚无奈摇头。 “侯爷那么高……”脑海里又晃出那日的情形,“这点草估计还不够盖住侯爷本身的香味……” 正抱怨着,洛知柚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前几日从书上撕下的香料版画。为了随地翻出来记忆,她时时刻刻将其带在身上。 翻到最后几页,才勉强对上这淡蓝色的香草。“寒芷草,味甘,伤寒……”洛知柚照着版画念道,“极难存活……” “怪不得才这么几束……” 考虑到这香草的珍贵,洛知柚没有全部采撷,只是挑了几束踩扁的寒芷草装进荷包,然后走回楼阁。 “莹儿,你快来看!” 隔着老远,屋内打扫的莹儿就听见洛知柚的呼喊。 “快看我发现了什么?”洛知柚脸上绯色未淡,喘着粗气就递上了被荷包压扁的半束寒芷草,“储香房后找到的,怎么样?你之前见过没?” 看着一脸期待的洛知柚,莹儿端详后直摇头,“虽然我在这霂花阁做了这么久的香丸,霂花阁上上下下都清扫过,但还真未曾见过此物。” “连你也没见过?唉,那恐怕是真的无处寻找了……” 莹儿见知柚一脸丧气,轻声安慰道:“我在这霂花阁也只是个小丫头,平日里就做做给朝廷和市井上的香丸,清扫清扫阁楼,没见过也是很寻常的事呢。不然你去问问阁主,兴许阁主能告知你一些。” 洛知柚嘴上说谢,内心却犯了难。 侯爷特地嘱咐自己一人调香,自是不想让阁主知道。若要将霂花阁牵扯进来,那和自己合作还有什么用? 思量过后,她换了身男儿装扮,朝着大街深处走去…… 5. 巧遇 “这位小公子,进来玩玩呀?” 洛知柚遮掩面容,捂着刚从街市买来的面具连连应和,“好……” 之后脚不沾地被推搡着进了醉月楼,“小公子别害羞啊,看上哪位姑娘了?” “紫樱姑娘在吗?” 软香的罗帕砸在胸口,弄得洛知柚浑身不自在。 “我看小公子你年纪不大,眼光倒是不错。”老鸨妈妈双手一挥,就来了一小厮将她领进雅间。 见到紫樱的一刻,洛知柚几天的苦水终是有了宣泄之处。 “好紫樱,我可想死你了!” 瞧了一眼洛知柚的书生装扮,紫樱掩扇笑道:“我也日日盼着你来,怎么就是不见人呢?” “你都不知道,那霂花阁的执辞有多看不惯我,处处挤兑我不成还小瞧我的香术!” “我每日日出就读香书,日落又抄香名,脸上涂了胭脂都不显得白……” 任洛知柚在自己怀里抱怨,看着她樱桃小嘴叭叭的讲个不停,紫樱担忧问道:“你可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那也没有,向来只有我让别人受委屈的份儿!” 言归正题,洛知柚问:“紫樱你有听说过这街市上哪有卖寒芷草的地方嘛?” “寒芷草……”紫樱细细重复,柔声道:“之前听一客官提过,寻常街市上怕是没有,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到私市里去,好像有一家名为‘胜昱’的暗铺,专卖些稀罕物件儿。” “太好了!”洛知柚眸色顿亮,刚还依偎在紫樱旁边的身板顺势坐起,“那我这就去私市瞧瞧!” “知柚,你一个姑娘家家还是不要独身前去的好。”紫樱嘴角触动,“听闻那暗铺的铺主性子顽劣,断不是个好做买卖的主儿。” “我记下了!”洛知柚放下来时专门从茶食铺带的点心,“你素喜甜食,记得尝尝!” 说完系上面具,给老鸨撇下几枚碎银,从后门偷偷溜走。 出了醉月楼,洛知柚赶往裴府,想喊景玄陪自己一同前往。 “不必。”裴青禾冷声打断,“本侯与你前去。” 洛知柚一脸无奈,“侯爷,这私市凶险,若是伤了侯爷贵体,知柚可担待不起!” “私市暗藏朝廷钦犯,本侯务必亲自前往。” 只得点头应允的洛知柚随裴青禾坐上马车,一番舟车劳顿后抵达私市。 和想象中不同的是,这私市周围并非芦苇丛生、破庙遮掩,也不是酒肆遍地、人影穿梭。反而是几人掩面歇息,只有一家看上去破旧的馄饨摊子立在中间。 “诶呦,老伯!我说了会付你钱的呀!” 刚下车,就看见一个套着青色竹纹布料的弱冠少年冲着馄饨摊的老汉苦苦哀求:“我之前总吃你家的馄饨,只不过都是让随从买的嘛!” “今儿个他回家看望老母,我就寻思自己来吃,临走临走忘了带钱,你就行行好,让我先吃上一口,一会儿我就回去取嘛!”少年越说越委屈,澄澈的眉目耷拉下来,竟多生了几分俊朗。 两人侧身经过,刚预进入私市大门。 洛知柚忽地感觉脚下一沉,这青色少年居然扯住了自己的裙角。 “恩人,恩人姐姐!能否帮我付下馄饨钱!” 裴青禾面色一沉,示意洛知柚快走。 洛知柚本想跟上,但无奈扯也扯不动,拉也拉不走。 “放开啊喂!” 没想到这少年竟真的听劝,攥紧的裙角渐渐松开,洛知柚觉着脚下轻了不少。 看到这幕,她心头一紧,撇了眼瘫在地上的少年,“拿去,多了可没有。” 将醉月楼用剩的碎银子放在地上,洛知柚起身走了。 往前没走几步,青衣少年就追了上来。 “恩人!等等我!”少年边喊边擦嘴,馄饨的油香四散开来。 “你都吃完了?”洛知柚满脸震惊,“我就替你付了个馄饨钱,也不至于一口一个恩人的叫吧?” “不!”少年一脸诚恳,“给我吃了馄饨,就是我的恩人!” “恩人,我叫苏嘉屿,你叫什么名字?” 洛知柚上下打量,心里略感疑惑:这人怕是脑子愚钝。但又转念一想,若是说他脑子愚钝,他又怎么能看出自己书生打扮下的女儿身的? 于是刚要开口,就被裴青禾打断:“知柚,时候不早了。” 顿时,苏嘉屿又把头转向裴青禾,“这位公子……是恩人的夫君吗?” 这一问,把洛知柚到嘴边的话堵了回去。刚要否认,又被裴青禾的回答惊的哑口无言。 只见他目光看向自己,语气温柔,“夫人也想吃碗馄饨?” “诶呦,是夫妻你俩刚才还躲躲藏藏的?话都多不讲一句!我早就留意到你们了!”苏嘉屿把脑袋凑到两人中间,“吵架了?” 洛知柚无语,“不是……” 话说一半,苏嘉屿又抢着说:“幸亏恩人带了夫君一起来,不然若是被那私市的王掌柜瞧见,以为恩人是未出阁的姑娘,那可就麻烦大咯!” “为何?” 苏嘉屿一改嬉皮笑脸,神色认真起来,“因为他专挑水灵的姑娘……” 说着瞅了一眼不远处店铺窗上的鼓,那鼓的做工精美,却莫名令人头皮发麻。 “不过恩人遇上了我,就算是公子不在,我也会保护恩人的!” “你怎么看出来我是女儿身的?”洛知柚问出了心中疑惑。 “恩人说这话可是小瞧我了,怎么说我也在这私市混了几年,辨认男女的事还是能一眼看出的。” 看着苏嘉屿的诚恳模样,洛知柚才后知后觉刚刚裴青禾承认自己的夫人身份是一件多么正确的决定。 “不过……”苏嘉屿手摸下颌,再次转向洛知柚身后的裴青禾,“恩人的夫君……怎么看着好生眼熟呢?” “半个月前,我来过。” 听裴青禾毫不避讳地承认,洛知柚悄悄把他拉到一边,“侯爷,你来过私市怎么都不说一声?” “上次来没见着‘胜昱’的铺主。”裴青禾实话实说。 苏嘉屿踮着脚朝两人的方向张望,洛知柚拉着裴青禾走过来,“苏嘉屿,你听说过一家叫‘胜昱’的暗铺吗?” 苏嘉屿先是沉默,然后挑眉接话,“知道吧。” “那太好了,你能带我们去见见胜昱的铺主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苏嘉屿笑得弯下腰去。 洛知柚和裴青禾对视一 眼,两人无语。 洛知柚闭上眼睛,无奈中透着嫌弃,“不然我给你把把脉吧。” “哈哈哈哈哈哈恩……恩人……”苏嘉屿捂着肚子抬起头,“恩人你早说要见胜昱的铺主啊!” “那快去吧!” “我就是胜昱的铺主。”苏嘉屿擦擦笑出的眼泪,一本正经地回答。 “你?你是铺主?!” “嗯呐!” 苏嘉屿肯定。 今天真是小刀拉龙眼,洛知柚感到胃里一阵苦水无处可倒。 调整好心态的洛知柚重新绽开笑颜,尽量不咬牙切齿地问道:“苏嘉屿,那你卖不卖一种叫寒芷草的香药呀?” “若是别人买的话,那是真的没有。”苏嘉屿话音一转,“但若是恩人买的话,我必定奉上啊!” 说着神秘兮兮地把二人领进离私市不远处的一间店肆里。 “怪不得人都找不到你,这胜昱居然不在私市里面。” “过奖了恩人!”苏嘉屿笑眯嘻嘻,“我向来只和有缘人做生意。” 店肆不大,屋内黑洞洞的,隐约冒着蓝盈盈的光。看得着光亮,找不到光源。几个方桌横在墙边,形状奇异的瓶瓶罐罐摆在一边。 “恩人,恩人夫君,坐!”苏嘉屿指着沾有贝壳的木椅说道。 然后他转身走向摆满各种来路不明珍宝的木柜,拿出一个小白瓷瓶,“恩人,找我买寒芷草的买主特意嘱咐要断货,我存个了心眼留了一瓶,够吗?” “够了。”洛知柚兴致高昂起来。 “恩人谢谢你啊,想要什么报酬?”洛知柚学着苏嘉屿的语调调侃。 “嗯……”苏嘉屿思考片刻,指了指裴青禾腰间的香囊,“生意人没有白给的道理,若是恩人真想谢我,就拿恩人夫君的香囊作报酬吧!” 见裴青禾没有解下的动作,自己又琢磨不透他面无波澜的神色下到底是何意味。洛知柚垂眸对着苏嘉屿询问:“我给你再做一个,如何?” “那多谢恩人了!” 苏嘉屿混迹私市多年,早闻出了裴青禾的香囊里放的不是寻常之物,只是不好意思开口讨要。刚好洛知柚开了口,他就暗暗得意,吊儿郎当地在一旁等待,实则眼神一直悄咪咪地朝她捣香的方向偷瞄。 香囊里的香粉大多常见,在这‘胜昱’暗市里也都有。唯独这最后一样香—“千魂花”,胜昱里没有。 这花是洛知柚治疗头疾的秘方。 早些年,洛知柚为父亲治病费尽了心思。 一日她寻找香药时恰好在崖底遇上了随官人私奔的紫樱。当时紫樱及笄稍过,来涯边赴约才发觉被那官人所骗,索性一跃而下,了却性命。之后被知柚所救,两人一见如故,紫樱就将定情时那官人祖传的“千魂花”赠予了她。自己则红尘封心,依旧回了醉月楼当起花魁。 谁曾料到,这花的效果竟出奇的好用。眼瞅着父亲的头疾渐渐痊愈,知柚心生感激。可好景不长,洛郎中隔几年又染上了绝症。洛知柚这才被继母卖去了醉月楼,与紫樱重逢,成了如今这幅光景。 看着洛知柚从自己身上的香囊里倒出香粉,屋里霎时香气旋绕,苏嘉屿的一双眸子瞬间灿然起来。 “恩人,你调香好生厉害!” 6. 决选 “做好啦,闻闻满意不?” 洛知柚起身,顺手将贝壳木椅转了个方向,递给苏嘉屿香囊。 裴青禾给洛知柚掀开门帘,她刚低头要走,背后传来苏嘉屿的呼喊:“恩人,我会去找你的!” 回到裴府,洛知柚和景玄盯着小白瓷瓶发呆。 趴在桌上有一会儿的景玄憋不住了:“知柚姑娘,你是说有人因为一碗馄饨把寒芷草给你了?” “好像是的。” 打心里讲,洛知柚也不知道这一碗馄饨换来的寒芷草到底靠不靠谱。 但是有总好过没有,洛知柚决定试试。 不出一个时辰,与蒙面人同样的香味就传遍了裴府。 “诶呀,知柚姑娘,你太神了!”景玄不禁感叹。 于此同时,裴青禾走进来,依旧温和说道:“洛姑娘果然香术了得。” 洛知柚叉腰一笑,“侯爷满意就好。” 走过这私市一遭,洛知柚算是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至于侯爷的价值何时提现,她没问出口,让裴青禾自己琢磨。 果然,裴青禾淡淡开口,“确闻夜枭后日会和那西域商人接头,他的处所有洛姑娘想要之物。” “本侯到时会以夜枭成员身份示人,洛姑娘等事成之后,取需要之物便可。” “侯爷果然义气!”洛知柚夸道,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妥,“只是……那原先接头的夜枭成员怎么办?” “姑娘放心,侯爷都安排好了!”景玄答道,“这些天我摸清了夜枭堂的老巢,到时候等接头的小子一出来我就揍晕他,然后再赶去接头地点保护姑娘您的安全。” “这样啊……”洛知柚觉得这计策虽听起来滴水不漏,细想却无人保护侯爷的安危。但是话说回来,裴青禾是战功赫赫的静安侯,征战沙场都无人能敌,好像也不需要他人保护。 于是洛知柚没再说什么,收拾好制香的包袱就赶回了霂花阁。 明日,是霂花阁主辞的第一轮决选。 辰时,阁前人山人海。 有小孩儿手里攥着香包的,有妇人成群结伴来的,有掌柜围着凑热闹的,还有长者要说道说道的……一时间,霂花阁上下车流涌动,笑声不绝。 “知柚,这主辞决选当真是神仙打架!”莹儿挽着洛知柚,向窗外指去。 “是啊,霂花阁选主辞怎么说也算的上是给朝廷培育副手,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天应该都会来。” “那静安侯也会来吗?” 看着莹儿一脸期待,洛知柚挤出一句:“或许吧。” 梳妆后,两人来到霂花阁的饮宴厅门口。 第一轮主辞决选的题目将由阁主在饮宴厅上当场宣布,大兴朝的名门望族几乎都集聚于此。 还没进门,一股盖过炉香的咸辣味顶着头顶飘了过来。 莹儿按捺不住兴奋,“知柚,我听说谢王爷创出一种美食的新鲜吃法。就是将青菜羊肉等食材放入鼎中煮熟,再蘸上麻酱入口,那味道好极了!” “你说主辞决选是不是听了王爷的主意,也给我们做了吃?” 洛知柚见莹儿越说越激动,不禁打趣,“这食材光是听着诱人,可这漫天的味道是从哪儿飘来的?” “嗯……或许是鼎中的汤底吧。” “洛知柚,没想到你还真敢来啊?是为了吃一顿饮宴好饱着被赶出霂花阁吗?” 一转身,果然是夏知春傲娇的眉眼。 “是没人告过你决选规则吗?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没选上主辞,我也走不了呀!” 洛知柚笑着一步步走近,“我会变成霂花阁的一只蜜虫,每日在你屁股后面扎上一针,让你永远都别想安稳坐下来磨香粉!” 夏知春顿时又羞又臊,脸颊肉眼可见的红胀起来,“我知道规则里没写输了就滚出霂花阁,我是要和你赌!” “赌什么?”洛知柚明知故问。 “赌……赌咱俩谁输了谁就永远离开霂花阁!” 洛知柚嘻嘻一笑,“好啊,这可是你说的!” 然后撇下还想再说点什么的夏知春,和莹儿进去了。 落座在不起眼的一角,洛知柚默默观察周围。 面南的正中主位,宝座尽显奢华,精美雕刻的花纹让人看着有些眼花。 这定然是为莹儿口中的谢王爷准备的了,洛知柚心想。 谢司晟,皇帝的皇叔,大兴朝的王爷。为人狠辣,性喜猎异,朝堂上令人闻风丧胆的角色。 “知柚姑娘,记勿忘了明日的期约,在下和你一同进去!”景玄响亮的声音瞬间拉回洛知柚的思绪。她回头一看,景玄跟在裴青禾后面朝自己使眼色。 裴青禾身着群青衣袍,玉带束腰,垂眸看向自己,似是有话要讲。众目下,他上前落座。 侯爷刚是在冲我笑吗?洛知柚眼前隐约浮现出裴青禾的嘴角,好像是有一点点弧度吧?想着不禁身上忽觉寒凉,再看向那华美宝座时,谢司晟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坐下了。 此时双目交汇,谢司晟目光灼灼,浓眉下的凌厉双眸正略带戏谑的锁向自己。 身上更觉寒冷了。 洛知柚迅速将目光收回,抿了一口桌上的清茶。 裴青禾和谢司晟落座均后,方才启宴。 阁主端坐面北主位,缓缓开口:“今日霂花阁主辞决选,有劳诸位大驾。” 台下掌声轰鸣,齐齐朝主位的方向望去。 “阁主别来无恙,依旧芳华绝代,本王替陛下向您问好了!” “殿下有礼了。”阁主眉眼含笑,点头回应。 “这谢王爷也太无理了吧,敢替陛下问好?”洛知柚凑过身去,在莹儿耳边悄悄询问。 “知柚,你不会还不知道吧?大兴朝表面是陛下的江山,实则政权和兵权早就被静安侯与谢王爷掌握了……”莹儿做出“嘘”的手势,“这朝廷政事我们还是不要操心为妙……” 话音未落,宴厅又响起谢司晟的声音: “不知这主辞决选的题目为何?阁主快些说来,好让本王与诸位一睹为快啊!” 他嘴上狂妄,虽身子朝向前面,眼睛却一直盯着裴青禾不动。 主辞决选的题目原定巳时于阁内外同时公布,谢司晟这一问,无异于将 霂花阁的威信置于火上。 “王爷怕是不懂霂花阁的规矩。”裴青禾笑道,“调香素来以静为本,王爷如此急躁是想破了规矩不成?” “巳时自会公布,还请王爷静候。” 一香燃尽,分毫不差。阁主缓缓开口:“霂花阁辅佐大兴江山十年有余,念我年岁渐长又封香已久,今日才宴邀诸位共同决选霂花阁主辞之位,传我衣钵。” 夏知春仔细盯着阁主的一举一动,生怕听漏了某个细节。“姐姐,我都和洛知柚打赌了,你可千万不能让她得逞了呀!” 沈语棠同样洗耳恭听,只是将手轻轻落在她裙边。 “这第一轮的题目为:‘清’。” “诸位需调出心中最符合题目的香,为期三日,由在场其余众人判定,票数最高者方胜本轮。” “什么?居然如此简单……” “这哪里简单?香清不熏可是相当难得了……” …… 众人七嘴八舌地热闹起来。 “知柚,这题目不是和没讲一样嘛,之前不就已经知道第一轮的主题是‘清’了吗?”莹儿跟着众人问道。 洛知柚低头沉思,她当然早就知道第一轮的主题,只是没想到题目真的只是调一味至“清”的香。 “后两轮的题目怕是不会如此简单了……”洛知柚回答,心里却犯了难。 她小时候听父亲说过,想要香清不杂,有一味香草极为重要。那就是仅仅在西域极寒极热交织气候下才能孕育出来的沙凌草。只是这东西极难遇见,百年才长一株。 从哪儿取沙凌草,是个难题。眼下只好将希望寄托于那西域商人贩卖的货物中去。 再看一眼参选的对手,除了正被沾满辣油的蔬菜辣的猛灌水的夏知春和静静坐在一旁的沈语棠,还有一些看上去十分厉害的民间人物。其中一个脸肉嘟嘟的女孩子显得尤为出众。 “知柚,你看什么呢?” 早些年,父亲是偶然间才得知了沙凌草的功效。且这草在古书中少有记载,按理来讲,只有父亲年轻时带过的徒弟才知晓此物。 至于这些参选的人中究竟谁能想到沙凌草,洛知柚心里没底。 “莹儿,你有在霂花阁听说过一种长在西域的草吗?” “霂花阁倒是和西域有些来往,但一般都是购置些香料之类的……西域还能长草?”莹儿不解。 听到莹儿如此回答,洛知柚心里默默多了一分安慰。毕竟自己和夏知春打了赌。为了给父亲治病,她也必须留在霂花阁。 夜幕初降,谢司晟趁着月色在外踱步。 裴青禾一出来,他上前挡住去路。 “静安侯还真是心急啊!”他放声大笑,“这么快就将势力伸到霂花阁了?” “王爷昨晚没睡好吗?怎么说起胡话来了。”裴青禾冷笑回应。 “你我之间何必见外,侯爷又不怕我知道此事。毕竟霂花阁归朝廷差遣,你我都用不称手。” “王爷想用称手的派遣,还请自便。” “我看今日和你侍卫说话的那位姑娘,就是不错的人选啊!” 7. 陷阱 “坐上我这条船能辟风斩浪,她敢不来?”谢司晟张开双臂,任风打在怀里。 夜晚很黑,黑的连风都暗了几分。 裴青禾停住脚步,没有回头,“王爷最好亲自问问,她愿不愿意上你这条船。” 寒意钻进肺腑,谢司晟留在原地。 景玄在街口等候,见裴青禾迟迟不来决意去寻。正踌躇间,远处看见了侯爷的身影。 他连忙去迎,小声传话:“侯爷,刚我们的人来报,此次夜枭与西域商人交易的香药有消息了,就在那商人住所的墙壁暗阁里。” “好。”裴青禾点头,“让他务必在夜枭堂隐藏好,不可泄露了身份。” “侯爷,虽这沙凌草虽毒性巨大却实在难寻,明日要如何处置……” “看洛姑娘意下如何。” “是,属下记住了。” 翌日清晨,洛知柚亲自到裴府调香熏衣。她踮脚凑上前去,细细抚平裴青禾的衣襟,满意道:“不愧是本姑娘调的香,就是纯正呐!” 话未落地,忽然想起自己手跟前儿的人是当朝万人之上的静安侯。 洛知柚撇了眼面前高她一头的裴青禾,“我是说……小女是说……这香真适合侯爷啊……呀!” “洛姑娘不用见外,你我既已合作,便是同舟一命。” “侯爷果然是性情中人,那我索性不装了!”洛知柚嗓门突然就大了起来。 起初她担心裴青禾受礼教约束,嫌自己失了分寸而后悔合作,但如今看来这静安侯也并非清规戒律,高不可攀嘛。 装束过后,裴青禾独身来到西域商人的住所。 三叩门板,不见有人应答。 “艾!赖这里。” 墙角露出一个被白帽子围住的络腮胡男人,金发蓝眼,说着一口蹩脚的中文。显然,他就是私下交易的那个西域商人。 他招招手,“快,来者里!” 裴青禾闻言快步走去,被拉到了隔壁的屋子。 男人嗅嗅他,转了一圈,摸着络腮胡说道:“这词德人味道对的。”他笑开,漏出一嘴黄牙。 “是有其他人来过吗?”裴青禾问。 “怼德。”男人说,“不过他们味道乱了,不怼。” 他指了指裴青禾,“泥德味道对,是夜宵的人。” 裴青禾不语,只是静静看他。 “交易马上,钱呆狗了码?” 裴青禾抬起拎着木箱的手,“你的意思是在我之前,没有成功交易?” 他尽量放慢语速,用手简单笔画。 裴青禾有想过会有第三方人马介入,但他不相信,仅凭面前的这个男人,能把对方赶走。 “怼!”西域男人斩钉截铁,“他们德香补怼,窝温德初来,窝有打手!” 裴青禾嘴角上扬,“我要的东西呢?” 男人用手捂住一半的嘴,“在哥壁德屋子,泥和窝去拿!” 说着就要动手接过裴青禾的木箱,裴青禾一个反手叩在男人头后。他踉跄几步,摇晃地朝门外跑去,“泥居然也不是夜宵?给窝登着!” 到底是西域人的体魄,吃了裴青禾一掌居然还有力气站起来跑。混乱中,他抄起一个花瓶砸向裴青禾的头。“咣当”声未落地,血就顺着裴青禾耳边淌下。 裴青禾没给他接着说下去的时间,紧追出去。 洛知柚此时正在门外等着,模糊的身影擦肩窜过。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认出了紧跟其后的裴青禾。 “走!” 短暂的眼神交汇,裴青禾只留下这一句话。 “他受伤了!”呛鼻的血腥味先于视觉抢占洛知柚的脑海,紧随其后的又是熟悉的香囊味。 “这味道……怎么和侯爷的一样?” 转身,苏嘉屿正在她身后,笑嘻嘻地望着自己,“恩人,我说过会来找你的!” “走?走去哪?”洛知柚还在脑中盘算着裴青禾的话,“走到那商人原本的住所里吗?那里说不定还有自己心心念念的沙凌草。” 裴青禾本来是怕此地有歹人蹲守,怕她不测。显然,她会错了意。 血腥味还未全部散去,洛知柚顾不得那么多了。“不行,裴青禾有危险。”她抽出袖中昨日配制好的迷香,对苏嘉屿说:“那边的屋子里有香,你快去!等我回来!” 说完便扔下懵在原地的苏嘉屿,擒着迷香直奔裴青禾离开的方向。 “啊?” 苏嘉屿虽未完全理解,但还是快步跑进洛知柚交代的屋子。 果真是混迹私市的头号商贩,苏嘉屿扫过杂乱的地面,最终在一处空荡荡的墙前停住。他贴耳凑近,食指指节轻敲两下。 “空的,恩人说的不错!”苏嘉屿笑意尽达眼底,“会是什么好东西呢?” 打开墙壁暗阁,一枚青釉瓶在里面。他小心合上暗阁,将瓶子掖在腰间,“肯定还有不少宝贝!” 一阵翻腾,苏嘉屿收罗了不少,宽大的衣袍瞬间鼓囊起来。 另一边在夜枭堂蹲守的景玄正注视着门内,迟迟不见人出来。 “奇怪,记错日子了?”景玄心里默念,背后有些发毛。 不知何时,背后的馄饨摊上多了几个五大三粗的坐客。为首的那个胖子挪着步子走过来,“呵,小兄弟,等人呢?” “没啊,等着吃口馄饨。”景玄赔上笑脸,手却默默摸向腰间的匕首。 “少废话,爷爷早看见你小子鬼鬼祟祟了!” 二话不说,胖子一个拳头冲着景玄面门挥去,景玄一个闪躲,将胖子晃倒在地。 倒地的瞬间,他厚粗的手臂甩在景玄腰间,匕首“啪”地飞了出去。剩下的人一时间齐围上来,赤手空拳,刀光血影,景玄额角擦了血。 “敢劫我夜枭堂的生意,今天就是你小子的死期!”胖子手背抹了把鼻血,从地上爬起来。 “少废话……你是谁?” “给爷爷我记住了,我乃夜枭堂三当家,江湖人称胖爷!” “小的们,给我上!” 敌人一刀劈空,景玄腕转刀柄,夺过对方手中的刀正中敌人心口。 眼前的人影越发多了,腹中数刀,他一个斜身侧了过去。不知跑了多远,耳边渐渐没了声音,意识模糊间他闭上了眼。 于此同时,洛知柚已追上了裴青禾。 “泥倒地是什么人?” 裴青禾挽起衣袖,不紧不慢,“在大兴的国土上做生意,不认识大兴的人吗 ?” “你……你你是朝廷德人?” “瞒着朝廷卖沙凌草……”裴青禾话说半句,笑着看他。 这好像是记忆中第一次看裴青禾笑,但洛知柚莫名有种被冷刀抵着后腰,不敢转头的紧张感。 再看那西域商人,他更是小腿哆嗦起来,好似一只被冷水没过脖子的濒死旱鸭。慌乱中,他撇见站在自己身旁的洛知柚,连连后退的同时一把拽住洛知柚的裙摆,手掐进她的脖颈。 “泥放窝一码,不然卧嘎嘎她!”那商人急红了眼,裴青禾敛回笑容。 眼看着洛知柚下摆的锦鞋摆动的愈发急切,裴青禾几乎是连在他的威胁后说:“放了她,你走……” “走”字还未完全说出口,洛知柚屏住呼吸一扬衣袖,迷香粉洋洋洒洒的灌入身边商人的鼻腔。裴青禾说话的同时早已逼近他们身旁,本想下杀手的他没再动手,只顺手接过被甩开的洛知柚。 西域商人原地乱晃后跪倒在地,晕了过去。 “你有事吗?”裴青禾语气焦灼,觉得不妥后又轻轻放开紧握着洛知柚的手腕,只让她有个支撑地靠在自己怀里。 洛知柚咳嗽几声,“没……没事,侯爷刚说的沙凌草是……咳咳……是真的吗?” “嗯。”裴青禾应允,“我先带你回府。” “回什么府呀?”洛知柚立马来了精神,揉揉自己泛红的脖子,推开裴青禾的手,“快回他住所取沙凌草啊!我让苏嘉屿去找了,他现在肯定找着了!”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洛知柚喜上心头,甜滋滋的笑绽在双靥。 不一会儿,笑又僵在脸颊,“侯爷,你之前说能治人失智的香就是沙凌草?” 洛知柚有点担心裴青禾不让她将沙凌草带回去,毕竟是朝廷禁物。 “是。” “那……那我能带回去一点吗?决选……” “洛姑娘处理此物,定比交给外行合适。” 裴青禾抬头看了一眼太阳,“景玄此时该到了,洛姑娘取完草便由景玄护着回霂花阁吧。” “多谢侯爷!” 没想到裴青禾对自己如此放心,洛知柚将悬着的心放下。 “是本侯要谢洛姑娘,我正愁如何能留住活口。”裴青禾看向地上昏昏沉沉的西域商人,“多亏了姑娘的迷香。” “不谢!”洛知柚摇摇手,转身跑回原处。 正要拐进巷口,比裴青禾身上重多倍的血腥味铺了上来。 定睛一看,是捂着小腹的景侍卫。 “景玄!你这是怎么了?”洛知柚赶忙上前搀扶,小心托着他被鲜血浸透了的胳膊。 “不碍事……”景玄咬牙,从牙缝里蹦出话来,“夜枭的人知道了我们的计策,在下技不如人,让人打晕了……” “快别说这话,我先扶你去就近的医馆吧。”洛知柚今日出门除了迷香没带任何药品,没办法为他医治。 “不用,在下无碍。”景玄直起身子,“刚昏迷过去,睡梦中不知被何人所救,醒来后在下已经能正常行走了。” 他指指小腹周围的裹布,示意自己所言属实,“侯爷怎么样?” “侯爷将那商人绑了去,此时估计快到裴府了。” 8. 意外 苏嘉屿还在为捡了一堆西洋玩意暗自庆幸,胖爷就领着一群小弟追了过来。 “那洋毛胡子呢?怎么是个不自量力的毛头小子?” “喂?大胖哥你在说什么啊?”苏嘉屿驼着背,尽可能的不让别人看出他快要吐了的圆腰。 “别废话!爷爷今天我看你不爽!” 话音刚落,几个还沾着热乎血的拳头就怼上苏嘉屿高高的鼻骨。 “诶呦,别打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钻心的疼痛像锥子一样砸了下来,苏嘉屿这辈子从没感到自己如此“魁梧”,四肢像焯水了似的肿大起来,加上腰间的“好东西”,整个人比之前大了三圈。 “住手!” 一声清凉的呵斥,众人纷纷停了手。 胖爷最后扭头,见了眼前之人,立马卸下了嚣张模样,赔上堆满肥肉的笑脸,“这不是霂花阁的沈副辞吗?今日一来,副辞有何指示?” “你们夜枭堂当真厉害,生意要抢,人也要打?”沈语棠冷笑一声。 “沈姑娘哪里的话,夜枭以后还要多多承蒙霂花阁照应,又怎么会抢霂花阁的生意呢?” 胖哥又往沈语棠身后一瞧,“呀!夏执辞也来了,今儿个当真热闹!” “可不是我?以前就最瞧不起你们这些个欺软怕硬的东西,还不快收拾东西走人?” 几人听后,纷纷将苏嘉屿前面的路让了出来,一个接着一个窜出了门。 此时的苏嘉屿蜷缩在地上,意识尚不清醒,他颤悠悠地抬起头。 辰光透过窗格照在沈语棠双靥,眉黛春山,清泓明眸,一袭白衣似出水芙蓉般漾出清冷。 “仙女……?仙女姐姐?” 银铃般的笑声钻入了耳朵,夏知春在一旁咯咯的笑个不停,“诶呦,姐姐当真是生得一副好容颜!这昏头小子见了都说胡话了!” “就你话多?”沈语棠嗔怪。 “小公子,今日我姐姐救了你,你打算如何报答啊?” 正说着,苏嘉屿腰间的青釉瓶滚了出来,正好滚到了夏知春的脚间。 “知春,你别闹了,快回霂花阁吧!” “不!不不不!”苏嘉屿阻碍道,“仙女姐姐,你救了我,我无以为报,这瓶子里装的是西洋宝贝,你拿去吧!” 沈语棠刚要拒绝,被夏知春一把夺过,“姐姐,你就收下这小公子的好意吧?我替你先收着。” 瓶口因跌落而有些松动,晃过苏嘉屿的一刹那,扑面迎来一股奇特的香味。 “是沙凌草吗?”苏嘉屿喃喃道。沙凌草他只见过一次,由于太过罕见,苏嘉屿记忆犹新。此刻,他隐隐约约感觉头皮发麻,“这儿有那么多香料,恩人不会正好要的就是我送出去的这一瓶吧……” “不会的,不会这么巧的!”他小声安慰自己,很快又自信起来。 说罢,两人出了门去。 紧接着,洛知柚和景玄到了。 看着鼻青脸肿的苏嘉屿,洛知柚又上去扶他起来:“发生什么事了?你也被人打了?” “恩人呐,你说这屋里有好东西,我就来了……”苏嘉屿捂脸痛诉,“但你也没说这屋里还有打手啊!” “我……我不知道这屋里有打手啊……”洛知柚一脸无辜,看向一旁的景玄。 “侯爷之前确实料到可能有打手,又担心洛姑娘有危险,嘱咐在下来保护的……” “那你哪去了?你害的我好苦啊!”苏嘉屿的哀嚎声震彻屋顶。他眼睛肿的看不清景玄的脸,殊不知对方和自己相差不大,同样脸肿成猪头。 “诶哟,我的腚呐!” 洛知柚见他叫唤,忍住跟着跳动的嘴角,“行了!要么现在去找郎中喝药,要么立刻回霂花阁给你调香消肿!” “也……好像好多了。”苏嘉屿不再呲牙咧嘴,朝洛知柚挤眉弄眼,“我不要喝药啊,过两天会好的。” 见他安静下来,洛知柚问道:“我让你找的香找到了吗?” “找到了!”苏嘉屿像是用力砸下的皮球,顿时兴奋起来。他踮着一只脚蹦到屋子中央,用力扯开竹纹青袍,香料宝物稀稀落落撒了一地。 洛知柚俯身去捡,挨个凑到鼻子前。“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 “苏嘉屿,还有吗?”她摊手,无奈地皱起眉,“怎么会没有沙凌草呢?” “沙……沙” 洛知柚瞧见一旁故作镇定的苏嘉屿,“你结巴什么?难道你见过沙凌草?” “我……我我……”苏嘉屿一连说了一串儿“我”。下一秒,他把头埋到肚子里,对着洛知柚深鞠一躬,“恩人,我把沙凌草送人了!” “送人了?”洛知柚睫毛连动几下,精致的小脸也皱巴起来,“送谁了?” “送给仙女姐姐了……”苏嘉屿头还在肚子里,“不不不,是被仙女姐姐的妹妹拿去了……” “仙女?你画本子看多了吧?” “才没!”他抬起鼻青脸肿的脑袋,“是什么霂花阁的副辞仙女儿!她妹妹好像还是什么执辞。” “夏知春……?”洛知柚掐食指指节,局部的酸楚提醒她,这并不在梦里。 “但是恩人,这儿还有这么多香料呢,没准比沙凌草还好呢!”他捧着乱成一团的花花草草,努力睁大肿了的眼睛。 眼前一黑又一黑,“我……你……算了”,洛知柚不知道该说啥。 景玄笑着打圆场,“洛姑娘你香术高超,没有那什么沙什么草也一定能夺个好名次的!” “说的在理!”苏嘉屿也帮着应和,“恩人啊,我错了……我不该把你交代的东西随便送人的……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看着苏嘉屿那张俊秀的脸上青紫斑斑,洛知柚叹了口气。她当然知道他并非故意,只是现在沙凌草在夏知春手里…… 想要调出至清的香,绝对少不了极寒中孕育的沙凌草。 “恩人,我罚自己一个月不吃馄饨,你就原谅我吧!” “走吧,先回霂花阁上药。” 先一步赶回霂花阁的夏知春换了一身粉白的罗裙,正要开窗,一纸便笺落到脚边。她细眉轻蹙,低头去捡,“打扫的丫头也忒懒了!” 刚打开一角,险些揉烂的便笺怔在空中,“沙凌草……可调制至清之香……” “沙凌草?”夏知春默念几遍,觉得耳熟又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 是那个被打的小子说的!”苏嘉屿一袭青衣瘫倒在地的景象闪过,夏知春捏着小巧的青釉瓶,勾起一抹喜色。 “是谁放的呢?”她思索间,门外传来敲门声。 夏知春忙将盛着沙凌草的瓶子藏在镜匣里,关上窗户才小跑着开了门。 “姐姐,你怎么来了?” 沈语棠提着一紫檀木方盒走进来,“我做了茉莉酥,拿来给你尝尝。” 清淡的花香氤氲开来,夏知春接过盒子,目光贴紧地面。“姐姐客气了,我一定好好尝尝……” 沈语棠见她讲话磕磕绊绊,“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啊,有些乏了。” “那你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茉莉花香绕着沈语棠素白的裙衣,风打的旋儿里也漾起花香。她转身,夏知春还是开了口,“姐姐,你主辞决选准备的怎么样啦?我……” “差不多了。”沈语棠回答,注视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哦,没事了……”夏知春撑出一抹饱满的笑意,“姐姐定可以当上主辞的。” 她顺势向门口走去,纤细的指尖抚上沈语棠的肩。 门关上的一刹那,盛着茉莉酥的紫檀木方盒挡住小小的镜匣。她将方盒挪开,似是安慰自己,“姐姐,并不是我要独吞这沙凌草……” “你既无心与洛知柚相争,我总要给自己留个退路才是……” 一墙之隔的苏嘉屿正横趴在榻上,洛知柚给他涂药。凉凉的药膏涂在背上,他疼的呲哇乱叫。“轻点啊!恩人!你这样成我仇人了要!” 景玄一旁静静看着,五官也不觉跟着嘶吼声狰狞起来,“洛姑娘,既然已护送姑娘回阁,在下就先告辞了。” “别呀,你还没涂药呢,当心肉烂掉!”洛知柚一激动手锤到了苏嘉屿背上,“等我收拾完他就给你配药!” “不必不必了!”景玄连连拒绝。 苏嘉屿几乎是吼出来:“大哥你就别害羞了!我恩人都名花有主了,恩人夫君比你好看多了!” “她才不惜的看你呢!你再说话她下手就更重了啊啊啊……疼!” “夫君?” “洛姑娘你成亲了?” “没……没啊!”洛知柚笑里藏刀,涂药的手顿在空中。 “废话!就是那天来私市的那个冰块脸啊!” “侯…侯爷?” 景玄慢半拍的理解了大概,被洛知柚及时打断:“景侍卫你别听他胡说,他小孩子不懂事。” “我不小了……唔……”嘴被纱布堵住了大半。 景玄见洛知柚好不容易没了留自己的意思,告别后,离开了霂花阁。 进了裴府,见裴青禾坐在梨花木案旁,砚台无任何亮色。 “属下无能,未能擒住夜枭堂的人。” “变故过多,确实轻敌了。”裴青禾说,“那个西域来的商人咬舌自尽了,事情要比我们想的复杂。” “侯爷,属下不解,接下来……” “明日去一趟霂花阁。”侯爷捡起毛笔,在纸上书写起来,“看看主辞决选怎么样了。” 他的嘴角依旧无形,景玄却隐隐感到蹊跷。 9. 出彩 “主辞第一轮决选,今日定夺!” 司仪宣读决选典则:“每位闻香师需将调制的香一一陈列,呈览至霂花阁阁主、王爷谢司晟、静北侯裴青禾等众多权贵桌前,最终由投笺决定胜负,笺多者胜。” “要是能让我们也投笺子就好了。”莹儿悄悄碰旁边人儿的胳膊,“我肯定投你!” 洛知柚眉头凝着思虑,没吭声。直到隐隐的晃动导致模糊时,她才意识到莹儿在和自己讲话。 “你刚说什么?” “知柚,马上就决选了,你怎么看上去心不在焉的?” “我初来乍到,这些权贵里只见过阁主和侯爷……”她愁容泛起,“可沈副辞和夏知春在霂花阁掌事多年,怕是与其中不少交情不浅,我担心……” “对哦!”莹儿马上一拍额头,“他们生意往来惯了,又怎会不生得私心?” 还没等接着说下句,裴青禾淡淡开口:“霂花阁调的香雅俗共赏,在座诸位怕是有目共睹吧?” “当然不错,侯爷此话何意?”谢司晟放下酒杯,绕有兴致地投去目光。 “是啊,侯爷有何高见,提出来让大伙涨涨见识啊!” 开口的是一位世袭的官宦子弟,其继承父亲的田产后,成日在醉月楼里厮混。 偌大的霂花阁除了谢司晟,无人敢接裴青禾的话。 “这人也太没脑子了吧,敢让静北侯提意见?”人群中,老百姓窃窃私议。 博了裴青禾的面子,谢司晟心中泛出莫名的愉悦,嗤笑道:“裴侯爷,这位官人问你话呢,您到底有何高见啊?” “不是……小的不敢……”醉意瞬醒的官宦子弟终于听出了不妥,连冷汗都不敢擦就哆嗦着声音解释。 “侯爷有礼了,霂花阁承蒙皇上厚爱,为朝廷和百姓制香,做到雅俗共赏乃分内之事。”端坐主位的阁主缓声破局,大堂又归于寂静。 “好一个雅俗共赏啊!”谢司晟笑道,“这布衣百姓着实俗不可耐,侯爷是心疼霂花阁海纳百川啊?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解释,台前的百姓在烈日下躁动起来。虽说谁也不敢明面上对静北侯有丝毫不满,但内心却生出别样的羞臊。 面对明晃晃的人心蛊惑,裴青禾对着惊魂未定的官宦问道:“你觉得自己可雅?” “俗!俗……俗不可耐!”被吓出一身汗的官宦几乎是脱口而出。 裴青禾嘴角并未勾起任何事情按自己预判发展的得意,还是没正眼看谢司晟一分,同样脱口道:“现坐的大都是与你这俗人搭话的俗人。”“既然俗人有了,怎么不请象征雅的百姓参与投笺呢?” 话音刚落,刚还满脸愁容的洛知柚“噗”的笑了出来,她最先理解到裴青禾骂人不带脏字的高明,不由得看向被归为“俗人”的谢王爷。 此时,他阴沉的眸光透出狠戾,但又很快恢复平常,让人脊背如披了冰霜一般。 “侯爷让我们投笺?我们也能选主辞了!” “侯爷心里,我们老百姓才是最雅的!” …… 一句话,让乌泱乌泱的人群换了情绪。 堂内的众多权贵也没了脾气,若静北侯说他们俗,众人只能接着。但侯爷说与那官宦搭话的才俗,他们又没和他搭话。 “是霂花阁考虑不周。”阁主的声音戳破嘈杂,稳住乱哄哄的大堂,后与身边的侍女秘语几句。 “我已派人安排下去,凡是来霂花阁的百姓均可得笺去投。” “静安侯不喜俗人,但霂花阁雅俗不弃,阁主还是快些让我等俗人看看诸位闻香师的本事吧!”谢司晟笑道,认下俗的帽子,看不出丝毫不悦。 话音刚落,第一个盛着香的精致香盘送到茶席上,沁人的香味霎时溢入鼻腔,使百汇穴掠过舒适的凉意,携着天地之间淡淡的草药清香。 一时间,刚还吵闹的霂花阁静了,无论是喝酒吃肉的达官贵人亦是说笑私语的打杂丫头,全都屏息静候,尽可能地让这清香存在鼻腔里久一点。 “好香!”谢司晟拍手叫好,“霂花阁真是英才辈出,这首香就如此清窍!” 阁主也漾出笑意,“这香确实不错,‘清’字体会的极好。” “让这香的主人往后每月往王府送上一例!” 听闻此言,夏知春眸光婉转,颊边微热,喜色不言而喻。 “坏了,这香不会是夏执辞调的吧!”莹儿面容失色。 此香有容天地精华的恢宏,闻吸之间,仿佛置身于天山泉露,清窍通明,必然是添了孕育于极寒之中的沙凌草。 “没事,我有把握。”知柚轻声安慰,莹儿从她被绑进霂花阁的那刻算起,都没见她如今天这般脸色。 说实话,洛知柚没想到夏知春居然真的懂沙凌草的功效,这之后必然有高人指点。 接着是许多品质一般无二的香,正当众人哈欠连连时。烟熏香燎的浓郁中润开一圈薄薄的茉莉清香。 “此为下一道香!”司仪宣布道。 “此香甚清,称的上‘芬芳’之意。”裴青禾开口。 “侯爷香品甚好,这香确称的上是极品!”阁主较方才兴致更高一些,语气里隐含雀跃。 “本王怎么觉得这香较第一种有些类似呢?同样清窍中,还孕着一丝茉莉清香?” “王爷说的极是,这香之间却有类似,许是配料相近。” “堂堂主辞决选,竟能作弊不成?谁制的此香,还不出来领罚!” 见谢司晟动怒,莹儿吓的不轻,“知柚,这不会是你调的吧?这谢侯爷出了名的残忍,生了气怕是连人皮都剥得!” “不是。”洛知柚否决,“只是……” 只是这香中确实像是添了沙凌草,清香之内又暗含闻香师的巧思,添了茉莉在里面,使极寒的高冷瞬间多了几分暖意。 能做到这般技艺,除了沈语棠绝无她人。难道她也知道沙凌草?霂花阁主辞的利益在上,夏知春会将沙凌草分给她? 纷乱的思绪还未理清,沈语棠跪立堂中。身姿英挺,眉眼清冷,不见半分卑怯。 见如此美人跪在面前,谢司晟心软了大半。他戎马半生,身边妻妾成群,这样不卑不亢的女子还是第一次见。 “你说说这香是如何调制的啊?” “回禀王爷,臣女听闻,想要调出至清之香需添置育于西域高山的沙凌草。” “沙凌草极其罕见,即便有幸寻得也再难复制,故臣女尝试手工配制。”沈语棠言辞简洁,既无乞怜更无怯色。

“花以清为骨,臣女以为香清离不开花韵,于是添进茉莉,制得此香。” “语棠辅佐霂花阁多年,制香实力有目共睹”趁着谢司晟没开口,阁主柔声说道:“配制沙凌草工艺棘手,难得你有这份心思,退下吧。” “稍等。”谢司晟打断,“沈姑娘是朝廷中书沈大人的千金吗?” “正是。”阁主接话,连忙示意沈语棠退下。 洛知柚心里油然而生一种别样的敬意。自己配置稀缺药材的香味,味道竟丝毫不差,很难想象沈语棠到底看了多少典籍。 又一味香被端上了桌面,霂花阁又安静下来。 这一味香初闻清凉,回味清甜,较前两者虽无明显雅致,却别有一番清芬。伴着细细的微风,柔柔的香气令人心情愉悦。 “这香却实不错,但比起‘清’还差些火候,上下一个吧!”谢司晟道。 “此香层次颇丰,内里隐情还请背后的闻香师讲讲。”裴青禾吩咐。 洛知柚晕开一抹笑容,随即堂下行礼。 “回侯爷,此香乃小女所制。” 谢司晟见走了一个冷艳美人又来了个明媚佳人,心中大喜。仔细端详后,发现讲话之人正是洛知柚。 “你说说此香和‘清’有何关系呢?”阁主开口。 “小女以为,香清不一定指香自身清,令周围的气味‘清’也是一种清。”洛知柚巧口解释。 “小女的香用干薄荷,干桂花,陈皮与少许茶叶等香料所制,清新除臭,气味清甜。”洛知柚眉眼弯弯,眼底尽是凌云意气,“其中最特殊的香料当属寒芷草,此草疏密多孔,味道淡雅,压异味效果极佳。” “让周围‘清’,你的意思是别的香就不能让周围香了吗?”谢司晟反问。 “回王爷,小女指的清是指此香能吸收异味,并非简单的将周围染香。香清不假,但若混入极难闻的环境,再清的香也难免混沌不堪,反倒令人恶心。”洛知柚从容有度,语气听不出冒犯又怼的谢司晟接不住话。“小女制的香旨在将异味吸收,还原出环境本身的‘清’,再加之桂花、薄荷等物调香,而达到题目要求的‘清’。” 谢司晟思量一下,又问道,“呵,去哪儿找你所说的难闻环境?本王从来不出入庸俗场所。” “王爷端坐高堂,自是不知晓底层百姓的苦楚。”洛知柚不紧不慢,“无论人是雅是俗,静房总是无法避免的吧?拿霂花阁来讲,众多女眷大早上起来挤一个静房,这香有多需要想必不用小女多言。” “天呐,知柚好聪明!”莹儿台下惊喜,洛知柚还记得她之前的抱怨。 “洛姑娘还真是出言不讳,本王还真没见过静房的样子。”谢司晟戏谑地笑笑,“果真是民间来的,着实是称不上雅。” 洛知柚也不恼,淡淡开口,“若王爷依旧觉得俗,那就拿王爷所创美食来讲,其鲜香可口不假。但出了霂花阁,人人身上……” 她故意没说下去,“怕是一里之外,人也能猜到是王爷赏脸与谁共吃了一顿雅饭。” 鼎中的热汤咕嘟咕嘟冒泡,辣椒的汤底正好呛住之前那个官宦子弟的喉咙。 “咳咳咳……咳咳……” 谢司晟笑而不语,眼神一点点变得狠戾。 10. 榜首 此时,霂花阁外的百姓同步赏完了香,纷纷投下各自的竹笺。 “咚—咚—咚—”竹笺碰壁的响在周遭的喧哗中显得闷,很快没了动静。 阁内,权贵提笔落墨,写下心选的序号。 霂花阁主辞的第一轮决选,即将公布于众。 按例诸位候选人当在堂外静候,夏知春挥舞着摇扇,“洛知柚,你快收拾包袱滚吧,我有沙凌草作配,你拿什么和我比?” 洛知柚似瞧见些不干净的东西,蹙起眉,“我还没问你,你的沙凌草是怎么来的?” “你管我怎么来的?”她的语气不耐烦中透着一丝慌乱。 “这沙凌草是我朋友许诺送我的,本姑娘没空去拿便派了人先去寻找,没成想那人脑子缺弦碰上了你!” “喂!沙凌草会喊你一声娘亲吗?既然东西如今在我手上,当然就是我的本事!”夏知春把扇一折,重重的拍在手上。 洛知柚本想呛她几句算了,毕竟看在她和沈语棠救了苏嘉屿的面子上还她个人情。但这话一出,她脾气瞬间被点了来。 “好你个只长骨头的物件,我上次说你名字不讲理,你就做人也不讲理了?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啊?” “你……” “决选榜首已定,还请诸位姑娘挪步于大堂。” 司仪暂且阻止了这场闹剧,众人纷纷入阁。 见洛知柚等姑娘进来,谢司晟顺手在桌上捡起一块点缀着茉莉花蕊的糕点,送入口中含着,“满屋的香还是与茉莉最配。” 余光中谢司晟轻浮的一字眉一高一低,夏知春的心口乱撞,“难不成是沈姐姐赢了?” 沈语棠配制的沙凌草芳香与真的相差无几,但品级高的闻香师都能闻出这其中缺一味“寒”。 此堂之上,怕是只有阁主、夏知春、洛知柚以及沈语棠自己知道。 沙凌草在极寒中生而不败,其香所到之处无论是否鼻吸,只要轻轻接触,肌肤便能感受到涌动的凉意,这也是让香“清”的根本。 思虑到此,夏知春早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可眼下谢司晟这番模棱两可的说辞,让她心中忐忑。 “经堂内贵族投笺决议……夏知春得票十一,洛知柚得票十三,沈语棠得票十五。” “随即宣读阁外笺数,二者相加,位列前五位者进第二轮决选。” “知柚,你第二诶!”莹儿抑着激动压低嗓音喊,“你比夏执辞的笺数还多!” 耳边没了风,刚还一摇一摇的纸扇此时定在空中,夏知春面色潮红,眼神变淡。 沈语棠脸上也看不出喜色。 目光交错间,谢司晟的眸光如白雪中的亮韧,晃得人不敢直视。洛知柚只撇了一眼,就觉得寒意顺着脖颈蔓延,他盯着无一丝笑意的沈语棠,不知为何还隐着一丝柔。 扇子很快随意顿挫的摇了两下,“还没加上阁外的百姓笺数,洛知柚你给我等着。” 其实百姓最容易投笺给洛知柚,比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达官贵人们,洛知柚调的清香无异于是他们逃离腥臭秽气的救命稻草。 再不济也是沈语棠的茉莉清香占的头筹,百姓喜花,讨个吉利也属正常。 唯独这夏知春华而不实的香,应该是无人会投。想到这儿,洛知柚睫毛翘起,也不说话也不恼,就安安静静看夏知春蹦跶。 “最终笺数,洛知柚得票三十二,位列第一。” 司仪拉长的语调与枝头的百灵鸟作伴,却听得夏知春变了脸色,那扇柄的根部悄然裂出几道细纹。 堂前像是盖着一层透明的布,叽叽喳喳地声音络绎不绝,就是听不真切。 “论能说会道,洛姑娘必当算得上数。”裴青禾抬头对上洛知柚的眸子,抿一口茶。 “侯爷此言差矣,知柚不光有嘴皮子,制香的本领也是不差的。”阁主微微颔首,话语见听得出笑意,“这香虽无名贵香料辅佐,但贵在清甜,不浓不列,火候掌握得极好。脱离祭祀药用等处,想到用香吸收异味也算得上是霂花阁第一人。” 此话一出,刚还乱哄哄的大堂似被掀了布,又安静下来。 香是本来就是雅件儿,若是添了名贵香药,老百姓更是用不起。之前也从未有香摆到静房茅房等处的先例。 洛知柚靠着用寻常香药解百姓臭味之苦的法子赢了决选,本就让一些追求雅致的名贵们不服,认为她香术不精只是钻了空子。 裴青禾有意一说,引导阁主亲自承认洛知柚的香术,无疑是堵住了悠悠众口。 谢司晟难得未说一言,决选便就此结束。 莹儿留下收拾宴会残局,洛知柚独自回寝。此时的天微微泛暗,云咬着云,挂在天上。 “洛知柚?是吧?” 洛知柚一转身,虽然没有任何脚步声,但谢司晟确实在自己身后。 “小女洛知柚见过王爷。”她俯身行礼,却并未上前一步。 谢司晟轻笑一声,“洛姑娘认得本王?” “王爷说笑了。”洛知柚强行挤出一点笑意,转身就走的念头在心口边缘徘徊。她知道谢司晟不是个好惹的主儿,只好忍着不适。 谢司晟走上前,逼着洛知柚往后连退几步。 “洛姑娘不给本王面子啊?”他低头,示意洛知柚向前,“今天洛姑娘要用香遮味,难道是说本王的美食不和胃口吗?” 他进一步上前,将她的一颦一笑圈在眼底。 “小女不敢。” “既然喜欢,本王日日命人做给你吃,如何?” 洛知柚又后退一步,“小女福薄,不敢令王爷费心。” 谢司晟不知怎地沉了眸色,血红的一双眼睛圆睁起来,“你就这样喜欢守着一个不知道何时归西的病秧子?” 他顾不得洛知柚的后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还是说你觉得裴青禾看上你了?你想趁他死了,然后独占裴府一个人潇洒快活?” 纤细的手腕勒得泛红,淤青蔓着指印晕染开来。洛知柚对突发的一幕属实不解,她使劲儿想甩出自己红肿的手腕,“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先放开我!” “你不就是想顺着裴青禾往上爬吗?你这种人本王见多了。”谢司晟不屑冷笑 ,“静安侯不在这儿,你装无知表忠心给谁看?” 他用力的手还紧紧攥着洛知柚不松,“不是谁都稀罕你万人之上的狗屁权力!” “你敢说你没有一点利用裴青禾的私心吗?”谢司晟眼底的血丝渗出,质问从喉中颤出,“他能给你的,本王也能。” “跟了我,本王给你重建一座霂花阁!” “皇上都要尊称你一声婶婶!” “我再说一次,你放手!”洛知柚也红了眼,语气间皆是愤怒。 “放着权力不用的才是傻子!” “放着祖辈三代都换不来的权力不用难道要留着给祖宗磕头吗?” “还是要留着听你一文不值的称赞?” “谁不想往上爬?谁甘愿当一辈子泯然众人?” 她高声驳斥,瞅准时机一口咬在谢司晟青筋暴起的手上,终于顺势抽出了手腕。 “我就是利用他静安侯怎么了?本姑娘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卖身四不犯法,我大发慈悲地利用他还说不准是谁占谁的便宜呢!” “谁稀罕上赶着当癫人的妾室?!”洛知柚揉揉手腕,掀开裙摆撒腿就跑。 谢司晟气急败坏地盯着自己虎口处整整齐齐的一排牙印,再抬头时眼前早已人去多时。 谢司晟不知道用什么形容自己此时窘迫的心情,脑海中一遍又一遍显现着洛知柚的声音,怎么都安静不下来。 他扶额走回霂花阁,半路遇上了沈语棠。 皎洁的月光下,她水灵的面容显得更加清冷,沈语棠侧身让路,谢司晟却站住脚,“本王有要事相商。” 沈语棠转过身子,“王爷请说。” “沈副辞在今日阁中权贵的笺数最多,本王为此可费了不少口舌。”月光顺着他英气的睫毛淌下,他故意低头看着沈语棠的脸颊,等着一双满含感激的眸子。 “是吗?那多谢王爷了。”沈语棠露出一抹叫人说不出错处的微笑,说罢便要离开。 “你……你怎么也……” 从出生到现在,谢司晟从未一天之内被两个女人不放在眼里过。 …… “看来是本王多管闲事了,沈副辞似乎并不想领本王的这份情?” “王爷一诺千金,朝堂内外敢忤逆您的人不多。”沈语棠冷静答道,“看来今日临时起意,让百姓参与投笺是个明智之举。不然众人迫于王爷威严选了臣女,坏了王爷名声,倒成了臣女的罪过。” “既然你知道本王的势力,那副辞可有意愿与本王合作?” 沈语棠甚至没问出口合作的内容,就婉言拒绝:“臣女素来不喜权势,实在没有劳烦王爷的必要。” 看着眼前说话滴水不漏的温婉美人儿,谢司晟体内涌动着难以名状的莽撞。他刚想上前,沈语棠转身离去。 两人之间隔着数米,沈语棠一开始就没给他近身的机会。 月光打在地面上的寒潭中央,溅到谢司晟的墨黑色的袍摆。几秒后,他特地回来,望了一眼水中的自己,浓眉俊眼,身姿卓然。 继而,抬手敛衣后离开。 11. 练箭 谢府朱门巍峨,琉璃亮色。 高墙之上的绿琉璃瓦泛着金光,谢司晟回府,扔下外袍。暖厅的鼎中沸着开水,其汤面上飘着三三两两的红椒,早已软的溃出麻水。 “王爷,小的按您吩咐备好了。” 谢司晟示意他退下,独自迈入暖厅。 刚刚在宴会上锦衣绸缎的那位官宦子弟现已被五花大绑地按在桌下。 “本王今天心情不好,找你来聊聊。” “小的知错了……小的不该口无遮拦,不敢……敢了……” “你抖什么?本王很可怕吗?”谢司晟叫他抬起头来。 眼前的官宦子弟就是刚在宴会上被裴青禾问是否为俗人的那位。其害得自己被人落了把柄。在大庭广众下被调侃为俗人,谢司晟当场没追究,但不意味着他忘了。 “不敢……敢……” 谢司晟笑道,“说来蹊跷,你竟然是今天唯一怕本王的人!” 他掐住对方的脖子,看向鼎中的开水,“来,这水温刚好,你来替本王试试,这水适不适合俗人下口。” “呲啦”一声,那人的手插进滚烫的油汤里。 “啊……啊啊!王爷饶命啊!” …… 风中多了一丝腥气,冲淡了喊叫声。 洛知柚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她要去裴府给侯爷换香把脉。 “姑娘,买串糖葫芦吧?” 路边颤巍巍蹲着一个老人,头发已经很白了。肩部的布料沾满了灰尘,唯独插满了糖葫芦的草把子底下那一小块白的发亮。 “老伯伯,怎么买的呀?” 上一次买糖葫芦还是被夏知春绑进霂花阁的时候,那时她刚从醉月楼逃出来不久,还在担心马车上的裴青禾就此死了。 命运弄人,她现在成了裴青禾的专属闻香师。 “三文钱一串!” “来两串!” 洛知柚挑了一串未熟透的冰糖葫芦,晶莹的糖壳裹着剔透的青山楂,在阳光下格外好看。 “侯爷,快坐下,我给你瞧瞧脉!”洛知柚进了裴府就直奔裴青禾的卧房。她盘腿坐在云纹绒毯上,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直勾勾地冲着裴青禾笑,薄薄的唇边沾了一点糖。 他眉眼没脾气地弯出柔度,无奈地笑笑,“洛姑娘这是刚吃了什么好吃的?” “侯爷这可是冤枉我了!”洛知柚掏出绣囊,剥开油纸,里面是青色的糖葫芦。“这可是我特意给你买的,酸而不涩!” “侯爷的头疾该忌口甜食,就吃点酸的馋馋嘴吧!” “好。”裴青禾坐下,挽开袖子。 “嗯……这脉像证明香囊效果还不错,最近头疾没再犯吧?” “没有。” “侯爷这病好转的症状也和我父亲相差不多,约摸着半年就能痊愈了。” 洛知柚从指尖附上侯爷的脉时,嘴没合上过。 “侯爷,上次夜枭堂的人抓住了吗?” “昨日的决选你把票投给谁了?” “景玄的伤应该已经好了吧?” “昨日见他还活蹦乱跳的。” “您和谢王爷是死对头吗?” …… “你手怎么了?” 裴青禾五个字沉沉地砸在地上。 “没……没怎么啊……” “骗我?” “诶呀,就是昨天被谢司晟那个混蛋拽住了。”洛知柚皱眉回忆,“他非要缠着我当皇帝他婶婶,说了几句无厘头的胡话。” 裴青禾走到内室的屏风后,取出一个玄色漆盒。打开看,里面是软绢和治擦伤的金疮药。 他接过洛知柚的手腕,涂上一层薄薄的药膏。 “夜枭堂的人还在抓。” “你。” “痊愈了。” “一会他来你可以问问。” “算是。” “午后随我练箭。” 裴青禾停下动作,抬眼直直看她,“还有要问的吗?” “没……有!”洛知柚回过神,“那个午后练剑……我刚才有提吗?” “没有。”裴青禾答道,“是我擅自给姑娘加的。” 门外叮咣作响,重重的步声传进来。 “属下给侯爷请安。”景玄作揖,“洛姑娘你也在啊!” “嗯嗯。”洛知柚应答后,接着把脸转向裴青禾。“为什么要练箭,因为谢司晟弄伤我了?” 裴青禾咽下话,顿了顿道:“不是。” “洛姑娘既然和我一起,自然要比别人多几分危险。” “侯爷,上次是个意外,属下能保护好洛姑娘的!犯不着让一个姑娘练武!” 裴青禾短暂地看了洛知柚一眼,“她能护全自己。” “是!再不济我还有迷香呢嘛!”洛知柚一脸真挚,晃晃腰间的香囊,冲景玄笑笑。 “哦,是在下唐突了。”景玄抱拳。 “景侍卫,夜枭堂的人当真这么难抓?叫上几千兵马将其包围,他们还能跑了不成?” “知柚姑娘有所不知啊,这夜夜枭堂的老巢固然好找,但并不是所有的夜枭都在里面啊!” “此话怎讲?” “现在夜枭堂里的人都是些打手,以胖爷为首领,接些谋财害命的活儿。”景玄压低声音,“其余结党营私买卖交易的人都潜藏在民间各处……若盲目抓捕怕是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呐!” “那可以逼那些抓住的人供出余党啊!” “怕是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余党是谁。”景玄四下打量,回头瞟了好几眼窗外。 “诡计多端呐!”洛知柚和景玄低头控诉,“这夜枭堂的首领上哪儿长得这么多脑子?成员之间还搞保密一说……” 裴青禾指尖缓缓摩挲玉质茶杯,“你来是有事禀告吗?” “回侯爷,属下前来禀告……” 景玄正要说时没了声,张开的嘴合上也不是闭上也不是,眼睛不敢看身边的洛知柚。 “现在觉得不能说了?” “侯爷,属下不敢再多嘴了……” “无妨,洛姑娘不是外人。” 景玄这才像卸了闸的洪水,哗啦哗啦地一通倾吐:“这些天市面上出现了一批来路不明的名贵香丸,买主哄抬物价,说是不仅能美容养颜还包治百病。” “属下还打探到胜昱的铺主前几天来霂花阁要和沈副辞做生意,而香丸似乎正是霂花阁的……”景玄余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洛知柚,向裴青禾禀报消息。 “苏嘉屿?”洛知柚睁圆眼睛,声音拔高了些。< /p>“这在下不知,只是这香丸确实没有说得那般有效。” “苏嘉屿还赚百姓的脏钱?”洛知柚当即挽起袖子就要往府外冲,鼓起的腮颊装满了怒气。“看我不去揍他的!” 柔和的反拉力道让洛知柚停下了步子,裴青禾拽住她的衣袖。直视到她不解的眸色后,他松了手,顺势移至下颌。 “咳咳……” “先练箭再去也不迟,这之间兴许有什么误会。” 景玄觉得侯爷说得极是,磕巴中带着赞同,劝解道:“对啊洛姑娘,还是先练箭吧!一会儿再和侯爷去市集了解下情况,不然误会了苏兄弟多不好啊!” “也有道理……行!” 裴府的后院落着一柱苍劲的老榆树,斑驳的树影映在发烫的地面,两人斜立的影子挨得快要重叠。 裴青禾在树旁停下,递给她一把早在树荫放好的竹骨弓,“试试。” 洛知柚接过弓,凉凉的,很趁手。 “鼻尖、箭镞、靶心连成一线,目视前方,用背部发力。” 裴青禾的声音顺着风灌进耳朵,她尽量模仿着这些要领,迟疑地搬弄弓箭。好不容易拉开弓,腰间像被撕扯般费力,酒窝处也晕来淡淡的浅降。 一个踉跄,箭“嗖”的一下飞了出去。最远处看靶的景玄一个躲闪,保住了性命。 洛知柚当然不信邪,越拉不动就越使劲儿,无形中一连给景玄下了无数个生死状。 裴青禾在一旁纠正她的动作,刚要说话,被气鼓鼓的洛知柚顶了回来。 “侯爷!我又不是景玄,哪能拉动这么重的弓?”洛知柚来回锤着发酸的腰,头也抬不起来。 裴青禾确实对男女的力气差距没什么把握,他自幼习武读书,年少跟随父亲征战沙场,实在没大接触过女眷。为此,他还特地选了一把看着轻巧的弓。 “我练了这么久,竟无半分成效!一箭都不中?” 眼前挫意溢出眼眸的洛知柚,声音都软了不少。 她再一次做出拉弓的姿势,往后踩时不知道被什么石头绊了一下,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 熟悉的质木冷香撞进鼻腔,替代发烫地面的是背后温热的软意。睁眼后,洛知柚意识到自己稳稳落到了裴青禾怀里,脖颈一阵酥麻。 “腰挺直。”裴青禾的话音随风中绕进耳朵里,痒痒的,“别回头,看前面。” 他虚扶洛知柚的左臂,将左右摇晃的弓托稳,右手轻轻覆上她握弦的手腕。 一股不重却强的力气顺着手腕隐隐传来,承着指尖的凉意。 此刻,洛知柚眼前只剩下郁郁葱葱中藏着的箭靶。 她整个人被裴青禾圈在怀里,脸颊似乎更烫了一点。许是刚拉弓用尽了力气,呼吸全乱了。 “嗖” 箭正中靶心,远处的景玄看不清这边的情况,连连挥手叫好,“诶呀,洛姑娘进步神速啊!” 树影还在窸窸窣窣地晃动,地上的影子,却只剩了一个。 “中了!” 洛知柚朝远处观望,语气间尽是兴奋。 景玄从箭靶处一路小跑,“洛姑娘,你最后一箭射的太厉害了!” “啊……是吗?”洛知柚笑笑。 “景玄,去找一副更轻的弓箭。” 12. 冤枉? 洛知柚按着胳膊,一路捶打小臂,眼神不时落到旁边的商贩堆满的竹筐里,裴青禾跟在她身后。 “公子给娘子买条鱼吗?刚杀的,新鲜的嘞!” 耳边传来剁肉的响声,鱼摊老板眼睛冒光。 大片大片的鱼鳞刮落,几点鳞片溅在洛知柚的袖口,“不用了老板,我不爱吃鱼!” 她拉起裴青禾的袖端跑走,嘴里嘀咕道:“以前怎么没察觉市井里的头一家店是买鱼的呢?” “洛姑娘,本侯还是买的起鱼的。” “诶呀侯爷,那鱼贩旁边莲藕上的鱼鳞都干了,他手上那条鱼肯定不是现杀的。”洛知柚哭笑不得,“我们还是先找香丸的下落吧!” “欸欸欸别挤呀!撞到人小姑娘啦!”涌动的人流带着洛知柚脚不沾地的落到了街边,一挽着发髻的老妇冲身旁的人嚷嚷。 “对不住啊小姑娘,没撞疼你吧?” 洛知柚摇摇头,露出笑颜,“不碍事的,婆婆敢问您这前方如此热闹是有什么集会吗?” “是前阵子来了一个买香丸的仙姑,这会儿正给人送香丸呢!平时要半两银子呢!” 洛知柚和身后的人对视一眼,裴青禾问:“什么香丸这么贵,值普通人家半个月的口粮?” “欸不讲不讲……”婆婆堵住口,眉眼神秘,“听说这香丸比霂花阁供奉给皇上的还好呢,是仙姑得道成仙在睡梦中制得的!一颗能让一家子人一年都不生病呢!”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头盒子,打开后一个圆圆的褐色香丸摆在中间。 “这香丸味道怎么这么熟悉……”洛知柚小声喃喃。一旁的裴青禾目光定住,这香丸不仅仅是霂花阁的,还与霂花阁送入宫中的静香丸无异。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谢过婆婆后,两人顺着人群继续走。 巷子深处,一家白瓦砌成的店铺映入眼帘,落地木窗里一对老夫妻忙着洗菜。 “你们来晚了,想要香丸明日带银子早点来吧!”其中靠窗的老头儿头也没抬地回道,手里还搓着粘泥的白菜叶子。 “想占便宜还不早来,这个点儿黄瓜菜都凉了!”妇人接着讽刺,“狗讨吃的还知道摇尾巴呢……” “谁要占便宜了?”洛知柚见他们这幅模样刚要上前理论,被裴青禾一把拽住。 和想象中不同的是,苏嘉屿并不在这儿。眼前这两个粗俗的老夫妻也不像是与苏嘉屿有交情的样子。 “你……就是百姓口中的仙姑?”虽然现成的答案摆在面前,洛知柚还是抱着不敢相信的心态问出了口。 “怎么?我不像仙姑吗?仙姑只能是你这样的小蹄子样吗?” “我呸你个仙姑,等你羽化成仙那天别忘了叫你姑奶奶看看你皮下到底藏着哪类畜生!” “你……”仙姑气的放下菜板就要追出来。 裴青禾上下扫视了一圈店铺,记下门口的招牌。忽然感觉手臂一沉,洛知柚拽着他的胳膊跑出巷口。 刚注意到裴青禾有话要说,洛知柚问道:“现在没人了,你刚刚想说什么?” “店中的香丸和霂花阁送入宫中的一样。”裴青禾顿道,“屋内窗角处摆放的檀木盒也是宫中的。” “竟然有人这么大胆,真敢偷霂花阁给朝廷做的静香丸?” “事情目前没有定论,但……” “但事实八成是这样,对吧?” 看着洛知柚凝重的表情,裴青禾点点头。 “敢情给皇上上贡的静香丸也会送一点到裴府?难怪侯爷对静香丸这么熟悉!” “皇上还真大方,每次莹儿她们赶制静香丸老费劲了……” “皇上对侯爷这么好啊!” 洛知柚闪烁的眸子映着裴青禾的侧颜。 “洛姑娘觉得皇上与本侯的关系不该好?” 他看向她。 “也不是……就是民间都传言侯爷和谢司晟将皇权架空了嘛!” “你也这么觉得?” “我又不认识皇上,我只知道侯爷是个好人。”洛知柚敛去笑容,抑扬的语调逐渐认真,“当务之急是先搞清楚苏嘉屿与这香丸到底有没有关系。” 虽然洛知柚心里并不相信苏嘉屿会干出这样的事,但除了最近嚷着要和霂花阁做生意的苏嘉屿,哪个商人有这么大本事搞到霂花阁的东西? “阿嚏!”苏嘉屿挠挠鼻子,“啊……阿阿……阿嚏……” 见人出来,他立马停下摇成啄木鸟的头。 “仙女姐姐,你可算来了!” 沈语棠徐徐走来,眼看着飞奔的苏嘉屿就要刹不住闸即将撞上自己,她月容失色下意识侧身一倾。 “仙女姐姐上次我们的货大赚!”苏嘉屿捂着撞痛墙壁的脑袋,语气里却掩饰不住喜悦,“这次我们卖什么东西?” 说着掏出一袋银子递给她,沉甸甸的手感让沈语棠觉得很不真实。 其实沈语棠一开始答应买卖是想赶紧甩掉苏嘉屿这个缠人的累赘,他总是在霂花阁外喊自己“仙女姐姐”也不是个办法。结果这看似不靠谱的“商人”,居然只拿些霂花阁的边角料就真的赚了这么多钱。 沈语棠的眉蹙了许久,“这真的只是卖那些香料赚的?” “当然。”苏嘉屿按耐不住的眉骨已经飞起,嘴角的弧度也快要能盛慢一碗饭了。“和我做生意不会亏的!” “跟我来吧。” 两人来到霂花阁的制香房,清香浓香交织在房顶最上方,底下是一刻也闲不下来的制香的姑娘们。 “莹儿,过来一下。”沈语棠向莹儿招手。 正在搓香丸的莹儿停下手里的活,随便朝裙摆擦了擦手,快步迎上来。“沈副辞,您找我?” “带这位苏公子去找一些好一点的香料。”沈语棠刻意加重了“好”字,莹儿一点就透。 “是。” 结伴的两人走到香房后院。 “苏公子,这批香料比上次的更好,请您过目。” 上次打发苏嘉屿的香料实则是香房不要了的边角料,这次沈副辞特意交代自己找好一点的,说明面前的这位苏公子确实有几分能耐。 “太好了,谢谢姑娘。”苏嘉屿瞟了一眼箱内的物件,再没多看。“莹儿姑娘,和上次一样……还得劳烦您一下。” 莹儿叹了口气,“这本来是不合规矩的,但看在你……算了,我这就去拿。” “多谢姑娘!”苏嘉屿笑着拱手相谢。 满载而归的苏嘉屿刚出霂花阁,就碰上了来兴师问罪的洛知柚。 “哟,这么巧啊恩人,刚和夫君遛弯回来?”他朝着裴青禾打个招呼。 “你别贫了,我问你,你是不是去市井上买香丸了?” “怎……怎么可能?我可是堂堂胜昱铺主,要做买卖也是在私市好不 啦?” “你最好别骗我。”洛知柚警告道,环视一圈大包小包背得满满当当的苏嘉屿,“你……这是去霂花阁置货了?” “对啊。”苏嘉屿刻意压低声音,“恩人,我是胜昱铺主这件事情,你可一定要替我保密啊!” “行。”虽然不理解,但洛知柚还是一口答应下来,“但是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好端端的要和霂花阁做生意呢?” 苏嘉屿声音更小了,小心凑到洛知柚耳边,这下连一旁的裴青禾都听不清了。 “为了报恩!上次仙女姐姐救了我,我想给她赚点钱……” 洛知柚越听眉皱得越紧,到最后竟快笑出来。她不好意思打击苏嘉屿,沈语棠作为堂堂沈中书的嫡女,又怎么会缺钱? 但转念又觉得毕竟苏嘉屿年纪轻,他只是一个没长大却对经商有着天赋异禀的天才。有些事情他不用懂,尽了自己的心意就好。 “你怕不是觉得沈副辞像仙女,故意和人家套近乎吧?”洛知柚捂嘴打趣,故意逗他。 “才……才没有!”苏嘉屿白静的脸上稍稍晕开了一点粉,说话咬起舌头来。 看他慌张跑走之后,洛知柚一改嬉皮笑脸的模样。 “怎么了?”裴青禾轻问。 “苏嘉屿说谎了。”她脸上少有此般凝重,“他袖口上的鱼腥味和早上市口第一家一样。” 裴青禾没再追问,“洛姑娘还是专心准备第二轮决选为好,此事本侯调查即可。” 说到主辞决选,与第一轮不同的是,此轮要求诸位候选人现场依题制香。至于这第二轮的主题“和”,其指的是让人闻了心情平和还是有其他的含义,均不得而知。 回到霂花阁,莹儿踩着板凳用笤帚扫房梁上的灰尘。余光见洛知柚回来了,她从板凳上下来。“知柚,你可算回来了!今中午的烧鹅可香呢!” 点了她的额头,洛知柚故作矫情都嗔怪道,“再香的烧鹅你也没给我留呀!” “那是沈副辞中午奖励我们赶工买的,下次你来陪我捏香丸我就分你一口!” “赶工?”洛知柚抓到了重点,“朝廷的静香丸还没赶完吗?” “哪能赶完啊,我都怀疑这么多香丸往哪儿用……”莹儿自顾自地说起来没完,被洛知柚打断到。 “最近有来过一个叫苏嘉屿的商人吗?” “有……没有……”她磕巴起来,眼神不自觉地朝左斜下方乱瞟。 “和我你还不说实话?”洛知柚闻言就向莹儿胳肢窝下伸出手,“痒不痒?痒不痒啊?” “哈哈哈哈哈……行……我说还不行嘛。”莹儿手背抹去眼角渗出来的眼泪,“前几日确实来了这么一位公子,嚷着要和沈副辞做生意,但……” “但什么?” “但是霂花阁的生意往来是和朝廷登记在案的,这私下买卖本来就不和规矩……” “沈副辞本来是拿了些边角料糊弄他,谁能想到他好像真的赚了钱,这才继续合作下去……” “知柚,这事不合规矩,你可千万不能同别人说啊!” “好,我不说。”洛知柚保证,捏捏她受惊的小脸,“那苏公子就没有要一些别的东西吗?” “没有!” 莹儿回答的很干脆,没有丝毫拖沓。 她的目光过一会儿才从莹儿躲开的双眸处移开。 淡淡道:“好。” 13. 娶亲 一天之内,自己信任的两个人接连说谎。 洛知柚睁着眼盯着楠木房梁,开裂的丹红漆色显得太艳了。眼圈周围明显传来酸意,但她就是合不上沉甸甸的眼皮,新的疑问又泛出一圈。 “沈语棠和苏嘉屿做生意的好处是什么?” “图钱,她不缺呀!” “图人……?她没必要吧!!!” 脑海里苏嘉屿爽朗的笑容一圈圈的浮现,那双好看的眼睛亮亮的,和小时候父亲药铺外李乡绅院子里的那只大黄狗还有点像,听说还是个西洋品种。 这么一想,沈语棠真是为了模样俊朗的少年动了凡心?她是个合规矩的人,但这并不合规矩。 洛知柚更睡不着了,沈语棠不会的,起码在她自己看来。 “那莹儿和苏嘉屿同时对自己说谎又是为了什么?” “难不成真是里因外合,莹儿偷拿了霂花阁给朝廷的静香丸给苏嘉屿,他为了不引人耳目又雇了那对说话前不晓得擦屎的老夫妇在市面上买了?” 越编越顺的思路像撒欢的毛线团似的越滚越快,吓得洛知柚急忙剪短! 她踢开被子,晾晾被冷汗浸湿的里衣。 “利字头前一把刀,他俩真的为了钱财不顾百姓和王法了吗?” 窗外的冷风吹进屋子,洛知柚更清醒了。 这中间怕是有什么误会,先不能让裴青禾知道这件事。不然两人脑袋不保,一个监守自盗偷朝廷重物,一个骗百姓钱财坑门拐骗。 早上,她是被冻醒的。 明日就是第二轮的主辞决选,洛知柚得赶紧搞清楚事情的缘由,起码要为他俩免一个死罪。 “烦啊!” 一路上,她脑袋乱得像缠在一起的草茎。 直到一个胖姑娘的出现,洛知柚才暂且搁下了繁杂的思绪。 眼前的这个胖姑娘,也是来参加主辞决选的。洛知柚记得她手下的香杂而不乱,有种市井的烟火气,让人上头,在第一轮的比试中勉强进了级。 “明日应该还能看见这位民间的闻香师。”洛知柚暗暗想着。 “洛姑娘!”她脸上挂着笑,跑过来,“我老早就听过你了,今天可算是见着本尊了!” “真的吗?”洛知柚被夸的有些飘,她没想到自己来霂花阁短短几天在民间就有了名气。 “当然是真的,除了沈副辞的香包,我们小姊妹最喜欢的就是你做的香包!” “香包?”洛知柚一时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把做过的香包卖了。 这段日子,自己除了给裴青禾与苏嘉屿做过香包,只是在和阁主上课时做过香包练手。 想着想着,她目光顺势滑落到胖姑娘腰间,那别着的不正是前几日和阁主练手时做的香包吗? “这些香包卖了多久啊?在哪儿卖呀,我有空也去看看。”洛知柚问。 胖姑娘虽然胖,但甚是可爱。 有“有一个多月了……”她扬着肉嘟嘟的脸,贴过来,“就在闹市的一个小摊里,改天我带你去看啊!” “只卖霂花阁出的香包吗?” 胖姑娘扭头撇了眼,捂嘴低语道:“当然啦,这个小摊子只有小部分人才知道,是夏执辞悄悄开的,只卖给想学香术的女子……” “我脑子笨,配香料没头绪的时候啊,全靠拆现有的香包……” 夏知春?她也缺钱? 后面的话,洛知柚没进耳朵。 现在看来,缺钱的恐怕不是夏知春,更不是沈语棠。 是霂花阁缺钱了。 沈语棠的香包是怎么卖到摊子上去的她不知道,但自己的香包只有阁主有。夏知春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摆摊卖香包这件事,是阁主亲自授意的。 想到这一层,洛知柚额头雾蒙蒙的,堂堂霂花阁已经寒酸到要私下做生意赚钱了吗?还是说……朝廷付不起工钱了? 她不敢接着往下想,点点头,“真是多谢你了,你叫……?” “我娘说我脸圆,像杏儿,我叫乔杏儿!” “那明日见!” 裴府内,白瓷盘里的蟹粉蒸饺、水晶汤包还没凉,银耳莲子羹内的调羹撞出碰响。 “慢一点。”裴老夫人慢慢开口,“这么多冒热气的东西你看都不看,怎么就捡个凉山楂吃?” 裴青禾咽下山楂,夹起离放山楂的盘子最近的一块黄米糕,“孙儿是遵医嘱,吃这个开胃。” “是洛姑娘吩咐吃的?那你多吃些。”裴老夫人把剩下的那枚山楂球夹起,递到裴青禾碗里。 一口下去,冰碴里带着酸。 “酸?” “甜的。” “禾儿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这些年只顾着给你寻医,倒忘了这终身大事。”裴老夫人卷起手帕擦嘴,笑着看向裴青禾,“洛姑娘说了,不出半年,你这病就要好了,是时候给你择一良配了。” “我看呐,那沈中书的嫡女就不错,知书达理,人也生的标志,最重要的是会香术!还能帮你防头疾再犯。” “祖母,这事不急。”木筷稳稳当当横落在碗中。 裴老夫人也没恼,历言道:“是人没看上?还是压根就不想娶亲?” 她怎么说也掌管了裴府几十年,跟前尽孝的孙子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裴青禾的心在哪儿,她看一眼便知。 “禾儿,祖母当然想你找个自己心怡的。”她沉声告诫,“但你是大兴朝静香侯,这侯夫人的位置可不是谁随便把把脉就能当得的。” 一份掺着油皮的蟹粉酥从木筷旁的缝隙中滑入碗底,裴老夫人挪开筷子,“你要是实在喜欢,不妨纳妾到偏院就是。” 裴青禾迟迟没有动筷,任蟹粉酥的油渣铺满整个碗底,“孙儿这辈子,都不会有纳妾一说。” “禾儿!”语气间好容易听出不悦,“过了这么些年,你何苦还揪着你父亲的事不放?” 五年前,裴青禾的父亲在乡下有私生子的事传到京城。为了裴家脸面,裴老夫人对外宣称那是他在外的妾室所生。 实际上,她恨极了这对将裴家钉到耻辱柱上的农家母子。一个低俗的素衣奴婢,连偏房都不配做得,居然爬上了主子的床,还生了一个儿子。 三年前,一场大火,裴青禾的双亲全都葬身火海。 “如今朝廷两党纷争,孙儿实在没心情关乎儿女情长。”裴青禾没有正面回应,“祖母,您好生歇息,孙儿还有事要办。” 话毕,他起身出门。 景玄跟在裴青禾身后,一直走到了霂花阁门口。 “哪儿刮的大风把侯爷您吹来了?”洛知柚仰面去看那双盛了星星的眼睛,踮着的脚尖摇摇晃晃。“是来监督我准备决选的吗?放心好啦,我肯定会赢的!” 她小心翼翼地尽量不直视裴青禾的眸光,但又想琢磨透他的表情,余光没离开过,“霂花阁卖香丸的事情,您查的怎么样啦?” “今天来不是为了这件事。” “那是为了什么?” 景玄上前一步,打开盒子。 一把用白羽制成的袖箭,通体晶莹,看似冷锐,上手的触感却 温而不凉。最重要的是,这箭短小,可刚好藏于袖口。 “姑娘瞧瞧,这是侯爷亲自制的。” 生怕裴青禾要苏嘉屿和莹儿性命的慌张瞬时化为难以名状的动容,“侯爷,跟着您这般豪气的上级办事真是畅快啊!” “放心,我一定拿下主辞之位!” 摸着精致的白羽箭,她脑海里放了一万遍把谢司晟揍的鼻青脸肿的灯影戏。 “莫要太放在心上。”裴青禾说,“无憾就好。” “不放在心上怎么行?那我岂不是没有价值了?亏本的买卖我不做,我也不会让侯爷做!”洛知柚反驳,“从小可没人能甩开我。” “不甩开。”裴青禾撑出一抹不冷不热的笑。 “不对……啧啧啧……”她轻叹,“我怎么觉着侯爷今天的兴致不高呢?” 景玄被盯得发毛,“洛姑娘,您别这样瞅在下,侯爷早上吃过饭后就这样了。” “好像是裴老夫人要逼侯爷娶亲……” 一刻钟前,莹儿刚做完工,她赶来时刚好碰见了这一幕。 假山的石壑处,躲着没上前打扰的莹儿。 回房后,莹儿东扫扫地,西开开窗,好不容易盼来了洛知柚。 她两步并作一步,“知柚,你和裴侯爷那么熟啊!你俩……是什么关系?” “就是闻香师和雇主的关系呐。” “为什么这么问?” 笤帚斜斜地倒在一旁,“因为今天我在假山前看见你们了呀!” 除了相互利用的那段,洛知柚一五一十地道来了自己和裴青禾相识的经过。 “这就和画本子上讲的一样啊!”莹儿凑的更近一点,“知柚,你说侯爷会不会喜欢你啊?” “当然不会啊!”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啥自己回答的那么干脆,或许是两人相互利用的桥段没办法摊开来讲,让莹儿误会了。 “可是你救了他哎!” “那也……也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那为什么每一次你需要他的时候他都在?” “那是因为我对他有利用价值……”心里还是默默答了这句。 “巷口、私市、连决选的时候他还替你说话呢!不然百姓不参与投笺的话,谢王爷早就内定了人选不是?” 莹儿越说越起劲儿,一激动令一口气卡在嘴边,“咳咳咳……咳咳,但是知柚你真的能治好他吗?你可不能嫁给一个……” 窗户被关住了,莹儿回头悄声说:“可不能嫁给一个快死的病秧子啊!” 这句话没出声,但每一个字的气音都顺着口喷出来,玩儿似的跳过洛知柚的面颊。 “不会的,我父亲的头疾我早就治好了,侯爷的病和他老人家一样。” “那你是怎么想侯爷的?” 她没想过,起码没有以这种角度。 直到刚才听到景玄说他要娶亲,她有点…… 有点没那么想笑,像是石头砸到潭里没溅起来水花,衣服没湿,响声也没听着。 石头失落才得稳,自己该失什么? “失什么也不能失本业,还要靠这香术给父亲治病呢……主辞之位,绝不能失!” “你叨叨什么呢?” “没什么。”洛知柚笑道。 “不管他娶了谁,只要别昏头不早朝,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姑奶奶我又不怕无香可制?” 插不进去一嘴,莹儿摆正笤帚,扫地去了。 14. 设局 “老头子你快点儿,决选马上占不到前面的位子了!”烦躁的尖嗓子带出埋怨,“起开,挤什么挤?” 一转头,熟悉的脸照面凑上来。 怎么是在巷口偷卖朝廷静香丸还自称是仙姑的那位大娘? “知柚,看什么呢?” “啊……没什么。”洛知柚回过神。 后面果然是那天洗菜的大爷,他陪老伴来看霂花阁的第二轮主辞决选。 “偷卖静香丸还敢来霂花阁跟前晃悠,看来和他们私通的人来头不小。” 忍着不适和猜忌,洛知柚进了阁厅。 此次决选,裴青禾和谢司晟都没来。 倒是景玄一个人站在门口,腰间的长剑放下也不是,握住也不是。 心里纳闷,洛知柚想,“不会是又头疾犯了吧?” 还有一种可能,裴青禾去找哪家的名门闺秀定亲了? “知柚!”乔杏儿笑嘻嘻地打招呼,她连忙回应。 同时,决选的题目公布:在一个时辰内,让多香闻之协和而不乱。 “做人以和为贵,调香亦是。”阁主轻言,“将多香融为一体却不失各自风韵,才能显出闻香师的制香技艺,诸位可以动手了。” 五位决选者移步制香坊,在同一处各解题目。 与之前不同,第二轮决选的投笺由阁主一人着手。 两个时辰,时间极紧。 夏知春最先强占炉子,手上的百合还浸着露水就被压在碗中揉捻。 见她这样心急,洛知柚无奈摇头,便不再看她省的乱了自己的心境。 一旁的沈语棠见炉子前没了位置,思绪过后在香案上选了几味草药。藿香、白芷、柏木…… 这几味皆是香甜内敛的草药,不飘不冲。 “用香味近的,相互辅佐,沈语棠的香艺和她本人一样叫人挑不出错处。” 洛知柚心里想着。 “姐姐,你来我这里用香炉吧!”夏知春道。 沈语棠遥遥头,“我在这里便好。” 撇撇嘴,看着夏知春的丑恶嘴脸,洛知柚嘴里念念有词,阴阳怪气地重复:“姐姐来我这里吧来我这里吧……” 唯独剩下的两位,许是没想见好法子,迟迟不见她们动手。与最后那位焦急的手搓衣边的姑娘不同,乔杏儿虽未动手却显得沉稳许多,站在自己身后像是在思考应对之法。 顾不得观察她人,洛知柚撸起袖子,伴着夏知春吵闹的捣香声,她也逐渐娴熟加入。 “还要多亏了仙姑啊。”她自嘲地笑了,喜气却悄悄上了眉梢。 快到时辰,夏知春最先做完。她叉腰靠在一旁默默地笑,盯着洛知柚手搓一个个香丸。 “怎么说,你是想把香丸煮的吃吗?” 端着一盘精致的香丸,洛知柚做个鬼脸,“怎么了?夏执辞是饿昏了脑袋,见了什么都想上前咬一口吗?” “我……我不和你一般见识,一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香案上,摆的是夏知春制好的线香,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不同种类的均有。 沈语棠听闻转过头来,看着洛知柚手上的一串香丸,她先是失神,粉润的小嘴不知怎地就张圆开来。之后,轻的听不出的叹息中隐含着一声欣赏。 乔杏儿也不知哪去了,马上时间就要到了。 五人一起去了阁前。 “你们之间,谁先来?” “回阁主,知春最先制成,愿意先行献丑。” 阁主点点头,厅中的香炉便升起袅袅香气。 先是浓香,随之而来的回甘也沾染着前者的浓烈。 “嘎吱”一声,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打开了窗户。 脸色不均的夏知春顿时又红又恼,她也没想到香气会发展成这般,明明但看每支线香均是极品。好闻的东西混在一起能差到哪去?这是她之前的想法。 可鼻腔中不忍打喷嚏的痒感,无疑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噗哈哈哈哈……”洛知柚在角落里憋不住了,“让你嘚瑟。” 和洛知柚想的一样,沈语棠果真是在香的比例中下了功夫。每一种草药的调放比例都拿捏的恰到好处,有中和的甜,各自的清。 这不仅要对每一种香料的味道了如指掌,需要有极大的知识储备还要对香有极大的天赋。对每一种香混合后是否纯正好闻的判断,此种直觉是后天弥补不了的。 “很好,不愧是我的得意门生。” 敞开的窗户又不知被谁关上了。 行礼后,之前那个急躁搓衣角的姑娘也展示了自己的香。和夏知春一样,结果不尽人意。 到了洛知柚,阁主问道:“知柚,香炉里怎么不见你的香呢?” 知柚走到阁主眼下,双手捧出一串手串。 “回阁主,这便是知柚所做。”她巧言将手串呈上,“手串每一颗香珠均是知柚亲手制得,分别用不同香泥揉制。” “相比香炉高温熏人,将香泥制成香珠略显清淡,香味能更好的侵入肌理。远闻可享混合清香,近闻可细知每一种香的独到之处。” 细细品味那串香珠的香气,果真如知柚所说,分毫不差。 “难得你有这样的心思,调香确实不能一成不变,霂花阁也应当有所革新了。” 香气诱人,丝丝缕缕沁入肌肤,似乎不是用鼻子去闻,倒是可用全身去感受。 “小蠢货,居然敢盗用本仙姑的香丸手艺制手串!” “老婆子,咱们那香丸不是从霂花阁偷的吗?” “闭嘴!”仙姑就要捂住丈夫的嘴,“胡说八道,你不要命了?” 她忙冲身边的笑笑,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继续冒头朝霂花阁里面望。 指尖的倒刺就要被夏知春扣烂了。 “没关系,这局输给洛知柚的确不亏。” 扭头对上沈语棠温柔的眸子,夏知春嚣张气焰不减,“我是恨阁主讽刺咱俩治理霂花阁不懂变通啊姐姐,至于这局嘛,洛知柚她不可能赢!” 没有弧度的嘴角携一丝笃定的得意,握在夏知春胳膊上指节加重了。 “这主辞八成是洛姑娘的了。” “是啊是啊,她都赢过一轮了。” …… “最后一位,呈上你的香去炉中吧。” 乔杏儿悠悠上前,洛知柚本想与其对视一眼结果对方匆匆错过了目光。 “回禀 阁主,平女也无香点燃。” 说着,她也呈上了一串香珠制成的手串。 “什么?她也是做的香丸穿成的手串?” “到底是谁抄的谁的主意?” “肯定是这个女的抄的洛姑娘啊,人家是霂花阁阁主的亲传弟子又深得静安侯赏识怎么可能抄一个平女的主意?” “我看未必,这谁说得清楚?” …… 阁外的百姓你一言我一嘴,纷纷猜测起来。 阁主面露难色,“你二人的想法为何出奇的相似,可是谁剽窃了对方的?” 一向伶牙俐齿的洛知柚也被堵得说不出话,她实在想不通乔杏儿这样做的理由。就算是她偷自己的想法,她也赢不了这局。阁主会取消二人此轮的比赛资格。 她这样的做法目的只有一个——拉自己下水。 但此情此景,就算自己浑身都长满嘴也说不清楚。 “回阁主,平女家中近日以卖香丸为生,故平女有此想法。”乔杏儿头也没抬就胡诌,言辞恳切,实在动人。 没说话,阁主将目光移向洛知柚。 “知柚确实不解为何会出现一模一样的想法,但的确是我先搓的香丸,完成时间也是我在前。”她看向乔杏儿,眼里除了不可置信的疑惑还有恐怖的威慑。“还望阁主明鉴。” “什么都是你先,谁看见了?” 夏知春质问,差点没笑出声来。 刚制香坊里只有五个人,夏知春和乔杏儿两人自是不会站到自己这边。至于沈语棠,她离自己最远,又一心只顾调自己的香,根本没有在意谁先搓的香丸。 最后那位姑娘,哆哆嗦嗦胆子很小,半天也不敢站出来说话,更别提此刻的夏知春眼珠瞪的快把她吃了。 “我……小女不知道……” “回阁主,臣女也并未注意。” 乔杏儿一直低着头,“阁主,平女也实在不知为何洛姑娘和平女制得的手串一模一样,许是……许是洛姑娘有法术不成?” “呵。”给洛知柚气笑了。 “你怎么知道两条手串一模一样?这香气恐怕只有戴在手上的阁主才能闻到。”洛知柚瞬间抓到了她言语间的漏洞,句句不客气地逼问,“难道说你闻过?还是你根本就是按照我的样子一步一步照做的?” “我……我乱猜的。” 阁主刚想开口,两个身着华丽的平民闯进厅中。 “我作证,我们家确实最近在卖香丸,我姑娘早就说要串成手串卖了!” “是啊是啊,您可千万不能偏袒自己的徒弟啊!” 仙姑拖着她丈夫就跪倒在阁主面前,声泪俱下。 “我还说你俩偏袒你姑娘呢!什么歪理啊这是?”洛知柚张口就怼。 仙姑居然是乔杏儿的母亲!这洛知柚属实是没想到。 事到如今,厅内除了洛知柚自己,没人愿意相信自己说的话。 “阁主,您可要明鉴啊!霂花阁主辞不能落得贼女之手啊!” 夏知春带头抗议,言辞犀利让众人议论纷纷。 穿透喧哗的吵闹声,阁主的宣布声格外透亮。 “好了!我决定了,这轮的榜首是……” 15. 夜色蜜语 “沈语棠” 三个字轻轻落在地上。 没什么好说的,洛知柚什么也没说。她知道,这是最稳妥的结局。 路过乔杏儿时,她抬头想要解释什么。但洛知柚没给她机会。 “景侍卫,您有什么事吗?” 抱拳就是一礼,“侯爷今早上就发高烧,连带着头疾越厉害了!您快和我去救救侯爷吧!” “快走!”洛知柚急道:“怎么不早叫我?” “侯爷吩咐不可耽误您决选。” 内心一沉,嘴角泛起酸涩。 裴府门外,裴老夫人早早地就站在门槛前张望。见洛知柚一来,立马握住她的手,“洛姑娘你可要救救禾儿啊,他……他现在已经神智不清了。” “怎么会这样……”嘴唇轻抿,洛知柚冲进屋子。 软塌上裴青禾沉沉睡去,额头烫的发红,一摸手腕却冷的厉害。 “病情是突然加重的吗?” “昨晚还好好的,今早上就这样了……”景玄焦急,鬓角冒出冷汗,“早上侯爷还……还吐血了,头疾也犯了。” 他忙递上一块沾血的手帕,颜色暗红,有些地方已经泛黑了。 裴老夫人也进来,“景玄去找你的时候,我让其他郎中来瞧,他们说禾儿……” 掩面抽泣的老夫人声音颤抖,“说禾儿怕是撑不过几天了……” “不会的!”洛知柚几乎是喊出来,“裴老夫人,您先回去歇息吧,我不会让侯爷出事的。” 送走裴老夫人后,景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洛姑娘,您可一定要救救侯爷啊!” “自从您说要当霂花阁主辞,侯爷在朝堂之上公然谢绝皇上为其找的御医,点名只要您来治。”景玄哽咽,“为的就是在满朝大臣前打开您的名声,好在日后有个照应。但侯爷他一开始就没对痊愈抱有过希望……” 景玄一个劲儿地往外倒话,声音越来越抽泣。 “去拿酒来。” 眼下,裴青禾的状态的确不容乐观。 她听父亲说过,千魂丹入酒可治高烧。 裴青禾脉象微弱,需紧按方可辨识。这明摆着寒气入体,可高烧又导致其肝脾火旺。而千魂丹和烈酒刚好可以逼退寒气顺带降低肝火。 解开侯爷的衣领,热气散开,她把被子掀开。 待景玄飞奔回来之时,他整个人愣住。 “洛姑娘,你怎么把侯爷的上衣都脱了?” “没功夫解释了,你去把酒留一碗,剩下的都倒进盆里!” 清凉的烈酒哗啦啦地灌入青瓷盆,洛知柚吩咐,“你把掌心用酒沾湿,顺着后颈、膻中、曲池和合谷几个穴位给侯爷揉搓,直到皮肤降下温来。” 说完,自己连忙梨花木案上将草药包全倒出来,一点一点地配置千魂丹的方子。 几把草药混入烈酒,升腾出浓郁的药香味。 “在下实在不懂那穴位在哪儿啊!”景玄欲哭无泪,尴尬地用湿手在裴青禾白皙的腹部划拉。 “算了算了,我来!” 洛知柚跨到床上,将手伸进瓷盆,三两下浸湿后便拱起掌心上下轻搓。 到底是上过战场的身子,看似精瘦的外表下是硬挺的肌肉,硌的洛知柚手疼。 一道,两道……数不清的疤痕烙在身上。 “啊这……”景玄背过身去,“洛姑娘,侯爷如今虽掌握政权,可朝廷上下都盼着侯爷早些病死,连之前交好的权臣都不相信侯爷能痊愈,吃了好些冷眼……” “您若是能打翻他们的脸,在下来世给您做牛做马……” “去把碗端来。” 景玄睁开一条缝,把盛有千魂丹的酒水端过来。 身子微微前倾,洛知柚将药灌入裴青禾嘴里,摸了摸他上半身的温度,才从床上下来。 “还好降温降的及时。”她轻松地释一口气,“侯爷应该无大碍了,你先去告老夫人吧。” 景玄见洛知柚从侯爷身上下来,才全睁开眼睛,“洛姑娘你真是妙手回春!我这就去禀告!” “等等,让老夫人明日再来看侯爷吧,他刚好一点,我一会出去就别让人再进来了。” “是!” 紧绷的弦终于是可以松懈一会儿,洛知柚望着窗外喃喃道:“爹爹啊,您教我的法子全是用来救侯爷的吗?” 许是酒过于浓烈,裴青禾肉眼可见的醉了。 酒意漫上眉眼,往常冷峻的轮廓也柔和了几分,呼吸间弥漫着悠悠的酒香。 “如果不是因为头疾无治,想必侯爷早该成亲了吧……” 这些时日的情景一幕幕回响在脑中,从醉月楼赎身到巷口私市几次的恰好相救,她的眸子也渐渐柔和了一点。 “到底是谁家的女孩子,能嫁给侯爷这样的人?” 塌上的裴青禾双眸紧闭,平日里冷冰冰的嘴里胡乱说着听不清的话。 “侯爷喝醉的样子还挺可爱的嘛!” 她凑近,细白的指尖点过他垂落的睫毛,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明日见。” 洛知柚刚要走,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卷得压了下去。睁开眼,裴青禾的薄唇就在自己的鼻尖,隔着一丝不远极近的间距。 暖黄的油灯被这动静整的忽明忽暗,勾勒着裴青禾俊挺的唇峰。贴近后,终于能听见他的低语声…… “祖母原先最忌讳庶出,恨不得除了他们母子,还裴府的清白。” “可她早就悄悄将他们接回了偏房。” “景玄对我忠心,是同死的情分。” “唯独你,是第一个说要救活本侯的人。” “倘若是假的,我也真信了。” 温热的鼻吸绕的洛知柚双颊燥热,她的指尖微弱支撑着即将失去的平衡。裙角让他压在身下,扯又扯不动,这才让自己倒在裴青禾怀里,听到了让人意乱情迷的话。 “我知道了,我会救好你的……” 她用力想要坐起来,一个反冲力却让自己又陷入沉着裴青禾体温的被子里,暖意烧的自己意识也要乱了。 “做裴府夫人,让我谢你一辈子,好不好?” 身下裴青禾的前胸一起一伏,分明的轮廓随着沉闷的喘息声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坚持……不住了” 她贴上去,彻底软在怀里。 “侯爷,你喝醉了……” 酒香满着,溢在被子里。 烧渐渐退 了,裴青禾敞露的胸肌也不热了,烫的只剩下依偎在怀里的人儿。 窗阁的白光微微透明时,裴青禾醒了。 手臂涩涩的,洛知柚蜷在自己怀里。 微翘的睫毛在晨光里,嘴角挂着甜笑。 轻风拂过,他胸口漾起一阵凉意。毕竟一晚上除了洛知柚纤细的胳膊,自己上半身什么也没盖。 “唔……侯爷你醒了啊……你醒了?!” 刚还软在怀里的人儿“噌”地一下半坐起来,“我不是有意睡在这儿的,是侯爷你压住我衣服了我起不来才……” 她用三根指头比成发誓的手势,抵住自己的太阳穴。死死盯着裴青禾的双眸,一副同归于尽的样子。 “虽说医者之心,不辨男女,但洛姑娘打算看到什么时候?” 才意识到自己直勾勾地盯着眼前坦诚相待的男人,洛知柚一下撇开目光,“我……啥也没看见。” “昨夜,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裴青禾拽出压在身下的裙角,缓缓穿上衣服。那裙角勾在榻上,怪不得拽不出来。不经意间,他撇到床边放着的半盆烈酒,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侯爷,侯爷?你换好了吗?” 洛知柚睁开眼,“侯爷你还没醒酒啊?脸怎么还这么红?” “昨夜……” “昨夜你什么都没说!” 她胡乱提起鞋子就跑,宽阔的地上,只剩下裴青禾被踢开的鞋子。 “明明是他说些让人胡思乱想的话,怎么到头来倒是我像个被撸了的小猫一样跑了?” 她正忿忿不平,就被身后的声音叫住了。 “洛姑娘,你还没走啊?”景玄抱拳行礼。 “噢噢……我担心侯爷晚上复烧,在案前坐了一夜。” “洛姑娘您真是天大的医者仁心啊!”景玄眼里红了一圈,“我早就想着等侯爷去了,我就一刀抹了脖子陪他,您这也算是救了在下一命!” “没有没有。”洛知柚客气道,“只是有一事想问问……” “何事?在下定当知无不言!” “裴家家大业大,侯爷可有个什么兄弟姐妹?” “没有。”景玄肯定道,“裴夫人只有侯爷一个儿子,是裴家的唯一的血脉。” 刚说完,景玄像是意识到什么,声音也跟着迟疑不定。 “怎么了?可是想起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景玄把洛知柚拉到一边,“就是下人们之间有传言说裴将军在乡下有一个私生子,不过裴老夫人不认,也算不得是裴家的人。” “这样啊……多谢景侍卫了。” “小事小事。” 迫不及待地冲进裴青禾的寝室,景玄立马跪下。 “侯爷,您可吓死在下了!多亏洛姑娘妙手回春。”他抬头正好碰上了乱摆在地上的鞋,“奇怪,您的鞋为何这般乱踢在地上,可是有人来过?” 尴尬地清清嗓子,裴青禾故作镇定应道,“许是有猫闯进屋子了吧……” “侯爷,刚洛姑娘问在下侯爷是否有兄弟姐妹,不知做何打算。” 这一问,零碎的迷糊片段浮现在眼前。 裴青禾转过脸去,“行,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16. 假夫君 巷子深处那家仙姑开的铺子里,乔杏儿踏进去。 “爹,娘!下个月的静香丸我放后厨了啊!” “放下就行了,喊什么喊呐,没看见你爹睡觉呢吗?” 乔杏儿回了里屋,一屁股坐在稻草垫上,脑子里回想着昨晚的事。 昨夜,还没出霂花阁的她便被绑到了夏知春的闺房。 “杏儿,是吧?” 乔杏儿颤微微抬头,夏知春坐在木椅上低头俯视自己,手边的扇子晃呀晃。 “是。” “今日表现的不错。”她眼神瞟向脚边的箱子,“喏,你家下个月的静香丸,你走的时候带上吧。” “夏执辞,你还打算用静香丸控制我到什么时候?” 椅子上的人笑了,“是你爹娘贪婪求着我卖的,怎么能说是我控制你?” “要不是你向他们抛橄榄枝,他们怎么会接触到朝廷的东西?你还威胁我抄袭洛姑娘,害她落榜!” “放肆!”夏知春站起来,扇子绕着圈儿甩飞出去。 乔杏儿捂住印红的脸,“你信不信我告发你私卖静香丸?” “你错了,可不是我卖的,是你偷的。”夏知春笑道,“主辞决选期间,你就住在霂花阁,还一直游荡在制香坊周围,你觉得阁主是信我还是信你?” “你卑鄙无耻!”乔杏儿冷笑道,“可是你把静香卖到我家,朝廷的亏空不照样还是弥补不了?” “这是你操心的事?” 她摆摆手,“我也不是存心为难你,反正你那点三脚猫功夫也当不上主辞,为我所用还能赚些银子,何乐而不为呢?” 她走了,带着一箱静香丸走的。 如今,这箱东西扔在自家的后厨里。 第三轮的主辞决选,乔杏儿不打算去了。和夏知春说的一样,她的能力不足以当上主辞,去了也是当一颗白白被利用的棋子。 真相大白后,洛知柚心情好了许多。既然苏嘉屿和莹儿与偷卖静香丸无关,她可以不用藏着掖着了。 “好你个苏嘉屿,做生意做到早市上了还瞒着我?” “欸欸欸!”他伸手就要捂洛知柚的嘴,“恩人你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我好歹也是私市的小霸王,偷偷做起正经生意让大伙怎么看我啊?” “想骗姑奶奶我你还是下辈子投胎去吧!”她低头躲开,摔得苏嘉屿一个踉跄,“不许抬价骗百姓的钱啊,小心我收拾你!” “我只骗欺压百姓的官宦啊!”他委屈,马上改口,“什么骗,我那叫经商头脑!” “好了好了,知柚,你就别逗苏公子了。”莹儿偷笑,扯扯洛知柚的衣角。 “那你俩到底是什么事瞒着我?害我担惊受怕了好久!” “噗……”莹儿故意不说话,将话茬儿甩到扣手的苏嘉屿那儿。 没想接下话茬儿的苏嘉屿最终还是颤颤巍巍地开了口,“是我让莹儿姑娘将仙女姐姐做香包剩的香渣收起来给我的,不过我是为了下次多买一点她喜欢用的香料送过来而已。” “恩人,我是个好人啊!” “你人不大,心思倒不少。”洛知柚歪头,目光聚集在他脸上,“挺细心的嘛!” “恩人你去逗你夫君吧,别逗我了!” 绯红的面颊微微灼热,莹儿的眸光扫在自己脸上。“什么夫君?知柚你有夫君了?” “没有!” “害羞什么?恩人夫君长得那么好看,憋着不说难道怕人抢了不成?” “裴青禾不是我夫君,是你一直都误会了。” “什么?裴侯爷是你夫君?”激动到无处安放的手从鼻子摸到嘴,莹儿高兴地直跺脚,“画本子上的故事让我碰见了?” “你还真是喜欢听什么听什么……” “洛姑娘!”景玄的声音打破少女的欣喜。 一转头,那人却在,长街尽处。 车马川影,熟悉的人站在巷口。 苏嘉屿用肩膀挤她,“快,说夫君夫君到!” 裴青禾身后跟着景玄,穿过熙熙攘攘的大铺小摊来到众人面前。 “民女见过侯爷。” “呃,民男见过侯爷。” 被狠狠捶了一拳,“民男是什么东西?” “我自己编的。” “侯爷怎么来了?” “咳咳……”刚想说话,裴青禾抬手掩住口。 “洛姑娘,侯爷昨晚被您扒了衣服,今早有些着凉。” ? ? 身后低语斗嘴的两个人顿时不吵了,齐刷刷地瞪大眼睛。 “洛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乖乖移步到一旁,洛知柚没抬头,“侯爷什么事?” “早市变卖静香丸一事,和夏执辞有关。” “夏知春?” “嗯,她背后的人是谢司晟。” “怪不得她这样嚣张,敢在阁主眼皮子底下干这种勾当。” “决选的事我听说了,不会再有下次。” 她抬起头,偏过他的眸光,“好。” 偷偷移正视线后,刚好被裴青禾得个正着。 “昨夜,我有说什么冒犯到姑娘吗?” “你……没有。” “还望姑娘谅解。” 见她迟迟不肯说话,“此外……” “嗯?” “还请姑娘每日饭后来裴府稍候,武艺不该落下。” 裴青禾离去后,她随手扯了一把街边狗尾巴草,边走边拽。 “谁要你道歉了?你倒是君子一言,驷马别追啊!” “一口一个姑娘姑娘,明明之前都你我相称了。” “穿上衣服就不认人了?” “啊啊啊啊烦死了!” “啊啊啊啊恩人你烦什么啊?” 骂的太过投入导致险些错过苏嘉屿和莹儿。 “苏嘉屿,我和裴青禾没成亲!上次在私市是为了不让王掌柜打我的主意才故意那么说的。” “啊?没事没事。”苏嘉屿自己安慰自己,“侯爷看你那个眼神……嗨呀成亲早晚的事儿。” 洛知柚没接话,抬头看天,看不到边。 裴青禾这边的天,框在四方青砖里。 “侯爷今儿个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喝茶?” 一持着羽扇的白面文生踱步面前,“有心事?” “你又能清静几天?”裴青禾放下茶盏,“过几日放榜后,你不照样还得去翰林院任职。” “与我而言,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翻书。” 茶面泛着波纹,水中两人对坐。 靠内一侧的温润文生是青山闻名的居士上官逸,生性不喜仕书,却养着一身才气。三个月前,其受裴青禾引荐,破例直接参与殿试,竟一举夺得状元。 “要不是你拿天下百姓为饵 ,我可舍不得我那一亩三分青田。” “听闻你这头疾快好了?” 裴青禾咽下一口茶。 “那老夫人又该闲不住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给你选了哪家的贵女?” 茶盏按在桌上,“知柚于我有恩,我想……” 羽扇一合,靠在离茶盏三指的地方,“甚是了得,能让你静安侯语塞?” “你想携卿归府?” 茶盏没动。 “侯爷怕朱门深宅,困住佳人?” 杯盏颤了。 “我还没死,谁敢困她?” “那你娶呗!到时莫忘邀我喝杯喜酒!” “不语是何意,老夫人不允?” “不允你缓缓开导便是,侯爷赤诚之心,日月共鉴呐!” “莫非等不及?人言可畏?你轻薄人家了?” 茶水溢出来几点,溅了一地。 “啧啧啧……貌若潘安,却禽兽不为啊!” “我怕她不愿。” 上官逸指责的扇子滞留空中,摇头轻笑,“若说以前你染了头疾,不愿嫁到说得过去。” “如今你好端端一个人站在这儿,满城女眷不踏破了裴府大门,便偷着乐吧!” 茶水见了底,他斟上。 “只是侯爷是想偿还旧恩,还是动了真心?” “恩与情,自然分的清楚。” 上官逸浅笑不语,默默端茶饮尽。 同是宏廓府宅,夏知春一身紫色罗衣立在阶下。谢司晟半卧凉榻,耳边是悠悠的清风。 “按王爷吩咐,知春已将多余的静香丸处理了。” “事办的不错,霂花阁总算是有了个称手的物件儿。” 榻上之人缓缓睁开眼,饶有趣意地笑道,“本王特地下令让霂花阁多制些香丸,送入宫的不少还白白得了好处,夏执辞打算如何报答本王?” “王爷圣明,知春感激不尽。” “本王倒也不是帮你,若让洛知柚坐上主辞之位,谁也沾不得好处。” “你还留有用处。”谢司晟轻拍凉榻,她移至身边,“早闻言霂花阁美女如云,夏执辞当真美艳动人啊!” 她慌忙退下,香汗浸出,谢司晟把玩着手边含香的青丝,“本王一向不喜强人所难,夏执辞还是早些回去制香吧!” “上次在霂花阁,本王让你制的香可有送来?” “回王爷,这沙凌草一掷千金,实在稀缺……” 他凑近,“那就是没有了?” “知春可按沈姐姐的……秘方制……制得,任听王爷吩咐。” 玩弄头发的力道愈发加重,夏知春不敢多言。 “沈语棠?你们关系很好吗?” “是……” “还真是看不出来呢。”谢司晟松开她,头偏向别处,示意她离开。 “知春告退。” 望着夏知春的背影,旁边的侍卫豪八道:“王爷若是想,小的这就将她绑到床上来!” 指间仍留有余香,谢司晟笑道:“不急,香嘛,要慢慢品。” “霂花阁的针,可不只他静安侯有。” 他起身,端起榻旁的金樽。“那日的西域商人可有留下多余的沙凌草?” “回王爷,并无。” “没用的东西!”他扶额轻叹,“办事不利,下去挨十板子再来禀报。” “是。” 17. 上船 豪八跪在地上,板子天上横下,黝黑的疤皮绽了又裂。 十声俱下,他哆嗦着半拖着跛脚,双膝跪地。 “回王爷,那西域商人已畏罪自尽。虽未没供出我们借夜枭堂之手和他买卖的事,但也的确没了存货,全让夏姑娘制香了……” “算他识相,否则这西域别再妄想与本王做生意。”谢司晟又搭下眼皮,“不过这沈语棠能做得出八分像沙凌草的香料,确实厉害。” “比那个空有皮囊的夏……” “夏知春。”阶下跪地的豪八谄媚应道。 “哦对,比夏执辞的确出色。”他单手盘玩衬着油光的核桃串儿,“她是个讲情意的主儿,那个夏什么春留着还有用。” “给我盯紧了,别让本王亲爱的副辞落入裴青禾之手。” “小的遵命。” “哟,豪爷来了,快快请进!” 临近傍晚,醉月楼好生热闹。 豪八刚进门就踢翻了几桌酒水,“奶奶的,老子刚受了气,凭什么你们吃酒言欢!” 涂着艳红胭脂的老鸨将豪八引进内屋,“今儿爷想点哪位娘子啊?” “当然是紫小娘子喽!” “紫樱,好生接待!” 豪八迈着外八字进了雅间。门口收拾茶水的小丫鬟窃窃私语:“谁啊?这么大能耐,一进来就嚷着要见我们楼的花魁?” “别乱说,这是谢王爷身边的侍卫,难惹着呢!” “哎,真是可怜紫樱姑娘了。” 帘内嵌入一抹婀娜身姿,“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伤了豪爷贵体?” 刚进雅间,紫樱就看出了豪八强撑着的内伤。 细语宽慰,豪八没了方才的豪横,“不碍事,爷可想死你了!” 缓缓推开对方肆无忌惮的胖手,紫樱笑道:“豪爷别急,多日未见,还是让紫樱看看豪爷的酒量可有长进?” “好!”他一屁股卧下,载到软塌上。 一炷香后,响起了鼾声。 紫樱用手帕擦了下手,“下作东西,好不烦人!” 她将香炉收起,吐出含在嘴里的香丸。 炉中的香是洛知柚一比一教她调的,能让闻了的人沉沉睡去,将醒时脑海中幻想的事物在梦中一一呈现。而口中的香丸有中和之用,能使自己不受其害。 靠着这法子,紫樱躲过了不少客人。烈酒配上此香,客人醒时全然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夏知春站在霂花阁门口,迟迟没有挪步。 “知春,这么晚了……你” 借着灯笼的暖光,沈语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沈姐姐……”她尽力抵住喉咙处的酸涩,“我有事求你。” “你说。” 督见沈语棠的悦色,夏知春的委屈涌的更凶了,她深吸一口气,抑住情绪。“姐姐,首次决选时王爷命我制香给他送去,可你也知道,这沙凌草实在难寻,我……” “我当什么事呢,我配了香料予你便是。”沈语棠缓吐一口气,“只是沙凌草的香气极难复刻,我也才寻得七八分像……” 说不出话,夏知春趴入沈语棠的怀中忍不住抽泣。她后悔因一时嫉妒上了谢司晟的船,但中途只剩冰冷的海水,靠岸前跳下去就是死,留下或许还能活。 “他是出名的阴狠,想必你也是被吓坏了。”轻轻拍打的指尖落下,“不过他当真不给霂花阁半分面子,将你欺负成这样?” “沈姐姐,你定要当上主辞!” 只要洛知柚没当上主辞,夏知春就不必离开霂花阁。之前是她蒙了眼,怕沈姐姐不稀与洛知柚相斗,想用沙凌草夺得榜首。 如今,一切回到了原点,她还是希望沈语棠能坐上主辞之位。 夜色深了,险些被留在王府失了清白的恐惧在柔声中渐渐散了。 清晨,洛知柚正伏在桌案上抄写香经。一白鸽倏然落座窗前,她来了兴趣。 鸽腿上绑着小竹筒,有梨花木案的香气。她拆开,里面是写给自己的笺纸: 申时,林涧公馆——裴 “呸,多说一句话能病吗?” 她放走白鸽,往前翻了一页。 未时七刻,公馆门口景玄候着。 假山淌下细流,“洛姑娘里边请!” “这是哪儿啊?” “这是侯爷好友上官公子的住处。” “上官……就是今年杀出重围的状元郎?” “正是在下。” 蓝色长衫的公子玉屏后走出,持扇作揖。“在下上官逸,今日得见,实乃荣幸。” 与寻常读书人不同,面前此人举手投足间虽谦恭有礼却并无书香卷气。眉眼如朗月,添了几分魅意。 “早听侯爷提起姑娘,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上官公子说笑了,小女不过略会几分香术,幸得侯爷青睐。” “敢问姑娘的香术可是自学成才?” “全凭家父指教。” 一旁的景玄越听越累,分别冲两人抱拳,“上官大哥,洛姑娘,你们都不是外人,说话咋让人这么膈应呢?” 上官逸嗤笑,“既然如此,我便不装了。” “洛姑娘可见过千年的狐狸?” 不知什么时候,裴青禾站在身后。 “侯爷怎么还听狐狸的墙角呢?”羽扇旋开,上官逸退到裴青禾身侧,悠然地扇了两下。 “侯爷叫我来所谓何事?” “近日,朝廷要暗中收集一味叫作蕨草的香料,想请姑娘帮着辨认。” “蕨草对于常人来讲的确难辨,小时候和父亲买药时,碰到过不少商贩卖用假草来糊弄人。”洛知柚想了想,“只是这草虽不及沙凌草那般稀少却也难见,这些年卖的越发少了。” “所以你家侯爷是想带你出去找啊!”上官逸憋笑,依旧扇着小风。 “你若是口无遮拦,信不信本侯揪了你的狐狸尾巴。”虽然裴青禾脸上并无怒意,但耳边的扇风声是停了。 “你随景玄坐车先去,我随后便到。”他柔声安排,之后回屋里拿箭。见他走远,洛知柚悄悄靠近上官逸,“上官大哥,你和侯爷是很好的朋友吗?” “管鲍之交。” “那侯爷的酒量好吗?” 皱眉思考了一下,上官逸带着疑色回答,“算的上是千杯不倒。”随后心虚地摸了下鼻子,羽扇晃动的越发快了。 “哦。” 洛知柚随景玄走后,裴 青禾回来了。 “知柚与你说什么了?” 他转头一脸看戏似的的幸灾乐祸,故作嫌弃道:“替你美言了一二,大义不言谢。” 对着裴青禾鄙夷的不信表情,他补充,“把你一杯就醉的酒量刻画成千杯不倒了。” “我说,你的尾巴当真不想要了?” 急忙将扇子藏到自己怀中,他偷瞟一眼裴青禾,“不过说真的,你不打算告她实情?” “不必,知道太多没益处。” “侯爷还是把人当棋子,真是让人寒心啊!” 身边一下子空落落的,目送被自己气走的裴青禾,上官逸笑意展开,“看你能嘴硬到何时呐!” 马车越走越远。据裴府的密探来报,一年前有人将蕨草种在在蒙岭山一带,这会儿应该长成可摘了。但具体在哪儿,长什么样子,除了洛知柚的两人均没头绪。 “洛姑娘,这蕨草大概长什么样子啊?和菜心差的多不?” 收回探出窗外的脑袋,洛知柚面向车厢外的景玄解释,“都是绿色的,但蕨草有梗,草叶串在长梗上。” “那还挺奇特的。” “而且蕨草喜寒,大多长在高一些的山坡上。” “这么一说,难度还不小?” “放心,有我在呢!我小时候和我爹经常上山采药。” 谈笑过后,一会儿就到了蒙岭山。 山脚下,遥遥看去一块颜色突兀的墨绿嵌在半山腰,与周围称得上嫩绿的浅草显得格格不入。 “我们先上山吧!”指着半山腰的墨绿,洛知柚提议,“如果细看确认了那就是蕨草,等侯爷到时我们就刚好可以回去了。” “也行,爬太高对侯爷的头疾也没好处。”景玄将护腕系在身边的一株树上,塞进去一张写有两人决定先上山的纸条。 上了半个半山腰时,酸楚已经坠得腰间生疼,气喘得来不及张嘴,一股别样的泥土味钻入鼻腔。洛知柚捂住嘴,“不好,我们中计了……” 迷糊的余光里,身旁景玄半跪在地上,后脚踝陷进泥里,“洛姑娘,你快跑!” 凭着最后的一点意识,洛知柚翻找出衣袖中的香丸胡乱扔进嘴里,“还好给紫樱的时候留了一颗……” 手腕逐渐来了力气,环视一周没有人的踪迹,洛知柚拖着景玄下到近处的坡地。虽然力气只够拖景玄走一段路,但是不能就在此处等着,不然最后自己要拖的男人恐怕就是两个了。 她打算先给裴青禾报信,阻止其上山。自己再含着香丸把景玄拖下山去。只是这毒气和极像蕨草的植物实在不像出于自然之手。 “唔啊,姐姐轻点!” 十步之内有一颗大树,树后隐隐绰绰蹲着两个人。洛知柚空踩着落地,一步步缓慢靠近,手中攥紧迷药的袋绳。 “谁在那儿?” 大约还有三步,树背后响出动静。就要败露身份之际,洛知柚马上就要松开绳子。 “恩人!你怎么也在这儿?” 衣袖上的青竹已染成黑竹,苏嘉屿面色惨淡,撑着嘴角一丝血色喊出恩人两个字眼。树上倚靠的白衣女子裙角也沾落了泥土。有点眼熟,沈语棠? “沈姑娘,苏嘉屿?你们也……” 18. 入寨 “你们怎么也在这儿?”洛知柚大吃一惊,彻底掏出来盛迷药的香袋,重新系好。 “我们是来找蕨草的,仙女姐姐要来,我就跟过来了。”苏嘉屿虚脱得撑着力气憨笑,“嘶——” 刚靠近时,沈语棠正在给他涂药。半躺在树干上的苏嘉屿胳膊上一片红肿,看来他们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沈姑娘,你身上可带了青芷、秋罗与寒芜?” 沈语棠缠起最后一条白布,“你是想做中和毒气的香丸吗?” 她从衣袖里取出两粒香丸,“我正好带着,苏嘉屿和我刚刚服下。” 递出的两颗香丸掂在手里凉凉的,洛知柚本还担心沈语棠会因为夏之春的事和自己造成嫌隙,没想到全然没有。 “沈姑娘大义!”她夸赞道,“你们也去了前面那块绿地?” “是,这附近有山匪埋伏,我们......均受伤了。” “景玄随我一起来的,他还在半山腰晕着呢。”洛知柚解释,“我去给他送香丸,有他护送我们平安下山应该不成问题。” “恩人,我们一起去吧,你一个人不安全。”苏嘉屿说着全掌撑地就要起身,被沈语棠一把按住,“你伤势重,就在这儿歇着吧。我同知柚姑娘去。” “也行。” 两人一前一后朝茂密的树林深处靠近,洛知柚率先开口,“沈姑娘,我也不兜兜绕绕的了。今日之事实在蹊跷,恐怕只有你我联手才能获得蕨草。” “知柚姑娘的性子飒爽,我当然乐意合作。”沈语棠自然地接过话,“你寻蕨草也是为了配制沙凌草?” 实话讲她的确不知道裴青禾要蕨草何用,但来的路上七七八八猜了大概。蕨草喜寒,和沙凌草类似,这未免有些巧合。 或许裴青禾一开始借夜枭的身份接触西域商人的目的就不是防止其交易沙凌草害人,而是自己想要得到此草。 当时他一口答应将沙凌草给自己决选用,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或者压根就是缓兵之计。如今沙凌草被夏知春全用了,他才不得已找蕨草替代。 “好一招醉翁之意不在酒,侯爷的心思还真是难猜,起码骗了自己一时。”洛知柚心里算的门儿清,暗戳戳地正为自己的猜想得意。上官逸的话一下子似从天而降,落在脑海里——“侯爷千杯不醉……” 既然如此,那夜床上的酒后言语吐的也并非真情,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也不是不可能。“是觉得合作一定要是枕边人才放心吗?”洛知柚小声嘀咕。 她一开始就认得清自己对裴青禾的利用价值。虽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过程中短暂地动了心,也曾几何时渴望那夜就是他的真心流露。但此刻豁然开朗后真正抓在手上掌控全局的感觉才更让自己安心。 小小的失落不是没有,但比起能看透裴青禾的真实目的,后者的确更有魅惑力。做棋子,也要做一枚能洞悉棋路的棋子。更何况,于己而言,静安侯也不过是自己通往主辞道路上的一颗。 “是。”洛知柚回答的很干脆,没有帮着隐瞒裴青禾的目的。在她心里,这就当是他酒后狂言企图蒙骗自己的报复。“是我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复刻沙凌草的香味,才诓骗侯爷说沙凌草对治疗头疾有用。” “这不,景玄陪我来寻了。”她俏皮地眨眨眼,“还请沈姑娘替我保密才好。” “那是自然。” 拨开沈语棠额头斜前方的藤条,洛知柚暗暗试探:“沈姑娘找蕨草也是为了精进自己的香术吗?” “不是。”沈语棠实话实说,“是谢王爷要知春调决选那日至清的香,我才来寻的。” 这夏知春上辈子是救了沈语棠一家吗?她怎么对她的事这么上心? 洛知柚只是点点头,识趣地咽下疑问,“不知道苏嘉屿好了没……” “难为他跟过来了,还替我挡了一箭。”沈语棠眼底投去难以名状的情绪,到底是感激占的多一点。 “诶呀,沈姑娘不嫌他烦就好,别自己不好意思拒绝又怕误了他好意!” 话音刚落,洛知柚隐隐感觉面颊烫烫的,沈语棠灿如星辰的眸子好似终于找到了知己般的投向自己。“苏公子的确……热情的有点让人不好拒绝。” 没功夫接话了,洛知柚愣在原地,嘴闭的死死的,手小幅度但用力地拽沈语棠的衣角。身边的人立即领会了意思,尽量不出声地慢慢朝反方向挪动脚步。虽然不知何意,但沈语棠悄然接过洛知柚在衣衫遮掩下偷偷递来的迷药袋。 景玄不在原地了,地上的泥土印记还没干,他身上的气味也还在,最重要的是风里多加了一丝更浓的毒气。 景玄被人带走了,但那人没走! 果不其然,树后飞出一抹靓影,刀光直冲两人之间插过。多亏提前空出了几步距离,沈语棠正好避开。洛知柚则转腰下折,借旋力而起,斜树微颤,叶未落地而三箭已发。白羽生风,恰击那人小腹。 “侯爷造的箭还不错!” “找死!” 那人一转身,竟是位出落水灵的女子。她披发旋散,凤眼凌厉,眸光射威而红唇狠咬,徒手拔了白羽箭,一掌朝洛知柚的方向劈开。 毫无疑问,才练了不到半月武艺的洛知柚接不住这重重一掌。肘肤擦过的一瞬,那女子的腰侧向一塌,横撞在地。沈语棠气喘吁吁地瘫坐泥里——刚才那一推几乎用尽了她全部力气。 可那女子毕竟功夫不浅,仅几秒便重稳脚步,飞杀回来。 “喂!看这儿!”洛知柚大喊。 刚还在自己左手边的人,恍惚间其声音从右畔传来,女子调转方向脚尖轻旋。 声东击西,迷香喉管齐下。沈语棠指腹绽开,香粉倾泻入眼,女子脚下瞬间轻盈而不辨南北,半跪泥里倒下。 一人刚站稳,一人手倚树。两人无话,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 “此地不宜久留,香丸快化了,我们先走。” “嗯嗯。” 回到之前的那颗树下,苏嘉屿也不见了。 “完了,还有人。” 没来得及听到沈语棠的回应,忽然脚下渐软,最后清醒的意识只够抽出一根白羽箭。眼前就慢慢暗了。 恢复光亮的时候,身边的绑着的苏嘉屿、沈语棠连同景玄已经醒了。

“恩人,你终于醒了!” “你……这是哪儿?” “约莫着是个匪寨,绑我们来的都是山匪。”景玄答,“在下无能,让诸位受苦了。” “不能怪你,他们用香迷人就是因为知道打不过你。”洛知柚出言安慰,“连我们懂香的都中招了……” 迟迟未发言的沈语棠回忆道,“那香无色无味,我在典籍上从未见过。若不是失传已久,便是独门绝技。” “啊?这糙汉子山匪中还有懂香之人?不可能比你俩还厉害吧?”苏嘉屿吃惊的同时不忘一个劲儿的蛄蛹,但还是没能挣脱绳子。 “别急,我们还有一线生机。”洛知柚的眸光由寂转亮,“我还有白羽箭。” “对啊,我们可以用箭割破绳子!恩人,这箭你放哪边的袖口了?” “我放泥地里了。” 反观疑惑到苦笑的两个大男人,沈语棠眸色轻快了些,“怪不得你刚才抽要出白羽箭,不是为了进攻,是为了报信?” “是。” 最后一颗解毒气的香丸被她专门置在白羽内侧,剩下的只能看裴青禾了。 “进去吧!” 说啥来啥,裴青禾进来了。 苦笑僵持,四目中有两目不是很想对。苏嘉屿皱着苦涩,“得,齐活了。” “扑通”一声,景玄跪在地上,双手绑着抱不了拳使他险些因平衡不稳跌倒,“侯爷,是在下无能,在下回去就加练!” “还练什么练啊,能不能回去都不好说。”苏嘉屿绝望地望向窗外,选了一处角落蹲下。 “侯爷您没被迷晕?”沈语棠一下抓住疑点。 “诶呦喂,就是啊,恩人夫……你没晕咋也被抓进来了?” 裴青禾此时已挣开了绳子。 “他不进来,我们怎么出去?”洛知柚细腕上的绳子被身后人解开,她扭头问道,“从这儿出去的路好走不?” 刹时,苏嘉屿像是一条蠕动的青色大虫,“侯爷不愧是你侯爷。”手被绑住也掩饰不住兴奋,“那我们啥时候走?” “从来的路上来看,这里是个山谷。”裴青禾在众人围成的圈里分析,树枝利落地圈出一块,“从这里下山有两条路,我们最好分两路跑。” 苏嘉屿依然在墙角蹲着。他在地上密密麻麻的黑团中捡起一只放在食指尖,“蚂蚁正搬土挪窝呢,下雨天路不好走。” “既然是山谷,下大雨跑下山还有遭洪水的危险。”沈语棠柔声冷静,“不然再等等?” “正有此意,况且蕨草不是还没找到吗?”裴青禾露皮笑肉不笑,眼角透着捉摸不透的意味。 洛知柚顺着说下去,“破那无味迷香的法子暂时也没头绪,贸然下山不安全。待会儿我们还好好会会这个山寨里的闻香师。” “三天之内,必出解药,到时候下山如何?”洛知柚虽然是在征求大家的同意,但目光却只落在沈语棠一处。对方立刻接过目光,含笑领悟:两人又要接着合作了。 “我实在听不懂你们的计划,总之跑的时候知会我一声,在下定当全力护诸位安全!” 19. 骗局 “叫你们当家的出来!” 天一亮,苏嘉屿的大嗓门比鸡喊得都早。“我们这样真的那行吗?”他不放心的扭过头,小声道:“这样叫不会被灭口吗?” “放心,有人来就不会。”裴青禾不慌不忙,无形中给了苏嘉屿更大的底气,“喂,你们当家的呢?” “给我出——” “大清早的嚷嚷什么?” “来……” 门被踹开,门外的女子正是昨日与洛、沈二人打斗的那位。“叫我们大当家的什么事?” “劳烦姑娘通报一声,我们手上有蕨草。” 话音刚落,屋内四人连同门外挡着光的那位均齐齐看向裴青禾。那女子瞳仁骤缩须臾,唇角勾起一抹嗤笑,“荒唐,你先拿出来让我瞧瞧?” “我们要见的是贵寨大当家,望姑娘见谅。” 舌尖抵住上颚,女子不欢而笑,“行,有中。”说罢,关上了门。 苏嘉屿爬到裴青禾脸前,上下端详,“侯爷,你上山的时候莫不是被那位姐姐打了脑袋?” “我们来不就是为了找蕨草吗?如今上哪儿给她变蕨草?” 景玄双手稍一用力,环住其腰杆与膝弯,将蹲下的苏嘉屿连根抱起。“侯爷一定有侯爷的道理,苏兄弟离这么近,不合礼数。” 一旁的洛知柚和沈语棠也凝色重重,默默等待裴青禾的解释。 “有没有蕨草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相信我们有。”裴青禾看向沈语棠,“还要借沈姑娘的霂花阁令牌一用。” “霂花阁副辞”五个镶着鎏银翡翠的小篆字刻在楠木令牌中央,沈语棠递过来。 “多谢姑娘。”他随后又转看洛知柚,“来的路上我看见这儿周围香草不少,我需要一种极像蕨草的,不用多,越像越好。” 他眼里的柔意化开,分不清是嘱咐还是信任。 “一会儿我们出去,你留心采一些,只需六七成像便够。” “那我和仙女姐姐能干什么?”苏嘉屿这次与裴青禾离得远了。 “你经商多年,想必也识得一些草药。”裴青禾回答,“你陪着沈姑娘在屋里多制些能解毒气的香丸。” “侯爷,那属下呢?”景玄此时也站不住脚,焦急等候发落。 “你松松筋骨,准备下山吧。” “属下遵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下山,但他还是抱拳听候指挥。手里突然一沉,调遣军队的玉符稳稳当当的按在掌心里。 裴青禾眼底暗沉下去,无声的信任一点一点浸入开裂的手掌,玉符的冷意似乎回暖了一些。 “出来吧,大当家的同意见你了。” 刚踹门的女子返回来,此人正是云栖寨的二当家,名叫褚云矽。她歪腰冷眼撇向众人,“别耍花招!” 见洛知柚也要跟来,她出手揽住。“干嘛?一个人去还不够,得寸进尺啊?” “要蕨草就放手。”裴青禾语气平和,没有丝毫威胁,好似随口讲的一句闲话。褚云矽不情愿地甩开手,脚步快的把二人甩在五米开外。 到了依山而建的内院,云栖寨大当家的褚云珏躺坐在虎皮椅上,“蕨草在哪儿?” 裴青禾道:“鄙人府里备着。” “呵”褚云珏放下慵懒搭在桌子上的脚,一本正经地瞅着眼前人,“老子凭什么信你?凭你小子猜对了我的姓?” “褚兄不需要信我,有没有蕨草随便放个人下山便知。”裴青禾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仿佛对面的人不是随时能要人性命的山大王,而是一只人那么大的蝼蚁。“褚兄最好是和我赌,不然东家那里,总不好交代吧?” “叫我们的一个人下山,他取了蕨草后上山给你,然后你放我们其余的人下山,如何?”那语气不像是和人商量,但也绝非是命令,只是让人听了就想照做。 褚云珏的鼻子眼睛和嘴听了之后呆愣在脸上,迟迟没听到满意的答复,裴青禾皱眉,“我没什么耐心,褚兄一句话的事,还要思虑多久?” “这里不是裴府,你别耍侯爷性子啊喂!”洛知柚唇瓣未动,小声揍到裴青禾耳边窃语。 “找到六七分像蕨草的草了吗?”裴青禾以同样的方式问她,但依然面带微笑地注视山大王。 “当然找到了……”洛知柚在背后悄悄将手里的草塞到他的手心里,“就是这个。” 接过草的瞬间,裴青禾的声音又大起来,“褚兄若是不信就看这儿,这是我们随身带的一点蕨草,府里剩的还有很多。” 本还疑虑的褚云珏看到他手里攥着的绿草,眉端有些松动,“你们怎么会有蕨草?” 那块鎏银镶翡翠的令牌亮了出来,“我与霂花阁副词沈语棠有些交情,她有蕨草不过分吧?” “你小子怎么会有她的令牌?” “这是我们买卖的信物,我先付了她三箱蕨草的银子,这令牌是她抵押给我的。” 褚云珏摸胡茬的手渐渐慢下来,迟疑片刻问道,“既然你们有蕨草,还上山来干什么?” 这一问,洛知柚慌了神。裴青禾的说辞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一点破绽,但唯独这上山的企图他刚对口供的时候从没有交代过。 一颦一动尽在褚云珏的眼底,裴青禾刚要开口被他阻止,“你别说,我要听这位小美人说。” 突如其来的问题令洛知柚有种一下子背后发空的惶恐感,她余光死死盯着裴青禾的侧颜。一时间,裴青禾紧紧握住的手也微微发汗。 时间有限,他也是来了山寨见到洛知柚等人后才知道山上并没有蕨草。由此推出褚云珏可能缺蕨草,于是他打算赌一把。主意是临时想的。本以为天衣无缝,却漏了这最重要的一环——上山企图。 这一点说不通,之前的谎编的再滴水不漏也是杯水车薪。 “货品垄断,褚兄可曾听说过?”洛知柚丝毫不惧,强稳的气场笼罩整屋。“我们上山就是听说褚兄这里有不少的蕨草,特地来买断的。” “不然这蕨草你也有,我也有,到时候我想抬抬价钱的时候,褚兄来横插一脚怎么办?”她矫揉出一副无奈的样子,透着玫瑰红的鼻头直指半信半疑的山大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褚云珏出奇地大笑,“好,老 子还真不相信一个队伍里会编瞎话的聪明人有两个,我暂且信了你们。” 编瞎话谈不上,货品垄断诸如此类的话,是洛知柚偶然一次听苏嘉屿和人讲价时记下的。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 “你们……谁下山?” “黑衣服带刀的那个。” “等我那小兄弟下山后,咱们也算的上是半个生意伙伴,那褚兄也不必再关我们了吧?”洛知柚掐着嗓子试探。 “好,老子答应你们。” 从院里出来,洛知柚问身边的人,“你怎么知道那个大当家的姓褚?还知道他缺蕨草?” “这个人我来之前调察过,是个吃喝玩乐的主儿,所以我猜他辨不清蕨草的真伪。”他低声缓语,有理有据,“寨中大小事务包括种蕨草,都是归会香术的二当家褚云矽管。至于他缺蕨草,是我猜的。” “啊?” “他把酷似蕨草的草种在半山腰上骗我们来,想必这东西即使他不缺也很重要,起码不会嫌多。”裴青禾耐心解释道,“赌一把比丧命在这儿好一点。” “噗嗤”洛知柚笑道,“原来是这样,侯爷还真是聪明呢!” “比不上洛姑娘,方才幸好你在。” “那说明你我眼光都还不错?”洛知柚乌亮的眸子熠熠婉转。 裴青禾停住脚,“选盟友的眼光?” “当然!”她紧随其后停下,盛满细碎亮光的瞳仁刚好与他肩膀齐平,“毕竟我们都是一种人。” “哪种人?” “利益至上。” 其余被关着的四人在屋内苦苦盼,终于等来了两人。褚云矽靠在一边的门沿内侧悠闲地甩着绳儿,“喂,你们里面谁走?” 几人相视一眼,景玄从最里面走出来,“我!” “切,真有意思。” 吐掉嘴里的草杆,褚云矽一把扯绳就往景玄手上套,“你力气这么大?” “小看谁?你还是我一人扛上来的!”她眉眼处处透着不屑,“老实点,下山给你松开。” 等他们走远了,剩下的人商议起来。 “我们接下来有什么任务?”苏嘉屿耐不住兴奋,兜出一堆香丸,“我们制了这么多,够了吧?” “辛苦了。”裴青禾话锋一转,“这寨子里的人之前肯定种过蕨草,只是现在没了。” “等着也是等着,那出去打听打听吧!”洛知柚接话,“现在那个褚云珏应该不敢拿我们怎样。” “没蕨草,为什么又要用蕨草将我们绑来呢?”沈语棠靠窗黯然,感到奇怪。 “确实奇怪,那就先走一步看一步吧。”洛知柚说完就起身要走,“先探探路,以后好跑!” 洛知柚心里都清楚,即使拿到了蕨草,褚云珏也断不会轻易放走他们。更何况,他们压根就没有蕨草。放走景玄只是缓兵之计,军队只能接应,若是贸然攻上山,光是无色无味的迷香都能置人于死地。 眼下,虽然不知道裴青禾到底有几成把握带众人出去。但毫无疑问,不仅找出蕨草的踪迹重要,调制出迷香的速度也要快了…… 20. 抢亲 日落时分,暖黄的天际现出一抹血色。困在这深山里的几人红光拂面,竟惹得相互间看不清彼此愁容。此时,约摸着景玄已经到裴府了。 烽火台隐秘墨林之央,垒高的青石缝里冒几株苔藓,唯一的山泉绕了又绕……一身红短披风的褚云矽从山下跑回来,进了主寨。 苏嘉屿老早就指着远处的那抹红点,“恩人!她回来了!快把香丸藏起来!” “不急,先把这株草碾碎了。” …… “仙女姐姐,这次是真的近了!红点变的有我大拇指那么大了!” …… “我看见她脚迈里面了!” 众人这才一顿掩藏,刚好褚云矽找回来。 “喂,谁见过沈语棠?” 除了沈语棠本人,他们三人都接了话。 “你找她什么事?”洛知柚特意绕过沈语棠,手撑地站起来,直勾勾地看向她。不打不相识,褚云矽对待洛知柚的态度似乎比对其他人重视些,但依然呛人。像是冰透了的辣椒,比刺喉味先窜来的是凉丝丝的寒气:“和你没关系。” “?” 五个字呛得洛知柚比喝了三桶开水还烫,她本来打算从褚云矽的表情里试探出什么。结果,连褚云矽颈间凌乱的发丝都愣是没动一下。 “她待你怎么样?” “仙女姐姐人当然好!”苏嘉屿忙着抢过话茬,他后脑勺朝着沈语棠的反方向僵着,努力地不让自己的余光看到她。 没听清褚云矽是否嗯了一声,她就走了。 傍晚时,云栖寨红光遮天,爆竹声声彻天。隔着窗牖,汉子的嚎喊声刺得人恨不得把耳朵切了。 “大当家的福大命贵,这娘们儿比前几个水灵多了!” “喝!今儿个高兴!” “下次老子也去村里撸个老婆回来!” “五个了还不够?” “哈哈哈哈哈哈哈……” “死无赖!皮痒了姑奶奶给你扒下来!”声音转得发抖。迷香是前夜刚做好的,系着死结的袋子放在床头。洛知柚生扯半天拽不开就一口咬上去,素绢被扯上一排牙印。 还没咬开,裴青禾道:“这点药不够。” “能迷死一个是一个!” 衣衫长的绕脚,她被拽住了。 “侯爷你干嘛?放开我!” “现在出去是送死。”裴青禾冷言,“兵器我没带,撑死打死二十人,外面少说一百人。” “你迷香算能迷倒十个,加上苏嘉屿和沈语棠,再添十人。” “尚余六十,谁杀?” 绳带马上就松了,洛知柚停了口。她不是拎不清道理,只是做不到坐以待毙。 “那干坐着吗?”她也没发脾气,就是寻问,眼底是不服的。 “等等吧,等景大哥来了把他们都杀了。”苏嘉屿一改平日的欢腾劲儿,默默靠在床角没了下句。 “哐嘡”几瓶酒连带着几盒果子被堆砌门槛,“今日我哥成亲,有酒就别出来讨水碍人眼了。”褚云矽面无表情地扔下话,“晚上只吃果子应该饿不死。” “你就看着你哥强抢民女?” 门外的红衣女子迈到门槛后,歪头斜视,“我是怕你们渴死饿死,我又不是好人。” 苏嘉屿用指头沾了一点放在嘴里,“小气!谁家酒这么淡,拿水糊弄人?” 手背生疼,沈语棠罕见地抽上去,“来路不明的酒,你也敢随意饮下?” “哦哦。”苏嘉屿抽回手,朝着地“呸呸呸”吐了半天。 洛知柚开了门,勾起迷药袋跟着褚云矽就要往出走。裴青禾手掌抵住门沿顶部,“知柚……” “我迷倒两个就够。”她闻言旋身,从他身下绕出。“迷不倒死男人,我就带走新娘子!” “恩人,我也去!” “这儿还有点迷香,我也一起。” 裴青禾低头的眸光错愕,这样另辟蹊径的念头若说是洛知柚想的,那倒是早该习以为常了。 “既如此,算我一个。” 夜色里朗朗的月光拂过几人,脖颈的凉风吹的舒适,耳边也似乎没那么吵了。 新娘子在后院里锁着,门口刚好站了两个人。 “凭啥他们喝酒咱候着,一个弱娘们能跑哪去?” “少说几句,别惹大当家的不痛快!” “嘿,两位大哥!”离着四五步路,苏嘉屿半躬身向二位作揖,“大当家的体谅二位,恰叫小弟来替二位站岗。” “还是大当家的好!”一人拉着另一人就要走。那人没被拽动,脸皱成一块,“你小子我咋瞅着没见过呢?” “大哥,小弟是刚来的,特地为大哥分忧!您就安心吃酒去吧!” “好……嚎奥啊……” 两人趴菜一般软倒在地,苏嘉屿搓搓手,冲黑暗处挥去。 隔着一掌距离把洛知柚和沈语棠挨个推进屋子,苏嘉屿嘴里叨叨:“恩人,仙女姐姐你俩快进去,不然万一被山匪小子看见了不好。” “侯爷在后山处等着,我在门外候着。” 屋里是莹莹的烛光,红艳艳的喜字贴在泛黑一点的半个“吉”上,墙上红盖头的影子随着烛火晃,却听不到半分哭声。 “姑娘?我们是来救你走的。”洛知柚牵起榻上之人的手,糙裂的触感一时不知何处躲藏。盖头下,“别试探我了,我真的不走……” “不是……不是来试探你的,我们是来救你走的。”洛知柚掀开小娘子的盖头,“我们不是山寨的人。” 屋内的窗户落了,沈语棠才走到榻边,“时候不早了,小娘子你先随我们走,总好过留下当山寨夫人的好。” 小娘子于是下地穿鞋,没再多问一句。三人依偎着跑到后山。 夜晚斑驳的树影骇人,三个姑娘谁也没出一点声响。一颗歪脖子树下,裴青禾按约定在树下候着。“侯……青禾?”洛知柚犹豫再三依旧不自在地开了口,“人救出来了,我们去哪儿?” 虽说几人救了这位小娘子,但身份仍不可泄了。 “随我来。”裴青禾趁黑掩出来一条小路,几人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快走。一口枯井在月光下衬着光亮,湿泥干涸后固成看不清轮廓的扁圆。裴青禾道:“井壁有隐梯,你们当心踩空。” 说完他翻身先行探路。几个姑娘也是没有丝毫犹豫,她们解了小娘子身上多余的首饰衣衫,通通扔进井底,纷纷跟着翻下去。 井底的泥印更深了些,侧壁竟然通着一条暗道。 “这暗道通向山角南边。”裴青禾从袖中顺出几颗用帕子包好的 果子,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姑娘一直走,便能到有人烟的去处。” “多谢公子!”她俯身深鞠一躬,然后冲着洛知柚和沈语棠跪在地上,红嫁衣的裙摆陷入泥泞。“多谢两位姑娘,我……我……” 不等她说完,洛知柚和沈语棠忙将她搀起,“这是做甚?不过是路见有难的举手之劳。” 小娘子一听这话更是哭的厉害,“呜……我这是碰到好人了……只可惜我那姐姐没遇上这样的福气……” 哽咽地不能说话,沈语棠轻抚她的后背,“不急,慢慢说。” “我姐姐半月前被姓云的那个腌臜货撸了来,被……被他们杀了泄愤……咳咳……咳……”胭脂红的唇角亮了一抹新红,红妆染了胧色,与光同寂。 “你姐姐半月前才……这个褚云珏当真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不是我亲姐姐,她是七年前逃难逃到我们村的。”小娘子越说越哽咽,“她为人亲和,手也勤快,还会和香粉给我们大伙儿治病。这十里八乡的闺女多半都和她混了一点学,谁知道……” “谁知道最后竟然落得……” 洛知柚听地动容,几次攥紧拳头。沈语棠往暗道深处挪了挪,给她腾出地方。偶然间瞥到前方的黑影似有轮廓,她推推洛知柚的手臂,“你瞧那儿……” 几人朝那方向看去,谁知竟真隐隐约约瞧出个箱子轮廓,“我去看看。”裴青禾走进,在箱子角处俯身查看。“吱——”箱子打开了,裴青禾捧出一把草。 “这可是蕨草?” “我只在书上见过此草,论说模样确实……” “就是蕨草。”洛知柚语气中含着笃定,“这和我幼时随爹爹见过的一样。” 几人谁也没说话,风里溢着一丝诡异。 将小娘子安顿好后,三人上了井。 “侯爷怎知此处有一口步有暗道的井?”洛知柚刚忍着没问,人影在树影里被拉长。 “这井是我随父亲打仗时建的,用来储备军粮的。”裴青禾望向远处,极淡的落寞从眼底淌到无奈的唇边,“才几年,镇压了反贼,又来了山匪。” 蒙岭京乱,是裴家尽忠心的一战。这一战,打响了裴青禾静安侯的名号。过了蒙岭山,就直逼京城。当年燕怀王权势滔天,在皇帝眼皮底下起兵造反。裴青禾随父亲将叛军逼进蒙岭山内,箭火直发,以寡敌众,一战惊世。 那夜的血雨腥风世间无人知晓,事后也无人再提。只是那晚过后,小侯爷裴青禾的大名响彻京城。 “咳咳咳……” 洛知柚忙搭手安抚,“夜晚凉,侯爷你别说话了,当心受了风寒。” “如此一说,还要多亏了裴将军建的暗道。”沈语棠道。很难想象,若是没有这口井,不说小娘子无处安置,几人也怕是难以逃脱。 只要山匪不知道这口井的存在,几人总能找机会出去。 “你早知道有这井,所以才敢冒然上山?”洛知柚感到一阵后怕,这般缜密的心思……裴青禾会做无把握的事情吗? 他看懂了自己白羽箭的线索,又自愿被绑上山,靠的从来不是对自身能急中生智的把握,而是他一开始就给自己备好了退路。 “你怎么一开始不说?” “用不着。” “……” 21. 闹鬼 待洞房花烛夜之前,几人赶回了原来的屋子。 褚云珏喝的伶仃大醉,醉眼涣散,他步伐踉跄地踹开新娘子的门,高兴地扑到床上。 一摸,软枕头? “嗯?和老子玩躲猫猫?” 他又隔空铺了几下,才挣开惺忪的眼睛:“来人!新娘子跑了!” 可门外哪有人应,人都被苏嘉屿拖到草丛里迷晕了。 寨中饮酒的小弟也醉的不省人事,褚云珏从酒桌上随意拎起两个人的后脖领,“狗日的别睡了!老子的媳妇跑了!” 那两人也是赶忙抹了一把口水,跟着褚云珏左右寻找起来。找了半宿也不见人影,他意识到不对:“去搜搜那几个绑来的人房子里有没有!” 众人浩浩荡荡地赶过来,洛知柚等人装作被吵醒的样子。 “褚兄半夜到访,所谓何事啊?”裴青禾一脸阴沉,搅着夜色也渗人了几分。 “狗日的,我怎么老觉着这家伙说话这么让人发汗呢?”褚云珏借着酒意小声嘟囔道,“你们见过老子的新娘子没?” “褚兄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怎会见过?”沈语棠压下对眼前之人的怒意,平静地笑笑。 “欸,这是哪儿来的小美人儿啊?”他目光迷离,满脸猥琐地笑起来,一转头冲着洛知柚喊,“这儿还有一个,嘿嘿……” 说罢,还沾着酒渍的手就要伸过来。“吧嗒”一声,他跳着滚出好几米远。 “嗷!老子的手!” 裴青禾拿起桌上的纸擦了擦手掌,“褚兄最好安分些。” 苏嘉屿见势二话不说挡在洛知柚和沈语棠前面,就是脸色有些泛青。 “嗯?谁给你的胆子?这可是老子的地盘!”他一挥手,示意身后的人上前。被裴青禾一语吓得站住了脚,“你如果想要蕨草,最好客气些。” “虽然眼下我只够收拾你们几个,但剩下的人自有人收拾。”裴青禾接着缓言,眸光阴敛,声音不怒自威,“你自己招惹的东家是什么手段,要我提醒你?” “你……你就不怕我把你们几个杀了?” “先不说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就倘若如你所言,没了我们就没了蕨草,你这点账算不过来吗?” “行!”褚云珏气得酒醒了大半,“等一拿到蕨草,就是你等的死期!” “但是,这山寨能救那个小娘们儿的除了你们还有谁?”他此刻算是彻底的酒醒了,理智地分析起来,“动了我的人,不得赔一个吗?反正不玩死就行,天经地义啊!”褚云珏凝视的目光让人胃里一阵翻腾,苏嘉屿更想吐了。 他自顾自地说道,根本没注意到裴青禾冷冽的目光此刻正寂的骇人,比夜色里漆黑的巨树还让人头皮发麻。 正要发作之际,洛知柚抚上他蓄势紧握的拳,“喂,就算是我们把人藏起来了,你们刚不是找了半天都没找见吗?难不成我们比你还熟悉这里?你快好好想想,是不是最近干了亏心事惹下了不干净的东西,怎么前脚丢了蕨草,后脚连掳来的姑娘都不见了?” 这一问,褚云珏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最近事事不顺,想着想着脑袋里就浮现出几个月前掳来的那个姑娘的脸。她与常人不同,自己的印象很深。白浅肤色缠绕着血迹的脸瞬间印在自己的眼球前,还有酒劲儿的加持,褚云珏吓得跪倒在地上。“姑奶奶,你说的对,一定是她回来了!一定是她回来了!” 沈语棠见这情景,忙添油加醋道:“莫非这姑娘还在这寨中?要先丢你的东西,再牵你的魂?” “啊!别说了!”他捂着头大叫,看来这姑娘对他的打击不小。褚云珏当即领着众小弟出去,不见了踪影。 一旁的苏嘉屿终于忍不住,捂着小腹干呕起来。 “你怎么了?”沈语棠关切地询问。 “不碍事……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一看见褚云珏就下意识地想吐。” 在后背轻拍苏嘉屿的同时,沈语棠问道,“看来褚云珏不知道暗道的事,那蕨草……” “云栖寨,怕是有人起了异心。”裴青禾看到还在干呕不停的苏嘉屿和满脸堆愁的洛知柚和沈语棠,“此处太危险了,你们今晚就从暗道下山吧。” “那你呢?”洛知柚问。 “我还有一些事要弄清楚。” “那我们走了,你怎么交代?他们是蠢又不是傻子,到时候猜到我们有办法下山不就穿帮了吗?” “我本来也是要死的!”裴青禾罕见地激动,但很快又收回了情绪。 窗边透气的沈语棠见情形不妙,有眼色的带苏嘉屿默默退出了屋子。 “谁说你要死了?”本来俏皮跳脱的气质泛起怒意,洛知柚反问,“你不相信我?” “不是……”喉结上下滚动,方才和褚云珏对峙的盛气瞬时软下来,“我的意思是,洛姑娘不必为我搭上性命。” 不知道为什么,原本一句能顶人十句的嘴角有些发酸,莫名的红晕压在眼圈,喉咙涩的发不出声,“你怎么总是把我往外推?” “说好的合作呢?” “说好的相互利用呢?” “我还没当上主辞呢谁允许你死了?” “你都觉得自己要死了,还说要我做你夫人那些不清不楚的话干什么!” “让我守寡吗?还是就是为了让我对你死心塌地后再来利用我?” 洛知柚越说越动气,开始尚能平稳嚼字,后面的话几乎是忍着哭腔涌出来的,眼底染了愠色。 “谁稀罕每天猜你的计谋……” 依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在猜他的计谋时,也掺了一分对他真心的揣度。 情愫这东西,本就没有确切的时刻沦陷。各怀鬼胎的相互利用还是抵不过抢先一步的心动…… 她冲出门去,留裴青禾一人在原地。桌上褚云矽送来的酒空了大半,那是洛知柚睡前喝了的。 “欸?唔……恩人你去哪儿?”苏嘉屿弯着腰侧脸喊道。空中挥舞的胳膊被沈语棠按下,“你还是快点回屋休息吧!” 进了屋,裴青禾声音沙哑,“沈姑娘,你今夜还是带苏公子回去吧。” “侯爷,臣女在这里也有要紧的事。”她淡淡回绝道,“独活逃命这种 事不光是知柚姑娘不接受,就是我们做外人的也不能忍心。” 苏嘉屿难受的不行,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表示赞同。 窗边,素白是纸窗飘过一抹黑影,影边泛红地透进来,那头冠的影子像极了待嫁的新娘…… “老天!”苏嘉屿有些哆嗦地指向窗外,“仙女姐姐……你们没把新娘子送走吗?” 屋内的两人朝窗外看去,“不可能的,我看着她走了啊……” “那就是说这不是今晚的新娘子,真的是之前……”苏嘉屿颤巍巍的声音听的人汗毛倒张,他一下扑到裴青禾怀里。“救命啊,侯爷!有鬼!” 远处,比苏嘉屿声音还大的是褚云珏的喊叫。他昏厥过去,当真吓得半死。 “不好……”裴青禾推开怀里的苏嘉屿,“知柚还在外面。” 他刚要冲出门去,洛知柚像没事人一样回来了。 “恩人,你看见女鬼了吗?” 洛知柚亮出一颗蚕豆那么大的香丸,对沈语棠笑道,“女鬼的脸没看见,迷香倒是被我搞到了!” 她从洛知柚手中捡起那粒香丸,“是那种无色无味的迷香?” “嗯,今晚有事做了。” 在木桌的一角,裴青禾和苏嘉屿就这样盯着洛、沈两人打,撵,揉,搓……时不时地等候差遣,递上一盆水之类的。山寨的条件实在捡漏,她们只好粗略地在窗前晒干香丸。 “知柚,我总觉得这香里还是少点什么。”沈语棠眉蹙了许久,又捻起那颗迷香细细端详。 以两人的香术,光靠闻香便能猜出其用料的十之八九。再一一推查,调出解药不算难事。但怪就怪在这迷香无色无味,闻不出用料。现在有了实体,光靠鉴别其光泽,又实在困难。 于是只好把可能有用的解药都配置出来。好就好在,这山寨院内的香草无所不有,看来褚云矽的香术的确不容小觑。 “嗯……是。”洛知柚也不禁犯难,就差一步,那团捉摸不住的迷雾在心头怎么也撞不开。 山另一头的褚云珏昏在草榻上,身边围着一群人。“大当家的这是被吓着了?” “别瞎说,这怕是被缠上了。” …… “那怎么办?” “冲喜!” “上哪掳一个?” 说话的那人眼神狡黠,“这不有现成的吗?” “咣!”他脑袋被撞到地上,扎着凌乱的尖草。 “见过二当家的……” 那人面目狰狞,强大的力道绷的他眼球都无法动弹。 “我有没有说过,以后谁敢没问过我就私自动手——” “谁就别活了!”站着的那人赶忙谄媚接话。 “我哥就是被唬住了,哪儿有鬼?”褚云矽满目鄙夷,“你们都下去吧。” “是,二当家的香术必定药到病除!” 两人纷纷识相退下。被按头的那个愤愤不贫,“懂什么?再厉害不还是坐不了头把交椅!” 于是凑到耳边小声商量,“想让大当家的醒来高兴,就听我的……” 22. 山匪 天不亮,裴青禾悄然潜入主寨大厅。前夜的山匪喝了喜酒,均已沉沉睡去。他环视一周,只有银白的晨色落在黑木案桌,铜酒壶,令旗还有虎皮交椅的最上层。 他眸色随银光暗沉下来,在虎皮交椅的侧方停驻。那处反衬的浮光更亮,蹭着酒迹的掌印,他伸手隔着布去探。果然,是个暗格。 里面放着一封黄泥粘好的信,他俯身抽出来打开。迎面扑来的是与之前洛知柚调香时一样的味道——夜枭的气味。他指尖撵过信的纸边,和预料中的一样,要蕨草的不止是谢司晟和自己。只是没想到云栖寨的东家竟然是夜枭堂,“竟然不只是拿银子办事吗?” 裴青禾说罢放回信,将暗格收好。回到屋子,洛知柚趴在桌子上睡得正甜。她软绵的脸侧压到竹席子上,硌出粉嫩的印痕,旁边摆着形形色色的香丸。他伸手稳稳环住她在微凉的腰,缓缓放在床上。 一旁的沈语棠翻了个身,地上草垛子里酣睡的苏嘉屿醒了。他揉揉眼睛,“侯爷?你还没睡呀?” 裴青禾忙后退一步,扶稳差点摔下的酒杯。“嗯,这就睡。” 他起身把裴青禾拉出门,“别睡了,她俩昨夜忙了一宿,咱们去给她俩找点吃的吧。” “好。” 山间的清晨,风也格外劲爽,混着一点雨后泥渍的甘甜。苏嘉屿蹲在后院的杂草堆旁,掏出从随身带着的火石火绒,轻轻敲击几下,火星便窜入风里。“你没做过饭吧?” 说着,他架上从寨里顺来的锅,“这山匪做饭也忒腻了,仙女姐姐和恩人昨日就没吃几口,我们煮点粥喝吧。” 炉火融融,升起的炊烟在他清俊的眉间染了一分烟灰,“你淘米行不?” 裴青禾捡起淘米的盆,舀了一碗水,撸起宽袖坐到苏嘉屿旁边,“在军营的时候做过,不过生疏了。” “你为何坐这么近?” “学学。” 两个人均让对方吃了一惊。裴青禾没想到平日不着调的苏嘉屿做起饭来有模有样的细心,苏嘉屿没想到当今宰相要在这深山老林里和自己学做饭。 趁着白粥一点点软烂,裴青禾站在崖边望着远处拦截在半山腰的烽火台,“想正常逃下山,怎么也得后半夜了。”苏嘉屿的声音被风送过来。 他背坐在地上,掰着剩下的馒头往嘴里送,许是感受了裴青禾眉间的疑惑,“我怎么说也在私市混了多年,侯爷不该因为我爱吃馄饨便觉得我是个草包吧?” “不及弱冠却有如此成就,苏公子自然不是碌碌之辈。” 一番夸赞,苏嘉屿眉梢不觉弯起。“那我和侯爷做个交易,如何?” 没有急着接话,裴青禾等着下句。 “不管是私市能搞到的还是不能搞到的,我苏嘉屿都能搞到。”唇角的欢喜得意不显自露,“日后侯爷也不用拉着恩人来这么远,和我说一声便好了。”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不许打仙女姐姐的主意!”苏嘉屿从地上坐了起来,到底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眸光清澈透亮。 裴青禾忍不住笑了,“不曾有过。” “你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家老太太巴不得把仙女姐姐绑到裴府,恩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把裴青禾逼到树下。“妥协成亲才是无耻,仙女姐姐得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他嘴角死死抿着,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目光端量眼前这个纯粹率性的少年。“我的权势,还用不着靠联姻维系。” “那你喜欢恩人?”苏嘉屿继续蹲下衔一根草。 “有多明显?” “瞒不过我!” “既然能搞到蕨草,为何还陪沈姑娘来此地?” “她又不会白要我的东西。”苏嘉屿扯下一块草菁,“谁知道这山匪如此猖獗!” 说的激动,脚下一个出溜滑到了几米深的坡地。本来雨后路就滑,他们为了怕山匪发现还特意找了一处没石阶的清静山林。 在抬头时,苏嘉屿额头上满是黏腻的黄泥,他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头前被一处硬硬的石碑硌出一块红印。 “没事吧?”裴青禾从坡上跃下,刚好撞见他给石碑磕头的一幕。 “有事……”苏嘉屿揉揉脑袋,才仔细瞧见墓碑上的刻字:“先友,素锦之墓。” “香心永寂”他对着下一行喃喃念道。 顾不上额头的疼痛,苏嘉屿掌心贴地,双膝跪地连磕了三个响头,“无意冒犯,还请姐姐见谅。” 这石碑周围干干净净,在杂草丛生的树林里显得格格不入。裴青禾听言蹊跷,转念又不禁恍然,“这大抵是几月前被掳来的那位授香女子的墓。”他默鞠一躬,将地上的苏嘉屿扶起,“只是这碑是谁立的呢?” 踉跄地回到坡上后,白粥刚好泛起淡淡光泽。 “看不出来,你厨艺深藏不露啊?”洛知柚看向桌子旁边等待夸赞的苏嘉屿,又往嘴里送了一口。 “清甜软糯,比霂花阁嬷嬷煮的的还要香一点。”沈姑娘也笑着附和。 “侯爷也帮了不少忙,恩人怎么不夸?”苏嘉屿瞅了一眼站在远处的裴青禾。洛知柚舀了一碗端到他面前,“快喝吧你。” 她又舀了一碗在桌边放凉,挑了两颗香丸放在苏嘉屿手里,“告诉你家侯爷,褐色的香丸解毒功效最好,不要命的时候记得带上。” 说罢,洛知柚款步朝门外走去,目不斜睨地侧过倚着门的人,裴青禾刚想开口就不见了人。 “沈姑娘,你白日能做完想做之事的话,我们今日半夜就下山。”裴青禾指着桌面上前夜画好的图纸,向两人交代着路线。“山匪里有人知道暗道,我们还是走寻常路径的好。” “四更时,烽火台换人……” 酉时,还不见洛知柚回来。 “知柚说,她猜迷香的最后一味香草就在褚云矽住处附近,去一一比对了,大约戊时才回来。”沈语棠见裴青禾愁眉不展,忙说明了她的去处。 右眼皮总是乱颤个不停,心底又升起一股不详之感,裴青禾道:“好,我出去找找。” 此时的洛知柚后脑一黑,不等反应就被绑到后院,粗暴地被灌入一杯无色的水。但意识清醒,她猛踹一脚离她最近的男人,“你们干什么?” 那人蹲在地上坏笑,“让你给我们大当家的冲喜!”说着他就要上手给洛知柚套上喜服。 腹部又是一记狠踹,那人刚要伸手挥拳却被一击断了筋骨,看清来者之后□□更是莫名酸胀,“二……二当家的……” “你听不懂我说话吗?”褚云矽凤眼怒睁,红唇朝地上啐了一口,“腌臜东西,还不快滚?” 等他屁滚尿流地滚出屋后,洛知柚笑语盈盈地坐在床上,“褚姑娘果然是性情中人,我没猜错!” “什么意思?”褚云矽眸间添了一抹愠色,“你专门套路我?” 床上的人只是闷声看她,默许了这一说法。“不是套路,是想当说客玩玩,看能否 揽一位能才。” “呵!”她嘲讽地低头笑道,“拿自己做诱饵,就为了引我出手?洛姑娘还真是胆大。” “谁说我胆大,我早留有后手。”她挥了挥手里满满当当的迷香袋子,“我本来是想来找找你的迷香用料,但转念一想,倒不如直接来问你,鬼新娘?” 眸底掠过一丝错愕,“你跟踪我?” “别说的那么龌龊,我只是刚好看见了。”洛知柚皱眉无奈摇头,“你既然也看不惯山匪横行霸道,强抢民女,干嘛还留在这儿?因为你哥?” 许是误碰了软肋,褚云矽玉颜骤改,一步步逼近床头,锐利的眸光中晃出狠戾,“我记得我说过,我不是好人。” “但你还是来救我了?” 她英气的脊背还挺立着,但眼里的锐气似乎挫了一点,“你不是第一个说这种狗屁废话的人。” “我杀过人,上一个说这话的人被我在这张床上亲手杀了。”褚云矽英挺的睫毛垂落,目光滞在床头,“我亲手杀了我最亲近的人,现在还觉得我好?” 她空洞的眸光涣散着望向洛知柚,看不出悔意倒是多了分自嘲的释然,洛知柚靠窗子退了一步,“为什么?” “你以为在这山沟里有谁能来教我香术?”褚云矽眼里的光一点点汇聚起来,“我每旬跑到山下和她学香术,啧……这傻子居然还真的教一个山匪的妹妹。”她脸上映出一抹笑意。 “后来,她甚至把家传的迷香教给我,让我留着在山匪窝里防身用。我一拳能拧死一个男人的脑袋,要这玩意不是暴殄天物吗?要用也只能用来绑哪个路过的可怜财主。” “我爹是山匪,我哥占了蒙岭山照样是山匪,我天生就该杀人放火,要你们可怜?还是你们一个二个觉得以救世者自居特别高尚?” “那……这和你杀人有什么关系?”洛知柚问道,手却紧紧握住了迷香绳带。 褚云矽见她这幅模样,无奈笑道:“放心,我没有杀人的癖好。我哥那群挨千刀的弟兄早看不惯我,就趁我出远门买香草的时候把她绑了。” “她后来不堪受辱,求我给她个痛快。”褚云矽周遭散出蚀骨的寒意,如开锋般刀光的冷眸割的洛知柚手臂隐隐作痛。 “就在这张床上,她握着我的手,将匕首插入自己心口!”声音和风中的枝杈一般抖了起来,却听不到哭意。“干嘛要和一个山匪交朋友,白白害了自己!” “那也不是你的错……”她往前挪挪身子,伸出的手犹豫何时落下,“是那些山匪该死!” 褚云矽此刻眼前染了重影,窗外的枯树晃出一模一样的两颗。“是,所以你们赶的不巧,今晚,我要给她偿命。”她斜眼看向洛知柚,“暗道里的蕨草是我放的,你们可以从那儿把它带出去,虽然不知道要这破草干什么用,但总好过留在山匪窝里卖给腌臜货制毒害人强。” “那你呢?” “呵”又是一声冷笑,“我是山匪,自然就该和山匪一起死在这儿。” “昨夜的水里我下了药,这会儿药效改发作了,没人管你们跑。” 褚云矽语气凶戾,“我给你们三个时辰的时间下山,天一亮我就一把火烧了这寨子。动作快点,别让火烧死你们!” “你哥也……” “我让他在吓晕的时候死,已经是尽了兄妹一场的情分。” “听懂了就赶紧收拾东西滚!”褚云矽不耐烦地呵斥,身边的人却不知道何时倒在床上,眼神迷离…… 23. 说服 “喂!”褚云矽探上她的额头,“该死,还下春药。” 面如粉霞的洛知柚一把攀上她的后颈,气息软软的,“褚云矽,你别老是凶凶的嘛!” “笑一个嘛!”她伸手捏上褚云矽怒意横现的脸,“你……找死啊?” 她一个踉跄扑到她怀里,“唔……你好凉快!” 褚云矽一把将她推开,强劲的力道瞬间在洛知柚白润的脸上留下了红印。犹豫再三,她还是手脚别扭地替她揉了揉软嫩的脸蛋,僵硬地把她沾到嘴里的秀发拂到一旁。 “热……” 把她的脑袋扒拉到自己怀里,一贯狠绝的凤眸漾开一抹无措的慌乱,“好……好点没?” “嗯嗯……”洛知柚一脸舒适地继续蹭她。 额前细发垂斜,蒙着层微微薄汗,她用手盖住胸前的兽骨盘扣,生怕又划伤怀里的人。“喂……你夫君是哪个?” “褚云矽……” “我说的是夫君,不是朋友!” “唔……沈语棠……” “……” 无奈到多问不出一句话,褚云矽双膝轻旋,跪在床上抱起浑身滚烫的洛知柚。刚要往外走,恰好碰到了来找人的裴青禾。 “站住!”她叫住裴青禾,“那个……你是他夫君不?” 裴青禾环顾四周,又撇到褚云矽怀里的洛知柚,点点头。 “呼……幸好!”褚云矽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把她交到裴青禾怀里。“你们从暗道走,天亮之前滚出蒙岭山,否则别怪大火不长眼睛!” 出来找了一圈的裴青禾早就注意到昏昏欲睡的山匪们,听她一说,心中也明白了大概。 回到屋子,裴青禾向两人交代了大致情况,并吩咐二人赶紧下山,“蕨草能带多少算多少,我们随后跟上。” 沈语棠和苏嘉屿趁着夜色一路小跑,路过暗道时,见一间屋子还亮着灯。“苏公子,你先走,我去看看。” “别啊!仙女姐姐我和你一起!” 屋内,昏暗的烛火影子窜的老高,床上的褚云矽身着赤红对襟短袄,月白的兽骨盘扣盈盈发亮,“你们来干什么?” 沈语棠开门见山道:“我见姑娘香术了得,不知有无兴趣去霂花阁一看?” “你就是沈语棠?” “是。” 见床上的人不为所动,沈语棠柔声劝道:“褚姑娘不必误会,我只是见姑娘的香术极像一位故人,又不忍她的衣钵无人传承……”她细眉渐蹙,“那无色无味的迷香,恕我才疏学浅,未能识破……” “别说了!”褚云矽怒意如决堤般冲溃,“我心意已决,明日一早,这寨子里的人必死无疑!” “姐姐,那个高俊高俊的男子是当今宰相裴青禾!有他在,你还怕这山匪死不了吗?”苏嘉屿掩嘴乖声说道:“我们刚上山时放走的那个黑衣侍卫早拿上兵符了,约摸着我们一下山,千军万马就能赶上来把他们都杀了!” “是啊,素锦姑娘还在山上,别让一把火扰了她清静。” “怎么不换个去处?”若即若离的声音从素锦的嘴里发出却恍惚间成了洛知柚的语气,她们有着一种道不清的相似,但明明一个温柔可人,另一个却娇俏伶俐,满嘴鬼话。只是都让人忍不住亲近。 沉默良久,她还是松了口,“我和你们走。” 之前的日日夜夜,素锦总是和褚云矽夸京城霂花阁里的副辞沈语棠。她劝褚云矽从山寨里出来,靠着自己的天分去霂花阁谋个营生。“语棠定会和我一般待你,怎么会忌惮你的身份?” 本来,她打算卖到素锦要的香草后,就告别云栖寨,听她的话,当个本本分分的好人。可天不遂人愿,素锦死了,她要为她报仇。 暗道直对风口,苏嘉屿扎好马步,劺足力气刚要蹲下,装蕨草的箱子被褚云矽单手拎起来,她抗着箱子走在最前面。身后的苏嘉屿追上来,“褚姐,我来背吧!” 没看他一眼,褚云矽道:“小孩背什么?” 说是小孩,但褚云矽的年纪也只长他三载,今岁恰逢双十。 他像个尾巴一样缠在后面,叨叨个不停,“我又不是废物,怎么能让女孩子搬东西?我从小都没让我姐搬过……” 死沉的箱子一下子挪到苏嘉屿背上,褚云矽一点没惯着他:“你背不动。”然后接过箱子继续扛在肩上,走着走着似乎肩上轻了一点。她忙转头查看是不是箱子漏了,结果刚好对上苏嘉屿咬牙切齿的吃力表情,他尴尬一笑,“能分担一点是一点……” 再往箱子右边的角落处一瞅,沈语棠细瘦的肩上也落着一角。箱子挡着她一半的俏颜,不难看出她费力抿起的唇角。墙壁上晃撞昏暗的火影里,明是三个人,却硬生生和箱子凝到了一处…… 一股似曾相识的熟悉暖意跌落眼角,她没阻止,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腰腹不动声色地更用力了些。 “知柚,醒醒!”裴青禾唤她的名字,打开窗户,让风漾进来,洛知柚发烫的小脸耷拉下来,目光缠缠绵绵。 “你吃何物了?” 她贴上去,在他的颈窝处蹭蹭。温热的气息瞬间拢了上来,裹挟着少女沁人的香软,“你好舒服啊……” “知柚,你别……” 此刻,月色的清辉朦胧拂面,洛知柚整个人似软水般肆意倚靠在怀里,裴青禾僵在地上,屏住呼吸。他撑在阴处的滑石上,又隔空护着她微微发烫的头。抬头闭眼,刻意错开她逐渐缠绵的目光。“解毒丸可有用?”他慌乱侧过脸,从袖间找出一颗,喂在她唇间。 “唔……没用的,我要你解!”她勾手攀上,眼尾染上浅粉色的柔光,软的没半分棱角,“我好难受……”喉结不受控地轻滚,空中护着她的手也僵持半空不敢放下。 下一秒,温润的唇瓣贴上来,青涩又笨拙地上下乱点。压在寒石上的裴青禾心间骤然一沉,眉梢洇赤,清冷的眼畔暗了惶色。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脑子里克己 复礼的满卷书香燃着仅剩的理智,“喜欢你……”怀里香软的人儿喃喃诉说着。 这一刻,汹涌的爱意溃散一切冷静,他俯身覆上她柔软的唇,温热的手掌抚住她的后颈,彻底沦陷在漫开的缱绻里…… “好点了?” 她低头埋在他怀里,“好了一点……” 双目对视时,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洛知柚,柔声道,“闭眼。” 她乖乖垂下睫毛,他拨开她的颈间的长发,在玉枕穴一扣,怀里的人沉沉睡去。裴青禾长吐一口气,抱着她向山下走去。 景玄率军队早早等在山下接应,沈语棠、苏嘉屿和褚云矽也在一旁张望着裴青禾和洛知柚的身影。半夜,云栖寨的众山匪被捉拿归案。杀人放火、强掳民女者凌迟处死,断气身亡。凡遭山下村民指认者,一律当众游街斩首,曝尸三日。伤人未致死者被刺字流放充军,永世不得遣返。 马车载着洛知柚回到霂花阁,沈语棠受裴青禾之托将其带入房中医治。服下调制的药后,冷水里泡着的洛知柚身上的烧意渐渐退去,她缓缓睁开眼。 “醒了?”沈语棠轻声问道。 她摇摇晕乎乎的脑袋,“我这是……” “你啊,让我说什么好?”沈语棠刮了下她湿漉漉的鼻子,“说是引褚云矽出山,怎么就被山匪下了春药?要不是侯爷将你击晕了带回来,还不知道要出多大的乱子。早知道就不该放你一个人去,怎么能以身犯险呢?光是这解药就调了半宿,要是没下山你可怎么办……” 经过蒙岭山一事,日夜合作的合手调香和生死与共的患难情谊,让两人成了倾心相交的挚友。 “且慢!”洛知柚打断道,后知后觉的羞臊感砰的一声在脑子里炸开,本来就晕的脸更是涨得通红。她没喝酒,发生过的事情自然记得真切。 沈语棠还以为是自己擅自替她脱了衣衫,让她感到不自在。一时将目光转到一旁,不知该作何解释。 “棠棠你真好,没你我就糟了!”她冰凉的指尖搂住沈语棠的手,药劲儿随着惊吓慢慢解了。 另一边的裴府,景玄负手而立。 “夜枭堂堂主还是没消息吗?” “回侯爷,我们在夜枭堂安插的细作还未打探到。” “此事的确困难,毕竟见过他的只有少数。”裴青禾沉声说道:“和云栖寨来往的是夜枭堂,除谢司晟外,还要时时提防着。” “属下这就吩咐下去。”景玄答道,“只是……万一是谢王爷托夜枭堂办事……” 裴青禾笑道,“本侯倒觉得,是他亲自要淌这趟浑水。” 另起话头,景玄神色担忧,“侯爷,您刚从山上回来,怎突然贪恋冰水浴身,属下担心您身体……” “咳咳咳……咳”闻言,裴青禾掩拳咳嗽,“没事就退下吧。” 云栖寨被剿后,褚云矽经沈语棠引荐在霂花阁位列料香师一职,专管分拣、甄选各类香材。倒是引的夏知春诸多不满…… 24. 新局 夏知春,朔原州知府嫡女。 元启三年,朔原旱灾频发,夏知府赈灾有功,特批入京赴职。彼时,沈语棠的父亲沈安言初入朝堂,人脉单薄,在京中勉强立足。 夏知州在朔原深耕多年,正好疏通了沈安言对地方钱粮调度,乡野民情及旱灾实况不甚了了的门路。朝堂之上,两人相互帮衬,每逢佳节便设宴共聚。一来二去,家中幼女不免相伴同乐,成就了沈语棠与夏知春的一段总角之交。 幼时,沈语棠身子孱弱。一日,夏知春在院内玩耍。不知从哪来了一老和尚,交给她一粒用纸包着的香丸。她跑着交给大人,打开一看,落笔有言:此香丸滚汤煨之,可救施主爱女平安。 当时,沈语棠身染热症,接连几日高烧不退。众名医皆束手无策之际,夏知春带来的香丸,成了冒险一试的法子。服之,未料竟出奇地痊愈。从那之后,沈语棠潜心学香。幸得此女也颇有才气,竟如天生与香有灵犀一般,一举跻身制香前列,被霂花阁收入麾下。 夏知春受其影响,也紧随其后,踏入霂花阁之列。 对于夏知春与洛知柚视同水火的关系,沈语棠从不做空欢喜的说客,她一边一颗真心,托的真切。 “知柚,侯爷待你是真心的。”想起昨夜汤池旁沈语棠的婉言善诱,洛知柚心不在焉地翻过笔尖沾着并无墨色的砚,“你怎么想?” 她不知道该怎么想。 借着潋滟的水波,她推出了心事:“静安侯可以娶平女为妻?” “做妾当然不行啊。”沈语棠嗔怪,“这没什么难,侯爷位高权重,只需替你认下一门无子嗣的官员做义亲,抬籍后自然能堵住悠悠众口。甚至不用靠侯爷,我父亲也定会喜收你这般的一位义女。”她笑眉款款,“重要的是你怎么想。” 能看得出,沈语棠是真心想帮自己。换作旁人,这白捡来的体面身份是断没理由拒的。 但她是洛知柚,她觉得抵触。 她可以攀附裴青禾的身份如鱼得水的换来想有的资源,因为她要在霂花阁站稳脚跟,替父亲治病。但若是攀附不认识的名流望族去换一个妻的身份,她不愿意。 倘若让裴青禾一人去抵抗根深蒂固的封建门第之念,她也不舍。受门第执念而使相爱之人无法相守,这不公平。只是这教条高墙巍巍,上哪儿去寻一处公平? 她不傻,不会幼稚到自怨自艾地埋怨不可更改的东西。况且裴青禾权倾朝野,会不会为自己做到如此这般也未可知,男人的心动和浮萍的门第,她都不会靠。 即使眼下,的的确确是动心了。 “像我这般光脚不怕穿鞋的过河者,最忌讳的就是爱上脚下的桥!怎么还舍不得拆了呢?”洛知柚拍拍自己的脸,“解一下药效而已,何必如此认真?像裴青禾这种捉摸不透的深渊,还是不去招惹的好……” “眼下最重要的是当上主辞救我爹啊!” “你当真想好了?打算择哪门高官为她抬籍?” 梨花木案旁,轻风摇摇,上官逸扯出一抹隽永的笑意。羽扇翻斗,裴青禾丢回去,“谁也不择。” “难不成你要陛下亲自赐婚?” 接过险些飞过的羽扇,上官逸转手打开。见案前人依旧笔墨行云,他不解:“婚也不赐?那裴老夫人那里你怎么交代,满朝文武又该如何告喻?” “抬籍一事,她不会应允。”裴青禾款言,“其余各处,我自有安排。” “啧,若非你真能培养出一位女巾帼。”上官逸语气嗤笑,“到时别竟让旁人觉得是你静安侯高攀不上!” “交代你的事,查清了吗?” “得,我看在侯爷心里,还是公事居首。”上官逸不满撇嘴,“连心上人也只有被利用的份,更何况我这同窗呐?” 被冷眼相待后,上官逸恢复了书生的文雅,“黄芍,在……” “侯爷,洛姑娘来为您医病了。”门外景玄匆忙赶来传话,上官逸摇着扇子,识趣退进了里屋。 洛知柚从门外进来,裴青禾替她自己的挽起衣袖。落座前,她瞟了眼留印的玉筵,择了另一处坐下。“脉象浮缓,许是在山上染了风寒,侯爷记得将这几服药煎着按时喝了。” 她将把脉的手移开,拿笔便在纸上写。 “你……” 她抬头不语,只是看他。见其耳根默默染上绯色,洛知柚来了兴致,“侯爷你语塞什么?” 他偏过头去,轻咳几声。“昨夜……恕本侯多有得罪,只是洛姑娘的话可作数?” 或许裴青禾自己也没注意到,自从熟悉了后,他一害羞就洛姑娘长洛姑娘短的称呼,平日却是知柚叫惯了的。 “喜欢你……”昨夜咬着耳朵的私语霎时冲上记忆,这下轮到洛知柚惶恐了。 “侯爷你别说了!”她历言制止,“我先当上主辞再说……不是,那也不能说……” 见她像竖起来毛的小猫一样,谁能忍住不上手摸摸?裴青禾忍笑道,“也罢,你不想提便不说。只是本侯说的话,一直作数。” “侯爷你记得按时喝药。”说完,洛知柚溜走了。 “洛姑娘,请留步。”转身竟是上官逸站在身后。 “上官公子怎么从里屋出来了?” 被识破的上官逸闻言一怔,笑道,“洛姑娘怎知?” “您的羽扇旋了一撮湿的在玉筵上,今日下雨,怕是嬷嬷还未来得及扫。” “姑娘果然是聪明人。”上官逸夸赞道,“怪不得连侯爷这株二十二年的铁树都开了花。” “什么铁树?” “洛姑娘有所不知,侯爷虽为朝廷重臣,已是二十二岁的老男人,但在儿女情长方面,却连女子的手都未碰过。他面子重,又不会讲话,作为挚友我当然要来替他美言几句。您的这碗水好不容易浇出了花,鄙人还请姑娘多留片刻。” 上官逸的一席话,表面上是说两人的情意,可细品却是别有一番暗示。洛知柚不知为何上官逸突然试探起自己对侯爷的忠心,难道裴青禾还要将机密的事委任给自己不成? “我既然已浇下水,不管是否开花,断没有再浇他处的道理,还请公子放心。”洛知柚的回答思虑缜密,周详中不失真诚。 告辞后,上官逸依旧羽扇不离手,“果真是和深宅里的名门闺秀不一样呢。” 霂花阁最不缺的便是满阁的清香,唯独阁主这处不是。洛知柚轻手轻脚地踮进去,将平日用的香料平铺在熏香筵上,身后传来缓缓的声音:“知柚,你来。” 阁主从屏后走出,她一向温婉,一双慈眉娴静地望向满手香料的洛知柚。 “学了这么久的识香,为师想问,你有什么自身想学的 ?” 洛知柚在霂花阁未居三辞之列,按规矩是不能算是阁主的门生,起码是不能被教授阁中的上乘香术。这些日子,她也仅是跟着阁主识一些珍稀的香料:识香,问香,辨香。 “香术界所学之物颇广,知柚斗胆,还是最想研习医理之域。” “为师一眼便知道你是个学香的好苗子。”阁主缓言,拉着她的手到一旁坐下,“只是霂花阁非同一般香阁……” “还请阁主明示。” “霂花阁是陛下亲建的香阁,掌握朝廷机密,我原是想你家境清白又香术了得,才擅自收了下了你。近两轮的决选,我见你也是个聪明女子。”握着洛知柚的手忽然一紧,窗外的雪雀稳落枝梢,几声啼叫在阁主面颊上染了愁色,“择良木而栖,才免于跌落入风中,你我方能听得这悦耳之声呐。” “那为师今日便教你医理。” 本是值得庆幸的事,洛知柚却觉得心头一紧,但还是打起精神认真学了阁主所教之术。上官逸的话随着鸟鸣,在风中渐渐彻起。 三日后,就是最后一轮主辞决选。 褚云矽刚入霂花阁,和洛知柚,莹儿住在一处。梳妆后,洛柚来和褚云矽结伴到前堂,却不免连连后退几步。堂前一片凄清,酒宴,官僚连同打杂的下人皆无半分影迹。木窗连着窗外,满街是百姓的喧闹此刻也寂寂无声,光影都显得暗了几分。 “当真奇怪,莫非记错日子了?”莹儿放下挽着洛知柚的手,向窗外频频看去。 “蠢货,是阁主告病,将这最后一轮的决选全权委托给了夜枭堂。”夏知春眉色含愠,实在是不愿与面前的人多费口舌,“只留下了这封写有决选地点的信。”说罢,她甩过开封的信。 “夜枭堂?”洛知柚不免震惊于口。眼下,空荡荡的堂内只有沈语棠、夏知春和刚刚进来的三人。 仔细一想,却又在荒诞之间埋着势必可为的缘由。霂花阁主辞虽未能跻身高官之列,却在朝廷上占着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尊位。现下阁主病危,任谁担负这决选判官都难逃徇私舞弊的骂声。夜枭堂虽罔行善举,但好在给钱办事,的的确确称得上是立于多党之外的一缕清流。 如此算来,确实公平。唯一的错处便是,夜枭堂素来以狠示人,参与其决选怕是有性命之危。 而此次的决选地点,也是闻所未闻。 “不行啊,参加了万一回不来怎么办?”莹儿顾不上恼夏知春的骂声,眸色担忧地看向身旁的洛知柚,“阁主定是着了他们的道,怎么能让决选搞出人命呢?” “怕是阁主也是身不由己。”沈语棠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今早我去阁主房间时,里面空无一人。” 此话不假,洛知柚和阁主连着三日学了医理,怎能好端端的说病就病?事情恐怕没表面这般简单,但眼下只有“去”才能知晓。 “所以这不是把人都吓跑了吗?”夏知春走到洛知柚身旁,眼神犀利地上下打探,“你……要是怕了我们就不去了。” “去啊,必须去。”洛知柚笑道,“你要是怕了就先收拾东西滚出霂花阁吧。” “你……我才不怕!” “我和你们一起去。”褚云矽虽未听过夜枭堂的名号,却也从几人的探讨声中摸清了大概,语平的骇人,“你们这一个个细胳膊细腿的,别真死在那儿了。” 25. 暗算 “侯爷这次怎么不叫上洛姑娘一起?”透过半面玉具的缝隙,上官逸在裴青禾眼前挥扇,“你这面具还怪好看!” 面具莹白打底,眼尾处是浅浅的烟蓝,露出的薄唇牵出一捻嗔意,“和蒙岭山不一样,我不了解西郊,出了事你负责?”说着递给他一副缃色面具。 “我可不敢负责。”上官逸眉梢下彻,装出无辜的囧色,用扇柄推开面具,“我又不是你,这满场人士谁认得我?用不着掩面。” “黄芍是此场比赛的彩头,既然我们要黄芍,为何不参加?” “斗兽的风险过高,此番角斗之人多是为了名声而非彩头,你我静观其变,坐收渔翁之利便可。”裴青禾远远望着台下哄哄嚷嚷的人群,腰间的香囊随风扬了片刻。 羽扇不经意挡住裴青禾视线,上官逸边摇边笑,“啧啧啧,有钱果使人明智!” 没等笑容全绽,一抹轻弯蹙挪上眉尾,他羽扇掩面,“侯爷,谢对头怎么也来了?” 斜对面的紫檀宝座,金纹暗纱衬着一墨色锦袍,可不就是谢司晟。裴青禾放下茶盏,“毫八也会参赛。” 倏忽,一热浪混着困惑袭来,“若让他夺了彩头,我们上哪儿去买黄芍?”上官逸停下斜晃的手,“还是说……你压根就不信那个唤作毫八的侍卫会赢?” “赢?没这个考虑。”裴青禾波澜不惊,没有轻觑的眸色却令人闻之忍俊,上官逸笑道,“也对,某人一向不把谢司晟的人放在眼里。” “欸?怎么斗兽场还有几位小娘子来?”顺着旁边粗嗓的观众看去,几簇轻俏的倩影在斗兽场的角落立着。隔着太远,让人看不真切。 “我向诸位讲述下第三轮主辞决选的规则。”领头的那位小厮说道,“本次决选由夜枭堂筹办,和斗兽比赛同时进行。诸位需调制迷香,亲自将猛兽迷倒,这期间你们可随时出场,在场内坚持最久者为第三轮霂花阁主辞的胜者。” “什么叫最久?难道我们还要待在笼子里吗?”夏知春差点没站稳,栽在一旁的铁笼边上。 “不需要到笼子里,到时我们会将猛兽放出。若是担心自身安全,大可调好香后便出来,不过时间少点罢了。” 夏知春怒色灼灼,似有想呛死那人之意,“凭什么啊?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只需要调好香后给蠢兽一闻,看它能睡多久不就好了,何故要我们进去送死?” 斗兽场内有形形色色的铁笼和宽阔的场地,四周均是高台,猛兽无法攀爬。只要退场计时便结束,人也没了性命之忧。而留在场内的时间越久,当选主辞的胜算就越大。 猛兽体格与人不同,香能多久挥发,何时奏效均是未知。可见,这第三轮决选考量的不止是对香料术用量或掌握的考究,还要有预知的判断与胆量谋略。太保守惜命,便是名落末处,要是过于贪婪自负,则是凶吉难料,生死未卜。 想到这儿,洛知柚看向一旁的沈语棠,她神色凝重,许是也参透了这一层含义。 “你要是害怕现在退出也来得及,我等只是奉夜枭堂之命办事,还轮不到你指指点点。”那人撂下话头便扬长而去,留下众人考量去留。 “把猛兽打死算犯规吗?”冷不丁冒出褚云矽的一句。 “什么?”那人转回头来,像督见怪物一般,满脸疑惑。 “我说,要是把猛兽打死了,算不算我们犯规?”褚云矽再重复一遍,语气中多了几分不耐烦。 “若是姑娘由此本事,到时算让我等开眼,何来犯规一说?” “能不能两个人同时进去?” 那人瞠目,“能是能,但只算调香那一人的成绩。” “我一会和你俩一起进去。”褚云矽的声音似是警告,容不得丝毫推脱的余地,却让人心安了下来。她瞟了一眼夏知春,“你用吗?” 本想一口应下的夏知春转念一想,觉得用了洛知柚的朋友,在颜面上多有不妥。想着等褚云矽再问一遍时再答应下来,索性闭口一副为难的样子。 “不用是吧?正好。”褚云矽三步跃过斗兽场边的栏杆,躺到凉棚之下的软席间,朝店小二要了一壶酒。夏知春着急要追,可哪里赶得上?腰处的栏杆拦着她只能空望,褚云矽半个字也没听见。 莹儿偷偷捂嘴笑道,和洛知柚告状,“瞧夏执辞那个样子!”沈语棠徐步走过来,“夜枭堂不是善茬,我担心阁主也是被人所迫……知柚,场上一定当心为妙,我这眼角总是跳,心里也是惴惴不安的。” “嗯,我心里有数。”莹儿在身侧不好明说,沈语棠这是在提醒自己恐怕夜枭堂的人会使诈。一切都过于蹊跷,阁主究竟去了哪?是不是有危险…… 高台上的紫藤花饼碎了一角,谢司晟掰了一块却没入嘴,头靠着软席,远远望着斗兽场的一角。“豪八,本王交代的事情办妥了?” 毫八弓着身子半蹲到谢司晟膝前,“王爷放心,一切安排妥当。”软席上的人眼底擦过一丝玩味,饼屑簌簌落了一盘。 谢司晟吩咐豪八往某只猛兽的吃食里撒了能唤醒其野性的药,这等血腥秽目的场面光是想想便令他心起畅然。骨子里的嗜奇的性子加上及冠后的残暴,谢司晟的脾性人皆惮之。若不是豪八要赚黄芍这一彩头,他偏要看自己人见了血才酣畅。 “王爷,斗兽开始了。” 一旁的裴青禾起身,朝着高台后处走,被上官逸叫住,“斗兽开始了,你不看看?” “有事。” 上官逸将手中的扇子调了个个,转身朝场内看去。步履轻盈,似朵白云翩进,沈语棠最先上场。一时间举目哗然,高台上誉声四起。上官逸下意识往身边凑凑,挪了一步,“青禾,你看还有如此骁勇的小娘子……”半面对着空气,他笑粘在脸上,自讨了一肚子没趣。继续对着空气咬牙切齿道:“忘了人你有事了……” 半句话的功夫,褚云矽紧随其后上了场。身后压来规则:“半柱香后,花斑豹出笼。” 若是在半炷香内调不好迷香,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更别提什么计时的长久。要在此等力压 千钧的情形下连手稳都难,更何况调香?夜枭堂狠是狠了些,但手段的确高明。 沈语棠坐在笼外的一角,背后是花斑豹罩住的一片阴影。早在上场前她想好了配方,于是还没来得及坐下她就迅速用香匙盛一勺曼陀罗花粉,斜滑进研钵。刚在凉棚里哈欠连连的褚云矽这时也不困了,两手环抱胸前,凝眸盯着眼前人捏着香匙的手。 “呜——”豹子仰天吼了一声,沈语棠耳边的菱花碎穗猛的一颤,手也跟着晃下,桃粉的香末撒了一角。说不怕是假的,只是看谁能不动声色地冷静下来。多年苦修,终究功不唐捐。刻在骨子里的熟练让她即使有颇多顾虑也照样得心应手,剩下的香粉稳稳顺进了钵里。 督向另几个兽笼,一只巨熊罴在酣睡,另一只玄犀也没什么劲儿头。一股惴惴不安的凉意涌上洛知柚心口,怎么就属这只花斑豹这般亢奋?她凑到莹儿耳边,“这附近有医馆吗?” “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医馆?”莹儿哭笑不得。 “我这心老是突突地跳个不停。”洛知柚摆出一副宁可徒劳也不能冒险的架势,“莹宝儿,麻烦你跑一趟,去最近的集市上买些金疮药和草木灰,还有止血的药帕……总之越全越好。” 这些药就是沈语棠等人不用,之后以肉身搏兽的人也能用,总之以前准备是不错的。莹儿虽觉得有褚云矽在不会见血,但心里总捂着一口听洛知柚不会错的劲儿,一路疾跑出了场馆。 再看场内,计时的香已燃了多半,沈语棠的迷香也紧追着收尾。 斗兽场极大,迷香不会散得全场。但这就需要沈语棠亲自放到猛兽笼边,再退回香飘不到的地方等着,免防自己吸入。她点燃迷香,再隔着铁笼凑到花斑豹鼻前。螓首上了柔弯,但还是稳稳落了手。 好在事态顺轨而行,铁笼打开的前瞬那只双眼猩红的花斑豹沉沉睡去。沈语棠松了口气,选了一处离铁笼较远的位置坐下。 若要是人,经沈语棠的一香,怕是要睡两个时辰。但此刻笼里的这只花斑豹体格庞大,保险起见她决定两刻钟后离场。耳边传来褚云矽漫不经心的声音,“沈语棠,你打算啥时候走?” “两刻钟。” “这么短?”褚云矽嘴角微微松开,“你可别担心危险,我既然和你进来就能把你无恙地带出去。” “不是。”沈语棠笑道,“我想早点结束去看隔壁的斗兽,至于决选嘛,长了经验就好。” 奈褚云矽武艺再高强,对面的也是只青口獠牙的豹子。她不想博了褚云矽的面子,故意这么说。 隔壁的豪八正和另一只黑豹斗的火热,这边的地面忽然晃动。沈语棠浅赭石的瞳孔微滞,到反应过来要后撤时,已经被褚云矽狠狠扯到一旁。 花斑豹醒了,不到半刻钟。 “你受伤了!”沈语棠脱口,虽然旋身的一瞬来不及看清褚云矽的伤势,但闻香师的鼻子怎可能对血腥味漠然? “这豹子不正常。” 话还来不及说完,褚云矽腾挪飞起。 26. 智斗 这只花斑豹正巧是豪八往饲料里做手脚的那只。它因药效难受得发疯,横冲直撞,导致早早从迷香里醒来。 “你找个角落待着,等我杀了它。”褚云矽抛下一句,没等沈语棠开口就踩风转到她对面,将花斑豹引至远处。只要沈语棠还在场内,即使豹子醒了计时也仍在继续。 褚云矽辗转几个回合,那花斑豹被斗的晕头转向,腥红的眼珠里血色更深了。她腾空翻到豹子上空,短刃与豹毛擦过的瞬间,用力就是一脚。借着豹头的支撑,褚云矽越到更高的空中,反手朝面门插去。 隔着风,花斑豹的血溅到褚云矽脸上。风动但寒睫未动,烫血凝在冷风里,她白皙的嘴角绽出一抹血色。紧接着,她笑了:“活着也是难受,不如我送你一程。” 刚好两刻钟,花斑豹没了动静。 “霂花阁,你真是让本王刮目相看呢。”谢司晟单手拖颌,半眯着眸子望向满脸浸血的褚云矽。洛知柚从高台上跑到斗兽场的围栏边,“咋脸色这么差?受伤了?” 话音还未越过围栏,身后的花斑豹突然回光返照般抬掌扑来。褚云矽最先听到声响,下意识先拉过沈语棠再躲。可这掌太重,她嘴角溢了新血,身子一弓,断气班五脏俱损的割裂感撕扯上来。 沈语棠的胳膊划了伤,她顾不上疼,趁着旋力洒出早掏出来还以为用不上的香粉。她身子弱,虽背后有褚云矽顶着但还是额角渗血,和花斑豹一同昏了过去。褚云矽翻身补了一刀,它才彻底死透。 踏跺才下了一半,洛知柚手撑漆杆纵身越下,恰好在褚云矽头栽倒的一瞬拖住了底。“褚云矽!能听见我说话吗?”她没回应,嘴角不断往外溢血,“褚云矽!别睡啊!” “吵死了!”褚云矽睁开散着英气的丹凤眼,“死不了。” 见洛知柚皱成一千层酥的模样,她朝一旁吐出一口黑血,强撑着笑,“你什么时候武艺这么强了?下场自己去吧,别大意。” 她和裴青禾练武的这些日子,武艺确实比在云栖寨的时候强了不少。 悬着的一口气终于吐出,眸光焦灼乱晃之际,洛知柚朝高台上瞧:莹儿扑着淡淡粉晕的小脸在众多鎏彩叠影中印出来,一双圆润的杏眼失措地望下台。 “幸亏是赶上了,要是没提前准备,怕是沈副词和褚姑娘就……”莹儿后怕地不敢再说下去,担忧地看着昏在席上的两人。洛知柚和莹儿将沈语棠和褚云矽包扎好后扶到了高台的阁间里。 “知柚,你下一场……” “放心,我不强撑。” “大哥,有金疮药吗?”夏知春挨着阁间询问,“小娘子你这儿有药纱吗?”被拒绝后,她没再敲最后一间的门。蹲在粗实木梁前,暗红的锦缎流苏晃得她心烦,“别晃了!”她对着空气怒吼。 阁间里的谢司晟听见,唇角勾出一抹微笑,食指一挥,示意豪八出去领人进来。 “王爷?”夏知春本来愠色冲冲的脸颊多了几分恐惧,她下意识地想往出走,被他的话音怔住,“霂花阁执辞怎么这般卑微地求人?我倒是没见过你这幅样子对本王之外的人。。” “这里没人认识我。” “要金疮药?” “是。” “豪八,去把本王的药给夏执辞拿来。”谢司晟没再说什么,似无事发生一般闭上了眼。 她踹着药跑到沈语棠和褚云矽的阁间时,正巧听见莹儿的声音:“沈副辞,你好点了吧?我第一次包伤口,还是知柚的包的好点。” “嗯,多谢你了,涂上金疮药好多了。”沈语棠虚弱地讲,“让知柚比赛小心一点……咳……” 夏知春没进去,扔下药放在门口,心头绞得生痛,“洛知柚,又是你………” 高台的另一端门帘晃动,裴青禾掀开一缝,“侯爷事办完了?”上官逸没转身而讪笑声先起,“那边的那位小娘子倒是像极了洛姑娘。” 面具后的眸光一紧。今日是主辞决选的日子,裴青禾本想着等斗兽场的一切安排妥当后赶回去。他事先和霂花阁阁主交代过最后一轮决选的公平性,所以没有太大的顾虑。毕竟,他相信以洛知柚的实力只要没有暗箱操作,拿下霂花阁主辞不成问题。 但此刻,角落里的人的的确确就是本该待在霂花阁的洛知柚。 看见斗兽场边的血迹,裴青禾皱眉,“她受伤了?” “洛姑娘没受伤,但是和她同行的几位确实伤的不轻。”上官逸眉头紧锁,神色复杂而淌露担忧“这小娘子们居然能打死一头成年花斑豹,当真是厉害啊!” “你告景玄护送她们去最近的医馆。”裴青禾低声道,“夜枭堂怕不是疯了。” 谈说间洛知柚已经上了场,刚才的触目惊心反而让她对身后的玄犀没了紧张,满脑子都是沈语棠和褚云矽的伤势。她抖抖手转了三圈研钵,想到什么似的看向身后的玄犀。 它似乎有点懒,身上的淤青不少,结痂后又张出的毛光泽明显黯淡。这只到不像是被下了药,洛知柚心想。 迷香很快制作完成,她走近关玄犀的笼子。这只玄犀是没被下药,但却在笼子深处窝着不出来。这铁笼是半包围式的,其深处直通更大的空间。洛知柚试了几次都没办法把香凑到它身边发挥作用。 “喂,你出来啊大哥!” “出来姐姐喂你好吃的!” “给姑奶奶出来!” 没用,现唯有亲自进铁笼里放香这一条路。 她蹭蹭手,将长裙衣角系成结塞在一起,露出鞋子方便走跑。深吐一口气后,对台上的人喊:“开一下笼子,谢谢!” 那小厮嘴里的槟榔也不嚼了,埋头朝场内看去。眼底这姑娘虽说和褚云矽是一行人来的,但她清甜的圆眸子看起来实在没有褚云矽的那双凤眼狠戾,莫非也能拍死一头猛兽? 他不敢怠慢,跑下来给洛知柚开了门。虽说这玄犀是他一手喂大的,但他还是脚底抹油匆匆溜出了场外。 玄犀没动,洛知柚先试探性地迈进一只脚。还没动,她再凑近另一只。铁笼里的玄犀玻璃球似的眼珠转了下,四肢贴在地上。“乖,想睡就睡昂。”洛知柚放下点燃的迷香,勉强牵动嘴 角笑道。身前的玄犀本来就困,这迷香散着的悠悠热气正好为其递了块枕头,果不其然它睡过去了。 刚欲转身,“啪”的一声,身后的铁笼门落地,洛知柚被关到了笼子里。门落不要紧,要紧的是巨大的声响惊醒了熟睡的玄犀。它站起来,朝有光亮的地方挪步。 “小师傅,我朋友被关起来了,你快去给她把门开开啊!”莹儿脸色一下变得惨白,翻涌的血腥味哽在喉头。那坐着的小厮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小娘子,不是我不开,是我现在开了不就等于白白送死吗?那玄犀被吵醒了气得很,我还上有老下有小呢。” “那你也不能让我朋友等死啊!” “夜枭堂的比赛本就会堵上性命,这你们不是知道么?” 莹儿被气得说不出话,但玄犀的紧逼让她不得不将视线转到斗兽场内。它一脚跺到洛知柚不远处的地面上,她险些跟着晃倒。情况未免有些离谱,它怎么会醒呢?洛知柚心中不解,忽然感觉脸颊一凉。郁结的眉心瞬间绽开,取而代之一抹豁然的通达,她嘴角不由弯出弧度,“吹北风啊,难怪你闻不到呢。” 迷香在北边,玄犀冲着南面卧在香的旁边,天又吹着北风,玄犀这才闻不到。 要把玄犀引到南面! 想出破解之法后,正巧玄犀直线冲撞到她面前。待其加速到没机会改变方向后的一瞬,洛知柚足尖点地,向后擦过数尺,如轻鸿般横旋翻身,卸去了腰间绯红的绦带,“喂,来呀。” 玄犀似是感到了侮辱,调转犀头朝洛知柚撞来。她早在南面静立等候,手腕上的绦带舞如银蛇。约摸着还有几十米,洛知柚轻盈转身朝南面接着跑去。 “蠢货你不要命了?”夏知春愣在高台的一角喊道,“别被踩死,好歹留个全尸啊!” 上官逸看出了洛知柚想借北风将玄犀引至南面迷晕的计策,但即使到了南面,玄犀又怎会在原地乖乖不动等着吸迷香? “虽说玄犀笨重跑得不及人快,但再往前跑就是面墙,洛姑娘这是……”上官逸的话音转着慌张,“你还不出手?”旁边的裴青禾眉心掠过一丝忧忡,他反掌举起箭弩对准玄犀的脑袋,指尖却迟迟没有松开。 “快射啊!”上官逸催促,羽扇险些扔下高台。扇面合上的响声刚落,只见洛知柚一脚蹬在墙面中央,借力斜掠到玄犀上方。轻薄的裙角结在风中凌空绽开,利落的后空翻助她稳稳离开被堵死的墙角。玄犀见洛知柚又越到了北边,又跟着她向北冲去。就这样又向北一直跑,玄犀笨重的步子渐渐慢了下来。 翻飞的衣袂下,衬出洛知柚一双含着明媚丘壑的眸子,“好好睡吧,小犀牛。” 方才向北迎风一连串的助跑让玄犀吸了一鼻子的迷香,它终于昏了过去,重重摔到地上。而洛知柚面朝南面,叉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刚跑步时她一直憋着气。台上的裴青禾缓缓放下箭,会心一笑,“学得挺快。” 那支箭差一点就离了弦。 前几日他刚教会洛知柚后空翻的本事,没想到才短短几天,她就从原地塌腰练到了空翻自如。 27. 如愿 玄犀睡去了,但笼子还没开。 莹儿又跑到那小厮前,“现在玄犀被迷晕了,没危险了,你快去开门呐!” 小厮的屁股还是挪不动,他在软席上粘着,几次想开口又咽了下去。“求求你了,快去开门吧。”莹儿见硬说不行,眼周悄然红了一圈。 “小娘子,不是我不开,实话和你讲,我也是受人之托。”小厮还是张了口,“这是夜枭堂不是霂花阁,我也是奉命行事。” 莹儿不理解洛知柚上哪儿去惹夜枭堂的人,又对方为何非要置人于死地?舌尖快被咬破了,她红着眼睛回了阁间,和沈语棠细讲了前因后果。“这背后指使的人怎么连知柚也敢动?他难道不知道知柚是阁主的徒弟吗,知柚还是侯爷亲点的闻香师呢……” 夜枭堂不是敢惹霂花阁,只是敢惹洛知柚。毕竟她只是阁主不合规矩收下的徒弟,背后也无人撑腰。上次她辅助裴青禾捉拿卖沙凌草的西域商人,就和夜枭堂结下了梁子。 至于裴青禾,除裴府的人外,外界皆认为静安侯头疾能好一事是裴青禾故意掩人耳目的烟雾弹,为的是安稳政权。谁也不信仅凭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能治好天下令名医无措的疑难,故也没人把洛知柚放在眼里。 “你拿上我的副辞令牌,和他说……就说不放人以后夜枭堂……咳……休想再拿霂花阁的一丝好处。”沈语棠吊着一口气,正巧门外响起了扣门声。 “景侍卫?”开门后,莹儿见了眼前人圆了嘴角。 “莹儿姑娘,在下奉侯爷之命带沈副辞和褚姑娘走。”景玄抱拳解释,几个带刀侍卫抬着板舆候在门外,“从这儿到医馆不近,莫要耽搁了时辰。” 送走二人后,莹儿藏着令牌跑出门,台上的一幕不禁让她站住脚。 一月白长袍的公子站在铁笼旁,玉具遮掩半面,清冷的薄唇没有一丝弧度。手起剑落,铁笼被生生砍断。剑在手腕轻旋半圈,寒光回鞘。随后,洛知柚从铁笼里走出来。她对上那公子玉具后如墨色化开般的翦瞳,隐隐感到有点熟悉,“多谢公……” 她目光向下,督到其腰间的青稞色香囊,含水一般的眸子霎时漾出涟漪。紧接着朝高台上撇去,喝酒猜拳高声阔论的众人全都停下手中事务正向台下张望。“多谢公子。”洛知柚低头说完了悬在半截的话。 “嗯。”见裴青禾故作不熟的样子,洛知柚弯眼欲笑。她故意将眸光落在他的玉具前不挪开,“公子,小女子要去哪报答你呀?” 裴青禾后退一步,“不用。此处危险,姑娘还是先走为好。” “那可不行,救命之恩当然要报。”洛知柚歪头上前一步,唇角抹开捉弄之意,“能和公子这般如玉长相媲美的,小女子从出生为止只见过一人,没准公子认识?” “姑……娘说笑了。” 闻言,洛知柚不再逗趣,转身挥手,“今日多谢公子啦!” 踏出场外时,刚好够半柱香的时间。 笼中的玄犀也刚好醒了,喘着粗气从劈开的笼子里冲出,满场乱撞。 那身着月白长袍的公子借机纵身一跃,回到高台的阁间里。上官逸打趣,“好人不做到底?劈坏了人家的笼子就不管了?”场内的玄犀此刻正横冲直撞,一众小厮汗流浃背的呆在原地不敢动弹。 “谁是好人?”裴青禾斜睨。 “洛姑娘如此纤盈,你偏要辟那么大一个口子,分明是意欲将那玄犀放出不是?”上官逸故意拉长语调,“你这胸心也忒小了些,那小厮要捉住它,不见血是不可能喽!” “睚眦必报。”上官逸摇着羽扇笑,“谁让他关了不该关的人呢!” “你有意见?” “痛快!”上官逸合起羽扇挠挠头,寻一处坐处歇了脚,“光顾着给洛姑娘报仇了,你那身子能使这么大的力吗?” “能。” “嘴硬。”上官逸心里默念,嘴上还是卖了裴青禾面子,转首要往出走。谁承想正巧和洛知柚打了个照面。“上官公子。”她垂眸微倾行礼。 上官逸忙拱手回礼,又满脸笑意地往里屋瞥了眼,“洛姑娘,你们聊。”说罢,他拂袖离去。屋里只剩下两人。 玉具还未来得及摘下,洛知柚就凑到他袖前,强忍着笑透过烟蓝的镂孔看,“我来找侯爷的,公子你可看见了?” 裴青禾抬手解下玉具,“知柚你别闹了。” “谁闹了?”洛知柚见他这幅耳根红透的样子后心满意足地靠在软席上捡了一块饱满的杏儿塞在嘴里,嘟囔道:“我来是有要紧事的,阁主如今下落不明,主辞决选的最后一轮又莫名其妙地交给夜枭堂掌管,我怎么想怎么不对!” 她一手拍在桌上,鼓着圆滚滚的两个腮帮站起来,“你说阁主不会是被被夜枭堂的人威胁了吧?诶呀侯爷你快派人去找找,我可不想刚当上主辞就不见了师傅!” 见到这一幕,裴青禾平冷的嘴角软了下去,“好,我这就派人去,让你晚上亲眼看见你师傅安然无恙地回去。”洛知柚听见此话心放下一大半,咽下软糯小脸里的好吃的,“行,侯爷说话算话。” 裴青禾不说话了,低头看她。场外的喊叫声把盘腿坐好的洛知柚惊起来,“快看夏知春比赛了!”她瞬移至窗前,从纱帘里探开一条小缝。当打算转头叫裴青禾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默默站在自己身后,“你觉得夏知春能不能赢?” “赢不了。” “为什么?” 不知道啥时候裴青禾又带上了面具,他的手小心略过洛知柚的头顶,将纱帘拉的更开一些,“谢司晟的人都赢不了。” 洛知柚蹙着眉转头,但还未张口就又转回斗兽场内——夏知春上场了。此轮比赛的猛兽是一只巨熊,这家伙算不上亢奋也称不上庸堕,似看玩物一般饶有兴趣地盯着夏知春。 有了前两轮的示范,夏知春的心态乱成一麻。捣香时不时就往后看一眼,对上巨熊那没有眼白的黑眼珠又冷不丁地被吓一跳。“沈姐姐和洛知柚都那么倒霉了,霉气应该沾不上我了吧?”心里不断小声的安慰自己,夏知春没怎么发觉就迷迷糊糊做完了迷香。莹儿在高台上望着,手心手背里全是汗。 放下迷香后,巨熊被迷晕了。铁笼打开后,夏知春就往斗兽场的边缘踱步,随时准备离场。她也不知道洛知柚等人是不是在哪个角落里看着,于是提着裙摆尽可能不显慌张地踱步,不让自己落下心里害怕的话柄。 刚走到离场外还有不到百米的距离,巨熊突然就没有任何征兆地朝夏知春跑来。 “怎么可能又这么快醒?”虽然洛知柚看不惯夏知春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 ,但还是不相信以她的香术会让巨熊这么快苏醒。“许是香没起作用。”裴青禾在她身后答道,“这种黑熊聪明通人性,会憋气也不是奇事。” 的确,这黑熊看了两轮和自己同样的猛兽一倒不起,怕是生了憋气心思也未可知。 同样的纱帘还有一挂,谢司晟半眯眼睫,情绪被垂下的阴影遮住。场内的夏知春还有十几米就要被追上,他眸光敛暗挥手示意豪八。“王爷,您的意思是……”一向最能摸清谢司晟心思的毫八此刻也犯了难,正局促地犹豫要不要跪下时谢司晟甩开桌上的玉壶春瓶,胡乱抓了一个称手的物件扔了出去。 一道弧线划过,那熊被射中了眼睛滚在地上来回动弹。 趁机跑出场外后夏知春才直起腰来细看那熊,不知道是从哪儿飞出来的暗器,但心中已摸清了大概。她朝谢司晟的纱帘望去,帘后没有人影但褶皱似乎挪了位置。 洛知柚拉满的弓箭缓缓松了弦,“呼,好险。”她长舒一口气,把弓横放在桌上。裴青禾见了忍不住逗她,明知故问道:“你想做何事?” “当然是射熊啊!”洛知柚红着脸,“总不能眼看着她被吃了吧!”她转身把箭扣到对方手里,“检验一下你的教学成果不好吗?” 场内的吆喝声打断了对话,“最终成绩为一刻钟!” 这意味着洛知柚三轮决选赢得两轮,将正式位列主辞之位辅佐阁主掌管霂花阁各项事务。夏知春坐到地上腿软得站不起身,本该因不满而紧咬的唇也只是开在空中没有合上。区区不服嫉妒的心思在生死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一切似乎像做梦一样,竟也希望只是个梦。 满座的宾客大多为了斗兽而来,无人知道这几个身怀绝技的小娘子是堂堂霂花阁的主辞候选人,也不会有人知道自己抽闲的一场抚掌喝彩竟使朝堂的风云又经变幻。军事,政事,医理,商贸以及礼乐祭祀,霂花阁主辞作为朝堂掌管香术的尖针,其在大兴朝各个层面的势力也将迎来新的洗牌。 但对于洛知柚而言,本该和自己庆祝的莹儿还在高台上担惊受怕,沈语棠和褚云矽也几经波折身受重伤,阁主不知所踪,夏知春劫后惊魂未定…… 到头来,竟然是被自己一开始就列为最没可能产生羁绊的利用对象裴青禾站在自己身边。 一股强烈的空寂感推着不真实的念想涌上心头,明明满心满眼的位置即将唾手可得,可好像一时间什么都没有得到。毕竟洛知柚最初打算留在霂花阁只是为了跟着阁主增进香术替父亲治病罢了,主辞之位只是一个留下来的体面身份。 虽然在这期间她也单纯曾生过对主辞之位的希冀,也盼望真的能将香术让更多寻常女子习得从而传承下来,更想借着此位施展一番自己的抱负。这明明,是一件令人心悦之事。 想象中的今天,应该是莹儿胡乱扑到自己怀里笑着抹几滴泪,沈语棠笑语盈盈地拉起自己的手嘱咐几句今后的谨则,褚云矽双手抱胸不说一句话只是站在那儿偷笑,最好耳边再来几句夏知春不服气的挑衅声……可眼下,阁主不知下落,朋友们惊的惊,伤的伤,一瞬之间,她心里万念纷杂,却独独漏了欢喜。 “是喜事,出了再多意外也是喜事。”裴青禾看出她的落魄,轻声安慰道,“一切都会好的,你今日只管开心便好。” 28. 暗探 “我觉着,今日的夜枭堂和以往都不一样。”洛知柚透过纱帘督见天上的几只归雁。虽与夜枭堂打交道的次数不多,只有巷口与沙凌草那次,但…… “为何这么说?”裴青禾放下箭,认真看向她的眸子。“嗯,直觉。”洛知柚捏着下巴答道,“今天场内的人像是明摆着处处针对我,但外人即使不信我能治好侯爷你,也总要卖你一个面子吧?” “以后没人敢针对你了。”墨色的眸光一点点流转,与帘外的阳光交汇晕染,他淡淡一笑,“洛主辞。” 闻言一愣,洛知柚绕过他留了一个背影,脸颊浮上一畔芙色,“侯爷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出门后本想着去找莹儿的洛知柚刚要转身,夏知春的声音映入耳畔。不能让她瞧见自己从裴青禾的阁间里出来!情急之下,洛知柚在一拱洞内侧蹲下。愈发尖利的声音更加令自己笃定了说话之人为夏知春。 “你当决选是选秀呢?下贱东西,就凭你也想攀上霂花阁的人?”夏知春的嗓音很尖,嗔着怒意。不用看也知道她那双溢着怒波的眼眸仿佛要把人没了似的。 紧接着响起的这个声音洛知柚想不起来是谁,却莫名觉得在哪儿听过。毫八答道:“夏执辞别生气嘛,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一个小丫头而已又不是什么辞对吧?” 那人一脸滑像,“叫什么,莹儿?不过是让夏执辞搭个线,不行算了。” “腌臜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脑子里想的什么,我是和王爷交易,有你什么事?” 见夏知春没半分退让的意思,豪八下一秒也陪上笑脸,“玩笑玩笑,您消消气,慢走哈。” 听着脚步声渐远,洛知柚约摸着夏知春走了,但她没着急出去,毕竟脚步声不像是两个人的。 “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不过是王爷的一条狗。”豪八咬牙的辱骂声听的洛知柚不禁皱起眉来。 王爷?谢司晟和夏知春交易?简单几个字眼,洛知柚串起了整条线:谢司晟和裴青禾一样,在往霂花阁里插针。 等外边彻底没了动静,洛知柚才小心翼翼地探头出来。心里一阵发毛,不管这个人是谁她都必须要把他揪出来,不然莹儿难免会有危险。 她故意换了一边下楼,鼻前的风似乎更紧了些。 “快走,赶紧离开这儿。”抬头还没看清洛知柚的脸,就被拽着衣角颠簸了几步的莹儿站起来,“知柚,你去哪儿了?这下你终于能顺理成章地留在霂花阁了!” “嗯,好日子在后头呢,我们先离开这儿。”洛知柚嘴里说着话眼睛却一直在张望着远处,“沈语棠和褚云矽呢?” “侯爷让景侍卫接走了。”莹儿道,“这会儿也没马车来啊,斗兽还没比完呢。” 说到此,一辆马车从斗兽场里面摇晃着驶出来,稳稳停到了离二人数步之处。天青色的锦袍先落地,腰间的玉佩玎珰环撞,从马车上下来一人。“洛姑娘,侯爷担心二位姑娘路途劳累,特嘱咐在下备好马车就此等候。”上官逸将羽扇合住举至胸前,缓缓行礼道。 “有劳上官公子了。”洛知柚没功夫接着寒暄就顺势轻踩车蹬,头也不回地拉着莹儿上了车。 “上官大哥,外面风大,要不你进来吧,我们没那么多讲究。”洛知柚见上官逸依在车前的横木边,觉着有些不好意思。虽说和裴青禾的人不用见外,但上官逸好歹也是当今科举的状元郎,让他在外吹着凉了,那裴青禾要如何和圣上交代? “不碍事,外面风景宜人。”上官逸笑道,“就是可怜侯爷一个人等黄芍了。” “黄芍?”几乎是同时,洛知柚和莹儿齐声惊讶。 “二位姑娘可曾见过?” 何止是见过,甚至还摸过闻过呢。前段日子,霂花阁刚刚从西域进来这种香草,莹儿和洛知柚弯腰挑了好一阵儿才拣出些没蔫的黄芍入了制香房的香筥。 “他一个人?”一股淡淡的不详之感被洛知柚强压下心口。刚问出口的她便想到了答案。斗兽场这地方就是裴青禾自己来还要戴面具隐藏身份,又怎可能再带上信不过的人?而信得过的人有两个,一个去送褚云矽和沈语棠了,另一个陪自己在这车上。“他能打的过吗?” 帘子遮着上官逸的脸,也看不真切。“换作以前肯定毋庸多虑,但他如今身子骨弱又刚为姑娘你劈开铁笼,怕是伤了不少元气。”语气恳切而话音接续,上官逸颤抖着背婉言解释。 “停车,我回去看看。”车身一下晃了起来,洛知柚拎起裙摆就要起身。 车外上官逸急忙收起担忧神色,“不用姑娘费心,侯爷他吉人自有天相,况且他也不和猛兽斗啊……”羽扇这下差点飞下车,还好自己情急之下侧身接住。 “知柚你别担心了,静安侯哪儿能那么容易出事?”莹儿拉过她冰凉的手,柔声安慰道。 而事实的确如他们所料,此时的裴青禾离开阁间,安然无恙地朝另一边走去。 这是斗兽场最里面的一间雅阁。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那么习惯义气用事。”窗边坐着的人没起身,只是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开口。 “和您比起来,我确实做不到这般凉薄。”裴青禾没有接着上前,皂靴在门口停下,“看着爱徒们一个个受伤流血,阁主的心性还真是无人能及。” “现在不流血,等之后卷入朝廷纷争里怕是连想流血机会都没了吧?”淑人模样的阁主说罢才转过身来,那张略施粉黛的脸上不免留下岁月的纹路,“怎么猜到我在这儿?” “运气好。”裴青禾低头笑笑,没将洛知柚的话说出来。 但遇到洛知柚,怎么不算一种好运气呢? “今日的斗兽斗的也不是夜枭堂的风格。”裴青禾继续说道,“普天之下敢和霂花阁公然作对的,惟您一人吧?” 莞尔一声,阁主笑了。那笑里说不清是无奈亦或是衔 怨,“侯爷从开始逼我选主辞之时,便想到一定有今天。这位子空了这么多年,为的就是不再掀起血雨,你执意要拉人进来送死又与今日的我有何不同?” “你就如此狠心,要看着知柚被蚕食在朝堂党争里吗?”鬓边的几缕银丝微颤,阁主眸色含怒,“一个小娘子的惨局是不够让你收手,但她每日想着医治好你,看在这样的份上你就不能放其一条生路吗?圣上不会再建一所霂花阁,这世上也不会再有第二个霂花阁阁主了!” “起初,我确实是利用,但我不会让她送死。”裴青禾眸子中墨色的冷意渐敛,“但如今已然证实,和旁人的确不同,她会在朝堂上站稳,能施展自己的抱负。”见面前嗔怒的阁主没有回话,裴青禾接着说道,“阁主一开始借着我的名义收知柚为徒是想着给自己留一脉衣钵,无论她是否位于三辞之位,您都会用心教她。但您自以为将她护的很好,却不知私下旁人会如何议她,她内心自也不会学的安稳,否则也不必非要当上主辞不可。” “可终归她想要学的我都会教。” “但她凭什么会甘于被排在霂花阁之外,永远做一个局外人?主辞之位是险,但她能坐的很好而并非被玩弄于党争之间。”眉目间有所颤动,裴青禾腰间的香囊也擦着衣角向外跃动,“您当初没走好的路,未必她不能走远。” “可她一介平民出身,要何时才能深谙庙堂之术?”阁主的语气隐了愤懑而平添几分担忧。 “我会教她,也等得起。” 洛知柚的聪明劲儿和野心阁主不是看不出来,只是她一开始就想找一个真正能穿自己衣钵的徒弟而不是一个在朝堂上暗流涌动的女官。沈语棠家世显著恐对朝堂不利,夏知春褊心妒才难当大任,其余人又资质平平实在无人能用。只有清清白白的像嫩豆腐一样的洛知柚,像是命中注定一般被上天给予自己的。 但,洛知柚不是豆腐,而是块象牙。 白净,但能咬死人。 “你有头疾在身,未必能长久护她周全。” “所以她会尽快学,不用我护。” 茶盏被重新端起,但没被喝下。清澈的茶面透着窗外的青枝,像是长在杯底一般。“但愿日后,你不会心疼。” 这一眼,看得裴青禾无端泛出些细碎的情绪。他隐隐感到,阁主的言外之意不仅于此。 “既然斗兽由阁主一手操持,那阁主不会不知我今日来的目的。”裴青禾还是一副让人住摸不透喜怒的样子。 “黄芍在霂花阁,你随后问知柚要吧。” 从雅阁出来后,头顶的青枝不知何时落了两只黑燕,啼唳声婉悦,翩然的暗影晃进心头。 此时的斗兽已斗完了大半,和裴青禾预料的不差,毫八差一点赢得彩头。 “快去收拾那边,王爷把屋内的陈设都砸了。”两个小丫头刚好从裴青禾身边经过,他没看向那边,只是孤身一人下了楼。 29. 回家 “知柚,侯爷来了!”头上的溢彩珍珠晃着白亮,莹儿大气没敢喘地跑到洛知柚的房里。“你快去看看,好像是来要黄芍的。” “好。”还在鼓捣香粉的洛知柚随意捏了一张帕子擦净手就匆匆跑去,快到前厅的时候才放慢了一点步子。 果然,裴青禾一人坐在圆整的蒲团上。那还是她上次来前厅找东西嫌地上凉特意放的。洛知柚清清嗓子,明知故问道,“侯爷是来取黄芍的?” 虽然早就注意到地上渐渐靠近的影子,但裴青禾还是收不住冷淡的嘴角,微微笑答道,“也不全是。” “你要黄芍做什么?”嘴上问的别的,手上却熟练地扁起对方的袖子,“诶呀你别动!”洛知柚一声吼,连蒲团的草尖儿也不抖了。 “留着以后用。”裴青禾无奈地摇头,正好瞟到她头上新换的织锦彩绳,缓缓蹙起的眉梢和没涂胭脂却粉嫩的唇。刚意识到洛知柚似乎要发脾气后,嗔着温热的话就赶上来,“头疾重了,侯爷这几日是不是又没好好休息?” “怎么还……”眼睫上下绽动地思索,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隐隐提醒着自己什么,洛知柚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坏了,你不会真是砍笼子时伤了身子吧!” 之前上官逸送自己回来后特地描摹了裴青禾如今身子的孱弱,可谓是剑挥不起来刀砍不下去。“说来蹊跷,青……侯爷一遇上洛姑娘你就来了劲儿,砍十个八个铁笼不成问题。”最后那半句话,上官逸是用扇子捂着嘴说的。不用看也知道,他那双微染媚色的月眸弯成了什么模样。 当然,裴青禾不可能虚到这份上,上官逸告洛知柚的话不过为了是替裴青禾装装可怜讨个怜爱。这些日子事务繁多,的确没怎么合眼。 浓墨色的眸子中是似在琉璃球里的自己,连目光都没丝毫偏移,但裴青禾还是说了谎,“嗯,难受。”说完,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停在鼻尖。 这点伤连在边关御敌时的半点都不及,怎么能让他亲口承认难受? “伤到哪儿了?给我看看。”洛知柚边说边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伸手要解裴青禾的衣服。纤细的手腕被一把拽住,“没,没有……” “别害羞,我是医者。”肩颈突感到一阵薄凉,裴青禾感到从所未有的无措,“等等,这是前厅。” 洛知柚停了手,笑得不明所以,“前厅怎么了,我是治病又不是……”话没说完,自己也感觉略微不妥,谁让刚刚他惹自己着急了呢? “那,去里屋?” 洛知柚小声试探,眯起一只眼睛像是在征求他可有可无的意见。整好衣领,裴青禾将手撑住后腰,“不劳烦姑娘了,是我做事不慎。” 泛起涟漪的柔意一点点在裴青禾眸底绽开,看得洛知柚猛然想让自己去替他。白皙的肤色虽不如女子那般吹弹可破,却别有一番润雪的疏离,感觉触上去软软的。 “不劳烦!既然你伤了腰……”洛知柚赶忙回了话,“侯爷是为了我受的伤,我怎能坐视不理?我给你揉揉吧。” 说着,就半跪在软蒲团上凑近,藕粉色的指尖轻轻攀上裴青禾的腰。 他忘了,自己怕痒。 “别……” 像是细羽擦过,想躲又不忍推开,连平日听不出喜怒的话也软了下去。 “噗……”眼前的少女低头笑道,“你怕痒?”头上的彩绳熠熠,阳光下显得一双出水的眸子愈发动人,流转着霓光。“那算了,我过会儿给你做几副膏药带上吧。” 药用的是特调的香膏,能活血化瘀,缓解疲劳。说起来,洛知柚打小就会将香做成各式各样的样子,帮爹爹省去了不少麻烦。 说到膏药,她不禁想起了自己久病卧床的爹爹。自从被卖到醉月楼后,她便再也没回去过。洛知柚不动声色地落了忧,轻轻倒吸一口气,“我和莹儿说一声,你让景玄随她去取黄芍吧,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回家。” 从蒲团上起身后,裴青禾扶起身边的洛知柚,耳边痒痒的不知是风还是气息,“我陪你去。” “你去干嘛?那是我家!”本漾着忧伤的眸子一下子潋滟,粉嫩的脸颊满是不解,“侯爷陪我回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触犯天条了呢!” “姑娘一个人回去不安全。”裴青禾认真地低头看她,柔声里不容一丝质疑,“把你再卖到别的地方怎么办?” “不会的,我之前去醉月楼也算不上是被逼的,她们奈何不了我!”实话实说,洛知柚的确不是任人摆布的性格,去醉月楼是无奈之举,不过是为给父亲换药钱罢了。 “我不进去,就在门外守着。”再三保证,目光真切。虽说自己不怕继母那个聒噪性子,但总碍于爹爹的面子不好当面发作。有裴青禾陪着,也不是不行。 “那好吧。”见洛知柚松了口,裴青禾没给她反悔的余地就另叙别话,“一会儿我路过珍膳堂时给令尊买些补品,你可有想吃的?” “不用啊!”柔睫簇下一片羞赧,抬眼溜向裴青禾饱含询问意味的墨瞳,她没有平白受人恩惠的素习,这不算是合作的分内之事。“我自己买过了……” “多带一点,断不可让旁人看轻。”款言循诱,一字一句实无推卸之由,言语像泉泄般吐出腹中所想,“霂花阁主辞的才气珍长,就是将珍膳堂的外物尽献也不及你万一,权当我贿赂姑娘的一番心意。” 总觉得哪不对,但说不上是哪儿被忽悠了。但,自己总不是亏的。 到了熟悉的家院,裴青禾大包小包拎了不少。洛知柚看着他被绳子勒得微微发红的手,第一次觉着他有了人的实感。和以往高高在上的感觉不同,这一刻,他更像是寻常人家的一位公子。 在替娘子拎东西…… “进去吧,我在此处等你。” 她点点头,顶着着微微发胀的脑袋混乱地走进门。爹爹远看憔悴地躺在床上, “爹爹,我回来了!”洛知柚来不及找凳子,直接跪在窗边,熟悉温和的一张脸脱出幻影真正映入眼帘时,比欣喜先来的是眼角的酸涩。 “好孩子,你近日去哪儿了?好些天也不见回来……”老人的脸颊透着光腻的红润,近瞧见没那般虚弱,倒像是喝了药一般。 好在继母没食言,看样子的确拿钱买了药。“我出门寻了一门营生,不得常回来,不然掌柜的该恼了。”本想强挤一抹笑,许是太用力,泪竟先一步滚落出来。老人床边的手抬起一点,撑了一会才放下。“出去好啊,困在家里也是受气,爹爹无用,教不了你新东西了。” 看样子,爹爹对自己被卖到醉月楼的事并不知情。她如释重负地舒一口气,这样最好,知道也是白跟着揪心。 “可怜你没个好人家去,跟着继母也是……都是爹爹造的孽啊!”软得皱起的喉咙处来回滚动,情绪也高涨得紧。“爹,我如今能养活自己了,不劳您费心。很快,我就能学到治您的法子了。”说着手放到了耳朵旁的发丝边。 “我认识了很多顶好顶好的人,爹爹您放心……”独身在外强撑着的委屈似一面快要断线的风筝,仅靠心底的一分执念强拴着。她要强惯了,从没觉得委屈。但在爹爹面前,事先想好的话一句也讲不出来。 “您如今身子可好些了?”她把起老人的手,落在脉搏处。脉势减缓,数像皆退,是有所好转。“你治好了爹的头疾,想来这现在的病再厉害,也不是你的对手。” “不必常回来看爹,在人家里好好的。” “嗯?”洛知柚不曾记得自己提过在外面有个家。 “爹年纪大了,眼花。”他握住女儿的手,“让人姑娘进门来,在外面转悠什么。你们掌柜的人好,还特意随你跑一趟,就是个子高了些。” 爹爹定是将裴青禾认成了自己新找的掌柜的,毕竟自己只会香术,在香阁做买卖的多是娘子。 “噗……爹她染了风寒,不必进来。我给您做了膏药,还买了些滋补的铁棍乌鸡,让继母给您小火炖上熬汤喝。” “若是爹走前能看你有个落脚的地方,就是死也瞑目了哇。”黄到溃散的瞳珠直直看着掉皮的墙皮,一眨不眨地睁着,“柚儿,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放弃制香……” 话锋一转,洛知柚感到隐隐的暗意,爹爹的话实在不像是临时起意,但又摸不着头脑。“救人,是我们的命啊!” “你爹的病又加重了,三天两头说些疯话!”继母从里屋挪着沉沉的身子,“上次的钱算是保了老头子的命,你别隔三差五就老往回跑,搞的倒像是我要害他不成!” “你这是什么话?这是我家!” “诶哟——”这女人掩着鼻子,虽面黄却着实算不上肌瘦,斜睨歪嘴似是裂枣一般,“如今你也算是……出阁了吧?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你这盆水还不知道雨露均沾了多少些地方,啧啧啧……可别回娘家丢人!” 30. 对白 “你说什么?”本就面黄的爹爹转瞬间颧骨处白了一块,“什么泼出去的水……啊咳咳……”似是太过用力,气音又促的紧,换旁人是再难听懂。屋里的人却都心如澄水,明白老爷子想问什么。 “爹……我没有。”手里的布角卷着好几个圈儿缠在指甲,嘴边强挂着笑,尽量平稳地不让声音发抖。“您女儿什么性子您不清楚吗,谁能欺负我啊?” “那你去醉月楼干啥了,端茶倒水洗衣服吗?”原先洛知柚早领略过这妇人的褊浅,只是觉得她只是针对自己。如今她牙尖嘴利的龌龊心思毫不避讳地粘在泛黄的门牙上,倒是连爹爹的半分安危都不顾。 瞪着眼,直到她目光躲闪到堆在门口的那只肥乌鸡上,洛知柚开口道:“我是被卖了,但又被好心人赎了,你有意见?” “爹,紫樱也在那儿照应着,女儿没受委屈就出来了。”安抚着爹爹的手,眼角才软一些了。 “我可不信,我看你就是偷跑出来的。” “赎身契要看吗?”眼前忽得暗了一块,那妇人转头才和裴青禾张持着威慑的阴眸对上,不自觉的闭上了嘴。 “不巧,鄙人刚好能证明洛姑娘的清白。”沉稳的字一个一个落下,莫名刺得人布满一后背鸡皮疙瘩,“我问你,要看吗?” 督见裴青禾腰间的玉佩,她就是再傻也断然知道面前之人不是好惹的角色,“不……必了。” 继母也不知道为何怕得这般厉害,只被无形的气场压地想到外面透透气,“我不看了,你们聊,我去炖上鸡。” “多谢。”洛知柚侧过脸去,既没多看裴青禾也没望回床上爹爹,目光是空滞的。 “孩子,都是爹拖累了你,让你受苦了啊……”任眼再花,听声音也该知晓裴青禾的男子身份,“你如今是被这位公子赎了去?” “是。老先生,我和知柚待到年关便成婚。您大可安心,有我在,便无人再敢欺负知柚。”虽知道裴青禾大抵是为了哄骗爹爹让其安心撤的谎,但心里还是沉沉地漏了一拍。 “爹,您安心养身子,到时候还要喝喜酒呢。”事已至此,先稳住病人的情绪是最要紧的。“我与裴公子相识是在逃走的街市上,他是个好人见我可怜才出手相助。模样是顶好的,家境也好,对我也好,您就放心吧。” 本以为大气得舒的老爷子却只是脸色缓和了一些,依旧愁容不减。洛知柚实在不知道该接着编些什么,正踌躇之际,裴青禾开口道:“老先生,我与知柚一见倾心,她又用香术救了我的家人,鄙人是诚心爱慕添上恩情难报才斗胆于今日请婚,并非一时兴起的见色起意。” 半空中悬着的手这才贴上床褥,他实在看不清裴青禾的面相,但短短几句话无疑是让老爷子吊着的心放下了大半。 门外圈住的黄狗叫了,“爹,我出去看看。”这只狗是她豆蔻那年接回家来的,年纪大了。裴青禾侧身腾出地方,她快步流星出门。 细看老爷子的手根本没落到床上,渗着一条快要粘连的缝,“来,来。”透过缝隙,能看见衣衫的暗蓝了。裴青禾凑到老爷子床前,缓缓蹲下,“您是还有事想问?” 异于枯槁的指头拔上了手腕,几秒后猛的挣开。没了支撑的力气,那只刻痕的手砸入床板。那表情,说不上是悲伤还是庆幸,与其硬要加上一种情绪,倒像是没有情绪。 他没力气握住裴青禾的手了。 闭上眼,面前彻底没了线晕。 “老先生,我会遂她所愿,助其成志。” 床上的人闭眼点头,干涸的嘴角欣慰咧开。 回霂花阁的路上,帷幔轻撩开一角,洛知柚数着几匹马错落不齐的蹬地声,一声不吭。“洛主辞在想什么?”敛去没有弧度的唇角,裴青禾知其心意,故佯装不解,“霂花阁为朝廷众臣医治痊愈的例子非只一二,令尊的病定当也是。” “我第一次见你时,上的也是这辆车吗?”从马蹄中回过神,她淡淡开口。见洛知柚没回应刚才的话,他也没觉得不妥,弯唇答道,“是。” “好快啊,转眼已经五月有余了。”眼底没有忧色却略过一点点的自责,“我没回家去过,到头来还是骗局一场,竟然要用他老人家惦念的喜酒骗他……”说话间她不敢抬头,任令自己眼花的泪水挣在眼角,强忍着其肆意挣脱的跌落感。裴青禾故意偏过头去,让她尽量自在一点。 这是她罕见的不开朗,柔的像一朵没来得及绽放就被雨水打湿的蜀葵。 猛然感觉话意的唐突,她停一下,“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 “知柚,我没有骗人的习惯。” 她抬头,刚好一滴泪夺眶滑落,滞在颌边。 “今日的话,全都出自肺腑。”他抬手擦去她颊面的泪痕,水光抹平在粉嫩的胭脂,层层晕染动人。“若你愿意,我们的喜酒令尊一定能喝上。” “可你的事,我统统不知道。” 尽管两人经历颇多,但眼前清冷的眉眼还是始终盖着陌生。她看不透他面无表情下的谋划,断断续续的猜测里裹着真心。现如今自己坐上主辞之位一事以尘埃落定,但对他的筹谋却只是冰山一角的窥探,仅仅是救人和调香那么简单吗? 帷幔掀开的角被遮起,裴青禾缓缓开口,“我本是早想与你说的。”抿紧的唇瓣微微嵌出一抹白,她静静等着他的话。“朝堂之上波诡云谲,谢司晟早觊觎皇位多时,两党纷争在所难免,你可知他为何不反?” “他有什么顾虑?” “断魂香。”三字轻旋,却重的仿佛能压死人。“俩军交战,用此香抹于箭镞,可一击致命,三步穿心。朝廷一日有断魂香在,谢司晟便一日不敢反。” 涣散的光一点点凝着车外的晨光聚在眸底,洛知柚平展耷耸的眉尾蹙起,渐渐通透了其中利益,“断魂香,和霂花阁有关?” “不错。”他点点头,闷声说道:“霂花阁早年为朝廷所设,只听从先皇一人调遣。后来先皇驾崩,文渊阁的断魂香也不知所踪。” “谢司晟不知道这件事,以为朝廷里还留有断魂香,所以才不敢反?”少女恬静的眉眼弯弯,竟生出不相违和的深沉。“若是我没猜错,断魂香的 配方只有阁主知晓,侯爷是想借我之手配出此香,以此消灭谢王爷一党?”她顿了顿,“还是说……侯爷你也想反?” 裴青禾闻言不禁低头笑了,下意识伸手想轻点她的鼻子,却半路改道掩面,“我看上去像是乱臣贼子的模样?” “嗯……”洛知柚犹豫着没答,被他先接了话,“朝廷丢失断魂香一事不宜声张,确实需要打着本侯要造反的名义寻找配方与制香之人。现陛下刚刚继位,朝廷内外臣心不稳,此节骨眼上两党制衡而架空皇权比效忠陛下与谢司晟正面交锋更为妥当些。” 感受到对方语气中的哭笑不得,洛知柚有点后悔把他想成坏人,虽然她心里也觉得裴青禾离乱臣贼子还是差了些。“侯爷表面上给世人营造出一副要和谢王爷抢夺皇权的假象,实际上却是和陛下一伙的。这样一来,能让谢司晟觉得你们是三足鼎立,殊不知自己实则是被两面夹击,从而放松紧惕?” 欣慰地听着洛知柚娓娓而谈的剖析局势,裴青禾嘴角没平下来过,“知柚果然是极聪明的。” 她悄悄红了脸却将头抬的更高,“那为什么不让阁主悄悄再制一些?” “阁主始终效忠于先皇,自先皇驾崩后便不再插手政事,前些年又宣告封手不再制香,其态度坚决似是有难言之隐。不过,阁主对于香术传承倒是颇为重视。”他看向眼前说不上是乖静的洛知柚,“如果是你,她未必不会传授。” “可惜我染了头疾,恐怕时日无多,只能暗中调查以免打草惊蛇,不过谢司晟如今也有制断魂香的打算……” “呸呸呸,谁说你时日无多了?”她一边气鼓鼓地捶向裴青禾的胸口,另一手食指弯折扣向旁边的木质车壁,“我能治好你啊!” “我知道,只是在阐述没遇见你时的事情。”裴青禾握住她捶来的手,小心翼翼地低头圈住,“我知道主辞之位你非当不可,但坐上此位确实危险极大,等痊愈了就答应嫁给我,给我一个报恩的机会,我陪你一起面对,好不好?” “知柚,我喜欢你。” 这是清醒时候的事,洛知柚缺感觉比醉了还要昏昏沉沉的,耳根早已不动声色的红了,想笑又憋住了,软声道:“那……那就等你好了我再答应你。” 其实,她很庆幸裴青禾没有把自己推开,这种处处充满风险的事她庆幸是亲口听他讲的。总之无论有多大风险,她都不能置之不理。就算是为了爹爹的病这主辞也是一定要当的,更何况她同样心怀天下,想为霂花阁和天下做事,是她一直以为应该做却太远的事。 要是他为了保护自己而选择隐瞒或推开自己,她反倒会觉得被看轻,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心动了。在这儿,她感到有自己选择的权力,而不是被保护的不明不白。 “若是你不愿意当主辞,阁主也会教授你治病的香……”她用白皙的手指贴上他的唇,“我愿意,我都愿意。” “知柚……” “我也喜欢你。” 裴青禾笑了。 其实,从更早的时候,裴青禾就染上了一见她嘴角就被牵动的毛病…… 31. 诈话 “侯爷,霂花阁到了。”门外的车夫吆喝一嗓子。洛知柚起身要走,却拽不动身后的力量,“舍不得我?” 有了裴青禾的说辞,她愈发坚信爹爹的病能治好,再添上携手御敌的心志,这会子她又恢复了伶牙俐齿。 “嗯,舍不得。” 洛姑娘没想过这话是从那张一贯结霜的薄唇里听来的,她闭眼笑了下,牵起本就没有松开的手,“那我也该走了,侯爷好好吃药,争取早日痊愈。” “那确实该多吃。”闻言,她重新坐的离裴青禾近了点,将碎发别到耳后,眸子像糖浆里的乌梅似的。“傻啊你,药怎么能多吃?” 不知为何车子颠簸了下,两人离的极近,洛知柚的眼睫刚好触碰着他目下,忍着痒,喉结滚动,“想早点好。” 他向斜下方偏过的视线里几次感到炽热,洛知柚忍不住笑,“侯爷先松开。”慢慢直了身子,裴青禾的脸上了绯色,看出对方的害羞,她故意放轻了嗓音,“明日见!”说完掀开门帘下车,只留下车内甜柔的香气。 刚她贴上来,车内坐着的裴青禾衣领处陷进一块,他没着急抚手展平,绵绵笑意在低头的梨涡处满上。 快要迈进霂花阁的门时,洛知柚朝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嘀咕,“居然还没走?”马车旁边,裴青禾一身月白肃立,冲着自己的方向静静伫立。看不清表情,但远远望上去像是笑着的。转腰挥手,头上的发簪随风甩动,打在后脑处痛痛的。 “知柚,你又有什么好事瞒着我?”一进屋,莹儿督见她满面红光的脸畔就悄声调侃起来。“你这火眼金睛是从哪儿学的?”她轻轻掐起莹儿的脸蛋儿上一块软肉,被莹儿笑着逃过,“痒!” 停下嬉闹,洛知柚神色凝重了些,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似的轻声试探,“沈语棠和褚云矽怎么样?” “褚姑娘伤势较重,怕是这几日都不能下床了。”莹儿也不敢高声言语,带刺的笤帚就在一个地方来回打转,“好在沈副辞只是些皮外伤,回来的时候苏小公子刚好遇上,非要闹着跟来,这会子约摸着该醒了。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没有伤及根本,总归是都要好的。” “苏小公子还说,自己回头从私市上讨个坐骑给褚姑娘玩玩,绝对不让她卧在榻上赖床。” “真是亏他看得开,伤筋动骨一百天,哪能由这般胡闹?”洛知柚表面嫌弃,心里的阴霾却也不觉消了大半。 “那我去看看。”话还没听全,人都要半个迈出去,“等等,阁主回来了!”莹儿拉住她轻薄的裙边,生生拽了回来。 脸上突然停了笑意,浮上庄重的凝色,“阁主怎么回来的?有吩咐些什么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阁主让你回来后去见她一面。”莹儿盯着房梁努力回想着,转眼又笑开,“估计是吩咐主辞的事儿吧。” “知柚,你好厉害,竟然真的当上主辞了耶!”莹儿的手激动地落到自己肩上,压抑不住的小雀跃躲在她额前的那撮不服帖的呆毛里蹦着。“有你在,霂花阁又能多收一些姑娘们学香了!” 两个没心没肺的凑在一处,悲喜转化的像绿荷尖上的露珠似的,不知道何时会滚落下来。 “嗯呐。”一种奇妙的感觉升腾在心头,许多个幻影碎了又聚,小时候巷口王屠户家的小妹妹的笑颜绽在心头。那时候,她们常在院子里捡树叶扮作药材的样子给大黄狗治病。庆幸的是自己真是郎中的女儿,学了一手香术。若不是,这年头也该嫁人操持起一大家子的吃穿了吧。 想到这儿,别样的酸涩又将嘴角的弧度挤平了。“我现在就去见阁主。” 莹儿收罗着桌上的瓶瓶罐罐,抬眼时面前已经没了人影。 阁内的光线柔和,几个光斑随意撒在木板上。阁主听见门口的动静却没吱声,洛知柚走进来屈膝行礼,“阁主,您找知柚来是有喜事相商吗?” “都是要当主辞的人了,谈吐间还是这般小孩子性儿。”阁主话里无话,生生憋了好久的意思最终还是成了听不出埋怨的嗔怪。“你当真想好了,要在这霂花阁当一辈子无趣的差?” “是,这不有您陪我呢嘛。”洛知柚双手搭上阁主的肩,柔韧的力道席卷全身。她本就是个会哄人的,和阁主学香的这阵子自然也少不了欢声笑语。“也好,你们自有你们的福分。” “主辞之位的宣布按理说是应该好好操办一番,可这最后一轮的决选出了岔子,语棠她们又受了伤,我想……”阁主话音迟疑,洛知柚抢先说了,“没事,我一向不喜这些繁文缛节,办了反而是不自在。” 感到阁主一直看着自己,她转头撇向木案上的铜镜,明眸皓齿,眼尾翘起又不失灵动,实在找不出什么不得体的地方。“既然你决意如此,那便保护好自己。” 还没正式当上主辞,这样的劝诫已经听了不少,但从阁主嘴里说出来,总觉得还有别的意思。“想看的到山顶日出的绚烂,夜爬的那点寒凉当然不算什么,打个喷嚏的人功夫就过去了。”洛知柚笑呵呵的,“这不是山顶还有您嘛。” 后来再吩咐些闲话,洛知柚就从屋内退出来。此时天已经微微暗了,她在褚云矽窗前待了会儿,看见烛光熄了就没进去。回到自己的屋里时,莹儿还没走。“知柚,你当了主辞是不是就要搬走了呀?” “不搬成吗?我都在这儿睡出感情了。”此话不假,锦缎柔棉和粗布草席她都能睡的惯,况且此处虽说是学徒的住处却处处添置着寻常人家没有的装饰。 “哪有主辞睡学徒屋子的?”莹儿嗓子音一下大了,“这传出去不让众人笑话嘛。”洛知柚对待这些事情自然是不放在心上的,她的眸光慢慢从莹儿的眼睛移至那张永远分寸拿捏的极好的樱桃小嘴上,白天那个和夏知春打莹儿主意的龌龊声音整的后脑勺“嗡”的一声,“这几天有要出门的活计告我一声,你就待在霂花阁里好好歇一歇。” 大体来说,莹儿总归是个处世未深的小姑娘。帮着香房和 商贩讲几句价还成,若是真知道有人图谋不轨,怕是几晚上都合不上眼。 明日不知道要和裴青禾去哪儿找新的香草,洛知柚目送莹儿回了屋子就早早歇息了。 沙凌草,蕨草,黄芍等之前寻的的香草,通通是为了制断魂香而准备的。虽然不知道断魂香的真正配方,但据宫里的一个年迈的嬷嬷说,这些都是急难寻找的配方之一。 “当年先皇驾崩的晚上,承瑶宫失了火,断魂香也被趁乱劫走,只有一个失明的嬷嬷躺在宫外手里攥了这写有半张纸的配方……”洛知柚躺在榻上,脑子里很乱,一声一声回想着马车里裴青禾和自己讲述的细节,渐渐合上了眼。 次日天晓,洛知柚一早就去大街上买了一碗白粥和几颗茶水煮好的鸡蛋打算给褚云矽送去。没成想刚到霂花阁,就遇上了不知道是要出还是要进的夏知春。 她明显有些不自在,耳边的碎发刚别在耳后又放回来。洛知柚这才想起两人的赌约,嘴上没笑腰却不禁弯了下去。 “你一大早去干啥?”本没打算张嘴的洛知柚被叫住了,斜着的身子面朝走也不是站着也不是的夏知春,“送饭,你要吃?” “谁稀罕你那没油水的白粥。吃这种便宜货的主辞,传出去不是丢我们霂花阁的脸吗?”吝啬的话没经过思考自己就从嘴里脱了出来,说道“我们霂花阁”这几个字的时候,红晕一路滚烫地漫上盖着严严实实的脖颈。 “你们霂花阁?夏执辞真是好大的口气。”洛知柚也不恼,抬手顺过一把椅子坐下,歪头绕有笑意地看向她,“之前是谁嚷嚷着输了决选就要退出霂花阁来着?” “你……那是……”见她反驳不出,气也捋不顺的厉害,洛知柚站起来,探身向前,“要不要拿白粥顺顺?”她伸手拍拍对方的后背,“你人也算不上太坏,就可惜张了张嘴,乔杏儿的事我不和你计较,赌约我也可以只当你睡糊涂后说的梦话,但……” “但什么?” 对上夏知春咫尺之间的盛满疑色的眸子,洛知柚敛去说笑的玩意蒙上一层严厉,“前阵子我听姑娘们反应阁外的人不老实,这事要是捅到阁主那儿谁也不好看,夏执辞可知道内幕?” 直接说明是万万不可的,毕竟牵连到谢司晟一党,打草惊蛇的事她不做。于是只好假意坐实对方骚扰在先的假象,不能让她知晓自己偶然听了墙角。 夏知春后退一步,背过身去,眉梢翘起,“我都说了让这个没皮没脸的豪八老实点,竟然仗着是王爷的侍卫便这般大胆!” 这下轮到洛知柚愣住了,她本想再套几句话,循循善诱出打莹儿主意的幕后之人。结果一句话,什么都套出来了,竟不用再多费半点口舌。“既然这样,此事就交给夏执辞处理了。” “废话,我当然不会不管!”夏知春回应道,眸子比之前瞪着更大,“不对啊,你凭什么吩咐我?”等她怒意烧到洛知柚的时候,身后早已空无一人,原地留了一颗剥了半个的鸡蛋。 32. 花灯节 “快来看这个小兔子!” “仙女姐姐,我给你吹个糖画儿!” “慢……点。”沈语棠手里握着苏嘉屿方才刚塞进来的糖葫芦,山楂裹着糖衣还是温热的。两侧的琳琅花灯照的人脸热乎乎的,层层叠叠的幻影坠着流光,一层叠一层印在袖子上。 身旁的少年步履轻快,脚下的影子一朵一朵绽在邻间的铺子里。 “姐姐,你尝尝。”面前是映着灯火的糖画,仔细一看,是小兔子模样的。 等擦伤也勉强不疼了,架不住苏嘉屿的热情邀约,沈语棠被拉到了晚上的街市。苏嘉屿看出她心情不好,一路上跌跌撞撞逗她笑。 “它怎么没尾巴?” “忘了。”苏嘉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四处乱看像能变出个替代的东西似的,“不过仙女姐姐可以给它变一个。” “我?” “你笑一下试试?” 没脾气的嫣然一笑,她脸颊绽出若隐若现的酒窝。苏嘉屿将糖画比在她脸边,小兔子圆圆的屁股刚好和那陷进去的酒窝对上,“这样就有了!” 睁圆的瞳孔一下子弯成月牙,沈语棠先低下头去,“今日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怎这般热闹?” “花灯节舞狮的时候可比今日热闹,仙女姐姐没见过?” 每年的花灯节,多是和宅内的众多女眷在戏台边度过的。仅有逛灯会的时候,也是三两丫鬟陪着,在油壁香车上远远地望上一眼。像今日这般逍遥地走在灯火琉璃间,竟是头一次。 “没看过街市上的。” 面前的少年跑开,正疑惑间他转回头来,双手呈喇叭状拢在唇边,“仙女姐姐,你等我!”沈语棠找了处僻静地方坐下,看着眼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心反而静下来了。 困意上头时,正预拿香绢掩面。一颗睁着大圆眼睛的鎏金狮头跳着跑着映入眼帘,她顺着熙攘人群看去,心中恍惚庆幸,“今日果真该出来走走,竟真遇上了舞狮。” 狮影翻飞,鼓声激耳,摊外的行人纷纷驻足,围城的圈子刚好够金狮辗转。“呵,今儿个啥日子,遇着舞狮喽!” “时来运转,时来运转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语棠总觉得这狮子歪头冲着自己。“哟,这狮子还会撒娇呢!”缝好的彩线像长在墨黑瞳仁里的,脑袋上方的白毛绒绒的,有那么一瞬间,沈语棠想伸手去摸摸。 “好!”最后一个翻腾落地,这只小狮子朝自己的方向摆摆头,人群那边,是晃动的金黄色狮尾。“大狮只!”邻桌的小孩扑腾着小手唤着,“大狮只怎么不翻跟头?” 打滚后的狮子摘下圆滚滚的脑袋,正对着摊内走来。少年额间渗着薄汗,爽朗笑开,“因为大哥哥没来的及学呢!” 见半身狮子打扮的苏嘉屿蹲下和那孩童说话的模样,心底也跟着漾起一圈明媚。“你上哪儿搞的这一出?”沈语棠转眼没了困意,这一晚上嘴角都没怎么平过。 “我的本领可大呢,接个狮子头还难不倒我。没花灯节的伯伯舞得好,仙女姐姐不介意吧?” “没,舞的很好。”她拿起苏嘉屿手上的狮子头,捏捏软软的绒毛。尽管大部分重量都在苏嘉屿手上,但捧在手里还是沉甸甸的。黑金的大狮眼天然唤起心底的一份柔,沈语棠不知道自己为何看着这般欢喜。 这一次,他好像不再是个天真率性的小孩子了。 她推过一碗还冒着香气的热馄饨,“饿了吧,刚让老板娘煮好的的。”苏嘉屿见了馄饨,立马将狮子头堆在一旁的长凳上,捡了筷子就往自己嘴里送。两口下肚,不忘抬头亮晶晶地看向姐姐,“仙女姐姐怎么知道我爱吃馄饨?” “知柚说的。”沈语棠直直挺着腰看他将薄皮儿馄饨一个接着一个送进嘴里,手一边在桌下抚摸着凳子上的狮子。“既然这么喜欢馄饨,为什么不吃慢点?” 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拖住下颌,唇角噙着一点似有似无的笑意,沈语棠抿着嘴,清亮的眸子看向同样浸满温柔月光的汤面。“你为何这么爱吃馄饨?” 忙碌的调羹不动了,苏嘉屿抬眼胡乱咽下一颗没皮儿的肉丸,生怕她的话掉在地上。“因为我姐姐喜欢包这个吃,小时候吃的腻了,现在却想的很。” “你姐姐?”原先不是没听他提起过,但这是头一次认真问起。“怎么没见她来过。” “我姐姐被我气走了。”苏嘉屿埋头继续往嘴里送剩下的馄饨,也不管烫不烫全都喝水似的咽下去,“小时候不懂事,非要吃裹豆沙的麻团。我姐姐气得下了山,说等我吃够三千顿馄饨才回来,看我还敢不敢挑食。” 他深埋的头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抬起来,沈语棠慌乱低头去掏手帕递上前去时,苏嘉屿冲着她笑开,眼底还是少年的澄澈。 她没问手中的是第几碗,只是偏头重又摸上狮子的毛绒脑袋,“慢点吃,馄饨一直都有。” 这个处处开朗阳光的少年,怎么看都不像是受过抛弃的样子。 街市的另一头,换一种颜色的灯光推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清辉洒在被喜鹊衔走一角的瓦片上,显得寂静许多。地上的影子有两个,前面的那个俏皮地俨然要跳出地面束缚一般。“侯爷,你的话我可再也不信了,说好的早上验货,这都天黑了也不见半个人影!” “所以才和你出来散心。”后面的那个影子高高的,但总不遮住前面的人儿。“糖葫芦吃完了给我,拿在手里当心捅了嘴。”裴青禾跟在旋转的洛知柚后面,柔粉嵌蓝的裙摆上下雀跃,“景玄怎么没不见?” “他有事要做。” “哦。” 瓦片的跌落声打断了静谧,一黑影落得脚前,不见其人。侧面督到灯影晃动,裴青禾甩袖朝反方向一挥,锐箭脱飞只听得背后一响,角落无人的店铺前杯盏碎了一地——洛知柚伸手用吃完糖葫芦的竹签劫过远处飞来的一箭,碰倒了单个立着的瓷杯。 紧接着耳后又传来乌鸦的惨叫,裴青禾那一箭中了。“有点脑子,但不够活命的。”他斜笑拂 袖,三步走向脖子往外溢血的乌鸦,沾染血迹的信封白的骇人。 “公子莫捡!” 一个打扮算不上普通的锦缎男人高呼,看上去约摸着而立前后。他慌慌张张挡在裴青禾身前,满是担忧地劝阻,“这是不详之物,挨了要遭索命。”边说边把裴青禾拉到离那乌鸦几步远的地方,“最近这条街上总是出这种事情,信上多是记得偿命之类的污秽之语,不能见啊不能。”说着他闭上眼睛,一幅多看一眼就要遭反噬的样子。 洛知柚在身后看的真切。由于对气味敏感的缘故,她闻见此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灰味。下意识掩住鼻腔的同时,她向后退一步。 这男人摆出欲哭的表情,手指捂紧五官,“我那邻家的小妹前不久被锁了命,我看公子气度不凡,腰间的玉佩不像是常人所有。若是公子能与官老爷搭上句话,在下定当感激不尽……” 这一退不要紧,关键这一退正巧让洛知柚从侧面透过遮得并不严密的指缝中撇见他嘴角诡异升起的一抹得逞的笑。下一秒,她正预感对方从下腰掏出尖锐状撑起锦缎的匕首时,他率先塌腰倒了下去。 嘴角溢血,面目狰狞。裴青禾的指尖少了什么,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他跪倒在地后一点点蜷缩。 “你把他弄死了?”洛知柚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这种场面,舌根隐隐感到一阵干呕。 他明明看不见这个男人的动作和邪笑,甚至……他明明就没看这个男人,但还是手起箭落解决了他。 后知后觉,洛知柚突然意识到在刚刚买糖葫芦的时候,这股刺鼻的烟灰味就混着糖霜存在了。这男人根本不是碰巧路过,而是一直在跟踪他们。 可裴青禾没有和自己一样敏锐的嗅觉,他怎么知道他是个麻烦。又或者说,他真的需要自己的香术吗? 不过转念一想,裴青禾征战沙场多年,分辨一个人是奸是良,有无威胁,的确不应该是件难事。 “嗯,不杀他,难免麻烦。”这口气像是和自己要吃完的糖葫芦签子一般平淡,裴青禾甚至没多看地上渐渐失去气息的人,隔着帕子托起那封血迹斑斑的信。“吓到你了?” “没有。”眸底一抹怯色虚晃,但很快被压下去。裴青禾淡淡开口,“日后类似的场景不会少,习惯就好。心软,容易让自己立于进退维谷之地。” 的确,若是刚刚裴青禾没有抢先一步出手,信被抢了不说,恐怕此刻地上躺着的就另有其人了。 许是这话太过沉重,洛知柚甚至忘了点头。裴青禾自己解释道:“他自始至终目光未离信封三寸,若此物真有不详,常人必会远远避开而非为萍水相逢之人贸然接近。再者,此人见血面不改色,眼神看似坦荡实则暗含杀机,显然惯于接触命案。等你日后见得多了,自然也能看穿。” 荷包里的帕子滑落,刚好盖在地上那人的脸上。洛知柚装作若无其事道:“他太丑了,不盖住会吓到路人。”然后攀上裴青禾的胳膊,微微踮脚,“给我看看信上说了什么?” 33. 游船 信上的血迹还未完全干透,裴青禾看后眉峰微拧,抬手将信侧到一边,并没有让洛知柚接触到那封来路不明白“不详之物”,弯腰轻声道,“信中所写和他说得不差,是一些诅咒之类骗小孩的把戏。” “那就是另藏玄机。”她也没继续探头查看,仰头肯定道,“没准像画本子里的那样,撒些别的奇物才能显现出真正的字迹。” 虚晃一枪,洛知柚转身去夺他手背后的信,“有什么我见不得的,我又不怕诅咒,给我看看呀!” 无奈裴青禾太高,那信举过头顶实在是可望不可即。洛知柚整个人贴上去故意伸手挠他,惹得裴青禾腰侧一阵酥痒,“别闹。” 气息一滞,顺着胳膊将洛知柚带到怀里,攥住她不安分的手,“信上说岸边有游船,快赶不上了。” “什么游船,和新的香草有关吗?”在自己肩头处被牵制的人抬眸不解,娇俏的捷羽灵动,满是急切。 “是,我们去看看。” 时机刚好,堪堪赶上船夫要撤跳板的功夫,洛知柚挥手高喊,“老伯伯,等一下!”等两人飞奔上船后,船夫解了缆绳用长蒿在岸边轻轻一推,算是彻底赶上了。 “我就说咱们命好,肯定能赶上。”气儿还没捋顺,洛知柚就叉着腰先抬脸笑开。眼前是渐渐渺小的岸边灯火,脚下是熠熠生辉的波光。 等船再荡一会儿,就分不清是灯火阑珊在水里,还是水底的虹光照在面上。 “你们单是来游船吗?”冷不丁冒出船夫一句。 放开搭在裴青禾掌上温热的手,洛知柚气息缓缓直起腰来,“您是在唤我们?” “难不成我是在对流水言语?年纪不大,半夜登船,成何体统?” 见老船夫如此尖锐,一幅好为人师的样子。若是只裴青禾一人,恐怕他不会多看一眼地选择无视,但右边站着的是洛知柚。他先是略微担忧地偷看一二身旁的人,眼底的不悦浓了半分,正欲开口却被纤细的胳膊拦住。 “老伯伯,刚多谢您留下多等了我们一会儿。”像是没听到他方才的苛责一般,那双清亮的眸子依旧闪烁着莹莹笑意。从荷包里翻出一吊散钱,洛知柚递上去,“这权当我们的一点心意,您收下吧。” “还算懂点礼数,不过老夫用不着。”船夫的目光没在那串铜钱上多做停留,语气却悄然软了不少,摆摆手,“外头风大,去里面歇息吧,省的在我跟前晃悠地碍眼。” 默默将铜钱塞回荷包,和刚才的礼数周到判若两人。洛知柚圆鼓鼓的腮帮子悄悄瘪了下去,眼尾弯起藏着鲜活的忍俊意味,朝裴青禾俏皮地吐下舌头,低声道,“出门在外,碰到这种老人家就得顺着他们来,吵红脸不值当的。” 说着牵起裴青禾的手就跑进了船内,她择了一处靠窗的地方坐下。 船内锦绣笙歌,比外面看上去看起来更加繁华。踏进来如宫殿一般,穹顶悬着水晶宫灯,彩琉璃点缀前后,青花细纹镶嵌船壁,亮如白昼。人潮济济,连挪一坐席都要侧身相让。 拖着下颌打了个哈欠,洛知柚问道,“你怎么不让苏嘉屿替你进货?” “这次不是要进货,而是要寻一个人。”裴青禾道。 “寻人?” “嗯。眼下断魂香配方中能知晓的已大略备齐了,只是听闻当年掌握内情的人还有一个,运气好的话,此人能再说出一些别的要用的香草。”裴青禾将窗户打开一角,船外也能看个大概了。 “那你干嘛骗我是来找香草啊?”少女眼尾翘起,微微湿润的困意席卷半个眸子。“我说怎么没人来验货。” “本来是打算来验货的,但接头人确实临时有事耽搁了。”食指指节有规律地敲打桌面,裴青禾一脸委屈,“是那封信上的内容,让我怀疑此人就在这艘船上。”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那我们太幸运了,老天就是会降下一些缘分。”洛知柚按住他的手,翘起的唇角难掩激动,但不免发觉新的不妥,“说好的验货怎么办?” “我给苏嘉屿留了信。这会儿他大概和沈姑娘在逛灯会,明日才有空回。” “好啊,这小子还挺贴心。难怪验货要叫上我,原是侯爷怕扰乱他的一番心意。”洛知柚一幅看穿一切的表情,半眯着的眸子里透着浓浓的兴致。 ~ “他们上船了?” “回王爷,是。” “嗯,很好。”谢司晟半垂着眼睛,嘴里还余着一丝酒的清冽,手指悠然地上下蹭拂玉觚。 “不过……” “说!”不耐烦的语气溢满,本就跪在地上的毫八将头贴下,“我们的人被侯爷杀了。” “无碍。”窗外的月色擦亮一片窗沿前的阴影,一只蝼蚁顺着槛缝挤入,谢司晟刚好放手落下玉觚,碾死与否,孰能在意? “使其窥见诅咒足矣,裴青禾看似并无破绽,实则最忌讳这牛鬼蛇神一类。毕竟他旧疾缠身,在最风华正茂之年被众人断言命尽,想必是再难做到心如止水。”窗前的男人阴眸彻骨,笑声低哑衔着沉沉的寒意,纵然是早该习惯的豪八也不免毛骨悚然,硬生生的不敢抬头。“王爷说的极是,侯爷本就是天煞孤星,连他最亲近的祖母都私底下悄悄将外房接回来。不用说裴府,就是整个大兴朝也都在等他咽气。” “固本王今日所做不过是推波助澜,他那副身子骨,早晚得死。”谢司晟将玉觚狠狠按在窗沿边滑动,觚底刺耳的摩擦声割得人耳膜生疼,他却笑得愈□□荡。“憋死的鸭子才不好看,但以为自己得救后再被溺死,才更让人赏心悦目。裴青禾啊裴青禾,纵你是条蛟龙,也照样得在河里像鸭子般溺死。” “王爷说得在理。” 刚还笑得发疯的谢司晟转瞬眸底牵出一抹红,故作惋惜的怜意漫上眉梢,“只是可惜了只会水的小天鹅,洛知柚也上船了?” “是。” 等着下步指示的豪八没敢抬头, 到嘴边的询问是张了又闭,气音快要冲破喉咙的一刹那,谢司晟低头:“还真是伉俪情深,死了风流。” “王……爷,断魂香没了洛姑娘恐怕……” 莫名头顶一股阴流笼罩,豪八栗栗危惧抬眼,发觉谢司晟的眸光正穿透黑暗滞在自己脸上,空中似有一只无形的冰蛇在颈肩朝内衣里吐信子。 “不是还有个执辞?”谢司晟没给豪八思量的时间便脱口而出,多年的侍奉使其熟到早能摸清主子的心意,豪八故意拖长语调作出一幅为难状,“夏执辞虽香术精湛,但类似断魂香这等上品总要思维跳脱些,洛姑娘到底出生市井,不易受条条框框束缚……您若是想让她死,等洛姑娘制出断魂香后再动手也不迟……” “你去确保裴青禾死透了。”窗边斜躺的男人重又皱眉闭眼,“还有,把她给我完好地带回来。” “小的遵命。” 夜色暗沉,岸边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灭了不知多少。豪八手指含在嘴里一呼,远处掠过一只乌鸦,他面无表情地封筒里塞好信,指尖一送。“去!” 隔了好久,他还是在岸边没离身。踱步了许久,最终还是低头将眉皱成一团,“算了。”寂静的夜空不明显地划过一只乌鸦。 舱板上一个矫健的伙计接过装在封筒里的信,四处张望后身子一怔,老船夫在靠风处悠哉地 坐着。靠近一看,那人才放下心来,“老瞎子,大晚上又用不着撑蒿,你怎的不去里面坐着?” “少管我。”自讨没趣的伙计朝他脚边啐了一口,独自攥着信进了船内。 那封筒里是一张画着裴青禾和洛知柚的画像,伙计看清后便游走于四处,眼神悄然留意,妄图寻得人群中显眼的二人。 “我们要怎么找那个知情人?”洛知柚正一手抱臂,一手轻点下巴,眸光兴奋地打量着神色自若的裴青禾。 “倘若有缘,老夫便是三日内所见一孤叟。”裴青禾道。 “这是信上的内容?” “是,但又不见得。”裴青禾语调渐缓,指腹悬空旋了一周,解释道:“那封信的字迹略有不同,依我之见不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你是说下咒之人和那知情人都在信上留下了字迹?”洛知柚一拍桌子,“肯定是知情人先写好信,后又被不轨之人恶意添了诅咒阻止我们寻得内情,真是太坏了!” “是那老翁后写上去的亦非无可能。” “不过信上写了什么诅咒?” “哪有人追着诅咒一直问的?”推开洛知柚凑上来的额头,裴青禾满眼的无奈,抬手揉揉蹙起的眉心,唇边似笑似叹,“你可会水?” “当然!” 夜色中,裴青禾悬着的心悄然放下,以一种极轻的姿态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那我们何时去寻那老翁?”本以为会立即动身去找那留信的知情老翁,谁知却等来一句,“不急,今晚夜色宜人,江中皆是佳景,我们何不去看看?” 34. 杀意 “刚这儿坐着人吗?”帷幔扰动露出一颗左右乱瞟的脑袋,桌上残留的茶水被抹平,伙计低头看了眼湿湿的指腹。不知忙碌中谁应了一句,“刚走不久,往那边儿去了。” “谢了啊!”伙计朝指的方向踱去,留下空荡荡的坐席。老船夫蹲在船角一处,又不知被谁调侃一声,“老瞎子你感染风寒了,嗓音这么紧?” “呵,要你管?” “嗨呀,真是怪了,这年头风寒都能转眼就好?”老船夫没听旁人说完,就扶着木棒慢悠悠地出了船舱。 “我们真的不找人,要在这里看风景吗?”偏头依偎在船顶的栏杆上,洛知柚注视着随船底浮浮沉沉的粼粼波光。 “好看吗?” 远山黛色中辉着一层白光,这样好看的月亮不仅远处有一轮,近处也有。 闻声,她缓缓转过来脸,不觉被身边人临水的双眸吸引。瞳孔下的墨黑显得那抹月色更亮,比江水映衬下山尖尖儿上的还亮。“好看啊!” 洛知柚从不吝啬夸赞。 “那若是以后看不到了怎么办?”船边的风轻轻搓着耳垂,光听这一句,她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裴青禾苦笑的样子。但眼前,他的嘴角,明明是平的。“怎么会看不到?”她习惯性地眨眼反问,像是在问日为何出于东方一般。 “你相信宿命之劫吗?”裴青禾的声音似是揉进风里塞入耳朵里的,紧接着是沉重地“扑通”一声,“比如像把石头砸到水里一样,它们每次沉到水里就再也浮不起来。像我的命,注定早早停留。” “你不会每次想着,要是哪一次石头浮起来了,你就得救了吧?”洛知柚捂着嘴巴不敢相信,“侯爷也会和常人一样这般无聊?” “小时候确实会。”裴青禾也没否认,低头的眉眼裹上几分自嘲的凉意,浓密的长睫掩去落寞,“长大了便知道,石头浮不起来。出生的时,曾有道士断言我难过二十三载。可我筋骨强健,骑马打仗,难有体弱之意,家中上下无人在意这传言。谁知真最后竟真染了这不知名的头疾。” “让人放弃自己深信不疑的东西很难。”洛知柚答道,挥胳膊顺势又挥出去一颗,“但与其把自己的命和这些消极的事物联系到一起,你还不如扔一颗新的,然后赶紧闭上眼睛心理默念:‘要是这颗扔得更远,就让我逃过这劫!’” “喂,快看!果真更远了吧?”脚下的船板被颠得上下晃动,洛知柚扯着裴青禾的衣角使劲儿地将其环抱的胳膊硬生生拽开。 “况且这不还有我吗?我陪你扔石头呀!”她轻松地拍上裴青禾的肩,扬唇一笑,洒脱地摆摆手,“虽然不知道你二十三岁还有什么劫,但二十二岁里头疾的这一劫,姑奶奶我替你解了!” 说完浅浅一笑,斜靠在栏杆上,“扔石头我可是练家子,我能把你下辈子的劫都扔没了!” 耳边掠过她撞玉般的笑声,裴青禾微微倾身靠近,唇角噙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原先想着死了也罢,只遗憾北方故土尚未收复,朝廷里又有谢司晟等乱臣未除,怕是引得皇帝头疼。”眸底的光亮已和江水渐溶浑然,一点点升起释怀的慰籍,“但没了静安侯,总会有北安侯,南安侯等数不尽的仁人志士前仆后继。能为他们铺好路,已是死而无憾。” 眼底的柔和浓稠,“但现在……确实有点不想死。” “为什么?” “不想别人替我陪着你。” 松开紧紧攥在手心里裴青禾的衣袖,双手交叠扣住,“大男人整天死死死的挂在嘴边,矫情不矫情?”还没说完,洛知柚自己先笑了,她抬眼笑眸弯弯,“别人可没本事陪我。” “你自己待在这儿看吧,我要去找点吃的。”她揉了揉空空的肚子,口中余留的山楂酸涩更是勾起了胃里的馋虫。说罢,洛知柚提着裙摆,试探着摸黑一级一级跳下台阶。 船的另一头同样船板晃得厉害,“奇怪,这边哪有人?难不成那人看花眼了?”伙计围着船身跑了几圈都不见人影。“这静安侯到底跑到哪去了?天亮了就不好下手了……” 刚一脚踩地,洛知柚还没站稳,就听到了这一句自言自语。全身上下不由得冷血倒流一般,手指蜷缩着攀上面前被霜颤得发凉的货箱,探出一颗脑袋。 那伙计穿着船上与一般下人无二的粗衫,肩宽腰瘦,仿佛夜间螳螂,确实像个习武之人。他不转头,看不清相貌。 角落里不知道哪儿传来一声咳嗽,洛知柚吓得蹲下去捂不知在何方向的声音。鞋底感觉软软的,似是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正是前不久刚打过照面的老船夫。 等着外面渐渐没了动静,她才站起身抚平袖口,“老伯伯,多有冒犯,实在抱歉啊。” “他要找你夫君?”老船夫拄着根木棒,白眼看着天空,“你们到这船上当真是来游船的?” 猛的一怔,洛知柚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正遇天上的乌云散开,皎洁的月光打下,将老船夫的面门照得一清二楚。 须发半白,眉目安然,纵脸上饱经沧桑的沟壑深陷,却仍不感半分颓老暮气,反倒是像画中走出来的仙人一般。 “您可是看中缘分的一孤叟?”眼眸微微睁大,整个人往前凑了凑,咬着下颌两侧的肉,一眨不眨。 “哈哈哈哈哈哈哈。”老船夫莫名笑起来,笑声刺破风冲进洛知柚耳朵里。“你这小女娃倒是机灵,看来你们确实与老夫有缘。” “您真是知情人?”开朗的笑意漫上双靥,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还不快拉老夫起来?”老船夫握着木棒朝船板上跺了跺,语气依旧如之前那样让人喘不过气。洛知柚伸手去扶,却发觉对方的头一直微微偏着,目光涣散,刚自己突然伸手也没有下意识地躲闪。“您的眼睛……” “ 没错,老夫就是个瞎子。” “那您在这儿歇着吧,我去把他叫下来。”转身离开,原路返回到船顶,裴青禾还在原处站着。“侯爷,那位知情的老翁就在下面,你快和我一同下去。” 两人下台阶后,老船夫早已正襟危坐,俨然与刚刚两幅模样。“来了?” “早该想到的。”看见来者是之前撑蒿的老船夫,裴青禾后知后觉地挺直脊背,眉头微微一皱,“您在那张布满诅咒的信上留下字迹,是故意将我们引到这船上的?” “想引你们至此的另有其人,老夫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更何况侯爷也想见我不是吗?”老船夫呵呵一笑,扶着胡须,腰背微曲。 仅凭那信上的几句污言秽语,不至于将裴青禾引至这船上。那封早已被江风沾染了潮气的信此刻正躺在他的袖袋中,其上赫然写着:见此信者,若赶不上最近的游船,三日之内便会五脏俱裂,性命难保。天煞孤星,命该于此。 “老伯他眼睛看不见,根本不知道那信上有不三不四之人的诅咒。”洛知柚忙解释道,“有话我们之后慢慢讲,当务之急是有人想至你于死地。”她愁容间藏着窘迫,“我刚刚见那人行事可疑,碰巧撞见要杀你之事。” 老船夫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双手搭在木棒上往地上一杵,“想取静安侯性命的人多的去了,不足为奇,不足为奇啊!” “我也好奇他该如何下手,往膳食里下药,夜间行刺……还是?”捏着下颌,洛知柚偏头思忖,心里头将各类死法盘算了无数遍。 “若是用这般寻常手法,怕是没必要引我上船了。”沉郁的眸子一敛,洛知柚能清晰地看见他额角露出的青筋,周遭的风吹得更紧了一点。她向来一点就透,转念一个不好的念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你是说……” “沉船。” 话音颓然落地,老船夫即使看不见也闻声抬起了头,“这可使不得啊,这船上可有不少孩子在呐!” “老伯伯,你先别急,我们不会让他们得逞的。”说话的同时思绪已陡然落入心口,洛知柚低头思量着对策。 裴青禾远眺着对面黑乎乎的一片,愈来愈近的黑影比夜色还暗,似乎能吞噬一切。“怕是再晚就要撞上了,这船不像是有舵手的样子。”冷风骤然加剧,容不得迟疑,“知柚,怕是得辛苦你稳住对方的杀手,我们得去船尾调转舵的方向。” 临危受命,洛知柚慨然应允,“尽管放心,没看见脸我也记住他身上的气味了。” “小女娃千万要当心。”失明的老船夫说话间已直起腰杆,作出跑向船尾的姿势。刀子嘴豆腐心,这老头儿还怪讲义气,满船人的性命正处于命悬一线之间。 “保护好自己。”裴青禾温声道,虽然唇角是微微上扬的,但从他蹙起的眉峰间依旧不难看出翻涌的担忧。 但洛知柚,何曾惧过? 35. 沉船 素色纱帘被猛得掀开,那位意图行凶的伙计环顾一周,额头豆大的汗珠抹平了大半,他低头,无力地砸在坐板上。 纤指一挥,灯影下牵出一抹婀娜,“劳烦送一壶清茶,再备几样细点过来。”洛知柚半身倚靠后墙,话音也比平日略大了些。 “得来全不费工夫。”那杀手嘴角不经意上扬,又僵着后颈朝后方看,无奈并未见到裴青禾的身影。 向后斜瞟一眼,洛知柚得知对方注意到了自己。只是他要杀的人是裴青禾,自己不过是摘葫芦顺道带下来的藤条,能否让他驻足,还要从长计议。 “这位伙计,能否帮着催催茶?”趁他找裴青禾身影之时,洛知柚微笑上前,唇角的勾起的弧度刻意。“我夫君还等着喝呢,凉了就不好了。” “小事,我这就去。”杀手装出一幅要走的样子,前脚抬起身子却不动,探过头来,“今个儿船上新到了一批新茶,姑娘不如随我到茶舱挑选一二?” 想用自己做饵,吊上大鱼。洛知柚一眼看穿其心思,牵出一抹更浓的笑意,“好啊,那我就好好挑挑。” 出了舱门,船尾处传来异动。杀手闻声刚要扭头,意识先被大腿处突然拉扯的重感吸引,“大哥,我是骗你的。”对上洛知柚楚楚可怜的眸子,“实则我与我夫君感情不好。呸,哪里算得上是夫君?我此番前来是想逃的。我见你星眉剑目,想必是个极好的人,您能好心帮我逃走吗?” 胡话越说越像真的,洛知柚几乎把自己骗得都要落下泪来,“其实我们连婚书都没有,全是他强迫我留下,我一个小女子,家有病重的父亲,身边又没给帮衬的朋友,哪里能拒绝?” “您可知,我夫君是谁?” 见静安侯的名号都要被呼之欲出,杀手冷眉一皱,心里喃喃道,“原来这其中还有这么一段?她都要把静安侯的身份供出来了,想必此话不假。”心一软,“我要如何帮你?” “我身上还有银子,您带我走如何?或者说这船上还有小舟?实在是我上头还有瘫在床上的老父亲,不然我便一头跃进这江里,也算是解脱了。”她垂下头,青丝萦绕颈间,双肩不自觉收拢,整个人蜷缩在冷风里。 方才提到银子,面前的杀手眸光亮起,尽管只一瞬的焦灼还是被洛知柚捕了去。若是亡命之人,何必对银钱如此看重?故她猜杀手另有退路,顺带试探有无小舟一说。他总不能真的和众人一起葬身江底吧? 虽然杀手身侧盖着一层厚厚的江水腥气,但胸内暗暗传来的脂粉气逃不过一个闻香师的鼻子。了解到自己的遭遇,不管是令他想到妻子,妹妹,还是心上人,只要能唤起他的一分恻隐就好。 虽是赌,却已然有了七八分把握。 他目光不动了,滞在不远处。 脚下明显感到一阵晃动,远处的箱子却安安稳稳地没半分挪位。“咯吱”,江水拍船,轻微传来揽绳受力时木板的刮蹭声。这分明不是大船的异动,小舟吃水浅,船底搅动的流水声自然不同。 唇角下意识上扬,更加肯定这大船之外必系小舟,洛知柚忍住笑意轻抿唇瓣,不扬反抑,哽咽道:“求您行行好,我不想再被逼迫了……” 话到嘴边,最终还是连成了音,“随我来。” “谢谢大哥!”洛知柚故意摆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朝黑暗处伸手,杀手示意她走前面。这样一来,不好掏出迷香。 行至船边,果然系着一只刚好容得下两人的小舟。杀手还要取裴青禾性命,断然不会现在和她一起走。洛知柚转头道:“大哥,这儿太高了,你能先下去接我一下吗?” 杀手上前几步,洛知柚背过去的袖口一点点闪出锋利。等他先下去,就趁机割断小舟与船连接的缆绳,使他无法上船。心里这样谋划着,表面上还是楚楚可怜的委屈模样。 腰间猛的一空,只觉得鞋底传来一股坠落感,自己已稳稳地落到小舟里。等反应过来时,杀手已经抱住自己一起跃了下来。 这怎么和想的不一样? “你先在此歇息,我还有事要做。”冷冷抛下一句,杀手果真要顺着缆绳再爬上去。 “等等!”洛知柚赶忙制止,“大哥,这儿太黑了,我看舟头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跳。” 他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渐渐远离缆绳。 眼下,只有阻止杀手上船才是正道。至于最后舟上只剩下他们两人,他会不会一气之下杀了自己,这些全然都顾不得了。 借着船身晃动,洛知柚移直绳旁,手悄无声息探出舟外。屏息的一瞬,顺着江水荡漾,一声闷响,小舟骤然弹开。 缆绳,断了。 杀手此时转头,“你……” “你还真说对了。”老船夫摸着下巴站在船尾,“这群无耻之徒叫老夫歇息,却连一个舵手都不配,真真要拉一船的人陪葬啊!” 暗礁黑漆漆地压上前来。 “来不及了,礁石近了,您听我号令撑蒿朝船左侧扎住,我来守主舵。”离礁石只剩两丈,裴青禾双臂环住冰冷的舵柄,掌心死死扣在刻有木纹的柄身。 船身被浪冲的左右震颤。 “侯爷,你若是救下全船的人,断魂香的事,老夫必定知无不言!”手里紧紧攥着长蒿,老船夫脸上星星点点溅着腥咸的江水。风大了,喊话裹风逆向袭来。 强大的力拧过舵柄,呼啸的风也争夺驶向,难分伯仲。“现在!撑蒿!”裴青禾强转舵柄,江水浸湿,衣料紧紧贴在肌理分明的腰腹处,块块凹凸有致,全然紧绷着发力。小臂的青筋起伏,压制着意图掌舵的强力。 闻言,老船夫下手迅速,咬紧牙关,抵住顺风鼓动的长蒿。酸胀感在年迈的胳膊里徘徊,但他始终未动一步,“停不住啊……来不及停了。” 浪头一波接一波打上船板,顾不上擦嘴边的江水,只 觉得脚下的鞋袜也湿了。江水顺着缝隙溢进来不少,步子沉甸甸的,似乎风在大一点就要顺势倒下。 “停不住就转!”老旧的木轴“吱呀”闷响,像是在尽力跟上裴青禾的动作。握力一旋,撕扯着腕间的青筋。脚下起起伏伏,舵前的人愣是微丝未动。衣袂飞扬,顶风而立。 “砰”长蒿半截断裂,船边擦着礁石堪堪掠过,身后的货箱稀稀拉拉砸了遍地。 挺立的喉结滚动,裴青禾默默咽下悬着的气,眉梢渐渐松了。“呼——”老船夫长舒一口气,弓着背缓缓朝船尾这边走来,“既你我有缘,老夫替这满船人谢谢你啊!” 松开舵柄,裴青禾抚去额间水渍,“您言重了,这祸事本因我而起,出手阻拦不过功过相抵。却是苦了与我同行的姑娘,晚辈先去寻她。”说罢就要告辞,但被老船夫拦下。 “老夫见你是个良善之人,索性就与你说了你想知道的事,再去不迟。”老船夫虽看不见,确像是早已认识一般,轻轻拍上裴青禾的肩,“这边亮,你过来一点,就当是你救了这一船人的报答。” 裴青禾闻言向前走至船边,“您说……” 胸口一阵刺痛,陡然失去重心,裴青禾擦着船板被一股强大的推力击落船下。手指划过舵杆之时,下意识回握的指尖用力一旋,却因方才掌舵时的湿滑失了机会,头也后知后觉地猛然震痛。 船边,老船夫脸边是沾着鲜血的利刃,那张似活神仙的脸暗了,“静安侯,老夫绝不会让断魂香再现于世。” “你倒是识相。”船底的另一边,杀手凝视着洛知柚,笑得无措。 “什么识相?” “省的我去剪了。”他瞅了一眼断开的揽绳。 “你不去杀裴……不是还有事吗?”一股强烈的不安感用上心尖,洛知柚尽量克制住颤抖着声音,轻咬唇瓣,“你不去了?” “我本来的任务就是接你走。船上落了个东西,本来是要拿的,但你把缆绳剪断了,我如何上去?” 杀手不杀裴青禾,那杀手便另有其人。 脸上刺得是冷风,脑子里却翻涌着热浪,亲眼看着小舟离船越来越远,洛知柚盯着船尾处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远处,一个月白色的身影迎着月色落下,虽然离得很远也听不见水声,但硕大的水花溅的洛知柚心头一惊。 不详的预感陡然升起,“大哥,我们能去船尾看一眼吗?” “不行。我的任务是天亮之前送你回去。”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来不及了。” 趁他背过身去,洛知柚狂拽衣袖,掏出来的只有被江水无情浸泡的迷香,随身携带的箭刚才割揽绳的时候掉水里了。眼前的男人训练有素,显然不是自己能孤身对付的。 右眼皮跳个不停,手也不安分地抖起来。换药的日子刚好是明天,裴青禾现在的身子应当弱极了。 彻底,完了。 36. 救人 私酿的茉莉酒水溢满罐口,几滴顺着颠簸干涸在木壁上,山民的偷偷运来的野味也一车运到私市门口。半夜,正是私市热闹的时候。 胜昱的铺子内,泛着莹蓝色异光的木柜里摆着鎏金狮头,“不知道仙女姐姐回霂花阁了没,下次带给她看看。”苏嘉屿把玩着琉璃瓶里发光的小虫,一只爬到指尖,衬出一圈圆圆的纹路。 “小主子,今夜想学蛊术的人又来了两个,阿舟已经叫人打发走了。”浅灰色袖口挽起,露出精壮的浅麦色小臂,只衣角遮盖处有片白,一面容耐看的随从对苏嘉屿说。 “知道了。先将西域新送来的那批货点一下,我一会儿就出去。”苏嘉屿满眼都是莹莹的蓝光,对着瓶子痴笑。旁边的随从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静安侯写信来说,请您明早验一批货。”随从推到瓶前一张叠好的纸,“说是到这个地方。” “知道了,知道了。”莹光粉蹭一点到手绢边,照亮了刻有简单虫纹的六角竹筒的一角。 “侯爷有事?” “似乎是和洛姑娘出去了。” “原来是和恩人姐姐在一起。”苏嘉屿搓搓手,剔透的薄翼扇动了两下,那小虫继续朝指尖的位置挪了几步。 “还有……” 一连三件事,苏嘉屿这才转过头来,耳朵动了动,小虫被斜着送进了瓶子里。 “今晚还吃馄饨吗?” “哦,我吃过了。”盖上瓶口后,修长的指节划过面颊,他挑眉问道:“我这段日子是不是黑了不少?” “您寻常都不出胜昱的门,这阵子总是往外跑,黑了也是难免的事,阿舟这就去取七白膏。” 苏嘉屿闭上眼睛,抬手揉揉发酸的眼角, “快去吧快去吧。” ~ 玄青薄纱掩面,纤细轻轻一挥,脱下浸湿的黑衣外衫。雪白的肌肤敞在天亮前的胧色里,肩头是一朵血红欲滴的彼岸花。她低头轻语:“能不能活,就看公子的造化了。” 衣衫拂过,人也跟着雾气消散。 沙地湿冷,裴青禾瘫在江口,胸口剧烈起伏。 对岸的江边,老船夫拄着断了半截长蒿坐着。船上无人,身后的密林郁郁葱葱,墨绿深处闪出一个女子。迎面就是一掌,“啪”剩下的半截长蒿也掉入江中。 老船夫捂着脸骂道,“何人如此大胆?” “好日子过得久了,连我也不认得了么?”肩头的彼岸花霞光熠熠,那女子轻笑一声,眸底冰得瘆人。 鼻子稍动,老船夫磕在江边土阶上的手连连后退,“紫……樱姑娘?您找老夫可是堂主有令?” “堂主放你们过了几年安生日子,一个二个的竟真觉得自己能一手遮天了?夜枭分散民间为的是隐藏身份,收拢人心,省的聚在一起人人自危而牵连累全堂,你当是为了任由你们欺上瞒下擅自行动?”紫樱娇柔的眼尾凭空生出令人胆寒的妩媚,向下撇过老船夫后退是时鞋底带出的划痕,“江大,谁借你的胆子,准你擅自取静安侯的性命?” “老夫是听闻静安侯有调制断魂香之意,想着为堂主分忧才……受人之托,索性取了那静安侯性命,一了百了,也少个对手。” “断魂香固然不能让他们制,但堂主的心思,何时轮的着你来揣度?失明了,也不安分。”长睫轻落,以极不让人察觉的弧度摇头,“我来是耐心提点你一句,别和不该接触的人接触,若有下次……” “老夫知晓了,还请紫樱姑娘别和堂主提及……谢王爷那儿,老夫不再来往便是。不过老夫听说,上次胖子打了静安侯的侍卫,此人也半路被救。” “怕是紫樱姑娘也不全然是为了堂主吧?”黯淡无光的一双眼睛对着半空,老船夫江大同样嘴咧开但无笑意。 夺沙凌草那次,裴青禾伪装夜枭与西域商人接头。景玄在夜枭堂口前埋伏原先的接头人,却遭胖爷守株待兔,以一敌多,景玄借机逃脱。溃血垂危之际,紫樱出手相救。 “老夫虽入堂晚,还真没听过夜枭堂有处处胳膊肘往外拐的规矩。”冷哼一声,江大缓缓站起身,“老夫是老了,老眼昏花,不然也不至于委身你一个小丫头之下。” “我们都是堂主的狗,谁又比谁高一等?时候不早了,紫樱姑娘还是回醉月楼早些歇息吧。”老船夫背身要走,一石子裹风朝他湿了半片的脊背袭去。布鞋转瞬灰了头,他俯身旋过,恰好躲开。手指掐住驰来的石子,毫不客气地冲飞来的方向打去。 “噗通”石子落了水。 钝重的痛感在后脑炸开,力度无异于马车压了足拇内侧,却不流血更不至命。这些年,江大自双目失明后便苦练辨声。闻声知远近,行止早已与常人无异。 谁知紫樱竟不在他预判的位处,这才被狠狠摆了一道。“夜枭堂向来是有本事的人说了算,你就是再年轻十岁,双目明朗,也只配做我膝下的一条狗。” “老胳膊老腿了,动静整大了,对谁都不好。” 风中的胭脂味儿淡了,忍痛不言许久之后,江大慢慢直起腰来,随手捡了一只脚边的木棒。 ~ 杯中的茶凉了,谢司晟没差人换下,继而闭目抚拭虎口间雕有卷云的墨玉。“王爷,人已经无恙带回来了。” 豪八话音刚落,一柔白丝条蒙眼的女子背手被带上殿前。鬓边带着几绺湿发,手腕生生勒出红痕。她力气不小,硬生生地拽着身后的人脚步虚浮。 一语未言。 寂静片刻之后,谢司晟沉沉轻笑,“洛姑娘,怎么不说话?” 虽被蒙上眼睛,但这沉缓有力又漫不经心的声线,普天之下除了谢司晟那个疯子,再无旁人。“叫你的人放开我!”洛知柚高声骂道。 “洛姑娘这般恩将仇报,还真是让本王寒心呐。”谢司晟暗眸睁望,略带失望地放下墨玉。嘴角还牵着方才僵持的那抹笑,眸光却比手边座榻上的 狰狞兽纹还要狠戾不少。“差点忘了,如今该称一声洛……主辞了?” 他又自顾自地笑起来,“放开她。” 手腕处撕心的痛感抹平了些,虽还被勒着手但身后的人识趣退下了。洛知柚咬牙切齿,心突突地上下跳动,不知落水的人是否是裴青禾。如今一心只想着能逃出去一探究竟。 “你绑我来所为何事,不怕阁主问起来吗?” 随性跳过洛知柚的质问,谢司晟重闭上双眸,似是听不得这吵闹的动静,“绑着她作甚?这不是本王的待客之道。” 忽觉得眼前一轻,柔白丝帕被扯下。瞬间的光亮惹得她一时看不清眼前的光景。 一派雍容,散着浓重的香气,大大小小名贵的摆件儿规规矩矩地陈列整齐。不知此处是否为王府寝宫。 鎏金灯台分列两侧,不算昏黄的烛光映着一张俊美的脸。但洛知柚只觉得胃里难受,止不住厌恶。这儿浓厚的香气引得她鼻尖瘙痒,只想快些离开。 谢司晟款款地笑看自己,如看一只小猫小狗似的,令人心里发毛。 “本王救了主辞,怎地就听不得一句谢呢?” “是你下令让船沉的?” “这话从何谈起?本王不过是略懂卦数,掐指一算得知昨夜主辞命犯凶光,这才让手下相救。” “船……沉了没有?” “你是想问,有人死了没有?”谢司晟难掩笑意,扶着额角的指隙里透过幸灾乐祸的眸子,“这本王不知,只是听说今早打捞上一具男尸,面容都被水泡烂了。” “啧……”他故作惋惜地将那抑不住上扬的嘴角撇出一个极勉强的弧度,摇头道:“真是可怜呐。” 她指尖一点一点按成白色,衣角揉成一团。按耐住猛然发软的腿,洛知柚强忍着愈发跳动的右眼皮,心中默念:不会的…… 滔天的怒火心中烧得人嘴角发干,明知他是挑衅却并无心思与他逞口舌之快,“既然王爷没事,就尽早让我回去,霂花阁的事务繁多,禁不住耽搁。” “不急,本王要让你亲自看到这具尸体后,再亲自送主辞回去。毕竟日后主辞与本王的交集还有更多。”期待的神情从那张两人作呕的双目中流露出来,倾泻而出的恨意咽得洛知柚喘不过气。 “豪八,主辞累了,找个机灵点的丫鬟送她去休息。” 许是昨夜过于劳累,沉沉的身子已然无法支撑渐渐发烫的热意。两眼一笔,她昏倒在冰冷的地上,呼吸逐渐加重。 “王爷,小的们并未发现侯爷的尸骨,但已验实其确落入江中。”见洛知柚昏倒过去,豪八跪到寝殿中央缓缓道出实情。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点道理要本王亲自教你?”和方才截然不同,不耐烦的怒意从深邃的眉骨中倾泻而出,谢司晟捡来那块被丢在一旁的墨玉,“本王这次特意听了她的话,择裴青禾最虚弱的时候下手,若是此举再除不了他,你的脑袋也不要想好好呆着了。” 37. 利益 罗帐轻垂,袅袅香烟裹着晨露蒙在香台的半块铜镜上,镜中人正拈起一朵玉白色的花瓣。倏然,台面上的花影颤动起来。“沈副辞,昨日知柚整夜未归,今儿早也没见回来。刚朝廷来了人,不知道有何事要商议,这阵子阁主催着她去见呢。”纤细的腰肢附下,莹儿喘着粗气,明摆了是偷摸跑过来报信的。 “才刚当上主辞就旷职怠惰,洛知柚真是好大的胆子。”门外又蓦然响起夏知春的嬉笑,她慢悠悠地踏进门,故意站在靠沈语棠肩处更近的地方,语气里毫不掩饰看热闹的用意。 经历了蒙岭山一遭,洛知柚和沈语棠的关系肉眼可见地变好,莹儿这才第一时间想找沈语棠帮忙,只可惜没料到夏知春也跟了来。 “知柚替霂花阁去谈生意了,约摸着过几天才能回来,阁主那儿我先去吧。”说罢沈语棠站起身,含笑的眸子从夏知春手上落回莹儿红光满照的脸,悄悄使了个眼色。 刚生疑惑的莹儿半知半解地点点头,暗暗揣度到其中的意味。沈语棠这是撒了个小谎,在稳住夏知春,避免走漏了风声。 “什么嘛,如今做生意都不经过我这个执辞了?当真是小家子做派,难不成怕我抢她生意吗?” 庆幸的是夏知春信了这一说法,不满地抖抖衣衫上蹭上的香粉。“莹儿,前阵子私市的苏公子说西域进来了一批上等的香料,你随知春去瞧瞧,记得入阁时仔细些。”沈语棠缓和发话,暗有支开夏知春一意。转头又对夏知春道:“这批货名贵的很,要你亲自去看着我才安心。” “既然沈姐姐这么说了,我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话落后夏知春已然在门口等待,眼神里满是催促之意地望向莹儿。 “这就……来。”领悟到这层意味后,莹儿扭头迟疑地督了眼默默收好香粉盒的沈语棠,才快步跟上。 移步霂花阁内厅,沈语棠先是督到一抹浅青色,远远观去似是一位冷艳绝尘的女子。预料中,来的应该是位富态圆滑的公公。 虽感到蹊跷,但还是没停下脚下的步子。离近一看,浅青变成了湖蓝,那静坐的女子也转眼成了一位俊俏的公子,悠悠地摇着羽扇。刚欲说话,对上他转来的一双堇色的眸子。 “上……官公……”意识到脱口的不周后,沈语棠轻抿唇瓣不由地后退一步,目光落到侧旁的羽扇间。 “嗯,沈姑娘认得鄙人?”先是一笑,上官逸又收回羽扇行礼,腰背挺直地敛袖屈身,“早闻沈府千金蕙质兰心,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上官公子言笑了。”没继续客套,沈语棠谈笑间继续流转着眸光,暗自寻找阁主的身影。 上官逸,少年才俊,今科榜首。沈语棠自幼素爱诗文,屡览魁首文章。今年品读出自上官逸的一篇,觉得气韵独出,似是涌入暖泉的一股冷流,辗转多番却仍能冰意如故。于是便颇费心思留意了一番,今日认出也属花开自落。 “阁主不在此处。”转向最后一处角落后,耳边传来上官逸的轻言,“鄙人此行是专来找沈姑娘的。” 眸光回落到上官逸的坐处,沈语棠未语,只是静静等待着下语。“见来人是沈姑娘,可见鄙人猜测不假,洛姑娘昨日也整日未归?” 乍闻其言,她心中陡然一震,面上却淡然到不露一丝破绽,抬手头发这类心虚的举止也并未出现,“还未来的及去知柚房里,若是上官公子觉得副辞资历浅薄,我这就去唤她。” 见她眉角乱了的碎发散在一旁,上官逸连忙解释,“沈姑娘误会了,鄙人并非朝廷派来兴师问罪,而是有事愿劳姑娘相助。” 从前在斗兽场见霂花阁主副辞间共抗敌兽,又相互关怀不假。上官逸早在暗中猜测两人并非外界传言那般水火不容,心下较劲。刚演了一出找主辞的戏码,沈语棠果真替她瞒下怠慢王命的罪过,更令这虚无的传言不攻自破。自己也放下心来找沈语棠帮忙。 “公子但说无妨。” “鄙人猜测知柚姑娘恐怕现被困于谢王爷的府邸之中,还想请沈姑娘借着霂花阁的名义和鄙人走一趟,探清虚实后,将洛姑娘安然接出来。” 昨日半夜时分,乌鸦报信前来,说裴青禾和洛知柚在一艘游船之上。两人久久未归,卯时,景玄带人到江边寻找,果真发现了岸边中刀昏迷的裴青禾。回府后景玄第一时间来林涧公馆找上官逸诉说了整件事情的概况,这才有了今早来霂花阁一说。 “侯爷不便出面?” 裴青禾此时性命堪忧,迟迟不醒,其中刀一事,最忌讳走漏风声。若是被不轨之人稍加利用,怕是朝堂再有风云变幻。且沈语棠为当朝中书之女,实在不能不防,上官逸只好搪塞过去,“此事侯爷不便出面,还请姑娘谅解。” 窥探到其中难意,沈语棠自是不便细问。眼下最要紧之事不过是探明洛知柚的下落,既尔欣然应下。 “语棠,你来了。”正答应着,阁主从厅后款款走来。对正欲起身的上官逸微笑道:“我已封手多年,平日里霂花阁的事务多靠这群孩子们费心,上官公子的事,可有办妥?” “多谢阁主挂念,沈副辞办事没有不放心的道理。”几句寒暄过后,上官逸起身离去。和沈语棠约定,午后未时于谢府碰面。 断魂香初问世之时,由霂花阁阁主亲自引领带众人调配,为先皇稳住了大兴江山。后先皇驾崩,断魂香在大火中被人所窃,此事事关重大,涉及江山安定及诸党纷争,不宜外泄。 少帝登基后,只与静安侯裴青禾一人说与此事。为将断魂香送归朝廷,裴青禾暗中差人调配。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谢司晟等人一度以为他静安侯要调香造反,架空皇权。于是也私下暗访香阁,想先一步造出此香,三足鼎立之势缓缓铸就。 这期间谢司晟也找过阁主讨要断魂香配方一事,无奈阁主封手已久,软硬不吃,断然拒绝再配此香。持配方在手又有朝廷庇护 故不能强取,谢司晟也只好无奈作罢。 至于皇上不让阁主再配断魂香的缘由,一来阁主宣布封手停香,二来霂花阁效忠于先皇,阁主是否会将断魂香失窃的消息泄露于外党也未可知,这一步险棋只得按兵不动。 “语棠,为师好久没与你同坐一处如今日这般唠些家常了。”捻起一盅放了许久的茶盏,阁主在唇边轻吹了一阵,“霂花阁最近一切都好吗?” “一切照旧,有了侯爷送来的银两和一些生意所得,维持正常周转是不足为虑了。”沈语棠低头答道,茶盖在温热的茶汤中浸了又浸,“朝廷拨给霂花阁的银子一月不足一月,这样下去怕是……” “这是王爷要挫霂花阁的锐气,克扣银子不过是为了……”凉了的茶又被原封不动地放回了木案上,阁主摇摇头,沈语棠看不清她的神情,“欲望有了盛器,便会一直孕育,过满则溢。真到了那时候,便是有再大的能耐也盛不住。” “有些东西,碰了再后悔,一切就都晚了。” 阁主说辞恳切,默默将头转置一旁。沈语棠有些怀疑自己是否从这眼神中参透了一丝哀伤,但总不是些好的情绪。她不知道好端端的霂花阁何时得罪了谢司晟,让他处处刁难。但能惹王爷如此置气的怕是免不了牵连政事。 霂花阁之大,上至送入宫祭祀的香品下至姑娘们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银子堆砌的?更何况霂花阁为朝廷派遣,无形之中拷上了一幅枷锁,否则闭阁大吉…… 闭阁,说得轻巧,实则无人舍得这心心念念一笔一笔打下的香阁。这里,姑娘们香艺伴身,靠着一手香术也能堂堂正正地攒下银两。或用在自身,或补贴家用,总之不必迈不过读书科举的门槛而留在家中任听许配。 如此想来,侯府送来的银两倒是解了霂花阁的燃眉之急。“也多亏了知柚,侯爷送来的银子能让霂花阁撑好一阵了了。” “侯爷这步棋走得稳,打着亲选闻香师的名义往霂花阁里塞银子。这份情,但愿咱们还的起。” 这话一听,像是洛知柚本就该是霂花阁的人一般。亲选闻香师到像是一个幌子,不过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往霂花阁送钱。 “可知柚不是知春绑来的吗?”沈语棠不解,也不敢再细想下去。 “知春这孩子,确实是急了些,好在每次都办不成坏事。”阁主眉间漾出一圈欣慰。 仔细一想,若裴青禾只是为了治病,大可偷偷瞒着众人让知柚做他一人的闻香师便罢。以他的势力,封锁一条消息何其容易,何故引得世人皆知?原来这其中还有这样一层含义,可见即使没有夏知春,他也有另外一千种法子将洛知柚送入霂花阁。 也是介于这个原因,阁主不得不偏心一点,当初虽然洛知柚没有位列三辞之位也照样能习得真传。这等城府,真叫人背后虚空,仿佛置身渊侧一般。 说到底,不过是利益互换,利益外套着更深的利益。 38. 入府 未时,沈语棠如约坐车赶到谢王府门前,上官逸早在此等候多时。不同的是,这番见面没见他时时不离手的扇子。 “沈姑娘是一个人来的?”他抬眼望向面色稍稍素白的女子,车夫未做停留便扬鞭而去。 巷口不比闹市,冷清的很,只一道深黑生向远处。“平日里也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带个丫头反倒累赘,早些进去吧。”一席话毕,落得个浅白的背影。 步入王府,迟迟不见谢司晟的面,两人只好在前厅等候。彼时的一院之隔,洛知柚脸贴在墙角处听外面的动静。烧已渐渐退去,但连着脚跟的软意还是明晃晃地袭着脑袋,头晕脑胀的。 迷香,荷包连同藏在袖里的箭都尽数被搜刮去,门外的窗纸两个五大三粗的人影动也不动地立着。 这分明是软禁。与其说是要亲眼让洛知柚看见裴青禾的尸首后死心,倒不用说是防着她去救人。 香道,一人一疗法,一人一方路。自己已然成了裴青禾的闻香师,其筋络脉象便只按自己的法子尽愈。如若痊愈还好,但如今他这半吊子的身体若他人贸然介入医治,想来难免平添淤塞,弄巧成拙。 “能不能上天看在我没做过什么坏事,救人心切的份儿上骤降下个侠士带我跑走啊。”双眼紧闭十指相扣,洛知柚虔诚地望天祈求。牢骚发完,看着自己因扣墙而涨红的手指,感觉比平时大了一圈。 从她被关入柴房之时,已经过去了大约三个时辰。这期间洛知柚顶着发烫的沉闷感一直小心翼翼地用捡的碎瓦片凿墙角的土,想挖个洞逃。 不幸中的万幸,洛知柚被关在一处土夯成的柴房里。墙衣疏松,动静又小,她苦苦凿了一夜。不敢想要是谢司晟对其好点,将她锁在青石白瓦砌成的偏殿中,那就是花斑豹附体也凿不出半个容身的洞。 她装晕被送入这间柴房之时,暗暗记下了从王府内寝到这里的路。只是正门到内寝那段路,自己被蒙着眼睛无从探查,但好在鼻子没被捂着,有悉心留意一路走来时不同地方的用香。 脑子烧一晚上没糊涂的话,应该能摸清出去的路。 透过稀落的泥土,光线隐约有点变化。 “我这是烧糊涂了吗,怎么感觉这土自己往下掉呢?”半辰光景,土墙的掩体已然透过光亮,“不是幻想,这土真的在自己动?” “别废话了,就差一点了。”熟悉的声音响起,历声的催促伴着徐徐透入的光亮令耳朵倍感亲切,洛知柚感到脑袋都蒙上一层凉雾。 “褚云矽?你真来了?” “一连三日的早饭都不见你送,闭着眼也知道准遇不上好事。”光泄得更急了,已有了容身的大小,洛知柚先探出一只手去,紧接着是脑袋,最终安然脱身。耳边是褚云矽的愤懑,“要不是身子没好利索,我高低放倒门口那两个。” 边安慰边解下外裳,洛知柚团成一团将衣服盖在洞内,浑然一幅完好无损的假象。“放倒了他们引来府里的暗卫怎么办,还是凿洞稳妥。” 拱手拢聚洒落到周边的泥块,又揪了几片杂草叶子铺好,闭眼吐出一口热气,蹲在地上的洛知柚撑墙站起。 斜襟披风的墨色先映入眼帘,“披上。” “你伤也没好……” “我是外伤又不发烧,拴上这东西除了碍事还热的要死。”想来披上能少一分被认出的风险,洛知柚缩着脖子乖乖接过。温软的触感贴上肌肤的一瞬,她小声问道:“我们就这么走了,被发现怎么办?” “认识你的都在前厅了,我们翻墙走。” 前厅桌面上的香灰燃尽,沈语棠走到上官逸旁边轻声道:“方才府外隔墙有耳,我确实带了人来,这会子估计已经接到知柚了。按谢司晟的性子,未必会卖霂花阁这个人情,若是无法直接带走人,我们就只管拖延时间。” “既如此,便按姑娘的来。” “二位在密谋甚事?说与本王听听可好?”锦袍坠地,单指拨开坠玉的垂帘,缓步自月门而入。“本王近日嗜睡,让诸位久等了。不知二位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啊?”走到近处又眉头一皱,嘴角噙着笑意,“豪八,怎么不给二位斟茶?” “读书读倦了,来找王爷叙叙旧。”上官逸开门偏见水,没直说来由,“这几日江边不太太平,昨日刚有女子乘船后失踪。臣又听说昨夜有人见暗卫三更半夜往王府来,特地赶来担忧王爷安危。” “看来翰林院似是不忙,难为上官你有这等闲情雅致。你与静安侯一向交好,怎地不先担忧裴府有无混入的暗卫?”谢司晟歪头嗔笑,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同时不忘接过递来的热茶。“沈副辞也是来担忧本王的?” “普天之下谁不担忧王爷贵体?霂花阁的事务缠得人心力交瘁,臣女今日来不过是接人回去。”端过掺着暖雾的茶放到一边,沈语棠腰背笔挺,笑意盈盈地接过话茬,“昨日知柚说王爷您唤她有事,结果到今日还迟迟未归,知道的只当是在王府商谈下月朝廷的进贡之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王爷扣了人故意不让回呢。” 比起上官逸一来便暗自点破其龌龊勾当,引其自乱分寸语锋相抵,沈语棠直接见招拆招一语坐实洛知柚就在王府的事实。反正真相彼此心知肚明,谎言不过是引蛇出洞的借口罢了。 眸光相接的刹那,骤然亮起的欣喜从上官逸眼中流出,于是眉眼舒展静静观之这场暗流涌动的较量。 一旁站着的豪八眼神飘忽不定,肩背微微紧绷开来。再蠢笨的人也能看懂眼下的局面,只要谢司晟不承认,任凭上官逸如何询问暗示也于事无补。但沈语棠直接跳过让他承认这一难如登天的一步,直接将洛知柚在府上的事铁板定钉下来。 谢司晟刚想回绝,沈语棠掩住鼻子继续说道,“闻香师当久了,即便不想闻这气味还是往鼻腔里钻。再微弱的气息,也很难逃过。说起来刚从大门进来时,有一处偏殿里的味道,和知柚近日调的那 款很像……” “胡说,洛知柚根本不在什么偏殿,我明明把她关到……”义正言辞的豪八活像一只跳梁的蛐蛐儿,孰不知谢司晟在身后黑了脸。 这话一出,轻笑声掩盖了一切。“那你走一趟吧,我们要回霂花阁了。” “有刺客!” 尖利的男声闯入前厅,摆置的花瓶七零八落的撞碎一地,屏风也歪斜一处。天也暗沉片刻,铺开的卷云骤然连成一片,叫人分不清是天是云。 行至末尾的那人手中的亮色抓人,是一件粉嫩的披风,衣缝间黏着大片的泥垢。面上的笑意未淡,沈语棠微微探身向前,眸光停留了一会儿,眉骨以微小的弧度拢了来。 本站立伺候的豪八当即眼疾手快地把他拉到一边,低语几句后,那人转身离去。豪八则凑到谢司晟耳边细细道明了详情。 “这蠢货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大白日的胡诌梦话。洛主辞昨日早早就离了王府,不信的话二位大可满府寻找,或留下来陪本王多叙叙旧也可。” 揪在心口的一口气舒也不是,吐也不是,吊着难受。想必洛知柚已经被救走,否则这话也不是轻易能说出口的。再待下去,依谢司晟的脾气,美其名曰地留朝廷命官和霂花阁副辞在府中喝茶实则软禁于此亦非全无可能。 这位王爷连皇帝尚且不放在眼底,更何况是他们二人?明里暗里,死在他手上的人命不尽其数,但无奈其手握兵权,朝廷上下包括圣上在内均敢怒而不敢言。 昔年刑部尚书拒将女儿嫁于王府,冒死请皇上收回成命,这一回绝彻底触怒于谢司晟。恰逢年岁不吉,连月无雨,其被诟病成祸乱民间的灾星。最终被剜了心肉,残躯被生生捣作肉糜,碎身于崖边秃鹫之口。 这一禽兽行径,只道是祭天赎罪之举。 放眼整个大兴朝,除裴家军外无人能与之匹敌。若非皇上仗着有断魂香撑腰,怕是天下早落得一移主不移姓的下场。 又坐了片刻,迟迟不见刺客被捕的消息。两人暗自窃喜,识趣离了王府。门口,二人分别,约好等洛知柚回霂花阁后务必书信告之。 马车刚出不到二里之路,中途半路被迫驻留。马蹄惊抬车身颠簸之时,车帘掀开一角,攥紧的手指扯着,才没被摔撞过去。沈语棠吐了一口长气,看清来者后才解了惊弓之鸟之态。 “怎么样,知柚救出来了?你可有伤势?”来者正是刚在王府翩露身形的褚云矽,她一脚踏在车轼,抬手抹了把额间冷汗,“王府那些暗卫真就一个个长得狗鼻子来的,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咬上来。我只好先引开追兵,辗转几次才甩掉那些麻烦,回到藏身处时知柚已经不见了。” 靠着车壁叹息,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衣衫口掉,褚云矽那双英气的丹凤眼别向一旁,眼睫垂着,浮有愧色。“你本就有伤在身,不比自责。我们先回霂花阁再从长计议。依我看,谢司晟留着知柚必用用处,短期内她不会有性命之忧。” 39. 寒心 廊下,石缝间勉强能容两人侧身挤入,可一但行迹败露就是死命一条。洛知柚刚到石隙当中,褚云矽当即旋身,拨甩去一枚石子。 声东击西,以一石诱众暗卫至假山阳侧,后足点众石,飞奔出去,护住了在假山阴面神智已有些涣散的洛知柚。 脑袋贴紧冰冷的岩壁,洛知柚感到浑身的热气似能融化了这山。 幼时觉着发烫时,经爹爹一摸,十次有八次是错觉。有时觉着精神抖擞反倒惹了热疾。灰白的岩壁似乎一点点蒙成黑色,只能一边想着幼时的往昔,一边心存侥幸地安慰自己。 上肢愈来愈沉,头昏目眩,耳边的嗡嗡声断断续续连成了暗卫的搜查声。是那个拿着墙角边找到的外裳去禀告豪八的暗卫,他脱离众人后,独身一人前来假山的石缝里寻找洛知柚。 周边只有个一人多高的水缸,燃眉之急顾不上思量,洛知柚脚踩石头跳了进去。 丝绸的布料渗着冰冷的缸水贴在全身,浑身似簇着火团,烧的冷汗直流。 暗卫果真往石缝探去,里面空无一人。缸底间隙,脚停了。他食指弯曲敲了敲,沉闷的水声股股响应。片刻,又走了。 这缸里确实有水,不过水未满,足够露出一颗头呼吸。漫过肩颈的水很快迷了眼睛,涩涩的。 更冷的寒气吮吸后肩的肌肤时,眼前才慢慢亮起来。迷迷糊糊的梦境里,膝弯被利落托起,腰背后不再是虚无的缸水。 “恩人,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黑白界限分明的眸子挡住缸外刺眼的光亮。 “苏……”洛知柚竭尽力气想要回应,嗓子却灼热得厉害,紧得发不出声。 地上,是横七竖八倒下的暗卫,个个下颌处布着怪异骇人的暗紫裂纹。面目带着诡异的弧度,似笑非笑,发溃发烂。 “苏公子的蛊术真是令本王大饱眼福啊!”悠闲地迈步走近,谢司晟慢慢鼓掌,唇角漫开诡异的笑,“真是一招不错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一年到头,这府上都不比今日这般热闹了。本王还诧异上官逸怎跑地这等爽快,原来是还做了胜昱的生意。” “功夫和你闲聊,识相的话就让开。”苏嘉屿像换了个人一般,往昔开朗的模样一去不返。 “若本王不答应呢?”谢司晟冷笑一声,“这府上最不缺的就是送死的人,苏公子的蛊虫等得起慢慢啃人,但洛主辞好像没那么等得起吧。” 洛知柚此刻虚弱的身子像一幅空壳,连一阵风都能将其掳了去。连夜的发烧,再康健的身子也禁不住这样的折腾。 “你要什么?”他对着面前的人问。 “断魂香的配方。” “呵,你高看我了,要我真知道断魂香的配方,你还指望能活到现在?”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眸里一眼望得到汹涌的恨意,苏嘉屿厌恶地低头,嗓子里轻轻冒出一句,“换一个,趁我还有耐心。” “你从小跟在你姐姐身边,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苏嘉屿的姐姐,在还没有霂花阁的时候就跟在阁主身边学香。当年一同参与了断魂香的调制,可惜后来不知所踪。准确而论,想当年凡参与配制断魂香的人,除霂花阁阁主外,均如人间蒸发般下落不明。 “断魂香的最后一道工序,需调香者以五官感知香气,引香交融。其含多类奇异香草,炼制之时互生戾气,会招致鼻窍受损。嗅觉一失,便永世不得合香。”苏嘉屿道。 手上昏睡过去的人呼吸停滞了一秒,苏嘉屿注意到她腰部不自觉地紧绷,掺着水汽的根根睫毛微微颤动。 谢司晟的语调从背后扬起,“苏公子不会让洛姑娘顶着高烧去医治静安侯吧?” 胸腹向下一沉,他偏头斜睨,“真当侯爷和你一般蠢?” “慢着。” 此话一出,刀剑声乱耳,又一批暗卫迎上来。 “治好头疾不难,难的是遇上一位能为己所用,情愿放弃嗅觉去调制断魂香的人。买来的吃食往往比嗟来之食,更易让人放下戒心。” 谢司晟一个眼神,豪八挥手让众人退了回去。 “这么同你说,侯爷那头疾只要价钱得当,我也能治。” “可本王怎么看怎么觉得裴青禾这次是动了真情。” “真情和社稷依你看,孰轻?霂花阁阁主没了嗅觉都无人知晓,身为静安侯夫人的霂花阁主辞会坐不稳位置?”年岁偏小的苏嘉屿在此时更添几分稳重,“真情和利用,二者冲突吗?” 恰恰相反,二者相辅相成。一个为了家国社稷牺牲嗅觉的小女子,从平民女子摇身成为家喻户晓的女巾帼,又风风光光大嫁于当朝宰相。怎么看都是一段流芳千古的佳话。 利用反而喂了真情。 “我倒是劝王爷想想,从哪儿找一位心甘情愿为你献上毕生所学的闻香师,调制毒香?” 这番完美无瑕的真情,堵的谢司晟没了下语。脑袋烧,脖子累,腰背酸,但洛知柚听得到所有。这佳话没问过她情愿与否,她不能失去嗅觉,不能将毕生所学的香术拱手让人,她还有爹爹的病要治。 她的心似揪了一块,暗生一种被人戏弄又跳不脱琉璃盏的乏力,这炫目的璀璨从来不是她求的。 她有济世的胸襟,但不该被算计。可叹在于,若非今日亲耳所听,自己大半会真牺牲嗅觉去制断魂香。 他若有把握治愈头疾,光裴家军便可抗衡谢司晟一党。断魂香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并非危急存亡之际的攸关成败。 但这朵花,要她不明不白地被吸干。 苏嘉屿嗤笑,抱着人径直离去。 苏嘉屿出王府三步后,一只怪虫缓缓爬上豪八脚跟。伴着他痛苦地哀叫,谢司晟耳里怪诞地多了一道声音,“日后再敢提我姐姐,死。” 洛知柚迷迷糊糊滚下一颗泪珠。她被点了穴道,分不清梦境现实。但王府内 一声声对话听得真切,成了消散不尽的梦魇。食指最上的那段指节上,徐徐渗出鲜红。 被带回霂花阁后,苏嘉屿给他解了穴道。沈语棠,褚云矽,莹儿三日轮番在床前照看。霂花阁的床榻终于有了异动,洛知柚睁开眼。 “你刚好,别着急翻身,哎,你要下床啊?”轮着守夜的莹儿放下递过去的水,站起来要扶她。但洛知柚只小臂撑榻,歪着身子坐了起来。指节处的鲜红已干涸成暗黑色。 “结的痂真丑。” 没来由的一句,引得莹儿抬手去探她的脑袋。 那不是梦,是真的。 自以为是相互利用,原来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骗局。怪不得裴青禾说病好了就娶她,说的比她这个医者还要笃定。早该想到的,满朝会香术的人浩如烟海,怎么偏偏就她能治? 那一点一滴催生的情谊,也是提前算计好的吗? 侯爷,还真是好算计。 这已经是身居高位的宰相所能做的最大让步,他已经给了最大的体面。他循循善诱地教她献身于家国大义,这份托举是她几辈子也未必能触碰到的。他也并不知道自己留着香术要为了救爹爹。 但,她庆幸不了,也无福消受谎言之上的真情。 再看一点不遮掩担忧的莹儿,洛知柚清了清胀着腥甜的嗓子,拍拍榻上的软席,“我好多了,上床歇息吧。” 夜色朦胧,裴府的大门被敲开。 景玄夜夜守在裴青禾床前,寸步不离。裴青禾被封住经脉,暂时延缓病根发作,胸口的刺伤也做过处理,命算是短时间内保住了。就是人迟迟不醒。 下人将洛知柚带进来,景玄吓了一跳,道:“洛姑娘,你来了!姑娘这一来,在下这悬着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洛知柚“嗯”了一声,熟练地拆开带来的香包,像以往一样磨好香粉,利落地倒入瓶中。重新抚上那跳动的脉搏,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涌上心头。 景玄见洛知柚面无表情,没半点焦急和悲痛的神色,只当是侯爷并无大碍,悲伤的表情才收敛一些,顶着黑了一圈的眼睛在一旁自顾自地说:“沈主辞下午来信说姑娘平安归来,在下就想着吉人自有天相,这下侯爷也能安心了。你们都是干大事的人,命大着呢。奥,在下悄悄告诉姑娘,连着几天晚上,侯爷都梦里喊您名字呢。你俩真是情比金坚,这么晚了还来裴府看病,在下还想着明日去霂花阁请姑娘呢。” “说起那天夜里,侯爷只交代了要和姑娘出去,没说有危险什么的。怎地后面竟发生了这等祸事,裴老夫人也跟着几宿几宿没合眼。悄悄找了大夫,也不敢声张得病的是侯爷,不然朝廷上那群人又有的嚷了。”景玄看人脸色的本领属实差了些,滔滔不绝地说了一箩筐一箩筐的话,丝毫没察觉到洛知柚和平日里古灵精怪的活泼样子截然不同。 “上次姑娘像这般为侯爷治病,在下记得还用酒了不是?” 40. 两清 “禾儿,你……好些了吗?” “傻啊你,他快死了,裴家就剩你一个独子,裴府的东西都是我们娘俩的!” “侯爷,属下绝不独活!” “来世吧,我陪你做只闲云野鹤。” “静安侯,本王会看着你死。” “侯爷命不久矣,还是投靠王爷吧……” “他快死了!” …… 我,真的要死了吗? 该死,咳咳……咳,明明昨日还没这么痛的…… 知柚没出事吧? 还是躲不过吗…… “死什么死?姑奶奶还治不好个你?” 橙黄的暖光一点一点盖满,刚不还全是黑色吗? 黑变绿,绿变黄,好亮…… 是……太阳吗? 光透进来了,这是第几次了? 是梦? 泛着冷香的病榻前,裴青禾眉头紧锁,面露难色。这时距洛知柚解开香穴已过去了半个时辰。 命,洛知柚给他保住了。 “侯爷,我们两清吧。” 在此之前,他的病只有洛知柚一人能治。 但香穴一解,只当是未有过这一场。倘若今后他再有患难,来外人医治时,不会再有因疗法不同而损害经脉一说。 “头疾再好治,一直拖着也不是个法子,望侯爷早日痊愈。” 洛知柚轻轻撂下一句,临走时裴青禾腰间香囊的流苏碰巧滑落,顺到她的手背上。她往下回看一眼,摆正,放下。 伏在梨花木案前调香,依稀记不清是第几次了。 这儿原先放着的是侯爷的没写完的字,后来是洛知柚的香秤瓷碟,现在是满包未开封的调好的香药。 轻轻关上门,迎面遇上景玄。 “景侍卫,木案边上的是些安神的香,你熬夜熬的多,夜间熏上入睡会快些。”明明迈出了数步,但还是停了脚,转身叮咛,“我为侯爷封好香穴了。治头疾的香放案上了,记得叮嘱他换。” 日后或许会有新的人上门为裴青禾医治,但这已然不是洛知柚在意的了。往后,他的头疾是别人治也好,还是继续用她留的香治也罢,再和她无半点牵连了。 这剩下的香药,全当做是相识一场的酬谢。用不用的到,自己也尽力了。 毕竟,承蒙他静安侯,自己确实得了一身功夫,得以拜入霂花阁门下,相逢了义气相投的三两知己,也曾袒露了一份真心…… 若是赖着不走,说不定还能攀上一个女巾帼的功名。 平心而论,他为她筹划的这条路委实不错。但走了,她就不是洛知柚了。 往后,就当两不相欠。 “晓得了!”景玄挠挠头,乐呵呵地答应。约摸着心里还在盘算着何时和洛知柚下次再见,“洛姑娘您还是亲自同侯爷讲吧。” “三日后,他会醒的。” 洛知柚走后,他手捏下巴,疑惑道:“封香穴是什么意思……不管了,等侯爷醒了再说。” ~ 清晨最先醒来的是莹儿,她揉揉眼睛踹开被子,嘴里喃喃道:“你怎么睡到外面去了,昨晚我又夜行了?”说着又爬起来攀上洛知柚的额头,边吐气边嘴角上扬,“总算是不烧了。” “好啦,这些天辛苦你们了,想吃什么,我做东,叫上语棠和云矽好好吃一顿。”洛知柚宠溺地推开她的手,将被子叠好,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想好记得告我。” “知柚,我感觉你……变了。” “变什么了?”眉角错愕地皱在一起,洛知柚抿抿嘴,强撑起一个心情愉悦时才能展露出的微笑。 她明明已强装出一幅大病初愈后的欢愉模样了,经莹儿这一问,背后微微冒了汗。 “变得更好了!”莹儿一脚踩着一只鞋,歪了一跤。最后赤脚蹦过来还了洛知柚一个微笑,“这些天可吓坏我了,去了王府都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幸亏你没事。昨日苏小公子抱着你回来时,吓了我和沈姑娘一跳,你那小脸红里透白,白里泛黑,不知道的还以为中毒了呢”! …… 从小和爹爹相依为命,幼时也没交到几个好友。后来继母过门,日子不说鸡飞狗跳也是鸡飞蛋打。没成想被卖了后,还遇上了一群知心,能交心的人。 “那我要好好想想是吃肥鸭呢,还是烧肉呢,肘子也很香呢……知柚,你的工钱够用吗?要不还是吃清汤面吧。”一幅小馋猫的模样立在洛知柚眼里,莹儿空空的腮帮子鼓得满满的,肉肉的脸蛋儿快要接不住溢出来的口水了。 “想好了中午记得告我一声!”背身摇摇手,洛知柚走出了门。 俄而,她来到了随阁主学香的屋舍。 阁主正不慌不忙地坐着,闭目养神。进了屋,洛知柚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平生的一股预感,自己一时兴起的来访,似乎阁主早有预料。 “坐吧。”阁主轻声吩咐,“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你我师徒一场,不必绕这些兜兜转转的圈子。” 洛知柚没坐,先是将一摞叠好的银票放在香几,随后理了理衣襟递上一封手书,“前几月有一远方表兄来信说,南方那边的人喜怡情养性,但苦在香阁鲜少,路途迢递,香在那边还算得上是个稀罕物。知柚便擅自主张将调好的香托人带去了一点,谁知竟真的买了好价钱。阁主您别瞒我,霂花阁如今的日子过得拮据,知柚想……” 一番话传入耳中,阁主指尖微收,缓缓屏息道:“你这是想去南方替霂花阁做香料生意?” “是。”洛知柚应道。 阁主眸中漾出几分意外,“也罢,你这孩子机灵,也有心,做出什么也不足称奇。” 一席话毕,屋内反倒落了寂静。晃动的烛火下,阁主被拉长的影子静静立着。不着急说什么,像是在默默等着洛知柚开口。 “还有一件事……”洛知柚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断魂香的最后一道工序,真得会让制香者丧失嗅觉吗?” “果然,侯爷还是将一切都告诉你了。” 对面的阁主静静听完这话,眸光反倒 更柔和了一点,紧接着推起一番似自嘲又似释然的神色,“是。我封手的缘由多半是为此,另一半……也是为了不在让人打断魂香的主意,它虽厉害,却也必定给这世间带来祸患。这份罪孽,没人能还的起。” “说来也奇怪,您从来也没做什么,我这心里头却一直总觉得您不愿意让我当主辞,原先还以为是您看不上我。便更埋头苦学,力争要当这个主辞。”洛知柚笑道,眼圈不知不觉变得酸酸的,眼里的景象也重了起来。 “知柚,你可知为何主辞之位空了多年?” 洛知柚想摇头,但答案明晃晃就摆在心里。 “主辞和副辞,执辞不同,身上的担子更重。年华流转,已不复当年,我如今失了嗅觉,调香是再不可能了。幸得承蒙先皇隆恩,做个霂花阁阁主安享晚年。倘若哪天皇上真下令要再制断魂香,第一个受牵连的便是主辞。” 断魂香的配方是阁中机密,万不得由旁人知晓。阁主这是舍不得心心念念学香多年的徒弟最终沦为皇权争斗中的祭品。 香总是会烧烬的。一而再,再而三,哪一任皇帝不渴望权力?哪一年不需要学成归来的主辞再制断魂香? 好不容易爬上香术顶端的天之骄子全都免不了被献祭于此的宿命,那香术还能传承下去吗? “侯爷也知道这件事吗?” “事到如今,纠结于此又有什么用呢?” 是,没用了。 三日过后,她就要坐船离开京城了。 “知柚,你是个好孩子,霂花阁的事你本不该被卷进来。是我舍不得泯灭了你这个来之不易的好苗子,说来还要谢谢侯爷,先发现你这么个奇才。现在想想,要是没有这些两党互争的事,你留在霂花阁,会是何等盛景。”阁主温柔接起洛知柚的手,将那摞银票缓缓塞回去,“这些银票你拿回去,去了南方,用钱的地方还很多。霂花阁随时恭候你回来,过了这阵子,记得回来看看。” 洛知柚连连点头答应,先前最会哄人的那张蜜灌了般的小嘴,现在苦的说不出一句逗乐的话儿。 去南方,是洛知柚烧退后细细斟酌的决定。 人心隔肚皮,离开这个机关算尽的京城,会让自己好受一些。 换做以前,被这般算计,以她洛知柚的脾气会大嘴巴扇回去。但她是个明道理的人,如今她只占了好处,嗅觉丧尽这种事说到底还未发生,没有揪住不放的道理。抛开别的不说,起码离开醉月楼的这幅自由身是裴青禾给的。 她也需要一段清静的日子,忘了他。 此外,谢司晟知晓断魂香需制香之人耗费如此心力后,必定会有所动作提前准备。她作为霂花阁主辞,此时留在京城,免不了为家人朋友招来杀身之祸。 爹爹那边,阁主答应会每月为其看诊,就当是为自己南下替霂花阁招揽生意的报酬。霂花阁是她们的,总不能一直靠外人接济。 眼下关头,南下是不二之选。 她独身一人,无牵无挂,此番整顿行装南下,归来必将有一番大作为。 41. 筵席 香台前,散开的根茎,花萼粘着细粉。褚云矽熟练地将其收拢到一旁的青白瓷瓮里,神情淡漠。盖上瓮盖,今日的诸事算是告一段落。 见莹儿闯进来,面无表情的脸上才跃出一抹活色,“这些花花草草明日再捡吧,我们先去吃饭!”莹儿把褚云矽推到门前,“欸?你不是之前教学徒制香吗,怎么又回香房里躲清静来了?” “我说话不好听。”褚云矽装出一幅无所谓的样子,因拘谨而圈住的手小浮动地揉在一起,“这儿,安静一点。” “哪不好听了?这叫率直……我揉的香丸干了以后总是瘪瘪的,回来你教教我怎么捏?” 这位昔日的云栖寨二当家就这样被推去酒楼。 长街车马熙攘,人流慢行。降红灯笼高悬酒楼,处处人声鼎沸,却唯闻身边慢语。 长乐坊二楼,洛知柚选了间能一览夜色的靠窗雅间。“先上这些吧,别忘了让掌柜的上一壶温透的青梅酒外加两碟蔬果。”沈语棠吩咐完端着菜谱的店小二,忙转过身来对靠着窗外发呆的洛知柚打趣,“怎地这样一幅愁容?怕我们吃垮你?” 回过神来的洛知柚刚说了两句好话,莹儿就挽着褚云矽上了楼。“你们来的这么早,早知道我们跑来了!” 桂花糖藕,蜜汁排骨,蟹粉酿豆腐,笋干烧鸭……满桌的酒菜精致摆盘,虽说霂花阁的菜肴也丰盛,但到底是不如这酒楼的别样风韵。 四人说说笑笑,没一会儿青梅酒见了底。 无疑,褚云矽的酒量是最大的,喝酒如喝水。脸都没红一下,非常享受地望着桌周围的人笑。 洛知柚起哄地又专门要了一壶烧酒。 平日小心惯了的莹儿也喝美了,腮帮里还嚼着没咽下去的菜心呢,这边的酒杯又举起来。 难得一醉的沈语棠也多酌了几杯,仙女儿似的脸粉了不少。 不知不觉就说到蒙岭山刚见面的时候。 “褚云矽,你……你你以后能不能别那么凶!”洛知柚手里的杯盏已经握得不太稳当,身子也微微歪向旁边的沈语棠,软软的嗓音蒙上一层嗔怪,“在蒙岭山的时候,我就没见你笑过!你还要打我和棠棠!” “这我也保不了你,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沈语棠也在一旁应和,唇角翘起,假装回忆着。 见她微醺,被莫名提到的褚云矽低头一笑,陪她站起来,“行,是我不对。我自罚三杯。”然后歪着头继续望着洛知柚,一幅“你再接着说”的表情。 “小事!”喝得最多的莹儿把褚云矽一把按下去,“你现在对我们笑笑,这事就过去了!” “行了,你不能再喝了。”挪开酒壶,沈语棠顺势扶起来倒在桌子上的莹儿。 …… “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洛知柚又站起来,拉着莹儿的手模仿着当时褚云矽的神态,脸绷得紧紧的,声音凶凶的,“今日我哥成亲,有酒就别出来讨水碍人眼了!” “其实呢,云栖寨里就有一口山泉,明明是她往那水里下了药准备毒死那些男山匪,怕我们误喝晕过去才这么说的。”洛知柚喋喋不休地说,其间还不忘用手来回比画。 莹儿抬起头,对着褚云矽道:“你这功夫是天生的吗?上次在斗兽场,你两下放倒那头花斑豹,从此我看话本时的女侠有了脸……” “这么说来,云矽在霂花阁真是屈才了,该当个女将军才对。”沈语棠道,“依我看,云栖寨的大当家该是云矽。” 几道清脆的鼓掌声接过话头,三人纷纷扭头看向洛知柚。 她眼眶薄红,盈着止不住的笑意,胡乱拢了拢鬓角的碎发。“上……次在斗兽场,褚云矽一巴掌拍晕豹子,正巧上官逸也在,然后!” “然后什么?”莹儿问。 “然后我问他有没有军中有没有合适的职守……” “他当然答应和皇帝举荐啦,我们云矽可是能揍晕一头豹子!” “皇帝一听她剿匪有功,下旨宣你五日后觐见,亲自决定封你一职位。皇权被驾的空空的,皇帝现在巴不得招一个信的过的新人,你要是不愿意也没……” “愿意!”一声洪亮的愿意吓的洛知柚有点结巴。褚云矽没喝多,于是又握拳放在唇边,放慢又讲了一遍,“愿意吧。” 褚云矽自幼在土匪窝里长大,一个能打十个。马背上沐风,领着弟兄上阵杀敌,感受热血擦过的惊险,那是她的肆意。 她过去不带弟兄,是因为过去的她只能杀人放火。但如今,另一条坦荡荡的路正摆在面前。她虽生在匪寨,却比谁都厌恶凶寇。 “那下次见,就是褚将军了!”洛知柚眨眨眼,语气祥和,硬听出一份不舍。 “我呢?下次见我要当宰相,娶知柚当媳妇儿!唔……谁捂我嘴……”莹儿是彻底喝醉了,平日里办事细心的样子全然不复存在。见她口无遮拦,沈语棠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 “下次?”这边的手还没放开,沈语棠转过头,隐隐压抑着那股不愿明了的情绪,“下次……是什么时候?” 她目光落在洛知柚面前的那杯还剩有一半不止的青梅酒,和她白皙的脸蛋上。 这一晚上,她分明没醉。 “你有沈语棠这样的绝世闻香师教你还不够啊?再不济,你就偷偷跑到褚云矽的营帐里,你就说,禀告将军,这个香我不会配……”她笑着安抚喝醉了的莹儿,再转头时,对上的是两双蹙起的眸子。 “知柚……” 褚云矽此刻也不说话了。 “这么悲伤干嘛?又不是不回来了。”洛知柚顿了顿,“我要去南方替霂花阁拓展生意,不干点什么,这主辞怎么能当的舒心?虽说江南风景如画,但我还不至于光顾着游玩不回来。” “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 “三日后去哪儿?你不要侯爷了?”莹儿插话,褚云矽一把接住东倒西歪的人儿,语气有些颤抖,“你们聊,我带她出去透透气。” 见两人走远,洛知彻底恢复了平静的样子。沈语棠 的酒也醒了大半,窗外的凉风吹在脖颈上,但谁也没伸手去关。 “知柚,侯爷知道这件事吗,还是说他要和你一起走?” “不知道。”洛知柚回答的很干脆,“语棠,你要保护好自己,尤其是……面对谢司晟。” 谢司晟下一步极有可能拉拢霂花阁的每一个人,她不能让沈语棠陷入被动。前前后后发生的所有事,洛知柚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我走了,断魂香的事难免不牵扯到你头上,万事留个心总是好的。谢司晟为人偏执,往后定要多加小心。” “你放心,我父亲在朝上还有一席之位,他不敢把我怎样,倒是你,独身一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沈语棠哽咽了一下,再说不出下半句话。 “我没事,去江南游山玩水的有什么不好?”洛知柚强装出一幅开朗,“这一去,指不定比苏嘉屿那小子做的生意还大呢,哎,人算不如天算,谁知最后竟做起他的老本行了。” “你要走,这事告他了吗?” “没,我可不想他抹泪求我别走。”她笑开,不断地眨眼,眨得眼圈肿了一圈,又忍不住伸手去揉。 “侯爷那边……不说一声?” “本就是各取所需,何必又去叨扰。” 不知道是不是偷喝了一口烧酒的缘故,喉间变得又干又涩。 “倒是你,能看出来苏嘉屿对你的心思吗?”洛知柚往后靠了靠,任凉风肆拍在脸上,露出一撇算不上清白的期盼神色,“你是什么想法快告诉我,这一走就看不到了,省的我时时惦念。” “说什么胡话,我……”额头一阵痛痒,沈语棠敲上来,“父母之命,我又哪能自己做主?” 沈家世代忠良,百年间簪缨不绝,英才辈出。先祖奠基立业,后世子孙入仕为官,后经朝堂风云变幻,才一时落寞。 随后沈安言承蒙先帝余荫,赴京任职,如今身居朝中要职。 沈语棠作为沈安言嫡女,肩上更是背负着沈家重耀门楣的责任。儿女情长,不是她所能掌控的事。 想继续倒上一杯,洛知柚抬手去拿。壶里只听得水声,却倒不出半滴。 “那就祝你一切遂愿。” 几人回寝,各自歇下。除正真喝醉了的莹儿头沾枕头便呼呼大睡外,三人皆难以入眠。 同样未睡的,不差夏知春一个。 今晚夜色宜人,她本想着拉上沈语棠在庭院里围棋赏月。到了副辞的住处,里面却不见人。 夜里不见沈语棠的人儿,这算不上是个寻常事儿。 夏知春索性到洛知柚的屋里去了趟,果真也没人。她闲来无事,又漫无目的走,抬头望见是褚云矽的住处。灯也没点着,心里不禁泛了酸。 褚云矽是沈语棠亲自打点后送入霂花阁的,一来就坐上了个工钱不错的位置。虽说她香术不错,但到底是不服气的。 正转头想往莹儿那儿去,谁知耳边就传来了她醉醺醺的声音。仔细一瞧,她们果然都在一起。 42. 离别 王府后花园,几只灰黑麻雀落于花圃。 “啾啾” 啄地上散开的点心渣。角落处,暗暗窥着一只老鼠。 谢司晟歪头品着眼前的静谧,手里摸着猫,心情大好。 这猫通体雪白,有一对一蓝一黄的鸳鸯眼,最是好看。 豪八迎上去,“王爷,该用午膳了。” 谢司晟像是没听见一样,半眯着眸子,指腹嵌入柔顺的猫毛间隙,“猫要捉雀,老鼠报信,是不是很有趣?” 远处的老鼠“唰”地躲回了洞,怀里的白猫伸了个懒腰,继续趴在谢司晟腿上蹭了蹭。再看花圃,早已没了雀儿的影子。 “扑通”一声,豪八跪在地上。“王爷,小的冤枉啊。那夜是小的怕洛姑娘有个三长两短,误了王爷大业,才让乌鸦去裴府侍卫送了信。小的只是怕万一救不了洛姑娘才……实在没想到那个江大竟然没在船上杀了侯爷,让景玄那个贱人救走了。” “你不如景玄,你救不了的他能救。”谢司晟顿了顿,笑意已僵在眸中,“你的意思是,本王的人比不上裴青禾的?” 一下又一下,豪八的脑袋重重地磕在青砖地上,声音清亮,“小的错了,小的罪该万死,求王爷恕罪!” 见青砖上染了红,谢司晟才不耐烦地缓缓开口,“有时候不要过于绝对,主子的心意不是一成不变的。” 白猫脚先落地,高傲地舔了舔毛,谢司晟的黑袍缓缓远离了视线。 豪八依旧没停下撞头的动作,直到那块青砖渗入红褐。 ~ 俯身将最后一件细软放入行囊,洛知柚总算能直起腰腾出手来抱住一直抹小脸儿的莹儿。 她睡了一天一夜,自从酒醒了就跑来洛知柚这屋里抹泪儿,嘴里含含糊糊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但大概意思就是—— “怎么好端端地要去南方啊?” “怎么那天晚上没人叫我少喝点酒啊,白白错过最后一点温存的时光。” “什么时候回来?” “没定?那我们去找你行不行?” “不是说三日后的船,怎么早了一天走?” “知柚,我舍不得你……” 褚云矽倒是没哭,嘴上一句舍不得的话没有,手却不得闲,一个劲儿往包袱里塞东西。 直到里面满满当当的快要吐出来。 “哭也没用,把那个没塞满的包递一下。”褚云矽音调变了。单落落的一句,也听不出来情绪。 莹儿赌气似的扔过去,被洛知柚轻轻拍了下脑袋,“怎么拿我包出气?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南方的画本子比京城的精彩多了,我到时候给你买一船回来。”随后安抚地拍拍她后背,“等我摸清了南方哪儿好,就接你们来玩还不行吗?” “唔……”这下抽泣地愈发厉害了。 洛知柚要走的这件事,夏知春不知从哪儿得来了消息。这日一大早,她来到屋外,正巧看到花猫一般的莹儿。“大清早的你在这儿偷什么懒?你……” 一句话才骂了半句。夏知春转念一想,这哭花脸都来不及擦的莹儿,不正印证了洛知柚要走的事实? 自从夏知春把洛知柚绑回来,霂花阁就移了主一般。平日里严厉的师傅二话不说将其纳入门中,权倾朝野的静安侯无故被拉拢了去,连自幼一同长大事事向着自己的姐姐也同她交好。自己却像个无理取闹的外人。 她一个洛知柚不够,还带个小丫鬟莹儿,最后又平白多出来一个女山匪。 可分明是她打理霂花阁在前,她先和沈姐姐好在先…… “喂,你哭得这么凶干嘛?整的好似我欺负你一样。” “知柚就要走了,我来送送,不会耽误阁里的事情的。”莹儿低着头解释,夏知春心里涌现一股新浪。那是一种诧异,但忍不住嘴角上扬的暗喜。很快,霂花阁就要回到之前只靠她和沈语棠的日子了。 屋内,褚云矽递上最后一个包袱。 平日里她就不爱笑,现在更是苦着一张脸。嘴角平平的,一直蹙起的眉梢暴露了她难过却不言说的心情。 “拿着,出去没个称手的武器傍身怎么行?” 褚云矽语速很快,声音很轻,力道很重地塞到洛知柚怀里。 “我保证,这东西你用着绝对称手。”褚云矽转过身去,傲娇地别过头,“你别着急地打开,算了,那你等我走了再打开……” “喂,你怎么已经打开了啊?” 摊开的包袱里面,是裴青禾送给洛知柚的那枚袖箭。上次被谢司晟软禁在王府的时候,这东西被搜走了,洛知柚本来以为不会再见到它了。 “我就是觉得这东西眼熟,和第一次见面时你射我的一样,顺手拿回来了。” 褚云矽觉得这箭眼熟不假,但绝非顺手,这箭是后来她伤好后又翻墙去王府拿的。拿回来后,她一眼便看出这箭筒因磕碰导致筒身内凹。如此一来,会招致箭矢推送不当。 炭火微烘筒身,再选取粗细适当的圆木塞入筒内,轻敲外壁才让其慢慢撑回原来的模样。 好在,在她走之前赶上了。 ~ “快去叫裴老夫人,侯爷醒了!”床榻前半卧着打盹儿的景玄忽觉得耳边有异动,一睁眼,裴青禾似染了白霜一般的唇角微微松动,眼皮也慢慢睁开。“诶呦太好了,侯爷竟然提早了一天醒!” 景玄递过一杯水,伸手要去扶想要坐起的裴青禾,嘴里念叨着,“侯爷您感觉怎么样?” “无大碍。”一句话还未说清楚,一道黑血顺着嘴角渗到颌下,裴青禾抑制住想要干呕的不适,伸手抚上自己的胸口。绷带绕胸口数周,棉垫牢牢地贴在伤处,混着一点点金疮药和米酒的香气。“知柚无事吧?” 景玄见黑血渗得厉害,额角开始冒汗,“这是不是封了香穴的缘故?洛姑娘说了一句,属下实在不懂,怎么流了这么多黑血?” “知柚她……给我封了香穴?” 裴青禾怎会不知,香穴一封,再无牵扯,大有老死不相往来之意。 “洛姑娘是这么说的,属下也不懂。临走还吩咐我提醒您记得按时服药。您落水后,她被谢司晟带到王府,高烧烧了一天一夜,后来是上官公子请人带回来的。” 后颈漾出更难熬的痛楚,趁着大口喘气的间隙,一股凉意冲到后脑,裴青禾俯身自己坐起来。 一口黑血溅了一地。 “诶哟——这才刚醒怎么又闹着下地啊?快躺 下。”裴老夫人从门外赶进来,哆嗦着拐杖,移步坐到床头。“禾儿啊,你这是要吓死祖母啊?” “祖母,孙儿无事,这黑血吐出来是排毒。”裴青禾缓言宽慰,一面给景玄悄悄递出眼色。 “侯爷说得对,洛姑娘说了,这是排毒。” 后又接着几句编的瞎话儿,裴老夫人才放心地离去。临走前撂下一句,“罢了,你们一天洛姑娘长洛姑娘短的,看来这裴府没了洛姑娘是转不了了。”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单手撑在病榻上的裴青禾,“只要你平安无事,祖母索性就都依了你。” “祖母,是孙儿一心求娶,并非她执意要嫁。请您拟定聘书一事,是孙儿思虑不周……咳……” 皱着眉头的老夫人眉间凝着沉重,又重重叹了一口气。“你啊,是彻底栽到里面去了。” 等裴老夫人出了门,景玄张开嘴不知道能不能笑,只好小心翼翼地转头督向裴青禾。捉摸不透是否是由于大病初愈的缘故,侯爷面色苍白,并无被长辈认可后的喜色。 “侯爷,老夫人好不容易松了口,您这又是何必呢?” 他哪能想到,这是裴青禾料到,此时她已不愿再嫁。 “让上官逸来一趟。”裴青禾没有多余的力气再说一遍,虚汗顺着脖颈往外冒。 不一会儿,上官逸合着扇子不请自来了。 神情严肃,那眉间的魅色晕成焦急化在眼角,“洛姑娘要坐船去南方了。” “哪个渡口?” “青芜渡。” 青芜渡口,水光潋滟。 佳人顾盼,轻舟徐过。 马蹄声急落,远远望着江边渡口出落着一纤立背影。她静静望着江边,离渡口一里多外有一架小舟徐徐驶来。 裴青禾翻身下马,伤口未愈但衣袂扬尘。冷气在颅内一撞一撞,多年的武艺勉强让他立稳虚浮的步子。 头疾添上坠江的刀伤,还有攻心的急火。 他一手死死按着胸口的伤裂,这样能将晕感被疼痛牵制一些,不至于中途倒下。 远远望着的那抹身影逐渐清晰,但视线却不自主地随溢出的伤口又模糊起来。 “知柚……” 那小舟已靠了岸,岸边的女子闻声转过头来。 “侯爷?” 转身之人不是别人,正是白衣清冷的沈家千金,霂花阁副辞,沈语棠。 听到声音的一瞬,裴青禾心沉沉地剜了一刀。 “知柚她……刚走……” 还是晚了一步。 敛着伤口,声音沙哑又透着力竭,“她去哪儿了?” 面无血色,山根颧骨泛着一层青黑。一看便知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之像。刚从鬼门关里回来,谁的身子禁得住这样折腾? 沈语棠的担心不无道理,一时竟犹豫要不要说自己也拿不定主意,破了他最后的念想。 “臣女不知。” 还是落了实话。 不知是长途的颠簸损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元气,还是洛知柚的离去对他打击太大。裴青禾一时什么也没说。 先打破僵局的是沈语棠的轻轻一句 “臣女能助侯爷得到心中所想。” 43. 破局 “断魂香知柚不能制,臣女也不会让她制。” 江边的风大,沈语棠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掷地有声。 裴青禾望向江头的眸子转回神来,没有言语。 “侯爷不知,想要调制断魂香,需调香者嗅觉丧尽。” 无论此事裴青禾知晓也好,不知也罢。 沈语棠不信他对洛知柚没有一点了然。以她的性子,事已至此,纵然百般劝阻也难挡其离去之意,又何必引得他赔上性命来残喘地演上这无用的一场戏码? 故而,只能是后者。 观其面色,早有命若悬丝之势,但察其眉宇形色,真叫人看不出半分疼痛难忍之意。即使到了这种关头,裴青禾面无表情,依旧让人捉摸不透心思。 “断魂香,臣女能制。”沈语棠语调平稳,声音清冷。 “要本侯做的,沈姑娘直说无妨。” “一个保沈家安稳不倒的爵位。” 沈安言一届中书立于朝堂,是鲜少中立,不卷入裴谢两党之争的官员。明哲保身虽表面光鲜,实则却难逃孤立无援之境。一但落人口舌,便是孤掌难鸣。 裴青禾之前留意过沈安言,他为人中厚老实,心性偏于保守。虽鲜少出错但劣在优柔寡断,缺少胆识,偏还生得一身倔强。恐不足委以重任。故着实没有拉拢的必要。 此种角色,能位列中书不过是一时水花,难湿舟帆。 “若本侯没有记错,沈姑娘家中似乎并无适龄兄弟可入朝赴职。” “是,所以这职要臣女亲自赴,爵位亦是。” 早闻沈家千金是个不争不抢的,原那些争的抢的,全不是她想要之物。 后话如何,依稀只由风听了去。 那日,江边的风吹了许久。过后,朝堂民间流言纷起,只说侯爷的头疾已然痊愈。 ~ 晚间莹儿照常去洛知柚那屋里打扫,屋子空了,显得人也没了说话的兴致。洛知柚初到霂花阁时手抄的香料本子,就安安稳稳的落在桌上。 莹儿只当是她走的急忘了带,抱着那本子就跑到褚云矽房里。褚云矽道:“东西都清点清楚了,这本子是给你的,早上你走得急,她没来得说。” 莹儿起初进霂花阁就是为了学香,阴差阳错当了丫头。因为手脚伶俐才被香房收了,多了一项捏香丸的差事。后来洛知柚来了,香术总算能有个问来的人。如今她走了,留下这夜夜辛苦所抄的香药本子。洛知柚由于香术的见识不及沈语棠和夏知春,故准备决选时狠狠下了功夫。后来成了习惯,今日要走,昨夜她还伏在案头徐徐研墨抄香。 诸般香材,混香比例,炮制次序种种,皆详细写之。仔细一瞧,上面还有无聊时画的小人儿,和与莹儿之前看得画本子上的一样。 她这一走,就当是本子替自己留下了。 洛知柚走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其间谢司晟的人要南下寻人,全被半路劫下,死的死,伤的伤,其余被迫中途折返。来回折腾了三个月连京城都没出,谢司晟自知探寻无望,只得暂时收手,另寻他法。 果不其然,谢司晟找上了沈语棠。 制断魂香不但要丧失嗅觉,对调香之人的香术也有极严苛的要求。 面对威逼利诱,沈语棠自然是拒而不纳。 后皇帝下诏,来年正月一过,命霂花阁出一精通香道的洁净女子去蒙岭山净坛别院居住,日夜调香以祭天灵,求上天保佑大兴朝山河安稳,风调雨顺。 此女要香力纯粹,终身不宜婚嫁,不得染红尘半分,要一心奉香祭天。 “这是天大的福分哟,自上次刑部尚书剜心祭天过后,真真儿的就没遇见过大旱年。这次既不疼又不痒的,也免得姑娘们收生育之苦,夫负之痛,还能白白留个好名声,那是死后要供起来的福气欸!霂花阁也跟着沾光。”来传召的公公临走前给阁主落下这一通无关痛痒话儿。 第二天上朝时,谢司晟在朝堂之上公然点名沈中书之女沈语棠有此才能。以香祭祀天灵是霂花阁的职责所在,但以人涉祭,霂花阁多年来仅此遇上一回。 这种事落到自家头上,是强词夺理的难为。换作旁姓官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唏嘘,再换作百姓,那是拍手叫好地庆幸出了个女菩萨般的善心人儿。 圣命难违,不,王命更难违。 沈家没落多年才出了一个沈安言,这份来之不易的恩宠是几代人夙兴夜寐盼来的荣光。沈语棠名声在外,这个为其量身定做的别院,一开始就没打算放她人进来。 下诏的前一天晚上,沈母在沈语棠屋里坐了很久。“阿娘,与其嫁与一个不爱的人蹉跎半生,这样我还落个清静,没什么委屈的。” 她实话实说,本来她的终身大事就是要在众多纨绔里选一门最能帮衬沈家的权贵。现在这样,最是轻松。 在山里制毒香,也不必落人口舌。 阴谋却误打误撞成全了自己,这笔买卖不亏,是大赚。 只有自己的母亲,担忧女儿在山里是否能吃好睡好,会不会遇上猛兽贼人,没了自由身,下辈子都被困在山里…… ~ 苏嘉屿起的不早,起来就对着稀奇古怪的小虫发呆。缕缕阳光被虫甲反耀到窗牖,他在一旁细细端详着。扣门两声,随从阿舟进来道:“小主子,门外有位……” “怎么这时候来送货,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是那位仙女姑娘。” 苏嘉屿瞬时松了手,眉梢挂起笑,“可算想起来,这世上还有一个我了。” “仙女姐姐近来可好?”苏嘉屿出门迎道。 沈语棠被邀请进屋。这不是她第一次来私市,之前苏嘉屿带她来过。夸张怪异的格调在苏嘉屿这个胜昱的小铺子里表现得淋漓尽致。按常理来说,沈语棠这样的大家闺秀会不习惯。但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只觉得新颖,有种似曾相识的亲切。 自上次洛知柚被苏嘉屿送回来,沈语棠就一直暗暗觉得奇怪。胜昱是做生意的地方,来来往往接的都是走私贩卖的商铺活计。 出钱救人性命,这不像是出自私市的手笔,倒更像是……夜枭堂。 夜枭堂是出了名的出钱办事,杀人销赃,进货买卖,只有没雇主想出来的,没有夜枭堂办不到的。这点倒是包括了胜昱的用处…… “苏嘉屿,你是夜枭堂的人吗?” “是啊。”苏嘉屿没掩饰,依旧眉眼弯弯地对着沈语棠笑。这份坦率,一时噎得沈语棠不知该继续说什么。 “那你的消息该很灵通了?” “仙女姐姐指什么?” “比如……知柚走了还有她为什么要走……” “是断魂香嘛?”苏嘉屿依旧快言快语,“恩人不愧是恩人,早算准了谢司晟那个家伙的一肚子坏水,早跑早享受。” 沈语棠原先以为这该是个秘密,起码要周旋几下才能说出口的秘密。 断魂香的配方是当年几人多年研制的成果,一人一道工序,均细细记录在册。一册两书,一份藏于起火的承瑶宫,一份在阁主手中存放多年。 这香保住了先皇在位时的盛世,时间一长,却难保贼人起了再制的心思。留着到底不是长议之计。阁主会不会念在其调制辛苦的份上将其秘密穿授于人,谁也说不清楚。 故想破局,常规手段是用不得了。 “仙女姐姐也想制断魂香吗?” “我……” “想制的话,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摸清楚秘方的大致方位,剩下的交给我。” 苏嘉屿说的轻巧。但夜枭堂本就鱼龙混杂,藏着能人异士并不稀奇,兴许苏嘉屿只是其中一个。 “我应当付多少报酬?”沈语棠轻轻问。 “噗——”苏嘉屿没憋住笑出来,“现在是苏嘉屿要帮你,关夜枭堂什么事,哪来的报酬一说?” “硬要报酬的话,我想问仙女姐姐一句,为何非要制断魂香呢?霂花阁阁主似乎很忌讳这件事,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这会引起天下大乱?” 沈语棠将头低下,语声渐渐放缓,“我并不是个好人,有自己的野心。让断魂香落到正确的人手中,已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况且……” 况且就算她不制,迟早也有人制。欲望这种东西,本就是火与风的杂合,一但燃起哪有扑灭的道理。到那时,断魂香是否还能落入裴青禾这样的人手里,就不得而知了。 她本就没想着否认,旁人说她冷漠也好,无情也好,只要能达到目的,几句闲言碎语而已。 既不疼,又不痒的。 苏嘉屿眸中的光白了一瞬,说不上是更暗了,还是更亮了,他抬头,眉眼弯弯,“放心,这事我最熟了。” “苏嘉屿,我只帮了你一次,你……” “仙女姐姐觉得去山里躲清净没什么,我也觉得帮这点小忙没什么。” “我很乐意帮助别人的。”苏嘉屿又补了句。 “走吧,我请你吃好吃的,去了山里就吃不上了。”他摊开掌心,眼睛亮晶晶的。 不用握,也知道,肯定是暖暖的。 44. 倾亲 “客官,您姐弟二位吃点什么?” 刚还眉眼带笑的苏嘉屿瞬时脸色一沉,挑着的眉峰也暗暗下坠,眸光不可置信地撇向一边,那嘴闭着,两颊却能各塞进去一个肉包子。 店小二又转头看向沈语棠,并未觉着说的有什么马虎的地方。沈语棠带着面纱,但还是捂嘴轻笑了一下,“我们不是。” “看我这嘴,二位见笑了。”店小二象征性地拍了下自己的嘴,匆匆记了菜名赶回了后厨。这地方是私市隐秘性极好的一家馆子,里面的菜苏嘉屿常吃,只是每次都让阿舟放在食盒里带回去。故这老板和小二对他并不脸熟。 “下次再也不来了。”苏嘉屿赌气道,然后拿筷子往茶点上戳了两个洞,像小狗眼睛。沈语棠只当他在出气,结果他又从兜里掏出来一个瓶子,里面的粉末亮晶晶的,苏嘉屿撒到上面。茶点一瞬间变成粉色,“看,像不像小猪鼻子?” “你别说,还真像。”不知怎的,和苏嘉屿在一起总是难逃被逗乐的局面。他一站在那儿,尽管什么都不说,就让人不自觉地忍俊。 可能是为了弥补方才的尴尬,菜上的很快,两个人滔滔不绝地聊了很多,天文地理,幼时过往,琴棋书画还有苏嘉屿做生意的趣事。由于坐着单间,也不觉着外面吵闹。 两人似是商量好的,谁也没有提来年沈语棠要去蒙岭山一事。 越聊得多,沈语棠这心里越是惴惴不安,平生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愧色,“苏嘉屿,我不是圣人,甚至称不上是好人……” 没说自己要制断魂香的理由,也没说和裴青禾约定之事。 “有野心并不是一件错事啊。”苏嘉屿夹了一筷子夹心的鸡蛋送入嘴里嚼个不停,“其实仙女姐姐光是将秘方奉上就算帮了侯爷大忙,至于要亲自调制……”他咽下去,“是怕恩人姐姐卷进来?这份野心里夹着多少私心,仙女姐姐自己也说不清楚吧?” “我做事向来是一心换一心,知柚待我好,我当然不能负她,我护的也只是身边人。” “这因已然种下,至于往会长成何样,谁能说的清楚?断魂香不制,□□不除,就会天下太平吗?仙女姐姐为何要硬给自己扣一个不忠不孝的罪名?”苏嘉屿咽了一杯沁着果香的茶,“不必担忧拉我下水,人各有命,旁人的命我管不着,我只管护着于我而言重要的人。只要,姐姐别骗我就好。” 听了这一番颇具道理的劝解,沈语棠笑道,“有时候真觉得你比我还年长,也不像是个只做生意的商人。” “那夜枭堂堂主呢?仙女姐姐觉得我像吗?” 裹着糖霜的藕粉丸子滑到碗里,目光定定地看向他。这句听起来像玩笑的话从苏嘉屿口中说出来时,她多年识人的阅历无不告诉她这话并非一时兴起。 一次又一次,在本该被奉作秘密的事被他轻松说出后,沈语棠意识到,自己那些阅人洞悉之术,好像从来没派上用场过。 ~ 冷香缠绵,绕着香气。裴青禾在书房停笔凝思,放着的茶冷了晾在一边。整整三个月,他派出的手下对谢司晟的人围追堵截,但自身也没寻到关于洛知柚行踪的一点线索。 话说南下途中必定遭人堵截一事,洛知柚心里早有准备。她先是坐船北上,等追兵追了十天左右又该陆路南下,水路交替,如此循环往复几遭,才坐船到了江南云州。其间,光是衣着打扮就换了不下十身,渔家女子,官商贵女,市井民女还有山野村姑,就是她爹亲自来了都不见的能认出她来,更何况几个按图索骥的陌生暗卫。 “侯爷,您喝点水吧,当心坏了身子,回头头又该疼了。”景玄赶着夜色前来禀报。 “还是没消息吗?” “没。”景玄叹了口气,继续道,“洛姑娘还真是狠心,不明不白地说走就走了,留您一个病人。也不知道王爷的人打探到断魂香失窃的消息没,您如今为了稳定局势谎称头疾已好,可纸包不住火,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 “安神香用着不错?你书倒是读了不少”裴青禾笑道,眼神黯淡下来,“没消息反倒是最好的消息。” 阁主书信来报,说洛父的头疾并未痊愈。她把脉过后得知,他这头疾的淤血仍堆积脑中没有完全散去,只是碰巧位置特殊,毒素缓散,造成了痊愈的假象。后来他又添的诸多绝症也是由此引发,恐怕时日无多了。 其头疾症状确实与裴青禾无异,像是同一种毒入体所致。这毒看似一股,实则凝着多种奇毒同弑脑中,阁主现在只能缓解其中的三种。洛知柚之前调的香够缓解其最重的一股,现还余下四种毒气无香可治。 阁主担心时间一长,裴青禾的病迟早像洛父一般扩散,引起其余重病齐发,因此这些时日一直闭关阁中阅览书籍,渴望再寻一线生机。 景玄只知侯爷头疾未愈,并不知道已经到了无药可医的地步。心里只当是侯爷病势有变,洛知柚留下的药顶不了用,等她回来之时,便能万事大吉了。裴青禾回忆着阁主的嘱托,低语道:“备好行货,后日动身,我们去江南一趟。” ~ 沈语棠知道阁主有一个的檀木匣,似是有很重要的东西放在里面。霂花阁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有专人打扫,只有放木匣的这一间屋子从不让人靠近。于是她判断,断魂香的秘方尽管不在木匣子里,也绝对跑不出这间屋子。 而事实上,这檀木匣子里放的确实是断魂香的秘方。 霂花阁里认识苏嘉屿的人不少,贸然让他一人闯入霂花阁固然不妥,所以沈语棠打算和他里应外合。 这天,两人相约在胜昱见面,商议明日拿到断魂香秘方的具体事宜。沈语棠和传统的大家闺秀不同,一来沈家兴起的年月不算长,二来她声明远扬又居霂花阁副辞一职,平日里少不了出面和达官子弟晤谈。 她以清冷示人,笑却是常有的,但总让人感觉说话时和她隔着千里。凡事和她打过交道的都知道,那温柔是装的,笑比不笑更吓人。价,定的更低。因此,商人们大多怕她怕得比略显泼辣的夏知春更甚。 挑不出错的日子过得久了,也就谈不上适应。后来遇上苏嘉屿,算是破了她的戒。沈语棠谈生意从不在晚上,可闹不住私市只有晚上活跃。白天苏嘉屿也来霂花阁,但他总是一口一个“仙女姐姐”,终究有几分难为情。 今晚,必须要说清楚了。她是要去蒙岭山的人,不能耽误了他。 “仙女姐姐!”苏嘉屿照例等在私市门口。私市均是晚上买卖,说也奇怪,沈语棠来的这几次晚上都静悄悄的没什么人。只有每次大老远就能看见的苏嘉屿,连阿舟她也仅见过几次。 两人细细商议了明日的计策,由沈语棠引开众人,确认 屋子里没其他人后苏嘉屿再翻墙进去。断魂香秘方这种珍贵东西,不一定就藏在檀木匣子里,要是放在别处还是交给苏嘉屿更为妥当。 苏嘉屿摊开掌心,一只通体褐红的小虫四脚朝天地仰着,上下两截身,小巧却极易辨认。“这虫子唤作寻息虫,我一般唤它‘总总’。它能闻到一般人闻不到的气味,找东西快得很。明天我带上它。” 看他一脸胜券在握,沈语棠还想再嘱咐两句。 “别再叫我仙女姐姐了,明日你掩上面来,别一开口再露了馅。” 灯火摇曳,外面也没人。只一扇窗开着,不知何人酿了酒,氲着茉莉香。斑驳的光打着案头,照在苏嘉屿的侧脸。 他不说话,沈语棠只当是他恼了,还得哄着。 薄绯的唇瓣片刻犹豫后柔开,弱弱道,“或者……你叫姐姐?” 玉指轻掩雕着桃色的鼻尖,沈语棠有点不知所措。 “谁要你真当姐姐……” “你说什么?” 夜静得很,只能触到鼻息微弱的喃喃声,沈语棠没听清。 “没什么。”苏嘉屿慌乱偏头,耳根子红得发软。 虽说他年纪尚小,但沈语棠也堪堪及他下颌。此刻,她那双如琥珀般湛亮的弯眸仰对着自己。透过窗牖的光斑照在胸前的竹纹面料上,印在她眼里,愈发衬得她一双墨绿色的翦瞳嫣然动人。 “不叫姐姐,叫阿棠好不好?” 眉眼的柔意倏然怔住,唇瓣微张,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沈语棠愣住了。 她又怎会不知他的心意。 少年的鼻息再一次炽热涌来,他纯粹又热烈的眸子似日光般明朗耀人,她低下头,不敢再看。“苏嘉屿,儿女情长,于我而言不过是竹篮打水。你还小,不必为我……” 唇间被冰软堵住,瞬间让沈语棠忘了呼吸。 他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慌乱地摇头,眼尾染了红。“凭什么要你牺牲自己的一生去守着那些冷冰冰的祭品,我明日就带夜枭堂去砸了那破山。” “姐姐,别急着拒绝我。” 发丝缠绕在肩头,他周身漾着草木的异香。在沈语棠看来,那是阳光的味道。 眼底乞求的怜色化在蒙着的水雾里,他像一只小鹿,让人一点办法也没有。 “姐姐,我喜欢你,喜欢很久很久了……” “不行的……我……”她还是想违背本心地后退,但又不忍地抚上他的头,“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不会的,不会的……”少年忍着倔犟摇头,握紧她抚摸自己的手腕,靠在脸颊,“我只对姐姐你一人好。” 她犹豫了,他趁机埋在她颈窝,闷声道:“我不信姐姐不喜欢。” 酒窝周围那一圈都红了,他在姐姐怀里偷偷笑开,斜影里勾出弧度,嗓里却带着哭腔。 “好……好了。”她轻轻替他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柔水似的眼眸先出声道,“等你明日拿到配方,我就答应你。” “真的?”苏嘉屿水雾雾的眸子亮起来,“我明日一定能成功,失败就把整个夜枭堂……不,连我自己也赔给姐姐。” 很难相信,眼前这个不带半分谦抑的傲娇少年居然是威名慑世的夜枭堂堂主。待蛊毒,易容,傀儡,摄魂等诸般诡术无所不及纯青之时,也才不过十七岁。 45. 坠崖 阁主闭关,一直在书房里闭门不出。这给了沈语棠去那屋的机会。 门常年锁着,钥匙只在阁主那儿留了一把。不过,她也不必进去。沈语棠抬手挽起袖子,那只红褐色小虫钻了出来。她蹲下,手掌往前送了送,小声道,“总总,快去。” 人进不去,虫子可以,总总很快没了踪影。沈语棠如释重负地环顾一周,确认四下无人后,刚要走,突然后腰一凉。 “沈姐姐,阁主也让你来查有什么老旧陈设?”夏知春从后面迎上来,手上端着压了几页的本子,解释道,“好几年了,霂花阁的东西也没钱张罗着换,我看这锁也不牢靠。” 霂花阁大大小小器件的打点一直由霂花阁执辞张罗,霂花阁银钱少,夏知春一直干眼瞪着没换。许是朝廷下发的银钱补上了,沈语棠心里揣测。 她面上带笑,裙摆处指节悄默添了力道,怕夏知春继续追问下去。 “我刚从香坊那边过来,平日里不看不要紧,这三日一细看才知道,坏了的东西这么多,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 夏知春边埋怨边上手拉拽那门上的锁。 “啪嗒” 门开了。 一瞬间,素日里冷静惯了的沈语棠也觉着隔着那层柔软的锦衣,心似要吐出来一般。 她还没动手呢,锁就自己开了。 “呸,幸亏我来的早,要不这里面的东西还叫人偷了去呢!沈姐姐你且在这儿看着,我去拿把新的来。” 前脚刚走,后脚苏嘉屿从墙外面翻进来。 窄袖齐肩,黑衫系腰,只露了一双银亮的眸子。 拇指盖大的竹筒压在骨节分明的指尖,一道看不仔细的白粉在脚前齐齐落下。一会儿,总总爬出来,粘着那道细粉左左右右爬上爬下。 沈语棠看不懂,但知道那是在传递某种讯息。 “秘方不在里面。”苏嘉屿说道,“那个空盒子里什么也没有,至于其他地方……是一些放了很多年的香草。” 除非阁主亲手毁了他们付诸多年心血的成果,否则这里不可能什么都没有。霂花阁上下,人来人往,不可能把断魂香配方那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光天化日之下。 “再仔细找找呢?”不过才过了几句话的功夫,总总没准是漏掉哪儿了,毕竟这配方定藏在个隐蔽处。 苏嘉屿摇摇头,髻上的一绺呆毛翘起来,“若它找不到,我们进去也是白搭。” 脚边的一阵风吹散了地上的白粉,总总慢条斯理地顺着光滑的衣角爬回苏嘉屿手里。 同瞬的一吸一呼,两人转头相视。目光相撞,一念彼此了然。 “沈姐姐,对不住了。不是我想偷配方,是我不想死啊。”脚下的枯叶踩的一空一空,夏知春一边喘一边在密林里穿梭,“这个死谢司晟,约老娘来这么偏的地方。” 再往前走,眼界突然开阔了起来。哪里是开阔,是根本看不见边界。悬崖拢着白雾,前面没路了。夏知春试探性地往前再走了几步,底下是湍急的河流。只看了一眼,便觉着从肚脐生出一阵后怕,又退回原处。 约定的人不见,地方也不像是个正经地方。夏知春手里攥着从屋里窃走的断魂香配方,翻看了起来。前后的字迹明显出于多人之手,沙凌草,黄芍……自己见过的没见过的,前前后后又有十余种。 奇怪的是,中间几页空着,什么也没写。后面却密密麻麻写了不少,有颜色不同的一页被着重标了注,夏知春手压着打算一会儿看。 “沙凌草……”夏知春黏着迟疑自语道,“沙凌草这么罕见,上哪儿去给他弄?”转念又想到,当初主辞第一轮决选时,题目要求调出至清至纯之香。自己用了沙凌草,而沈语棠似乎配出了不用沙凌草也清的香。她顿时醒悟过来,怪不得谢司晟要她将这种香送到王府,原来是为了配这断魂香。 再往后翻几页,到了着重标注的那页。书页停住,她的手也僵在侧页。调断魂香要人嗅觉尽失?痒意缠着小腿让膝盖也软了下来,她差点坐到地上,于是又往回退了几步。 正要再往后翻时,耳后传来沈语棠急促的声音。 “你快回来,离崖边远一点。” 夏知春立马合上手里的配方,慌张地往身后藏。她只当是沈语棠识破了自己编的瞎话,发现她偷断魂香配方的事后来追了。 她没动,也不知道说什么,一双眼睛里又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一样,无辜地望着沈语棠和其身后的苏嘉屿。 “姐姐,我错了,可是我是被逼的呀。我不偷配方,谢司晟不但要杀了我,还要杀了我全家。”夏知春膝盖磕到崎岖的坑洼上,带着哭腔,“你就当今日没看见我,当成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好不好?阁主要是问起来了,就说被贼偷了去……就说……就说是夜枭堂的人偷的,他们神通广大,阁主一定不会怀疑的。”夏知春声泪俱下,默默退到了崖边。 哽咽声还没哭完,身后的苏嘉屿先笑了。 “你笑什么?” 地上的夏知春问。 苏嘉屿的声音贴在沈语棠耳后,用只能她听见的音量委屈道:“姐姐不管管?” “知春,你先回来。”崖边陡峭,看了着实令人心惊。沈语棠轻声劝道,“有什么事我们回去说。” 夏知春想站起来,不知是太害怕的缘故,还是地面太硌,她瘫软过去,“我好像扭到脚了。” 沈语棠就要上前去扶她,被苏嘉屿一把拉住。她手落下,搭在他的袖口,“没事的,知春和我妹妹一样。” 沈语棠走到崖边,衣袂先垂地面。她俯身去扶,夏知春整个人的重量都倚上来,确实被吓得不清。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也能感到她身子的颤抖。 林间飞出扳指大小的玉石,擦向还没来得及站稳的两人。夏知春一个踉跄,左脚踩向右脚,带着重量就往崖下倒。沈语棠也是个娇嫩的,吃不住她这一拉,半个身子就要被拽倒。夏知 春脚底已然悬空,只靠着手腕一点微弱的力量被沈语棠拽住。 “放手!”苏嘉屿冲着崖下吼道,“你要害死她吗?”边说边口嫌体正地伸手拽向崖边悬着的夏知春。目光转向手腕处上下已经被截成两种不同痛感沈语棠,语里仍有焦急,但有意放缓了道,“慢点松手,我拽她上来。” 苏嘉屿小臂用力一甩,不很费力地把夏知春拉上来,自己站在崖边在地上蹭了蹭手。随机指尖一旋,白皙的两指间多了个物件儿。 “喂,你把配方还我啊!”夏知春才从干呕的恐惧里缓过神来,慌乱中感到湿腻的手掌一空,正巧看见这荒唐的一幕。 苏嘉屿脸撇向一边,嘴又撇向更远处。一挥手,配方的本子凭空消失,漫不经心地在耳廓里画了个圈儿,扬眉,上下打量,“你说什么?” “她说,让你把配方还回来。”不容商量的字一顿一错,谢司晟从斜面走来。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后一瞬又握在手里。手腕斜压,蓄着力气。苏嘉屿见情形不对当即要往沈语棠身边闪,可中间挡了个阻碍夏知春,还是晚了一步。 沈语棠被谢司晟掐在手里,短刀的利刃死死抵住她雪白的脖颈。谢司晟满眼淡定,“一物,换一物”,似是对自己的怀中之物很是欣赏,“很公平。” “不行,不能给他。要制香就留我有用,他不敢杀我。”刀尖迫使所有感官都被放大,冰凉的触感刺着肌肤,沈语棠虽被牵制但还是往后挪步,使身后的谢司晟只能被迫跟着离得更远。一点点粉红透出来,他斜睨,“你还真是不怕死啊,会制香的可不只你一个,这儿不还站着一个听话的吗?” 夏知春无措地愣在原地,慌张着哆嗦的声音,“我……我香艺比不上姐姐,沙凌草没了只有沈姐姐有办法。” 苏嘉屿终于是正眼看了一眼夏知春,“看来王爷没少在戏台前混日子,威逼的手段见长。”他朝后重重望了眼沈语棠,笑道,“可惜我不爱看,先走一步了。” 朝后一仰,抬脚踹向碎石滚落的崖壁。苏嘉屿双手抱胸,垂眸轻笑一声,随即纵身而下,彻底消失在浓云之间。 “不要!”沈语棠挣脱利刃,身子一倾,胳膊处的衣衫猛的绽开,鲜血燃起溅满谢司晟前胸。她栽着站不稳的衣裙跑至崖边,沉下身去看,可苏嘉屿早已被云层吞噬,没有半点影子。 从这么高摔下去,即使他是铜墙铁壁转世也难逃粉身碎骨。 夏知春朝她迈了几步,堪堪够到她的衣袖,“别看了,节哀顺变。”谢司晟此时也悄然走至两人身边。 沈语棠转头,怒火灼烧着热泪浸湿的眼眶。残存的理智使她伸手要去拽谢司晟的衣领,尽管力气绵弱,但大不了同归于尽。谢司晟在原地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躲的意思,面无表情但看着却像是笑。 猛然间,一股说大不大的推力朝胸口炸开,沈语棠背后一空,朝崖边的空旷落去。 那一瞬,恰好对上夏知春的眸光。 46. 云州 “你干什么?!” 夏知春推向沈语棠的手立在空中,血液倒流进胸腔,舌根有种被拔了一半的苦涩。话音刚落,她就连忙捂住嘴,身体下意识想跑却只能不听使唤的在原地一动不动。 刚那一掌,是谢司晟覆在她手背上推下去的。 “本王这是在帮你。”谢司晟不以为然,背过身往回走,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着玉石,“走了一个洛知柚,死了一个沈语棠,不就只剩下你夏知春了?” “可我找不到……”夏知春精神也跟着恍惚起来,她不想制断魂香,不想丧失嗅觉,不想……声音弱下来,“找不到替换沙凌草的法子……” “没关系。”谢司晟抬手去擦她脸上凝固的血,敛眸笑起来,血痕已干在脸上,但眼角还不断向外涌着黑水,“本王相信你。” 这人,就是个疯子! 夏知春被他气息围拢着快要窒息,她没办法和眼前这个男人正常交流。无论她怎么解释,他都像听不见一样。 她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夏知春有点想逃,但不知道要逃去哪儿。比悲痛更重的是恐惧,她怕眼前这个男人一笑把自己也扔下去。就算逃回去,阁主问起断魂香怎么办,问起沈语棠又该怎么办? 当她想换一个东西思考时才发觉嘴里已含满苦咸,胀得发不出声,身子伴着眼泪抽搐。这些都是后话,最要紧的是先离开这个疯子。 “你和本王很像,不受重视。本王一连帮你扫除了两个敌人,不该听到一句道谢的话吗?”谢司晟掐起她柔嫩的脸,逼迫她慌乱中躲闪的眼睛不得不望向自己。两颊生痛,夏知春感到口内的血液隔着肌肤要喷出来。嘴里溶着腥苦,说话成了奢侈。 “你知道,改变一个人在他人眼里印象的最好方式是什么吗?” “对,杀人。”尾音带着兴奋,谢司晟扼制不住涌出的黑血,索性闭上眼睛。抬头去吮吸更高处的风声,亢奋的快感淌在水不是水,血不是血的浓液里。 “印象不好改,从小到大的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印象更不好改,觉得你懦弱的人,到死也觉得你扶不上墙。” 一来一回,谢司晟自问自答,笑的更放肆了。 夏知春崩溃到不敢眨眼,直到泪水蛰酸眼眶。断魂香的配方丢了,沈语棠也坠崖了。 谢司晟的血迹已然成了黑色,眼眶诡异的像是那只黑虫的尸体。 他看上去已经不像个人了,怎……怎么还在笑? ~ 一年后 烟雨栖,渡乌篷,斜雨入酒家。 桌上叠一盏桂花小酿,一盘嫩菱。 一颗乌梅在瓷碗儿里转。 “耐听说伐?京城那位侯爷,现下叫人给治好咯!” “龙椅上那位睡不着了伐?” …… 盏里没了桂花气,邻座自腰间绣囊里取出一串铜钱。没涂脂粉,腮颊却透着荷蕊尖儿的粉嫩,沾着雨气。 “洛掌柜不再坐坐啦?”来收拾碗碟的堂倌客气道,将半碗嫩菱收下桌,那颗乌梅小小一颗躺在盘里。 鹅黄点着一抹亮,腕间坠着一小玉莲蓬,系着青碧色丝线,转身时悠悠晃晃。洛知柚一把抓起墙角边的斗笠戴在头上,“帮我和我哥说一声,借他斗笠一用!”两步并一步跃过水坑,拐过巷口,便隐匿在雨色之中。 洛知柚来云州后靠着打小识香的本事,四处奔走采办了江南各地的香材。用向堂兄借的一笔钱盘下了临河处的一家小铺面。亲手调和香丸香膏,一时间引得云州远近的女子皆来置办她的香货。 人人都讲,京城来了个会调香的美娇娘。她调的香甜而不腻,愈久弥香,还有美容养颜延年益寿的功效,连皇帝用了都称赞不已。 后来鬻香生意愈做愈大,洛知柚没功夫坐船去各地采买。索性就开了香楼,自己做了掌柜,在后院亲自种起香草。喻名为“满香楼”。 起初,她只将各处采集的奇花种到一起,谁知竟开出些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花色,株高连带着药用也各不类似。有了这些,她打出招牌,买香可馈赠把脉窥病一次,再送上能对症医治的香药。一来二去,也有不少乡绅们携着重礼专程拜访,只求她一脉。 生意大了,来求差事的人自然也多了,可来者又纷纷被她婉拒。旁人只觉诧异,想来是洛掌柜怕别人偷学了手艺,误了自家营生。令人称奇的是,这硕大的满香楼生意打理的井井有条,楼下却只有三两个姑娘帮衬着,平日里还多是掌柜的亲力亲为。 一个女人家,也不怕楼被抢了去。 这日难得洛知柚落了闲,来酒馆里吃酒,偶然间再听到了裴青禾的事儿。 这里外通小巷,她将鞋袜尽数脱去,摆在酒馆后门的青石踏台上。赤着脚淌进水坑,深一下浅一下,地上是雨花翻浪的啪嗒声。湿软的青石板冒着苔藓,滑溜溜的。这条小巷子她走了很多次,熟悉得很,一点儿不担心滑倒。 斗笠边儿上的水珠大一点,落在腰间,像亲了一口似的碰起一阵酥麻。指尖捻着石缝里的野花,冰凉里透着一丝柔。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白天想起过那个人了。 酒馆内一前一后走进两人,只剩下靠窗边的一桌。桌上剩下半壶桂花酿,金黄的碎花瓣堆叠碗沿。“二位客官稍等,小的这就收拾碗碟。” 堂倌躬身拾起酒壶,细细打量了一番。左边的公子朗目星眉,五官柔和却不失英挺,面上虽无波澜却不让人感觉冒犯。右边的这位,相比之下就粗悍得多。他笑道,“二位喝点什么?” “我们不懂什么好,也是刚……”景玄的话被打断,“刚来云州”四个字还没说出口,只得挠头看向身边出声的人。 “与这壶一样。”裴青禾淡淡颔首,语气温和,眸光示意堂倌手上拿着的桂花酿。景玄闻言点点头,又拍拍衣袖边上的雨水,上前一步凑近道,“叨扰小哥,我向您打听一下满香楼怎么走?” 本以为景玄是个粗汉子,堂倌心 里还有些害怕。见他一开口,坐实了是个实心眼儿的,答道:“不远,从后门出去,拐个巷口就到了。二位是来找洛掌柜把脉的?” 景玄看了一眼右侧,觉得奇怪,“来满香楼不做香货生意,来把脉?” “能做,能。”堂倌立马改口,随即沏上一壶好茶,“二位不是云州人吧?不知道满香楼的掌柜妙手回春也正常。是来做生意就行,小的怕是又来一个说亲的,惹掌柜的不高兴。” “又?”主动搭话,不想重了字眼。裴青禾偏过头去,抵着唇轻轻咳了两声,眉眼重新覆上温和,“掌柜的,可有婚配?” “没……绝对没有!”收罗好用过的碗碟,堂倌隐隐感到肩头细微一颤,有种道不明的奇怪感觉,“就前两天,来了个也是和您二位一样来做生意的人,模样生得也俊,临走临走说要娶洛掌柜为妻。”他边说边笑,就和讲评书一般,“结果洛掌柜说她嫁过人,克夫,夫君在京城溺水死了,这才把那人打发走。” 等堂倌走了,景玄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公子,您确定满香楼的那位就是洛姑娘吗?” 裴青禾食指抵着杯口,窗外的雨看不真切,“是或不是,见了才知道。” 二人将壶中的桂花酿饮尽,四周的雨声听得稀了不少。景玄上前给堂倌递了银子,“使不得客官,用不了这么多。”一番推辞后,两人被特地照顾,告知从酒馆后门走近些。 行至檐下门边。 “诶呀,谁的鞋放这儿了?”景玄怒问一句,脚下打了个磕巴,身子向前趔趄两步,又顶了一头湿,“嘿,檐角还啐我一口!”胡乱抹了一把脸,景玄才意识到油纸伞落到了酒馆里,急忙道,“公子,属下回去拿伞。” 望着遮了一半的天,裴青禾放空的目光悄然落回湿漉漉的地面,唇角不受控地弯了一点,“嗯,小没良心的。” 雨停了,光一点点从巷口透进来。酒馆的香气里洋溢出清新的阳光味,酒下肚后,连带着回甘也更暖了。只剩下两只整齐摆放的绣鞋,静静地排在青石台上。 裴青禾和景玄依照酒馆堂倌的话找到了满香楼。开门的是一位姑娘,个子不高,眼尾微微下垂,看着柔柔弱弱的。她说她们掌柜的今日出门有事,让两人明日再来。说罢又与他们约好明日上门的时辰,并反复叮嘱不要早来。 满香楼伏水而建,占着半条河道,三面开窗。梁柱用的是上等金丝楠木,案上罗列着的是瓷制香盒,长条的藤木架在窗牖,放着常用的竹勺,香碟之类的器具。但里面总觉得没外面看上去那么大。 景玄都不敢相信这竟是出自洛知柚一年的手笔。 二人从满香楼出来后找了落脚的客栈,安顿了行李,洗漱沐浴,一夜无话。江南的天不比京城干燥,雨后的湿凉沾了身子便觉着浑身不自在。一年的寻找,使二人早适应了各地的风土。床榻上,景玄的鼾声时断时续。裴青禾闭上眼,睡意却怎么也不进脑子。 一年了,可是让他好找。 47. 难逢 “劳烦小哥,再送一碗阳春面。”翌日一早,景玄在宽敞的大堂里又吞下一口,咸香在嘴里炸开。约摸着时辰快到了,他才大步上楼跨回了房。门响了三响,景玄四处观望了一圈,推开门缝进去。 他心里还惦记着楼下那半碗面汤,一推门迎面的风里夹杂着一丝肉丝的腥甜,案上的香菇肉包还冒着热气,白粥下了不到半碗,萝卜丝笋丁更是动也没动。 窗户大敞开着。 裴青禾站在窗旁,羊脂玉簪穿发一沉,鬓角不乱一丝坠发。清眸似冰含了温水,依旧那副杏雨难湿,花枝不绕的姿态。 景玄觉着,书里妖怪想要绑的,就是裴青禾这种人。但云州没妖怪,饭还是要吃的。 裴青禾说什么也没吃。 依时赴约,满香楼外引两人进去的还是昨日那个柔柔弱弱的姑娘。那姑娘叫凝霜,说话声音不大,有点怕人,办事却很利索。凝霜将二人带到楼上的一间房里,随后关门出去了。 景玄感到诧异,就是寻常来做生意的也不能闭门羹连吃两次,更何况洛知柚和他们是有交情的。当年的事,他一直以为是侯爷惹了洛姑娘不高兴,加上谢司晟围追堵截,这才一走了之。起初他还私底下觉着她扔下重病的侯爷太可怜,后来见侯爷自己都不气,索性也不气了。 再后来他跟着侯爷走南闯北,一路求而不得,好容易到了离云州不远的地方才听说了满香楼的名号。二话不说,直奔而来。一年光景,如今总算是明月已现,静待云开。 “公子,您怎么惹洛姑娘生气了……她会不会是故意一直晾着咱们?”约好的时辰,现在茶都凉了半壶。景玄实在想不到第二个被这般对待的缘由。裴青禾也从起初的盼念逐渐转为迟疑,按理说人还没见,没叫人一直等着不见的道理。莫非,真是知柚故意躲着不见自己? “吱”门自己开了。 走来一身烟霞色软裙的女子,耳边坠着鸽血红玉珠,眉眼明艳。景玄满脸的期待滞住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压着嗓音问,“你们掌柜的是有事耽搁了吗?” 那女子原地愣了一下,转眼陪上笑意,“二位找我什么事?” “你……你是掌柜的?” 女子眼里流出愠色,“我怎么不是?” 景玄还想接着辩解,被裴青禾在桌下按住。裴青禾不像来找人的,倒像是真来做生意一样,铺开一张纸卷。其上画着两枝相互缠绕的花儿,“烦请掌柜的看一眼,可否有这两种香货?” 那女子轻轻扫了下,歪头端详了片刻,“这花色润,无杂叶,是难得上等货……公子出什么价?” 得到答复后,肉眼可见的悦色漫上脸畔,态度和语气悄然渡了欣喜,“这样,公子将纸卷留下,我叫人给留意着。” 她刚伸手要留,纸被裴青禾一手抵住,“掌柜的何时想清楚,我们再见不迟。” 二楼传来瓷器磕碰的异响,“凝霜,真不是我势利眼,那位公子说能出这个数呢!”方才以掌柜自居的女子摆出两只手来,眼里的光快赶上耳边的亮着的珠翠了。“你和掌柜的说说,我是不认得什么花儿草儿的,但那样子和杏花差不多的,满香楼那么多草,肯定能找出来一样的。到时候分我点银子,不用多,零头就行,也不枉我白替她出面一次。还有啊,那位小公子嘴里一股香菇包子味儿,熏死个人,这是要加钱的呀。” “好,我同掌柜的说一声就是。”凝霜柔声答应,应付了许久才送走眼前这个女人。等女人走了,凝霜才从二楼屏风后的暗门出去。 暗门后的洛知柚正将剁好的香泥捏成小肉鸟,放在香案上和众多圆圆的丸子摆在一起。听到门外有了动静,着急道,“什么花儿草儿的?她都说什么了?” 凝霜看见这一幕想笑,但还是敛了嘴角规规矩矩地开口,“齐婶子说那公子来问她找香货,但样子没留下。”然后又前前后后地把那女人添油加醋后的话一字不差地给洛知柚讲了一遍。 “哼,这是来试探上了,真是个心机侯。”洛知柚小声骂道,然后从靠椅上直起身来,按了按小肉鸟的冠,“病好了也没顺带把心眼挖走几个。也罢,不管他。那个……我晚上还是不回来用膳哈!” 云州不大,供人吃喝的酒楼也仅满香楼前面那一家。这酒楼是洛知柚堂兄开的,收益一直好的很。凡是路过的,歇脚的还是来游乐的都不免去那儿待上一阵吃口热饭。光是邻里街坊也常常去小酌一杯。 就这样一家酒楼,成了洛知柚的眼线。楼里的堂倌画得一手好画,白天他就负责把来楼里打听香货生意,把脉或是来找洛知柚本人的生面孔记下,晚上再画成画儿给洛知柚看。 如此一来,洛知柚没了被认出来的顾虑。不免是会有人来追的,她生意做的大,虽然不至于传到京城,但留个心眼儿总比攻其不备的好。这些年来,她做买卖有个不为人知的规矩,就是第一次来绝对见不到本人。通常是等晚上她见了画儿上的人,第二天才亲自赔礼道歉洽谈生意。 习惯性要捏成圆嘴才好看的小肉鸟,此刻正歪着一张丑丑的扁嘴蹲在案上。 洛知柚没表面看上去那么淡定,似乎是有什么心事。但凝霜也不敢问方才来的公子究竟是她什么人。 满香楼外,景玄的话越发密了起来。 “侯……公子,我们就这么出来了?那个女人的话可信吗?掌柜的真不是洛姑娘……也是这香楼也不像一年就开成这样的。” “她不是掌柜。” “这……” 裴青禾摇摇头,缓声道,“她不知纸上的花为何物,一直盯着案面,不过是逢场做戏。想做生意,却不问我们信甚名谁,住处也不记一个。货到了,难道要凭空递给我们不成?留下纸卷,多半是以为掌柜的和她一般 看重报酬,想讨个好处。” “那该何时再去楼里找洛姑娘?” 说话间,景玄不知不觉被裴青禾带入一条没人的巷子。 巷口刚好正对着满香楼门口的位置。 冒充掌柜的齐婶子刚好从门里出来。 景玄当机立断,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其带至裴青禾身边。齐婶子以为是遭了抢劫,立马闭着眼要将刚从满香楼里带出的银子奉上:“别杀我……这银子你们都拿去,我年纪轻轻死了男人,家里还有个刚断奶的儿子,你们行行好别杀我……” 稍加引诱,女人果然立马被套出话来:“我晓得一个秘密!洛掌柜每个月晚上都要偷摸去几趟青楼,我看得清清楚楚的。八成……是去约老相好的了,不然她一个女人,怎么能有那么多钱去开香楼?”齐婶子以为裴青禾和景玄是来寻仇的,于是乎越描越黑,说的不亦乐乎。“好……好像就是今晚!” 听到“青楼”二字,裴青禾眸光暗了一瞬。平和的嘴角随着呼出的气息紧了紧,唇齿相抵。眉间,宛若霜降。“今日这番话,你最好只说过一次。” 齐婶子再傻,也明白了其中含义。再三发誓自己不会往外多说一个字,随后踉跄地望向被摔落一地的银子,不舍地走远了。景玄收起半截出鞘的剑刃,亮眼的白光才消逝风中。 云州的青楼依水而建,外地来的客人多乘船从侧门的水码头登楼。但凡是云州本地的都走正门。坊间都传,这云州的河道深处住着一头水姥,此妖极喜爱少女身上的血肉清灵之气,每逢月圆之夜便潜入闺中,将少女掳走。 这些年,光是青楼里的姑娘就被掳走了不少。每当次日晨晓,塌边就只剩下睡得像死猪一样的男人和姑娘散落的珠钗……岸边还会留下只配不上对儿的绣鞋。 人人都道,这是水姥作祟。 后来满香楼制了一款新的安神香,姑娘们涂上能盖住身子的血肉灵气。自那以后,冷冷清清的河道边才重又有了采莲女子的倩影。每月,青楼的妈妈总会从满香楼定上一批安神香。 而今晚,正是交易的日子。 薄暮时分,洛知柚一身浅青襦裙乘船到了青楼门口。面带薄纱,和寻常一样,她由人护着到了里厅。青楼的妈妈满脸堆笑,亲自躬身沏了茶,等洛知柚坐下自己才不慌不慢地陪在一边,“洛掌柜真是客气,每次都亲自来送货。” “满香楼缺人,妈妈这是说笑了。”洛知柚端起茶杯,却只是做个过场。她从不碰这楼里的酒水。简单寒暄了两句,交了安神香,收回银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次序走得很流利。办完了事,妈妈拍手将一小清倌叫进来,轻声嘱托道:“老规矩,弹几首洛掌柜最爱听的几首曲儿。”又转头向洛知柚笑道:“您多歇歇,晚点走儿也不迟。”话毕,转身去忙楼下的生意。 半首曲子,洛知柚从房里偷摸出来。 48. 相见 穿过雕花回廊,洛知柚换了清倌的衣裙,趁四下无人只身晃进一间厢房。海棠束在床头,软香弥漫。绣有鸳鸯戏水的薄纱屏风立着,若隐若现衬映出一抹女子的倩影。她坐在柔红的纱帐旁,双手绞着紧紧贴合肌肤的纱衣,浅领下的锁骨微微颤动…… 门一开,见了洛知柚的面孔。她忙迎上来,两眼间先是止不住的雀跃,后又被泪打的亮亮的,忙压低声音:“洛姑娘,您真来了……” “说了要救你出去,哪有失言的道理?”洛知柚温和的掌心落到她冰凉的手背上,“楼下的船都打点好了,你一会儿从窗户下去……” 交代好早早规划好的逃跑线路,洛知柚背过身去熟练地将纱帘系好疙瘩抛到窗外。这诸如此类的事,她做了小半年。为了不被怀疑,每次逃跑的法子都不一样。每次,都是由她趁来青楼做生意的间隙时亲自打点。 那些被水姥抓去的女孩子,后来都在满香楼里落了家。 这次被救走的姑娘是刚被卖到青楼的,按道理明日是她接客的头一天。洛知柚特地早一天接她出去,免得夜长梦多。 两人正忙着绑纱帘,门外传来声响:“速速梳妆一下,待会儿有客要见。”万幸的是,那人落下一句便走了,没真闯进来。可本以为逃过一劫的姑娘瞬时慌了神,话音也结巴起来,“怎……怎么办……”面上的妆眼看着要花了混在一起。洛知柚当机立断,马上停了手中动作,吩咐道,“快,脱衣服,我替你应付。” 送走那姑娘,剩下的不过是迷香一挥的事。 冷静地将纱帘解开,洛知柚端坐回薄纱屏风后。 后一瞬,门刚好被拉开了。 带客人进来的丫鬟往屋内瞅了一眼,见屏风后的打扮一样,便以为是同一人。于是乎并未起疑,转身走了。 屋里就剩了两人。 隔着薄纱,一切都雾蒙蒙的,只依稀看见月白里镶着石青色。 眼前的男子站着,不说话。 洛知柚在床上如坐针毡,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再仔细一瞧,那人连脸都没转回来,只留了个背影。她心里骂道,“真真是道貌岸然,来青楼里装上雏儿了?”手指一旋,迷香稳稳落在手上。洛知柚轻手轻脚地绕过屏风,眼皮一掀,柔起嗓音,“公子第一次来么?” 话起手落,迷香洋洋洒洒散落一地。洛知柚后退一步,静等他晕倒的那一声“砰”响。 迟迟,没有等到。 诧异之余,洛知柚无半分犹豫,直臂横袭那人后颈。谁知强力未落软穴,她只感指尖轻滑衣袖被生生躲了过去,落了个空。心悸缓惊之际,她继而掌心蓄力辗转其腰侧,只听闷哼一声。 那人遽然回身,却被洛知柚一绊,后背紧紧贴上她前侧。但没等她再出手,又被错身前倾,悄然避开。 衣袂交错,轻纱垂拂。握不住的痒意卸了她掌风,指尖的力被漠然挑开。肩头攀上屏风擦硌的热,疼意后知后觉地蹿燃颅内。 事已至此,只能使出让天下男人都无处遁形的那招。 她腰腹一沉,转而膝弯发力,猛的向上一顶。瞬时,一只沉劲的宽掌抢先一步压下自己的大腿,手腕处又被另一掌紧紧反扣空中,覆上温热。一时间,她被擒得动弹不得。 她才抬眸去看那人,却直直对上那清俊中沉黑的脸。柔和的眉眼似半截被冻住的寒枝,沉沉划向她的眸子。颊边的凸起不知是含着解香丸的缘故,还是……他根本就是在咬牙。 “裴青禾?” 等洛知柚彻底看清眼前之人,身后的屏风擦过裴青禾的后背倒在地上。猝不及防的冲力使他顺势向前一靠,洛知柚也跟着抵住背后冰凉的雕花墙板。 头后,是软的。 她忽然腕间一松,头抢先被温热护住。裴青禾抬臂轻抵墙面,另一手被她紧紧垫在脑后。 洛知柚整个人被稳稳圈在墙壁与他之间。 咫尺相对,肩头透明的薄纱吃力落下,轻轻覆在她裸露的小臂处。浅浅的领口若隐若现,锁骨随着气息轻轻起伏,缠着海棠的香软。 “洛知柚,我很贱吗?” 裴青禾素来温润的眼尾郁郁垂下,暗涌着怒意和委屈,褪去所有的从容自持。手臂在上方虚掩着,依旧拦截着她的退路。 洛知柚隐隐感到,他抵着墙板的指尖已发白溃烂,墙也要被他扣烂了。 他很气,气得在抖。 她从没见过他这幅模样。 “为何要一声不响地说走就走……” “为何要让别人扮你来见我……” “为何要穿成这样,又奋不顾身地来这种地方……” “为何……你一点都不想我?” 洛知柚扯下半垂的薄纱捂在胸口,手半蜷着拳状推开他愈来愈发烫的布料,言辞咄咄,“侯爷何故演这一出?既然病好了就……” 等等,他这幅样子,着实不像病好了的。 天庭蒙着一层青晦,衬着他肤色愈发白皙。洛知柚掰过他的手,覆上两指。脉象单薄,头疾果然没好,反加重了不少。 那透视的薄纱窣窣滑落腿间。 “你……你不去治病跑来这里发什么疯?就算一直托着,我也不会心软答应制断魂香的!” “姑娘留下的药,我一直按时服着。” …… 绯红上了耳尖,愠怒和着焦灼漫到舌尖。洛知柚说话也跟着吃力起来,“你不会去找别人吗?” “旁人治不好,本侯也不用他们治。” …… “你……”洛知柚被磨得没了脾气,心软了一半。尽管怨他,但看着他病弱的眉眼,鼻前萦绕着熟悉的冷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想要靠近环住他的念头在心底疯长。话到嘴边悄然生了刺,“嗅觉我不能失,断魂香我不能制,侯爷别在一颗树上吊死,还是趁早换个人利用的好……” “我错了……”裴青禾像是在酒桶里泡了一宿,与之前判若两人。“我本意并非怨你,我只是……不要再抛下我了,好不好?”这般失态后又恼又羞的样子,还是那个京城心思难测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静安侯吗? “若早点得知制断魂香要丧尽香术,我断不会让你卷进来。” “可……” 话音未落,温热就席卷开来。清浅的冷香更浓郁地在鼻前化开,她被缓缓裹住,头贴在他肩头。裴青禾轻轻将她环在怀里,“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那晚我浸在冷水里,明明记得看见你了,醒来却什么也没了……”他轻轻拢住怀里的人,低声告状,但分明控诉的人就在眼前。虚撑的手一点不敢用力,像护着一团会随时散去的暖雾,连呼吸都刻意放的极轻。 洛知柚往里凑了凑,攀上他僵直的后腰,放任涌动的思念肆意翻盛,“我是为了躲谢司晟,当时苏嘉屿告了他断魂香的事。也要躲你,我以为……你明明知道但就是为了引我心甘情愿助你才……” “那现在消气了吗?” “你不是没这种意思嘛!?” “嗯,没有过。但你不 气最要紧。”她身后的手搂得更紧了些。洛知柚微微抬头,羽睫簌簌颤动,“那你呢,气消了没?” 克制,隐忍,揉碎了的温柔掰开化在他回望的眸光里。缱绻倾顾,隔着薄薄一层衣纱,他落下一吻,“怎么穿成这样?” 耳鬓厮磨,她被缠得发痒。“不是你想的那样……” 洛知柚看着他,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这会儿,那被救了的姑娘大约已坐上船回了满香楼。随后要做的便是在天亮之前在这屋里留下些她的衣物首饰之类的,伪造成水姥来过的假象。任谁来了,也只能自认一句倒霉。 “知柚果然聪慧。” 洛知柚自顾自地说,裴青禾低头看着她软糯的脸上神情鲜活地变来变去。忍不住凑近又偷亲一下,“那今晚来的若不是我呢?” “不是谁都有本姑娘制的解香丸的。”洛知柚反驳道。随即旋手扣住他的脖子,蜻蜓点水地蹭一下他的唇。微微鼓腮,软声道:“下次不会了。” “但今晚可能被别人看到?” 耳垂红得滴血,伸手一推,洛知柚来了脾气,“裴青禾,你没完没了了是吧?” 裴青禾自是见好就收,轻轻握住她捶在自己胸口的手,轻道一句,“嗯,地上凉。” 她赤着脚,半卧在地面,踩在他落地的长袍上,被一把抱起。裴青禾敛起膝弯,把她稳稳抱到床边。随后去隔壁取了洛知柚的衣衫。待她换好后,二人从青楼离去。 一叶扁舟,一览夜色。江南的风少了凉意,盛着湿润。二人乘舟而下,河道枕满艳艳灯影。 洛知柚来了兴致,捡起一块石头,“要不要比比谁扔得远?” “好。”裴青禾接过石头,见她扔的一个比一个远,水中的涟漪一圈漾着一圈。他紧紧握在手里不肯扔,被洛知柚牵住,“认输了?怎么不扔?” “看你看得太投入了。” 河里有花瓣,但夜色太浓,看不真切,只有缕缕沁人心脾的香气。洛知柚靠在他身边,缓缓开口,“既然我已经上了船,就没有中途靠岸的道理。我知道你要对付谢司晟那帮老臣不容易,但等我把我爹爹的病治好了以后,行吗?说不制断魂香是为了气你,我会试着制的。” “知柚,你不用为我舍弃这些。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唇瓣被洛知柚的指尖搭上,裴青禾话没说完就被她打断道,“谁说是为了你?是为了不让谢司晟之类的家伙为非作歹,这么好的京城,这么美的云州,我可不想让他们落入贼人之手。这家家户户,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家,要是为了战争毁了,活着的人难受,九泉之下的人找不到回家的路,也难心安吧……” 有断魂香在,任谁都不敢轻易开战的。 世人只道他静安侯要制香造反。可只有她知道,他制香是为了弥补朝廷丢了断魂香的空子。 洛知柚看着岸边的通明的灯火。这一年,她出了远门,尝了人情,也说不清割舍是多了还是少了。 “只是……你得答应我,这香制了,吓唬吓唬他们算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能用。不能让它成为满足一己私欲的器具,制完就说失传了,不能把之后几代制香的女子卷进来。裴青禾,我帮你,是因为我信你。” “好,我答应你。”顺势将她搂入怀里,裴青禾一点都舍不得放开。“这一年太长,我们都变了。我现在觉得病治不好也无妨,活着的时候能陪着你,就够了。” “呸呸呸,这能一样吗?” “我们要一起,白头到老。” 49. 刁难 客栈的窗闭着,门外的嵌着一小撮绿菜心的白粥晾了许久。里屋的人交谈着,话音隐落于窗外的淅沥雨声。 “去查苏嘉屿的出身,过往,切莫走漏风声。”声音压得极低,裴青禾眸光暗沉。 昨夜和洛知柚促膝长谈,到半夜才舍得送她回去。尔后得知,当初她误会裴青禾故意利用自己制断魂香的事,全源于苏嘉屿在王府和谢司晟的一番话。 虽说是苏嘉屿误会在前,心里当真以为自己有此想法也说得过去。但仔细想来,制断魂香要嗅觉尽失这件事,自己的确几次摸到边缘却迟迟差一步知晓。背后,倒像是有人蓄谋已久。 而能知晓这件事的,和当年给先皇制断魂香的那批人,断然难脱关系。 “据属下猜测,莫非苏公子和王爷是意欲挑拨您和洛姑娘的关系,故意演给洛姑娘看的?”景玄微躬半身,言语间尽是懊悔,“早知当时该由属下亲自带人去接洛姑娘回来,是上官公子怕王爷次日在朝上搬弄是非,给您扣上谋逆宗室的罪名……” “未必,苏嘉屿绝非夜枭堂的等闲之辈。不至于糊涂到去和谢司晟为伍。”眉峰浅浅一敛,他力声叮嘱,“日后无论何种情形,务必先护她周全。” “咚咚咚——”洛知柚端着一碗冒苦气的药。 “洛姑娘好久不见!”景玄抱拳,向洛知柚深鞠一躬。“有了洛姑娘亲自熬的药,侯爷终于不用半夜被疼醒了。”说罢,不等侯爷开口吩咐,就识趣地退出房内。 “昨夜摸你脉象加重了不少,我今早去药铺新抓了两副药,你尝尝看。”舀一勺轻轻送至唇边,她低头吹了吹,又连带着将边缘发烫的碗一同递过去。洛知柚手肘抵着案几,垂下的长睫掩着酸意,“我临走时特地给你解了香穴,就是怕别人给你看不来病。一年那么久,你怎么就不让别人瞧瞧?起码让苏嘉屿看看都是好的,这样拖着,病情都变得我快认不出了……” 皱巴巴的洛知柚手上扒着同样皱巴巴的荔枝壳儿,裴青禾听着嗔怪,只觉得泡在了蜜里。 “你还笑?”心疼裹着关心抛出来,她伸手往他嘴里塞了一个剥好壳的荔枝。监督他一口口咽下碗里的汤药,“苦不苦?” 他牵上她软嫩的手,笑道,“不苦。” “骗人!”洛知柚又捡起一颗黑红的荔枝,送到他唇边,“原先只顾着生你的气,谁让你唬我这头疾只能我治。现在却巴不得人人都能治才好,多一个人能治,你就能好的更快一点。” 他低头,含住她送来的果肉。粉白的指尖覆上他唇瓣的温软,还渍留着荔枝外溢的甜腻。桌下的臂弯稍稍用力,洛知柚像熟透的瓜蒂似的拥进他怀里。“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侯爷的心机还能用在这里?” …… “唔……苦……” “那我喂你一个。” 裴青禾左手捻起一个碟里最饱满的,指腹抵进果缝,轻轻一旋,薄壳便应声裂开。 莹白的果肉,小小一颗,还不及他指首一节长。 洛知柚坐在他腿上,纤细的腿腕交替着一晃一晃,双手捏着他宽大的手掌玩儿,鼓着一边的脸里嚼有他单手剥好的荔枝肉。 “还苦吗?” “不苦了。” 一年的分别,洛知柚觉得裴青禾变了。 她渐渐能摸到他的情绪,感受到他的喜怒哀乐……他不再只是让人猜不透,默然洞悉一切还误让旁人自以为抓住他把柄。 也变得,更粘人了。 “我哥要见你。”怀里抱着的人突然说道。 洛怀生,洛知柚的堂兄。云州出了名的铁公鸡,平日里最喜欢把木匣子里的铜钱倒出来数一遍后又倒回去。一个人,带着一堂倌,经营着云州独一份儿的酒馆。别人是钱滚钱,利生利,靠着感赌敢拼的韧劲儿打下一片家业。洛怀生不是,他是凭着今天省一块,明天攒一角的不懈,混出了个名头。 老婆是娶不上的,确实个极喜欢孩子的。 深秋九月,正是吃蟹的好时节。洛知柚自从来了云州,就听街坊四邻馋她蟹膏如何如何肥,姜丝醋如何如何鲜。堂兄这时候请他们去,约摸着肥蟹已蒸熟留香了。 喝酒吃蟹,不负江南。 “小祖宗,你可算是回来了哟!”酒馆内,洛知柚领着裴青禾从后门溜进来,被洛怀生堵在楼梯口。后面还跟着吵着非要来保护侯爷的景玄。 “嗯,回来了……”洛知柚带着三分讨好陪笑,指着遍地大大小小的茶茶罐罐,“哥,这是西湖龙井,这些是吃的,那些是用的。都是裴……公子亲自买的。” “你早上吃什么了哟?”洛怀生就和没听见妹妹的话一般,扭头将话题往偏处赶,自始至终没正眼瞅裴青禾一下。实际上,却歪着余光上上下下,从“早上吃了什么哟”悄摸打量到“大前日晚上吃了什么哟”。 唾沫都说干了,洛怀生才装作刚发现有裴青禾这个人的样子似的。“哟,这是谁哟?咋后面还跟着一个哟?” 洛怀生胳膊肘被洛知柚顶了一下,她小声道,“差不多得了,不是你要叫人来的吗?” “大人说话你别插嘴,我这是为你好哟。”他咬牙怼回去,面上还维持着一幅威严大家长的庄重。“你忘了你王婶嫁了个白面书生最后怎么被骗的分文不剩的了哟?还有……” “我爹爹都没这样管我!” “你爹老眼昏花,说得不算哟!” 裴青禾装作听不见二人言语,在其后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将自己姓甚名谁,家中人口几何,置办的产业等如实说尽。可以说除了静安侯的名号,其余皆条理清晰,悉数道来。 “嗯。”洛怀生微微颔首,让开门外的位置默许两人进来。又抄起算到一半的算盘利落地上下踢开几颗珠子,没再说出些刁难的话。“既是来了云州,我又恰好多蒸了几只剩蟹,一起……” “哗啦哗啦” 话没说完,算盘的珠子全被洛知柚拔到一边,她扔下一个鬼脸后就往后厨跑,隔着空气挨了洛怀生一算盘。“死丫头!没良心的哟!” 景玄没见过自家侯爷吃瘪,想笑的气没处顺只能压在舌头底下再咽回肚子里。走到侯爷面前时,弱弱放下一句,“他比老夫人还难缠,侯爷您有的熬咯。” 青绿荷叶铺满白瓷长盘,个个蒸得通红的熟蟹泛着油光,夹 杂着湖水的鲜气。一旁的米醋姜丝和黄酒也混着袅袅水汽,勾人神魄。 落座后,洛怀生举起酒杯先饮了一口,洋洋洒洒说起了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吃蟹故事,古时候有个蟹娘娘…… 洛知柚怀疑那是齐婶子用来哄贪嘴的小孩儿不多吃蟹编出来的。她歪着头暗暗想着一会儿要说得祝酒词。依哥哥的性子,此种场合不让她说两句撑场面的吉祥话儿是不合常理的。那就祝哥哥生意做的越来越大,早日遇个良人喜结良缘? 边盯着油光发亮的蟹壳,她已想好了一会儿从哪儿先下手。 说完吉祥话儿,碰完杯,到了分蟹的时候。 这时节湖蟹泛滥,蟹价也是不贵的。 洛怀生吩咐堂倌在每人盘里分上一只。 走到景玄那儿的时候,堂倌特意挑了一个最大的。蟹膏都要顺着壳缝溢出来了,景玄立马伸手去接,两个人一起搭着手把蟹放到了盘子里。 洛知柚自己夹了一只,被洛怀生的筷子敲得生痛。“还有外人在呢,要等着布菜哟!”她脸上挂起微笑,用力弯起水灵的眸子,转而将夹起来的蟹放到哥哥盘中,“我给您老人家再布一只。” 到了裴青禾这里,堂倌低下头绕了过去。 景玄最先注意到,下意识脱口而出,“忘……” “哦对,瞧我这记性。”刚坐下的堂倌立马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又夹了一只蟹,放到了自己空荡荡的盘子里。仔细看,他夹筷子的手微微抖着,说话声音小小的,不知道的以为是蚊子的亲戚在嘟囔。这分明是被洛怀生有意指使的。 洛知柚看出来其中猫腻,只觉着哥哥是小孩子心性,尽管不想和他一般见识火气也噌的一下冒到嗓子眼。“啪”的一声,筷子掉在地上。刚要站起来发火,瞬时被一股温暖携住,裴青禾的手掌包上她要挣脱束缚指尖。 “我给你捡。”筷子被他捡起来放到桌上。 堂倌有眼色的道一句,“我去再拿一双。” 洛怀生目光悄无声息地变柔了一刹,他斜着眼,暗自窥裴青禾的反应,想待他现出一副暴跳如雷的丑态时再当众戳穿他是为了满香楼的家财万贯才来招惹自己妹妹的诡计。但见此一幕,他嘴角勾起弧度,略带失望地抿上一口黄酒。 转而,继续刁难。 “云州的美食千千万,依我看,裴公子吃这道菜再适合不过了哟。” 丝丝缕缕,如柳絮状的蛋清裹着蛋液,满满当当地被端上桌子。洛怀生亲自舀了一勺盛到一边,把剩下的推到离裴青禾刚好一筷子夹不到的地方。 “塞螃蟹,比真螃蟹还要鲜上不少呢哟!没办法,我牙口不好,就爱吃点软乎的,裴公子不要介意啊,吃,没人和你抢哟!不要钱的哟!” “哥,你太过分了!” 人是他叫来的,现在却摆出一幅嫌对方占便宜来吃的架势。满桌的人一人一只的螃蟹,连下人都吃饱了也没给裴青禾留。早知道如此,洛知柚说什么也不会带他来。 更高的一声吼,从后门颤进来,是出去拿筷子的堂倌喊的。 “齐婶子……死了!水……水姥又作祟……祟了……” 50. 预判 齐氏,寻常妇人,十六岁嫁于街头屠夫,育有一儿,刚过百天。婚后丈夫意外横死,一朝成了寡妇,平日以腌咸菜,卖糖糕等小买卖为生,被街坊称一声“齐婶子”。事事图利,不是个吃亏的主儿。少了分角铜钱,便能操起砍刀就追。爱占便宜,那日受洛知柚委托假扮满香楼掌柜骗裴青禾时戴的耳坠,穿的衣裳,到今日也没还。 总体来说,没做过什么坏事。靠自己一人守着宅院,也是可怜人一个。 水姥喜爱吸貌美女子的精气,洛怀生一听齐婶子遭水姥给害了,吓得要将洛知柚锁到酒馆里亲自看着,不许踏出去半步。洛知柚当然不肯,软磨硬泡之下才说通哥哥允许自己今晚回满香楼收拾好包袱,明日再来。 洛怀生虽是个看不惯裴青禾的,但水姥的事重大,于是自然而然地暂时先放下芥蒂,允他出行陪在洛知柚身后保护。 得知齐婶子的死讯后,洛知柚和裴青禾一起穿过后门那条熟悉的小路,两人谁也没开口说话。 进了满香楼,凝霜握着一灰青纱氅迎上来。外面变了天,巷里死了人,外人都说是水姥作祟。凝霜虽清楚这半年失踪的女子全进了满香楼,没有水姥拐人一说,但到底心里还是发怵。 洛知柚吩咐凝霜不要让后楼的姑娘们知晓此事,又叮嘱了几句,就和裴青禾上了楼。 “你从青楼救人推卸给水姥这件事,还有谁知道?”身边没了人,裴青禾才轻声询问。接着走到她香案旁打点那些平日里调香用的小玩意儿。忙着的手被洛知柚一把按住,“你还真是来收拾东西的呀?这些我哥酒楼里都备着呢,我是怕你不自在,找个借口溜出来罢了。” 鼻子被不轻不重地刮了下,她蹙着眉偏头躲开,“至于救人这件事,除了凝霜和青楼里等着被救的姑娘外没人知道,我哥也不知道。怎么了,侯爷也怀疑真的有水姥?” “若真有水姥还好应付,怕就怕在水姥是假的,倒是真有人想引你这个真水姥出来。” “怎么说?”一股淡淡的微妙感细思极恐地钻入心头,眉头敛了笑意,唇瓣不自主地张圆,洛知柚追问:“有人要栽赃我?” 假水姥救了人,真水姥杀了人却抓不住。一但洛知柚将青楼女子藏在满香楼的事败露,便能悄然将这命案移花接木,算到她这个假水姥头上。 “只是猜测,但防人之心……” “不可无,好了我知道啦!” 翌日一早,云州现了两间奇事。 头一件是洛怀生的酒馆被洗劫一空,后厨一早备好的菜蔬尽被人抢了去。 家家户户早膳还没用,街头就传来洛怀生抓贼的洪亮嗓音。于是乎,上演了一场就着咸菜看洛老板挨家挨户发疯找菜的天光戏。 “洛老板,菜怕不是叫水姥偷去了哟!”街边来看热闹的小孩儿学着洛怀生的口气装腔作势,为的是报平日里他不让在酒馆喝水不点菜的仇。 这后一件事,就是满香楼一早被登楼搜捕。官府来人说,有人告发满香楼洛掌柜的窝藏青楼女子,现要求洛掌柜开楼配合搜查。 为首的是青楼的妈妈,一双三角眼锋利扫过满香楼的任一处角落。说是来找人的,倒不如说是来寻仇的,香盒瓷瓶这些断不能藏人的地方,被她带头稀稀拉拉翻了个遍。香粉是混一处的,瓷瓶是碎一地的。 见到洛知柚时,转又陪上另一幅笑脸。“洛掌柜好久不见,今日来叨扰还请多多谅解。” “妈妈这是哪里的话,满香楼和你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何来叨扰一说?别被有心人挑拨了关系才好。否则,往后的生意,还真是难做呢。” 自己出钱买了姑娘,到头来替她人做了嫁衣。青楼妈妈刚得知此事时,只觉着蹊跷,后来却越想越觉着合理。水姥的传说是早就有的,但就最数她来了云州之后才越发猖獗起来。 官府的人一来,她越觉着自己成了捉拿盗贼的侠义之士。 她才不听洛知柚的一番劝告,执意要带人去后楼里搜。凝霜是个性子软的,那天也豁出去拦了许久。 最后,楼里楼外翻了个遍,连洛知柚特意建的密室也被一并查获。孰料,“赃人”没见,硬要称得上是“赃物”的,只有几只圆溜溜的小肉鸟。洛知柚每每成功救一位姑娘,就捏一只庆祝一下,满打满算凑了一桌子。 凝霜没见过没受伤的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那日青楼妈妈离去时想挽洛知柚却被推开时,她见到了。 那满香楼的女子都藏哪去了? 洛怀生自有说头。 前日半夜,洛知柚带着众女子上了酒馆后院。 “江湖救急!好处少不了你的,我善良的好哥哥!”洛知柚捧着白花花的银子挡在洛怀生面前。他虽不知道大概,但见这阵仗吓得脸都白了。边骂边往里赶人,“什么臭鱼烂虾也往你哥这儿塞,我这是酒馆,不是渣斗哟!” “哥,就让我们将就一晚,我怕明天遇见小人害我!这大晚上的真有水姥来怎么办?” 没被怼的洛怀生一时还真没反应过来,觉着浑身哪哪儿也不自在。收了银子,继续回屋关上门打瞌睡去了。 几个脸皮薄的姑娘哆哆嗦嗦地躲在后面不敢进,想见洛怀生八成是嫌自己身子脏,给酒馆染了晦气。 但最终还是被洛知柚拉了进去。 安顿好众人,裴青禾从窗外报信回来,确认了明日官府要带人查满香楼的消息。 两人正说话间,一个满是鄙夷的腔调接了话:“不是我说哟,你一个姑娘家家逞什么能?被人卖了还要救人呢,傻哟!”原是洛怀生还没睡。 裴青禾躬身行了一礼,被洛怀生啐道:“要是真懂礼数,也不会三更半夜到人姑娘家里哟。” “哥,我们是在说正事!”本就筋疲力竭的洛知柚堪堪挤出一句,“明日官府要来人查满香楼了。” 她忙了一天,一口水也没喝。好不容易趁着夜色将人秘密转移,还被最亲的人数落一番。夜间打扰是没办法的办法,她为此多了几分和做错事孩童一般的小心翼翼。 这酒馆后来的扩建,洛知柚实打实也花了不少真金 白银。可今天的洛怀生不知道哪根筋儿搭错了,言语间尽是嘲讽。 她虽表面上大大咧咧,太阳有多亮,她就有多开朗。但实际心里是个极看重亲人的。 “该!”洛怀生激动地都忘了说“哟”,“就你心善,就你要救人。你今日救了这个,明日又晚救了那个,没人检举你才怪哟!想当侠女就去多买几本画本子去看,实在不行你自己去写,跑到我这儿来行侠仗义了,耽误我酒馆生意。蠢哟!” “走走走,我明日就把人带走,绝不影响你做生意!” 撒了气,洛怀生就转身从后门出去,不再给她还嘴的机会。 咬着唇,洛知柚鼻尖通红,黑黑的眼捷磨上一层湿雾,眼里却是干的。她反过来安慰裴青禾,“他就这样,我才不和他一般见识,你……你也别和他一般见识,回了满香楼,我们自己蒸螃蟹吃。” “知柚这么大度,我该好好学习才是。何况我头疾加重,寒凉之物本就吃不得,没准你哥是一片好心?”轻轻抚拍她的后肩,指尖放得极轻,裴青禾抑制住想要替她擦泪的疼惜,任她拽着自己的手指。 眸里晕着一抹郁色,洛知柚垂着眼。耳边传来裴青禾故意压低的嗓音,“都说宰相腹里能撑船,你说这里能不能放下你哥?” 指尖被带到那一层薄衣处。 紧实的轮廓,后知后觉勾勒出起伏。 本是哄她开心的玩笑,耳尖却抢先一步漫了红。进退两难,滚烫的痒意缓没赧然。 督到她眉头重又绽开,才缓缓舒了胸中郁结的余息。 “侯爷的肚子一点都不软。” “不好摸就不摸。” “没这么说。”意识到裴青禾是在故意逗乐自己,她发自内心地挂起一抹苦笑。 洛知柚眼睛亮晶晶的,像琥珀里缠着的冰裂,一些难以名状的细碎情绪在她眼底悄然裂开。“我知道人性不可靠,但我说动不了自己坐视不管。每次我去青楼里接那些女孩子出来的时候,她们都是安安静静地等着。凡听见有动静,第一反应是先护住我。刚开始的时候,是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姐姐先自告奋勇地要走。第一次,没经验。她说就算是被抓了,被打死了,也比留在这儿强。但实话讲,第一次,谁都是惦记着要走,但谁也不敢。一旦被发现,连死路一条都是好的,保不齐要被打成半死不活后再接着接客。她是怕我带不走她们,先替大伙儿试试水。后来,第二次,第三次……满屋子都是芳华正盛的女孩子。人太多了,我不知道该进谁的房,也不知道该带谁走……” 洛知柚对着明月讲,月影不知不觉就成了双对,一股难咽的气流堵在脑后,她不自主地屏气,声音跟着哽咽起来,“反倒是她们,不挣,也不抢,回回让年纪轻的先走。好像看着她们出来了,自己的罪也没白受,她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我不信……” 手被握得很紧,洛知柚难受得没力气再说下去。 靠近的暖流轻轻抚过湿润羽睫,裴青禾接过她的话,“我也不信。所以,我在这儿,陪你一起查。” 51. 攻心 夜色还浓,巷口清辉笼罩,尽留一股风守着大门窃窃私语。街上,裴青禾独自一人。一户人家熄了灯,院里放着一口缸,缸里还剩半桶水。 隐隐一听,像小孩子被堵住嘴哭喊的声音。白窗纸里勾着一人不似人,怪不像怪的身影。裴青禾素来不信鬼怪一说,但眼下水姥流言沸传,不能拿无辜的孩子冒险。他步子自觉停下,敛息立在门口。 那怪影的头整个包住孩子,哭喊声愈来愈小。像无力哭叫,又似马上要咽气…… 裴青禾压着最后一声渐断的啼哭破门,翻向那怪影。借力一转,其手腕以及其扭曲的形状拧到后方,胸腔也紧随其后跌落到地面。床上平躺的孩子吸了门外吹来的风,重又有了喊声。 “你干什么哟!” 近看,怪影猛然与熟悉之人的脸重合,是洛怀生的。他歪着脸抽搐叫道:“好你个裴小子,要谋杀亲哥哟?” 手被解开,洛怀生继续喋喋不休,“孩子没人喂,我就给孩子嘬嘬手指头哟,哪里像水姥了呦?好不容易不哭了呦,你这是搞啥嘛哟!” 孩子是齐婶子的遗孤。 怪影是洛怀生。 “要不是念着有这个孩子,我才不会放那群莺莺燕燕进酒馆的门哟。也不知道有没有个中用的能喂喂孩子,搭把手哄哄……”这话不知道是对裴青禾说,还是他对着自己说。洛怀生把哭喊的孩子环在怀里,扬着下巴点头,嘴里“哦”个不停。 “哦~” “哦~” 他过了大半辈子,也没个一儿半女,对这个突然没了妈的孩子心疼的不行。 酒馆菜蔬被偷后,酒馆无生意可做而被迫关门几天。满香楼的地下还藏着一层,那是洛知柚特意打通的暗道,以备不时之需。不幸中的万幸是,官府巡查时没发现这一层,洛知柚应了洛怀生要带人走,本打算先让众人回满香楼的这层暗道,结果到头来被洛怀生拦着不让走。 齐婶子的儿子被他带回了酒楼,他个糙男人半辈子没碰过小孩儿,现要求众人留下来替他照看。 做的好的,他给人好脸色。但孩子只有一个,总会有插不上手照看的姑娘。他一督见,嘴里就落不下闲:“晦气的呦,就是你们身上的霉气把水姥引了来,害得我酒馆开不了门!” 当天晚上,洛怀生刚打算睡,被堂倌敲开了门。“整筐整筐新鲜的菜,肉,鸡蛋还有捞下的螃蟹堆在后门,不知道是不是贼发了善心送回来的!” “不可能!傻哟你?贼偷走的再送回来早就臭了哟,肯定是上天看完善良,不忍心看我倒霉哟!” 得了东西的洛怀生心情大好,翌日给众人炖了鸡汤喝。 ~ 近几日,景玄依裴青禾吩咐离了云州。 再回云州时,是个夜色。 他轻手推开客栈的屋门,反手无声关上。裴青禾未寝,抬眼正好对着门口。景玄小声道:“侯爷,您猜的没错,确实是那伙人的手笔。” 裴青禾听罢,月色里溶着的眸光利了几分。眉间既无诧异,也无先睹机微的喜色,“还真是阴魂不散。” “洛姑娘那边,要瞒着吗?” “以她的聪慧,不出三日便可自己查出。你让几个人暗中护着,不可再出差错。” “您……您是说还任洛姑娘再去一次青楼? 景玄不可置信的话音刚落,裴青禾横了他一眼。方才听到消息时都没皱一下的眉宇此时蹙在一起,俨然一阵“难道你有办法管?”的沉默。 督见侯爷也没办法,又感受到面前人笑意敛尽的不悦仿佛要把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自己吞噬。景玄迟悟地闭上嘴,静候着下一步发落。 “当年制断魂香的人除了苏菁,江大和阁主外还有两人,我已有些眉目,你继续派人留心苏嘉屿那边的事。护着沈姑娘,免得知柚再自责。” 景玄见侯爷没多追究,听着转过的话题长舒一口气,沉声应下。 仰看小楼窗边,洛知柚指尖点了柔粉唇脂,淡淡在唇瓣间润开。铜镜里掐出她半边面颊上的一枚酒窝,随后抬手掩上浅青冪?,细碎的甜意顺着风缝儿悄悄漾出来。 齐腰的青纱盖住面容,洛知柚下楼的步子都放慢了不少。以至于出门时,凝霜站在香台旁愣了一会儿,以为自家掌柜的带外人进了楼。 按云州法律,未升堂之前,被告拿不到原告状纸,无法得知其姓甚名谁。卷宗在衙门,洛知柚按例无法阅看。 原告不一定是揭告她私藏青楼女子的人,但一定与其脱不开关系。 东街直通衙门,临着三个铺子,有一家卖糖粥的阿婆。洛知柚在这儿停了脚,先买了一碗红豆糖粥。借着几句闲话,她从阿婆口里得知:满香楼被查的前一日,衙门只来过一位看着柔柔弱弱的姑娘。这姑娘一看就身子弱,和一枝勉强不被风吹倒的弱柳似的,刚刚扶正。 她还险些在街头摔倒,故阿婆格外留意了下。 隔两桌坐着一男人,看上去不过四旬。发丝茂密却黄中透白,说着一口洛知柚没听过的口音,不知道是哪儿人。她和阿婆闲聊时,对方插了话。 “阿婆的粥很好吃,我常来这儿。那天那个小姑娘我也见了,她还问我是不是从京城来的。”男人是个自来熟,好在洛知柚也不是个让人话掉地上的。“是吗?我猜您没去过京城。” “哈哈哈哈哈你说对了,不过那位姑娘不是这么说的。她倒是说我和她认识的一位朋友秉性很像,都爱讲话。” 他衣侧蜜脂味儿很浓,是龙脑和兰桂的混香。带着一股辛凉感,留香极重。洛知柚断定他是刚来云州不久。 放眼整片云州,除了满香楼再无另一家制香儿的地。而此种过于浓烈的香受众少,甚至可以用刺鼻来说,制了多半是占在香台一角无人问津。故她从来不制。 等到洛知柚要付钱时,被阿婆告知刚那个男人走时已经替她付过了。 还真是个莫名其妙的人。 继续往衙门走,洛知柚心里想着方才在阿婆铺子里的细节。无论是阿婆还是那个口音奇怪的男人,二者都提到柔弱一词。 “柔弱……”她盯着脚下掀动的裙摆,想着,走着,抬头就到了衙门口。 有些人只是外表看上去温柔,但并不弱,就像沈语棠那样。何况只有一面之缘,究竟是什么样子,才能让见过她的人都一口咬定她柔弱呢? 通常来讲,她会得到一个高矮胖瘦的类似描述,但如今的“柔弱”,是指对方很瘦吗? 思绪先搁到一旁,洛知柚整理好冪?迈进衙门的台阶。她声称自己是来送满香楼私藏青楼女子一事证据的。此话一出,长跪阶下递状的流程也省了,她被直接接到衙内。 来的是管理云州大小各种事务的王捕快。洛知柚面虽遮着,鼻腔但声音总骗不了人。她一开口就被王捕快认了出来。 “洛掌柜?” 但洛知柚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云州的同一案牍均由同一人负责,这样一来,她用不着动用人情就找出了承办此事的捕快。 衙门众人见洛知柚来了,皆以为其要找知县攀关系看案牍,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不敢高声言语。 洛知柚也不多费口舌,开门见山道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揪出“诬告”满香楼藏人的原告。王捕快在认出洛知柚的那刹起,就做好了与其斗智斗勇的准备。此刻见她如此坦诚地不兜圈子,反倒少了先前的执拗。 洛知柚和衙门打的交道不多,和王捕快的交集最多也只是给其老婆买的香膏抹个零头。王捕快又是个秉性刚正的,见洛知柚来兴师问罪就只当是她这个大老板要寻仇找人麻烦,心里早就暗下决定,绝不透露那姑娘的一点消息。 一番交谈下来,洛知柚没用对付旁人的那一套旁敲侧击,没套话,没求人,就只老老实实地说了很久。 …… “您不用把我想的有多么十恶不赦,要是我没藏人,那就是告状的那姑娘污蔑我在先,怎么反倒要我被扣上一个恶人的罪名?要是我真有能耐藏了那么多姑娘,那要夸我是个行侠仗义的大善人吧?更不会去为难一个告密的姑娘了。” 说到最后,王捕快沉默了,洛知柚看上去却一点也不着急。她像是来衙门找人聊天的,不像是来找人套话的。她起身带上冪?,落下一句: “若我有一天真的藏了人,希望还有机会和王捕快这样坐下。” “等等!” …… 王捕快叫住还差一步离去的洛知柚,气紧了,又冲破牙关,“小心你身边的人。” 冪?晃动,洛知柚两边的酒窝均现出来,“那就多谢王捕快了。” 半天走的这一趟,那位“柔弱”的原告已经在她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 “放人之心不可无。”裴青禾的声音在耳廓里打转。说来也巧,这位原告连裴青禾自己也见过。 52. 逃跑 满香楼的窗子正对街沿,凝霜早早地站在这儿。凭窗而立,眸光淡淡地望向街外。 凝霜不是洛知柚雇来的,是她“碰”来的。满香楼刚开时,她每日清晨要去云州郊区采最新鲜的香草和晨露酿香。一日刚好赶上街边集市,街头人头攒动。洛知柚为了躲开一个突然窜出来的孩子,脚步乱到左右不分,跌跌撞撞倒在了侧面背着行囊的凝霜身上。 凝霜又小又瘦,勒红的胳膊当即肿了一圈。但也只是闷声说了“无碍”,就要继续顺着人群离开。洛知柚实在觉着心里过意不去,就拉她回满香楼上药。 得知凝霜也刚来云州,又无处可去,于是邀她住了下来。满香楼刚开,处处都需要人手。洛知柚从青楼救回来的姑娘不能楼前露面,怕让人认了去。洛知柚教她们调香,她们就在阁中做香膏香囊之类的,替掌柜的分担些活计。 但楼前总是少不了人招呼的。 后来,凝霜自告奋勇担起了这个活儿。 如今,盆盆祸水都要往她身上扣。人人都讲原告柔弱,指明了她的背叛,但洛知柚可不是个好骗的。 “卖糖水的阿婆不会说谎,故原告确实是位柔弱的女子。但让阿婆开口便道那女子柔弱,而不是描述其高矮胖瘦,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这位女子的柔弱最让阿婆共情,才因此记忆深刻。” “至于那个找我搭话的男人,他看上去热心肠,为人热切也彬彬有礼,还帮我付了糖粥钱,像个好人。但在衙门的王捕快身上,我闻到了和他一样的香气。说明他提前从铺子里走后,是去衙门先通风报信的。” “王捕快刚正不阿,云州谁人不知?但坏处就是他自然也没那么容易变通,认定了的事不会因为我的三言两语就改变。从他的反应来看,我确让他动摇了。但,他的迟疑并非出自于被我说动,相反,是在犹豫还要不要继续骗我。” “如此推算下来,他的话只能反着听,这倒正好替我排除了一个错误答案。凝霜是无辜的。” “而柔弱的人不多不少,我只能想起来两个,除了凝霜,便只有每次弹曲掩护我去姑娘们厢房的那个清倌了。阿婆的女儿之前也是清倌,后来被奸人所害,她觉着她柔弱也就说的过去了。” “汩——”洛知柚咽了一口送到唇边的水,皱皱眉示意自己喝饱了,继续和裴青禾说: “诸如此类的破绽还有很多,比如那个男人说他常来,理应是个爱喝粥的,但他碗里的糖粥还剩大半就走了。我哥说原告在未被救出来的姑娘里,可若她们是,连门都出不去,又怎可能在大街上被人遇到?” “是。”裴青禾点头应道。 “能不能不要一直盯着我看?你到底有没有在好好听?”洛知柚嚼嚼嚼,鼓鼓的腮帮子嘟囔出埋怨,又被塞了一颗剥好的鲜栗子。 裴青禾满意地望着像小松鼠一样鼓鼓囊囊的洛知柚,止不住笑意,“当然有好好听。” “唔……吃不下了……”黏黏糊糊的声音逐渐含糊,洛知柚推开他递过来的手。 “那洛神探接下来要如何做?” 接下来当然是搞清楚那个清倌这样做的用意。据洛掌柜柚所知,她是自愿到青楼卖艺,外表看着柔弱,却是个办事稳当的丫头。现在仔细想来,几乎从未听过她开口说话。按理来说,她卖艺不卖身,是最不该眼红那些逃出去的姑娘的。 但,她上次答应裴青禾,像这种以身犯险的事,不会再有下次了。 洛知柚以满嘴都是栗子说不出话为由,迟疑了一会儿。整颗栗子是没办法吃了,裴青禾就一小块儿一小块儿地给她掰开,放到手边的盘子里。 “下一步保密!” 她心里悄悄打定了主意,就破例这一次,再去一趟青楼。 洛知柚环手搭上裴青禾的脖子,他剥壳的手微微怔住,低头看着软玉一点点渐没到自己怀里,屏息轻声道:“怎么了?” “感谢你呀,我哥早上的菜不是侯爷放的嘛?”鼻子往怀里蹭了蹭,洛知柚软软地趴在热乎乎的衣服间。衣料上每一处褶皱被□□的肌肉覆上,她换了一半脸找了一处相对软和处重新贴上,“而且我喜欢这样。” 裴青禾手上还粘着一点栗子干糯的油,他用小臂轻轻抚上洛知柚的后背,笑道:“我也喜欢。” 男扮女装进青楼,洛知柚不是第一次干了。为了确保不被认出,她用草木炭灰和着蜂蜡,再点上苏木熬成的红汁涂在脸上,伪装成烧伤的样子,最后用布遮住头。 迷香,袖箭,解香丸,还有常用的一些香药,一切准备就绪。 洛知柚轻松混入人群,选了一处角落里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环抱琵琶,轻拢慢捻,听完三首曲子,那个清倌还未上场。她打算起身到后院去找,只听得耳边响起一声。 “之前那个清倌怎地今日不上场?” “说是崴了脚,我刚还在静室看见了呢。” 听罢,洛知柚迈着虚浮的脚步装作醉了的样子来到他们口中的静房。果不其然,一个浅白的身影踉跄在帘内。她小心翼翼上前,试探道:“喂?” 帘内的人未动,似乎在等着洛知柚上前。 须臾,帘内的人见洛知柚没上前,索性掀开帘子出来,门口已空无一人。 “嘿!跑了?” 说话的是个男人的声音。 紧接着是另一个男人。 “妈妈特地交代多找几个人赌她,结果还是叫她跑了。” “跑不远,追!” 一个接一个的黑影漫过帘子。 躲在暗处的洛知柚心里一惊,“这妈妈还真是看得起我,找了这么多人……” 等外面没了动静,洛知柚才蹑手蹑脚地踏入那间静房。还有一个小厮在里面候着,他刚要张嘴吼叫,被洛知柚一掌拍晕,随后五花大绑地绑到椅子上。 洛知柚掏出香包,把皂角末放到他鼻前。 “阿嚏!” 那人醒了,嘴里被塞着纸。洛知柚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一块碎了的瓷片,单脚踩在他半个屁股空了的椅面上,抵住他的脖颈:“我脾气不好,给你三句话的时间说出你知道的所有东西,否则……” 否则即使血 溅当场,一命呜呼。 “哇!” 嘴里的纸空了,那被绑着的小厮大口喘着来之不易的空气,恐惧席卷着他比方才更加窒息。没反应的时间,脱口说道: “那个清倌卷钱跑了,我们也在找她!” “妈妈猜你要来找她,叫我们来堵你……唔……” 嘴被重新堵上,洛知柚微笑着拍拍掌心,“够了,最后一句先欠着吧。” 前脚刚迈出房门,险些被脚下躺着的人脸绊倒——是刚才那些出去追她的男人。 从躺着的姿势来看,这些人头朝门口,脚对门外,并非一出门就被打晕,反倒是像中途返回来要进静房时被敲晕的。 “奇怪,哪路的好汉又来助我?” 来不及深究,洛知柚当务之急还是先远离此地再说。青楼的妈妈眼力不错,男装和烧伤均没骗过她,还是小瞧了对方。 洛知柚绕开那些在地上躺的四仰八叉的男人,翻过后院从小路偷溜出去。 至于那个清倌,还得另作打算。 是谢司晟的人吗? 洛知柚心不在焉地想,但又觉得他没这个本事下把手伸这么长。按洛知柚的想法,谢司晟此时应该待在京城苦思冥想,并且想不出来自己究竟去了哪儿。 回去时,案上摆着一盆温清水。洛知柚将手探进去,不冷不热,温温的。铜镜里脸沿画的碳灰已有些结块,红汁蛰得脸有点肿,洛知柚将水拍打在脸上。一盏茶的功夫,凝酪的肌肤才渐渐现出莹白。 裴青禾从外面走进来,洛知柚下颌还滴着水,慌张地端起盆想藏起来。脑袋瞬间被柔软包住,她从绢巾露的一条缝里往外看,月白的衣襟跟着手臂擦动的幅度微微颤动。再往上看,是裴青禾的温柔的眸子。 一瞬间,看着这一幕的洛知柚有点心虚,尤其是看裴青禾的表情,根本看不出他的喜怒。等到他的手停下来,洛知柚额角的碎发也不湿了,只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 “自己再擦擦?” 裴青禾将绢巾凑到她还湿漉漉的脖子旁,她接过,魂不守舍地敷衍擦了两下。主动坦白道:“我没找见那个清倌。” “嗯。” “侯爷有什么办法?” “以后总会见到的。” 洛知柚扯过他手上的绢巾,扔到旁边的软塌上,靠近他那双洞悉始末的眸子,抚上他的脸逼他正视自己,“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裴青禾似乎很享受这种被她困在掌心的感觉,唇角漾出一抹哭笑不得,在她的手上压上一点重量,“是沈姑娘来信了。” 自沈语棠和苏嘉屿双双坠崖后,落入急流中的两人被夜枭堂紫樱所救。所幸,二人均无性命之忧。但苏嘉屿坠崖后撞到了脑袋,往事尽忘,目前处于失忆状态。 好在断魂香的配方被苏嘉屿置于密闭的竹筒中并未损坏。这一年,裴青禾也在暗自打探配方上记载的各数香材。 三日前,苏嘉屿夜枭堂堂主的身份被裴青禾知晓。目前能盖棺定论的只有,夜枭堂的立场是,绝不可能让断魂香重现于世。 53. 失忆 一年之前。 沈语棠再睁眼时,已被紫樱安置在崖下的一处小院。 一月有余,她身上的伤渐渐痊愈。可苏嘉屿却在榻上迟迟未醒。眼下堂主未醒,紫樱身为夜枭堂的柱石不宜多做停留。临走之前,她嘱咐沈语棠苏嘉屿有失忆的风险。 紫樱走后,沈语棠果然从苏嘉屿衣襟内侧找出了被他隐蔽藏好的断魂香配方。 倏经半月,沈语棠趴在榻前睡着,忽觉手背一动。苏嘉屿的睫羽轻轻颤动,蹙起的眉痕时深时浅,平日里习惯性上扬的唇角此刻难抑地抿着,翻涌的痛楚一点点沁出额角的汗珠…… 微颤的指尖替他抚去棱角,心里泛出一股酸意。满心的疼惜一日覆过一日,苏嘉屿毅然纵身跃崖的情形一遍叠过一遍,揪着眼眶涌动的湿意。沈语棠起身到内侧给他掖好被子,熟悉的气息擦过耳垂,却冷漠地让她一滞。 “你是谁?” 身下的少年问道。 自见苏嘉屿的第一面起,他微笑的唇色似乎从没如今天这般暗过,还是扑面的少年气,只是再遮不住骨子里的桀骜。画蛊的手指修长,悬在空中,眉眼间酿出一分诡魅。 沈语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明明是同一个人,可骨子里全然是两副模样。那双似骄阳般亮得人挪不开眼的眸子,变得被寒雾漫笼,引人锁骨浸凉。一时间,她也说不清这层冷意究竟是后蒙上去的,还是本来就是掩在暖阳后的底色。 而且,他确实不认识自己了。 “我是……你姐……” “你和我姐姐认识?” 少年目不斜视地凝视着沈语棠的唇瓣。她隐隐感到不安,仿佛有一句谎话,下一秒他指尖的蛊虫就会爬上自己内裳的绒面。“可我记得,她死了。” 话音一顿,沈语棠知道,她不能以“姐姐”自居了。 紫樱的话霎时穿透百汇,“他失忆了,起居心智如同三岁稚童,虽什么也不记得却还带着一身诡术,你得想办法让他听你的话,否则出了岔子,怕是整个京城也不要想好过……” 在坠入山崖后还能记着他姐姐苏菁,如今看来,这也说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是眼下装成他姐姐着实是行不通了,沈语棠额间已微微淌汗,渐湿的眸间噙着惶然,“我……我是你娘子。” 要让对方听话,还不能是有血缘羁绊的姐姐,好友分量又不够,那便只能是…… “嗯?”他歪头蹙眉,似乎无法理解其含义。 “我们刚成亲,你就摔坏了脑袋,你失忆……”沈语棠胡乱编造,本就心虚的厉害又被窗外的声音打断。 “娘子,你尝尝这个。”此刻,窗外刚好路过一对新婚夫妻,那娘子的夫君送了一块桂花糕到她嘴里,又抬手擦去她唇边糕上散落的细碎金蕊。 “就如……他们一般?”苏嘉屿将信将疑地看向窗外,总总不知何时钻出来,悄然顺着他指尖的纹路爬到顶端。 “对!”沈语棠罕见地语急,随后柔声解释,“娘子是你在这世间最亲近的人,要一起到老的那种。所以,你要乖乖听娘子的话,这样才算作是一个好孩……好夫君。” 苏嘉屿没说话,长睫落下一片阴影,像是在思考。许是摔坏脑袋的缘故,苏嘉屿此刻虽处处泛着生人勿近的冷冽,却也暗暗蒙着一股迟钝。 像小孩儿,处处要人教。 “为何要信你?” 沈语棠抬眼,语塞得不知如何开口。她替霂花阁做了那么多场生意,碰了那么多胡搅蛮缠的商人,但眼前的这一个,她是真没办法。总不能和他说,他喜欢她吧? 救世主一般的总总跳出苏嘉屿的指尖,落在沈语棠肩头。苏嘉屿的眸光紧跟着落下来,他歪头,“它说我喜欢你,什么是喜欢?” “喜欢就是一看到就想占为己有,会不自觉地想靠近,心会咚咚地跳的很快。喜欢的人才会成为娘子,因为喜欢,所以娘子的话都要信。”沈语棠的脑子从来没这样混乱过,话说出口才后知后觉感到荒谬,“我不会骗你,它也不会。”肩上的总总扭扭身子,以她听不懂的声音表示赞同。沈语棠勉强呼出一口气,觉着他暂时信了。 “为什么要做一个好夫君,有什么奖励吗?”他目光澄澈,痴痴地要讨个说法的模样,倒让沈语棠坐立不安,染了愧色。 还在低头思绪如何作答,面前的少年就近了上来。一抬眼,他好看的眸子就落在自己唇上,“像他们那样奖励吗?” 再看向窗外时,那小娘子的夫君竟然吻了上去。沈语棠一下子昏热起来,怎么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会教坏孩子的……! “没错,这也是奖励的一种……”她尴尬地低头笑笑,不敢再直视那炽热的目光。 “哦,那要怎么被奖励?”热浪一样的话裹着纯澈拍叠在肩颈,沈语棠担心骗不了他。 垫脚,抬眸,抱紧,凑近,她轻轻点了一下他的唇。 羞涩瞬间漫过脸颊,她再次低下头,小声说道,“像……这样……” 苏嘉屿也愣住了,呆呆地抿唇。粉嫩舐过她刚刚触碰的地方,眼角自然浮出一抹不舍的笑意。漾着淡淡异香的胳膊轻轻环住沈语棠的腰,他学着刚刚姐姐抱自己的样子,“奖励,喜欢。娘子,也喜欢。” 脖间一紧,她攀上,“嗯……” “嗯……就当是报恩吧。”沈语棠在案前守了一夜。紫樱出手相救像是早被安排好的,但似乎她并不知道断魂香配方在苏嘉屿身上这件事,沈语棠自然也没说。她翻看配方,睹到中间被撕去的几页,提笔现下情况叙述到信里给裴青禾寄去。 当时裴青禾身在江南,还未寻到洛知柚的踪迹,于是便顺道按照沈语棠手抄的配方一味味寻药。至于中间被隐去的几页,还是要找到当年亲手制香的人才能窥见其秘。 阁主不可能将配方告知,江大为了阻碍裴青禾制断魂香甚至痛下杀手将其推下船溺死,更不会将配方透露半分。苏菁是苏嘉屿的姐姐,也是当年制香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位 ,但自当年宫中失火后,她的踪迹也不得而知…… 每一位接手制香的人,仿佛被下咒般,都对断魂香恨之入骨。 “苏菁……”摇曳的烛火前,沈语棠小声念道,“究竟是什么事,要她弃下年幼的苏嘉屿一定要去呢?” 再翻几页,沙凌草被端端正正地记在书页正中处。一个大胆的想法冒在心尖,几个月前的主辞决选,当真是只是为了选一个主辞?用沙凌草制的香最清,而第一轮题目要求制的至清之香,更像是假借决选之名而试探她们能否想出代替沙凌草的法子。莫非,阁主也没有放弃再制断魂香…… 沈语棠自己否决了这个荒谬的想法。榻上传来苏嘉屿翻身的响动,她吹灭手边的烛火,莹莹的月光照下来,漫上翻开的书页。谢司晟的人不会善罢甘休,她得带苏嘉屿离开。 最多一年,她再回蒙岭山制香,无论如何不能拖累沈家。在此之前,她唇瓣犹豫地抿起,要先等苏嘉屿恢复记忆才行。 等再睁眼时,榻上已没了人。 坠落的翻涌感直冲小腹,沈语棠急忙出门去寻。刚一出门,被岸边的情景吓了一跳。 河畔清流涌进,搅着倾泻而下的日光撞到苏嘉屿腰间。他赤着上身立在及腰的激流里,墨色的长发末梢被水打湿,一缕缕贴在肩背。 一颗水珠正顺着他下颌划过,沈语棠偏过头,将目光错向波光粼粼的水面。“你怎么出来都不告我一声?” “身上痒,难受。”苏嘉屿亮亮的眸中蒙上一层无辜。 胡说,她明明有每天给他擦身子。 沈语棠再一次体会到难得的无措,“你……你先出来,别着凉了。” 苏嘉屿似乎真的信了她昨日的话,冰冷的眸子软了许多,并且对她言听计从。他自己乖乖地从水里走出来。 沈语棠用丝绢擦过他额前的晶莹,水珠顺着湿发一路滚落至小腹。那里的轮廓利落,泛着被暖水打湿的起伏光泽。苏嘉屿太高了,沈语棠擦的很是费劲。倏然,目光平齐,他半蹲下把毛茸茸湿漉漉的脑袋凑至她手边,“好冷。” “不可以这样下水,会很危险。”沈语棠耐心讲道,“以后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先和我说,记住了没?” “记住了。” 眸子还是那双明媚的眸子,只是哪里似乎不太一样了。 “明日,我们要去城里一趟,然后我再带你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玩,好不好?” 断魂香配方里的一味药正好京城里有,沈语棠打算和她之前打过交道的一位药铺老板先定上。等做完这件事,就带着苏嘉屿一起离开京城。 “好。”苏嘉屿没有情绪地应答,嘴角却微微扬起不易察觉的弧度,痴痴地盯着沈语棠看,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按紫樱的话看,夜枭堂的人身上均会留有一处与常人不同的特殊印记。共处的这段时间里,沈语棠知道紫樱的印记是她肩头的那朵彼岸花。但苏嘉屿身上的,她还未找到什么特殊之处。 54. 托人 郊外古道旁,孤零零立着一酒肆。沈语棠本想着亲自回京城去定药,思来想去又觉着不妥。京城处处是谢司晟的眼线,认识她的人又多,实在不宜铤而走险。 她打算找人替自己办这件事。 任老是父亲的旧相识,辞官后隐居郊外,开着一家酒肆,是个信得过的长辈。沈语棠做霂花阁副辞时对他有恩,她想任老不是个袖手旁观的人。 “语棠?”任老一见沈语棠,像是见了远嫁的姑娘般欣喜,招呼着二人进酒肆喝茶。简单表明来意后,任老果断答应。“去买一批药而已,我这把老骨头还不至于费力,正好也回去见一见你父亲。” 沈语棠虽是小辈,行事为人却思虑周全,不容半点含糊。年纪轻轻将霂花阁打理的风生水起,生意场上又不徇情面,冷厉决绝。任老虽年长她不少,打心里却是将她引为同列,不敢小瞧。 此事被沈语棠惋辞推却,“任爷爷,我来求您一事还请您替我保密。” “奥,这样也好。”任老抚上胡须,自明白其内情不便多问。此次进京要不动声色,不可惊动他人。正踌躇间,门外传来异动。 是苏嘉屿把任老养的鱼盆打翻了。 紫蓝色的鱼尾在草堆里翻腾着日光,鱼鳃微弱翕动着,黏在一起。沈语棠看了一眼就认出那是金鮆鱼,精贵的很。之前小皇帝想要,听说还是上官逸亲自去天虹池里捞的。虽不知道任老从哪儿得来的这鱼,但要是鱼死了,总归是要欠下新的人情。 事不宜迟,沈语棠一脚踢开扣在地上的鱼盆,反手抽走苏嘉屿腰间那个昨夜刚刚缝好的兽皮水囊,将水哗啦啦倒了进去。任老也不顾挽起袖子,湿着手将地上奄奄一息的鱼捧到水里。 鱼,得救了。 水囊是沈语棠怕苏嘉屿口渴不知道找水特意给他缝的。此刻水囊被粘着泥扔到地上,他眉骨盖住眼眸,沉沉的眸光郁集在刚刚缓动起来的鱼尾处。 沈语棠忙替他赔上不适,任老看着渐渐无碍的金鮆鱼,摆手道:“没事就好,我看这位公子也是无心之举。” 待其离去,苏嘉屿并未掩饰脸上的不满,眸光盯着水下的鱼尾一动不动。沈语棠捡起地上溅了些泥点子的水囊,“好了,别生气了,改日我再给你缝个新的便是。” 下颌微动却不吭声,她看出来这是苏嘉屿在赌气咬牙,像哄孩子一样问,“不过你好端端的打翻人家的鱼盆干什么?” “鱼尾好看,我想知道没水了那里还会不会发光。” 无知的小孩天生对事物有一种探索欲,想留住美好的东西。像是见了斑斓的蝴蝶翅膀就想撕扯,见了蠕动的蚂蚁就想踩上去试试,要慢慢教导,才会意识到那是活物。 苏嘉屿现在就如三岁幼童小孩一般。 “大坏蛋!我要打死你!”任老的小孙子从后院里跑过来,红扑扑的脸蛋儿上反衬着暖光,杵在苏嘉屿腰上的拳头连衣角都没掀起半个褶子。沈语棠注视到,苏嘉屿眸里的目光和看那条鱼尾时渐渐重合。 她警觉意识到不妥,对于一身蛊术的苏嘉屿来说,一个小孩子和一只折断翅膀的蝴蝶蚂蚁来说没什么不同。都能轻而易举地被他弄死,而他似乎也并不讨厌这种几乎病态的美学。 也是,没人会责怪一个心智不全的孩童踩死一只蚂蚁。 “你说,他泡在水里也会发光么?”苏嘉屿呆滞的眸底漾起一朵期盼的笑,潮红渐渐染透眼白。 “不行!”沈语棠慌乱中抱起那个孩子,护在怀里,“你不能伤他!” 苏嘉屿的眸光一开始还是新奇,见她抱在怀里后,那点新奇褪去,浸上新的阴雾。雾不算水,却比拿水生灌还蛰人。他眼圈周围一点点泛起黑红。 孩子被沈语棠放下,她已感觉到蛊虫在某个角落伺机。俯身在他耳边骗他说任老煮了糖,趁机支走了那个被苏嘉屿默默紧盯的孩子。 手尖一阵酥麻,不知道是不是蛊虫爬过的缘故。她走至苏嘉屿身边,颤着一点点微弱的气音缓声道,“他是小孩子,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娘子为什么抱他?” 人之初,性本善或恶之类的。沈语棠没思考过,也都不想管,但眼前的苏嘉屿的确不似先前那个开朗的翩翩少年。和他在一起,总觉着有一层被压抑的暗悄然扩散,有些令人生怕。 但他现在是孩童心智,只要严加看管就好,没准苏嘉屿小时候苏菁也是这样慢慢管教他的,不然后来哪儿来的私市小霸王? 沈语棠环住他的腰,“抱和抱不一样,抱他是抱小孩子,抱你是喜欢。” 他眸底略过一丝不解,蹙起的眉头像是在努力理解,他缓声在唇边重复一遍,“喜欢?” “嗯。”沈语棠软声肯定,一边又循循善诱,“善良的人才会容易被大家喜欢,要想被人喜欢就不能乱用蛊术伤人。” “娘子也喜欢善良的人?” “是,所以你以后不能随随便便出手伤人,也不能随意弄坏别人的东西。”似乎是想听得更清楚一些,苏嘉屿的鼻尖更往前凑了凑,羽毛般轻轻刮上一层痒意。然后屏息停顿,嘴里不出声的慢慢模仿,认真在记她的话。 今日所发生的种种,更坚定了沈语棠要带他去一个更远的地方一事。趁着苏嘉屿还听话,她不能让任老一家受到蛊术伤害。无奈天色太晚,任老硬要留他们一晚,沈语棠也只好答应。 不同于初坠崖时的那间小草屋,任老准备了两间客房。 “娘子,你今日怎么不和我一起睡了?”苏嘉屿歪着脑袋,与其说是不经意的撒娇,更像是嘴里黏黏糊糊嚼着一块糖。 藕粉的脸畔一下子就红了,清冷的眉眼瞬间放大。她悄悄但迅速地扯过苏嘉屿的袖子,压低声音转过身去,“在外人面前别这么叫我。” “那叫什么?”他不以为然。 “叫……姐姐。” “可是我有姐姐。” 她唇瓣轻抿,咬紧牙关,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姐姐有很多含义,关系好的夫妻之间也这么喊……”见苏嘉屿不上套, 她默默牵起他藏在袖子里的手,“像我们这样刚成亲的新婚夫妻,乖夫君都喊娘子姐姐。” “不要。”明明听起来像是撒娇的,却多了一份不明所以的挟制。任老在还身后不远处站着,沈语棠只觉着脸颊一阵燥热,白日还很听话来着,“那你要叫什么?” “阿棠。” 这一唤,微微发烫的脸俨然被突袭的冰块砸了,刺痛夹着往昔的回忆冲进脑中,不给人一点周旋的余地。 胜昱那晚,他也是这般。 “随你好了。” 一本正经地哄好之后,沈语棠才拉着他转回身去。 任老莞尔,一幅过来人的样子。浅白的眉头拧在一处,眸里探出怜惜,“孩子,皇上下旨要你去蒙岭山一事,我老头子也听说了。哼,邦家大业,要靠一孩子后半辈子的幸福去换,实在是荒诞。”他摇摇头,花白的发稍被烛光染的通红。 “两情相悦最是难得,爱便爱了,别误了眼前人。” “被世俗教条束了手脚,到头来连那冷冰冰的泥塑都不见得会流一滴泪啊。”任老背过身躯,驼着一点微弯的背嘱咐道,又似在自言自语,“我老头子眼花,也不曾记得沈丫头和谁一起来的。” 夜色渐深,一天的舟车劳顿使沈语棠睡得很香。几乎是刚着枕头,就舒服地合上了眼。相比之下,习惯夜间活动的苏嘉屿显得清醒得多。 四更时分,窗外迎来异动。 夜露划破,落入泥里的残叶。苏嘉屿听得清楚,他睁着眼,一下一下看着窗外的刀子划入窗纸。中间他还换了个靠窗户更近的位置,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等那一伙山匪彻底都进了屋子,苏嘉屿也一声没吭,榻上的沈语棠还睡得香甜。为首的那个大块头被吓了一跳,见他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以为苏嘉屿是个傻子。 索性忽略他,肆无忌惮地翻箱倒柜起来。 “老大,那屋里还有个姑娘!” 大块头瞬间来了兴致,猥琐的刀疤脸上窥出一抹鬼祟,“走,去看看!” “你敢?”沉沉的月光下,柔美的唇峰泛着冷光。蹙着一点点病态的眉梢下,是白瓷片般光洁的面容。苏嘉屿的笑意极不对称,漫过唇瓣浸出一丝疯痴。 “哟,小哑巴会说话了?还笑呢,不去看她就先看你也行!”刀疤脸话毕就要朝苏嘉屿的方向扑过来。苏嘉屿眸光蒙上不悦,“丑,不好玩。” 话音刚落,刀疤脸面露青黄,蜷着身子卧在地上。厚圆的肚皮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像是五脏六腑被突然吞了似的,他话连不成音,“有……有虫子咬我……我!” 苏嘉屿浅笑着,黄绿的瞳孔向屋内其余人瞥去。一个接着一个,全倒了下去。最后的几个,甚至没了挣扎力气,张着嘴闭了眼。 他站在月光下,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些,没尽兴地继续朝门口望去。 不施粉黛,只有一抹唇染着一点点粉嫩。刚刚睡起的沈语棠堪堪挡住窗外洒来的清辉,屋内显得更暗淡了。 55. 离开 “阿棠。” 月光搅着唤声落到地上,若不是满地趴着青脸的横尸,苏嘉屿这一笑倒像是木石化作的灵妖似的,惹人顾盼。“好玩,要试试吗?” 白光映照在静谧处,把地上那些人的脸衬得煞白,面部本色青黄印出诡异的灰黑,难保睹一眼不会夜入梦魇。沈语棠胃里一阵翻腾,酸苦的汹涌引得她弓下腰去,“这……都是你做的?” “你不喜欢吗?” 苏嘉屿闪烁着期盼的眸子睁得更圆一些,难以名状的疑惑渐渐聚集在瞳仁中间,和里面沈语棠的倒影叠在同处。 他以为这些偷东西的贼是可以杀的。 不,他是因为从他们嘴里听到了沈语棠,才杀人的。 “人……是你带到屋子里来的?” 闻香师的嗅觉灵敏,她半夜被浓厚的血腥味呛醒。因为担心苏嘉屿出事,就立即摸黑寻到他的屋子,结果撞见眼前这一幕。 “你真的不喜欢?” 苏嘉屿小声又重复一遍,皱眉低下头去。 他本想被夸一下的。 人已经死了,纠结再多也是徒劳。沈语棠忍着不适,勉强从齿间溢出几个气息微弱的字,“蛊术怎么能随便用呢?你怎么就不听呢?” 还想说些更重的话让他长长教训,但嘴里太过恶心,一张嘴就忍不住干呕。 他伸手想去扶她弯下的腰肢,指尖还未触碰浅粉的针织花案,就被后退躲开。“别碰我。” 怕了,或是不知道说什么。苏嘉屿的唇微微抿着,均匀的呼吸变得一顿一顿。 他意识到,沈语棠生气了。 错开的衣纱映出他手的轮廓,沈语棠眼末渐浓的那星厌恶一点点放大。她或是有意遮掩,但苏嘉屿幼时便随姐姐习蛊,每逢掠过的夜鹭羽梢都能数得几根,又怎会捉摸不到她面上的那些微动? “我不玩了,以后,都不玩了。” “他们是人,活的啊!在你眼里就是随手一捏的玩物吗?”无力的怒火燃烬风中,连带着隐隐升起的后怕,重重地推开他空中半悬的手,“就算是失忆,你本性就这么坏?” “坏”是前两天沈语棠握着自己的手沾水在木案上比划,对着口型一点点教过他意思的字。 他清晰记得,当时她说,这是讨厌,最好一辈子都不要遇上的字。若遇上这样的人,一定要躲着远远的。 但现在,她说自己是“坏”的。 “那阿棠是不喜欢我了么?” 都到什么时候了还喜欢这个那个的,一股无名火推着恶心浇下去灌到胃里,沈语棠腹部痉挛着操控理智:“谁喜欢动不动就杀人的人?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给别人添乱?” 随意杀人已是罪过,如今还带到任老院里杀。明日一早,若是被他人发现,杀人偿命不说,搞不好还要连累任老一家身系囹圄。 她只当苏嘉屿是手痒,一时来了兴致要以蛊取乐。沈语棠叹气的力也省了,思绪堵在脑中憋的生疼。 遍地的尸体,她就是想瞒,也替他瞒不过。冷汗缓缓漫过沈语棠的后颈,她闭气小口吐气,思虑着后路,没在意眼前的少年早已消失不见。 销香的制法,沈语棠之前和阁主学过。此香毒性酷烈,能腐蚀血肉,化尸水为清气。仅凭她一人,怕是连那刀疤脸的一根胳膊都抬不起。想要凭空除掉地上的男人们,制销香毁尸成了唯一可行的路径。 好在天色不算太晚,沈语棠就地取材,连带着随身香包里的香药,死马当活马般放手一试。开罐之时,她捡了地上蛊虫的尸体入药,效果竟出奇的好。一晚上的提心吊胆,最终堪堪遮住了一夜的惨状。 天亮鸡鸣,任老拄拐来看。沈语棠被告知昨夜院里来了山匪。 “我那小孙子睡的轻,隔着窗户看见了人影。一家人不敢吭声,天亮才敢出门看看,见到你们没事,我也就放心了。” 听到这话,沈语棠想到昨夜木案旁的半袋子物件,仔细想来里面确实是装着些碎银铜器。她只当是苏嘉屿贪玩,窗户开着,没往深处去想。 现在看来,是错怪苏嘉屿了。 “那群山匪猖狂的很,官府都拿其没法,隔三差五放火烧了这家又抢那家。”任老满脸无奈,无处压抑的愤懑连成颤音抖落出来,“真真就想不通世上怎会有这般为非作歹之人!” 见任老气得厉害,沈语棠安慰几句,心思却东游西荡地飘到远处。后半夜,她去后山处理那些剩下的残骸衣物之类的,没多余的功夫往别处想。但天亮后,苏嘉屿不在屋内,又跑哪儿去了? 院内的处处她都寻了,连他常去的河边也找了许久,就是不见人。回忆起昨夜说的那些重话,沈语棠紧绷了一晚上好不容易刚刚松了一的弦彻底断了,打在喉管,累的喘不过气。 安排好京城拿药一事,沈语棠本就打算找一静谧处先行离开,以便能安下心来研制断魂香的配方。 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找到苏嘉屿。 此处位于京城边缘,旁边就是蒙岭山。望着这座日后要久居的故山,沈语棠想起最初苏嘉屿陪自己来寻蕨草的时候。不知不觉走到了山脚。 半山浓密的青藤遮掩住那条通往山间的暗道,荒草已没过脚踝,尖尖的,涂着一份独属荒山的湿气。一草一木,除了更加茂盛外,似与之前并无差别。眸光绕过枯藤,沈语棠觉着这儿的气息变了。 这里的枯枝烂叶似乎过多了些。 她抽离身子,顺着那条窄窄的暗道继续往里走。 一时半会儿是找不见苏嘉屿了,她想着在此处碰碰运气。即使徒劳一场,走过故处,就当是怀旧了。 原先走这暗道是夜间,现在虽是白天却也没多亮到哪儿去。沈语棠小心踱着步子,头顶是不远处泉水滴落的叮咚声。靠近云栖寨的那口井边,之前摆着蕨草的地方隐隐传来一股烧焦的灰烬味道。混着湿气,像是隔了很远,但逃不过沈语棠的鼻子。 她顺着这股焦味停下,心里一惊,将手轻轻覆上那堵墙。“吱——”的一声,墙破开一道裂缝,刚好够一人通行。 这暗道之内,竟然还藏有洞天。 洞内冒出莹莹的蓝光,沈语棠环顾四周也没找到光源。洞内的石壁间,密密麻麻刻着她看不懂的暗纹。不知 为何,一向谨慎的她此时像被夺舍般拂开那一地散落的苔草,连地上都记满了。 最里面是一张小木桌,看上去刚被打磨不久。桌上,摆着一本兽皮卷册。柔滑的卷面久经翻阅,先已变得又干又硬,还嵌着一层厚厚的青霉。沈语棠鬼斧神拆地翻开了扉页,掉了一桌不知是血是骨的碎屑。 深深浅浅的凹陷,刻着令人头皮发软的蛊术。尽管多半文字被磨得浅淡,蛀蚀残卷着褐色的图画,沈语棠还是强忍着不适细细读了下去。 赤裸的孩童被画在兽皮中央,肌肤皲裂,全是烂肉竟无一处完好,发间是腐烂的蛊虫。沈语棠不禁想起前夜遍地中蛊的尸体,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这究竟……是什么?” 再往后读,沈语棠渐渐摸清了兽皮上的记载。这里记着的,是拿孩童制蛊的经历。兽皮书的主人大概是个习蛊之人,以孩童躯体盛蛊,精血养蛊,且不能咽气要源源不断地供蛊养制,方能求得至纯的蛊虫。但蛊主人似乎对此也在摸索,并未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因此这兽皮上记载的孩童很多,都各具惨状。 从最终记载来看,这位蛊主人真的寻到了能与蛊虫共生的孩童。其要每日空腹吞服毒草,让血水中凝聚蛊虫喜爱的毒液,肺腑便于蛊虫吸食。唯有熬的过五脏溃烂之痛,尚且有一息残存的五岁孩童才能称得上是合宜的蛊体。 但这也会使其全身溃烂,每日承受疮痍之痛,且无法正常进食五谷杂粮,只得以毒草充饥。 沈语棠泛白的指尖更褪了血色,这蛊主人也太丧尽天良了一些,竟然对五岁不到的孩童下此毒手,只为精进自己的蛊术。 看到这儿,沈语棠不禁暗自咒骂这蛊主人趁早离了人世,别再活在世上害人。心里也为这些白白丧命只供他考究的孩童绞得生痛。手指颤动,她又尽量不接触兽皮上的血迹,往后翻了几页。 最后几页,那记录这孩童状况时补写的一行行小字,看得她血液倒流,凉的脑后发酸般哽住。那一笔一画的落笔,停顿转合还有习惯性勾起的捺,都像极了一位故人。 那时沈语棠年纪尚小,霂花阁刚刚建成。她第一天进霂花阁的大门,就是由这位姐姐领到阁主房中的。之后的每个夜晚,她也自发地陪自己抄写香经。这些字,自己断不可能认错。 她名为素锦,是阁主最早的弟子。 后来,素锦离了霂花阁。至于具体时候,沈语棠记不大清了,只依稀想见那是一个雪夜。 初上蒙岭山之时,她听闻教褚云矽香术的那位女子便莫名觉着有几分熟悉。后来又得知她让褚云矽去霂花阁找自己,心里已然有了猜测。 原来素锦离了霂花阁后,是来了蒙岭山下隐居。同在霂花阁时一样,她还是热衷于教她们这些年岁小的,跟不上阁主步骤的孩子们调香。一遍遍地重复步骤,轻声细语地宽慰。 只是,她最终居然被山匪劫到了云栖寨,又白白丧命于此…… 沈语棠视线模糊,几次揉眼也再难看清眼前不愿认出的文字。素锦,怎么会? 等等! 素锦…… 苏菁? 56. 蛊童 天下有这般巧的事? 兽皮上的指尖怔忪,迟迟不敢挪动。沈语棠慌乱听着自己沉重的呼吸,腰腹部袭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措。 若真的这样巧,苏菁就是素锦,是苏嘉屿的姐姐。那她抛下亲弟弟,来和阁主学香还记载这般惨绝人寰的蛊术是为何? 一波未平,紧随其后,细思极恐的潮浪又打在心尖。 沈语棠无暇顾及这份汹涌的恐惧,只觉得内心深处有什么在无声地碎掉,潮湿一点点顺着舌尖漫上来。 她捂着嘴,气息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翻到最后那个孩子的图画。 那孩子的眉眼,像极了苏嘉屿…… 圆润的眼廓,笑起来眼尾上扬。 但兽皮上的那双眼睛,眼周分明是溃烂的浓痂。紧紧贴在一起的上下眼睫,让人难说是痛的闭上了,还是疼的睁不开。天生带着笑意的眼尾,尽管旁边就是流的脓水,也以细微的弧度向上撑着。 可他还那么小,不到五岁的样子。 好狠的心! 重新抬头望去,漆黑中冒着蓝光,愈添了几分诡异。 沈语棠甚至害怕当年折磨苏嘉屿的练蛊之地就是在这儿,但细想又觉着是天方夜谭。兽皮书里密密麻麻记了那么多孩子,却独有苏嘉屿活了下来。 很难想象,小小的他究竟受了多大的罪…… 但苏菁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拿自己的亲弟弟练蛊? 一切都过于匪夷所思。 大腿处被掐起的红肿局部胀得生痛,她甚至没有停留就接着掐起另一处。隔着衣料,却比裹着蒺藜还痛。 疼,不是梦。 脚下是站不稳的,手是不敢扶那堵冰冷字墙的。 沈语棠已然忘了那天自己是怎么从暗道里退出来的。 退出来前,在兽皮书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破烂不堪的纸。算是意外之喜,沈语棠意识到这刚好是断魂香配方里被撕掉那几页的其中之一。 简单在山寨里安顿下来,枕边就是蝉鸣。闭眼,是孩子们印在兽皮上溃烂的脸。睁开,是比闭上眼后还要浓稠的夜色,没有一点光亮。 沈语棠睡着时,已是后半夜了。 梦里,她整人个似被绑在原地一般不能动弹。 不远处,是五岁的苏嘉屿。 他拽着苏菁的裙摆,哭哭啼啼地嚷着求她不要走。 “姐姐,不要丢下我!呜……” 苏菁看起来很坚决,甚至没有回头,大力地挣脱苏嘉屿攀上她脚踝的那两只小小的手。 沈语棠看不清苏菁的脸,她背着身,同样不敢回头看自己。 沈语棠站在原地,明知道是梦,眼角也湿得厉害。 她几次张嘴想叫住苏菁,话到嘴边却发不出声音。又竭力地试着喊,喉间明明已经用了全部力气,却仍然没有半点声息。 她像一个局外人,只能静静看着一切发生,却什么也阻止不了。 “姐姐,你骗我……” “不要留我一个人……” 整片梦境,只有五岁苏嘉屿苦苦哀求的童音。 忽然,她腰间一紧,耳垂也袭来一股温热。她痒得下意识后退,身后却无一点缝隙。低头,腰间箍着白皙的手臂,淡青色的筋脉隐隐浮起。 “苏……嘉屿?” “嗯……” 是十七岁的苏嘉屿。 她刚想转头,被他指腹钳住下颌,逼得重新直视五岁时哭到崩溃的他。 小苏嘉屿还在哭。 耳后覆上暖湿的温热,她遽然后靠,眼眶更红了。 梦里,沈语棠本就无法动弹,分不清是咬是亲,渐渐没了力气。 “阿棠,永远,不要骗我。” 再睁开眼时,窗外已透进点光亮。沈语棠刚想起身,就痛得坠回床上。腰间像被蛇尾缠了一夜,又酸又胀。 她忍着酸痛走到桌旁,写下得到那页断魂香配方的事。山外,白鸽带着信朝南方飞去。 角落处,寻息的小虫抖落触角,找了一洞处钻走。 沈语棠匆匆下山,继续寻找苏嘉屿的踪迹。 无声间,她似乎理解了他失忆后的判若两人。从小刚结识的玩伴转眼就被蛊虫吞噬,自己也是蛊体之一,永无天日的洞穴里只有尸体和毒草。 没有太阳,明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连恐惧都没有期限。 是会变成尸体,还是继续啃食毒草,选哪个也由不得自己,哪个都是地狱。 那份甩都甩不掉的湿暗,光是想想都会停止代入。沈语棠加快了下山的步子。 ~ 信里的内容,裴青禾款款道出。 沈语棠参与制香一事,洛知柚并未说什么。只是内心更悟了一层阁主说什么也不让断魂香再现世的缘由。 人各有志,这香,不知还要连累多少人。 “这些香药,满香楼里就有不少,晚点时候我回去记上,剩下的我们再接着找。” 洛知柚这不到一年的时间跑遍江南大大小小的河川,阴差阳错寻到不少断魂香要用的香材。算上沈语棠在拜托任老在京城买的药,只剩下一味未齐。 裴青禾没说什么时候要走,但她知道,是时候准备了。 每逢梅雨季,洛怀生的膝盖就潮痛。洛知柚提前一月给他制好了香药晾着,这会儿正好能用。 酒馆的客人不多,堂倌难得有空在一楼柜台后吃饭。 一盘简单的绿豆芽儿,外加一碗白米饭,堂倌吃的不亦乐乎。见洛知柚来了,刚欲打个招呼,就被楼上雅间的客人叫走了。 他抹了一把嘴,着急忙慌地上楼。 等到忙完下来时,正巧撞见洛知柚要替他把吃完了的碗收走。 “放着!” 堂倌几乎是滑到洛知柚身边的,他夺过她手里的碗,不好意思地开口,“我来,我来!” 说罢利落地把盘子里的豆芽汤倒入碗里,筷子飞速扫过那些碗壁上粘着的几颗米粒,一齐咽进肚子里。 “我哥虐待你啊?我去骂他。” 洛知柚怯生生开口,没有冒犯的意思。 “害,从小跟着洛老板,习惯了。”堂倌一脸自豪,“就是到了什么时候,粮食也不能浪费。洛老板说的。” 洛知柚笑笑,赞同地点点头,顺手将包好的香药放到洛怀生常用的算盘边。“今日酒馆生意不好?” “一楼不好,二楼可好的很!”堂倌道。 “洛老板做生意的脑袋就是好使,让姑娘们弹琴唱曲儿给客人听,可热闹嘞!” “姑娘?他舍得招人了?” “没!就是洛掌柜你带来的那些姑娘呀。” “噌”的一下,洛知柚脸烧热了,后脑的火蹿到前舌。生巧遇上吃完下楼的客人,满面春风,“小二,给我明天也定好包间!” 她平平一声,“洛怀生人呢?” 洛怀生在里屋数铜板呢。 “一千零四十九,一千零五十……” “洛怀生,你给我出来!” 洛知柚推门闯进来,一把拨乱桌上叠着厚厚一摞的铜板。 “欸你个臭丫头发什么疯?” “谁允许你让我们满香楼的人出去给别人弹曲的?” “哟,哟哟哟哟哟!”洛怀生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你人不大,还护起犊子了哟?” 洛知柚无语地吸一口气,咬牙用力拧出话来,“你知不知道,她们要是被人认出来了就全完蛋了?!” 清倌的事还没着落,敌在暗,不能不防。 “放心哟,我是让她们到那个屏风后面去的哟,怎么会被认出来哟?”洛怀生不以为然,甚至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沾沾自喜。 “你哥我是个生意人,去哪儿找地方让她们在这儿白吃白喝哟?” “我给她们付银子,你还要多少?” “呸,说得这是什么混账话?你出钱,和我出钱有什么区别?你的钱不是我的哟?”洛怀生依旧滔滔不绝地说,“想骗我们的家钱,没门儿!” 洛知柚被呛住了,“我真是和你无话可说!” “你这破酒馆要是再不安分,人,我就都领回满香楼,你那拐来的孩子就等着饿死吧!” 门被重重地一甩,堂倌猫着腰进来,“洛老板,洛掌柜说的也没错,现在不是冒风头的时候……” “死丫头,真是不知道随了谁,犟的要死,别人家的事永远比自家事情操心!” “洛掌柜心善。” “欸你这是什么意思哟,我不心善就应该活活亏本哟?”小腿一瞪,桌上的铜板又落了不少,“弹个曲子而已,又不是让她们做老本行,矫情的哟!” “我又没个小的,攒下来的钱不迟早都是她的?” “成天胳膊肘往外拐!” “啧,真是良心喂了狗哟!” …… 一回到满香楼,凝霜见洛知柚满头大汗地找药,在纸上记记画画。 “掌柜的,天色不早了,放下活计让我来吧。” “不用,我弄完再睡。” 洛知柚继续低头忙着在找到的香药后打勾,忽面色一沉,动作慢了下来。 与此同时,凝霜注意到角落里的那个包袱鼓了许多。 “掌柜的,你要走了?” 洛知柚抿嘴,挤出一个笑,“嗯,估计过几天吧。” “那……”凝霜先是一愣,没再说些挽留的话。她伏在一旁,静静递笔,翻看一格格香阁。 这几个月,满香楼大大小小的事务都由她记着。 有些香药,她比洛知柚还记得清楚。 等勾全部打完,本子最后一页压上,两人同时开口: “想和我学香吗?” “我想和您走。” 话音落在一处,接着是温馨的笑声。 翌日,雨声翻过窗外吵醒了后半夜才睡的洛知柚。 一大早,就见凝霜慌慌张张地跑来。 “掌柜的,不好了……” 57. 禁逗 “外面发水了。” 凝霜柔柔的嗓音道。 云州地处江南一隅,发水并不算得上一件稀奇事,但也足够挡住出云州的船。 “不好,我的药!” 洛知柚猛醒了瞌睡,顺手拿了一件斗笠戴在身上,朝种着香草的那块药莆大步跑去。凝霜赶她不上,翻出一把油纸伞急忙快步跟去。 药圃内,赶得刚好。 水刚没过草茎底部。 白皙的指尖刨开周围那一圈湿土,她攥住草茎靠下的位置,左右轻摇,用力一提,连着细密的根须被带出来。 她和那被拔起的草一样,长长叹出一口气,“呼,差一点烂根。” 清新的泥土气味很好闻,凝霜带着一个竹筐正好赶到。洛知柚把草放进去。 “掌柜的,你看……那边的草里是不是躺着一个人?” 洛知柚抬头,顺着微颤的指尖望过去。 还真是。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凝霜打着伞亦步亦趋。 “坏了,这人要压死我的草啊!” 洛知柚赶忙要伸手挪开他半敞的鞣皮革带,那里压着一只扁了的嫩绿野芽。 此人吃痛地吐出一口水。 蜜黄髓玉的皮肉,犹如被日光焠过。浓黑的眉梢动了动,露出一条鎏金的眼缝。 他微微睁开眼,见洛知柚一手压着自己胸膛,一手拽着腰间的革带。 她本就是刚睡醒,脸颊带着还未褪去的淡淡绯色,因过于使劲,柔润的唇瓣抿在一起,像压扁的云朵,娇憨可人。 革带一松,胸膛由于按压使他吐出了那口憋住的毒水,少年才得以醒过来。 “喂,可以了。” 洛知柚这才意识到他醒了,但没着急转头,揪出那株奄奄一息的嫩芽后才寻着声音望去。 “不可以!这儿还有一株呢!” 说着把他翻过去,从他背后又救出一株。 少年又吃痛地闷哼一声,“不要以为你救了我就可以……” 对上她清澈的眸光,他哽住。 这女孩子长得还真是…… 偏过头去,眼神乱飘。 耳根一下子红的像火烧云似的。 小声喃喃道:“你属兔子么?这么爱吃草……” “你说什么?”洛知柚不解地投过目光,把草望怀里护了护。 “喂,你要什么报酬?” “?” “想不好的话,下次说也行。”玄色缠腕擦过水迹,少年头也没回地扬扬手,“下次见时,给你带胡萝卜!” 洛知柚瞟了一眼地上的毒水,轻轻皱眉。 耳边的风带过裴青禾的那句:“放人之心不可无……” 满满一筐被堪堪抢救成功的香草被带回了酒馆。 堂倌,景玄和裴青禾都在。 洛知柚撇了眼空荡荡的二楼,故意大声道:“都在呢?” 后厨的门抛开一条缝儿。 洛知柚和洛怀生吵架和喝水一样平常。谁也不嘴软,但谁也不记仇。 但这次不同,洛知柚已经三天没理他哥了。 堂倌笑着缓和,“上次您送来的香药,洛老板说可管用呢,满街坊地炫耀嘞!” 没等洛知柚作出反应,洛怀生装作若无其事地从后厨里出来,欲盖弥彰地给自己倒上一碗水。 动静不小地咽下去。 “外面水发的这么大,粮食还够吃吧?”景玄错开话题。 “裴公子上次送来的还没吃完……”堂倌顿住了,朝洛怀生的方向瞟了一眼。“这雨约摸着要下两天,就是下个四五天,也够吃了。” “这你们就不晓得了哟!”喝水的洛怀生见没人理他,就找了个空隙自觉插话道: “前些年,咱们云州这位王知州把周围其余州的官大爷都惹了个遍,要是真遇上饥荒……呵,估计看热闹的人都比粮仓的米粒多哟!” “怎么说?” 周遭的喧闹一齐淡下去,目光纷纷落到裴青禾这儿。 他音量不高,语气也温润。没有压迫,却让人不由得安静下来。 “就,就……”一向装腔作势的洛怀生也结巴上了。 “就无非是些官场勾结,相互贿赂,彼此包庇的事儿哟!官大爷把朝廷剥下来的银两自己吞后花没了,又遇上上面来人检查,自然要挨州挨县地借银充库,不然怎么瞒的过皇帝呢?” 洛怀生说的轻松,像是早就习惯了一般。 “皇帝就是再精明,眼睛也长不到咱们这小地方,更何况当今是静安侯做主吧?” 堂倌立马压下沉重的气氛,尴尬地笑说,“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自己碗里有口吃的就行,也犯不着去找静安侯告状。” “做人要讲良心,问心无愧就好。真要是做了亏心事,当心哪天真被静安侯抓到了呢!” 洛知柚漫不经心地拨着算盘,哗啦哗啦的声音听得洛怀生很是心烦。 他知道,这是洛知柚明里暗里地点自己前几日不顾姑娘们安危,硬要给客人表演一事。面子上挂不住,又自讨没趣道: “小裴啊,我思来想去,你确实不是个贪图我家钱财的。这些天我对你也是百般考验,总的来说哟……” “还是不错。” 洛怀生端着架子,声调抬得颇高。 洛怀生对裴青禾的态度最近大为缓和,不知是不是知道他给自己送菜了的缘故。 洛知柚依旧不理他。 “就剩这最后一轮考验,我就放心把妹妹交给你了。至于是什么哟,还不能说。” 洛怀生眯着的一只眼快要长到洛知柚身上了。 这话表面上是说给裴青禾听的,实则是在和洛知柚示好。 她当然不吃这套。 “嗯,恭候。” 见亲妹妹的态度还不及这半个妹夫好,洛怀生很是窘迫,涨红的面颊无意间朝向墙角的扫帚。 他感觉这扫帚低下落灰的是自己的颜面。 转而又鞭策道:“不过你也不要太放松警惕,爱慕我妹妹的人太多,不知道何时就有新的上门……” “能住宿吗?” 门外站着一个人。 堂倌放下茶壶迎上去,“能!公子里面请。” 芊芊玉指随意划拉着算盘,洛知柚并未抬头,一只手漫无目的地倚在桌面。 堂倌从另一侧将人带上楼,正好避过洛知柚的视线。 “掌柜的……” 在一旁聆听的凝霜轻轻拽了拽洛知柚的衣袖,她回过头来。 “小兔子?” 屋内,又是一阵安静。 “嗯?” 洛知柚明显还未探清局势,骤然停下的盘珠显得愈发僵硬。 由于是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少年的唇就不自然地抿起。迟悟的红漫上耳尖。 现在一看,他不是中原人的长相。 双眸鎏金,唇峰利落。肤作蜜色,隐着一股若即若离的矜贵。 耳根已然红的发软,却傲 娇地偏低下头。 洛怀生没想到自己的嘴这么灵,立马双手合十,低头默念,“阿弥陀佛,恭喜发财……” “我不属兔子。”洛知柚蹙眉走上前来,眼神围绕一圈,“不过公子你若是再不吃草,怕是就见不到兔子了。” 她从竹筐里揪出几株草,“若是信得过我,就饭后用温水服下。” “毒会顺着血液进入肺腑,光吐出来是没用的。” 这一会儿功夫,景玄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偷望裴青禾了。 若不是瞧见他指间的茶面荡漾,还真以为他和看上去一样内心毫无波澜。 草放在桌面上,少年伸手拾起。 “莫晏。” “知柚。”裴青禾道,“我常带着的那枚香囊,你可见着了?” 裴青禾缓步上前,走至她身边。 洛知柚当然知道,那枚香囊她早上亲手从他腰间取下,说是换好药后再还给他的。 她故意嗔道:“你丢了?” “你亲手制的,怎么敢丢?” “那回满香楼找找吧。” 一前一后,洛知柚和裴青禾从后门离去。 莫晏拿着草,转身上了二楼,没人看到他的表情。 堂倌把洗过一遍的碗又泡进水里,景玄拿着空了的茶杯一饮而尽,洛怀生默念到第十次的“恭喜发财”,凝霜默默捡起地上的竹筐…… 刚走到石阶边缘,洛知柚没绷住,笑道:“侯爷,你动的什么心思?” 少女的那双眸子,似清水中的星辰,漾开熠熠的光晕。 那细碎的光亮比点点繁星更近,让人不由自主想靠近,拥入怀里。 裴青禾道,“近水楼台。” “侯爷这么没自信,还要靠一楼台抢人?” 洛知柚笑开,铁了心要逗他。 松开轻轻牵着的手,她朝前跑去。 外间连雨不断,他们一先一后地走在未被淋湿的石台上,头上是挂雨的屋檐。 “回来。”裴青禾无奈垂目,先一步追上去,“外面雨大。” 茶黄的油纸伞斜落,替她拂去肩头的雨丝。 垂落的雨珠一串,一串地络绎,牵着雨下人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他靠近,十指相扣,面上还是那样温和。 洛知柚想动,但动不了。 指节被他紧紧钳住,“若是你喜欢,也可以。” “我没喜欢!”洛知柚感觉有点说不清,“人家也没喜欢我,就是碰巧遇上了帮个忙而已。” “哦,你很失落?” 她闭目吻上去,轻轻踮脚。 香软的气息袭上,裴青禾罕见地没有弯腰。引得她腰肢挺立,一寸寸向上,气息乱得极快。 最后水到渠成地软靠在他颈侧,埋怨道:“侯爷还真是不禁逗。” “拿人逗乐,是不是要付出点代价?” 伞柄彻底斜下,将二人遮得严实。 伞面映出的暖黄光晕,随着气息轻颤。他俯身吻下来,带着周身不容拒绝的冷香,不动声色地掠夺她娇软的唇。 十指相扣的手,攥得更紧了。 雨停 怀里的人说话都不能连贯,“我……我再也不逗你了。” “可我喜欢被你逗。” 洛知柚神智有些迷离,伞内的空间拥挤,添上昏黄的光,愈发暧昧。她夺过伞柄,让外面的光径直透进来。 “不过,侯爷说若我喜欢……也可以,是什么意思?” 58. 寺前 “等我死了。” 洛知柚推开他,“不许胡说。” 裴青禾将伞揽过,替她遮好,“所以,这辈子不许。” “那你可要活到一百岁,要不我可不敢保证。” 她俏皮地躲过伞沿,雨淅淅沥沥又接着下起来。 傍晚时分,雨依旧没停。 裴青禾在窗边看公文,朝中局势并不安稳。 谢司晟和发疯了一样刻意刁难,上官逸一人撑着,已有些应接不暇。主辞和副辞皆不在,霂花阁被嘲强弩之末,不少官员上奏要缩减霂花阁的廪给。 褚云矽倒是在边疆打了几回胜仗,引得皇帝在朝中局势不至于过于被动。 “侯爷,王爷那边闹的厉害,我们何时动身回京?” “无关紧要,闹得愈凶愈好。”裴青禾往后翻了一页,面色不惊,“走了这么久,那些按捺不住的人,才刚露出一些。” 来江南一趟,总比费力查奸细来的合算。 他这是引人自爆,看看朝中那些吃肉不吐骨头的老臣里,谁的忠心足以撑到他回去。 “属下担心王爷万一和西域的人联手……” 刚好最后一页看完,裴青禾起身,“云州,不是已经来了?” ~ 洛知柚想起之前衙门口处卖糖粥的阿婆。 她有段日子没来楼里找自己诊脉了。 雨下得大,糖粥约摸着也不好卖。她腿脚不便,也不方便采买,不知道铺里还有没有新鲜的瓜果。 洛知柚打算去一趟。 顺便把阿婆上次定的香药送去。 远远望去,铺子里还有客人。洛知柚不禁心里嘀咕,下这么大的雨,谁还跑出来吃糖粥呢? 离近一看,角落里坐着的竟是早上说自己是兔子的莫晏。 “好巧!”她脱口而出。 那双鎏金瞳孔染了暗褐,“一日之内,遇见三次,真是好手段。”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像好的。 早上才拿了草药,傍晚就整的像谁要故意接近他似的。 到底谁给他的自信? 碰一鼻子灰,洛知柚转身撂下一句,“莫名其妙。” 眼前这个西域长相的少年,自带着傲气,谈吐间皆是垂询。 没礼貌,傲娇脸。 她本就对他没什么好感,出手给药不过是善意之举。 “是你。” 字正腔圆,和他眉梢多出的那撮卷发格格不入。 “我好像没惹你吧?” 洛知柚转过头来,眉尾压下去一点嗔怒。 他居然反过来说自己莫名其妙? 她不打算再理这个无理取闹的怪家伙。 莫晏闭眼咽下一口糖粥,不服写在脸上。 他之所以咄咄逼人,全然是因为洛知柚耍了他。 在西域,他的国度。女子碰了男子的腰,是表达喜欢的意思。 早上大雨倾盆,她湿着手解自己腰间的革带,中午又和别的男人一同走。 他是国王最疼爱的小儿子,还没被哪个女子碰过腰。 也没有哪个女子不喜欢他。 “知柚来了?”阿婆端着糖粥从里屋出来。 荆棘化为柔瓣,洛知柚换了一幅乖巧的模样。她虽掌管着满香楼那么大的买卖,但在邻里之间不过还是个烂漫的小姑娘。 “嗯呐,我给您送药来了。” 洛知柚将阿婆拉到一边,小声询问道:“那个人真的只是来喝碗糖粥?” “哐!” 莫晏放下手中的碗,冲着雨中跑去。 门外刚刚有个人影闪过。 洛知柚急忙朝外追去。 她庆幸离门近,看清了对方的脸。就是之前在糖粥铺,和自己搭话带口音的那个男人。 现在想来,那个男人的中原话说的没有莫晏好。蹩脚的口音是由于来自西域,一切就说得通了。 这样一来,去衙门检举自己私藏女子的清倌,大概也是西域的人。 洛知柚跟在莫晏后面,一路随着他追到山上的一处寺庙。 两人说着她听不懂的话,中间还来回切换几句中原话。带口音的那个男人似乎是什么二皇子的部下,是随莫晏来大兴的。 来大兴干什么,洛知柚听不懂。但通过观察二人动作表情之类的,她大概猜出莫晏此次若是得功而返,支持他夺得王位的人就会更多。 洛知柚想起了早上莫晏吐出的毒水。 半路截杀,西域皇室也这般俗滥。 “天,这是二皇子要借机除掉王位的隐患?” 她心里暗暗揣度,丝毫没在意身后的水淋湿了大片纱裙。 “断魂香。” 这个洛知柚听懂了,二人是为了断魂香来大兴的。但断魂香的配方不在云州,为何会在这里碰到他们? 没等她想清楚来由,那男人就手起刀落,朝着莫晏面门砍去。 少年后退躲过,那人扑空后旋地而上。寺前水塘震荡,游鱼四散而去。 洛知柚躲在红柱后目不暂舍,只斜下望了一眼贡桌上端着的金桃,再扭头时,莫晏已撞上了自己躲藏的红柱。 “真弱。” 隔着柱子,莫晏听得真切。 鎏金的眸子海风般裹起怒意,正欲站起来重对那男人下手。一只白羽箭穿耳而过,男人倒下,合上眼睛。 洛知柚从柱后走出来,眸光自上而下。 “喂,我是喝了下药的糖粥才敌他不过。”莫晏捂着小腹,汩汩汗珠顺着脸颊淌下。 洛知柚略过他,往那倒地的男人腿上踢了一脚。“这人是谁?” “二皇子的近臣,邱云。” 她若有所思地垂下眸子,肯定了方才的猜想。 “是毒粥削弱了我力气,否则也不用你救。” 莫晏的唇深红透亮,似葡萄酒底的漾动的果肉。这么一看,的确红的像是服下了某种引人致幻的药物。 他知道那男人常去阿婆的糖粥铺,故意守株待兔。 “知道有毒还喝,蠢。” 洛知柚丝毫不留情面,手帕擦过沾有香膏的指尖,“不是为了救你,是他之前惹了我。” 白羽箭上涂了致幻的迷香,故那男人一击就倒。 “你!” 莫晏齿间泄出一阵凉气,剧烈的疼痛使他无力反驳。 洛知柚皱眉,“真是暴遣天物,给你的草药没吃?” “我凭什么信你?” “那你等死吧。”洛知柚不以为然,“这里是大兴,谁惯着你的王子脾气?” < p>蜜黄的肤色一点点变得惨白,莫晏吃痛地抑制,手伸向红柱的漆皮。 洛知柚破天荒地瞟了一眼地上的少年,嫌弃地轻咬下唇。犹豫片刻,“事不过三,姑奶奶救你最后一次。” 不知是不是疼到虚脱的缘故,莫晏识相地闭上眼睛,肉眼可见地软和下来。 一会儿,迟迟不见身前的人有所动作。偷偷的,他又艰难地睁开一只眼。 洛知柚正调笑地望着他。 “你……”又一阵酥麻,他疼得说不出话。但晾了他这么久,洛知柚猜接下来的话应该没什么杀伤力。 她没有强人所难的癖好。 “不白救人,我想知道的,你要知无不言。”洛知柚取出一颗药丸,在他鼻梁前比划。 “好……” 莫晏无力地挤出一句。 药到病除,莫晏没一会儿就感到浑身来了力气。他睫羽浓密,紧闭时的微动都格外明显。 洛知柚知道他不好意思,没有戳穿他装晕的戏码。 雨下的小了一些,她朝寺院大门走去。 突然,一女子从身后偷袭,踏着雨声,没半点蹊跷。 直冲洛知柚的背影击去。 是失踪多天的那个清倌。 她是有备而来,武艺高强,不给人反应的机会,一掌拍向洛知柚后颈。 洛知柚下意识侧身,躲过大半,但还是被强撞到头。眩晕感直达脑后,她身子开始倾斜。 “喂,放开她!” 莫晏命令道。 清倌被声音吸引,“小皇子,好久不见。” 她暂时放过洛知柚,朝莫晏走近。“既然小皇子想死,奴婢自是成全。” 清倌也是西域二皇子的人。在云州潜伏多年,一直按兵不动。 莫晏身子虽好转不少,但终究刚染毒不久,想要恢复原先功力自是痴人说梦。 清倌朝他出掌,留洛知柚倚着另一边的红柱垂头喘气。不知那清倌用的是何招数,仅仅一碰,她就被击得晕头转向,连说话的力气也无。 “小皇子,其实若你方才装晕,今日奴婢大可放您一马。”弯刀出鞘,她沉腰避开莫晏的招式,寻得间隙便是一重击。 “但您多管闲事,奴婢就送您一程。” “少废话,别对女人动手。” 那清倌眼底露出一抹稀奇,斜睨将刀抽离,又是一击。 麦色的皮肤出露在光下,莫晏眸光凌厉,徒手击她腕处,掰过她手上的弯刀。 “啪!” 唯一的武器掉落地面。 连带着贡桌上缤纷的蔬果,稀稀拉拉散落雨中。 眼疾手快,莫晏淋雨去捡。 倾盆大雨浇灌到他破绽的小臂,一路滑腻,滚落到修长的指尖。全身上下,除了鎏金眼眸里的质地,没一处不染冰冷。 白光浮跃,他将弯刀紧握掌中。 再朝寺庙里看。 香烟袅袅,缠着雨气。 佛像静默,低头垂目,似在聆听虔诚者的祷告。 贡桌前双影叠落,清倌反拧着洛知柚的手腕,将她钳制在大殿之中。 狰狞的杀意笼罩在头顶的慈悲之下,清倌一动,那佛像上的黑影便跟着一挪。 “小皇子,您似乎很在意她啊。” 59. 匡国 清倌不知对洛知柚使了什么手段,她腰肢软的一塌糊涂,只靠绵绵气力和身后抵住的贡桌维持站立。 “既然是小皇子如此在意她,不如拿刀来换?” 莫晏余毒未清,洛知柚前景未卜。刀子一递,怕是两人都难逃敌手。 “不过一个汉人而已,有何重要?”莫晏抹了把额角的雨渍,胸前已变得透明。“倒是你,不怕我回去告诉父皇?” “呵。”清倌笑了,“小皇子怕是没有这个本事。” 她落在洛知柚身上的手更紧一寸,柔软的纱裙攀上褶弯,衣皱里浸润的水一晃一晃。 她眼神渐渐迷离。 “看来是奴婢猜错了,那她留着更无用处了。” 脖颈白皙,似落雪堆砌的美玉。渐染红痕,慢慢被一双蓄力的手掌攥得勒断。 一道白光截断雨迹,刀面斜斩空中。 “刀还你!”莫晏道,“看你有无命接了。” 刀子袭腹逼近,清倌她手间来不及撒开,只得抬脚去挡。 “嗤——” 靴面应声裂开,脚掌再落地时鲜红在雨水中化开。她掌间松了力道,洛知柚被磕到碎落的瓷盘边。 “蠢货,怎么不用脸接?”刀刃没一击致命,被她用脚挡住。 莫晏心中厌烦,咽下一股雨气,不得不重去夺那跌落的刀子。 清倌脚底生痛,行动拖拉。但刀子就落在桌下,离她不过伸个胳膊和距离。雨水打滑,她俯身将头探入桌下。 “不好!” 莫晏心头一惊,眼看她就要得逞。 随即顺着雨迹一个侧旋滑向贡桌,双臂发力,倒抓住清倌的双脚。 落汤鸡拔毛的姿势,他倒悬着她。 清倌头卡桌缝,一时不能动弹。 二人僵持,莫晏的视角正好无法查看她拿到刀没。 “怪了,这人怎么这么安静?”正欲和她对骂几句,莫晏意识到不对,电光火石间感到一股蛮力上冲。 贡桌“啪”地裂开,清倌嘴衔刀柄,挣脱了束缚。一刻也未停留,将刀按预谋好的方向甩飞。 刀刃直冲洛知柚袭去! 檐角的雨帘断落,冷雾吹滔,悬钟颤动。 大殿中央的佛像垂眸俯瞰,雨水打湿的油光处揭起一抹亮色。 “啪——” 一亮黄色油纸伞旋风绽开,雨幕中犹如熔金的碎阳。刀刃刺过的瞬间,碎阳倾倒,泻成两股,将锋利的白光撇向低处。 刚刚好错过了洛知柚。 裴青禾将她揽过,羽氅裹住她雨中颤栗的下颌。 他眸中的柔意渐退,朝刀刃来的方向瞥去。 清倌不知裴青禾身份,更不屑猜对方来意。 她有意一同灭口。 “这位公子,过几招?”一幅勾栏作派。 无奈,裴青禾并不愿放开怀里的人去与她打斗。 她根本,近不了身。 袖箭齐齐飞落,清倌上前一步,便被逼得连连后退。脚底本就因刀伤踩着血花,一瘸一拐,跳进雨里。 洛知柚呼吸变得急促,白皙的脸颊红的发烫。半撑着眸子,羽睫吃力地想要看清温暖的来源。 熟悉的冷香在鼻前漾开,她认出了裴青禾。索性放松闭眼,往他胸前有羽绒的地方更凑了凑。 裴青禾抬手,擦去她面上的雨水,抱起她盈盈的腰肢,转身要走。 此时那清倌知斗他不过,便拔出地上插着的弯刀换目标下手。 莫晏,洛知柚,死哪一个她都不亏。 死哪个也算完成了被交代的任务。 好巧不巧,莫晏没吃洛知柚早上的草药。此刻遇上毒液回流,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他淋着雨半跪在留有他倒影的地上。 刀刃辟来,鲜血溅了满地。 倒下的,另有其人。 那清倌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箭从后脑穿过,刚好停在嘴正前方。 死状惨不忍睹,让人侧目。 鲜红染了遍地,地面的莫晏也变得模糊不堪。红中透黑,一团搅影。 殿内,裴青禾面如止水。 若不是满殿只剩他和那尊静立的佛像,莫晏甚至怀疑出手相助的不是他。 “喂,为什么救我?”他沉着脸,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仿佛在刚那一瞬,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你多虑了,是她伤了不该伤的人。” 言外之意,他没想着救他。不过是因为清倌伤洛知柚在先。此举,只是寻仇。 这两人,一个救他为了套话,一个救他是顺便。 莫晏自嘲地嗤笑一声。 “我欠你一次。” 莫晏微微撑地,直起身子。“若日后有需要,我会倾力相扶。” “还有她。”莫晏示意在裴青禾怀里已沉沉入睡的少女,“她中的是西域的幻香,好在不用解药,睡一夜就能醒。” 裴青禾这才侧目看他一眼,逆着雨色,消失在朦胧之中。 后半夜,洛知柚才醒。脸颊周围一片柔软,是她熟悉的绣枕。庙里那种可怕的无力感还未从心间散去,她瑟瑟捂住胸口。 她刚想喊凝霜帮她接杯水,唇瓣就被湿润浸过。裴青禾递来浅口圆杯,喂她一口口喝下。喝得太急,水顺着唇瓣漾起一小片湿润,被他自然抚手擦去。 洛知柚微微仰头,离远一点,从他怀里挣开,“你……干嘛。” “你睡着了,梦里不让我走。”裴青禾以为她是在怨自己抱着她,把她圈在怀里喂水。他本来是打算在窗边陪她的。 丝毫没觉着是擦水的动作过于缱绻。 洛知柚红了脸,把被子团到怀里,似在回忆白天的种种。“侯爷,你实话和我讲,你制断魂香不仅仅是为了对付谢司晟,更是为了对付西域,对不对?” 裴青禾一直就没太把谢司晟放在眼里,只要他在,就不愁无人能抵御谢党。断魂香反而显得无关紧要。 他一向喜怒无色。但这次,洛知柚看出了他眼底的犹豫。那抹细微变化的暗淡,她看到了,却捉摸不透是什么。 像是遮掩,又流露着一点点感伤,总之不会是欺骗。 “的确是为了防他们。”裴青禾道,“当年大火后,有人将配方泄露到了西域。如今,确实唯有他们手握断魂香。” 所以他才要义无反顾地制香,宁可被天下人误以为是反贼。 毕竟,家贼可防,外敌却不能不防。没有断魂香,大兴的边境岌岌可危。一但西域得知朝中无香庇护,领兵南下。 大兴面临的,将是铁骑难回故土的败局。 她先前冲他发脾气,是因为他要对付的是谢司晟。朝内党 争,有断魂香是锦上添花,若没有,仅靠裴家军也足矣,但偏要让她丧尽香术。 而现在,他要对付的是整个西域,守得是整个大兴。区区香术,她就是豁出自己也可以。 “他们,已经制好了香?还是说当年偷走断魂香的就是西域的人?” “配方是被泄露的,被盗的断魂香已经不在了。” 洛知柚不语,指腹划过被上的月白山茶。 “在想什么?”裴青禾问。 “我在想,断魂香当真有这么神奇,引得各方势力来夺?”洛知柚思绪凝结,眉尖微蹙。“就和个吉祥物似的,制出来时有人试过?还是之后在战役里使过?” 断魂香的威力,只是听人口口相传。涂至箭头,就能三步穿心,更像是君主用来稳固江山的一套器具。 撒这个慌风险极大,但一旦有人信了,就是西瓜籽和西瓜的区别。 只是吐这粒西瓜籽,要剥开多少人的腹腔?这个慌,又要牺牲多少人来圆? 她不敢细想,想了也觉着站不住脚。断魂香,理应是真实存在的。不然阁主也没必要劝自己,不用护着配方,更不会有西域的人千里迢迢为它而来。 况且,就算是假的,她也会让西瓜籽长成西瓜。 “若是假的,我们就都被耍了。”裴青禾唇峰连出温柔的弧线,眼眸弯弯地看向她。“但,这期间是否有人说了谎,也未可知。” 不能因为一丝的侥幸,就拿家国的安危去赌。 “既然西域的人有了断魂香,也不缺配方,还要来大兴干什么?” “断魂香配方的头一味,便是沙凌草。沙凌草百年难得,配出两副断魂香已是难得,更何况决选时又被夏知春用去了不少。此香燃尽,最多能支持一场战役,找不到替代的香药,他们也急。” 也就是说,无论配方能否全部找齐,也要洛知柚她们另辟蹊径,寻得新的解决办法。 “来大兴,一是剽窃中原有无方子改进。二是为了揣度朝中究竟还有无断魂香。” 若是没有,怕是天下大乱,又要硝烟弥漫了。 这,才是他一直要制香的真正用意。 近年来,皇帝同意将长公主送往西域和亲。表面上是志存四海,帮扶弱邦以永结善谊,共享太平盛世。实则,西域人自己也暗自揣摸是大兴国力渐弱,无强力庇身。对断魂香究竟在否,起了疑心。 “若是沙凌草,没有办法替代呢?” “那便去一趟西域,亲自把香耗掉。” 领兵北上,让他们不得不燃香自保。 洛知柚清楚知道,那是死路。是一条一旦踏入,就永远堕入于大漠的绝路。 “我会尽力助你。” 他在她柔软的青丝上轻轻揉了揉,用及其温煦的目光回应她。 和裴青禾相识以后,她从只能等着被他赎身,靠三脚猫功夫跳跑不成,到进入霂花阁增进香艺,有了傍身的功夫,能为她人庇荫遮风。 她不再以静安侯的闻香师示人,她是霂花阁主辞,她是满香楼掌柜。慢慢的,她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她的一颦一笑,甚至与家国重任捆绑。 他亲手促成这一切,她当然不舍得他走。 她真的很怕,怕有一天,身后会没了这份温柔。 “那,你为何要救莫晏,他是西域的皇子。” 60. 饥荒 “西域,总要留一个能说上话的人。” 洛知柚看不穿他那酷似深海的眼眸里究竟孕育着何种汹涌,她也不便再问。当下的情景的确不容乐观。白天,她刚刚亲自领悟了西域人制香的手段。 单是一不致命的致幻香,就让她全身失力。可见,配出断魂香的同时,西域制香的本领同样不容小觑。能在战场上杀敌用的香,他们还配了多少也未可知。 总之,不能轻敌。 与其说西域的来大兴是为了剽窃中原有无出了替代沙凌草的法子,倒不如说他们是在知己知彼,观察敌人的进度。 比比谁先找出能替代沙凌草的方法,双方都在暗自较量。 “知道西域有断魂香的人,都有谁?”洛知柚想摸清事情的紧急态势,也要知晓卷进来的都有谁。 “除了当事人,只有你我。” 的确,此事关乎国家安危。入局,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若不是今日清倌要杀她,被她猜出端倪,裴青禾知道瞒不住了,也不会承认。 “明日我去套莫晏的话。”洛知柚挪开被子,依偎在裴青禾身侧,“我允许侯爷利用,不要凡事都自己扛。” 他轻轻搭上,拥住怀里的柔软。 比套话先来的,是云州的饥荒。 这雨已接连不断地下了半月,洛知柚一大早赶去酒楼。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洛怀生一个人在外面。 “满香楼的吃的够不,不够走的时候从这儿拿点。”洛怀生没抬头,手里抹着布子来来回回地擦。 “够撑过这些天。” “你们这些天搬过来吧,仨瓜俩枣的还得开灶。” 云州地少水多,百姓吃的粮食都是卖鱼钱换来的。眼下外面下着暴雨,船体不稳,易翻易淹,来云州的粮商纷纷掉头去了别处。 几天前,王知州服软向周边的郡县借粮。可人都记着他先前不肯同流合污的账,无人在意他的请求。甚至官商勾结,撺掇各地的粮商不来云州卖粮。 云州城里,跑出去借粮的年轻人不少。 “真是欺人太甚,当官的都是狗!”一向性子还算温和的堂倌骂骂咧咧,显少这幅生气的样子。 “怎么了哟?”洛怀生的兴致也不高,慢慢吞吞话尾处带上个“哟”。 “洛老板您昨日让我去隔壁州买粮,我一开始还怕粮商见我是云州人不卖给我,刻意不说云州话,人态度还挺好。待我大包小包都装好了,临了临了,出州的时候,那人一查我路引,见我是云州的,又把粮食都扣下了。” 堂倌脸气得红肿,钱也花了,粮食也没捞着。多半,那些出去借粮的年轻人也是一样的。 没办法,只得去更远的地方买粮。可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又逢暴雨耽搁,家中的余粮还能不能撑得住? 现下的云州城,就剩着些腿脚不便的老弱妇孺。 “没事哟,咱们的粮食剩着还多嘞。”洛怀生双目微闭,“这类蠢人,这辈子难挣到钱哟。” 洛知柚听着糟心,索性先上楼。 一进屋,莫晏坐在最远处的窗户边,手边放着一杯热腾腾的茶。 “你好了?”他明知故问。 “拖你们西域的福,死不了。”洛知柚环顾一周,见门口的凳子歪着朝向门口,笑了,“没想到你还有偷听的癖好?” “我没有!”莫晏死犟地不承认。从洛知柚敲门开始,他鎏金的瞳孔就没正对过她。极具西域风色的那件白衫敞开领口,鼓着隐绰的胸肌。 洛知柚当然也不看他。 还是莫晏先开口说话,“不就是几个看人下菜的废物,我去杀了便是。你说个数,粮食要多少,我就能抢多少回来。” 他说话的时候,还是倔犟地偏过脑袋。 “你中原话学的还不错,‘看人下菜’。”洛知柚慢慢重复,“但大兴是个讲法律的地方,就是自己没有,也不能去抢别人的。” “还有,几担粮食可不能抵债。我们昨日说好的,你要知无不言。”洛知柚往前走了几步,窗外透过的白光刚好落在她有些微微泛红的脖颈处。那清倌伤她伤的不轻。 “说吧,你来大兴有什么目的?” “来找人。” 这个答案,洛知柚明显很不满意,揣着手不说话。 “是我的家事。”莫晏鼻息重了些,“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制那些毒香是我哥的事,我不感兴趣。” 他嗤笑一声,更添几分不屑,“不管昨日你听到了什么,但我确实没有争抢王位的想法。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王位能助我得到想要的东西。”他漫不经心地搭下撑着的手肘,离洛知柚不远。“若大兴的皇帝答应送我一只雪兔,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不要公主要雪兔,洛知柚懒得搭理他。 “那你岂不是对我一点用都没有?” 他抬起头,“来日方长,是你们中原的话。”莫晏深邃的眉骨愈来愈近,眼尾处的红与淡淡的金黄辉映,“你会等着用我。” 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条蓝宝石项链,莫晏塞到洛知柚手里,“我说话算话,以此为证。” 那颗椭圆的蓝宝石,深深浅浅泛着不同色泽,宛如深潭里的晴空。 “至于吃的,不抢就要被饿死,道貌岸然填不饱肚子。”莫晏示意窗外,洛知柚也感到一阵酸涩。 出了酒楼,饥荒混着瘟疫。 五天,路外乞讨的人增多。 十天,各州发布号令不允云州百姓进城。 二十天,王知州开仓放粮,勉强让百姓喝上一碗白粥。 撑不过二十五天了。 “洛掌柜,救……”一老妇人伸手去够洛知柚的裙摆。满是泥泞的指头就要染上她纯白的花色,手落下了。 枯槁的手跌进泥里,水和着泥点溅到裙摆上,永远闭上了眼。 她这三天也只喝了一小碗白粥,走在淌水的街边似飘在水面上似的。 耳边是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小孩哭喊,大人蜷倒,尸体泡水。 衙门的大门紧闭,连半个人影也没有。洛知柚要回酒楼,远远望着前面站着一撑伞的男人。她站在原地 ,那人朝她走来,是之前打过照面的王捕快。 他一身粗布,算不上整洁倒也落得个体面,手里是一大桶干瘪的窝窝头渣子,看样子是刚去给百姓施了吃食。 上次见面,他还因为怕洛知柚为难贫苦女子,咬牙就是不肯说把洛知柚私藏青楼女子一事的原告说出来。 “洛掌柜,好久不见。”人瘦了一圈,他虚弱地笑道。 “是啊,好久不见。” 饥荒过后,共在城里患难,反倒添了几分亲切。 他似是有话要说,却迟迟不肯开口。洛知柚先打断僵局,“您有话不妨直说。” “云州城小,酒馆也就开了一家。如今粮仓无粮,百姓疾苦,城里也无别的富商,若是……” “若是令兄家里还剩余粮,还请帮这城中百姓一把,共渡这场难关。” 王捕快声音不大,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当然,令兄是个生意人,知州也愿出钱买粮,只是价钱……还请令兄多做斟酌。” 现在不是没钱,是没粮。云州城外粮食丰裕,却无人冒险往城里运。 是怕官府,也是怕瘟疫和雨季的风险。 “好,我回去和他说说。” 洛知柚何尝不想帮? 但她知道,酒馆里余着的粮食还是上次丢了后裴青禾送来的。满打满算,不见底也剩不了多少了。 云州附近官大压人,闹饥荒的事根本到不了京城,皇帝也无从知道。地方郡守一手遮天,就是皇帝亲自南巡,遇到不认得龙颜的土皇帝也得被赶。 前阵子大雨下着,裴青禾带着景玄离了云州去运粮,还没等到回来的消息。 洛知柚前脚刚踏进酒馆,后脚被洛怀生偷偷摸摸地叫到一旁。“可以哟你丫头,交的这小杂毛朋友给我找来了不少好东西。” “什么杂毛?” 洛知柚迟疑间,莫晏从楼上走下。 那双眼睛刚好朝他们看来,面无表情,鎏金色徐徐没开,噙着一点化不开的笑意。其实他听见洛怀生说他了,但还是一抹若无其事地表情,注视着洛知柚。 “喏,这不就来了?” “粮食?” “是哟!” 见莫晏不在上前,洛怀生自觉走开,将空间留给二人。踱步至楼尾处又站住脚,悄悄露出一双眼睛。 “留了钱的,我没抢。”莫晏道。“就是走的时候伤了几个人,胳膊腿断了。” “比起云州死的这么多人,不重吧?”最后的这句,他无意压低了声音。 她不让他抢东西本就是本性所趋,并不是为了为了给他讲大道理来的。随口一说,像是告诉小孩子长大了要孝顺父母的无心之举。见他刻意解释,还感到有些唏嘘。 无非是知州几次不借钱而已,竟然要整个云州的百姓去死。这些官僚视人命为草芥,纵使是千刀万剐也平复不了那些饿死的冤魂。 刚看见一条生命死在眼前,洛知柚也不知道这份轻重该怎么算。她轻轻落下一句,刚想张口,却被莫名的酸意塞住。 “小裴哟,你可算回来了哟!” 61. 来粮 裴青禾回来了。 洛知柚跑出去,拥入他怀里。隔着氤氲着雨气的衣料,能听到他砰砰的心跳声。“怎么才回来,不是就走几天嘛?” “给你送了信的。”裴青禾低头将她揽得更紧了些,“但看样子,信没我快。” 雨下得大,又碰上瘟疫和不近人情的官府。毕竟裴青禾的势力都在京城,远水解不了近渴。这几天,洛知柚的心一直悬着。 洛怀生伞也顾不上打,拉着堂倌和景玄清点着门外一车一车的粮食。 “诶呦,裴小子有点东西,把这老些运进来可得费不少劲哟!” 洛怀生闷闷的兴奋声隔着木板传进来,洛知柚下颌抵住柔软,抬眸望他,“带了多少粮食回来?” 带了多少,也不够让整个云州撑过这场饥荒,她知道答案。长长的睫毛掩住失落,舍不得放开腰后的手。 “放心,朝廷的赈灾粮很快会来。” 她这才重新审视他。连日的奔波,使他涟光的眼眸蒙上一层粉色,唇周淡淡的,下颌透着薄青。一看就是早上才刮的胡子。 满眼的倦意,倒平添了几分自然的英气。 “你不会回了京城一趟吧?” “诶呦,这才几天不见就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洛怀生不知道从哪儿捡了一把扇子,将扇柄挤到两人之间,一把推开裴青禾,“把手撒开!”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算下来也该到了白头垂暮的年纪。”悠悠的语调笑着打趣,羽扇轻摇,门外款款进来一人。 “上官大哥?” “洛姑娘好久不见。”上官逸以扇掩面,冲裴青禾笑道,“我当说裴……公子为何迟迟不归,原来是……” “将我一个人扔在京城,过的比牛还糙,比马还累,侯爷真是好狠的心。” “让你来也只是方便送粮。”裴青禾道。 上官逸忙收了羽扇,由堂倌安排了楼上的住处。 楼下,莫晏肩头沉了重量。洛怀生小声说着,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到他的挤眉弄眼,“时机过晚,太执着只会过犹不及哟。” “切。” 手攥得更紧了。 ~ 一时,洛怀生平地成了云州最大的粮户。 晚上,人多热闹,堂倌洗了手就要进灶舍摘菜。被洛怀生一把拽住,“细水才能长流,懂不懂?” 堂倌闻言愣住,不知道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洛怀生拉下脸,“诶呦,就是让你做的节俭点,现在是灾荒,灾荒懂不懂哟!” “又不是吃了这顿就不吃下顿了,云州还有那么多人哟!” 这点粮食让他们饱餐确实够了,但若要云州脱离饥荒,还差的十万八千里。 两个人在灶台前窃窃私语,莫晏冷不丁冒出一句,“云州百姓那么多,洛老板既然要接济,确实该省着些。” 那日王捕快和洛知柚说话时,莫晏一直在身后默默听着。 云州城里谁不知道洛怀生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平时连多喝一碗水都要叨叨半天。如今让他施粥给百姓,估计自己也不晓得该如何转化自己的嘴脸。 洛怀生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堂倌知道他是不好意思明说要给百姓施粥,眉压着眼,索性悄悄把锅里的米舀回半碗。 能多留一点,就给百姓留着多分一点。 锅碗瓢盆一顿收拾,众人齐坐。 这是为裴青禾一行人接风,也算是表达洛怀生的感谢之情。饭菜简单,不是大鱼大肉,在饥荒中却也显得可口。 明日一早,大伙还有米要熬,有粥要施,今晚短暂地庆祝过后就要早些歇息。让云州城的百姓也能趁早喝上一口热乎的粥。 “那个……咔……” 洛怀生刚想开口讲两句,一激动青菜粥里的菜丝呛到嗓子眼里。堂倌见势起身要去帮忙,无奈离得太远够他不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之际,坐在洛怀生旁边的上官逸拿扇子捋他后背,谁承想扇柄太高,冲他后脑勺就是一击。 “痛痛痛……痛!” 洛知柚二话不说抄起茶壶就往杯中倒起了热气腾腾的水。玲珑聪明,她见这水不好下口,就近摸到一个冰冰凉凉的茶盏就对了进去。 莫晏难得有眼色,见洛知柚离得有点远还站起来帮着递了一把。 凝霜随面上没动作,却也圆着眼睛跟着着急,脸颊吓得有些微微淌汗。 “诶呦,这是酒啊哟!” “咣!”脑仁像粘在拨浪鼓上一样晃!晃——晃——景玄一巴掌拍到洛怀生后背,前胸震得不行,一口气才得已舒出。 气落地的瞬间,面前摆好了一杯真正无掺杂的凉水。 是裴青禾倒的。 痛快饮尽,洛怀生扑通一声坐下,“谁想害我,我一……一看便知哟!” “噗……”这下不知道是谁没憋住。 “既然你不说了,那就开吃吧!”洛知柚没和他商量,一筷子夹起粥里的青菜。其余人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纷纷动起了筷子。 “等着这次饥荒过去,本人定请大伙儿吃顿好的哟!到时候再补上今日的这些话也不迟哟!” “洛老板说的对,好饭不怕晚,佳事不忌迟,鄙人静候云州的蟹膏。”上官逸指尖轻抚杯沿,对洛怀生微微欠身。 “再晚粥就不烫嘴了!”景玄一板一眼地认真道。 “诶,凉了我再去热就成了。”堂倌接话道。 不知不觉,洛知柚碗里的粥已经消了大半。这阵子疫病闹的厉害,晚上,她把自己一人关在满香楼里苦心研制香药。白天,又去雨里寻找那些人的病症。娇柔的身子根本受不起这样折腾。 她咽下一小口清甜,转眼低声对裴青禾说道:“侯爷要是再看我,就罚你明日最早一班施粥。” “好,不看你,怎么和像小猫一样。” 他把碗往洛知柚那边凑了凑,里面的一大碗粥还没动。 “你喂猪呢?” …… 同样没吃上热乎粥的还有对面注视两人的莫晏。他鎏金的瞳孔泛着白粥的光亮,那光一寸一寸变化。他手里的筷子一个洞一个洞地戳着白粥。 粥算不上稠,几乎被他伤不了分毫。 “诶,好好吃饭,别糟蹋粮食哟!”洛怀生见了就忍不住大喊。 “洛老板, 人这保不齐是不会用筷子。” “我会。”莫晏不服。 洛知柚闻言推过去一只调羹,“逞强作什么?粥都要被你戳出花了。” 上官逸笑而不语,轻晃着羽扇,默默看着眼前的三人。 凝霜只是紧紧盯着碗里飘着翡绿的白粥,时不时抬头跟着众人悄悄地乐乐。 尤其是莫晏被说了后没还嘴的样子,凝霜觉着比看洛老板讲话还有意思。 他眉毛本来就浓,现在更是气的遮住眼眸,看不见一点情绪。 调羹戳的洞,又大又圆。 不,是更大,更圆。 “明日都早些起哟,熬粥不要偷懒哟!”临走的时候,洛怀生一个个提着耳朵叮嘱。 遇到眼圈泛青洛知柚时,他软了下来,眼底流露出心疼,“丫头,你明日要不好好睡一觉哟?” “放心,我起的肯定比你早。” “裴啊,你记得把她安安稳稳送回去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洛怀生已经把裴青禾纳入了半个洛家。说好的想娶洛知柚还有一轮考验,不知道是忘了还是不记得,迟迟不见他提。 “我和凝霜两个人回,有什么不安全的?” “全当散步了,我陪你们。”裴青禾在二人身后护着,缓缓离开了视线。 上官逸掩着扇子大了个哈欠,“洛老板,早些休息。” 最后,就剩莫晏一人。 自云州出了暴雨,平常百姓都躲在家里,也没外面的人再来云州做生意之类的,酒馆就剩了莫晏这一个住客。 “你小子,大半夜不回去睡觉要数星星哟?” “少管我。” 洛怀生罕见地没恼,“年轻人哟,就是浮躁,就你这样还要把老婆吓跑了哟!” 这次轮到莫晏罕见。他嗓音迟疑,璀璨的眸光在月色下闪了又闪,慢慢悠悠才半天吐出一句,“真的?” “骗你怎的?” “你不是也没老婆?” …… “你信不信我把你喂狼崽子哟?” “你很了解?” “我不了解女人,我还不了解我亲妹妹哟?” 这一句,怼的莫晏哑口无言。 他没再追问洛知柚喜欢什么样子的公子,自己如此傲慢是否真的要会引她厌烦,若是他先遇到她,没有裴青禾的话,结局会不会不一样等诸如此类的话。 他从第一眼就喜欢洛知柚。 她和西域的那些姑娘都不一样。她骂他,怼他,凶他。 但他就是讨厌不起来她。甚至,有点想听她骂人的声音,提前猜猜她会骂出什么。若是猜中了,他还能暗暗高兴一阵。 这场雨,引得云州久久不能平静。同时,也给同样在雨中的他,带来了久久不能平复的涟漪。 不管当初她碰他的腰是有意无意,他都动心了。 踌躇半晌,璀璨中融入星光。莫晏问道,“若是她收了他人的礼物,会不会一直留着?” “你说她腰间的那块玉佩哟?” 洛知柚腰间的那块剔透的玉佩,是裴青禾一早送她的定情信物。 62. 夜谈 这玉佩,是裴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宝玉,裴青禾自幼带着。 每逢裴青禾外出打仗时,裴老夫人就在佛堂前跪着。等他回来后,第一件事也是先检查这玉佩有没有破碎。可以说,这玉佩就是他能否平安归来的最大庇佑。 记不得是具体哪一天,眼尖的洛怀生睹见妹妹腰间多了这么一块水头极好的玉佩。 即使是光线昏暗的阴天,那玉佩也如柔水般漾开,摸上去冰冰凉凉,似有活水暗涌,又似润光藏秀。若是遇上晴光,更是玉韵流转。只得睹见斑斓的流光溢彩,却苦于抓摸不着。 总之,是个上等好货。 素日喜爱显摆的洛怀生第一次让洛知柚藏拙,埋怨她不该把这好东西戴在明面上,若要人抢了去怎么办? 此刻,月光下,他对着莫晏的一脸认真,只当是他也注意到了那块玉佩。 而莫晏送出去的那块蓝宝石,他也从没见她戴过。 “你想多了,我没见过那东西,就随口问问。” “我洛怀生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他睁着一只眼睛写着看向月光下泛着银光的少年,“自然也不会随随便便欠人家人情,况且你还是个外面的,不是中原的人哟。” 洛怀生上下打量着他,“你说个数,这粮食我不白要你的哟!” “不用。”莫晏端着一股无名火,眸中的金色敛起炎光,“又不是为了你。” “为了谁也不行,我又不买妹妹!”洛怀生把闭着的那只眼睛也急得瞪开了,“云州人只能云州人救,你个杂毛来凑什么热闹哟?” “更何况我妹妹名花有主了懂不懂哟?”一下,两下,洛怀生不要命地用食指戳着莫晏的胸脯,殊不知对方的眸光正磨了刃般的锋利起来。 莫晏感觉这种感觉有点熟悉,又想不起来熟悉在哪儿。 “单论胸襟这块,裴小子比你强的不是一星半点哟!” 三下,四下…… 他想起来了。晚上,他也是这样戳那碗白粥的。 “你最好把嘴闭合上。” 洛怀生当然不听,继续喋喋不休。 “他们还没成婚,你凭什么觉得我没机会?” 的确,在云州,裴青禾只是个寻常公子,自然比不过他这个西域王子尊贵。 “噗……”洛怀生看着他,好像见茶壶张了嘴,哭笑不得道,“依你看,我是在什么情况下,会委屈妹妹嫁给一个……?” “杂毛”两个字没说出口,但莫晏已经听过好几遍这个词了。 他强忍着怒火,“没有婚书,没有下聘,洛知柚就不算嫁人。”莫晏恢复沉色,炎光一点点褪去,眼眸中重新蒙上鎏金的浅亮。“就算嫁了,我也能等到她丈夫死的那天。” 洛怀生举着莫晏毫无防备的手冲木头桌子上敲了三下,“呸呸呸,有你这样诅咒人的哟?要守寡你老婆守,我妹妹可不守!” 不得不说,三媒六聘,明媒正娶,莫晏懂得还挺多。据洛怀生套话,景玄早就透露了裴青禾将婚书已备好一事。只要他这个做长辈的一点头,成婚不过早晚。 “只要我想,整个西域都能当做娉礼。”少年依旧不服,丝毫没意识到这不仅仅是谁的权力大就占大头的事情。 “是吗?” 一道清冷的声音顺风袭来,裴青禾站在月光下。 莫晏转头,与他双目对视。 “裴公子的娉礼,最好拿得出手。” 洛怀生平日里睡的早,这会子三更半夜早就上下眼皮互殴,趁乱回屋把门子关上了。 留得前厅的两人对峙。 “若你能留到那时,大可亲眼看看。” 莫晏是西域最小的皇子,说是“皇”子,不过是西域妄想称皇,自封的名号罢了。他本对父亲把皇位传给谁的事并不上心,来到云州不过是想找到自己母亲的母家。 他母亲是云州人,后跟着从西域来的商人私奔。最后又被莫晏的父亲看上,男人死了,被迫改嫁,最终也没能重回故土。 莫晏这次来云州,明面上也是打着要暗查大兴究竟还有没有断魂香一事的幌子。那个说话带口音的男人和清倌,是他哥为他安排的随从,负责在半路上杀他来的。 他们一死,莫晏的确要早做打算,防止西域再派人来。 而裴青禾,早已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然于胸,包括当年断魂香究竟为何会传到西域一事。 “令堂近来可好?” “你什么意思?”莫晏眼底又翻出炎怒。 “关切下远在西域的大兴人罢了。”裴青禾不怒反笑,“大兴的断魂香,制得还称手?” 他已经把莫晏的母亲透露配方的事摆到明面上。 莫晏当然知道这回事。裴青禾知晓此事,也意味着他身份不凡,莫晏心中也猜了个大概。 这般年纪,这般城府,又有本事知晓这么多人的,除了静安侯也无他人。莫晏打心里看不上大兴,更看不上大兴的那些臣子。唯有静安侯,他被父亲念叨着耳朵都要起了茧子。 “是你大兴留不住人,何故这般啰嗦问罪?” “确实不怪西域觊觎,向美之心,人皆有之。” 莫晏凑近,将月下清辉慢慢掩住。但裴青禾略高,光亮不能被完全遮挡,那一丝银辉刚好衬得他嘴角的弧度。明明没有挑衅,却引得莫晏音量更高了些。 “我西域只是地不利,若占得你大兴厚土,未必没有你大兴的势力。” “断魂香你大兴会失,洛知柚,你也会失。” “小皇子说笑了,她从来不是我的,何来得失一说?”裴青禾丝毫不显愠色,语气淡淡,“若她心悦与你,我自无干预之权。” “只是,似乎你没有这个本事。” “呵。”莫晏不屑地笑道,他低头抚平刚被洛怀生戳的乱成一团的衣襟,淡淡道,“你大兴能绵延多年不倒,百姓能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靠的不过是上天赐予的运气,不过是多占了几分好地。若是没有这份天时地利,那就是随风的散沙而已 。” “就像在云州,没了静安侯带给你的权力,我倒要看看你要如何靠几车粮食就救得全云州的百姓!” 莫晏说的没错,几车粮食只能让百姓勉强吃上一口。雨还在下,这根本不是长久之计。实话讲,裴青禾对江南官僚沆瀣一气早有耳闻,但没想到他们居然能放肆到如此地步。为了孤立一州之长,视人命于蝼蚁。 朝廷的赈灾粮到之前,还有多天要熬。 裴青禾的眸光冷冽,未说数语,就将“你大可等着”的意味尽数表达。 ~ 洛知柚在满香楼还没睡。这些天,为了给百姓制疫病,她连着几天没怎么睡过一个完整的整觉。 凝霜也提前上手,跟着洛知柚学起一些简单的治病方子。这是她第一次传统意义上的学香,再加上有治好全云州百姓的这一重任,凝霜学的格外有劲儿头。 她也几天没怎么合眼了。 配药方的间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打发瞌睡。 “掌柜的,香膏有美白养颜的功效么?”凝霜眼睛亮晶晶的,似是鼓了很大的劲儿才问出口。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哪有不爱美的。她皮肤不白,想学制香多半也是为此。 洛知柚觉着脸颊鼓着像小仓鼠一样的凝霜可爱得很。 “当然啦!像白茯苓,冬瓜子等这类的药材,都有去黑淡斑的功效。”洛知柚掰着指头数着,“还有白术,杏仁……总之还有很多很多。” “你放心,以后的日子还长,我慢慢教你,绝对把你变得白白的。到时候呀,估计上门提亲的公子要从满香楼排到我哥那儿了。”洛知柚保证道,不忘打趣道,“这是正巧遇上云州发水,咱们才学一些治病的方子。等水灾过了,以后不光是美白,就是润肤我也能教你制得各种香膏。” 凝霜脸颊微微透红,眼眸里按捺不住雀跃,低下头轻轻答应,“好,多谢掌柜的。” 大水过后,必有大疫。 这事关重大,二人谁也不敢掉以轻心。如今这个关头,有粮的出粮,有力的出力,先齐心迈过这关才是最要紧的。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先累的合了眼。再等到睁眼时,已经约摸着堂倌把粥都煮好了。 洛知柚和凝霜简单收拾好后往酒馆门口走,结果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百姓端着白粥的情景。 堂倌一脸尴尬地站在门口,似是早早准备好接洛知柚的。 “发生什么事了?”洛知柚问。一股惴惴不安顿时涌上心头。 堂倌哆嗦着嗓音,立马回答,却憋了好久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今早儿要煮粥的时候,才发现昨个儿裴和莫公子运来的粮食全没了……” “什么?” 如雷轰顶,真是奇了怪了丢粮食如此蹊跷的事情,居然在酒馆里接二连三地发生了两次! 这种重要关头,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抢别人的救命粮食! “会不会是被别的州的那些官爷发现了……”凝霜小声念叨。 63. 阴谋 堂倌不敢注视洛知柚的表情,她此刻微微蹙着一双淡忧的眉,似是在想些什么。 说好的今早上施粥,一早醒来粮食却都不见了踪影。此事蹊跷,疑点重重让人不敢细想下去。 “我哥呢,还没起?”她轻轻道出一句。 “洛老板早早的就起了,这会子估计气得又睡下了。” “我去看看。” 洛知柚说完就朝楼上走去,洛怀生果真在床上躺着。 “丫头,你来了哟!”有气无力地一句问候,感觉像是要了洛怀生的命。这次,他居然没有像上次那样发火,搞的大街小巷人尽皆知。 “哥,你还好吧?”洛知柚有些担心。 “呵,我能有什么不好哟!”他背着的身子还是没有转回来,“丫头,听哥的,安静带着,别查。” “你知道是谁做的?” 又是一阵安静。刚进来的时候,洛知柚并没有注意外面的雨有多大。这会子,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不得不让人机警。 “这粥,就是让谁吃了,也不亏。” 话轻飘飘的,不知是他没吃饱所以没力气,还是本就没大声说话的劲头。 “洛老板怀疑,这粮食是让饿疯了的百姓偷去了。”楼下,堂倌把凝霜拉到墙角,小声说道。 “啊?”凝霜惊讶地说不出话来,“这粮食不本来就是为了给他们施粥的吗?” “现在世道这么乱,谁敢赌?粮食握在手里的,才是最靠谱的。” 娇弱的少女靠在墙板上,虽然是背后是温润的木头制的墙,贴上去也冰冰凉凉的,透着潮气。 她有些错愕,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什么也不说又担心堂倌尴尬。于是挤出一幅为难的表情,“那……要报官吗?” “傻姑娘,报什么官哟。”堂倌一着急,有点洛怀生附体。他佯装咳嗽,“咳咳咳……” 偷粮食的人里有没有官府的人还不知道呢。 正巧,洛知柚从楼上下来了。“酒馆的粮食,还够咱们吃几天?” “洛老板说,算上后院那些姑娘们,应该撑不过三天了。” 三天,一只手数的过来。但尽管如此,也比洛知柚想的要好。她印象里,洛怀生有把粮食分开储存的习惯。依她来算,还以为只够一天了。 胸脯沉沉一落,她转身从后门离去。 “你信了?” 莫晏抱臂斜靠墙面,微亮缓缓淌过那抹鎏金,汹涌被覆上,恍若有意淹没暗处的期待。 眸光轻旋,洛知柚透过他未层显露于面上的嗤笑,“有话直说。” “昨夜我没睡,正巧听见些动静。”他站直身子,上前几步,“我是不信,你也不好骗。” “不报官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做贼心虚。”莫晏凑近,企图将她的一颦一动全部揽入金芒,“生意人都冷血,我想不出第二个这样做的人。” “我哥没那么混账。”洛知柚很坚定。 “那你去哪儿?雨这么大,怎么不呆在酒馆里,别告我你是想出去散步。” “没有要告你的意思。” “那就一起查,看看是不是你哥。”眉梢上扬,莫晏等着眼前人的回答,周身旋着不容拒绝的气场。 “可以。”洛知柚垂眸思量了一下,着重道,“不过,是你和我一起查,要听我的。” “可以。”他重复一遍。 ~ 每日早晨,断粮都会导致死一些撑不过去的人。 过了年要娶媳妇的牛二,死了。 最先给洛知柚做蟹膏吃的许婶子,死了。 一件褪色的布衣穿几年的张大爷,死了。 原先最爱在酒馆里骂洛怀生抠门的孩子,今早上,也咽气了。 多一天,熟悉的人就少一点。 顺着酒馆后门走进一处小巷子里,莫晏撑着伞。洛知柚在前面,不顾脚下顺着腿肚往膝盖上爬的雨水,越走越快。 “走这么快,怕雨淋不着吗?” 好像走得快,就能逼这些噩耗在脑子里停一会儿。好像雨冷一点打在身上,就能不去想这些人活着时的样子。 不知道雨下了多久,洛知柚右臂被打得印出白皙的肌肤。她麻木地不再还嘴。 “这就是你说的,藏粮的地方?” 雨不下了,两人走到云州的一处河边。望着涌起蓝光的涟漪,暮色也渐渐融了进去。 云州,罕见地放了晴。 旖旎的彩霞驮着光晕,染着天边的云斑斓无比。 但,这份稍纵即逝的美好,无人有心去观赏。河面上,倒映着翩翩公子和芊芊少女。风起波圆,水中的影子动了动,连成一片。 洛知柚疑惑地问他,“你说看见我哥把粮食藏这儿了?” 往前翻涌的水面更添汹涌。 “嗯,在山洞里。”莫晏指着不远处那个漆黑的山洞。 绯光楚楚动人地抚上少女的脸,风中滞留的水汽更衬的她婉若出水芙蓉。莫晏躲闪抬头,云又换了一种颜色。 洛知柚朝山洞走去,莫晏急忙要跟。伞柄落地挤入石缝之中,“唰”地一声,伞面扯成了两半。 没做声,她无语地回看一眼,“算了,还好现在不下雨。” 莫晏跑几步跟上,进入山洞之中。 山里很黑,很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也根本没有莫晏说的粮食。 “你怕不是梦游了吧?”洛知柚露出一脸的担忧,甚至踮脚想去探他额头的温度。“太饿了,梦出幻觉了?” 莫晏闭眼躲开,手无处安放,耳尖淌出红润,“当然不是!”他俯下身子,对着漆黑的泥地端详,“喂,这不是有散落的稻米么?” 她也蹲下来,用指尖轻轻抹了一点泥渍到手上,凑至鼻前。 “这有什么好闻的?明晃晃的米粒不就在这儿摆着呢?”莫晏不理解,捧到手心里就给她看。 洛知柚突然来了脾气,“知道了知道了,就你长着眼睛!”她是闻香师,嗅觉灵敏,不光是米粒,就是有何人来过此处她一闻便知。 这里,洛怀生的确来过。 “这老狐狸真是狡猾,还知道换地方。”莫晏讽刺的声音越来越难听,话也说的越来越重。突然,他像是意识到什么,语气慢了下来,眼神也悄然朝身边瞟去。 “不过,就算,其实……也能理解,这点粮食本来就不够吃的,他留着也不是自己一个人吃,也是为了不让咱们饿死。” 生死面前,都是为了活命,又怎能分得对错? 那点粮食,最大限度不过是让那些百姓死前再吃一口回回味,延缓死亡,并不能阻止死亡,着实没有浪费的必要。 洛怀生是生意人啊,他看得比谁都清。 “嗯。”洛知柚找了一处干地坐下。 洞外,又挂起了雨帘。 “坏了,伞!”莫晏试图拼起那油黄的伞面,可这无异于痴人说梦。最后一点连接处也被他大力撕烂,彻底成了两张烂纸。 他动作滑稽,矜贵的气质与笨拙的手没有丝毫违和,换平常,洛知柚绝对会大声数落一顿,之后上去帮忙。但此刻,她闭眼轻声道:“等雨停吧。” 莫晏放缓步子,走至洛知柚身旁蹲下。“从早上听那些人死了,你情绪就一直不太对。想哭就哭呗,你要是 嫌丢人,我又不会说出去。” “怕你哥担心,还是怕裴青禾,或者那个叫凝霜的小丫头担心?”莫晏没话找话,鎏金的瞳孔盯着泥里的一处不动,“总之你不会怕我担心,所以,哭出来会好一点。” “哭有什么用?”她偏过头,没赌气,单纯地发泄心中所念。发尾沾着湿气贴在脸上,耳边的发丝吹散在洞口处漾来的风里。 “你怎么比我还刻薄?”莫晏转头,看着她忍痛切齿的样子。“哭出来,起码不用憋肿眼睛。” 他紧追的目光看得洛知柚把头又转过去一点,耳边响起像是安慰的话,“你们大兴的女人都这样,有事儿不说,让人去猜。流泪而已,沙子一吹就干了,有什么丢人的?” 第一次,没有看那双鎏金的傲慢眸子,就感到那微微放下的柔软。他接着说,“我母后也是云州人,她和你一样,会制香。” 洛知柚不知道是否是她的悲伤感染了莫晏,他看起来也晕上了低落,声音漾在风旋里。 “你是为了她来云州的?” “算是吧。”莫晏回答,“没机会了,不然,你们可以见见。” “在我们大兴,有魂归故土一说。既然是云州人,百年之后,你不送她回来吗?” 这次,莫晏沉默了。 怕是真回归故土,才不得安宁。她有罪,谁会欢迎一个有罪的叛徒回家呢? “你……”浅棕色的睫毛垂落,喉结微动。莫晏蒙上一层难以名状的委屈,“不接着问我么?” “这是你的家事,我不太好过问。”洛知柚低头用食指划着湿了薄薄一层的泥土,粉嫩的指尖沁入泥土的柔湿。这种冰冰凉凉的感觉,总是让人上瘾,使大脑不自主地放空。 他轻笑一声,似是在自嘲。“我猜,你不会说。“我看人一向很准。”他斜笑着补了一句。 不等洛知柚肯定,他就对着自顾自地讲起来。那股矜贵与傲慢,随着郁色缓缓渐没在鎏金里。 “世人都传我母后是随人私奔到西域的,可事实上,她的意中人一直没走。他亲自将她送上那个西域商人的马,自己留下了。” “我这次来,是想来找他。” “是替你母后传话?” “是来还他东西。”莫晏双手靠在头后,顺势仰到洞壁,闭上眼睛,“定情信物,你们这儿有这个说法吧?” “有。”洛知柚肯定,“不过,还这个,是不想再有联系了吧。” “谁知道呢。”莫晏似乎对此并不想多做评判,“反正我们西域没这些讲究。” “那没准是因为你父皇,才不得不还呢。” “我们不会在意这些,就算留着也无事。”莫晏很坚定,也很认真,“只要她人愿意留下来,何必和一个物件儿置气。” “不会强取豪夺吗?” 洛知柚虽然从未踏入过荒漠,但西域毕竟不是礼仪之邦。什么一女嫁多夫,兄终弟继之类的荒唐行径不算罕见。 “我不会。”莫晏道。 他的确没办法替父皇担保,就像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母后对他有没有爱一样。 “嗯,那嫁给你的人还不算太倒霉。”洛知柚笑道。她身子上的雨多半干了,只剩右边衣纱还紧贴胳膊。洞外的雨混着霞光的色泽,透入冰冷的潮气。 莫晏前一晚上也没睡,单薄的眼皮盖下,不再泛出金色。他脱下留有余温的外裳,侧过身去,“热死了,你拿去盖!” 雨停,再回到酒馆的时候,接连两条噩耗传来。 “朝廷的赈灾粮被别的州劫了!” “云州窜出来一个粮商,将米价涨到十两一石了!” 64. 冷香 云州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粮商,一开口就是十两一石。 放在没有灾荒的年代,这够一家三口安安稳稳过个两三年的吃食。 “这也不算是件坏事。”一屋子的人不说话,唯有上官逸拇指抚着羽扇边缘,漫无目的地上下摩挲。“花银子能解决的事,怎么不算一种柳暗花明呢?” “十两哟,十两!”洛怀生打破寂静,“这是发国难财哟!” “这卖的会不会是酒馆丢的粮食……”凝霜小声说道,头低了下去。众人都没开口,莫晏转头看向洛知柚。 她也低着头,发丝抿在唇边,纤细的睫毛上下轻眨,一声未吭。最后,是堂倌冒出一句,“咱们没有证据……” “要不,咱去偷偷抢回来?”景玄一按桌子,整块地被震得乱慌。 “鲁莽哟!君子动口不动手!”洛怀生放下饮尽的杯盏,目光落在一旁的裴青禾身上。“你怎么看?” “买吧。”裴青禾轻轻落下一句,眼底倾泻出揉碎的月光,“不仅要买,还要都买。” “抢着……”堂倌意识到唐突,猛的闭上了嘴,把后半句“去当冤大头”咽回了肚子里。再看洛怀生,他脸上重着凝色,说不上又红又紫,倒是没说出什么难为人的话。 “现在不买,往后只会更贵。”裴青禾解释道,“整个云州,只有我们出的起这个价钱。多一天,百姓都等不起。” 若说粮食是白得来的,洛怀生送出去那是为民请命。但如今要花真金白银去买,还全买,这和让他掏空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家当有何不同? 在场坐着的,都捏着一把汗。 “呵,裴公子大义。”莫晏莫名其妙传来一句,修长的指节有一搭无一搭地敲着桌面。搭在左腿上的右腿蹭着膝盖处的布料轻响,不屑毫不掩饰地掀翻眼底的金色,“花钱买自己的东西,真是顶天立地的豪迈。” “我累了,想早些回去歇息。”洛知柚站起身来,有气无力地放下一句。确实赶了一天的路,腰酸的厉害,她不想留在这儿听有人斗嘴。 莫晏放下靠在脑后的手,紧随其后地跟着洛知柚出去。“知柚……洛知柚!”他脸红了,许是因为第一次这么叫她,“……你哥不会要花钱买自己藏起来的粮食吧?” “不知道。”洛知柚思绪很乱,她努力不去把人往坏的想。但总是事与愿违,“这样也好,比当冤大头强。” 她肉眼可见地疲倦,莫晏本想问她什么时候揭发洛怀生自导自演的这场贼喊捉贼戏码。可见她连睁眼的力气也用在叹气上,索性没提。 一路护送她回到满香楼。 酒馆里的其他人也散了。没碗可洗,堂倌就坐在窗户边上看月亮,景玄坐在门槛边擦剑。 上官逸压低声音,凑至裴青禾身边,故作神秘道:“你专门的?” “你指哪件?” 羽扇轻颤,上官逸掩面笑起来,那双充斥着魅色的眼眸尽是玩味,“还是侯爷会玩,杀人于无形。私吞朝廷赈灾粮,可比不借粮食的罪大,头也掉的更利落。只可惜,你这个节骨眼上叫我来,害得我脸连一眼江南春色都见不着。” “让你来,是有更重要的事。” “断魂香的事,你有眉目了?” “还只是猜测。”裴青禾看着面前漾着月影的茶水,目光淡漠。这些天,粮食都被洛怀生藏起来了,只能靠喝茶充饥。 话锋一转,上官逸收起抱怨,“不过,你这么整自己准亲哥,不怕人不把妹妹嫁给你?” 裴青禾撇了他一眼,“时候不早了。” “侯爷还是留心点的好,依我看,那个西域来的小皇子恃气凌云,也是个仪表堂堂的主儿。最重要的是,他似乎对洛姑娘也别有用心呢。今日,他们可是一同回来的。”呼呼的风顺着羽尖铺在脸上,扇得裴青禾一阵烦躁。 “你该早些睡了。” 裴青禾掌风快得掠出虚影,顺手拔了他手中的一根羽毛,“明日寅时,本侯亲自唤你起床。” 洛怀生站在桌子旁,等着裴青禾经过。在他正犹豫要不要叫住对方时,裴青禾恰好停住。 “哥,有事?” 洛怀生搓搓手,含糊其辞,眼神不自然地乱飘,“那个……是。” “明日我会备好银子。”裴青禾道。 “诶呦,我不是这个意思哟。你的钱,我怎么好意思拿去当好人哟!”洛怀生假意推脱,实则脸上重又放出了亮光。 “粮食,只有洛老板买,才最服人心。”裴青禾嘴角扬起淡淡的弧度。洛怀生后腿一步,月光下,瞳孔细微放大。 他重重在裴青禾肩上落下一掌,一夜无话。 虽是疲倦的厉害,但洛知柚在窗边坐着,迟迟不肯入睡。香匙在白瓷碗里悠悠打转,门外响起敲门声。 她嘴上答应着,身子慢慢悠悠荡到门口。门一开,先泛进来的是那股熟悉的冷香。下意识地想去靠,洛知柚抬头对上裴青禾温柔得能漾出水波的眸子。 “你怎么来了?”她忍住想要贴上的冲动,找了软席坐下。泪水和着倦意涌出眼眶,洛知柚打了个哈欠。 “给你送点吃的。”裴青禾放下盒子里装的煎好的馒头,“今日见你情绪不好,都没怎么好好吃饭。” “我吃不下。”洛知柚头抵着胳膊爬在案上,耳边的香铃描光轻荡,“你陪我一起吧。” “有心事?”裴青禾将筷子递至她手边,洛知柚撕着馒头皮发呆,眼神空落落的。她咬一口,香香酥酥的,略带含糊地说着,“没。”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裴青禾轻笑一声,“怎么了,还瞒我?” 洛知柚认真起来,挺直腰身直勾勾地望向他,“我可以一直信你吗?” “当然可以。”裴青禾垂下眸子,离得她更近一点,方便她看得清楚自己眼眸里的那抹莹亮。“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事,反正我信你。”洛知柚这次大口咬下一块煎的两面金黄的馒头,被裴青禾擦去嘴边的油亮。 “那些去世的百姓,已经妥善安葬了。”为了让她放心,裴青禾一早就安排人将他们安葬妥当,有家属的也或多或少的给了些铜钱。 天灾面前,人命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的灰尘,连被看到的机遇也无。 “至于那些别州的官僚,私吞朝廷赈灾米粮,当判斩刑。回京后,皇上不会轻饶。” “嗯,这样最好。”将歹人绳之以法固然解气,但死去的人也再难重活,不过是最基本的恶有恶报罢了。 洛知柚依旧提不起兴致,懒洋洋地靠在一旁。明明是皎洁的月色泻下,却和雨丝沾在衣衫上似的,透心凉。 月光渐渐沉了,两人又将有的没的聊了一会儿。裴青禾临走时,洛知柚攀上他手腕,“等一下,我瞧瞧你病情有没有好转。” 她闭眼静静感受,眼尾悄悄翘起,扇走了倦意。“奇怪,怎么感觉这毒还会分流呢,不像是一种……” 在云州的这一年,洛知柚的香术也精进了不少。她已经隐约感到,裴青禾的脉象已和她爹爹的有所不同了。 第一次,裴青禾快速地翻下衣袖,将手收回来,没有多做停留。“许是这些天你太累了,诊错了也说不定,早点歇息。”话毕,他缓缓转头,又看了一眼月光下疲惫的她。 门口早就没了那抹月白的身影,洛知柚对着空荡荡的风说道:“为什么要去藏粮的山洞呢?” 白日的那层泥,又怎会盖得过她再熟悉不过的那缕冷香? ~ “该死!这皇帝小儿是在耍我们吗?弄一堆石头糊弄人?”峪州的知州对着撕开的布袋骂道,“这粮食无论我们扣下,还是不扣下,运到云州的不都是这堆破石子?” “会不会是路过谷州的时候,让那谷州的知州使了狸猫换太子这一招?”底下坐着的另一个穿着官服的人迎合道。 “管他哪个州换的,总之云州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死了这么多百姓。王知州的这顶官帽子是肯定坐不稳喽!” “诶,话不能这么说,万一,还没等皇上下旨,他就先饿死了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阵混在一起听不出来是谁的笑声响彻大厅,一群肥头大耳的油面男人露着黄牙笑着。 大鱼大肉在案上摆着,多道珍馐只微微动了几筷子,其余皆留有大半。官人们光顾着喝酒,大厅中央是翩翩起舞的女子。 门外有人来报。 “没点眼色,看不见大人们正在商谈要事吗?”坐在最中间的峪州知州骂道。来报信的人白着脸退了出去。 屋内,依旧是一片歌舞升腾。 舞曲换了一首,厅内又迎来新的舞姬。等着每人人案上的菜都叠着几乎要倒时,峪州知州才想起刚刚有事要报的那个人。 耳边一阵私语,他率先又大笑起来。“听说云州出了个大粮商,一石米要十两银子!这是你们谁的主意?这般讽刺的手法,真是高啊!” 厅内鸦雀无声,各个穿官府的男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是僵着一脸的笑。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管他是谁干的,反正如今那云州知州的懦弱无能,让百姓都饿死的佳绩,怕是整个江南都知道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的有理!” “真是解气啊!” …… 65. 转机 天边与水一般蒙着浅灰,蒙蒙的蓝裹着白隐隐绰绰地忽隐忽现。不白不蓝的水天分界线处,冒出星星点点,一个接着一个。 几月的雨,总算是有了歇头,今早的雨已有了绵意。对于汹涌的云州来说,这算的上是一个难得的好天。 水涨得更高了,屋檐的苔藓饱吸雨水,绿的发亮。 “那是跃水的鱼?” “傻呀你,哪儿有那么大的鱼?” 划破界限,那一点一点逐渐放大,隐约有了威风的大致轮廓。 “是船!” “是船呀!” 精壮的汉子光膀子下船,开始交接肩上数不清的箱子。耳边传开木箱落地的踏实声,砸在地上,闷得惹人落泪。 这么多天,这是来云州的第一批粮食。 最后,船上缓缓走下来几个锦衣绸缎的生意人。“洛老板不厚道啊,独自占着云州这么大的生意。” 洛怀生早早的被裴青禾叫到渡口,淋着毛毛细雨,伞也顾不上打。饿得格外凸出去的颧骨衬着白光,可双眼的亮光迟迟不灭。 和做梦一样,看着这些船浩浩荡荡地驶入云州。 为首的,是之前和洛怀生有生意往来的大粮商。 “这是什么风哟,把你们给吹来了哟?”洛怀生强忍着激动,做出调侃的语调。之前,这些大粮商可是担忧风险,说什么也不肯到云州卖一粒粮食。 “哼,那还不是托洛老板的福?有钱,我们一起赚嘛!”这笑里藏刀,听着实在不像好话。 堂倌一头雾水,不知道对方是善是恶。可洛怀生心里却和明镜似的。 裴青禾这小子,利用他,引来了这一座接一座的“粮山”。 洛怀生一早把粮食藏进山洞里,后被裴青禾移花接木。之后,他再以假粮商的名义,声称“十两银子换一石粮食”的天价。紧接着,再故意放出洛怀生全买了的消息,引得周边粮商纷纷入局。 “洛老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堂倌瞪着眼睛,看着还没搬完的粮食傻了眼。 “这群人肯定觉着,我花钱买粮是为了囤粮,以后逼着老百姓买儿买女后卖更高的价钱。所以,他们现在都来横叉一手,要先我一步卖粮哟。” “毕竟,不用十两一石,就算是八两一石,五两一石,只要卖的比我便宜,就不愁没人来买,到时候粮食就只能砸在我手里了哟!” “即使是一两一石,也远比老老实实待在本州买几文一石的粮食赚的多哟!”洛怀生皱眉道,语气里却听不出气愤还是焦躁。 “那他们不怕官府施压了?” “你见过哪个做生意的真听官府的话?一本万利的买卖,不做才傻哟!” “可就算是一两一石,也不是所有百姓都吃的起吧?”堂倌额角连连冒汗,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海面的一张浮萍之上,稍一不慎,就会被跌入海里。 “云州缺的是粮食,不是钱。只要粮运进来,这死局,就破了。”洛怀生眼睛都忘了眨,盯着灰蒙蒙的水面笑了。“还怕米粒长腿跑了不成哟?” 上官逸睡眼惺忪,在羽扇后面哈欠连天,盛着眼角的湿意,“你让我夜观天象,就是为了算之后哪天下雨?” 裴青禾笑道,“没找到比你更合适的人。” “这狐狸毛算是让你薅明白了,扰我清梦啊。”上官逸边说,脑袋边有规律地跟着搬上搬下的箱子来回律动。“惹谁不好,非惹你呢?” 之后的几天,接连下雨。 不管粮商的粮食卖多低,洛怀生都卖的更低,像是专门和他们对着干一般。事到如今,要是他们原封不动地坐船返回,雨却不停,路上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粮食就全赔了。 与其顶着风险回去按原先的粮价卖,还不如留下来卖给云州呢。 因此,没有一粒粮食从云州跑了去。反而,这云州的粮价还在“利诱”之下变得更低。 “去他个腿儿的,这姓洛的不要本钱了?十两买来的米,现在糟蹋的这么低卖出去?纯整人吗?” 百姓,总算是能吃上一口饱饭了。 渐渐的,雨也停了。云州的一切如梦初醒,似噩梦塌了般重现生机。只可惜,梦到最后,有些人却永远睡着了。 大汛过后的大疫,满香楼一早想好了对策。乱中有序,香熏满街。 在洛掌柜的吩咐下,街边的石子都要用烫水泼淋。留有药味的各种草药漾着香气,氤氲在雨后的潮气里。 路边的早餐铺陆陆续续地开张,吃油条的孩子就着一碗咸粥,药气钻进鼻子里呛了一口,“好难闻……” “这孩子,胡说什么呢?这是洛掌柜救你命的!” 嘴里又被满满当当地喂了几口咸粥,小孩子吃饱后被牵着去了满香楼。 即使没病,也要让洛掌柜瞧上一眼,心才能放回肚子里。把脉问诊的人们从满香楼门口排到洛怀生的小酒馆里,边品茶,边等候。 “云州怎么忽得来了这么多粮商?” “我猜,是有山庙里的佛像保佑。前阵子那儿死了人,估计是扰了佛祖清静,才让云州下了这么久的雨……” “那我们可得好好拜拜。” 堂倌一边擦碗,一边留意着酒馆里的吩咐声。景玄刚刚泼完烫水回来,一屁股坐在水盆边上歇下,接过沾有泡沫的布子往脸上擦,“洛老板不在吗?” “洛老板去拜访那位粮商了。” “哪个?” “就卖十两的那个?” “昂。” “坏了,准是要债去了!”景玄心里一沉,刚刚因崩走劳累流出的汗珠裹着更大的冰凉滚落。裴青禾现在正在那个包下的临时粮铺里批阅公文,约摸着连衣服都没换。 “兄弟,洛老板行走江湖这么些年,遇见过骗子没?” “遇见了不少,但也有不少被他骗了的。”堂倌语气祥和,默默把碗内又过了一遍水。 “那,洛老板后来是怎么想他们的?” “肯定是深恶痛绝,老死不相往来啊!” “坏了,坏了坏了坏了……” ~ “下一位。” 洛知柚为调制除疫病的香药,接连熬了几个大夜,眼圈周围浮有淡淡的红肿。她坐在满香楼门口为百姓义诊,青丝上别着一层薄薄的轻纱。 她 掩着肿出的泪水微微欠身打了个哈欠,迟迟不见眼前人伸出手来。一股熟悉的犟劲儿再现,她才看清莫晏。 他素来皱巴的眉角平平舒展,桀骜的鎏金瞳孔沉沉地锁向自己,不说话。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正无声地散落开来。 “你哪儿不舒服?” 莫晏的神情又鲜活了一点,他用手撑住桌案,依旧淌着那副矜贵的傲气,“猜不出来?” 他似乎很喜欢看洛知柚生气的样子,故意前言不搭后语地逗她。洛知柚捏了捏眉心,轻纱晃动,露出透有水润口脂的唇瓣,“你不看就起开,别浪费时间!” “要是真难受中午回酒馆再说。”洛知柚想招手示意下一位等着把脉的百姓,手肘被莫晏一把拽住。 手心痒痒的,莫晏温热的指尖在上面画了不知名的图腾。他得意一笑,眸光中终于溢出满腔的眷恋,“我要走了,中午不会再见了。” “这么急?” 莫晏勉强的笑露出一丝真心,“我留下也没什么用,不如回去。”他看了一眼往后排的长长的队伍,顿了一下,眸光回落到洛知柚上。 唇角上扬,带着西域特有的坦荡。似是置身于风沙漫扬的大漠,给人一种凄寂之感。有那么一瞬间,洛知柚甚至想穿到他身体里,透过那双鎏金的眸子去看一眼真正的大漠。 “我们都在大兴等着你夺得皇位的消息。” “呵,我以为你会说,皇位什么的不重要,开心最重要呢。”莫晏的眸光更切,笑意也逐渐浓烈,另外,掖着一丝落寞。 “没有皇位,你连笑的机会都没吧?”洛知柚并没有在发问,答案明晃晃地摆着。二皇子派来杀他的人一伤一死,回去又怎会安生? “虽然你不招人喜欢,但也别死了。想开心的话……有了皇位还怕不开心?”她拨开眼前的薄纱,灼灼地叮咛道,娇俏的眸子熠熠生灿。 “等本掌柜空闲了,说不定和裴青禾一起去大漠找你。” “等本皇子继位了,我要一只中原的白兔来做彩头。” ~ 洛怀生此刻正咬着牙,踢着脚后拖着的鞋垫,听不着调的小曲儿从牙缝儿里挤出来。他已经走到了裴青禾粮铺的门口。 上官逸刚巧从里面出来,一见洛怀生不知要作何表情,连可以用扇子遮面都忘了。“洛老板,这么晚了来这儿作甚?” “你糊涂了哟,这不大上午?” “嗷,是吗?”上官逸摇着扇子,吹得自己有些冷。他以为洛怀生是来找事儿的,无形中替裴青禾捏了一把汗。 夫人还没娶到,先把铁公鸡大舅哥给气炸毛了,这婚事不知道会不会受影响。上官逸正欲掐指一算,随后掐了半指就闭上眼睛,“算了,顺从天机。” 上官逸没走,想留在门口看看热闹。毕竟让裴青禾有机会出丑的机会不多,可谓是千载难逢。 他羽扇摇着,身子前倾,测算着着洛怀生发现黑心粮商就是裴青禾时的样子,甚至提前想好了要帮着和稀泥的说辞,实在不行他就自己应下这个假扮粮商的罪名。 只听铺子里传来一声浑厚嗓音: “裴青禾,我找你有事!” 66. 托孤 洛怀生一进门就冲着屋内大喊,直呼裴青禾的大名。裴青禾正翻阅着手上的公文,朝廷局势略有不稳。一年期限快到,谢司晟又和皇帝提起沈语棠去蒙岭山守香一事。 一抹黄瓣恰逢末章,半遮半掩,看不真切。裴青禾合上竹简,耳边隐约听人在喊。 “裴青禾,出来!” 听出来者是洛怀生后,他将案上的文书摞至一旁,闻声走去。 见着人后,洛怀生自觉地寻一处僻静处坐下,意味深长地与其对视,久久不见开口。好似刚才大叫的不是他一样。 “怪了,洛老板知道粮商是裴青禾假扮的了。”扇柄冒了汗,上官逸犹豫着来回踱步。往高处一看,黄槐似羽,偏淡留浓,“花开花谢,自有天意,赏花去了!” 等门口的羽扇到了别处,洛怀生挺直腰杆后又躺了回去。“裴小子,你心机不少呀。一边拿银子替我装好人,一边不动声色地收回去。左手拿,右手接,谁能有你聪明哟?” “言重了,顺水推舟而已。”裴青禾并没有否认,在洛怀生正对面坐下。冷香袭面,洛怀生吸了吸鼻子。“虽说此举是为了救云州于水火,但你心机这般厚重,我如何要放心将知柚交给你哟?” “不知此举,可否过了考验?洛大人。”裴青禾道。 当年断魂香制成后,有这样一位大人。其被先皇特地授予爵位。因制香有功,酷爱荣华富贵却不喜朝堂争斗,故特赐归田隐居,家财万贯,逍遥快活。 这位大人,刚好姓洛。 “哈,哈哈哈啊。”洛怀生的语气染了青睐,“你何时认出我的哟?” “酒馆里有关香的陈设,知柚说她并未插手。但这般摆放,依稀记得只在霂花阁见过。”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摆法,香匙,香器白瓷如何放置,和他之前去霂花阁时阁主的案面出奇的一致,这不免让人生疑。像是一种习惯,一种多年在一起处事的习惯。 因此,洛知柚不一定会这么摆,而和阁主共同研制断魂香的多年的洛怀生却逃不出习惯的束缚。 “不错,却有些眼色哟!”洛怀生笑道,“那你这般耍我,不怕我告你静安侯的状?” 先皇特封的功臣,大有功高盖主之意,就是当今圣上也不敢不高看。按礼数,裴青禾该尊称一声“洛叔”的。 被认出后,裴青禾并未有丝毫诧异,反缓言简意赅,“云州缺的是粮而非钱,去劫粮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前半句话,刚好出自洛怀生之口。 究竟是英雄所见略同,还是推波助澜,现已无足轻重。总之,云州的百姓是得救了。 “仅凭我的一句话,就断定了这一出引粮入云州的计策哟?万一我只是无心之举哟!”洛怀生笑里藏刀,步步紧逼,却是一幅悠然自得的样子。 “是您本心也好,是我想多了也罢,运粮,救人要紧。” 又是一阵大笑,洛怀生还是平日那副道三不着两的样子,却莫名不知道从哪儿严肃了几分,“不得不说,你小子这事干的不错哟!大兴,有你,亡不了!” 躺下的身子重新直起,洛怀生声音敛了敛,“知柚性子善,这事你告她了哟?” 为了将云州粮商屯粮的事情坐实,必须狠下心来断粮几天。因此,最开始粮食刚运来时的那天没有施粥。只有死了人,那些外地的粮商才会相信,云州是真的遍布商机。 “没有。我想,她会内疚。” 改变不了的牺牲,没必要多一个人耗神伤心。更何况,是本就夜不能寐的洛知柚。 洛怀生眼珠转转,顺着一口气接着叹道,“难为你的心思哟,你早就断定我想这么干了?” “消息还未放出时,峪州就已有粮商动身。若我没记错,那时,我的人才刚刚离开。”言外之意,洛怀生在传递消息时帮了忙,让云州的粮食来的快了些。 一声低笑,不高不扬,洛怀生咽下一口烫茶,“你别忘了哟,云州,是谁的地盘。” 左右吹着热气,白烟跟着摇晃。“考验,你小子算是过了。不过,不是因为你手段高明救了云州。是因为知柚这丫头信你,她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却舍得帮你,想来心里也是认定你的。” 他静安侯权势滔天,却顾及不到偏远的云州。但洛知柚可以。 茶水到了不烫嗓子的温度,洛怀生又咽了一口,“托付给你,我也算放心了哟。” “断魂香……” 洛怀生抢先打断,杯盏落桌发出砰的一声,“不急,时机到了,我自会坦明的哟。”一股难以捕捉的忧色淌过,洛怀生摆手离去。 裴青禾来到满香楼门口,洛知柚刚好收拾完义诊的物件儿。 “掌柜的,裴公子来看您了。”凝霜掩在案下的手小幅度地推了推洛知柚,她掐着垂纱的袖口,下唇不自觉地咬紧,“我看见了。” 凝霜嗤笑一声,收了药材往楼里去。暖光绒绒,驮着一片柔和。 洛知柚装作很忙的样子,一直低着头。余光按捺不住地偷移,却没看见熟悉的人影。冷香颤着,她蹙眉疑惑,“人呢?” “怎么不看我?”耳边气息轻漫,浓郁的冷香贴着耳垂落下。洛知柚感觉自己的耳廓也有了嗅觉,“没有啊……” “做了什么,这样慌乱?”裴青禾笑得很轻。 “没有,他什么也没说!”不打自招,轮到裴青禾微微怔住。她身子微倾,羽睫映着夕阳的暖橙,抿着的唇瓣倏然张开。 这的确是没料到的。一开始,得知洛知柚无条件地信任自己,明明知道是自己劫走了粮食还选择帮他扩大声势。 说不开心,那是假的。 但如今,自己未过门的小妻子说的似乎不是这件事事。她真有别的事瞒着自己。 直觉告诉他,还不是件好事。 “我和莫晏没什么,真的!”洛知柚水润的眸子亮亮的,好似睁得越圆,就能让自己嘴里的话越容易被相信一般。 被死对头突然表白,洛知柚也是第一次。方才莫晏告诉她,在他们西域,女子摸了男子的腰是要成亲的。 最重要的是,他要她负责。 “他没给我拒绝的机会,就走了…… 走了!”洛知柚有点委屈,眼巴巴地等着裴青禾的反应。 “呵。” 裴青禾笑了,低头牵起她软白的手。白皙上泛着暖阳的光泽,眼前的少女娇俏可人,活泼明媚,确实不免让人忌惮。 她上敢济世救国,下愿调香救民。她可以是受人尊敬的霂花阁主辞,在官场一席远展鸿鹄。亦可以是云州的满香楼掌柜,用一腔柔意,护着满州的乡邻。 裴青禾实在找不出来她不招人喜欢的地方。这样一想,有人惦念,确实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嗯,我知道。”他手握得更紧些,依旧是柔和的力度,“这有什么好瞒我的?” 确实,她愿意瞒他,愿意哄他,肯定是心里有他。 仅仅是碰了腰而已,他都和洛知柚亲过那么多次了。她那么爱恨分明的一个人,一定是很爱自己才会愿意。 每次的踮脚,充斥着爱意的眸光还有害羞时埋在自己怀里的模样。她若是不爱,又怎会如此? 起码,自己也占得上头。 裴青禾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 洛知柚确实没看出丝毫的愠色,心里还漾起一点失落。她轻掩情绪,晃着他的衣袖。“你不气?那太好了。” “明日我要上山,缺个力大无穷的好心人陪,我看侯爷就很合适。” “洛掌柜利用起人来,还真是不心慈手软。”说着埋怨,眼底却是散不尽的宠溺。轻柔地抚上她的发顶,洛知柚凑近,“这叫物尽其用。” “说明我不把侯爷当外人,侯爷也可以利用我呀!” “切,侯爷最开始的时候可不就想着利用我么?”洛知柚甩开他的手,故意矫揉造作一些,“连来江南寻我也不忘了找断魂香的事,侯爷真是日理万机呢。” “你是这样想的?” “才没有,我至于这么小心眼吗?侯爷心里装着国事,这不是应该的嘛。”她弯起眸子,眼中笑开,继而话头一转,“这次的水灾得以妥善解决,百姓都道是后山寺里的佛祖保佑,都托我做些香包前去祈福。你明日没事吧?” “没有,陪你一起。”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洛知柚难掩欢喜,在他耳边小声呢喃,“明日,我要悄悄给侯爷一个惊喜。” “好。”裴青禾眼捷一亮,看着她,嘴角露出浅浅的弧度。“等祈福回来,我们就回京城吧。” 回京城,早就该提上日程了。若不是水灾挡路,他们或许此刻已步入城墙。 霂花阁处处受谢司晟威胁,沈语棠和苏嘉屿还流落在外,朝堂上裴青禾当初留下的残局也该收网了。 重中之重,西域虎视眈眈,断魂香的制作不能再拖了。 “好,我和我哥商量好了,满香楼他替我照看着。凝霜和咱们一起走,霂花阁里美白的香膏买得极好,我回去想和凝霜一起试试。” “回京城还有一件极重要的事。”裴青禾故作矜持。在洛知柚看来却是在放缓语调吊她胃口。 心里瞬时痒痒的,心跳陷落地漏了一拍,她抑着直觉问道: “什么事?” 67. 祈福 日光的侧影投下一片柔和,那不染心绪的双眸似光透过的冰玉。她从裴青禾的眼底望向自己,像照镜子那样,“这个胭脂还不错。” “所以到底有什么事?”洛知柚追问。 落日余烬,他眼底的光却愈发澄亮。朝阳会落,但洛知柚不会。 温暖揉碎了光影,漫上绯颊。裴青禾的拇指轻轻攀上她衬着霞光的脸胖,话留齿间,他才笑说,“带你进宫一趟。” “进宫?”南辕北辙,事情朝着她没想到的地方掷去,腰肢挺立,晴眸潺水,“为何?” “不想看看那些老臣?” 亲自对付倚老卖老的那些专权,听起来确实颇具趣味。霂花阁的步步没落,他们最难辞其咎。 “阁主年纪大了,可霂花阁不能跟着一同老。”裴青禾接着说道,“况且,皇帝也实该见你一面。”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从裴青禾嘴里说出来,让她不禁想笑。他这话说的,似乎自己比皇帝还要面大,洛知柚收起了那点扑空的失落。 “那就听侯爷的吧!” 两人收拾了明日要带上山去的香。翌日一早,在酒馆里用过早膳后就即将启程。 上官逸和景玄也一并收拾了行囊,裴青禾交给了他们一些别的事,洛知柚没再多问。 久来的安逸,洛怀生回到他的三寸账台前,铜板在掌肉内滚着,“三十,三十一……诶,你俩晚上早点回来吃饭昂,别让我又做多了哟!” “不碍事,饭剩下了,我就留着明早吃,可不能浪费咯!”堂倌乐呵呵地接话,胳膊带过汗津津的额头,“掌柜的难得出去玩一次,晚些回来也是应该的。” 听了这话,洛知柚不禁想起上次堂倌把碗底最后一粒米拨到嘴里的情形。“去去去,哟,没成亲呢,晚回来也不怕让乡里乡亲的笑话!” “还是洛老板想的周到。”堂倌歪了歪身子,挂着笑呆了一会儿。又换了个姿势蹲下,手里的碗又浸没水里。“掌柜的,你和裴公子摆酒席的时候,能不能也让我们去京城看看,长长眼?” 堂倌自游在云州长大,去过最远的地方还是一个巴掌远的峪州。 “从这儿到京城,怎么也得半个月,我这酒馆不用开了哟?”洛怀生慢条斯理地捏起一枚铜钱,两眼盯着眯起一条缝,“你……” “我就随口一说,没真的要去。”堂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脑后沾上一片水渍,笑着低下头去继续擦碗。 “蠢哟!让你裴大哥把我的损失补上不就完了?” “应当如此。”裴青禾道。唇角的弧度推起淡淡的笑意。 “真的?太好了,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皇帝住的地方呢!”这下,堂倌的笑意更加遮掩不住,“还是凝霜姑娘福气好,这回跟着洛掌柜去到京城,也算是有眼福了!” 突然被提及的凝霜在桌角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抬头笑笑。 “裴公子和掌柜的都是有福气的人,一定能白头偕老,再生一窝胖娃娃。” “生什么生?”气不打一处来,洛怀生打断道,“再乱说你就不要去了哟。” 洛知柚感到腰间一阵凉意,裴青禾送她的那枚祖传的玉佩还戴在身上。她学着堂倌,挑起碗里的最后一粒米送入嘴里,脑袋后门对着洛怀生,“这么一想,满香楼没了凝霜,我还真是不放心把云州的香料都交给你。你别看谁不顺眼,就对谁偷偷抬价啊!” 怎么说,云州是她实打实地生活了一年的地方。贸然离去,还真是有点舍不得。好在虽然路途遥远,想见的人还是能再见到的。 话虽是打诨插科地糊弄过去,但她还是不免忧虑堂倌的话。裴青禾的头疾,她总感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每回问他,他又说感觉好多了,像故意避着自己把脉一样。 “行了行了,快走吧。”洛怀生往外赶人,“记得早点回来吃饭!” 两人从后门被推了出去。 自从洛知柚来了云州,老人不病了,姑娘漂亮了,小孩子闻着香香的荷包,晚上也不闹了。来云州买香的人多了,百姓各家的生意也跟着红火起来。 她就像一个大大的福星,过了下个月的中秋,笑着闹着,就算在云州待了整整一年。 水灾过后,由她带着全州百姓的心意一起上山祈福,是再合适不过的决定。 “洛掌柜,拿个橘子路上吃,甜着哩!” “洛姑娘,这个香包旧了,赶明儿你可要给我做个更好看的啊!” “知柚姐姐,你回来记得找我玩躲猫猫呀!” 洛知柚走在大街上,像是一个熟透了的柿子。人人都认识,人人都欢喜。 “好!” “晓得了!” “回来先抓你!” 她一声声应着,脸上的笑没断过。真不知道等她离开云州那天,眼泪要掉下来多少。 “要是皇帝周围都是洛掌柜这样的人就好了。” “就是啊,可惜,皇宫里是静安侯和谢王爷,保不齐哪天啊,就都要造反哩!” 有时候就是这样,话怼到一起,就生了巧。估计谁也想不到,静安侯就在旁边听着,还一点都不恼,时不时地点头应和。 放着平常,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再往前走一段路,人迹渐渐少了。百姓们的欢声笑语过去,剩下的就是结伴并肩的两人。 裴青禾才得空和身边的人说上话。阳光静谧,遍地灿金,头顶不时略过几声鸟鸣。就这样不说话,只走着,也很好。 洛知柚不清楚被百姓议论的静安侯心里是什么滋味。总之,没有哪个高官是不想受人爱戴的吧? “你别总是绷着一张脸,别人才会更喜欢你呀。”指尖彼此触碰,洛知柚的声音漾在耳边。手腕被一把捞过,裴青禾珍重地握在手心里。“不用他人喜欢,有一个人喜欢就够了。” 裴青禾讲话怎么变得越来越恬不知耻了? 她回应似的十指相扣,片刻的柔软总是恰到好处。他刚想牵紧,却被松开。洛知柚背手旋身,跳几步跑开。 圆亮的杏眼扬起轻泛暖光的垂睫,眸光向上勾起,正巧迎上他走来的几步。 “可是我也喜欢侯爷多笑笑呀!” 话一落地,她的喜欢就灵了验。冷峻的眼眸弯出柔和的弧度,光是和她在一起,就有止不住的笑意。 清风,鲜草,和晴光下说不清色泽的她。 裴青禾不算突然地发觉,要是能一直这样走下去,该有多好。 “也不知道上次在寺里的那个男人最后怎么样了?”又逢故地,洛知柚思绪回转。少女的心思细腻,宛若草坪上奔波的小鹿,跳脱而灵动。她毕竟才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出手伤了人,多少觉着内心不安。 虽然舍不得让她失去这份与生俱来善良,但裴青禾不得不承认,她以后面临的诸如此类的事,还有更多。 金光下,那尊眉眼深邃的佛像挺立着,让人记不清相貌,却依旧肃然起敬。 寺前的一方净水池前,洛知柚用竹柄水瓢舀了两碗清水。待浮尘洗尽,心头也宛若山间林木一般寂静了。 盛着泉水未干涸的凉意,一个个香包被捧着摆到供桌上。大大小小,有针线活好一点的,有逊色一点的,但总归都是注入满满心意的。 她上前跪坐到蒲团上,双手合十,紧闭双目,默念着百姓的祈愿。 “风调雨顺,平安顺遂,家财万贯,天下太平……” “感谢佛祖庇护,让云州度过这场难关……” 裴青禾在一旁立着,听到“天下太平”时,唇角不禁有一丝触动。 这看似太平的年代,竟真的有人许下如此宏伟的心愿。他一向不信这些神佛之类的,可见到云州百姓的这份虔诚时,心里却有一番别样的情感。 贡桌的左上角,有一只花样熟悉的香囊。裴青禾越看越眼熟,再低头看向静默的少女时,他想起来了,那与洛知柚第一次给他换药时的一样。 “无病无灾。” 洛知柚小声念叨着,唇角用力,发音极其清晰。 随后,她闭上眼,索性在心里默念。 轻轻垂落的睫毛微微触动,裴青禾不禁去猜她许下的愿望。 流苏拂动,待她心满意足地起身后,裴青禾双手在他腰后虚护着。玲珑心思,洛知柚一眼看出他的想法,“心诚则灵,求一求没坏处的!不许不信!” 他后知后觉,笑意却先一瞬漾在脸上,低头拿她没法子,“没说不信。” 这山后是住着一位老僧人的。但有缘相会,他也不常在寺里,凡事皆讲求一个缘分。 云州的百姓常常来偶遇,却总落得个空手而归的结局。洛知柚此次来,是专门来找他的。 带裴青禾一起来,也是早早算好的。 供桌上的主香,换了满香楼最珍贵的一种。这不仅是洛知柚的诚意,也是云州百姓的。 上完香,祷告结束后,洛知柚拉着裴青禾至一颗大槐树下。 树影婆娑,泉水潺动,两人静静等着。裴青禾见此也没说话,陪她安静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