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为后》 1. 春光好 永安二年,三月初。 一队驮着许多货物的商队正沿着官道入京。 他们规模不小,车上一应物件丁零当啷,扰得后头车轿行人纷纷将目光落在这支队伍上。 商队后头是一辆朴素不起眼小轿。 轿内有两名年轻女子,其中一名女子穿着天青色的素纱绸裙,正揣着双手,静静坐在厢内一角,春风时而掀起轿帘,投来城内梨花幽香。 春香坐在她身侧,好奇地掀起一角,边努力地将头往前探,边讶道:“小姐,原来京城也能种梨花么?” “前头的是谁家商队,我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商队!这般大阵仗,莫不是想要跟新皇做生意?” 只听女子轻笑,笑音清浅:“或许是,新帝征战多年,今岁方从北地归京,念及先前民生凋敝,戎人频繁滋扰,故而还未举行过登基大典,此次归京便是为了这个。” “登基大典?”春香纳罕着,“怪不得,这可是捞油水的好时机!” 绣娥见这小丫头竟不想去凑那般大的热闹,只想着如何从中捞上一笔,不禁弯了弯唇,顺着笑道:“也不知京城现下流行何种绣样,我们这几日安顿好,再到贵人们常行的坊间走走,说不定也能趁着这些日子做上几幅绣样,哄京城里的小姐少爷们高兴,卖个高价。” 春香望着小姐由衷欣喜的模样,内心一阵酸甜。 小姐心性十分善良仁厚,而她便是被小姐从冬日的河中救上来的。 她家小姐有些特殊,她并无金贵出身,自幼在村里长大,爹娘早于荒年里饿死,她孤苦无依,身子底不算好,又在蔡员外府上被磋磨了许多年,好不容易得贵人襄助,从那高门大户里脱出,靠着手艺,才在徽州的燕县站稳脚跟。 此次谢绣娥同她上京,便是为了跟小姐旧时的贵人,裴家的二少爷裴清琅在上京团聚。 这裴清琅是裴家二房的庶子,生得一表人才,模样清俊,人品也好。而小姐与这裴二爷三年前定下婚契,只那会儿裴清琅恰好中了解元,遥在京城的本家对其生出培养之心,邀他上京求学。 小姐怕此时成婚误了他的仕途,便将婚期搁置,答应三年后,待裴二爷在京城站稳了脚跟,自己再来京城寻他。 这三年来,她与小姐每日卯足了劲儿攒银钱,在燕县的坊间邻里打出不小的名气,便是为了日后能在京城过上好日子,手头上阔绰,也不至于被裴府本家的人看低了。 思索间,春香空荡荡的肚腹禁不住叫唤了几声,虽微弱,可车内原本就静得针落可闻,听上去便尤为突兀。 她羞赧地看向自家小姐,发现小姐正含笑望着自己,微弯的双眸中蕴着几分揶揄。 “我这儿还有块水糕,你先拿去垫肚子,”绣娥循循善诱地说着,边从袖口拿出一包柔软糕饼,递给身侧的小丫头,“先前我在客舍听那小厮说道京城之事,他说城中朱雀街有家羊汤不错,我们先在城口与二爷会合,而后一道去吃那羊汤,如何?” 谢秀娥虽出身乡野,却肤白若玉,唇朱齿白,生得一双氤氲含情秋水眼,虽未曾生养,身姿却比寻常妇人丰腴,音色婉约,连乡音亦是柔糯糯的。 只要小姐一开口,莫说那些臭男人,春香觉得自己的魂都能被她勾走三分。 不过寻常日子里,小姐为了躲避灾祸,多数会在面上涂抹红泥当作胎疤,裹着头巾,扮作燕县最不醒目的妇人家。 最难的日子里,小姐与她不仅要在面上抹泥,每隔半月还要用生半夏熬汤饮用,令自己嗓音嘶哑,躲过流寇与蛮兵的追杀掠夺。 小姐比任何人都清楚安宁的不易,也更加珍惜这份安宁。 见到糕饼,知道是小姐关心自己,春香忍不住冲她甜笑道:“太好了,我们家小姐真是好极了,春香这辈子能跟着小姐,真是好极了!” 小姑娘方才及笄,说话叽叽喳喳很是热闹,绣娥二十有五,看她便像看自家妹妹。 绣娥心里念着妹妹二字,望着帘外飞扬的尘沙,想起几桩尘封多年的旧事。 她的幼弟谢照,虽非亲生,却是世间唯一一个愿意全心全意待她好之人。 然而她却因为内心的执念,一意孤行,不顾他的意愿,不但为自己招来了天大的祸端,亦将他重新推入孑然无依的火坑。 这些年里她拼命抛下旧时的一切,不单是因为摆脱身在他人府时的梦魇,亦是下意识地逃避自己曾做过的错事。 事已至此,她无颜再面对阿照,只盼他能拿着自己最后留下的那些银钱,在这滚滚乱世之中博得一隅安宁,至少令他不惧风雨,随心而活。 …… 鼻息间是泥土的腥臭,绣娥深深吸气,不敢再贪望帘外春光,便掩了帘子,闭目静坐。 片刻后,二人到了城关,下了车马,递上路引。 历经一年的休养生息,如今的上京城已恢复往日的人气,来回车马络绎不绝,满城梨花繁盛,春色盎然。 绣娥最喜梨花,入目便觉得这京城与自己颇为有缘,她正笑着,转头便望见街边一株梨花树下,有一袭身穿青袍的清隽身影。 临风玉树,恍若庭中深竹,清雅风致。 她认出那是裴二爷。 他身侧的书童提着几件物什,正左顾右盼,瞧见城门口忽然多出两个水灵俏生的女儿家,眼睛霎时如同见了两块活生生的大金元宝,忙叫了身侧的主子,指了指城门方向。 绣娥见他转目望来,朝他弯眉一笑。 其实她对婚嫁之事不甚经意,只是彼时困窘,在燕县承了几次二爷的恩,他救她于水火,甚至还寻来郎中治好了她的尘肺之疾。 偏生他人生得又是那般好,学识也渊博,恰巧符合她心目中对男人的所有想象。 二人平日里这么相互帮衬着,便逐渐成了一桩好事。 只是,裴清琅二十有四,便入内阁成了五品大学士,日后前途定然无限光明。他总说一定娶她为妻,她却半点不敢应承。 因她到底只是个大字不识、眼底浅薄的乡野之妇,年龄亦不小,裴家旧时再如何落魄,依旧是这上京城里说一不二的旧权贵。 她半点不敢肖想正妻之位,只道二爷愿意接纳她,便是此生至幸。 那俊朗的青年朝她走来,立于她身前,握拳一揖:“谢娘子,许久不见。” 周遭几个小娘子好奇的目光霎时落在她与眼前之人的身上。 绣娥不习惯被人这般注视, 悄悄红了耳。她抬起双眸,发觉眼前人的肩膀似乎比旧时宽广了许多,面庞亦清瘦不少,想来京城不比燕县自在。 许久未见,她抿唇,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只细声道了句:“好久不见,二爷。” 裴清琅见她背着包袱,二话不说便主动提过,又用目光示意身侧的书童,将车马与二人身上的杂物一应接过,妥善处置。 等一切妥当了,书童便将手中的一盒物件递与谢绣娥。 她颇有几分讶异:“这是……” 裴清琅说:“打开看看。” 绣娥打开那颇有分量的包裹,只见里头有若干头面,华丽衣裙,还有上等的胭脂水粉,皆是她从未见过的精巧贵重。 绣娥平时不善乔饰,生怕惹来甚么灾祸,瞧着那些头面便呼吸发紧,心下错愕,不知如何方能应下这等贵重的大礼。 她心思都落在这头,并未注意到眼前之人对自己的审视。 而一旁的春香将目光从眼前的青年转移至自家娘子的面庞,心里颇有几分不舒服。 裴二爷方才那个审视般的眼神,莫是嫌弃她家娘子穿着? 可这些头面胭脂什么的,未免也太过艳丽浮华,他与谢绣娥相识那般久,怎么会不知她家娘子在燕县是何模样? 绣娥平日里不爱戴这些珠光粼粼的头面,最主要便是要躲避外人的风言风语,还有一些未知的灾祸。 其二便是品味使然,绣娥外出与别人家谈针绣生意时,那些撑场用的头面虽也花了不少价钱,但却显得庄重娴雅,断然不会这般艳丽浮华。 春香偷偷睨了睨裴清琅,转念又开始说服自己。 或许裴二爷在京城一心为了考功名,对这些女儿家的物事半窍不通,只听那掌柜说是好的便买来也说不定。 春香叹了口气,无论如何,到底她家娘子是体面人,又那般心善宽容,定不会察觉出这些异样,或许是她自己心思太多。 果然,绣娥二话不说便封好了那包裹,郑重其事地朝着裴二爷谢了又谢,语气诚恳而朴实。 谈话间,上京城起了风,城中梨花簌簌纷飞。 绣娥抬目望去,眸中满是对梨花纷飞的惊诧与喜爱。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好久未曾见过这般茂盛的梨花了,上回见还是幼时在沙家村……” 裴清琅只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将目光落在绣娥含笑的双眸上,笑着开口道了句:“梨花是很好,梨花高雅纯洁,天底下文人无不爱梨花,只是裴某的身体,到底对这般风景有些力不从心。” 绣娥知道他话中之意,裴清琅对白花有敏症,她旧时极爱梨花,而裴清琅见了白花,却如同耗子见了猫,惶然震恐,贸然碰触,仅仅片刻便满身风疹遍布。 他曾说自己的敏症可以饮药调理,只是绣娥深知是药三分毒,见裴二爷总赞海棠明艳,她便改而喜爱海棠。 一朝见到开得这般好的梨花,她方忆起,自己最爱的并非海棠,还是那一簇一簇开得浓烈且皎白的梨花。 不到片刻,他伸出手,邀请绣娥到车中一叙。 绣娥眸中对这片春光流露出几分不舍,却终掩下心思,搭着青年的手,上了他的车轿。 2. 双双燕 二人在车中相叙数刻,厢内闷热,哪怕只穿着轻薄柔软的春衫,绣娥的背亦悄然闷出薄薄细汗。 她环顾四周,此时正值晌午,车内的锦帘却因为裴清琅对白花的敏症而遮得十分严实,依靠灯烛照明,颇有些晦暗窒闷。 她不由得忆起旧时被知县强掳上喜轿那夜,霎时冷汗直流。 泼天的雨幕,骇人的唢呐与喜鼓,厚重的木梁层层叠叠铺天盖地般朝她压来,轿厢内逼仄狭隘,如同被人活活钉进一重又一重难以挣脱的棺木。 行进途中,裴家的车轿摇摇晃晃,绣娥眼前发黑,晕眩不止,只得深深呼吸缓解心下不适。 不可以了,旧年的苦痛已被她打碎了牙和着血往肚子里咽下去,她绝对不能再沉湎过去…… 绣娥这厢闷得面颊通红,裴清琅却见她面色红润,心下还以为她仍像旧时见他那般羞怯扭捏,不由得内心发笑。 还以为三年未见,她的心性会有所长进,至少在面对他时不会再那般扭捏。 裴清琅暗自摇头,内心对她的指望有些落了空。 好在轿前忽然刮入一阵风,吹散些许厢内闷热。 绣娥好不容易缓过来,便赶紧将手轻搭在他手背,轻声道:“二爷,我听闻朱雀街上有家羊肉汤馆远近闻名,绣娘自小未食过羊肉,二爷可愿与绣娘一道去试试?” 裴清琅一听,略一挑眉。 他本厌恶这些胡蛮之地的荤腥,可眼前女子目含期许的模样倒讨了他几分欢心。 谢绣娥虽目光短浅,可柔声说话的模样与丰盈的体态究竟是讨男人的喜欢,一双明眸似蕴着一坛清墨,有着未经世俗的明净动人。 “绣娘喜欢,我便情愿。”说着,裴清琅不动声色地朝她俯近身子,静静将她拥入怀中。 绣娥是个老实本分的,见他这般举止,心下一悸,却是不知该如何作为。 她心知,夫妻之间本该如此,可不知为何,她心中并没有因为这般亲密的举动而感到欣喜雀跃,甚至觉得一切忽然凝滞,时辰变得格外地长。 她木然垂眼,心下对自己这般凉薄的心性感到颇为荒谬。 她怎么可以这样看待自己的心上人? 绣娥有些想不明白。 临近目的地,裴清琅又与她说,要到隔壁的酒家买些糕点,让书童小木领她先过去落座。 他对她说:“这醉香楼的糕点远近闻名,今日顺路来此,我去买几份来。” 绣娥瞧了眼外头,只见那醉仙楼买糕点的客人还不少,左右排了长队。 她摇摇头,善解人意道:“这些琐碎之事让小木去便可,这城内外开满了梨花,二爷在外头久了,怕是更为不适,还是与我一道进面馆里坐着歇息片刻罢。” 裴清琅很满意绣娥的说辞,她爱他,且总是这般为他着想。 “无妨,今晨我出门时还带了一顶纱帽,敏症再如何严重,晚上喝上两碗汤药便无事了。我知你旧时喜吃糕点,而这醉香楼的糕点是上京城内一绝,不可错过。” 绣娥怔怔看他半晌,不禁动容道:“二爷有心了。” “今日采买糕点的人颇多,你这几日路途奔波许久,便不用等我,先吃碗面,我买来糕点,自与你会合。” 绣娥愣然道:“这如何好意思……” 裴清琅摇头,接她下了车,双眼定定瞧着她粉润的耳廓,径自伸手,怜爱地揉她藏在鬓发间的耳垂。 青年低声道:“绣娘,你我之间无需这般推辞。” 谢绣娥被男人这堪称孟浪的举止作弄得彻底红了脸,感受到耳畔指腹的干燥温厚,她径直愣在原地。 周遭人瞧见这郎才女貌的一对,一些人不嫌事大地望着,一道又一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像被细密的针扎。 待绣娥反应过来,裴二爷已走出去很远了。 春香带着裴清琅的书童小木走上前,见谢绣娥仍然怔愣,便主动扶着她的双臂,领她走入那羊汤馆:“小姐,外头晒,先入内罢。” 她发觉绣娥似乎被男人方才的举止吓到,便忿忿道:“裴郎君也真是,外头这么多人瞧着咱们呢!” 绣娥后知后觉地抬头望向周遭的行人,那些粘腻的注视霎时如同流水般四散。 她垂首理了理发鬓,掩下心中不适,轻摇着头,道了一声:“无妨的。” * 几人走入汤面馆,周遭行人逐渐散去,街巷恢复熙攘,然而街头却久久停驻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那年青的男子头戴着一顶特制斗笠,一身靛蓝的裹袖短打,本是市井里最不扎眼的打扮,可通身散发的气势却暴露出他的不凡。 此人体态端正,气质非凡,正是还未入主奉天的当今新帝,赫连照。 十年前世道未乱,他却孤身前往北上从军,十五岁便成了北疆战场上最年青的斥候,短短数年间为大周收复了十五处失地,大败戎人。 大周皇帝因国力强盛,肆意挥霍,逐步耽溺于犬马声色,迷信怪力乱神,治下暴虐昏庸,几个虎视眈眈的兄弟预谋夺权,世道始乱。 群雄逐鹿,义军四起,赫连照随南下的义军起义,仅五年便称霸北方八个州县,杀了先帝与他的几个族兄,结束了大周的统治,定国号为北齐。 如今余下南齐四州,因着岭南地形奇特,瘴气浓厚,毒蛊肆虐,易守难攻,军民疲于征战。 他多次派出使者和谈,直至去岁,南齐王终于有归降趋势,他索性将战事暂缓,在北境的几个州县休养生息近一年,今岁方回北齐都城举行登基大典。 赫连照二十一岁,便已成为北齐的开国之君。 只是此时,这位新皇锐利且冷漠的目光紧锁住那羊汤面馆,并未在意旁人注视。 方才谢绣娥与丈夫短暂拜别后,便随着手底下的侍者走入食客攒动的面馆内。如今正是晌午时分,食客多如牛毛,令得几人颇为难行。 她左右巡视一番,寻小二交谈几句,给了一串银钱,最终被小二引导落座于窗边,恰好可以望见不远处街角那株开得最茂盛的梨树。 她仍是那般喜爱梨花。 赫连照眸中多了一丝温度。 不多时,身侧一道声音骤然打破他内心平静。 “主子,咱们的驻军明日便要进城,您昨日还说要先见见宫内礼官,定下大 典的时辰,如今怎么拐到这寻常街巷来了?您这是……” 赫连照收回眼光,瞥他一眼,冷声道:“见京中春景繁盛,本想先行赏春,未想遇见一个故人。” “故人?倘若是许久未见的故人,”秋影想了想,善解人意道,“您可要上前一叙?” 赫连照没有应答。 他大半面容隐藏在一张极深的褐黑斗笠之下,仅露出半截玉般的下颌,令人难以察言观色。 他不动声色,秋影心下便开始胡乱寻思。 主子自小被托了孤,在乡下长大,后来世道一乱,趁机起势之后又对最后几个同族兄弟赶尽杀绝。 乱世出枭雄,主子行事虽然称不上光明磊落,可领兵与治下的雷霆手段还是令人叹服的。只是,如他这阎王点卯般的作风,何处还能有主子相熟的故人? 莫非…… 秋影狐疑地顺着他先前望去的方向一瞧,蓦地瞧见个年轻貌美,脑后梳着低髻的妇人正端坐在窗畔,双手收拢于裙间,神色端肃,衣着打扮与周遭京城的食客格格不入。 那眉眼之间满是不加修饰、浑然天成的美,面庞亦如同雨后檐下的一缕轻烟,湿润,轻柔且朦胧。 她对面是空着的。 她似乎正在等人,等自己的郎君。 这个女人他方才见过,似乎与那裴家的二少爷关系不浅,恰巧主子旧时跟他打过几次照面,两人不是很对付,莫非这个故人只是主子的一个借口,那妇人才是主子此行的目的? 然而秋影这厢还未琢磨完,身侧的赫连照便冷不丁发问:“你在看什么?” 这语气听得秋影霎时起了一身鸡皮,压迫力十足。 他迅速移开目光,眼观鼻观心,老实道:“主子,无事!” “是么?” “是!”秋影霎时汗流浃背,自从称帝之后,赫连照的脾气越发喜怒无常。 被他莫名其妙地诘问一番,秋影断然不敢再光明正大地看,改用余光偷偷地瞟。 那女子等了足有半日,面前的羊汤上了又冷,却仍未等到自己的郎君。 她时而担忧地望向不远处的醉香楼,时而垂首望着面前的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等不到人,周围气场亦愈发低迷。 他心下觉得这件事情的发展逐渐有些不妙,连忙瞥向赫连照,心下想说些什么,却碍于赫连照的脾性,不敢再发问。 其实秋影方才从裴家二少爷搀那女子下马时便开始注意她了。 他武力深厚,耳目过人,将二人的言语来往听得一清二楚。 这盛家羊肉汤味道虽然香,荤腥之味却过于浓烈,被许多文人雅客不喜,以至于汤面馆内所坐之食客,大多数是没什么身份的平民白身。 该不会是裴家二少爷嫌这羊肉面馆腥膻,方才寻了借口,到醉香楼排队去了? 未等进一步证实自己的猜测,赫连照便头也不回地走向面馆。 他想跟着,赫连照却倏然停步,转头深深看他一眼。 “你先在此处盯梢。” “是!”秋影霎时觉得自己被赋予了沉重的使命,短促地应声。 3. 好姐姐 秋影想,他家主子英俊神武,年轻有为,断然不会是那等喜爱撬人墙脚,强夺有夫之妇的虎狼之士。 至少…… 至少在亲眼看见赫连照落座在那名妇人对面之前,秋影一直是这么想的。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眸中的某种信念在霎那之间悄然崩塌。 * 树梢的光影落在明亮的窗棂旁,婆娑摇曳。 大半的春光尽数落在绣娥对面的青年男子的身前,又被她全数收容至眼底。 绣娥张张唇,面对忽然落座在自己对面的男人颇有些手足无措。 从方才落座时,她便十分困窘。 自己的打扮并非京城时兴的模样。 言行举止与周遭食客格格不入,面对陌生的小二口中那些京城的熟语,她显得那般茫然无知。在这般明灿的春色之下,她身上的一切皆显得是那般窘迫,不合时宜,且无所遁形。 偏得在这样的窘迫之下,还有另一重更深的困窘等着她。 她并没有即刻出声,而是不动声色地垂眼,望向坐在面馆另一角的春香跟小木。 小姑娘春香饿得狠了,也没什么架子,面一端上来便食指大动,双手捧着面碗吃得忘乎所以。 小木坐在春香的另一侧,背对着她,对她这头的状况毫无察觉。 谢绣娥又重新将目光投向面前的男子,悄悄地观察他。 他的衣着虽然平平无奇,可绣娥一直在坊间做绣工,这些年来接触过的布料少说有上百种,只一眼便看出其中不凡,布匹织造的工艺甚至比裴二爷今日身上那件还要高上三分。 他那深色斗笠下罩了层细纱,绣娥只能勉强瞧见他的下颌。 棱角分明,白净微润。 嘴唇微微抿着,唇色是淡淡的薄红,瞧着倒有一股干净的少年气。 她目光发颤,试探性地望上挪移,虽然瞧得不太准确,可他那眸光却是阴恻恻的,盯得她浑身寒毛倒竖。 她与他又不相熟,他为何要这般盯着她? 谢绣娥攥紧了袍袖底下的手,忽然想起幼时初被她带回家时的谢照。 她的幼弟有一双与眼前人同样阴晦的双眸。 他不善言辞,却是个心性极高的聪敏孩子。 说得难听些,便是个尚在襁褓之时就已经是个会见人下菜的人精。 见她那时瘦骨嶙峋,光拉扯自己都困难,便前几年总不听她的话,十分难以管教,也不认她作姐姐。 好在时日久了,她发觉这孩子只是外冷内热。虽然不听话,但也给予了她许多温暖。 谢绣娥很喜爱这个捡来的弟弟,更珍惜与阿弟在一起的每时每刻。 但她从一开始便知道,这孩子有些来历,光是那裹身的赤色襁褓里便绣有一个单名‘照’。 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这名字太重,绣娥听见夫子读来便深觉不凡。 那之后,她便将那段珍贵时日视作是自己偷来的,缄默地守着这一方小家。 怕自己太声张,老天就会将她这些来之不易的幸福全收回去。 只是上天从不肯眷顾她。 绣娥咽了咽喉中滞涩。 仅仅用了片刻,她便确定,眼前这人深不可测,非她可招惹之人。 可倘若面前这人是什么皇亲贵戚,裴清琅升官在即,她言辞有失,耽误了他的仕途又该如何? 怯懦如她,再不敢多瞧,忙垂落眼帘,端起面前的茶盏饮了两口,清了清嗓:“这位郎君,此处已有人坐了。” 她的语气连带着乡音都是那样柔软,语气恳切,令人眷恋,鼻尖被茶水的蒸汽熨得微微发红,垂落的眼睫纤长而湿润,素净单薄的春衫之下,藏着令人觊觎的美色。 然而青年只淡看她一眼,便挪移开目光,望向不远处人潮涌动的醉香楼。 心想至少在她吃完这碗面之前,裴清琅是不会回来的,他有足够多的时间,跟自己的姐姐叙叙旧。 在谢绣娥开口对他说出第一句话之前,谢照并不敢相信,十年前绝情抛下他独自离去的长姐,在十年后全须全尾地坐在自己对面娴静地饮茶。 她是什么时候跟那种人模狗样的下.贱东西苟且在一起的?谢照心头蕴着一簇冷火,令他很想现在就质问自己多年未见的姐姐。 然而他知道自己的姐姐大抵不会想见他。 他恰巧是姐姐眼里最碍事的沙砾,是并不被她期待存在的存在。 谢照透过面纱,肆无忌惮地将视线落在她的面上。 用冰冷的目光审视她,凌迟她。 不到片刻,他的计划便不出意料地成功了。 阿姐如今看上去是那般小心翼翼,像只受惊的兔,拼命压着自己的惊诧,好让掠食者瞧不出自身异样,紧绷的神情脆弱得似乎一碰就要碎掉。 谢照非是好人,对自己的恶劣行径十分满意。 只是他到底寻了她十年,日后还要与她慢慢‘叙旧’,并不舍得今日便吓破她那绝无仅有的胆子。 千错万错,也是裴清琅先诱骗了他的姐姐,是此人不得好死。 谢照在心里将这个衣冠禽兽凌迟了数万遍,面上却仍泰然自若,甚至招手唤来一个小厮,为自己添茶倒水。 他瞧着她,不急不缓,饶有兴致地饮上一口面馆的粗茶。 “娘子不必害怕,鄙人是裴清琅旧时的同窗。” “方才在下于醉香楼与他攀谈片刻,才知他在乡下竟然已经成婚多年,一时间颇为惊讶。” 谢绣娥差些没捧住自己手中的茶盏。 “不是的,妾身与他并非成婚多年,只是——”她睫羽颤动,声音里染上一丝仓皇。 “娘子不必多说,我们书院其实有许多像清琅兄这般的同窗,只是我与清琅兄攀谈时还遇见了旧时书院的老师,一时半会儿无法回来,恰巧我要来此处吃面,他方唤我顺路过来同你说一声。” 谢绣娥被抢了话头,直瞧着他,嘴唇不断地嗫嚅,欲言又止。 片刻后,她放弃了解释自己与裴清琅那复杂的‘夫妻’关系。 绣娥逐渐缄默,半晌方低声问了他一句:“那二爷可还与郎君交代过其他事?” 谢照蓦然沉默,视线落在她额前,似乎在打量她。 这让谢绣娥又开始坐立不安。 为何她面对眼前这陌生又危险的男人,生不出丝毫面对陌生人该有的警惕? 他到底是谁?她方才为何要急着与他解释自己与裴清琅的关系? 她的语气是否太急切,太僭越了? 他为何头戴面纱,不以真面目示人? 谢绣娥的疑问许许多多,皆被堵在她细细的嗓子眼儿里,半句都问不出口。 她神情紧张且僵硬地捏着茶盏,如鲠在喉。 然而谢照见她这般举措,心下冷笑。 这裴清琅小人得志,就如此令她喜爱,喜爱到满心满眼满口都离不开,喜爱到能令她自甘下贱袒护他的清誉。 而谢照呢,他不乖,更是从来不听她的话,她早已干脆利落地将他从自己的生命里全然抛舍掉了罢? 谢照眸中霎时蕴了几分恨意,他真想走到她面前,死死地攥着她的衣领质问她,裴清琅到底有多好,能值得你对他念念不忘,用情至深? 那我又算什么,经年的羁绊你都忘了么?为何被你抛下的人独独只有我? 蚀骨的悲恨从天而降泼了他满身。 谢照死死地攥紧袍袖底下的手,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谢绣娥不希望见到他没关系,他如今已是北齐的皇帝,他寻到了她,这辈子她再怎样逃,皆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要接近她,重新取得她的亲近后,再用一层又一层的锁钥将她困在奉天殿上,用万千手段百般折磨她,让她对自己的过错由衷感到悔恨,一辈子为抛弃自己唯一的亲人而忏悔! 哪怕是继续恨他,恨他一辈子又有什么所谓?在失去她的那十年里他实在是很清楚,恨比爱深刻宽广得多。 思及此处,谢照总算嗅出一丝胜利的意味。 他淡然开口道:“醉香楼的糕点非是那般容易等的,更何况裴清琅此人十分尊师重道,娘子要想等他回来,怕是这面铺都要歇息了。” “娘子倘若肚饿,不若先吃?在下请娘子吃,就当在下替裴郎为娘子接风洗尘。” 他说的这句话倒是熨帖到绣娥的心里了,绣娥认真 地看他两眼,见他又招来小厮,叫了两份招牌的挂面与羊杂汤。 舟车劳顿半日,她肚子里的糕饼早消下去了。见那羊汤挂面色香俱全,热气氤氲,绣娥眼底一酸,心下滋生出几分奇妙滋味。 经年颠沛流离,四处奔波,她已经许久未有过这般安稳时刻。更不要说今日为她接风洗尘的并非旧时日日相对的夫君,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他是个好人,她该是误会他了,绣娥想。 诚然那几年动乱是世道所迫,令得好人也要变坏。可新帝去岁便收复了动乱,世间经过一年的休养生息,大家的心也跟着回来了,此地又是京城,天子脚下,她何必把人想得那般坏? 想罢,绣娥对眼前这位自称夫君同窗的人笑了笑,应了一声:“倒要谢谢你了。” 年轻的妇人蛾眉微展,唇眼弯弯,日光恰好透过云层与树梢,尽数落在她身上,影影绰绰,仿若观音。 陌生的嗵嗵之声透过薄薄的胸腔,萦绕在谢照耳畔。 浑身似乎融了一团火,烧得他喉咙发干。 谢照冷眼看着,面上并未展露出丝毫端倪。 “只是恕妾身失礼,妾身还未知郎君名姓,不好承情。” 谢照沉默片刻,望向窗外不远处正在盯梢的秋影,张口道:“鄙姓秋,单字一个明。” 绣娥低声念了两遍,片刻抬眸笑道:“郎君的名姓,妾身记下了,日后若是有妾身能帮衬的地方,郎君尽管开口。” 见谢照颔首,绣娥也不再客气,抬筷开始吃面。 她垂首低眉,丝毫不觉对面之人正透过面纱细细看她。 除去旧时恩怨,谢照其实还想问谢绣娥这些年去了哪里。除了裴清琅之外,她还遇见了什么人?十年前他离家时外界已是兵荒马乱,四处灾祸横生,民众流离失所,她疾病缠身,又是如何过活? 想罢,谢照又开口问她:“娘子此次上京,可曾告知家眷?” 谢绣娥一怔,抬眸,透过氤氲热气与薄纱望向他那与阿弟相似的眉眼,望进他蕴着浓墨的眸底。 只一刹,她的心中便泛起深深的酸涩,眼眶也开始发涨。 绣娥慌忙垂首,左右看顾,怕被人看出异样,匆匆往碗里加了勺油辣子。 加得太多,汤面甫一入口,酸涩的眼泪夹杂着羊杂汤的膻味与浓重的辛辣涌溢而出,像极了她这十年颠沛流离的生活,吃得她涕泪涟涟。 她没有回答,谢照不明所以,还以为是周遭太吵,她方才没有听清。 直至那碗羊汤被绣娥喝得只剩个底儿,她的丫鬟也寻了过来,见她呛咳,忙递了条清水浸过的帕子,满是防备地看着对面的谢照。 绣娥用帕子擦净自己面上的泪,又将手搭在春香手背,轻声安慰道:“春香,他是裴二爷的同僚,无妨的。” “方才我只是加多了油辣子,呛到了。” 谢照自然不在意这些人的眼神,他一直在等她回答,只是谢绣娥一直没有开口。 直至店家撤了碗筷,谢绣娥起身对他客气道了声谢,谢照不喜她这般疏离,却碍于身份未能开口。 临行时,谢绣娥经过他,低声道了句:“妾身早已没有家眷了。” 谢照怔然,侧身望她。 他已长大成人,垂眼却望不见她的面色,只能望见阿姐漆黑柔顺的发旋与她用涂了淡朱口脂的柔唇。 谢绣娥嗫嚅数下,最终与他擦肩而过,眼角似乎有泪滑落。 “是我之错,是我先把他弄丢了。”她顾不得称谓礼仪,只喃喃了陈述这一件事。 她自江南小城而来,春日雨多,马车坐久了,连带着衣襟也洇着木头潮湿苦涩的气味。 那般深切的苦味,像幼时他为她熬的药,苦得他闻到都要皱眉。 那时他并未想过要君临天下,只是期盼着她的病能好一些,不要喝那么苦的药。 谢照站在原地,心里念的都是她方才那句话,心肺狠狠地紧缩在一块,酸涩的滋味逐渐漫上咽喉,一如这几年对她的思念与怨恨,多到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他再想说些什么,可是谢绣娥似乎想要躲避什么,早已快步行出铺门,教他再望不见她的踪迹。 4. 罗敷媚 谢绣娥坐在裴清琅的车轿里,捂着微微酸涩的心口,神色低落。 方才是她有些激动了。 可是,谢绣娥只要想起那人罩纱底下与幼弟相似的双眼,心中便酸涩难言。 她这辈子都未曾想过还能寻回谢照。 他那般聪明一个人,或许如今已经在某个地方当了大官,有了妻女,生活幸福美满。 她一个做错了事的罪人,何必在这个关头去寻他,讨个不痛快? 谢绣娥想,谢照应该是不想见到她的,她不能再去打扰他,就当是她把他抛下了,哪怕一辈子恨着她也无妨。 只要还能在梦里见上两回便已很好了,她不能奢望太多。 春香见她思索得入了神,眼睛却还微微肿着,便担忧地摇了摇她的袖子:“小姐,方才那人是做什么的?” “他……”谢绣娥想了想那人神秘的模样,声音低细,“他说,他是二爷旧时的同窗,要来见见我。” “就,就这样?” 谢绣娥颔首。 春香又忿道:“小姐还是生得太美了,才那般容易引来一些闲杂人等。” 绣娥见她这般义愤填膺,倒是有些好笑:“他挺好的,还请我们吃面呢。” 二人正说这话,便听见小厮疾步走来的脚步声。 小木方才去醉香楼寻裴清琅,将糕点都领回来了。 裴清琅边掀开车帘,边让小木将糕点交给自己,瞧上去颇有些风尘仆仆的。 “二爷回来了。”绣娥笑着看他。 “面吃得可好?” “嗯,果然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面馆,滋味甚好。” 裴清琅瞧着她含笑的双目,忽然欲言又止起来。 谢绣娥当然知晓他要说什么,垂首摆弄着那几包糕点,片刻后,她让春香先出去了。 “此番带你归家,家父已经知晓,祖母虽已见过婚契,态度却非十分明朗……” 绣娥轻轻抿唇,似乎并不意外:“这些二爷在信上都与我说过的,我攒了些积蓄,打算先在京城落足,二爷先替我在城内住宅区寻处一进的院子罢?” 裴清琅见她这般说,心下熨帖。 虽然他如今只是在利用她,可她处处都替他着想,倒是与京中眼里只有家族权势利益的贵女不同。 男人眸中多了几分真情,转瞬即逝。 倘若她亦是京中氏族流落在外的孤女便好了,可惜世上无有倘若。 “好,如今时辰尚早,我带你去看院子。” 京城西边的朱雀街上,错落着大大小小的住宅,裴清琅带着谢绣娥绕了一圈,最终选了朱雀街的东巷,东巷的人烟比南巷少,显得安静,房屋却比南巷的老旧不少。 沈绣娥觉得老房子也很好,有过人气,瞧上去安心,往往东家也通情讲理一些,不会让她有太多额外开支。 最后,她用四十五两的银子,买了朱雀街东巷角落处一进的小院。 前东家是个宫里的老太监,说是准备要还乡,这才便宜卖了这处老房子。 他在宫里见的人多,瞧着谢绣娥是个老实善良的女人,就是出身不太好,就这么被人养在外头是有些可惜了。 “你不若还是同你的夫君吹吹耳边风,让他带你换处地方住,这东巷房子是便宜,也是因为曾有居住在此的旧贵族被抄过家,阴怨之气重,你一个女人家,还是住阳气重些的房子好!” 他拉着谢绣娥说小话,春香在一旁却是都听见了,她叉腰道:“你吓唬谁呢,我们家小姐总归在这里住不了多久,再说了,这宅子公公你都住了,我们女人家如何住不得?” 那老公公阴阳怪气瞥她一眼,给她额前敲了一记:“你这小丫头嘴巴没个把门儿!日后你家小姐夜里魇着了,可莫来寻咱家!” 这一进的宅子不算很小,坐东朝南,是很好的朝向,谢绣娥幼时可没有这样的房子住。 那时她与阿弟住在一间庙里,她与弟弟替人守庙,一人一个月十文钱。 庙极小,灯也只有两盏,庙里连个正经的榻都没有。 那时候她二人艰难困苦,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在京城有个落脚的地儿。 四十两,是她变卖了从员外府上捎带出来的两根玉簪,又攒了五六年的积蓄。 如今她口袋余下最后的十二两银子,还要盘个小布铺,她与春香二人有手有脚,刺绣的功夫也好,日后她省俭些,好日子总会来的。 买下那一进的院子后,裴清琅又让小木寻了两名小厮跟婆子,清扫各处厢房与厅堂。 谢绣娥是个老实勤快的女人,将袖子挽至臂间,便跟着打扫清 洗起来。 裴清琅原本也准备帮忙打下手,谢绣娥忙擦擦手,推着他上了马车。 “二爷的手是握笔写字的,可金贵,更何况你明日还要上值,还是早些归去歇息罢!” “不成,你人生地不熟,我今日便宿在此处。” “再说,你我二人许久未见,理应——” 他还未说完,谢绣娥便走上前急冲冲一把按住他的口,面上红红的。 “怎么天还未黑便说这些,有外人在呢。” 谢绣娥是个美人,原本柔善的面庞羞涩起来像个可口的桃,眸光潋滟着,令人挪不开眼。 裴清琅垂首凝睇着谢绣娥,喉结一滚,热腾腾的呼吸落在她掌心,绣娥总觉得二人间的气氛仍然十分怪异,霎时又将手收了回去。 “二爷,天色不早,您先回去罢,妾身今日也累了。” 其实非是她不想,只是裴清琅在那些功夫上并非十分精通,还有些迅捷。 往往她这厢眼睛一睁一闭,他便揽着她躺下了。见她僵着个身子,不上不下的模样,他便叹息道近日书院内的繁杂之事颇多,是心下累着了,还要她哄上一番。 绣娥今日车马奔波许久,现下初初安置好家宅,门房还未清扫干净,饶是她自己想,心下亦没功夫哄人了。 裴清琅叹息一声:“也罢,你好生歇息,明日我来看你……” 谢绣娥颔首应下,转身便走回自己刚赁下的宅院里,继续打理。 裴清琅坐在车内最后望她一眼,便掩下帘子,眸光霎时冷下来。 “小木,先莫回府,去趟赵侍郎府中。” 他的车轱辘轧过一侧的官道,逐渐远去。 天色渐晚,夕阳西下,东巷各家各户点起夜烛,巷子内重归沉静。 翌日,谢绣娥没有等来裴清琅。 今晨他叫了小木过来,送了些米面,带了两个帮忙做事的婆子,走前还递了句话,说宫中忽生了几桩急事,他焦头烂额,一时脱不开身,一切事宜皆可交给小木。 谢绣娥自己一个人过惯了,也不习惯麻烦别人,便叫小木把婆子带回去,自己跟春香把自己这院子捯饬起来。 三日后,谢绣娥未等来二爷,却等来另一个人。 她望着隔壁院儿里那道俊朗身影,心生恍惚。 5. 恨来迟 日光眩目,若不是春香从后头扶了她一把,谢绣娥还回不过神。 “春香,那公公前些日子不是说,那院子里住的人乱时被抓了壮丁,或许已经战死了么?” 为何这般巧,她刚住下,被抓去做壮丁的主人就回来了? 为何偏偏是这个人? 谢绣娥原本站在一个树墩子上牵绳,正准备与春香二人晾晒衣被,却忽然望见隔壁的院子里多出个人儿来。 那人非是别人,正是她初入京城见过的二爷的旧同窗秋明。 银制的面具覆盖他大半张脸,他身后跟着一个侍卫模样的男子,正从门口的马车上扛出几个物什,大包小包的,来来回回,倒是十分忙碌。 骤然察觉身后视线,青年一转身,瞧见一张秾丽的脸掩映在重重花影之下。 双方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不小的惊诧。 很快,他朝身侧的侍卫吩咐一句,便自顾走出院门,来到绣娥家门前。 笃笃—— 门环被叩响,春香让绣娥先站在原地,自己替绣娥前去开门。 绣娥犹豫片刻,还是跟着走上前。 门一打开,旁边的侍者便提着一摞松柏枝,殷勤地看着眼前二人。 谢照瞧着隐在春香身后的绣娥,眸中露出几分浅淡笑意,恭敬作揖道:“娘子,又见面了。” 绣娥瞧着他,神色中多了几分谨慎:“秋郎君原来是这户院子的主人?” “是,娘子可有疑问?” 绣娥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他便一口一个娘子,喊得比裴清琅还热络。 谢绣娥面上霎时涨热,她垂着首,细声开口道:“无事,只是妾身前些日来此落足,东家说隔壁院子的主人被抓了壮丁,生死未卜,却不知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垂眸时,眸底似乎蕴着一汪潋滟的水。 谢照觉得姐姐的眼睛实在是很美。 他克制地望了两眼,随后便向她认真解释道:“东家说得倒是无错,在下正是随军回来的,先前在军中担任一些可有可无的职位。” 谢绣娥听罢,点点头,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谢照无言,只向身侧的人使眼色,那青年便将手中的松柏枝递给春香。 春香有些犹豫,谢照便道:“收下吧,当是在下祝贺娘子安居之喜。” “秋郎君客气了。”谢绣娥垂落眼睫,两边面颊似是因劳作而生出淡红,倒是有些引人遐想。 “妾身姓林,名翠娥,只是个二字不识、乡下来的村妇,日后郎君不必与妾身客气,唤我林娘子便好。” 谢照听见她说的名字,心下一怔,只颔首,并未应下。 一时间,两个人思绪纷繁。 谢照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愿意对他说出自的己真名。 谢绣娥却在想,这秋郎君到底还是城里人,又客气,又有分寸,也没有问她为何不与裴照回本家,没有过问任何不该过问的事。 她左右看顾片刻,发现这东巷实在是人烟稀少,或许是京城大部分人都有自己的营生,忙碌得很,无人在意她这新来的女户,心下顾虑霎时打消大半。 她见那松柏枝品相不错,到底还是试探性地问了句:“既然郎君赠了妾身松柏枝,恰好我前些日子买了条鱼,郎君可赏脸上门用一餐饭?” 绣娥虽不知他在军中担任的职位,可既然是活着回来,定是等着赏赐赏赐升官的。 若她此时与他打好关系,日后二爷在宫中也有个能说话的人。 想罢,她眸中携三分期盼,望向眼前的男人,希望他答应自己的邀约。 谢照的身量变得十足高,比绣娥高了约莫一个半的头,又是常年随军,身体上倒是要比裴清琅矫健英武一些。 不知道只是赠了些松柏枝便能让眼前的女人放下戒心,邀请自己共同用饭,谢照心下惊诧的同时,思索着谢绣娥的意图。 片刻后,他暗自嗤笑一声。 不用想都知道,阿姐定是为了那个伪君子。 为了那个人,就能这般胆大邀请与自己只见过一面,身份未知真假的男人用饭么? 青年眸中霎时闪过一丝可恨,恨裴清琅竟然这般得她的倚重,还恨姐姐为什么仍是这般心思纯善柔软,无知者无畏。 他如今已是统领天下的帝王家,怎么能这么轻易地走入她的圈套之中呢? 因此,谢照伪装出一副善意的模样,温和地对眼前单纯到过分的姐姐说:“还是莫了,男女有别,若让裴兄听去,怕是要吃味。” 女人抬眼看他,清晰地望见他眼底委婉的疏离。 谢绣娥抿抿唇,佯装镇定地理了理鬓角的乱发。 京中之人果然在相处之道上,要比她这样的乡下人分明一些。 “既然如此,那妾身便先谢过郎君了。”她婉约福身,朝他道谢。 谢照晦暗的双眸落在她露出的细颈子上,那片薄薄的肌肤恰巧落下一片日光,显得那处润泽白腻。 想将阿姐现在就抢到他身边来,谢照想。 一家人总归是要在住在一起的,她已经离家太久,需要回家看看那可怜失孤的弟弟了。 他拒绝了谢绣娥,谢绣娥回到家中坐了一会儿,思索半晌,到底不想欠人家人情,做完手上的活,还是去灶房烧了一条大黄鱼,切了些豆皮雪菜,做成一锅黄鱼面,让春香送两碗过去。 “小姐,春香不敢去。” “为何?” “奴婢总觉得那个郎君有些怪异……”她想到方才那人晦暗注视着谢绣娥的目光,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又想起他命人递过松柏枝时看她的那一眼,身上便打颤。 春香眼神躲闪,谢绣娥还以为她旧时也不曾见过这样的男子,扭捏了。 “这是二爷旧时在京城的同窗,能坏到哪儿去?” 她想起那青年的经历,又想到自己的弟弟或许也像秋郎君一般,趁乱被抓了壮丁去参军。 也不知他有没有秋明这样的好命,能从北疆活着回来? 他在战场上是否不曾吃饱穿暖,日夜风餐饮露,若是战死,有没有人记得他,为他立一座衣冠冢? 绣娥心下忽然像遭了一记重锤,锤得她心口发痛,眼眶酸涩。 她将不自觉流出来的眼泪擦了又擦,而后仔细将那黄鱼面用食盒装着,出去敲了隔壁家的门。 那侍卫开了门,见是她,转头去喊了主子。 “等等。”谢绣娥扯住他的衣袖,秋影一惊,她趁机犹豫问道,“我想问问,你家郎君,今年年岁几何?” 秋影张了张唇,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我家主子,若我没记错,今岁恰恰好二十一。” 谢绣 娥一怔。 当时谢照的生辰是写在襁褓里的,她记得很清楚,倘若他还在世,今岁恰好也是二十一的年纪。 怎么会这样相似…… 秋影瞧着她站在原地眼眶发红的模样,心下惊疑自己是说错了什么,恰好赫连照听见声响,从屋内走出来,阴气森森地盯着他。 他战战兢兢朝赫连照走过去。 “主子,姑、姑娘来了。” 赫连照的目光透过秋影,朝门口伶仃站着的女人望去。 他眸光一涩,上前问候道:“林娘子?” 谢绣娥没想到他竟出来了。 她尴尬地吸了吸鼻,抬目望向眼前青年,伸手递过颇有重量的食盒,苦涩地朝赫连照笑道:“让郎君见笑了,方才回到家中,思及郎君行军归来,忽然想起我那早年与我分离,孤苦伶仃的阿弟,倘若他如今尚在人世,恰巧也是郎君这般的年岁。” “也不知他是否有郎君这般的好命,能从那几年的动乱与刀枪乱箭的战场上拼杀回来。” 谢照站在她两臂之外,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 谢绣娥一说到自己的弟弟,喉头便不自觉酸涩起来:“不过,既然郎君能从战场上归来,那便是极大的幸事。” “既然郎君方才来贺妾身安居,妾身亦做了两碗雪菜黄鱼面,是家乡的菜色,以此慰劳二位郎君此去行军辛苦,恭贺归家,也算是慰劳我那苦命的阿弟。” 她的话语情真意切,一听便知是出自肺腑。 谢照却静静望着她蠕动的嘴,缄默了大半晌。 谢绣娥见他许久不曾应答,内心原本十分忐忑,抬头却瞧见他眼眶竟红了半圈,心下又生出几分错愕。 她怕这客气的邻居再度回绝自己,几乎是想也不想地伸出手,轻轻牵过青年的手,亲自将自己的食盒递到他手里。 谢照被姐姐这么轻轻巧巧地一牵,呼吸更是霎时凝滞,浑身僵硬得半分都动弹不得。 被姐姐接纳的喜悦,茫然,惊诧与惶恐,犹如潮水一般将他的口鼻淹没。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拼命忍耐住想要开口的冲动。 这是谢绣娥的圈套,她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裴清琅! 可是…… 姐姐也在关心他,关心他在战场上有没有吃饱穿暖,担忧他的生死,她分明还记得他。 他睁着眼,静静地看她,看她牵着他的手,却发现眼前的她骤然变得模糊起来,似乎蒙了一层淡淡的水雾。 谢绣娥见他呆了,颇为疑惑地准备唤他一声,哪知她才刚开口,手背便砸落数滴炙烫的泪液。 见他伸出另一只手去擦,她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 眼前的青年呼吸凝滞,几近呆愕地瞧着阿姐时隔十年主动朝自己伸过来的手,茫然地落着泪。 滚烫的水液顺着她的指缝滑落,如同谢照这些年无法宣泄于口的对姐姐的的思念。 自己等这一刻等了多久,谢照不知道,他数不清那些难捱的日夜。 透过那双茫然的泪眼,他逐渐看不清周遭人的震惊,更看不真切阿姐眼底的复杂。只知道自己如今想即刻走上前,不顾一切地拥住自己的姐姐,拥住自己曾以为会错过一生的亲情。 可是不可以。 他是被姐姐亲手丢掉的。 他没有这个资格。 6. 少年心 谢绣娥全然不知他内心所想,朝他望来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怜悯。 她望着眼前可怜的青年,心下感叹,到底只是个年纪轻轻就上了战场,又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孩子,邻居间的关心竟也能使他这般落泪。 谢绣娥想多安慰他两句,但她心知眼前之人是有分寸的,她与旁人已有婚契,不能更近一步了。 趁他平复心绪之时,谢绣娥悄悄收回手,沉甸甸的食盒留在谢照手里。 他望着谢绣娥,简短道了一句:“谢谢。” 谢绣娥任务完成,放心地笑着颔首:“日后郎君若有事,可以多与你裴兄说……” 谢照抿唇不语,只望着她,可怜巴巴的。 谢绣娥不知为何被他看得心下发虚,又赶紧补上一句:“与我说亦可,只不过,我一介民妇,人微言轻,帮不上郎君什么。” 谢照深深看她一眼,复道了谢,装模做样地同她寒暄两句,而后结束二人的对话。 谢绣娥走后,他拎着食盒来到厅堂,沉默地将其摆在桌案上。 紧接着,赫连照又恢复旧时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让秋影把这三日自己未看的文书都拿了过来,仿佛方才面对女人潸然落泪的人不是他。 这间屋子年久失修,又造得窄小,日落时分,几处房梁打落的阴影沉缓缓地朝屋内两人压下来。 他一边看着文书,也不开口,秋影自然不敢吱声,只敢用两颗眼珠子无声地在他与食盒之间逡巡。 终于在他眼神的驱使下,赫连照放下文书,道了句:“打开。” 秋影心下一跳,瞧着那食盒,目光有些游移。 赫连照具有压迫性的目光朝他投来,秋影一激灵,咬着牙上去开了。 一开盒盖,色白而腴的汤面香喷扑鼻,一条大黄鱼一分为二,装在两碗热腾腾的汤面里。 是江南地区特有的雪菜黄鱼面,瞧上去颇费心思,是比家常菜还要好一些的菜色。 霎时,秋影腹中的馋虫就被它勾上来。 只是瞧着陛下的面容,似乎还有些不高兴? 可赫连照有什么不高兴的? 秋影胡乱地想着,若是他自己最亲爱的姐姐花费心思做了一碗家乡特有的热腾腾的黄鱼面给他吃,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作为最得赫连照信任的心腹,秋影开始琢磨赫连照的心思。 这两年,赫连照登基登得很顺当。 他的前半生辉煌而灿烂,多少人想追求都没有那个命。 但秋影约莫知道,无论是那原本显荣的身世,抑或是自刀山血海上打拼下来赫赫战功,对赫连照而言,皆非内心之所向。 自十四岁时起,秋影便与赫连照结识,因两人年纪相仿,脾气亦能互相对付,他逐渐成了赫连照唯一的亲信。 沙场上刀剑无眼,他跟着赫连照,什么大场面都经历过。 仅有一次,那少年中了计,差些死在北疆的战场上。秋影寻到他时,他整个人几乎都臭了,秋影死命扒开他那干枯的嘴,用水囊给他喂了一口水。 那时他差些以为赫连照没救了,正准备为他哭上两句坟!然而不到片刻,少年便用那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极弱地喘了一口气。 苍白的唇缝开合,喃喃出两个气音儿。 并非救我,亦非爹娘,而是…… 阿姐。 说话间,少年的手紧紧攥住那羊皮水囊,似乎正攥住生命中最后一根苇草。 自此,秋影知晓了赫连照的秘密。 平时看起来冷心冷清和尚似的赫连照,家中还有个姐姐,并且挂念得不得了。 既然有挂念的人,那便不能轻易地死在这沙漠里。 后来他驮着赫连照走了千五百里的路,一路走回大周驻扎在边城外的营帐。 赫连照平时从不轻信于人,从不暴露自己的喜好,生活习惯极其简朴。 除了权势,他似乎对外界的一切事物都不怎么感兴趣。 但唯有秋影知道,赫连照甚至连权势都不屑一顾,他只在意自己的姐姐! 他平日里若无其事地攻城掠池,却在攻下一座又一座城池之后,疯狂地寻找她的踪迹。 但不知是否她在身上设了伪装,抑或是下定决心不想让旁人来寻,令得赫连照寻她十年未果。 打下多少个城池,就寻了她多少遍,可没有一遍善终。 秋影不敢说她或许已经死了。 这世道太乱,四处烽火狼烟,民不聊生,残破的江山岌岌可危,迫切地需要一位带领其走出困境的明君。 倘若他开口说她死了,不亚于亲手斩断赫连照手中握着的最后那根苇草。 人需要一个念想来支撑自己走下去。 他不能说,秋影对此非常明晰。 或许赫连照的身世仅仅只是构造他野心的一块微不足道的基石,秋影想。一块可有可无的基石可无法支撑他走上这条风雨催杀的绝路,真正引领他在这条无法回头的死路走下去的,怕不是此人口中那位不知身在何处,生死未卜的姐姐。 好在如今赫连照已登基称帝,而那根失踪多年的苇草如今正在他眼前。 所以赫连照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心心念念的人都在这儿了,还搁这儿甚的摆脸色! 秋影忿忿地在内心指责赫连照,这大好的面都快凉了,里头还有他的份儿呢,倘若赫连照一直放着不吃,那就要变成他不高兴了! 想罢,他严肃地注视着赫连照:“主子,这面如何处理?” “实在虚伪。” 秋影不明所以:“?” 赫连照冷睨着那两碗黄鱼面:“倘若她心心念念都是我,怎么会隐姓埋名躲藏多年不来寻我?倘若她真寻过我,何至于这么多年寻不得,我又并未隐姓埋名,口口声声阿弟阿弟,她何曾把我放在心上过?” “除了我,这天底下还有谁认识她谢绣娥?若不是怕我寻来,她何故更名换姓?” 赫连照越说,眸光越发冷怒:“如今嫁了人,眼看着马上要风光了,才想起来家中还有个人在等她,未免太晚了。” 秋影沉默地望着自家主子。 他知道赫连照向来有些疯,这几日是疯得越来越明显了。 “额,那这两碗虚伪的黄鱼面,在下帮主子处理了?” 赫连照没发话,秋影屁颠屁颠跑上去准备出门大快朵颐,然而正当他的手即将触上那食盒,赫连照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手,将他整个人挡开了。 紧接着,这少年皇帝朝他抛来一记凌厉的眼刀。 “我说过有你的份了?” “可主子,这是两碗!” “那也是我的,她并未指名说送你。” 秋影悻悻站在原地,吞咽着口水,眸中透露出一些渴望。 毕竟是亲信,也不能太过亏待,赫连照想了想,善心大发,又从其中一碗黄鱼面中挑了一筷子,重新拿了个空碗,给他装了进去,而后淡淡地望着他,那眉眼似乎在说,拿去吧。 秋影自叹一声。 就这一筷子,喂狗都嫌少。 他闭了闭眼,捧住那个碗,认命地开口道:“谢主子赏赐。” 赫连照摆摆手,示意让他出去吃。 秋影便拿着碗,大咧咧蹲在墙头细嚼慢咽。 门骤然被关上,厅堂内的赫连照褪下面具,仍只是无动于衷地垂眼瞧着那食盒,待那面全然无了热气,他方才毫无顾忌,堪称狼狈地将那碗面吃下肚。 他曾多次幻想与她再度重逢,却未有一次像今日这般感到不安。 他害怕那双手,散发着令他魂牵梦萦又骤不及防的温度,更怕自己记吃不记打,对近在眼前的谢绣娥再生出丝毫眷恋,怕她又因为某个决定,一言不合地离他而去。 他如今再度接近她,只是为了报复她,他不可能再对她生出旁的什么感情。 他的心早在那个良辰夜里死去了。 吉时到,锣鼓唢呐吹满天,他迷失在满街红色的幔帘与吹拉弹唱的喜庆队伍里,心底却感受不到丝毫喜意。 本是一家团聚的喜庆日子,姐姐却莫名失踪,他仓惶失措地走遍大街小巷,闯入无数个迎亲的队伍里,寻来找去,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自己的姐姐。 任凭他如何叫她喊她,谢绣娥都没有再出现,哪里都没有。 所有的人都能在这个夜里团聚,唯他彻底失去了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为什么人世间的所有东西都是那般奢侈,奢侈又残忍,教他得到了再失去。 无论是人心、亲情,抑或是羁绊,幸福…… 年幼的谢照根本想不明白,陌生的痛苦与浓墨重彩的夜混合朝他倾轧下来,几乎要将他的肺腑压断气。 她到底在哪里? 为何到处都找不到她? 姐姐……姐姐……姐姐! 姐姐…… 为何要丢下我,姐姐? …… 入夜,赫连照独自蜷缩在潮冷生硬的木榻上,梦中的阿姐领着他,牵着他的手来到荒庙前的一株梨花树下,亲手教他折纸鸢。 阿姐的手是那般温柔,温柔地捧起他的所有罪恶,承起他幼年所有复杂又晦暗的心绪。 谢照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如何杀生,他会杀猎物会杀人,却不知道怎么折纸鸢,村里没有人敢同他玩。 谢绣娥心善不杀生,手很小很巧,因为久病,还有些微凉。 那时的谢绣娥很爱他,还不曾想要抛下他。 她耐心地一次又一次地教他,微绻的眼中带着和煦的笑意,望着他笨拙学不会的模样,唇风一动,笑得开怀。 7. 谢君恩 翌日,赫连照领兵进城,入主奉天。 浩浩汤汤的队伍自城门一路行进至皇宫,行人纷纷涌上街头,手中捧着一应吉庆物什,香瓜绶带,皆想庆贺这位新帝到来。 赤色旗帜在烈日的照耀下尽情飘扬,上头是赫连照亲自书写的古隶字——‘北齐’。 领兵于阵前的人腰间挂着泛着寒光的宝剑,身穿缀有明珠的银白铠甲,身姿挺拔端正,稳坐于一匹赤色宝马之上,凌厉的目光直视前方。 有贵女好奇地从车轿里探头去瞧,却只能瞧见他俊良的身姿,而他的面容,却被大面积的白银面甲覆盖,他人只能望见淡红色的薄唇,与一双深邃寒冷的墨眸。 他转头朝街市望去,似在寻人,可街头巷尾与各处茶馆都挤满了人,密密麻麻。 他寻不到自己想看见的那个人。 * 此时此刻,谢绣娥正坐在官道旁的一处茶馆之中。 正值新帝入京,她本不想凑热闹,可裴清琅今晨从宫中递来一封手信,信中叮嘱她定要来观赏今日的盛景。 谢绣娥想了想,这辈子自己或许也只能见这一次,便起了个大早,同春香一道择了处茶馆坐着观望。 她瞧见那威风凛凛,浩浩汤汤的军队,兵士面上各个斗志昂扬,军队前方有强壮的兵士不断挥扬着用金色书写的古隶。 她对那旗帜有些好奇,边侧目瞧着,边与身侧的春香攀谈。 她对这位新帝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是赫连氏的孤子,并不知晓他的确切名姓。 春香喜欢走街串巷,比谢绣娥知道得多一些。她说这赫连一氏才是旧时正统的皇室,先前大周的皇帝是权臣靠宫变篡位的,龙椅坐得不算正当,可刚登基那几年,这位年轻的皇帝亦是意气风发,对大周确实有些功绩。 只是最终,他并未走出权臣这一身份。 他从生到死,最重视的并非百姓,而是手中的权力。 以至于后期太过刚愎自用,迷失于为自己亲手打造的权力樊笼之中,铺张扬厉,纵情声色。 二人攀谈之间,恰巧身侧有位书生,便向二人解释:“那上头的旗帜,一边的古隶为北齐,另一侧则是一个‘照’字,乃当今天子之名。” 谢绣娥稍愣,天子两个滚烫的字眼落在她心间,令她情不自禁地喃喃两声。 那书生见她似懂非懂的模样,又加了解释,滔滔不绝道:“这照之一字,有着五色照耀,乘土而王之意!土德,乃人之五德之中最重要之品性,人有土德方可称王,德之所在,天下归之。寻常人可不敢起这般重的字来当名!” ——能给孩子起这个名字的,便是盼望着他能称王拜相,惟有这天上的太阳才能照耀这天下。 这是谢绣娥最初捡到谢照时,夫子一字一句同她说下的。 她虽然不太认字,但这个字她在心口间念过千遍万遍,她实在没法不知晓。 思索间,谢绣娥再度将眸光落在那条长长的队伍上,只是恰巧在书生解释的间中,新皇已坐着高头大马扬尘而去,她只能望见他肃穆端直的背影。 银白刺眼的铠甲落在她眼底,谢绣娥收回目光,心中忽然多了个念头。 然而她却没让这念头落下来,只放任它模模糊糊地飘悬在心上,不敢再深究。 新皇入城一事令得城中所有官员忙得不可开交,焦头烂额,连带着隔壁家的小院也黑了两日的灯。 谢绣娥这两日去街市选了个门面,不大,甚至比蔡员外府上丫鬟住的耳室还要小一些。 它既小,铺租亦不低,但却是她与春香千辛万苦争取来的。 旧时,谢绣娥从蔡府的一位婶子手里学到了刺绣的技艺。 为了出府后能有个活路,她便发了狠地去学去问,不断精进自己的手艺,几乎要把眼睛看坏,这才习得一手好绣工。 春香不想她的绣品埋没在普通的坊市之间,想她开去皇城旁的巷道里,可谢绣娥心下却对权贵仍有几分后怕,只道想在旧街巷做些街坊生意,经营得好,日后或许能成为一家有口皆碑的老字号。 “可小姐日后跟了裴家二少爷,亦是要富家贵女打交道的,您总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罢!” 谢绣娥不听,只拂袖道:“那亦是日后之事了,再说了,二爷先前也同我说,他绝不会逼迫我做任何我不愿意做的事。” 她静静垂首摆弄着裙摆上的刺绣,乌漆漆黑的睫羽轻轻颤着:“他祖母对我尚且心存芥蒂,他孝敬祖母,如今又这般风光,我嫁不嫁得过去,也说不准,总之,我们先做好我们自己的事。” 谢绣娥总是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春香喜欢谢绣娥的一切,却唯独不希望谢绣娥这般卑微。 春香不太喜欢裴清琅,其中有个原因便是——小姐对上他时,她自己总是卑微屈就的那一个。 春香不喜欢小姐成日里委屈自己,成全别人。 要她说,像小姐这般好的人,就应该谁都不嫁,日后她们二人努努力,多干点儿活,也能过个和和美美的小日子,哪里就一定需要男人来掺和了! 想罢,春香小小扯住谢绣娥的衣袖,嘟囔道:“小姐,春香只是想小姐你能靠手艺多挣些银子……” 谢绣娥觎她一眼,伸手将衣袖收回,并不领她的情:“莫撒娇,我是说不过你这张巧嘴,银子我只收令我心安的份,多不多挣要看命,不许再开口了。” 入夜,春夜里多雨,谢绣娥枕着雨声安眠,恍惚间却听见两声模模糊糊的呢喃。 起初谢绣娥不以为然,今日午间那场声势浩荡的游街早已将她的精力耗尽。 她昏昏沉沉,半睡半醒,待那呢喃声近了,她方听清其中内容。 ——阿姐。 那道声音在喊她阿姐。 霎时,谢绣娥如同被惊雷劈中,她拼命地想睁开眼,眼皮却十分沉,她身躯黏热焦灼,无法回应,连带着心间肺腑亦如被烈焰灼烧。 她望见梦里有谁站在湍急的江边,身前插着无数刀剑,鲜血从他的兵甲内部往外不断渗出,流至地上,又被汹涌的江水冲去。 他一边喃喃着她的名字,越来越多的刀剑射中他的身躯,他支撑不住往后仰倒,不到片刻,翻涌的 浪花便将这具败落的身躯彻底携卷入涛白的江水之中,再也望不见一星半点。 谢绣娥惊叫一声,慌忙地从榻上坐起,往前胡乱摸索。 睡在外屋的春香听见响动,很快跑进来查探,见到的便是谢绣娥趔趄慌乱地摸索,桌案上的东西被碰掉了一地,叮当作响,她也即将要摔下床榻,十分危险、 春香提着烛灯,焦急地跑上前,不断唤谢绣娥,拼命地想将她的意识摇醒。 谢绣娥满脸都淌着泪,听见熟悉的嗓音,她睁开眼,紧紧地抱住眼前的小姑娘,哽咽不止:“春香,我又梦见他,他来寻我了!” “小姐莫怕!我们明日便去寺里求一道府,将这宅子里的邪祟压一压,再、再不济,春香便去求二爷回来,陪着小姐睡,小姐不怕!” 谢绣娥捂着面,痛苦地哭道:“不是的,我只是想救他,我只是想抓住他的手!可是我没有能力,我不该不顾他的想法,一切是我的错……” 春香骤然沉默,心下终于知道小姐说的是谁了。 她心疼地摸了摸小姐的脸,忙将烛台放到一边,替她擦眼泪。 她约莫知道谢绣娥早年间有个弟弟。 当年谢绣娥原本想送弟弟去镇上的书院读书,却被告知书院名额被占满,当时那书院教书的先生是蔡院外的儿子,她便去求助蔡员外,请求他善心大发,多在书院添一个位置。 然而那蔡员外见她貌美,嘴上答应,开出的条件却比谢绣娥带来的束脩要高上数倍。 谢绣娥咬着牙答应下来,先给了一部分束脩,后来那蔡员外逐渐摸清她的底细——一个独自带着弟弟的毫无依靠的少女。 霎时,蔡员外心里逐渐生出歹念,将她强虏至府中做填房。 五年之后,裴清琅出现,助她假死脱身。 没人知道她那五年到底是如何捱过来的,谢绣娥不说,春香也不敢问。 还是后来有一日,她在街上目睹一对乞丐姐弟买包子被人打了,谢绣娥上前救下之后,方望着那对姐弟褴褛的背影喃喃说了一句,我也有个弟弟。 春香这才知晓一些关于她弟弟的事。 她叹息一声,连连抚摸着小姐的脊背,低声道:“不是小姐的错,小姐根本没有做错什么。” 谢绣娥疲累地望着棉被一角,眸中空洞。 或许今夜的梦就是她逃避太久的报应,阿弟先前从不肯轻易入梦,今夜入梦,定然有事相告。 谢绣娥闭上眼睛。 不能再逃避了,如今她身在京城,背后有二爷为她撑腰,没有人敢对她做什么,她要去寻弟弟的下落。 谢绣娥本想修书一封,让裴清琅帮忙作计划,可她到底不敢让裴清琅知道自己旧时那些可笑且琐碎的丑事,左思右想,想到隔壁还住着一个从关外回来的邻居。 翌日清早,她理好妆发,又带了些蔬果,试图敲响邻居的门。 待谢照开门见到阿姐时,她便是顶着那样一副通红的眼,茫然地望着他。 他望着阿姐那副苍白憔悴的面容,张张唇,没说话,将人迎进了厅堂。 8. 莫思归 桌案上,谢照望着谢绣娥推至面前的一袋子银钱,怪异地看向她。 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一双墨眸透亮含水,哀求却又及难为情地望着他。 旧时,谢绣娥从不肯在他面前表露过分毫这样的哀求,她虽然面对外人胆小如鼠,还总爱露拙,可在他面前,谢绣娥却是出乎意料地坚韧。 谢照承受着她的注视,忽然想到仅仅有那么一次,她曾用过这样的眼神看他。 彼时谢绣娥对他读书一事并不十分上心,她总是纵容他,袒护他,偏心他。 不巧的是,就在他十岁那年,他为她杀了人,还杀了三个。 那会儿谢绣娥在镇里的酒楼寻了一桩送酒菜的营生,却在一次送酒的途中,被三个恶汉设计围困在院子里,险些被.奸.污。 许是他骨子里浸染的天家血液实在冷漠无情,那日他就像条不要命的疯狗,提着杀猪刀便将三个人捅了个对穿,一直将几个人砍得血肉模糊,他仍觉得不解气,又斩下其中两人摸过阿姐臂膀的手,塞在另一个用言语奸辱过阿姐的人口中。 事毕,他洗去双手血污,背阿姐回家,他并未很好地掩盖罪证,只一边照顾醉晕的她,安静等待东窗事发。 好在那三人本来就是狼狈为奸的恶汉,用脏计强占过许多孀居寡妇。 县令判罪时,许多人站出来为谢照求情,他才得以从轻发落。 谢照记得,阿姐从牢里接他出来时,静静地站在他身前,与他对视半晌,额前因为他求情而磕破的印记还带着零星的血,发着青淤。 她什么也没说,只牵上他的手,紧紧的,牵了一路。 那件事情之后,阿姐便执意要送他去读书,甚至为了此事哀求过他。 仅仅只有这一回。 仅仅只是这唯一的一回,他没有应承姐姐的请求。 她将自己的药钱拿出来给他做束脩,谢照只觉得这些束脩拿起来都烫手,不亚于亲手捧着她的骨血啃噬。 想罢,谢照识相地屏退了周遭的闲杂人等,亲自给姐姐泡了一壶热茶,在她垂首苦苦思索时,无声地递上去。 “谢谢。”姐姐朝他笑了,温温柔柔的,饮茶时颔首低眉,鬓边碎发稍垂,茶水氤氲的气息令她周身的气质越发柔婉。 “昨日妾身见到了新帝入京之盛景,听闻这位新帝很会用人,麾下将士皆是英明神武,郎君此次随军归京,定在北疆有许多见闻,妾身今日前来便是想问问郎君,有没有在军中、抑或是北疆见过一个人?” 谢绣娥温言细语说了一大长串的话,谢照左耳进右耳出,只敏锐地捕捉到一点。 她昨日来看他了。 一时之间,谢照对姐姐的行为感到很高兴,可以让他暂时抛去她与他之间那点不好的过去。 他高兴,便顺着她的话说:“正巧了,在下旧时在军中正是做文书工作的,平日里专门管理各地新征将士名册,娘子想要找的是什么人?” 果然,谢绣娥眸中闪过一喜,瞧他的目光犹如瞧着一根乱水中的浮木,欣喜又雀跃。 她垂首思索,想开口,心下忽然又多了几分思忖与犹豫。 谢照耐心地等她,只见姐姐用那细白贝齿轻轻碾咬朱红柔软的下唇,试探性地开口道:“是……我的一个亲友的弟弟。” 谢绣娥不擅长说谎,她很老实,一说谎就不敢与人对视,总是要低下头,装出一副毫无防备,犹豫的模样,实则是做贼心虚。 他不知道谢绣娥为何自己隐姓埋名,连带着找个人还要七拐八拐的,谢照看得笑了,不由得弯唇睨她:“这个亲友的弟弟与娘子是何关系,能让你对他这般念念不忘?” 谢绣娥听他怀疑起自己,霎时烧红了半颊脸,慌地连忙摇头对他说:“我与他没有什么关系,只是……” “只是先前见过几面,昨日不知为何,忽然托梦来我这里,他早年失踪,她的姐姐因着一些事,没有及时去寻。” 谢照听罢,敛起笑,继续追问:“哦,娘子是说,他忽然托梦给你?” 谢绣娥颔首。 谢照好奇:“怎样的梦?” 屋内昏暗,燃着烛灯,谢照对她这番胡言乱语来了很大的兴趣,逐渐倾身望着她。 不知是否是她多想,谢绣娥这才发现,眼前这位青年带着银白面甲,瞳色极深,虽笑着,可眸光实在是太有压迫力。 既沉冷,又充满不知目的的审视,似乎一切事物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谢绣娥骗人本就心虚,被他这样一看,她唯有死死攥住衣袖方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平静。 她庆幸他还带着面甲,如此两人也不算真正的赤诚相见。 谢绣娥闭了闭眼,思索昨夜梦里可怖的场面,低声说:“我梦见他穿着一身银色的兵甲,在江边中了许多乱刀乱剑,一直在唤我,似乎在朝我求救,我想拉住他的手,可是……” “可是?” 谢绣娥猝不及防被他打断,迎着他的目光,霎时想到自己方才的借口,心下胆颤,赶紧改口:“不、不是唤我,他是在唤他的——” 谢绣娥动动嘴唇,发觉自己竟连将那两个字念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她没有资格再当他的姐姐。 多年的愧疚犹如一座大山,沉甸甸压在她心上,令她难以呼吸。 谢照盯着她,追问:“他的什么?” 谢绣娥嘴唇发颤,越发陷入那段可怖的回忆。 被迫嫁给蔡员外之后,她便一直被关在蔡府后院一个狭窄漆黑的小屋子里。 每日吞服大量的药,有吊命的,还有催发情/.欲的,那蔡员外有恶癖,一直想要她主动来求他做那些腌臜之事,倘若她妥协,放下身段与贞洁,像个荡/.妇一样去讨好他,他便会保她弟弟一路登科。 可谢绣娥已经充分认识到此人的阴毒,她再蠢笨,也J绝不再相信此人的任何一句鬼话!更何况,她已经恨他恨到了骨子里,如何会再去讨好他? 她只能每日祈祷,祈祷谢照能跑到远一些无人认识他的地方,千万不要被任何人找到,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没人来救她,没关系。哪怕谢照恨她也没关系。 她本就是一个穷途末路的将死之人,谢照是她的弟弟,是她这辈子最珍惜的亲人,她只想要谢照好好活着。 这厢,谢照听着她越发沉缓的呼吸,眼睛注视她蠕动半晌的嘴唇与发红的眼眶,索性试探着开口唤她一声:“姐姐?” 霎时间,一句姐姐生生将谢绣娥从痛苦的回忆之中扯了出来。 一双秋水般的杏眼,震惊且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因着他的语气语调,还有那道清俊的嗓音,跟梦中青年时期的谢照是那般地像。简直像是两块一模一样的板子,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令她心生恍惚。 谢照被她这般呆怔地望着,心脏跳得几乎跃出喉咙,生怕自己的伪装就此被谢绣娥看破。 无论谢绣娥是否有难言之隐,他与她之间的隔阂仍然是不变的。 长期的意见分歧令她对他心生失望,继而开始厌弃他,甚至无情地只留给他几两冰冷的银子,一封空空如也的家书,便抛下他再无影踪。 她是不希望看见他的,倘若此时她认出了他,定然又会抛下他一个人离去。 这次她又会逃去哪里呢?去多久?五年,十年,十五年? 这些谢照不清楚,如今他尚未知晓谢绣娥对他的想法,便不能鲁莽地与她相认,更不能教她认出自己。 他要先牢牢地抓住她,再施行他想要的报复。 想罢,谢照忍不住问道:“你为何要寻这个人?” 谢绣娥见他想知道自己的态度,或许是想让她证明自己的决心,紧张得忍不住用藏在桌案底下的手绞着衣衫,嘴唇红得似乎下一刻就要被她自己咬破。 “其实……其实妾身与此人也并非全无关系,他的姐姐旧时托我照顾过他数年,后来出了些事,我无法再继续照顾他,他亦失踪了。” “我不知他如今身处何处,只是山高路远,此次托梦或许是他有事相求,所以妾身便想问问郎君,军中是否有肖像此人的,我想寻他。” 谢照笑说:“我知晓了,那他叫什么,娘子可还记得?” 谢绣娥沉默片刻,想起旧时弟弟牵着她的手,暖热的,携着几分无言的依赖,心下霎时得了慰藉,便一字一句地望着他澄明的眼睛说: “他姓谢,单名一个照,照应的照,谢照。” 甚至怕他听错,谢绣娥还要伸出手,用指尖在桌案上一笔一划地描摹弟弟的姓名。 她写得慢,谢照坐在她身侧,默不作声地望向姐姐认认真真的脸庞。 她说:“你看。” 这回谢照总算是看得很清楚了。 在姐姐那双垂落的漂亮的明眸里,装满了她对他的眷恋。 是姐姐对弟弟的爱重。 满满当当的,几乎要透过双眼,满溢出来。 9. 两心同 谢绣娥捡到他时,还不知道他姓什么,只知道自己捡他回来就是当作亲弟弟来养的,理所当然让他跟着自己姓。 然而这厢,谢照听她念起自己的名姓,沉默良久。 冷寂的室内吹入一阵风,他清晰地闻见老旧木头散发出的潮旧气味,昏暗的烛灯摇摇晃晃,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小的时候。 旧时,愚笨却良善的谢绣娥遇见了他,将心里最柔软的位置给了他,让伶仃的他得以栖身。 两个人相依为命,温暖的两颗心并在一起,令他对这个残酷的人世间产生了几分美好的幻觉。 姐姐的怀抱、发尾的清香以及她心口的温度,是肮脏的谢照仍活在世间的意义。 她身上的一切都是那么温暖又美好,他多么想跟姐姐一辈子在一起。 可是那些婆子说她迟早要嫁人,成日蹲在家门前替她说媒,谢照生平最讨厌这些长舌妇,每次都毫不留情将她们赶走。 他根本不想将自己在她心里占据的位置分出去半点。 后来谢绣娥消失,名为人世间的地狱卸下伪装,露出漆黑又残酷的一面。 天地间只余下他一个人。 他去寻她,却不慎滚落崖瀑,在水里浸了三日,任凭自己躺在冰冷激荡的河水里,连带着心也沉了底,冰冷冷的,如同死去一般毫无温度。 水的刺寒令他落下病根,每逢落雨落雪,亦或是北方极寒冷的冬日,他的血液之中便如同横生出数万根尖刺,痛得他心肝胆颤锥心刺骨夜不能寐。 这般难捱的日子,他生生忍受了数年,甚至为了主动承受苦痛,他开始长居北地。 谢照时而疑心自己是疯了,不然他怎么会贪恋这样的痛苦? 先前他想不明白,痛的时间长了,他逐渐从中领悟出一点道理。 这是姐姐留给他为数不多的东西,他理所应当要珍惜。 他乖一些,说不定姐姐就回来看他了。 谢照不止一次在心里哄骗自己。 可他等了十年,姐姐一直没有回家。 好在这些年谢照已经在学着恨她,唯有恨她,恨她给他带来的一切。唯有恨她,这颗心方能重新跃动,保持它该有的温度。 这几日见到她,他理应继续恨她的。 可听到她再度念起自己的名字,他的内心开始无法抑制地发软发疼。 痛觉发散,于他身体各处游走。 这是姐姐给他带来的,熟悉的,令人沉迷的痛觉。 心脏在心腔中剧烈地发颤,青年眼眶微微发红,喉结于颈间重重一滚,沉声道:“或许他已经死了,只是想知道自己的姐姐这些年过得如何,方托梦与你。” 谢绣娥眼里闪过一瞬间的迷茫与僵滞。 她喃喃自语:“他怎么能死了?” “我旧时答应过他,会接他回家。” 原来她还记得。 只听眼前的谢绣娥自顾自说:“我只是想寻到他。他若活着,不想我来寻,我可以装作不知此人,日后绝不去扰他生活,若他死去,我定要寻到他的尸骨,哪怕掘地三尺,我也要带他回家。” “地里那么黑,江水又那么冷,无法燃灯,他一个人定会害怕。” 迎接两人的,是一段艰难冗长的沉默。 许久,她听见面前的青年极轻笑了一声。 她越发觉得诧异,听上去分明是笑,却又无端蕴着几分寂然。 然而他戴着面甲,谢绣娥看不清他如今是何表情。 谢照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倘若我替娘子寻人,娘子可会知行合一,无论他死生何状,皆会寻到他,接他回家?” 绣娥怔然,心道眼前男子亦是个情重之人,便颔首道:“定然。” 见天色颇晚,谢照便说要留她吃饭,谢绣娥哪里好意思,忙推脱一番,谢照只好送姐姐回去。 她推开院门之时,天边落起小雨。 春雨连绵,雨丝如线,令人猝不及防。 绣娥的被褥与衣物还晾在树干无人看顾。 她心道一声不好,便急匆匆奔往院中的断木桩子,准备上树去收今晨晾晒的被褥。 春香在一旁搀扶着她,两人如此作弄一番,却因为过于急切,悬挂的位置过高,二人总借不到力去攀够到晾晒衣物的枝干上。 雨势渐大,天边阴云密布,隐有滚滚雷动。 谢绣娥愈发急切,并未注意到隔着栅门看她的谢照,忽而轰隆一声,惊雷落下,她吓得唤了一声,眼前白光一片,院里有什么大的物件儿被劈中,全数倒伏下来,连带着惊了厩中的马。 这下,她的注意力被马全数转移,全然顾不上衣裳了,转头去瞧院落中被劈坏的物什,脚下一滑,变故忽生。 谢照站在不远处盯着她,在她即将跌落的时刻,大跨步走上前,手臂稳当有力地扶了她一把。 谢绣娥只觉得霎时间天旋地转,后腰被一道坚实的力量承托,身形被迫一转,她毫发无伤地落到地上。 谢绣娥这才意识到方才自己经历了什么,霎时吓软了脚,谢照又赶忙托她一把,将她往前推送。 “快些去廊下躲雨,此处有我。” 谢绣娥可惜地望着那些被打湿的衣物,挪不动脚:“可是……!” 青年二话不说便抽出腰中细剑,眸光对准高处,将那衣绳一挑,衣物劈头盖脸朝他落下,独属于谢绣娥的气息簌簌落了满怀。 他来不及沉迷,拢起那些衣物被褥,全数递与谢绣娥,连推带拽,将她拉入尚未燃灯的屋内。 他的手掌温度极高,紧紧地钳住她一边胳臂,谢绣娥没见过这样的阵势,胳臂吃痛,不由得失声喊道:“秋郎君,你想做什么……” 分明看上去是个清俊的青年郎,怎么气力比粗蛮的武夫还要刚猛? 不相熟的成年男子气息挤入她小小矮矮的厅堂,携着潮湿的水气与生涩辛辣的草木气息。 谢绣娥惊慌地看着他,谢照霎时松了手,只看她一眼,便往外走去。 “春雨性阴,极易令人生病,娘子要看顾好自己的身体。”他的声音凉凉的,语气听上去不算愉快。 谢绣娥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言语误会了他,但旧时的经历不得不让她对与自己共处一室的男人感到恐惧。 雨势渐大,暮色昏沉,谢绣娥见他还要往外走,连忙将衣物堆在一旁,上前唤他:“秋郎君!” 谢照站在门前,偏了偏头,静默无言。 许是他孤绝的背影瞧上去有些可怜,心软的姐姐叫住他,将他留在家里。 她说:“雨停了再走吧。” 转念间,谢绣娥便让春香燃上了灯,屋内陈设简洁温馨,这间屋子,只不过赁了数日,却到处都有她用心生活的气息。 到处都是姐姐的气息,是他这几年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旧时他与谢绣娥住的破庙跟小院,虽然破旧,但谢照很喜欢。 因为姐姐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可惜谢绣娥一走,不到三年,那里便被山洪冲垮夷为平地,自那以后,他再没有家,哪里都找不到姐姐了。 谢照一时望着屋中陈设,心下不由得酸苦滞涩。 谢绣娥见他这般僵硬,还以为他也不习惯来外人家里做客,更何况她是个女子,便又道了一句:“秋郎君,你来这头坐下吧,无需这般拘束。” “春香,过来上茶。” 谢绣娥这般说着,自己也忙忙碌碌起来,忙将灶房里的吃食都给他端上来,春香在一旁沏茶。 他转过身,瞧着她这般熟练待客,心下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旧时谢绣娥身体不好,哪里做过这些事情,她连自己的一件衣裳都缝不好,砍柴做饭浣衣缝补,全部都是他来做。 他走上前,谢绣娥招呼他坐下,谢照与她隔开一些距离,相互对坐:“娘子不必这般客气,只一盏茶便好。” 谢绣娥见他这般,一愣,随即撩起鬓边碎发,苦笑说:“妾身是乡下来的平民,不懂京城的规矩,倒是让郎君不自在了。” 谢照其实很想说,这本来就是他的家,回家是迟早的事,他怎么会不自在? 要说真正该感到不自在的,合该是那个虚伪的,趁虚而入的伪君子,贱种。 可怜他的姐姐胆子太小,谢照无法在这种时候说出某些惊世骇俗的话语。 屋内萦绕着淡淡的茶香。 听着外头淅沥的雨声,谢绣娥问了谢照许多军中的规制、吃食与用度,她好奇的目光黏在谢照脸上,谢照很受用,一连与她说了许多军中之事。 屋外的秋明听得胆战心惊,他从未见过主子跟哪个人这般柔声细 语地说话。 不,赫连照从来没有给过谁好脸色看,他目中无人,桀骜不驯,但凡他有语气好的时候,那肯定是有哪个角落里的倒霉鬼死期将至了。 秋明一想到主子面上挂着的笑通常出现在给犯人严刑逼供的私牢里,这牙肝胆儿都止不住地颤。 好不容易谢照将自己旧年的生活说完了,他眸光幽深地看着谢绣娥,笑着说:“该娘子了,在下也很好奇娘子旧时的过往,为何娘子说的那个人会无缘无故地失踪,娘子没有去寻过么?” 谢绣娥听着他的循循善诱,内心滋生出几分惶恐,她想起旧时与谢照起的几番争执,皆是她固执己见。 她没有向谢照透露更多,只将事情全揽在自己身上,面色凄切:“并非无缘故,一切皆是我的错,他厌我也是该的,只是……” 谢绣娥脆弱地维持着内心的平静:“我想他知道,与他分离之事并非我所愿,倘若郎君能寻到此人,切记向其传达妾身所意,其余之事,恳请郎君莫要再问,给妾身留几分体面。” 当年之事彼此各有难处,事在人为,可如今已物是人非,她不想在外人面前揭开自己的伤疤。 那段日子实在太痛,每日都似地狱一般煎熬,她曾想剥离,却发现它早已渗入自己的骨血之中,打断骨头连着筋,她痛啊,她不敢再回想,只能一味地捂着耳朵,封闭自己的心思向前走。 她望着眼前的青年,心下苦笑,倘若她说了,或许他也会厌恶她,再不会这般好声好气地与她交流。 像她这般肮脏的乡下女人,不贞洁不检点的娼/.妇似的女人,就应该像条过街老鼠一样躲藏起来生存,倘若现了世面,决计是要被世俗所抛弃的。 在那一瞬间,谢绣娥心下多了几分后悔,或许她来京城追随二爷,亦非是一个好抉择。 可是裴清琅曾经救她于水火,治好了她的沉疴顽疾,这天大的恩,谢绣娥实在不知该怎么报答。 裴清琅说喜欢她,那她便嫁给她。 谢照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与她对视,却无法再从她那双湖水般平和的墨眸里望见其余的东西。 一刻钟之后,雨停了,谢绣娥殷勤地赠了一些自己做的糕点给他。 阿姐似乎急着赶他走。 谢照心下不愉,却也不曾表露出来。 春香送他出来,谢照手里提着包裹,望向屋内孤坐着的谢绣娥。 一灯如豆,她微微佝着脊背,坐在厅堂内,似乎沉浸在思绪之中,柔婉清瘦的身影被大段鸦沉沉的漆黑所笼罩,连带着她的面容一并吞噬其中。 发现他正回头望自己,谢绣娥稍稍抬眸,二人对视良久,谢照终于从她那对清眸之中,望见被她深藏起来的苦痛。 谢照张张口,几乎是立刻想要回到谢绣娥身边,然而身侧忽响起一道清脆声音。 “郎君,我们娘子要歇下了。” 谢照回神,瞥向身侧的丫头,没说话。 走到院中,他望见坍塌的马厩,脚步一顿:“明日我再来。” 春香不想谢绣娥跟眼前的男子有太多接触,小姐如今与人已定下婚契,再与外男来往,世人的唾沫是能淹死她的。 “我们娘子会请专人来修的。” 谢照不客气地说:“你们才来几日,京城人多眼杂,不知根知底的生人也敢请来用?” 春香猝不及防被他噎住,心想他才认识谢绣娥几日,语气就熟稔得好似小姐家里的长辈在斥责她。 她撇撇嘴,又不服气道:“二爷会过来看的。” 谢照嗤笑一声,谢绣娥先前赶路数日,初到京城,此人一碗面都不肯陪她吃,甚至她被这个人磋磨得连饭都会做了,这愚蠢的女子还要奢望此人为谢绣娥做些什么? 春香不知所以地看他一眼,总觉得他接近谢绣娥是另有所图。 她不喜欢二爷,也不喜欢这个人,但无奈小姐很喜欢,不然今夜也不会请他进家门,与他长谈这么久。 春香想赶他走了,转瞬又想到,或许他确实有能耐寻到小姐想要寻到的人呢? 一时之间,她寻不到赶走他的理由,火气失了由头,心下越发郁闷。 她想再说些什么,抬头发现那青年早已离去。 她回过神,眼神忿忿地盯着他离去的身影,嗡声嗡气地说:“真是个怪人!” 10. 花心动 翌日,谢绣娥正准备出门采买,顺带寻个能看马的郎中,昨日马厩坍塌,她的马受了惊,半夜里泄了肚子,谢绣娥为了它,与春香整夜忙前忙后,两个人都没睡好。 甫一开门,门口赫然站着一尊煞神似的男人。 谢绣娥一把扶住春香,才发现此人是昨日来做客的秋郎君。 他的面甲,真是吓人…… 可是,她看他说话头头是道,眉眼也绝非那等心术不正的小人模样,许是随军时伤了面,这才不得已面具遮掩。 总归是难言之隐,谢绣娥虽然怕,但也尊重他,或许看多了便不怕了。 “秋郎君今日拜访,所谓何事?” “昨日见到娘子家马厩被雷劈损,不知是否会波及旁的住宅,心下不安,前来看看。” 那马厩几乎挨着她的厢房,看上去很有风险。 谢绣娥沉默一瞬,发觉二人站得太近,鼻尖窜上几缕他身上的雪梅的冷香。 她会错意,还以为眼前人是怕马厩二次坍塌会波及自己,便认真抬头望向他,语气颇有些拘谨:“妾身会寻人修好它,不会波及到郎君,秋郎君莫要担忧。” 谢照默了默,又说:“我非是为此担忧,只是京城里的工匠价高水深,惯会看人脸色,娘子独身一人,怕是不肯替娘子好好修理。” “更何况,不知根知底的人,放在身边用着怎会放心?” 他足够高,能够望见姐姐柔软的眉睫,饱满的面颊,白腻小巧的鼻尖,垂落的眸底隐约透露出几许担忧。 她昨夜没睡好,眼底泛着淡淡青黑。 谢照望见院中病倒的马匹,正无力地蜷缩在角落,抿了抿唇,一刻钟后,谢绣娥求助的目光落在他面上。 “郎君可知二爷近来状况?” 谢照见姐姐放着眼前一个大好的男儿郎不用,要去求助宫里那位自顾不暇的大忙人,几乎要被气笑了:“新帝即位,宫中动荡颇大,他这几日忙的焦头烂额,怕是睡眠的时辰都省不出来。” 谢绣娥蹙起眉,眉间的担忧越发深重,手指紧紧地攥着门把的边沿,谢照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姐姐为一个外人忧心焦灼,心下似乎也被她用手攥紧了。 “先前在下于军中亦修补过马棚,娘子若不嫌,能否给在下一个机会?” 谢绣娥摇摇头:“太劳烦你了,不成的,我还是让春香去趟街市,替我寻个好说话的工匠……”

她昨日才托了他找人,今日又怎能让他继续操劳? 让一个从军多年刚刚归家的功臣,成日里为她的这些琐事绊住脚跟,与她又无亲无故的,谢绣娥心下实在过意不去。 谢照薄唇一抿,刚想开口与她辩驳,院中的马忽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似乎有些撑不住了,谢绣娥的注意瞬时被它吸引过去。 谢照垂首瞧着姐姐微软的侧脸与白腻的脖颈,视线下滑,轻落于她盈盈一握的细腰。 他不动声色地弯唇,悄声走近一步,手扶于门把前,凑近她道:“娘子,治马我也会。” 他年方二十,正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最好的年纪,嗓音清澈又干净,此时还蕴着几分蛊惑人心的语气。 谢绣娥心下猛一跳,转过脸,他正巧垂着头,与她靠得很近,微热的鼻息洒落她的颈上,太近了。 绣娥又闻到他怀中的冷香,霎时面上烧红,后退半步,单手捂上那一侧的颈,眼神躲闪,她可是可是地支吾半日,终是叹了口气,妥协了:“若是如此,那便拜托郎君了。” 谢照满意地弯弯唇角:“举手之劳。” 谢绣娥望着男子走入院中的背影,心下越发复杂。 11. 探芳讯 谢绣娥望着男子走入院中的背影,心下越发复杂。 此前她与二爷相处,向来都是相敬如宾,两个人客客气气的,少有出格之时,更不曾像今日这般脸红心跳。 谢绣娥疑心自己或许许久未曾接触过外男,而眼前人恰好又青春年少,富有朝气,她就像那阴黑泥淖里的人儿一朝被耀眼的灼日一照,通身上下都被照了个遍,总会有些不习惯。 今日天和气清,日光朗朗,谢绣娥仍穿着一身轻绿的小袍,下身是绸布做的的窄马面裙,忽然觉出几分热意。 春香见她敞了敞自己的领子,便纳闷儿道:“昨日吹风又打雷,雨下得那么大,把今日的云都卷走了,这才三月末,却好似夏初一般闷热!” 谢绣娥见她这般,便笑说:“要不今日咱们吃回鸡丝凉面?” 春香一听凉面,眼睛都发亮,忙说好呀好呀,谢绣娥笑得愈发开心:“我先去问问两位郎君,你且先替我采买些用物,我去灶房里捏面剂子。” 春香可喜欢替谢绣娥跑腿,她特别喜欢热闹,上京城的坊市可是热闹非凡,总有些她没见过的东西!加上她每次去街市都会特意扮成一个灵活的小子,四处窜遛,油嘴滑舌的,总能讨得几分便宜。 谢绣娥也是惯着她,每每出门,便会多给几文钱,让她买些零嘴小吃自己吃着玩。 想罢,春香欢呼一声:“那奴婢先去换身衣裳咯!” 谢绣娥见小姑娘高兴,心底轻松不少:“莫忘了时辰!” 她交代春香要采买的吃食,又去寻院后的青年,好在两位郎君也是个随和之人,很快答应下来,绣娥便去了灶房捏面剂子。 灶房的位置在厅堂右侧厢房的边角处。 绣娥拢了衣袖与头发,便开始打水搓面,她前些日子买了些碱块,恰巧能做上几份凉面。 此时灶房还未生火,既通风又凉快,这般闷热的天气,她倒是乐意呆在屋子里。 半个时辰后,谢绣娥搓好了面,正准备将几个面剂子切成面条,听到外头窸窸的响动,手中动作一顿。 晌午日头这么热,外头还有人替她劳作,她怎么能自己一个人在屋里凉快,合该备些凉茶供客人饮用才是。 她不敢贸然出去惊扰,准备先看看外头的情况,便开了灶房右侧的小窗,视线往外头探。 此处正是马厩的后方,能望见马厩里的情景。 青年旁边的侍卫正照顾着马匹,时不时说上几句谢绣娥听不懂的北方方言。 秋明此刻并不在地面上,而是搭了根绳子,攀上了马厩的棚顶。他的衣裳被随意地搭在一旁,衣裳的主人此刻正赤.裸着上身,背对着她,紧实宽阔的脊背沁出的热汗正淋漓地往下滑落。 一看便是常年练武方有的矫健挺阔。 臂膊上的肌腱顺着敲打的动作鼓涨起来,长有力的手臂青脉突起,血脉偾张。 一向老实本分的谢绣娥倏然接触到这般场面,霎时整个人停了动作,脑子里空茫一瞬。 片刻之后,青年停了手,朝下方唤了一声。 那侍卫即刻探出头,给他递了张帕子,青年侧过脸,湿润的鬓发落下几滴引人遐想的汗。 接过帕子之后,似乎是觉得实在太热,又顺手将面上的面具摘下来,交给他的侍卫。 谢绣娥瞪圆一双杏子眼。 虽然只能望见半张脸,但那亦是极年轻俊美的一张脸,生发着浓烈且危险的少年气息,墨眉轻展,面容淡漠疏朗,嘴唇薄润,不点而朱。 最特别的是,他额间似有一颗小小的观音痣。 只一瞬,他便转过头,若无其事地继续修补,劳作。 谢绣娥默默关上窗,靠在灶房的墙壁上,睁着眼,静捂着几乎跳出嗓子眼的心脏,殊不知自己的反应全数被青年纳入眼底。 他怎么会也有一颗观音痣?谢绣娥想。 长得俊美,额间还生有观音痣,怎么会这么巧? 谢绣娥紧蹙起眉,搜寻脑海中弟弟旧时的模样。 幼时她在村里听卖货郎说,人是女娲用一条绳甩下来的泥点子,她瞧着村邻四周皆是面色同黄土一样黄的村民,对此深信不疑。 后来爹娘死了,被朝廷来赈灾的官兵抛到乱葬岗。 她原本想挖出爹娘的尸身安葬,最后却从死人堆里刨出来这么一个襁褓里的小娃娃。 五官精致,一对黑瞳仁如墨石般闪着,额间还有一颗观音痣。她瞧了瞧,方觉那个说书人说的并非是对的,若周围的人都是女娲甩下来的泥点子,那么阿弟大致是个例外。 他是女娲娘娘亲手一点一点仔细捏出来后,是娘娘怜她爹娘皆死孤苦无依,赠予她的礼。 后来经历了几次不好的事情,这小娃娃又长得惹眼,谢绣娥迫不得已学会了伪装与瞒骗。无论谁来,她都一口咬定,阿弟与她就是亲生的姐弟,就连谢照自己对此亦是深信不疑。 思索间,谢绣娥脑里浮现出一张模糊的十岁左右的少年的脸,却由于年代过于久远,经历的事情太多,脑海中许多事情随着时间的流逝被冲刷殆尽,如今想起阿弟,她的脑筋便钝痛不已,如同隔着一层面纱看人,她拼命地往前凑,却始终望不真切。 对比到最后,谢绣娥心下确认应该是自己想多了,大抵是好看的人都长得差不多,所以此二人只是隐隐约约有几分重叠。 她不敢相信,天底下怎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倘若真有,阿弟又何必扮作陌生人不来认她? 两刻钟后,春香这小丫头回来了,谢绣娥泡了茶让春香送去,自己则在灶房里做鸡丝凉面。 午间,四个人挤在小小厅堂一同用饭。 除了鸡丝凉面,春香还买了两只大大的红烧蹄膀,加上谢绣娥自己腌制的菜脯,熬的米粥,简简单单的家常菜色。 谢照脱去了外衫,余下一件石青襕衫,长袖子用细绳挽起来,露出一对长且矫健的手臂。 他望着谢绣娥递给自己的凉面,温声道:“娘子厨艺这般出色,身边人真是有福。” 谢绣娥喜欢被人肯定,心下泛起淡淡欣喜。 她望着桌上的菜肴,又觉得用来款待两位帮了大忙的客人有些单调,转而腼腆一笑:“郎君莫打趣,这道鸡丝凉面工序十分简单,小菜也都是从家里带过来,也不知合不合你们口味?” 谢照很给谢绣娥面子,简单用筷子拌匀了面,便大口地吃起来,没有任何架子,不到一刻钟便吃完了整碗面,间中还勺了两碗粥,夹菜脯的动作亦爽爽快快的。 他身侧的少年亦边乐呵呵地朝谢绣娥笑着,风卷残云地解决了面前的菜肴,还说先前行军哪里吃得上这么好的菜,娘子莫要妄自菲薄。 两个人很赏脸,谢绣娥心满意足,用完饭,谢照又带谢绣娥去看她生病的马,详细说了马的情况,还给她开了一张小方子,要她用方子里的药材煮水给马喝,一次饮多少,什么时辰喝,一日喝几次,全都事无巨细的,甚至比谢绣娥给自己看过的郎中态度要好。 春香听他这般头头是道,赞善着说:“两位郎君怎么这般有经验!” 秋影便在一旁哼笑:“那当然 了,我们陛……毕竟是跟随陛下从军多年,旧时陛下初入乱世,孤立无援,物资匮乏,举步维艰,陛下万事都亲力亲为,我们这群底下的兵士可不能干看着,必须效仿陛下,万事刻苦钻研,亲历亲为,一路拼搏,方能有今日的海晏河清。” 谢绣娥点头肯定:“是啊,不怪得两位这般有见识,如今能得这样一位明君,何尝不是我们老百姓的福祉。” 谢照静默地望着身侧的谢绣娥,心下颇为动容。 旧时他弱小无用,势单力薄,现如今他的双肩已强壮到能扛下一个家国。 他再也不会成为姐姐的累赘,他将会成为她唯一的骄傲与依靠。 他太想跟谢绣娥说明自己的身份,表明他就是谢照,然后问问她,这样的谢照可否成为姐姐的骄傲? 可每当他想开口,心下却多出一种莫名的恐惧,许是近乡情怯,他说不清这股恐惧从何而来。 他说不清,索性以缄默掩住自己的心绪。 他抬目观察谢绣娥与自己的新家,又提了几处需要修葺的地方,二话不说便带着秋影一并帮她整修了。 入夜,谢照见天上飘起细雨,顾不得雨落,再次给谢绣娥加固了马厩的棚顶。 谢绣娥又惊又喜,语无伦次地想谢谢他,又说自己的绣工尚可为人一观,问他想要什么,谢照知道谢绣娥这几日都在跑铺子蹲点位,睡不好吃不好,最后只是望着自己腰间的剑,轻声说了个:“剑穗。” 姐姐眉眼弯弯,温声说:“剑穗也好,郎君想要什么式样的剑穗,梅兰竹菊?” 谢照遥望着外头墙边盛开的梨花,温声说:“在下喜欢梨花,娘子可以为在下绣一个梨花式样的么?” 谢绣娥愣了愣,抬目望向他所望的那株月影下依旧热烈洁白的梨花,心下对眼前的青年越发有好感,索性展眉道:“真是投缘,妾身也很喜欢梨花。” 一旁的秋影听见她这么说,默默望向赫连照,想起满城盛开的梨花,心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怪得赫连照去岁在冀州斩杀出逃的先帝后,夺了权,便即刻召虞衡司的人北上,为的便是这事。 原来是姐姐喜欢。 他早料到谢绣娥会上京。 可他既然这般在意谢绣娥,又为何要乔装打扮,故意不与她相认? 秋影心下存着问题,待出了谢绣娥家的门,便开口问赫连照。 赫连照出了门,霎时变了脸,冷冷看他一眼:“我何曾说过要此时与她相认。” “可她前日不才委托了您寻人,寻的不就是您?还说什么‘分离之事非她所愿’?” 赫连照抿抿唇,恢复旧时的冷淡面容,语气不带一丝起伏:“那也认不得,她如今与裴清琅牵扯不清,我若是莽撞与她相认,恐会中了这奸人的计,对她对我都无益,认与不认,我自能判断时机。” “是,说到此人,属下查到他前些日子去了赵侍郎府上。” 赫连照沉默片刻,眸光微沉:“赵荣?他是交趾人。” 这种时辰去笼络一个与南齐牵扯不清的交趾人,不亚于公然挑衅。 他肃声道:“继续派人跟着他,一言一行皆要汇报与我。” 青年嗓音中失了方才的温柔,仅余下迫人的威严。 “是。” 二人这般入了小院,赫连照例行回到书房处理白日的政事。 秋影被他又当锤子又当钉子使唤了半日,浑身疲乏,坐在门口头一歪便睡了。 翌日清晨,谢照听见车马停在附近的响动,睁开双眼。 12. 喜事近 听闻裴清琅一早便来了,谢绣娥急急忙忙起了身,漱口浣面,方才理完仪容,便听见春香在外头唤她。 出门时,谢绣娥挽了个低低的发髻,临走时左思右想,又回头将先前二爷赠她的那套头面其中一对发钗摘下来,插在髻上。 来到厅堂,她望见一身绛红官袍的男人坐在堂前,拿着一盏热茶,正低首吹着。 她微微笑着,越过门槛,声音低柔地唤他一声:“二爷。” 比男人应答声来得更快的,是房梁上的某些响动。 谢绣娥怪异地往上望去,没想到京城的屋子也会闹老鼠,或许一会儿要去市集买些老鼠药。 裴清琅看见她,眼前稍亮,放下茶水道:“绣娘今日打扮得似乎比平时清丽。” 谢绣娥今日穿着一袭水碧色的暗纹半臂,搭了浅纱中衣,下裳是水粉色的八破裙,因为是自己做的,腰掐得刚刚好,愈发显得她身段玲珑有致。 “是么?” 男人只静静注视着她,没有再开口。 谢绣娥不太习惯这样长时间的注视,即便眼前是她旧时朝夕共处了数年的未婚夫君。 她与他对视一眼,便垂眸解释道:“这几日都要出去看铺子,也不好穿得过于素净。” 谢绣娥出身江南小城,语调低低软软,有一种独特的水乡气质。 言语间,她瞥见男人的朱红色官袍,想了片刻,便问:“二爷今日穿着官袍,如何不去上值?” 说话间,春香带着她坐下来,又去灶房拿晨间做好的膳食。 一听到上值,裴清琅心下横生出一股怨气。 他单手撑住椅子,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撑不住了,休沐半日。” “新皇的登基大典选在下月,要准备的事情颇多,内阁的人全都忙得焦头烂额,时而意见不一致,几十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加上那位新塞进来的几个亲信,简直是一群毫无头脑的莽夫!好好的新做出来的笏板竟被他们拿去对打!” 裴清琅十分怀疑上面那位已经盯上自己了。 他只不过去见了一次赵侍郎,此人竟要磋磨他至此,真真是一日都不想让他安生! 谢绣娥听得懵了,只听懂一个对打,忙凑上前端详他的额与脸,关切地问:“二爷没事吧?” 裴清琅摇头,无奈地叹气:“暂时打不到我。” 谢绣娥说:“那也需当心才是。” 未婚妻子关切的神情像及时的凉雨,霎时将他的火气浇下几分。 他脸色稍霁,看向她道:“绣娘,这几日你可曾遇见什么人?” 谢绣娥想了想,老实地说:“有一个,隔壁的邻居说他是你旧时同窗,前夜雷雨劈坏了咱们院中的马厩,是他帮忙修补的。” “哦?我的同窗?” “是啊,他姓秋呢,是个好人。” 裴清琅默默注视着她:“官学数千人,秋姓之人倒是有,皆是名不见经传的寒门,我倒是不记得有这么一位同窗。” 谢绣娥听他这般说辞,心下猛地一跳。 倘若不记得,那又是谁同他在醉香楼交谈? 谢绣娥强压下心底惊疑,强撑着笑道:“这样么,二爷如今尚且有空,不若与我去拜访一下,正好我也不知如何答谢人家……” 裴清琅听完她情真意切的一番话,心下嗤笑。 他如今已功成名就,也不知每日冒出来多少想与他攀关系入朝为官的‘同窗’,像这种他自己都毫无印象的,更是想也不用想,他决计不会去见。 更何况,京城里的官学子弟,哪怕是寒门,家中也不容小觑,为了日后能出人头地,往往都拼了命地念书,这些公子哥,爹娘好吃好喝伺候着,哪里得空去研究这些下等人才会做的繁琐事? 这般错漏百出的言辞,也只有谢绣娥这般初入京城的无知妇人会信。 他稍叹道:“今日难得归家休沐,绣娘还是莫要拿我寻差遣了,更何况,我是有正事要与你说。” 听到正事,谢绣娥稍稍坐近了些。 只听眼前人语气沉沉地问她:“……绣娘,旧时,你是否有个家人?” 没想到他忽然问这个,谢绣娥心中又是一颤,倏然抬眸,与他对上了眼,心下愈发惶然。 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先前,她自卑自己的出身,从来没向裴清琅透露过自己有个弟弟。 他若是知道她还有个弟弟,会如何想她? 会觉得她旧时遮遮掩掩,不真诚么? 最重要的是,倘若日后她寻回谢照,裴清琅会不会接纳她的弟弟? 一时间,谢绣娥心下乱作一团。 她想咽唾沫,却发现自己口干舌燥。 裴清琅见她这般紧张,微微一笑:“莫怕,绣娘,你我即将成婚,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我知你旧时生活艰难,心下有许多苦衷,没关系的,你大可说与我听。” 谢绣娥攥着衣袖,想了足足两刻钟,最后方蠕动嘴唇,唇缝漏出一句低低的应答。 “有的,他是我弟弟。” “不过旧时村中动乱,我与他已失散十年有余。”谢绣娥抬起头望着他,眸光黯淡。 裴清琅与她长久地对视着,许久,他方笃定地吐出一句:“你想见他。” 不知为何,谢绣娥从他向自己投来的目光中读出一种了然的意味。 像是他早就知道。 她不能乱想,复垂首敛眸道:“这十年发生了那么多事,人间动乱,连带着江山都易了主,我们这些贱如蝼蚁的贫民百姓,稍有灾祸便避无可避,就算想见又如何?许是这辈子缘分已尽,再见不到了……” 然而裴清琅听罢,却不动声色地说:“倘若我说,我能寻到他,绣娘又待如何?” 谢绣娥一怔,抬目撞入他深不见底的瞳眸中:“二爷这是何意?绣娘不明白,还望二爷解惑。” 男人眸光深深:“倘若我说,他不但没死,还靠自己爬上了万人之上的位置呢?” 谢绣娥心神不由得为男人这番话动荡。 她略略一笑,伸手抚上男人的额前:“二爷怕不是在外头劳累多日,以至于染了风邪,这会儿歇下来,竟病温了,连带着胡话也说得如此风趣。” 裴清琅见谢绣娥不信这番言辞,没有继续与她对话,只用眼神细细描摹她面上的每一处,似乎要从中看清她的内心。 片刻后,他旁敲侧击地说:“绣娘与他感情甚好?” 谢绣娥见他没继续方才那番疯话,心下松了一口气,语气也松快许多:“还可以,这孩子面冷心热,虽然平日里性情冷漠,却从不让我劳累,做饭打猎样样精通,还总想着偷偷去拜师学医呢。” 在她病得最重的那些日子里,是谢照默默撑起了这个家。白日里出门替人家做活,他聪明机敏,一点就通,还过目不忘,镇上那些人家都喜欢雇他做活计。 做活的间中,他还要回来照顾她,给她煎药,直到夜里才拖着疲累的身子回家。 阿弟总怕她死,每日都要同她挤在一张小榻上睡。分明是小小的身子,却总是透露出一股浓重的不安,仿佛他一松开手,她便要撒手人寰,连带着魂魄也要飘离这人世间了。 有时她夜里睡得迷迷糊糊,又被颈间一阵湿热的气息唤醒,起初她以为是这般年纪的男孩子就是容易身热发汗,后来伸手一摸,才发现是阿弟又在哭。 他的眼泪太烫了,烫得她心生疼,这让她日后如何忍心留他一人在世上? 先前捡到他时,谢绣娥还总是想,决计不能叫人发现了他。 可后来,随着她的病越来越重,谢绣娥又不住地想,这般聪慧懂事的孩子,该有一番更大的天地等着他,她怎能因为一己私欲,眼睁睁地看着他困于自己身侧,蹉跎了大好年华? 那时她并未想到未来还有这样一番光景,只想让他多念些书,跟夫子学学如何做人,日后独自在外生活,总不会被欺负。 谢绣娥心下恍然。 裴清琅凝了她半晌,忽然开口道了句话:“倘若他成了世人唾弃、东杀西屠,杀人如麻的大恶人,绣娘可会念着旧情,放任他继续下去?” 谢绣娥实在是震惊他今日竟能说出一番又一番令人心惊的话,心下却不住地想,倘若弟弟真的因为时局动荡而变成一个恶人,她又待如何? 谢绣娥不由得想到谢照十岁时为了护她, 亲手杀死的那三个人。 那三个人强行将她掳走之时,灌的酒不多,她还有些意识。 就在她最后一缕意识悄然飘散之时,忽然被一阵嘈杂的声音惊醒。 男人粗粗的叫骂声、扭打声,疯狂的砍剁声,时而混合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血液溅洒上墙壁的声音。 仅仅两刻钟,几个男人便陆陆续续倒地。 而她因为过于惊骇,吓得彻底晕过去。 后来她方酒醒,眼前一片雾蒙蒙,手心很热,似乎被谁握着,她略略转过头,便望见弟弟隐匿于漆黑之下的一对明亮灼热的眼。 那双眼蕴含的情感太复杂了。 她辨不清里面的究竟是狂喜还是绝望,恐惧还是期待,可当她嗅觉恢复,清晰地闻见他衣襟上那股血腥气,当即眼眶便蓄了一汪泪。 自己的弟弟杀了人,而且一下子杀了三个。 杀人是要偿命的,她要怎么办? 她不懂正经人家到底是如何教小孩子的,或许她应该大声地训斥他,训斥他怎么可以直接杀人,他怎么敢的? 可直至内心真正的想法从水面中浮上来之时,她忽觉自己或许已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 “阿照,你有没有事,有没有被他们伤到?” 她哽咽地伸出手,抚上少年的脸庞,他没说话,只偏过头,静静将脸靠在她的手上,依存地蹭她的掌心。 他的衣袍上还有血的气味,而他对这些气味毫无反应,甚至说得上习以为常。 她忽然有些慌了,她害怕阿弟被官府的人带走,一辈子压在牢狱里受刑。她害怕他先前性情就冷清淡漠,小小年纪替人打猎杀畜生,见血见得太多,这次就连杀了人还是这般无所畏惧,日后若不得教化,他又会走到一条何等可怖的道路上? 她知道谢照平日里从来不会去做犯禁的事,这次也是为了护她才去杀的人,可外头的人哪里会在意真相? 哪怕知道了真相,外人的口舌也不会放过他,无论如何,谢照将永远是他们眼中可怕的杀人犯,旁人异样的眼神与唾沫星子将伴随他一辈子。 不能继续呆在这个村子里了,是她不好,她如今要保护好弟弟了,她要带他走,走去镇上,去旁的郡县生活。 想到这些,谢绣娥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弟弟的偏心与放任已经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 因此,面前眼前人犀利的质问,谢绣娥犹豫了。 心下真实的想法绊住了她的舌根,使她没法继续回答。 “二爷,我……” 裴清琅抿着薄唇,不动声色地看她,心下却对她的反应颇为意外。 原以为她这般老实本分的人,最惧世人眼光,知道亲人做了坏事,定会愤怒地唾其不争,而后羞愤欲死,可她竟然犹豫了。 裴清琅不知道别人会如何做想,他只知道,在他这里,光是犹豫这一件事便足以证明许许多多的其他事情了。 向来老实胆怯的谢绣娥竟然愿意偏袒一个恶人,只因为那个人是她的弟弟。 他对她竟然还不够了解。 想罢,裴清琅心下不由得嗤笑,不愧是同那个人一同长大的。 他开始安抚因为自己而受到惊吓的未婚妻子,神色和缓地轻拍她的手:“好了,绣娘,我也只是吓你,一切皆是我今日之胡言,你莫往心里去。” 谢绣娥悄睨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气性很小,却并不是没有。 她不喜欢有人拿她弟弟说那些话。 裴清琅见今日自己竟触到她的逆鳞,心下无奈,只能继续哄道:“我知你心性清明,为人亲善,身边的亲人定然不会是那等作奸犯科之徒。对了,我这里还有一件好事,你要不要听?” 闻言,谢绣娥又侧目瞧他,眼里携着一丝好奇。 只听裴清琅笑说:“祖母那头已经松了口,下月待我处理好宫里之事,便带你一道归家。” 他微微眯起眼,收敛住眸中危险的神色:“很快,绣娘便是我裴某明媒正娶的妻子,是裴府真真正正的夫人了。” 一时间,谢绣娥惊诧得会不过神。 室内寂静无声,暗处的房梁上倏然落下几缕灰。 13. 解蹀躞 晌午时分,谢绣娥送走裴清琅,自顾坐在椅子上喝着凉茶,神思忧虑。 春香见她心事重重,便轻声安抚道:“小姐,凉茶伤身,不若还是先喝些甜汤垫垫肚子。” 她给谢绣娥端了一碗温热的赤豆羹,见谢绣娥道了声谢,眉目间却愈发沉重,她便忍不住问:“小姐为何这般忧虑,春香知道,如今不仅邻居的秋郎君说可以帮小姐寻人,就连二爷对小姐的亲人也有线索呢!” 这一番话倒是把谢绣娥说得心下愈发忐忑。 她沉思着开口:“你可知,邻居那位秋郎君,先前一开始见到我,便说是与二爷打过交道来的,二爷与他在醉香楼相谈甚欢,这才吩咐他顺路到茶馆照看着我,可方才,二爷说,并不认识什么秋姓的同窗。” 并不认识,那又是谁同他在醉香楼里相谈甚欢? 外头晴光大好,谢绣娥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被人骗了,如今独坐在屋中,浑身发冷。 她攥紧衣袖,颤声说:“而且,我此前未曾同二爷透露过分毫家事,他又是如何知晓我还有个弟弟?” 她说完,春香与她之间久久没有人开口。 春香面色煞白,谢绣娥亦是冷汗涔涔。 在那个瞬间,她想了许多,而后一把握住春香的手腕,抬目望向院内,强撑着笑问她:“春香,你看,这东巷的房屋虽便宜,日头却都照不进屋里,怪冷的,我们要不要再搬个地方住……” 谢绣娥实在是有些害怕。 她不知道隔壁的男人对她的想法是好是坏,只知道这人或许从她进城伊始便盯上她了。 联想到这几日的事情,谢绣娥越发后怕,一想到自己甚至还将人请进屋里做客,心下便越发畏惧。 她紧紧地抓着春香的手腕,发现春香亦是吓得浑身战战,两人对视一眼,后怕地抱在一起。 * 后面那几日,谢绣娥在东巷都住得心惊胆战的。 她不敢再与邻居有任何接触,也生怕邻居过来敲她家的门。 每日晨起,她便赶紧带上春香,去寻一处适合她的新屋子。 春香见她这般心神不宁,便细声安抚她,说裴郎君怎么样也是个好人,他喜欢小姐,这些过去的旧事,哪怕他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小姐即将要做贵夫人,日后住在裴府,便不必再担惊受怕。 谢绣娥一想到裴清琅先前同她说的那几番调笑话,每次都只是沉默笑笑,而后继续心惊胆战地度过每一日。 好在她不主动联系,隔壁的人也不曾寻上门。 一晃眼到了清明时节,雨水渐多,尚有几次暴雨令她出不得门,她只能坐在屋中,望着被那人修好的马厩棚顶出神。 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谢绣娥心下迷惑深深。 她不知道这人为何从一开始便要编造谎话来诓她,他是好是坏,他接近她到底想做什么? 今日外头阴沉沉的,雨也下得急切,呼啸的风声从窗畔泄进来,天边电闪雷鸣,谢绣娥望着凄惶的天色,心下疑窦丛生。 入了夜,她枕着屋外的瓢泼夜雨,迷迷糊糊入睡。 忽然间,外头传出几声极大的响动,像是有人重重地倒了地,又有谁在急切呼喊他。 谢绣娥惺忪着一双睡眼,迷茫中听见是那侍卫在喊人,霎时清醒大半。 她连忙起身,打开屋内小窗,屋内的窒闷霎时被外头的狂风骤雨吹散了。 她听见那少年几乎是哭着喊那位郎君:“主子,主子,咱们还是去寻郎中瞧瞧吧!您此刻若是生了病,底下又该乱了,主、主子!” 谢绣娥听着外头青年越发急切的呼救,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揪起来 雷声滚滚,恍如天怒。 绣娥望向院外一侧那依旧完好的马厩棚顶,忽而联想到那日,青年替她修补好老旧的房屋,却丝毫没有觉得受累,最后也只是极乖地垂首,轻声向她讨要一个剑穗,倒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谢绣娥沉默半晌,咬了咬牙,去取了厅堂里的蓑衣与油伞便奔出门外。 甫一破开隔壁院的栅门,她便望见那青年倒在一地泥水之中。 那名为秋影的少年跪在地上,正准备将他背起来,两个人都狼狈不堪,浑身早被淋得湿透。 一见到她来,秋影眸中升起希冀,像见到了救世主。 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谢绣娥赶紧走上去,将伞递给少年,而后又将身上的蓑衣盖在青年身上,准备同秋影合力将人背起来。 “姑娘您怎么来了?!” “主子……主子您醒醒,姑娘来看你来了,咱们一起上马车看郎中去!” 谢绣娥急切地问道:“他怎么了,这人都昏过去了,为何仍不愿去看郎中?” 秋影顶着一张青白的面色,满脸都是雨水:“不,主子非是不愿去看郎中,只是不愿上马车!” ”什么?”谢绣娥疑心自己听错了。 “这是主子的旧疾,幼时溺水太久泡出了病,便是外头落雨落雪浑身皆会感到疼痛,莫说昨日在外头淋了整整一个日夜!一发病起来便受不得颠簸,动一下皆如酷刑,许是实在太痛了!” 绣娥一听,二话不说便上前替他搭把手。好在谢绣娥在外头生活多年,身子骨并不娇弱,气力更不算小,两人很快便合力将人背起,送进了屋内。 青年狭小的寝间什么贵重物件都没有,只有一盏灯,一桌案,零散的柜,还有一桌子书简。 秋影很快搬来草席,两个人将他暂时安置在草席上。 谢照整个人蜷缩在上面,浑身上下湿透了,嘴唇白得发紫,高大的身躯皆因为忍受疼痛而不住地颤抖。 谢绣娥蹙眉问:“为何他会突发旧疾,在外头淋了整整一个日夜的雨?” 秋影似乎对她很是信任,将人安置好后,便哭皱着脸,对她说明了情况。 “连日大雨导致京郊外山洪崩塌,底下有几个小村落,主子昨日在被山洪压垮的村里忙活了一个昼夜,今日安顿好所有村民,回来才撑不住了!” 他说完 ,又急急提着伞奔出去:“我现在去请郎中,劳烦姑娘照看他!” 谢绣娥一怔,反应过来时,他便已经奔出家门外。 “哎,等等——!”话未说完,室内只余下她与在地上寒战蜷缩着的青年。 她无措地望向这浑身湿透的青年,那额前的鬓发正凌乱地黏着在他的颈间,湿冷的衣裳紧贴着他脆弱的病躯,看着便叫人难受。 方才谢绣娥本想让秋影将他的衣裳换完再出门,可她还未说完话,秋影便走了。 此时此刻,她正与一个危险的未知人物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他并未有妻妾,而她已半只脚踏入别家院门。 无论她怎么看,贸然替一个男人脱衣裳,对他与她都是一种冒犯与越界。 可谢绣娥没法放着他不管。 此人虽不知对她存有什么心思,可方才秋影的言论来看,他对百姓那般劳心竭力,又能是什么坏人? 此时此刻,绣娥的内心如同一锅热油被烛火生生熬煎。 好在转移到室内后,安静且密不透风的环境令青年的不适缓解许多。他呼吸稍缓,却依旧抱臂蜷缩在地上,颤颤地开口低喃着什么。 谢绣娥怕他冷,起身点燃屋内所有油灯,又蹲下身子,伏在他身旁听他说话。 她对他说出这些日子里的第一句话:“你说什么?” 谢照神思烧灼,恍恍惚惚间,是女人落在耳畔低柔的声音。 是姐姐来了。 谢照呼吸霎时急促起来。 他十分地想唤她,却又在即将要脱口而出的时候将头首偏向另一处,死死咬着后槽牙,紧闭着嘴,隐忍不发。 谢绣娥这厢看得是一头雾水。 她沉默几息,这才发现他仍戴着个木头做的面甲,心下有些哭笑不得。 这人怎么性子这般怪异! 不肯去看郎中便算了,就连这般难受的时刻依旧要戴着个面甲,这木头淋了雨是要潮湿发霉的,也不怕霉坏了那么好一张脸皮。 谢绣娥想到旧时自己便是因为吸入了某个洞府的尘埃后心觉不适,却舍不得看郎中,生生地熬了几日,这才染上尘肺之症,一病便是数十年,到最后活活去了半条命,心下忽然生出一丝后怕。 她虽然不想同这个人有更多的交集,却也不希望他因为这一张面甲重蹈她的覆辙。 这种病,得了才知有多难受。 更何况,这张面甲又不是没有摘下过。 想到这里,谢绣娥心下又生出几分决心。她咬咬牙,决定还是豁出这一回,就算替自己积德。 外头雨大,郎中也不知何时能请得来,湿衣裳裹在身上极易病温,她只能先寻几件干燥的中衣替他换上,再寻个时机,摘了他的面甲。 谢绣娥想,至少,她不能让他活生生憋死在这里。 谢绣娥长叹一声,起身缓步走到角落的衣橱,道了句冒犯,便伸手打开。 她胡乱拿上几件干净合身的衣裳,而后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14. 离恨天 青年因为过于难受而昏了过去,眼睛是闭上的,呼吸亦变得沉缓许多。 怀抱着救人积德的决心,谢绣娥双膝跪于地上,紧抿着唇,缓缓朝他伸出手。 好烫。 她触碰到青年的脖颈,指尖被温度烫得一缩,进而强装镇定,沿着衣领一路往下,解开他腰间带钩,而后俯身缓慢将人托起,拨开他的两襟,脱去厚重湿冷的外衫。 被指尖触碰的感觉似乎令他有些不适,青年喘了一口气,谢绣娥停了动作,见他未醒,便继续脱他的中衣,再是亵衣…… 那日她从窗中窥见过青年的身材,孔武有力,且分外健壮。 然而谢绣娥对此只觉得他正是青春朝气的时候,在外头随军多年,养成这般身材并不奇怪,未有分毫旁的想法。 她屏息凝神,让自己动作尽可能利索一些。 因为要替他穿上干净的衣裳,谢绣娥全程只能跪坐在地上,尽量轻地托起他沉重的上半身。 衣裳一件一件地脱下,又一件一件地穿上。 只是托举一个昏迷的男人实在有些累,有时她气力不足,半日不曾动作,任凭昏迷青年的呼吸凑在她的肩颈处,温温热热。 她记得那个小侍卫的话,怕她的触碰也会让他感到疼痛,因此她一直小心翼翼,连带着呼吸亦温柔沉缓,生怕自己的呼吸亦会令他感到痛苦。 即便如此,谢照因旧时行军多年,早已养成敏锐的触感。 很快,他便因为谢绣娥的碰触而恢复了意识。 青年昏昏沉沉地掀开眼皮,入眼便是谢绣娥肩窝的那片细腻雪色。 烛光晕染下的皮肤如同一块流光的璞玉,他甚至能闻到自谢绣娥肌肤上流泻出来的淡淡清香,无孔不入地侵噬他的所有知觉与感官。 渐渐的,谢照直觉自己的五蕴逐渐炽热,姐姐身上的味道越发清晰,丝丝缕缕,缠绕着他的心肺。 如同那日他闯入她狭隘的厅堂,里头到处都是久违的姐姐的气味。 只消这么一想,谢照内心滋生的安定与欣喜逐渐掩盖身体的疼痛,令人头痛欲裂的感觉霎时减轻大半。 他深深地呼吸,嗅闻,任凭自己沉溺在姐姐细致入微的照顾里。 这些年他不知用过多少药,症状不曾缓解过半分,甚至随着年岁增长,这该死的寒症竟越发严重。 三四月是南方春雨至多的时节,他从回来伊始便开始忍耐,一直忍到如今。 新皇继位,异动繁多,这样大的缺陷绝不能被外人知晓,更不能表露出半分异样。 为他医治的药师也服了毒药,一举一动皆有死侍监守。 可偏生今日是谢绣娥在照顾他。 只是让姐姐碰上一碰,便令得他体内那等针扎似的痹痛消减大半。 谢绣娥便是他的心药。 这般令人心安的时刻在他短短的前半生实在是屈指可数,一如两人还未曾分道扬镳之时。 谢照实在是很想得寸进尺,想她再多碰碰自己,摸摸他的脸,哪怕只是一瞬的碰触。 她的视线已经被那个伪君子占据太久太久,早该回到他身上了。 一刻钟之后,谢绣娥将他放平,而后便再无动作,似乎在观察他,又似乎在下什么决心。 几息之后,谢绣娥犹豫着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他的面具上,准备将它掀起。 谢照飘远的意识又被她的动作唤了回来。 感受到她指尖于他鬓间若有似无的触碰,谢照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谢绣娥不可能不认得他。 哪怕是过去数十年,只要姐姐能完整地见到这张脸,他所有的掩饰与伪装就会被彻底击碎。 早在旧时,他的面庞就被姐姐温柔的手抚碰过千万遍。 幼时他出去替人办差事,跌伤了脸,回家后谢绣娥会很心疼地替他上药,一句话不说,眼泪却止不住掉下来。 还有一次,他到隔壁郡县做活时差些被人牙子拐走,谢绣娥拖着病躯大街小巷地寻他,他拼命摆脱那人牙子的控制后,千辛万苦跑回家,才准备开口,便被姐姐紧紧地拥住了。 那张泛着热意的柔软面颊贴着他的,自她眼中流落的滚烫的泪霎时也浸润了他的面颊。 黏缠的,热热的眼泪水。 他抿抿唇,静默地将她苦涩的眼泪抿入舌尖,吞入喉中,最后咽入肚腹里,感受姐姐对自己的珍重。 很苦,却是他幼时唯一喜爱的饴糖。 忽然,谢照面上一轻。 思绪短暂回笼,面具被她亲手剥离。 青年一张完整的俊美脸庞落于她的视线之内。 屋内陷入片刻寂静,针落可闻。 紧接着,木门被人破开,窗外纷繁且凌乱的脚步声打碎了这一刻寂静。 秋影带着一位郎中与几个药童匆匆跑进来。 “快快快……郎中来了,快让郎中瞧瞧!!” 乌压压的一片人站在门口,潮腥的雨水气息倾倒入室内,霎时吹灭了屋内所有的灯盏。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这个不合时宜的女人身上,复杂的,诧异且带着锐利的审视意味,恨不得将她浑身上下剥光似的,似乎她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谢绣娥瞬间收回了手,大脑一片空白,呼吸打颤,像个做错事的十分无措的孩子。 她不敢再多看,倏然起身,几个药童便将她挤开,给郎中让出了一条路。 屋内令人沉溺的温暖气息霎时被闯入的几个人冲了个干干净净。 那郎中跪在地上探查青年的情况,神情肃重,秋影站在一旁,语气亦是十分焦急,谢绣娥与他简短地交接了青年的情况,便要走出去。 离开前,那少年只对她道了一句:“还望姑娘日后莫要将此事透露给任何人。” 谢绣娥怪异地看他一眼,却没再追问任何的事,只颔了颔首,便说要走。 谢绣娥一走,属于她的气息就消散了。 谢照躺在地上,奋力睁开眼,却只能望见姐姐逐渐远去的一片衣角。 熟悉的痛觉再度于体内各处爆发,雨水的湿冷顷刻渗入他的骨髓之中。 自小,谢照骨子里就藏着天家的血,他杀伐果断,冷漠无情,从来不曾畏惧过什么,唯有一件事令他始终难以忍受—— 她为何又要抛下他? 明明已见过他的面容,为什么还要走? 难道他就这般令她嫌恶,避之不及? 她就这么不想认他,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谢照思绪激烈,想即刻起身追出去问她,然而他只挣扎了片刻,喉头便骤然涌上一股腥甜。 郎中霎时 吓得面色惨白,连忙叫药童将他按住,替他施针,谢照却双眼通红,目眦欲裂地望向她近在咫尺的裙角,而后强行忍着蔓延身躯的痛撑起上半身,颤颤伸出的指尖似乎想要扯住谢绣娥翩飞的裙角。 “姐……” 然而一切都来的太晚了。 谢绣娥仿佛刻意忽视了他的挣扎,兀自踏出门槛。 在郎中纷乱的呼喊声与脚步声中,唯独有一声微弱却无比真切的“阿姐”,清晰地落入谢绣娥耳畔。 谢绣娥的脚步一顿。 她不可置信,疑心自己是听错了。 她想回去,然而她已走出了厅堂那道门。 郎中来了,他们的目光暗示她不该继续留在这里,她照看他的任务已经完成,她无需更不能继续呆在此处。 可是……可是…… 漆黑之中,许多个她不认识的人牢牢地围绕住他的身躯,形成一堵不透风的墙。 谢绣娥想再确认一眼,自己方才望见的面庞是否真切,可那么多个人挡着,你一言我一句,令她再望不见青年的面庞,听不清他的话。 她张张嘴,心下生出的冲动让她想留在这里,再看一眼,就一眼。 偏偏不远处的院门外,春香提着伞在找她。 “小姐,小姐你在哪儿——?!” 小姑娘清脆的嗓音唤回了她的神智。 谢绣娥霎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是啊,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没有的。她已经二十五岁,不再是可以妄想的年纪。旧时她做过的错事太多,一桩桩一件件,造成的后果已无法弥补,又哪里轮得到她不信命。 不会有这样的巧合,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她不能因为肖像的容貌,年岁,抑或是相近的性格,就擅自将这个人当成自己的弟弟。 这样做,无论是对谢照还是对他来说,都不尊重。 是她看错了。 亦或者是她这几日想弟弟的事想得太多,想得魔怔了。 先前她从知府府上逃出来后便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坏了,现如今,连带着眼睛与双耳都开始骗她。 她的癔症是越来越严重了。 最终,谢绣娥不再回望,一步一步走出院门。 冰凉的雨水全数落在她的身上,令她止不住打了个寒战。 骤然间天色变换,电闪雷鸣。 她抬头望了一眼天,再继续往前走。 谢绣娥想起那日亦是个风雨飘摇的日子。 她头回听见素日寡言少语的阿弟撕心裂肺地哭着唤她阿姐,央她不要丢下他。 她被人捆死在知府的喜轿上,用布捂住了嘴,她无法声张,更不敢声张。 她甚至有些害怕被谢照知道自己藏身于这一方喜轿之上。 因为谢绣娥很清楚,弟弟定会豁出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来救她,可是那些有权有势的人踩死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就如踩死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般轻而易举。 倘若他来救她,不到片刻就会被数十个一拥而上的蔡府家丁乱棍打死,横尸街头。 她不能喊,不能叫,弟弟瘦弱的肩膀已扛下太多不属于他的责任,再扛不下这些本不该他承受的苦痛。 她已然深陷魔窟,绝不能再拖谢照下水,她想他好好活着,只要他活着。 15. 鸳鸯戏 回到家中,谢绣娥仍然有些心神飘忽。 春香心疼她,忙替她烧水沐浴。 春香见她神情低落呆怔,以为她是被吓着了,连忙热了两碗姜汤,哄她喝下,又拖着谢绣娥去沐浴。 她的身子骨本来就不好,常人身上的小病小痛落在她身上,也要刮去三分血肉。 好不容易将她重新安置上榻,春香一边心疼地掉眼泪,一边控诉道:“小姐怎么总是这样,明知自己身子骨弱,还要去救这些心地不知好坏之人!分明已吃过一回苦头,怎么还要吃第二回,这京城里的人可比那知县可怖多了,手段更是层出不穷,我瞧着那秋郎君就不像善茬,这几日还这般接近小姐,小姐今日要是出了事,要春香怎么办!” 谢绣娥瞧她这般落泪,心下有些懊悔自己的莽撞,她担心春香后怕睡不着,索性陪着春香睡了一夜。 小姑娘的身体暖暖热热,紧紧依偎着她,像软软的糕团子,谢绣娥心下安定不少,意识逐渐昏沉。 翌日,二爷下了值便来了,见她心情低落,又带着她去外头酒楼,一番宴饮,谢绣娥这几日思绪过多,寻常不饮酒的她今日多喝了两杯。 还未回到屋中,她便已经感到浑身燥热,加上前日淋雨受了寒,连带着神智都变得昏昏然,裴清琅只好扶着她上了榻。 这回,谢绣娥对他的态度倒是软和许多。 可裴清琅作弄了几番,到底是不得趣,谢绣娥愣愣地看他,他偏过头,只道是近日公事繁忙,不肯再与她继续,翻过身便睡了。 谢绣娥苦闷地不知如何是好,心下黏黏腻腻的,浑身不是滋味,睡都睡不得。 夜半,好不容易闭上了眼,外头又响起一阵车马声。 谢绣娥睁开眼,不知怎的又想起隔壁住的那个人。 他还好吗? 那张面庞,额心的观音痣,无论怎样都难以忽视的熟悉过头的五官。 虽然已经过去十年,到底还是旧时模样,只是变得疏朗了许多。 谢绣娥不喜欢自己这般忧心多虑,想明日待裴清琅走后,悄悄再去看一眼。 翌日,她直睡到日上三竿。 稍稍睁眼,见着裴清琅仍在身侧,谢绣娥霎时惊醒,正想摇他去上值,可男人瞧见她一副春容受惊的模样,却是眸底发暗,喉头一滚,似乎准备重振昨夜未振的雄风。 他将她揽过,低声说:“我知绣娘昨夜未睡好,今日我恰好休沐,你我不妨再试——” 好巧不巧,这时门外偏又响起敲门声。 春香跑出去应客,谢绣娥朦朦胧胧之间听见那小侍卫殷勤的声音,还有青年的两声简短却模糊的寒暄,心下霎时慌得停了所有动作。 她本能不想这些事情被外人听到,更何况来人还是隔壁那位‘邻居’。 想到这里,她慌忙地去推眼前的男人,说:“二爷,这青天白日的,还是不,不成了……” 裴清琅睨着她扭捏的模样,心下不喜:“你我之间哪里有那么多规矩,绣娘不愿与我同房,莫不是被隔壁的小郎君撬了墙角?一个不入流的寒门之人,哪里比得上我?” 谢绣娥见他这般不择言语,气得急唤了她一声:“二爷!” 眼见着裴清琅要继续动手,谢绣娥心下虽有些不情愿,却知道今日或许是避不过去了。 她闭上眼,正准备任他作弄,男人左右摸索着开始行事,却兀然摸到床褥一阵湿润,是血液自有的粘腻触 感。 一霎那,男人蹙起眉,从榻上坐直了身子。 女子的月事向来是种忌讳。 他沉默地拿过桌案上的帕子擦净手,语气不太痛快:“你来了月事。” 谢绣娥睁开眼,沉默数息,低低道了一声:“……嗯。” 裴清琅转头瞧她两眼,见她面色发白,兴致缺缺的模样,便叹气道:“如此,你便好生歇着,让春香来服侍你,明日还要上值,我先回趟家中。” 不知何时,门外已无了邻居二人的声音。 谢绣娥回过神,道了声好,他便起了身,穿好衣裳出了门。 她望着那道青袍身影,心下生出几分愧怍,便也随着他起了身,鬼使神差走出门前,向他道了一声:“万事小心。” 男人脚步一顿,侧过首,余光里是谢绣娥立在门前,那道温温柔柔的水碧色身影。 略带倦容的模样带着笑,就那么安静柔顺地站在那里。 就像他二人是真正的夫妻。 男人微愣,心下的不愉快被冲淡许多。 他没再说什么,只略略颔首,道了声好,随后快步走出院门。 他接近谢绣娥本就是一场彻彻底底的算计。 倘若她非是日后能够用来制衡谢照的棋子,他与她这辈子都不会有任何交集。 他会摈弃这个虚假的身份,回到南齐,娶一位门当户对的贵女,承袭王位。 他的计划必定会伤害这个对大计无足轻重的女人,随着时日一点点推进,她或许再也不会露出像今日这般的笑。 可是为何,一想到那日即将来临,他的心中为何还有一丝名为恻隐的情绪牵绊着他? 裴清琅想不明白。 16. 入梦来 晌午,谢绣娥用过餐饭,短暂休憩了一个时辰。 “春香,方才两位郎君站在门前与你说了什么?” 春香数着手指道:“他们先是拿了谢礼,又说想进来做客,来谢过小姐前些日子的搭救,但是奴婢听着房里的声音……便回、回绝了。” “你是如何回绝的?莫不是说我病了?” 春香摇摇头,当时裴清琅的车马就停在马厩里,外头那两个人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本来春香不想让他们知道谢绣娥的家事,可一对上那秋郎君的眼睛,她心下便怵得慌,半句滑头也耍不出来,只能照实地说:“奴婢说小姐跟姑爷在里头,总归是不方便见客。” 谢绣娥沉默片刻,回到屋中,取出一个小而精致的梨花式样的剑穗,说:“明日你再听见他们车马声,便入屋唤我。” “我想见见他。” 春香想起谢绣娥失魂落魄回家那日,支支吾吾地看着谢绣娥,心下不解:“小姐不是怕他们么,为何还要对那秋郎君那么上心?” 谢绣娥想了想,摇摇头:“并非上心,只是上回承了他们的情,只有人情还完了,我这心才能安定。” “春香知道了,还是小姐心地好。” 谢绣娥静静看着她。 这小丫鬟她带在身边已经有数年,向来是忠心耿耿,一心为了她好,倘若不是春香一直在她身侧无条件支持她,她也没办法从旧时的梦魇生活中脱离。 想罢,谢绣娥笑着安慰春香道:“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好,我们家春香是世上心地最好的姑娘。” 春香心下顿时喜滋滋的。 她喜欢小姐,更喜欢被小姐夸,最好小姐还能摸摸她的头,夸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如此一来,她便觉得世上的困难再多,有小姐在身畔,再如何她都不怕了! 后面的几日,谢绣娥都未曾听见隔壁有任何人的动静。 连春香跑过去敲门,也没有人响应。 秋郎君这几日都没有回家。 谢绣娥心下有些失落,这几日她将心中的想法反复重建推翻,仍然觉得那日或许是自己的眼睛骗了她。 否则,依谢照的性格,他不可能与她见面这么久,都不与她相认。 入了夜,谢绣娥闷闷地回到寝间,揉了揉酸痛的腰,和衣睡下。 月事一来,她便无法久站,哪怕这几日只是乘车出门看了几处铺子,即使并未下车,腰间都会酸痛无比。 她自顾坐在榻上揉了许久,却不得要领,还弄得手也开始酸痛,心下愈发不痛快,索性锦帐一撩,便睡下了。 好在今夜是个好梦。 谢绣娥梦见旧时的自己坐在屋里,那时她因为缠绵病榻,久久不得起身,阿弟每夜都要替她在腰腹脊背处贴膏药,用手搓热了药油去揉散僵硬了一日的肌骨。 她记得二爷请来的南疆医师曾同她说,她这身肌骨,倘若不是旧时得了人妥善照顾,哪怕病好,都几乎要半瘫在床上。 好在有阿弟。 今夜的梦里,幼时的阿弟也如旧时那般,替她揉散酸痛的肌骨,甚至连手指触碰她腰腹的触觉,灼热且平稳的呼吸都有如真实一般触手可得。 这之后的好几晚,她都梦到了谢照。 不仅仅是幼年,还有青年时期的他。 在梦里,她虽然得到了很好的照顾,但这孩子似乎是要报复旧年她对他的刻意忽视与遗忘,总是要紧紧牵着她的手,蹭在自己脸上,喃喃地说姐姐为什么不多看看我。 谢绣娥很心疼他,他小小年纪便撑起了这个家,只有在夜里入睡的时候,他埋肩抱着她呢喃一些梦话时,谢绣娥才能意识到他还只是个孩子。 思索间,她的意识逐渐飘忽。 青年模样的弟弟自背后紧紧揽着她,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间,面颊的温柔与掌心的温度逐渐融为一体,他就这般不舍地轻蹭着,依恋又缠绵。 谢绣娥身在梦中,并未发现任何不对,只是每每想要睁开眼,这眼皮却好似有千斤之重。 被长大后的弟弟揽在怀里的感觉到底有些怪异。 她几次三番想要挣脱,却都被他牢牢囚住了五指,坚实矫健的身躯锁住她,令她只能这般依着他的胸膛,静静感受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后颈,还有在她腰间不断揉按的动作。 原本一切都是恰如其分。 梦里的谢照很会照顾她,这几日醒来,她都不曾有旧时来月事那般疲乏又难捱。 可她已经历过人事,前些日子裴清琅还总是让她不得趣,骤然被这样一副青春热烈的身躯所碰触,少不得摩擦出几分火花。 一切都太近,也太迟了。 谢绣娥这才发觉得这梦变了味道。 她空寥寥的心口逐渐被弟弟意味不明的吐息吹得发痒,连带着那双手落在她腰间揉按的动作都像点火。 一簇又一簇,烧得她神思不属,燥热不堪。 谢绣娥开始扭着腰挣扎。 谢照是她弟弟,是她亲手抚养长大的弟弟。 她极力地想要避免这等扭曲不/伦的情感滋生。 可见她想逃,弟弟箍她的力道却更紧了些,双臂死死地箍着她,不要她有任何逃脱与挣扎的机会。 那双温热有力的手在她腰眼处打着圈儿,时而不轻不重地一按,谢绣娥只能咬唇隐忍,不知他按到哪处麻筋,谢绣娥脊背霎时流窜上一股难言的酥麻,让她直想唤出声儿来。 这让她十分难堪,浑身禁不住地轻颤,她死死咬住舌尖,却仍被此人恶劣的动作捏得浑身一软。 霎时,她忍不住从鼻腔里哼出一点儿朦朦胧胧的气音。 谢照趁机将软倒的她再度揽入怀里。 这下,她不敢再有任何动作,身前的青年亦彻底不动弹了。 谢绣娥死死咬住嘴唇,心下羞愧得想要寻个地洞钻进去 。 她是疯了么,怎么能对自己的弟弟有那种心思?! 哪怕是梦,这些事情也不该发生在她与他之间! 见他无了声息,谢绣娥霎时后怕地推开他,她心虚,甚至不敢看他。 静默几息后,在这无明的漆黑的夜里,她听见谢照的声音似隔着一层纱,在向她轻声地询问:“阿姐为何要怕我,你在怕什么?” “那日阿姐为何要跑掉,为何要刻意忽视我,为何不让我见你,是心虚还是不敢,抑或是因那裴清琅正同你在一起?” “你们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他是否逼迫你了?” 谢绣娥羞惭地摇头:“不……不是这样的……” 谢照沉默几息,见她一直往后缩,索性随着她往前,一点点侵占她好不容易垒起的脆弱的边界,进而将她逼迫至榻的角落,伸出手,擒住她的手腕,强硬地将她夺至身前。 青年长躯覆下,身影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一般,遮天蔽日朝她笼罩下来。 只见那张微润的薄唇附在她耳畔,若即若离地碰触着她,坚持不懈地诘问她:“这十年姐姐有想起过我吗?又想过多少次?你还当我是你弟弟吗,你心里可还存有我的一席之地?为什么你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比起落在我身上的要久长那么多?当真是令人难以忍受,令我难以忍受啊,阿姐。” “明明见了我,却不肯认我,阿姐,你到底还想怎么折磨我?” 那张温热的嘴唇就落在她的耳畔,说话时轻轻震颤着,带着几分灼热的气音儿。 谢绣娥被他逼问得百口莫辩,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忽然做这样光怪陆离却又无比真实的梦。 谢绣娥错愕着,不知如何回应。 那少年见她没反应,呼吸一紧,几乎是恨铁不成钢一般,将头首埋在她肩畔,张嘴狠狠咬了她一口。 “阿弟……唔……!” 谢绣娥吃痛地唤了一声。 她想推开他,却又愧疚到无法对他说出让他放开自己的狠话。 那张不饶人的嘴唇在咬了她一口之后,又不知收敛地继续触碰上她柔润的耳珠,甚至用低沉又阴晦的嗓音附在她耳边说话,如同毒蛇吐息般冰冷的气息不断窜入她的耳房。 “真不知阿姐何时变得如此吝啬,都要与他成婚了,却一点都不打算告知家眷,不让他见见自己的亲姐夫么?” “分明我与阿姐,亲极爱极……” 不知是怕的还是冷的,谢绣娥听见他用这般声音说话,禁不住地头皮发麻,浑身打颤。 须臾,青年尤为怜爱地又将嘴唇贴上她的耳垂,似乎在慰藉她不要怕。 可是谢绣娥实在是怕得不行了,急急叫了一声,倏然从榻上坐起,满是惊悚地捂住心口,朝身侧的位置睁开双眼。 她颤颤地将视线往上挪移。 只见在她惶惶然的视线里,确确实实蛰伏着那样一双冷毒的眼睛。 17. 琐窗寒 仿若冷而钝的刀刃,一点一点,在她尚且跃动着的温热的心脏之上缓缓划过。 “如何醒了,阿姐,是弟弟在梦里表现得不好么?” 那青年的语气幽幽,与她仅有一窗之隔,不知在夜里观察她多久。 眸光阴湿粘腻,充斥着未明且阴冷的怨,丝丝缕缕落在她身上,像地府爬上来索命的恶鬼。 然而他非是恶鬼。 只是她阔别多年的弟弟。 谢绣娥浑身都冷了下去。 像淬了毒的刀子,轻轻一划,便将她满心的愧怍与歉疚从肺腑里生生剖了出来,余下空荡荡的心肺鲜血横流,滑落一地。 牵一发而动全身,谢绣娥只觉得如今自己浑身的脏器都在闷闷地痛。 她想起身,去触碰窗外那道依稀的尚带着模糊的影子,可她一起身,身子还未能离开榻前半步,便忽觉浑身僵麻,双腿无力地狠狠摔在了地上。 谢绣娥一怔,恍然察觉到身体内部的异样,心下越发怔慌。 室内蔓延着一股奇异的冷香,正是这股冷香引起了她体内的痹症。 在这样一股莫名的香气之中,谢绣娥的思绪变得很慢。 一刻钟之后,她忽然察觉到一种明确的恨。 谢绣娥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确切地从弟弟那双眼里感受到了他对自己的恨。 她想走过去,想跟他说事情并非如此,旧时她从没想要抛弃他。 然而他似乎并不想她靠近,仅仅只是在窗边朝她望来深深的一眼,便偏过首,欲要离去。 谢绣娥急了,拼命挣扎着起身,体内的痹症却令她压根没办法使力,她改而愤怒地锤自己无用的手脚。 她望着青年那道轻淡的背影,心下越发无助。 不!不是这样的! 她从未想过要抛下他!哪怕是在两人最艰难的时候,她都从未生出过撇弃他的想法! “阿弟……不,谢照……谢照!” 她慌张地在屋子里喊他,想让他不要走,然而他似乎没有听见,亦或者根本不想听她的辩解。 屋外留守的春香被谢绣娥屋里的动静吓到,匆匆提着烛灯走入屋内,一开门,便见到摔坐在地上不停叫喊着弟弟名字的谢绣娥。 可是春香一来,窗外那道背影便彻彻底底的消失了。 窗外已经没有人了。 察觉到他的离去,谢绣娥的脊背骤然塌陷下来,原本激荡的心泉也随之一并枯竭。 她从未想过两人十年后再见面,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原以为她如今可以强大到承接他人的所有情绪,甚至能够坦然地面对弟弟对自己的恨。 未曾想如今真正相见,他的眼神竟然能看得她这么痛! 谢绣娥孤坐在地上,垂着首,咬唇望着地面,倏然静默地落下两行泪,眼泪点点滴滴洇湿了她的衣裙。 “小姐你怎么了?!” 身侧的春香擎住她的肩膀,拼命将她的神思从远方召回来。 “春香,”谢绣娥伸出手,覆在春香的手背上,破碎的嗓音飘落在这漆黑幽暗的屋子里。春香一愣,发觉自己的小臂已被谢绣娥用手紧紧攥住了。 春香艰难蹙起眉,仔细去理解绣娥的语气,却只能从中听出她心脏破碎的泣音,“你可知道……” “原来,原来他不是别人,更不是什么秋郎君,他就是我的弟弟啊!” 春香虽然不知这屋里发生了什么,却依旧闭上眼,将脆弱的谢绣娥抱在怀里。 她困惑地望向窗外:“小姐是魇着了么,咱们屋外似乎……没有人。” 屋内的冷香被吹进来的风吹散,谢绣娥靠在春香怀里,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顿时感到心神俱疲。 她宁愿这是个梦魇。 她宁愿自己只是魇住了,倘若那双恨着她的眼睛不那么真切便好了。 思索间,谢绣娥神思逐渐昏沉,她方才挣扎过一番,一朝松懈下来,很快便倚在春香怀里睡了过去。 她闭上眼,嘴里头却一直念着谢照的名字。 春香听着谢绣娥反反复复地呢喃着这个名字,心下十分不是滋味。 她既忿然又困惑地望向窗前,却只能瞧见夜幕中的一弯萤月。 * 翌日,春香为谢绣娥请来郎中,探查她的身体。 郎中说,谢绣娥只是吸入了一些由温经散所制成的香丸,其中多放了一味草乌,能引人昏睡,短暂麻痹人的知觉。 谢绣娥愣愣听着温经散这个名字,一时回不过神。 所以她来月事的这段时间,谢照是真的来照顾过她? 知道她来月事时身体空乏疲累,便制了温经散。 不想她惊醒,便往里头放了一味草乌。 前因后果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但这的确是谢照的作风。 最后郎中为她开了两剂安抚惊厥的汤药,叮嘱她注意休息。 一碗汤药饮落,谢绣娥抿唇望着窗外雨蝶绕梁而飞,当即让春香备好衣裳,说要出门。 春香原本觉得小姐应该在家中好好休息,转念间又想起郎中说谢绣娥因着体内气血充盈闷堵,心气逆流,才造成夜间惊厥,她便觉得陪谢绣娥出去赏赏春,疏解一下心绪也是好的。 她知道,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谢绣娥目前最需要的,便是舒心。 可临近出门,谢绣娥却让她在家里等着,说她今日想自己去街市逛一逛,让春香在家里备好菜,等她回来做顿好吃的。 春香瞧着谢绣娥憔悴的模样,终是应下了。 今日尚早,谢绣娥先是去了趟街市。 她漫无目的地闲逛,在一个卖花的婆子处挑上两个手编的花环,趁着周围无人,便往头上一戴。 那婆子见她模样生得好,眉眼如柳,身姿曼妙,简直像天上的玉女下了凡似的,便使劲儿地夸赞她。 谢绣娥经不住夸,霎时脸红,当即就要将那花环买下,递钱时又见婆子穿着褴褛,面目愁苦,谢绣娥索性将摊子上的花环全数买了下来。 那婆子见她人美心善,忙扯着她的衣角,说要为她替小儿子说亲,恰巧周遭来了几位街坊,那婆子一开口,竟引起一波不小的轰动。 谢绣娥趁乱赶紧从人群里走了出去,而后将一些花环赠与路上遇见的孩童。 不到半日,街市里便流传出一个赠花仙子的传说。 谢绣娥听着,心下这才松快了几分。 谢绣娥很小的时候最喜欢这等漂亮的小玩意儿,每次都要阿娘编来玩,阿爹是工匠,编出来的花样更多一些。 后来有了阿弟,谢绣娥心觉自己要成长为一个大人了,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这些儿时的玩物她便不再碰触。 离开市集,谢绣娥去城隍庙为爹娘与自己请香。 今日是她的生辰,她想祝自己生辰吉乐,还要与黄泉下的爹娘说说这些年来的见闻,可那寺庙主薄见到她的名字却是一愣。 “是这个谢绣娥么?” 谢绣娥茫茫然瞧着他用墨笔指向登记册上的名字。 只听那主薄抬头对她说:“今日已有人为这位施主请过香了,施主可还要请第二回?” 霎那间,谢绣娥唇角笑意渐凝,浑身血液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心。 有谁能在京城之中为她请过香? 她从未将自己的生辰告知过其他人,甚至连裴清琅也并未留心记下,除了爹娘,只有谢照知道她的生辰。 既然恨她,为何又要在她生辰这日替她请香? 谢绣娥神思飘茫。 最后,她按照以往惯例,为爹娘,为自己还有谢照都请了一柱香,保佑爹娘来生平安顺遂,保佑弟弟长乐永康,便匆匆请了车夫,回到东巷。 她并未回家,而是来到隔壁邻居的家院前,望见秋影一个人蹲在柴门外,嘴里头正叼着草根,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似乎在等人。 她悄无声息走上前,垂首望着他。 “你家主子呢?”她冷不丁发问。 本是似水般的温柔嗓音,听在少年耳畔宛若平地惊雷,霎时将他从墙边炸了起来。 这几日不知跟着谢照做了什么令人心虚的事,此时此刻他全然不肯看向谢绣娥,眼神躲躲闪闪的。 他支支吾吾地说:“额,主子原本在灶房里做事,做到一半,又说缺了味食材,便说要出去采买一些用物,派、派在下守在这里看灶膛里的火。” “哦,他会下厨?” 谢绣娥是从员外府上出逃后,才逐渐学会下厨,此前她厨艺生疏,做出来的饭菜也差强人意。 而弟弟从小就在饭馆里替人做工帮厨,做的饭菜比她要好许多。 只听秋影说:“会,但,但也不是很会……” 谢绣娥一听,好奇心被勾起:“这是如何个说法?” 秋影见她忽然好奇,心下霎时来了兴致,便顶着一副好似要拿一块宝藏给她瞧似的神情,鬼鬼祟祟拉着她来到赫连照住的院儿里。 这几日赫连照不知为何,脾气坏得不行,在宫里一坐就是一整日,阴沉沉的,也不说话,搞得朝中上下人人自危。 他正愁不知如何是好呢,有心人自己便来寻他了! 少年面含期待地问她:“娘子可知今日是何日子?” 谢绣娥摇头,说不知。 秋影心道奇怪,倘若谢绣娥是赫连照的姐姐,与他相处那么多年,怎么会不清楚今日是赫连照的生辰? 他以为谢绣娥是忘了,便提醒道:“今日是我们主子的生辰!” 谢绣娥一听,张张嘴,似乎确实被震惊到了。 秋影又指着屋内厅堂上放置的一碗汤面,绘声绘色地说:“喏,娘子您看!主子桌案上的那碗长寿面,便是他做给自己的!每岁的这个时候,主子都会给自己做一碗长寿面,这可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 “只是爱好归爱好,他自己却从来都不会动这碗面,做完便放在那里,一坐就是一整日,可怪了!” 说完,他旁敲侧击地问谢绣娥该怎么办。 他希望赫连照能跟谢绣娥相认,不要再闹甚么别扭,倘若今日能让这二位贵人冰释前嫌,彻底说开,主子的脾气说不定就会好上许多。 谢绣娥远远地瞧见厅堂那碗被谢照静放在桌案上的面食,眼眶霎时酸胀不已。 她沉默片刻,心下泛上酸涩的泪意。 只见她吸吸鼻子,又问他:“你既知道他今日生辰,却不知他为何不吃那碗面?” “莫非娘子知道?” 谢绣娥不再说话了,她径自走到厅堂内,垂首静静望着他亲手做出来的那碗面食。 才拿起筷子,眼泪却先一步流出来。 谢绣娥记得很清楚,她的生辰在四月中旬。 因为只有在这一天,她才能吃到阿娘亲手做的带肉臊子的面条,阿爹是木匠,会给她雕一个小木人。 在过去的二十五年里,谢绣娥一共吃过三回阿娘做的面条,最后一次是在她四岁的时候。 正值饿殍遍地的荒年,阿娘割自己的肉出去卖,阿爹的肉老不好卖,只能割肉放血,卖给山里的巫医。 四岁时,阿娘最后一回给她下了面条,就是用自己的肉做的。 后来爹娘死了,谢绣娥一个人带着弟弟,尝尽了生活里的苦,不曾过过什么生辰,也再想不起那面是什么味道。 只是谢照长大后,简直像个小大人,在外头做的活计多了,十分会察言观色,她从未跟他提及过自己的生辰,他却无风自通地知晓了这件事。 那一日谢绣娥披星戴月从外头回家,怀里还揣着一双给阿弟的新草鞋,然而入了家门,便看见有谁做了一碗长寿面,静静放置在桌案一角。 谢绣娥呆在门口,望着那小小的一碗尚且蒸腾着热意的面,忍不住落泪。 他知道她每晚都是这个时辰回家,刻意掐准了时辰做的,温温热热,既不会是冷的,也不过分于烫口,恰恰是最令人心下熨帖的温度。 它不金贵,也没有任何特点,只是寻常人家里最普通的一碗面,但却是谢绣娥在过去数十年颠沛凄苦的日子里尝到的唯一的,零星的一点甜。 偏生是这么零星一点的甜,令她日后每每想起都忍不住落泪。 那天夜里,她跟弟弟同挤在一张小榻上,转过脸,认真地问谢照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谢照依着她的肩畔,轻声地说:“阿姐总是在这一日落泪。” 谢绣娥因着自己是姐姐,故作坚强,对谢照从来是报喜不报忧,那些令人伤心的事,她只会独自消化,从来不会同他说。 谢照知道她不会说,便说他先前做过许多尝试,想试出来谢绣娥为什么总在这一日哭。 可偏生她对他做过的事情都没什么反应。 每次他为她做了事,阿姐都只会摸摸他的头,微笑着捏他的脸,说,阿唷,我家阿照怎么又懂事了许多? 他用前几个年岁做试验,今岁才试对了。阿姐一见到这碗面条,眼泪便落了下来。 当时的谢绣娥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她心里软得几乎要化成一片水了。 爹娘死了,再无人记得她的生辰,就连她自己亦是避之不及。 偏生上天赐予她一个弟弟。 谢绣娥流着泪回忆往事。 待她回过神,面前的碗已经空了。 不知不觉间,身后响起数道清脆的脚步声,有谁撩起衣袍,跨入门槛。 不知那人是否在端详她的态度,进了门,却不曾走近。 一阵静默过后,脑后终是响起一道熟悉的嗓音—— “姐。” 她听见那青年哑哑地唤了她一声姐。 谢绣娥呼吸一凝,整个人错愕在原地。 18. 钗头凤 谢照很想知道,此时此刻的姐姐,到底在想什么? 他只唤了她一声,而后缄默望着那道并未转身,只呆坐在石凳上的身影,心下茫然又惶恐。 他不由得想起头次给谢绣娥庆贺生辰那夜。 他被谢绣娥小心翼翼地搂在怀里入睡,鼻息间尽是姐姐身上令人心安的暖香。迷迷糊糊间,他发现姐姐抱他抱得越发地紧,自她眼中流落的泪水几乎洇湿了他的额发。 原来姐姐也在需要他。 霎时,谢照感知到姐姐内心对自己的珍惜与依赖,激动得浑身轻颤。 被姐姐依赖的感觉原来这么好。 谢绣娥总觉得她是姐姐,天生就要背负更多,面对他的时候,也总是逞强,不肯轻易露怯。 可谢照知道姐姐不过也只是比他大了几个年岁的孩子。 幼时的他坐在榻上,遥遥望见姐姐努力地踮着脚,站在柴火旁边用大铜锅煮米粥,她很瘦弱,整个人甚至还没柴火堆高,要拿好几块青砖垫在脚下,撑起身子翻勺搅拌,一举一动都很艰难。 姐姐就这么将他拉扯大。 随着自己一日日长大,谢照越发地清楚,爹娘死了,姐姐能依靠的只有他了。 偏生谢绣娥很沉默,从不肯轻易透露自己内心的真正想法,她总是在妥协,总是在让步,总是为了他委曲求全,总要在这等时分透露出自己的脆弱。 他想知道更多谢绣娥的事,他恨不得钻进她的心里,瞧瞧她下一刻要说什么,上一刻又在想什么。 他甚至希望有朝一日能化身成姐姐腹中的蛔虫,要是谢绣娥能够因此多依赖他一点就好了,哪怕只是一点点。 毕竟他与姐姐这辈子都是要相互依靠,生死相依的,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情能将他与她分开,哪怕生离死别,他也会随着她去的。 最好他可以死在谢绣娥前头,他在下头等她,替她掌灯开路,这样姐姐下黄泉的时候,就不会轻易害怕。 此时此刻,谢照站在距离谢绣娥数步之外。 望着那道纤柔的身影,她忍不住去想,此时此刻的姐姐,又在想什么? 她为何没有转身,为何不回应他的呼唤,听见他唤她,她的面容又该是何种神色? 她在流泪吗,抑或是震惊到回不过神,又或是惶恐得想不出与他相认的理由。 也许她根本不想见到他。 她不想见他,那他怎么办,她想要他怎么办? 他要怎么做,姐姐才不会逃。 他要怎么做,姐姐才不会丢下他? 谢照这辈子杀伐果断惯了,做事不留余地,也从不后悔。 而今日,他竟发觉自己还是太鲁莽了些。 不应该,不应该将她置于这等尚有转圜的余地之中。 他考虑得还是太少了些,天真地以为这样姐姐就会念他可怜,再度接纳他。 在青年几欲退缩的间隙,谢绣娥悄声站起身来。 谢照倏然抬眸,死死攫着她的背影,呼吸都变得无比轻缓,似乎生怕惊扰了她的心绪。 直至今日,谢照才发现,原来先前一直缠绕在心下的那等莫名其妙的情绪非是近乡情怯,而是害怕。 他害怕,怕谢绣娥仍要将他一个人丢在原地,怕她仍不接纳他。 在那一刻,谢照心下忽然生出一丝丝荒谬至极的,就此遁逃的想法。 不若还是将此事放到日后。 哪怕现在不相认也没关系。 哪怕只是静默地在别处看着她也好。 这种折磨的感觉他尚且可以忍受,他甚至早已习惯,他全然可以忍受过去数十年以及日后数十年的孤寂,只要还能在某处望见她就好。 谢照终于想通了,他要趁着谢绣娥尚未转身之时悄悄离开。 终于在姐姐朝他转过来时,谢照不敢再看她,转身离开这间屋舍。 谢绣娥吓得赶紧追上去。 “谢照,你要去哪里?!” 他走的很快,似乎并不想被谢绣娥追上,在这几息的时间里,谢照已经来到院中。 听见姐姐一直焦急地喊他,谢照骤然停步,而后像块木头似的静静地站在原地,垂首敛目,不发一语。 随着谢绣娥的脚步越来越近,他缄默地攥起拳关,连带着呼吸都是颤的。 “转过来,阿照!” “转过身,看看我,”姐姐温婉的嗓音自脑后响起,低低的,似柳梢轻拂过心间,还夹杂着几分细微的,让人难以察觉的不容置喙,“好不好,阿照?” “……” 谢照一时十分懊恼。 她知道他最听她的话,弟弟是没办法反抗姐姐的。 想罢,谢照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转过身,晦暗的眼神从她的靴,裙,衣带,一直往上挪移,最终定格在姐姐那双湿润微垂的泪眼里,张了张嘴。 “阿姐。” 不要哭,不要再因我哭泣。 然而谢绣娥只站在距离他一臂外的地方,就这般静静望着他,仔细地端凝他身上的每一处。 谢照才发觉姐姐还是很瘦,不光身形纤柔,衣裳也分外单薄,整个人站在料峭的风中,无措地拽着随风飘扬的衣袍。 他好想抱她,想抱抱自己的姐姐。 可是,她是否能接受这般模样的自己? 谢照怪异地自卑起来。 未等他想明白,谢绣 娥便又朝他走近许多。 这下,姐姐的面容由远及近,最后清晰落在他的眼底下方。 她抬首望着他,望了一会儿,似乎想开口对他说些什么话,偏生眼泪要比她的口中的言语先从眼睛里流出来。 不一会儿,她的脸上便全是泪。 谢绣娥不想在弟弟面前表现得这般脆弱。 她不争气地想将眼泪憋回去,可无论如何都止不住,满心的欣喜与酸涩几乎要将她的心脏填满。 最后她只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而后红着眼,抬头望向他:“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你可有拿我留下来的钱银在别处好好活着?” 我不在,你有好好长大吗?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不和我相认?为什么要这般接近我还瞒着我,为什么就不能——不能早些——” 我好想你。 话没说完,谢照便将自己的姐姐拥住了。 抱得很紧。 谢绣娥这辈子都没被人抱得这么紧过。 一霎那,她的情感自肺腑中被全数挤压、倾泻而出。 仅剩下话语都被堵在自己的咽喉里,半句都说不出口。 谢照实在是很想说他恨她。 恨她这些年对他刻意的忽视,恨她莫名其妙留下他一个人,恨她让他过去的每一日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可是当这念头来到嘴边,什么千古奇恨,千愁万绪,通通都被某种情绪消减沉散,最终只演变成一句话。 “阿姐,我也很想你。” 一霎那,谢绣娥过去数十年的隐忍与苦痛终于有了出口,化作溃堤的泪水汹涌而出。 她紧紧抱着弟弟,泣不成声地号啕。 “对不起……对不起……”姐姐沙哑的嗓音自心口模糊地传至耳畔。 谢照的衣襟很快就被温热的眼泪全数浸湿。 触及到她的眼泪,谢照心下似乎也被人用十成十的力道紧紧攥住,攥得发疼,发紧。 谢照很用力地抱紧姐姐,感受到她胸腔的起伏,心下也有什么东西喷薄而出。 是他对姐姐的思念。 他垂首,缄默地望着姐姐的发顶,那里有几缕发白,旧时的病痛与操劳到底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 可他偏生对此无能为力,谢照恨死了这个世上所有的苦难,包括他自己,他也是造成姐姐苦难的主要来源之一。 要是能在有限的时日里为她多做一些事就好了。 “好想你……”他埋首在她颈间,深深嗅闻姐姐身上的味道。 “我好想你,阿姐。” 事到如今,他没办法再去怨恨姐姐,只能说出这么一句话。 19. 解连环 漆黑的天际线挂着几颗惨淡的疏星。 谢照将头埋在姐姐单薄的肩膀上,呼吸灼热,半晌都不愿分开。 眼泪一滴又一滴,隐秘地濡湿她颈间的肌肤。 他生得高大,身体的温度也很烫,几乎拘得谢绣娥喘不过气。她有些难受,忍不住想推他,然而刚触及他轻颤的身躯,谢绣娥的心就软了。 她改而将手向上延伸。 谢照感觉一只温热柔软的手触上他的脸,于面上轻轻抚动,轻柔地替他拂去颊边濡湿的泪迹。 绣娥的手并不娇嫩,是一双常年做活才有的手,指腹间有薄茧,掌心颇有几分粗粝。 暖热的,甚至能让他清晰地感知到掌纹的存在。 就是这样一双暖热的手,替他遮挡了许多残酷的事实,令幼时的他即使身在冰冷如炼狱般的人世间,也能感受到几分破碎的温暖。 谢照抱着姐姐,空茫地望着覆在她背上的手。 他却不知道自己这双手还能为姐姐做些什么。 霎时,谢照的内心如同被锋利尖刀滑开一道狭窄的伤口,微弱的疼痛如同一条细细的线,于他心上蔓延。 未及他细想,姐姐模糊的声音自耳畔传来。 “阿照,这些年你一个人会不会很辛苦?” “……”谢照轻眨了眨眼,没有回答,反而沉声反问道,“阿姐呢?” 谢绣娥呼吸乱了一瞬。 她轻轻将他推开。 眼神垂落,望向地面。 局促不安的神情,外加一个极其明显的,想要掩饰什么的动作。 谢照的视线顺势往下落,又望见她袖子底下攥起来的手。 几息后,他听见姐姐勾了勾唇,低声笑说:“很好。” 听罢,眼前的青年再没有任何动作。 谢绣娥犹疑地抬目看他,不知他的心在她回答的那一瞬间彻底冷了下来。 “阿姐不妨仔细与我说说?” 谢绣娥张张唇,面颊被他轻轻触碰。 高大的谢照低头躬身,小心翼翼又十分仔细地替眼前的姐姐擦眼泪。他凑得近,眼睫纤长细密,动作十足亲昵,轻易地遮住了自己的心绪,令得谢绣娥听不出他话中有意。 沉默之间,耳力极好的谢照听见了东巷附近的车马声。 他眉目稍冷,停了动作,偏过脸,余光落在独守在门前的秋影,高大的身形彻底遮挡住谢绣娥。 片刻后,他复转过头,对毫无察觉的谢绣娥说:“外面太冷了,我们进屋说好不好,姐姐?” * 漆黑的厅堂被点上油灯,谢照带着姐姐进了屋,隔绝了屋外的嘈杂之声。 他去隔间备了茶,是北方的酥酪茶,旧时他曾给谢绣娥曾带过一回酒楼里的,她小心翼翼饮了一口,眼里亮亮的全是惊喜,却怕他会有负担,不敢说好喝。 谢绣娥望着他忙碌的身影,笑着道了一句:“阿弟真是长大了。” 谢照动作一顿,转过头,发现姐姐仍顶着一双红肿的眼,原本因为姐姐隐瞒旧事而变得冷硬的心霎时软了三分。 他来到姐姐面前,对她说:“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谢绣娥端着茶,敛首低眉,小心翼翼地啜饮,片刻后她抬起头,仔细地端详起眼前的谢照。 “这是酥酪茶?”谢绣娥问。 谢照听着她略带惊喜的语气,来到她身畔坐下,若无其事地说:“嗯,记得是阿姐喜欢的。” 谢绣娥一怔,眼里又泛起水雾。 姐姐就连打量他的目光都是柔柔的,没有任何的攻击性,谢照将其视作为来自姐姐的关心。 然而两人到底是分隔多年,谢照能很明显地感知到谢绣娥身上的局促,以及对他的疏离,好奇,与试探。 心脏又在隐隐作痛。 都是那个伪君子,将他在谢绣娥心目中占据的位置夺走了。 不过没关系,他很快就能争回来。 这世间的男女之情并不纯粹,既肮脏,又夹杂着许许多多的旁的情感,哪里比得上他与谢绣娥自小到大数十年的生死相依。 谢照嗤笑。 谢绣娥饮着弟弟亲手递来的茶,心下越发感动:“你竟还能记得起这件事,阿照,你当真——” “可以跟我说说你跟姐夫的事了吗,姐姐?”谢照适时地打断了她的伤情,他并不想让姐姐总因为他哭。 他会心软,会心疼,会想不起来怎么去恨她。 谢绣娥默了默,问他:“你想知道些什么?” 谢照说:“他让你过得很好?” “嗯,”谢绣娥轻声说,“确实,清琅是一个很好的人,才学多识,年轻有为,英俊倜傥,待我很好。” “如何好?” “我旧时的尘肺之疾,是他寻来南疆的医师替我诊治,这才捡回了半条命,阿弟,他不仅待我很好,于我亦有救命之恩。” “因此你要嫁给他?” 谢绣娥沉思片刻,心下怪异地说:“我与他在乡下相处过数年,彼此之间亦有些情谊,你不是见过他,知道个中缘由,怎么还要问我这些?” 谢照垂首说:“我只是想多知道一些关于你的事。” 从小到大,谢绣娥隐瞒他的事情多到他数都数不清,特别是那些坏的,对她十分不好的事。 她闭口不发,沉默不言,就像个沉默封闭的蚌,哪怕伤痛及骨亦隐忍不发,待他千辛万苦撬开其中,方发现里头早已血肉模糊。 他希望姐姐能够在他面前多袒露自己的心绪。 谢绣娥自灯下望着他,弟弟柔顺的模样到底令她心下发软。 想罢,她轻声说:“阿照,我有样东西给你。” 谢照抬目看她。 谢绣娥自怀中拿出一个物件,而后轻轻托起弟弟的手,将一个梨花模样的剑穗放置在他掌心。 “对不起,先前总想着要给你,却寻不到好机会。” 温热的手覆上他的掌心,一触即离。 谢照遗憾地默默收拢掌心,开始仔细端详那枚剑穗。 针脚细密精致,一看便知花费了不少心思。 谢照又沉默下来,只静静闻着姐姐身上的味道,口中苦涩。 “他待你好,你却学会了庖厨,我记得旧时阿姐的绣工也很生疏,也是为了他学的?” 谢绣娥蹙眉摇头:“你怎么能这么想他,这些事情同他没有关系,无论是庖厨还有女红皆是我自愿学习,庖厨且不说,女红如今为我生计之需,倘若身无长物,我不过一介弱女子,又如何能在这乱世稳住脚跟?” “无论如何,裴清琅于我有大恩,人不能忘本,更何况……二爷也曾同我说过,他待我有意。” 她垂首敛眉,春水般的眸子潋滟着潮湿的春情,张口便是一句缠绵悱恻的话:“往后,他便是你的姐夫,阿照。” “你如今与他又同在朝中做官,说不定也能与你相互提携,有个照应,日后你需敬他,不得总是顶撞长辈。” 谢照默默将姐姐赠予自己的剑穗攥紧了些许。 “那他家中长辈态度如何,可曾说过几时下聘?既然他看重阿姐,知道阿姐身体不好,为何还要阿姐你千里迢迢上京寻他,为何不让你随着他回裴府,反而要你一个人出来住?” 这裴清琅当真质性恶毒,丝毫真心不付,诚意少得可怜,只单单一句有意,便能让他心善的姐姐舍得抛下一切,托付终身。

只见谢绣娥神色一僵:“你说的这些,本是我自愿,如今我来了,日后二爷也皆会安排好,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那我呢?” 你嫁给他,那我又该何去何从? 既然你可以为了他抛下一切,那我呢,莫非我就不值得? “我也很喜欢姐姐,为什么姐姐不能嫁给我?” 一句话令得谢绣娥心下无比错愕。 她不可置信地望向眼前眉目俊美的青年,诧异地说:“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谢照尤不知自己这番话到底给谢绣娥带来了多大的内心动荡,只唇角含笑地认真望着姐姐,用再寻常不过的语气说:“我说,我自小便喜欢姐姐,甚至比他喜欢你的时日还要久长许多,为什么姐姐不能嫁给我?” “他能给姐姐的,我也可以给,甚至要比他能给的好上千万倍,只要阿姐想。” “即便是拿珠屑铺街,金粉砌殿,只要阿姐喜欢,万千荣华,我都可以许给你——” 啪。 话未说完,谢照很快获得了姐姐今夜赠与他的第二件礼物。 一个落在右颊的巴掌印。 谢绣娥显然是气极了,用惊疑且困惑的目光巡视他面上的每一寸。 须臾,她方捂着剧烈起伏的心口,低声说:“日后不要再说这种玩笑话,阿弟。” 这等大逆不道罔顾人伦的话,倘若被旁人听去,他与她都要被丢去浸猪笼的! “……”谢照晦涩地望着她,大半眸光掩藏在阴影之下。 “我知你这些年一直怨我恨我,可我那时亦是万不得已,”谢绣娥心下又急又气,却偏偏拿谢照没有办法,她没办法真正生他的气,“阿弟,你还是个孩子,尚且不懂真正的男女之情,今日之事,姐姐便当作是你的气话,玩笑话。” “更何况,你与我是姐弟,你是我这辈子最珍惜的家人。”她从小看着谢照长大,甚至还给他换过尿戒子,家人之间的亲情羁绊是这世间任何男女之情都不能比的。 “我希望你读书识字,为的是端正做人,而不是拿着百姓膏血铸成的金银财器挥霍无度,穷奢极侈。” “倘若你怕我嫁过去便怠慢了家中,便修书一封,我自寻机会回来看你。” “更何况,你如今二十有一,早晚会成家立业,有自己的妻儿。” “阿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光我,你也是。” 谢照许久都没有再开口。 久到谢绣娥几乎要生出一点困意,他方开口说:“姐,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他收起了所有情绪,只露出平静又坦然的一面。 然而谢绣娥见他这般心事重重,却又舍不得走了。 她牵过他的手,关切地问他:“阿弟,你还未同我说,你这些年,到底是去做什么了?” 谢照默了默,抬目对谢绣娥笑道:“没什么,只是去打仗,回来领了个一官半职,得了些声望,仅此而已。” 谢绣娥与他对视,这才瞧见他左眼似乎有些不同寻常,想要再说些什么,然而谢照却执意要送她回家。 入了家门,她与谢照短暂道别。 才转过身,便听见谢照站在距离她两臂外的地方,望着她说:“阿姐成了他的妻子,我却要失去一个姐姐,他可以有很多个妻子,我却只有一个姐姐。” “阿姐,裴清琅并不是一个值得你托付终身的男子。” 谢绣娥怔然停步。 她急急转过身,想要问他到底知道些什么,可谢照却早已离去。 夜风吹过树梢。 晦涩的树影摇曳着斜斜照下来,耳畔响起一片飒飒之声。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20. 月边娇 倘若自己分隔数十年的弟弟就住在自己家隔壁,任凭谁来,今夜皆是难以入眠。 谢绣娥毫无困意,遂起了身,独自披上被衾倚坐在榻边,趁着冥蒙月色,细细望着自己这双手。 她今夜失手打了弟弟。 本以为十年后与他重逢,是件天大的喜事,最后却闹得这般不欢而散,她还打了他。 然而他说出的那番话着实令她震惊,震惊之余,又多出几分无奈。 可见他这些年一心念着打仗,对民间的男女之情与嫁娶之事毫无所知,才会说出那番话。 军营里的粗汉子日夜行军打仗,出生入死的,哪里懂得这些事情。 到底是她不好,还不曾教导他什么,便那样匆忙地离他而去,没有再留下半句话音。 谢绣娥内疚得一夜无眠,翌日穿好衣裳,带着一箩筐吃食,还有一些小玩意儿,径直去寻了谢照。 见到她来,谢照原本黯淡的眸焕发出光亮。 他定定站在谢绣娥面前,轻唤她一声:“姐。” 谢绣娥穿着一袭竹青裙裳,讪讪瞧着他面颊上竟还留着昨夜被打出来的红印子,霎时一阵心虚。 她攥紧了手中的食盒,垂首问他:“你……你昨日睡得可好?” “不好,”谢照直直站在她身前,垂首一瞬不瞬望着她,“阿姐生了我的气,叫我如何睡得着?” 谢绣娥甫一抬起头,便清晰地望见他眼底的青黑,心下愧疚之余,又增添几分怜爱。 她伸出手,轻抚过那片浅淡的红痕,心疼地说:“对不住,昨日打了你,是阿姐不好,日后不会了。” 日后。 姐姐还想同他有日后。 听见她携着歉意的话,谢照心下越发顺当,他懂事地躬身,凑近,放缓呼吸,以便让姐姐更好地探查他面部的情况。 骤然望进她的眼底,触到那片愧疚的底色,谢照弯弯唇,轻声宽慰道:“姐姐教训弟弟,何来不好?” 谢绣娥看他一眼,叹了口气:“你啊。” 谢照请她进门,秋影上了茶,依旧是姐姐爱喝的那一款。 谢绣娥将亲手做的吃食放在桌前,又从袖内掏出几个手作的小玩意儿,一件一件介绍完,递给他,而后又不确定地问他:“我还不知,你若上值,可曾有闲暇之时?” 谢照的目光牢牢黏在姐姐脸上,仿佛姐姐任何一个神情他都不肯错过。 “阿姐问这个做什么?” 在谢绣娥朝他看过来时,那柳叶似的眉眼弯弯,眸底亮亮的,唇边勾着一个温宜清浅的笑。 “当然是想同你一道用饭,难不成还要你一个人孤零零坐在这里吃?” 谢照一愣,似乎被天大的惊喜砸昏了头。 他深深呼吸,按捺住心中的喜意,轻声对她说:“这几日我恰好休沐,日后晚间下了值也有时间。” 谢绣娥沉吟一声:“那便这么说定了?” 谢照颔首,想着日后带几个宫里的厨娘婆子过来,这样谢绣娥就不用自己动手。 不,这些人做的饭菜阿姐哪里吃得惯,还是要弟弟亲手做出来的,谢绣娥最喜欢。 他这厢心里合计着日后的事情,哪知谢绣娥一直在端详他那张俊朗的脸。 片刻后,谢绣娥小心翼翼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他左边的眼皮。 谢照霎时抬起眼帘,定睛注视她。 “阿姐?” 谢绣娥指了指他的眼皮,心下有些不确定:“你眼皮这处……为何会有道疤?” 谢照原本是面无表情的,听见她询问,便小心翼翼地问她:“很奇怪?” 谢绣娥摇摇头,她只觉得那墨黑的眼珠子稍微有些不真实,可她却说不清何处不真实。 见谢绣娥眉目间蕴着浓重担忧,谢照便撑起一个笑,只说:“无妨,旧时被火药炸伤了,伤及眼珠,番邦来的医师替我做了一只义眼。” 他说得真切,然而真相却并非如此。 旧时他为谢绣娥四处求医,阴差阳错求中了前朝的老太医身上。 那太医见过尚在襁褓中的他,当即认出了他的身份—— 前朝皇帝的遗腹子,大齐最后的嫡系血脉。 老太医与他道明真相后,谢照霎时只觉得整个人如同浸在刺骨寒水之中。 他头一回意识到,原来自己身上流的血,同谢绣娥身上的血不尽相同。 这天家的血脉并未令他感到半分惊喜,反而令他垂直陷入了极度的惶恐与不安之中。 谢照忍不住地发抖。 那会儿他正因读书一事同谢绣娥闹别扭。 若谢绣娥同他没有真正的亲缘关系,那当她真正厌恶他,对他失望时,便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拦她丢掉不听话的自己。 如同先前一直系在二人腕间的红线,瞧上去十分地紧,凑近一瞧,才发觉它只是道虚幻的影。 那老太医还以为他被这天大的喜事吓傻了,连忙将话题一转,说自己有法子,替他治好姐姐的尘肺之疾,前提是他要谢照日后断绝一切仕途官途。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走上那一条路。 大周有律法,五官不全与容貌丑陋之人无法做官。 为了确保谢照日后不会食言跑去做官造反,老太医左思右想,便要了他一只眼睛。 他记得那老太医一说完,便怜爱地抚着他的头,眼里泪光闪烁:“非是老身残忍,只是先帝曾经嘱托过老身,莫让他这个唯一的血脉,也为了虚幻的皇权,为了那些莫须有的名头,牺牲了自己的性命。” “你的生身父母可是费了千辛万苦的气力才将你送出宫,保住你的命。日后你随了老身,便记得,只要照顾好家人,时而救济一下老百姓,同样也是一桩无上的好功德。” 谢照缄默地听着,待老太医说完,便朝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谢照敬遵先生教诲。” 言语之间诚恳决然,毫无怨言。 就在那个夜里,他自顾拿起刀,干净利落地剜出一只眼珠。 因他从始至终,对皇权与权势毫无向慕。 他只想要姐姐。 只要能医好谢绣娥,他什么都愿意做。 那日过后,他生死不知昏迷了整整三日,回到家中,谢绣娥便失了踪。 不出三日,老太医也被贼人杀害,医馆被一场轰然的大火烧毁,火灭之后,馆内焦黑的残肢与血流了满地,原本济世救人的药堂弥漫着烧焦刺鼻的人油味。 谢照跪在满地血污当中,心神俱震,肺腑绞痛,当即呕出一大口血。 他惶然地瞧着地上那些污秽,咽了口唾沫,又发觉连带着自己的唾沫都染上了那股挥之不散的,死人身上的腐臭腥味。 他极度不适,不知疲倦地抠着喉咙,似乎要将自己那剧痛到搅成一团的心肺脏器统统呕出来。 真真是天意弄人,荒唐至极! 原来他的抉择竟是那般可笑,连带着一颗真心亦被人践踏,姐姐也不要他了。 回过神,谢绣娥关切的眼神近在咫尺,令他忍不住向谢绣娥靠近。 如今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心软的姐姐面前扮可怜,这样,她的视线便会在他身上多停留一阵了。 至少日后她想他的时日,也定会比她想那个贱人的时日要多。 须臾,心善的姐姐朝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触他缝合起来的眼皮,呼吸都发颤:“那定是很痛。” “痛极了,阿姐……”他适时地凑近,索取姐姐的拥抱,得到她的默许后,便依赖地,将头首 尽数埋入谢绣娥的心口。 用过饭,谢绣娥又揉揉他的头发,问他愿不愿意同她出去逛逛街市。 谢照顶着秋影疯狂暗示的眼神与那小姑娘堪称哀怨的目光,点了点头。 上京城向来是没有宵禁的。 谢绣娥头回夜里出来玩,便被街市上五光十色的摊位迷了眼。 游人众多,谢照瞧着身侧的姐姐,片刻后垂首,静静望着她那只空荡荡的手,心思浮动。 然而就在他想要实施内心的举措时,姐姐那双微微发凉的手,便循着他的意,往左一探,寻到了他的五指,而后顺着掌心往上攀,攥住了他空荡荡的右手。 霎那间,谢照整个人僵得如同被定了身形。 “这里人好多,我们莫走丢了……”谢绣娥起初没发现谢照的异样,絮絮叨叨地往前走了好几步,发现谢照忽然定定站在原地,又转头去看他,“阿弟?” 听见谢绣娥那一声轻柔的阿弟,谢照咽了咽唾沫,感觉不仅仅是自己的手,连带着那颗跃动的心也被谢绣娥生生地攥紧了。 这是第二次。 重逢之后第二次,那只轻巧的手主动朝他牵过来。 谢照走上前,瞧着满目疑惑的姐姐,手上用了一股巧劲儿,反攥住谢绣娥的手,五指还要紧紧地扣住她,仿佛世上任何事物都不能将他与姐姐分开。 他的手已经足够温暖,足够宽大,足以包住姐姐的一整只手。 谢绣娥了然地看他一眼,并不意外。 因为谢照小时候也总是这般,姐弟之间牵个手,没有任何需要避讳的地方。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闲逛。 几刻钟之后,谢绣娥瞧着摊位上的吃食,各种新奇的小物件,忍不住驻足停步。 谢照问她:“阿姐看中什么了?” 他一问,谢绣娥便回首望着他,好半晌都没说话,柔软的眸光盈着街市里熙熙攘攘的灯火。 须臾,她垂首,却说出一番令人心底酸涩的话。 “阿照,你可还记得,旧时我们从来都不敢看这些东西,如今凭自己本事赚了钱银,想要的也都能买了,这钱银真是个好东西。” 两个人旧时穷困潦倒,迫不得已到了必须要上街采买的时候,更是一眼都不敢多看,不但她自己要紧紧闭着眼睛,还要伸出手去捂弟弟的眼睛。 谢照便一手牵着她,一手死死捂住腰间的钱袋子,生怕连那三瓜俩枣也要被角落里的叫花子夺了去。 两个人就这般直奔自己要前往的市摊儿,到了地方,姐弟俩一唱一和,买着可怜,将三文一个的肉包子杀到一文钱,而后各自怀里兜着一个回家。 她一说,谢照便想起来了,便低声同她说:“嗯,而后你捂着眼睛,带着我拐进了死巷里,被几条野狗追了四条街,回到那破庙之后,你的衣裳也破了,兜着的包子滚了一地香灰,我将我的让给你吃,你偏不要,自己跑去将脏的捡起来吃,还同我说没事,这可是芝麻包子,香得很。” 一时间,两个人就这般默契十足地低笑起来。 然而谢绣娥牵着谢照,笑着笑着,却忍不住红了眼。 谢照听见自己的姐姐不可自拔地哽咽道:“阿弟,我们以后再也不用吃芝麻包子了。” 说罢,她吸了吸鼻子,垂首擦拭酸涨的眼睛。 谢照站在谢绣娥身前,默默瞧着姐姐的发顶。 当谢绣娥抬目再度望向他时,眼里已充满对日后生活的美好盼望。 二人相视,有风吹拂起少年的马尾。 周遭静悄悄的,时而有货郎推车行过,须臾间,五光琉璃的灯色映出他双眸中的明灭。 “嗯,再也不吃了。” 谢照紧了紧与姐姐相牵的手,心下忽生出一股执念。 21. 醉中真 去岁,谢照在北境称帝。 那里有几位支持他的旧贵族,在他未登基之前,尚且保留着奢靡的生活习惯。 成日里挥金如土,穷奢极侈,府中数百侍婢家奴,工匠绣娘,丽服藻饰,宝马香车无不毕备。 府中少爷千金,皆银粉敷面,容妆精致,甚至大小节气都有对应裁装的服饰头面,库房中存放的金银珠宝琳琅满目,多到堆成一座山。 但凡手指缝里漏点儿,便足以让一户普通农家平平安安活到寿终正寝。 可即便如此,谢照仍觉得,无论是世家还是贵族这两个字,距离他与姐姐实在太远。 早在他于襁褓之中睁开眼,望见的便是枯败的柳,无际的天,还有大人们奔跑时颠簸又仓惶的脸。 他原以为这便是自己日后的生活。 可没几日,死亡的气息便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他。 他被紧紧裹在那一袭襁褓里,而护着襁褓的人却已经死去多时。 许多个重重叠叠的死人压成一座山,周遭皆是腥甜腐烂的血肉腥气,誓要将他也同化成一个死人。 好在一双青白瘦弱的小手,奋力地挖了数日,又将他被死尸掩埋多日的脸从裹布里剥开。 被埋了数日的他又饥又渴,奄奄一息。 离开死人堆之后,于他干枯唇缝间触到的第一滴水液,是自姐姐眼中流下来的泪。 那之后,谢绣娥一个人带着他,来到一个村里。 怕被人欺负,便扯了个孀居的一整日坐在家门口傻笑的老寡妇认作娘。 其实小时的谢绣娥是个爱花爱草,喜爱装饰自己的小姑娘。 每日表面努力扮懂事,背地里却总是在干完活后,一个人偷跑去后山坡摘许多花,给自己编许多新奇的花环,趁着人不在,便偷偷地戴上,喜笑盈腮地跑去水边照镜子。 可后来老寡妇也死了,姐弟俩实在是很穷,穷怕了,贫穷能彻底改变一个人。 常年的病痛与贫穷令她深受折磨。 谢绣娥再也不敢说自己喜欢花喜欢草,再不敢喜欢漂亮的首饰,也再无气力去装扮自己。 她只会在面对他时勉强撑起半分精神,展露出令人心碎的笑容。 如果他的姐姐同那些千金少爷拥有一样的出身,此时此刻,便会同他们一样,每日出入皆是珠玉轩,香粉行。身前身后皆有侍从照顾,能够毫无负担地将自己装扮成符合心意的漂亮模样。 她该过上这样的生活,而非为了日后终于不用吃到沾了香灰的包子而感到庆幸。 同这些北地的权贵们日夜相处,谢照只会加倍地思念不知身在何处的谢绣娥。 想见她,想告诉她,如今他全然可以将她庇佑在自己丰满的羽翼之下,她再也不用为了他而委屈求全,更不会再为了颠沛流离的生活而发愁,成日担惊受怕。 * 夜深了,两人回到东巷,谢照看出谢绣娥眼里满是对他的不舍,便主动问她:“阿姐这几日睡得可好?” 谢绣娥不敢说这几日梦里的事,便红着脸,沉默地点点头。 青年微微眯起眸,循循善诱:“修缮过的房子,阿姐住得可还习惯?” 谢绣娥想了想,低声说:“再没有住过比这更好的房子了。” 说完,她抬起头,眉眼融融地望着他:“你呢,阿弟,这间屋子,你赁来有多少时日了,住得可还习惯?” 谢照叹了口气,摇摇头,佯装出疲累的模样:“潮湿老旧,还不如旧时同阿姐住的破庙。” 果然,不出片刻,谢绣娥便开始担忧地望着他。 想到计谋即将得逞,谢照心跳快了几分,而后不着痕迹地牵起谢绣娥的手,佯装委屈地说:“我日后想同阿姐住在一起,可以么?” 谢绣娥心下稍惊。想了想,又很快理解了谢照的想法。 先前是无奈失散,她与谢照才被迫分离。 如今两人重逢,理应重新住在一起,本是一家人,却要住在两个家里,说出去怕不是要闹笑话。 可她忽然又想起裴清琅先前同自己说的话。 如今已是四月中旬,最迟六月,她或许便要住到裴府去了。 她赁下的这间院子里,本就有一间房是她打算空出来给弟弟住的。 可倘若此时让他回家住,也只能住上不到两月,届时她嫁过去,谢照又是孤单一人。 不答应还好,倘若答应了,她又擅自离开,谢照又该怨恨她。 谢绣娥心下乱得慌。 她张张唇,想拒绝他,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那等心狠拒绝的话。 她思索了许久,才委婉地开口说:“下个月,我便要见裴府的人了,或许陪你住不了多少时日。” 谢照一听,霎时不高兴了,抿唇直言道:“阿姐可以不嫁给他么?” 谢绣娥愣愣看着他。 谢照瞧见谢绣娥这般模样便知,谢绣娥从未想过不嫁给那个人的可能性。 他霎时又恨又气,心底实在不痛快,更不知自己比起那个伪君子输在了哪里。 阿姐应该更喜欢同他住在一起才是。 裴家那许多人,既算不上大富大贵,家风又无比严苛,跟那群满腹心眼的东西住,哪里有与自己弟弟住来得自在。 思索片刻,谢照打算先用态度软化谢绣娥内心的抉择。 他知道比起那些可有可无的外人,谢绣娥定是偏私他的。 想罢,谢照伸手捏着她柔软的掌心,低声道:“姐,弟弟如今在京中已有了一定的权势与地位,倘若阿姐同我走,我可以让阿姐住上更好更大的屋子,我们两个人就这样一同生活在一起,直到老死都不会再分开。” 一时之间,谢绣娥心下欣慰自己有个这么为自己着想的弟弟,却又忍不住轻叹:“可是阿弟,先前我已同你说过,你不能总是这样想。” “人生在世都要成家立业,你如今已是一个堂堂正正男子 汉,又初初及冠,在朝中也有了一定地位,正是娶妻生子的好时候。” 谢绣娥忍不住去想,去希冀,她的弟弟是全天下最好的男儿郎,如今有了自己的事业,日后定然也能娶一位家世良好的女子,再生个一儿半女,夫妻俩和和美美地住在一起。 谢照久久看着她,没有说话。 青年俊朗周正的眉眼被树木的阴影所笼罩,只余下额心一颗朱痣清晰地落在她的眸底。 谢照最不喜欢听谢绣娥说这些。 可是他的潜意识令他没办法再开口说出反对的话。 北境许多弃犬獒被饲主遗弃之后,倘若饲主再大发善心地将其捡回,它往往便会乖顺许多。 因为害怕再度被人丢弃。 谢照也怕,怕谢绣娥仍觉得他不听话,再度将他丢在这里。 许久,谢照微微屈身,高大的身影覆下,再度抱紧自己的姐姐。 “可是我只想同阿姐在一起。”他含糊的话音落在谢绣娥的耳畔,听上去颇有些委屈,令她心底既欣慰又苦涩。 他不想娶妻生子,他对那些女人没有任何的兴趣,他只想同谢绣娥日夜生活在一起,两个人就这般依靠着彼此,温暖又幸福地生活下去,直到老死,都不会有人再将他们姐弟俩分开。 倘若谢绣娥愿意同他走,他即刻便会宣告天下。 她会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长公主,日后住在他为她亲手打造的宫殿里,享受万人敬仰,再也不会被人看不起,也不会有人再欺辱她。 他夺得这个皇位,也只是因先前北上参军,同那参将饮了酒,一时胡乱说起自己的亲人。 那时他才打了第一场仗,仍到处都寻不到谢绣娥,正是无比苦闷之时,这醉醺醺的老参将便附耳同他说:“倘若你成了这天底下最尊贵的那个人,不仅是全天下的人,还有那万里的江山都是你的,何愁寻不到一个好姐姐?” 谢照也饮了酒,心中颇有些微醺。 可在老参将将话说出来的那一刻,他的心神却史无前例地清醒。 是啊,倘若他成了皇帝,不仅仅是眼前的江山,连带着全天下的人皆是他的子民,是他的囊中之物,包括他的姐姐。 这样,谢绣娥就不能不要他了。 就在那一日,谢照忽然顿悟自己日后要去做什么,怎么做了。 想罢,谢照垂首,嘴唇轻轻贴上姐姐细腻温白的脖颈,掌心轻轻覆在她的脊背,腰腹,全然是一副依赖且占有的霸道姿态。 他的语气也是从未有过的低哑缱绻:“你能否不要总是想着别人,多想想自己,多想想我好不好?” 谢绣娥从未听过弟弟这般撒娇,一时有些发懵,任他的唇粘腻地流连在自己的脖颈间。 他的身体紧紧贴着她,胸腔贴着她温热的心口,俨然是一副极度依赖的模样:“我会很听你的话,我不会娶妻,更不会生子,我这一生只想要你。” 所以阿姐,多想想我。 22. 怜薄命 谢绣娥缄默地承受着来自弟弟内心汹涌的情绪。 许多时候,谢照表面上都是极淡漠的,村里的同龄人来寻他玩,他也常常表现出不感兴趣的模样。 但谢照往往就会顶着这张脸,直言说出许多出乎她意料的话。 直白的,不加掩饰的,总是令她心神震荡。 譬如现在。 内心的转变发生在一瞬之间。 还是应了他罢,谢绣娥想。 能住一个月,便是一个月,她与裴清琅倒也不算板上钉钉之事。 他如今这般念着她,定是先前的日子里过得太苦。 倘若她并未遇见裴清琅,而是孤身上京同他相认,说不定就不必居于京城。 两人在外头寻个舒适的郡县,最好要雨水少一些,安安分分守着一方小家,也是一个好的归宿。 京城是是非非太多,遍地都是傲睨势利的权贵,还住着天家…… 她实在是怕了。 倘若不是与裴清琅相处过那么几年,信任他的品性,谢绣娥实在不想来京城淌这趟浑水。 谢绣娥一下下抚过青年的脊背,温柔地同他说:“既你执意,明日或后日便寻个时机搬回来住罢?” “我赁的院子是一进的院子,比你的院子稍大些,一旁的西厢房是特意空出来给你的。” “谢谢阿姐,”青年的眼眸落在姐姐白腻的颈间,这才发觉自己的唇近得已经要吻上她。 偏得他嗅觉敏锐,轻轻一呼吸,近在咫尺的肌骨便散发着腻香的热气,扑入他的鼻腔。 青年垂着眼欣赏。 他的眸光很平静,嗓音里却携着几分少年期的沙哑,似乎那里正蕴着一簇欲燃未燃的,禁忌的哑火。 “阿姐心里有我,我很高兴。”他这么说。 谢绣娥听了,心中暖暖的。 只不过她还要同谢照说些不方便为外人道的事情,但谢照揽得她太紧了,谢绣娥便拍拍弟弟紧紧箍着自己的臂膊,让他先放开自己。 他如今在朝为官,言行举止千万不能落人口舌,哪怕只是跟姐姐拥抱。 方才定是谢照的语气太乖顺,她的心才会变得那样软。 谢照很识趣,方讨了巧,如今眉目间蕴着喜意,更显得他朗目疏眉,眸光如星。 已经几近夜半了,然而谢绣娥却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这让谢照没办法同她说明日见。 待到请她入了屋,两人点烛对相坐 谢绣娥想了想,便要开口问他,眉目间蕴了几分认真:“你方才一直同我保证,如今自己在宫里有了些地位与声势,那么你能否如实同我说,如今你在宫里,到底是做什么事的?” 谢照不知她为何会问起这个,或许是考量他是否能够将她照顾好,至少要比那伪君子要好。 “阿姐觉得呢?” 谢绣娥想起他那日矫健的上半身,沉吟道:“约莫是个武官?” 谢照笑笑,称赞她:“阿姐机敏,刚参军那会儿的确是个前锋,后来觉着太危险,怕日后见不着阿姐,便转了职位,跟着军中的谋士读了几年书,有了些文化,便做了文官,如今在朝中的卫所当个小知事罢了。” 他觉得自己说的句句都在谢绣娥心坎上。 “阿姐放心,这些年来我已存够了钱银,够你我这辈子衣食无忧,再无需出去做那些劳苦事了,阿姐,我全然养得起你。” 可是谢绣娥听罢,却微蹙着眉,瞧着他,没有开口。 谢照仍保持着面上的笑意:“怎么了,阿姐?” “你当这个官这么久,可曾见到过上面那位?” “阿姐是说当今天家?” 谢绣娥颔首。 谢照观察着她的反应,不动声色地说:“我旧年便是在他底下做事,日夜相随行军,怎么,阿姐不喜欢他么?” 谢绣娥觉得很诧异,她想不通阿弟为何要先问她这个? 这皇帝她见都没见着,何谈喜欢? 倘若她说不喜欢,莫非他还能把这个皇帝换下来不成? 谢绣娥很困惑,先前她至多只在小侍卫口里听过一耳的事迹,知道此人早些年流落民间,在百姓中揭竿而起,是个知苦知难的。 但哪怕是这样的一个人,也会令她感到恐惧,寻常人心里头的心眼已经很多了,更何况是心似海深的皇帝。 天颜殷勤,盛衰有常,圣上的荣宠是虚幻的,是朝夕之间的,古来也不知有多少臣子辜负在帝王家,她本能地感知到危险,想要躲避,更不想弟弟跟天家有太多交集,所以她想提醒他。 “没有不喜欢,我只是担心你。” 谢照眼底的笑意慢慢消失:“担心什么?” “若你如今在京中做事少不得要碰见天家,万莫不要同那位作对,也尽量莫要去接触。” “更莫因为旧时苦难受人欺压,便被仇恨与权势迷了眼,贪慕莫须有的荣华富贵,去同人做什么斗争,再金贵的物什,百年之后都是一捧带不走的灰,阿姐只希望你能平安。” “如今你能领个一官半职,每月有固定的俸禄,养得起自己,阿姐便已很为你欣慰。” 谢绣娥说罢,抬眼看他,眉目间满是对他的心忧。 然而谢照的心却慢慢冷了下来。 他几乎是立刻伸出手,掌住谢绣娥的手背,牢牢地将那只温热的柔软的手攥在自己掌心,皮笑肉不笑道:“所以阿姐就是不喜欢天家,不喜欢同他有关的事情,对不对?” 谢绣娥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知他为何总是要纠结这个,便直言道:“是,我就是不喜欢,圣意难揣,说不定上一刻待你称赞有加,下一刻便因为一句无心之话便将你拖下去斩首示众。” 她几乎是哀求地说:“阿弟,这些天家权贵我们统统招惹不起,我们只是普通人,你方才说你只有我一个姐姐,那么我也与你想法相同,我只有你一个弟弟。” 谢照忍不住笑道:“裴清琅如今是内阁大学士,每日不仅要上朝,还总是会接触天家,阿姐怎么不心疼他?”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与他,哪里是能相提并论的事。” “裴清琅本家在京城,虽不算显赫,但总有个家业在,做错了事,圣上多少会顾及裴家颜面而降低罪罚,但你与我,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语气十分平静,却又令人脊背发凉:“什么都没有,一旦天家降罪,你能拿什么去顶?” 谢照静静瞧着她,心下的气霎时消散大半。 虽然阿姐今日说的话他不爱听,但言语之间,总是藏有对他的偏私。 他最喜欢姐姐这份偏私。 谢绣娥瞧着他目露喜意的模样,心下更是无奈。 谢照还这般年轻,哪里懂得人心深浅,官宦沉浮。 倘若真有那一日,哪怕不惜 一切,她也要带着他走。 想罢,谢绣娥紧紧牵着谢照的手,深切地望着他:“阿弟,算阿姐求你,莫要与权贵有过多的牵扯,莫要触怒天家,先前我说的那些话,你不听也罢,但这两条,万莫要记到心里头去。” 谢照认认真真地回望着自己的姐姐,从她脆弱的双眼里望见了极深刻的恐惧。 仿佛这两个字是造成她梦魇的根本。 他内心颤抖不止,似乎发现了姐姐的秘密。 然而他却按捺不住心下的想法,动了动嘴唇,凑过去,低声问她:“倘若不是我,是阿姐遇上了呢?” 说话间,他慢慢地将手从谢绣娥紧握住自己的掌心中挣脱,改而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她的整只手。 牢牢地,将其攥在自己的掌心,趁她心神动荡之际,缓缓收紧。 也不知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随着他用的力道越来越大,谢绣娥忽然回过神,惊恐地望着他,霎那间便要将手从他的掌中缩回。 然而当她想要收回,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从那双正牢牢钳制自己的那只手中挣脱。 谢绣娥凄惶地抬目望他,面容霎时变得极为苍白,呼吸极其不稳,连带着嘴唇也褪了血色。 谢照的眸光太炽烈了,令她极度想要退缩回自己的蚌壳里。 谢绣娥试图想从谢照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可弟弟无论如何都想从她发颤的嘴唇里获取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张了张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而谢照却从她的反应之中获取了问题的答案—— 她会逃,会丢下他,不要他。 女人发颤的声音陆续落在他耳畔:“阿弟……你握得太紧……不要、不要这样……” 谢照将姐姐这一刻的神情深深地记在心底。 片刻后,他放开手,谢绣娥霎时退回自己正坐的那张椅背上,双手捂住剧烈跳动的心口,强装镇定,却还是惊喘不止。 倒是与她旧疾病发时有三分相似。 谢照断定,谢绣娥在遇见裴清琅之前,定是遇见过什么别的东西,这才间接导致了她对这些事情的极度畏惧。 偏偏最不希望看见谢绣娥对自己露出这样神情的人,是他。 一时之间,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无法诉说,谢照心下一阵钝痛。 他抿抿唇,再度将无比惊恐的姐姐拥在怀里轻声安抚。 “有我在,阿姐莫怕,”他用宽大的掌心轻抚谢绣娥单薄的脊背,心口贴着她心口,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哑声说,“阿姐,只要我活在这世上一日,再也不会有人能伤害你,欺辱你。” “我答应你,阿姐,日后我会好好做自己的事,不去招惹他们。” 谢绣娥语气怀着三分不敢置信:“真的?” 谢照嗯了一声:“我何时说过假话,隐瞒过姐姐?” 谢绣娥低伏在他的心口,听着弟弟心口一声声沉稳有力的跃动,闻着弟弟身上的干燥且令人清心的味道,逐渐安定下来。 她索性闭上眼,喃喃道:“不要骗我,阿照……” 丰盈软香在怀,姐姐依赖的话语清晰地落在耳畔。 青年将谢绣娥按在怀里,轻声细语极尽安抚,眸中冷意尽显。 许久,他眸光缓缓下落,虔诚地亲吻姐姐的发顶,缓缓吐出一个字。 “好。” “不骗你。” 23. 并蒂连理 午夜,赫连照将困乏的谢绣娥送回去。 方要歇下,又有人前来通禀,宫中生了桩急事。 他急急坐上车马入宫,如今天快亮了,赫连照正揉着疲乏的眉眼,坐在宫内养心殿休憩。 见他终于理完政事,站在一侧的秋影走上前:“主子,在下这几日已仔细查过,那个跟在谢娘子身边的小姑娘确有几分可疑之处。” 二人身侧的两扇繁复的金丝花窗外树影飒飒,晨曦的清光洒落在养心殿内,正是半阴不阳的光景,衬得赫连照的身影十分寂寥。 “你说。” 只听秋影正色道:“谢娘子伪造的路引是五年前出现在太平镇北渡口的通关文书里的。” “从太平镇的渡口前往江州燕县之后,便不曾有大的迁动,可见谢姑娘旧时便是化名林翠娥之后,在燕县长居。” “她身侧的丫鬟,亦是五年前与谢娘子一道前往江州燕县的,文牒上的名姓叫灵芝。” 然而谢绣娥却叫她春香。 “你查过此人奴籍了?她旧日在谁家主子府上做事?” “查过的,整个太平镇,只有知府家中有一名叫春香的丫鬟与谢娘子身边的丫鬟年龄相当,此人乃蔡淳蔡知府院里的一名洒扫丫鬟,只是五年前便脱去奴籍,成了无身份的白身。” 太平镇,蔡淳。 旧时两人尚在村里生活时,谢绣娥便是想送他去太平镇的太平书院读书,后来他与她大吵一架,此事便不了了之。 那之后不久,谢绣娥便失踪了。 赫连照平素记忆过人,他清楚地记得太平书院教书的大夫子便是蔡淳的大嫡子,蔡珀庸。 按照秋影给他的信息来看,谢绣娥失踪之后,仍留在太平镇五年,五年之后,方从太平镇离去,远走他乡。 为何她无缘无故又同蔡知府上的丫鬟有那般深的交道,甚至与此人一道同行至今? 她与知府会有什么牵连? “你仔细查一下蔡淳家中所有人丁来往,无论是嫡系还是旁支,有关蔡氏族人的族谱,县志记载,统统给我翻出来,不可遗漏。” 秋影面露难色:“主子,咱们不若直接问那丫鬟?” 赫连照摇头:“怕是与谢绣娥通过气,轻易不肯说,我与她相认一事,乃险中之险,下下之策,日后万事需得谨慎,不得打草惊蛇,平白惹她不快。” “是。” 这下,任谁都能看出来谢照对谢绣娥的意重了。 可秋影并不知道谢照到底想要探究的是何事,追究一些数年前的旧事又有什么意义? 他想了想,斗胆问出口。 赫连照一听,抬眼看着眼前的少年:“寻常人可会视权贵如虎狼?” 秋影沉吟:“倘若胆子小些的,确实会如此,还有一种便是在这些人前吃过亏,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不过,倘若主子担心谢娘子害怕,您多说几句软话哄着娘子,娘子心下便安定了。” 他看出谢绣娥老实胆怯,多思不安,或许一时半会儿没法接受赫连照的新身份。 但是他观两人这几日的相处,却又觉得赫连照应当可以哄好谢娘子。 他还从未见过自家主子对谁这般低声下气过,收起了平日里的冷漠与刻薄,还成日里说那般肉麻贴心的话,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娘子看。 北境民风彪悍,险恶异常,他认识的赫连照在北境是个凶残的少年暴君。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原先他当真以为此人从内到外连心都是冷的,哪里会为情所动? 直至遇见了谢娘子。 然而这厢,赫连照听见秋影所说的一番话,忽想起昨日谢绣娥那副受惊的情状,进而对他这个错误的认知感到可笑。 “你想得还是太少了。”赫连照道。 谢绣娥并不期盼自己坐上那个位置,甚至还要他保证,不与天家有任何来往。 害怕权贵是情有可原,可她又不曾接触过天家,何来吃亏一说? 这几年他寻她,就差没让人刨土挖墙,掘地三尺,何曾伤害过她半分? 不过今日秋影的一番话到底提醒了他。 既然她旧时在这些人面前吃过亏,他便要寻出来那个人,将其治罪。 不过在那之前,谢照仍对站在谢绣娥身边的那个赶不走的伪君子极为在意。 就是这个人,害得阿姐不愿意同他走。 “秋影。” “主子,还有什么事?” “我有意予阿姐长公主之位,只要她愿意同我走,日后便可高枕无忧,再不会屈居人下,饱受屈辱,这些事情,我这几日已允诺过她,为何她仍不愿意同我走?” “或许只是谢娘子同裴大人有婚约在身。” “原是裴清琅站在她身侧,她就看不见我了。” 秋影一听,连忙给裴清琅找补。 裴清琅是如今赫连照想要撬动南齐的关键,可千万不能让赫连照因为妒嫉便轻易砍杀了。 他挠挠自己的脑袋瓜,嘀嘀咕咕地说:“主子,在下觉得,就算没有裴郎君,也非是所有人都艳羡那个位置的……” 他觉得即使赫连照如实同谢娘子说,要给她当个长公主的身份,谢娘子也不会轻易答应。 他瞧着那姑娘虽然老实,却也是个有想法,拎得清的女子。 宫里的那些金贵的公主,虽然是处处养尊处优,然而却还要仰仗他人鼻息,低人一等,必要时刻,还必须牺牲自己的幸福与性命,去成全他人的目的,最终成为皇帝与某些人交换利弊与权柄的工具。 不仅仅是公主,其他人也一样。 在这偌大的皇宫里,根本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 外人只看到金玉的外表,却瞧不见装在这金玉外壳里头的妥协与无奈,正巧谢娘子看见了。 所以她不愿富贵加身,更担心赫连照以身入局。 想到这里,秋影叹了口气。 偏生是天意弄人,谁知赫连照不仅以身入局,如今还成了掌局之人! 谢照默了默,又说:“她想要的到底什么?” 他知道,阿姐非是那等贪慕虚荣之人,她这辈子也不过只是想过上几天好日子。 可裴清琅是外人,他是她的亲人,为何她那般信任裴清琅,宁愿让一个外人来承诺日后让她过上什么好日子,也不愿多亲近他,甚至对他承诺的话语无动于衷? 秋影也说不出来:“这个……” 谢照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 冷目瞧着被自己摆放在桌案上那块谢绣娥亲手绣的剑穗,忽然想到自己曾窥探过谢绣娥替尚未表露身份的他缝制这剑穗时的模样。 室内烛火昏昏,她伏案于烛前,整个人被笼罩在朦胧的灯影里。 缱绻的睫羽落在她柔软的面颊上,眸底跃动着细碎的光,微漾着,似晨曦花瓣上颤颤的清露。 他知道,谢绣娥是个老实勤恳,极其顾家之人,自己能为家人做的事,绝不假手于人。 日后她嫁了人,定会为了缝制夫君的衣裳而露出这般的神情。 那双曾紧握过他的手,更会亲自为别的男人丈量身形,缝制出一件又一件饱含爱重的衣裳。 想到此处,谢照的舌根泛起一阵酸涩。 他私心不想谢绣娥怀揣着这样的神情与缱绻的情丝为外人做那等亲密无间的事。 可偏生她不仅仅勤恳顾家,更是个循规蹈矩的女子。 她会循规蹈矩,依照当下女子的命运走好自己的每一步。 所以,无论是如今尚为平民的她,抑或是日后要成为长公主的谢绣娥,似乎都难逃嫁人生子。 无论他将她摆置在何处,是何身份,她的身侧似乎永远都有一个位置被贼人觊觎。 除掉一个裴清琅,还会有下一个,下下一个。 谢照不禁想,倘若他自己站在这个位置上,谢绣娥又会如何? 他知道,阿姐是真心怜他,喜爱他,偏私他的。 倘若阿姐觉得长公主这个位置不好,他便予她一个其他的位置…… 譬如皇后。 既然她无论如何都上赶着要给那个伪君子做妾,不若来做他赫连照的正妻。 当了皇后,日夜与他同吃同睡,平起平坐,也无需为了婆媳、后宅之事烦忧。 他知道阿姐心下敏感多思,所以他的后宫中也不会再添其他女人。 想来,阿姐应该也是很愿意的。 有他在身边,她就无需担心自己所托非人。 须臾之间,谢照已豁然开朗,心下宽慰。心想当皇帝也非是一件完完全全的坏事。 室内一时静得针落可闻。 秋影就这般看着自己主子的面色时晴时雨,而后露出一个释然开朗的笑,心下霎时毛骨悚然。 “秋影,”谢照朝他笑笑,语气开朗异常,“我思前想后,忽然发觉,若阿姐不想坐那长公主的位置,后宫之中,或许还有一个位置能予她——” 秋影一听,心下忽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犹疑地望着赫连照面上的笑,暗道大事不妙。 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要被此人颠覆了! 果然,下一刻,此人便继续笑着问他:“你说,我阿姐会不会更喜欢当皇后?” 秋影倒吸一口冷气! 原来这东西名唤伦/理! 他心下惶恐万分,只觉得自己今夜实在该死,听见了不该听的东西,十分想一拳将自己打晕。 地母啊地母!苍公啊苍公! 这下该如何是好! 秋影十分后悔。 悔得想掌自己几个大嘴、恨不得将今夜同赫连照交流的自己用一根铁锹铲进土里去! 他、他同赫连照说那么多到底要做什么! 24. 缠绵意 清晨,秋影随着赫连照从宫里出来,一句话都不敢说。 直至上了车马,回到赫连照坐落在东巷的小院儿,两人落了地,秋影实在是按捺不住,在赫连照即将敲响谢娘子的家门前,叫住了他。 “陛下。” 青年顿住脚步。 “请您三思!” 秋影从遇见赫连照伊始,便一直将他视作自己的榜样,从来都竭心尽力去支持他做任何的事,数年之中,像今日这般劝阻的机会,不说一只手,半只手都数得过来。 然而赫连照并没有因为他的劝阻转身,只是站在谢绣娥的门口,平静道:“既然她注定要嫁人生子,又担心所托非人,嫁给我方是上上之策。” 又是这般的说辞。 秋影心下叹气,他知道赫连照同她没有任何一点血缘,二人的姐弟之名,至多只是在赫连照化名谢照时,在当地县衙的户帖上略有记载。 但他这两日见到两人彼此之间的惺惺相惜,又觉得,这两人的羁绊是一种无比复杂,难以描摹的东西。 比亲人还要亲密无间,却又非是爱情。 他比赫连照喜爱看书,旧时在军中,做的也大多是策略支援与文书的工作。平生涉猎的话本甚广,却未曾在书中见过有哪一对佳人,有着像赫连照与谢绣娥这般的情谊。 他不清楚。 在赫连照心中,谢绣娥到底算什么。但他最清楚,也最笃定的是,像谢娘子这般性儿的人,对自己的弟弟是绝对不可能生出爱欲的。 倘若两人硬要这般强求,他不敢想那会是怎样的光景,更不敢想谢娘子会有多惊愕,多难以置信。 自小养大的弟弟,有一天说要娶自己,当自己的枕边人。 若当真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两个人的关系便会变得畸形,此后一去不复返。 赫连照便永远失去了一个用真心待他珍视他的姐姐。 所以他劝赫连照,要三思。 最好再多思几日,把这念头思回去。 见状,秋影继续为谢绣娥据理力争:“可是两人成亲,需得两情相悦,谢娘子既已同裴家二郎私定了终身,那便是对他有情,贸然强夺,对娘子会是一种伤害。” 谢照骤然沉默。 一阵轻风掠过青年微微垂落的羽睫。 秋影站在他身后,看不清他的神情。 许久,秋影才听见他道出一句:“阿姐会理解我。” 说完,赫连照便彻底缄默了。 他知道谢绣娥是世间心肠最软的人,她最爱他,对他比任何人都看重,她最终会理解他,宽恕他,忍耐他,习惯他—— 直至接纳他。 阿姐会接纳他。 无论如何,他都是她在这世间最难以割舍的最亲密的人。 她不可能再丢下他。 谢照笑了笑。 秋影怔然站在他的侧后方,望着青年唇边那一道笑意,心下忽然生出几分陌生。 他说不清赫连照是否变了,或许他一开始便是这样的性子。 既如此…… 秋影看向谢绣娥家院内紧闭的房门,心下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悲哀。 他该庆幸两人并非毫无感情。 * 此时正值晌午,谢绣娥晨起出门定下一个小铺子,又同原商户小酌了两杯,此时正在寝间休憩。 春香将二人引进正堂,瞧着两个大男人冷淡的神情,心下有些难以言喻。 虽然这世间又多了个对小姐好的人,可小姐对她的好却被分走了许多,这让她半点儿都不习惯。 亦直到如今,她还不愿相信谢绣娥当真寻回了自己的弟弟,总担心眼前的人是谁假扮的,要来哄骗谢绣娥的感情。 “谢郎君,小姐说这两日您要搬回来住了,想问问您何时要搬过来,奴这边好安置一些床品?” 赫连照简声道:“今晚。” 春香被他这个答案吓了一跳,许久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微弱的好。 赫连照顿了顿,眸光落在眼前的丫鬟身上:“有话要说?” 春香楞头巴脑地在这世上活了十四年,头回觉得自己的八字弱了些,不然她怎么会见到眼前的人浑身就忍不住发冷。 “没有没有,奴只是想娘子这两日事务繁多,既定了铺子,又置办了许多铺料,或许会有些招待不周。” 赫连照又看她一眼:“你倒是个好奴才,能替她着想。” 说罢,他又看向秋影,少年即刻从口袋里摸索出一袋钱,递给春香。 春香受宠若惊。 秋影殷勤地说:“这是家用,姑娘收去用罢,主子如今在宫中当差,领着公家的俸禄,怎还能让娘子一个人持家,不但这几日,日后,家中开支都由我们主子担了。” 春香又开始推脱。 两人不分你我地客套起来。 谢照没空再理会两人,径自起身。 “我去看看她。” 他留下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走了。 见他出了门,室内寂静片刻,春香静静打开钱袋子,须臾,又静静将其收束入袖中。 那、么、多。 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金豆子。 春香惶恐地想,就算天上掉一整日金子,她都不一定能捡到这么多。 她瞳孔震颤地望向跟前的秋影,秋影却十分心虚,只一昧挪开视线。 “主子说,这些是他旧时外出打仗积攒的钱银,日后家中都不必节省花销了,让姑娘日后在外头做事也能有些底气,莫轻易叫人看轻了去。” 春香呆滞地眨眨眼,反应过来后又走上前,扯过秋影问道:“你们家主子,当真只是一个知事?” 秋影囫囵地颔首:“是啊,是。” 春香心下稍稍熨帖,她对宫里的事不太懂,只觉得这个什么知事或许是个肥差。 她心满意足地捻着袖里的金豆子,转念又想到裴清琅。 姑娘回来这么多天,要打理那么多事,他也不曾过问家中开支,只是让谢绣娥有困难便书信一封寻他。 这谢郎君瞧上去比裴清琅年轻许多,却比裴清琅要醒事不少!她今日只是提及了姑娘这两日事多繁忙,钱银略有拮据,谢郎君便懂事地将自个儿的存银全都奉上了! 果然外人怎么都是外人,到底还是家里人最好! 谢绣娥平日里遇见什么难事,最擅长的便是把这难事打碎了往肚子里咽,口都不甚开,哪里就舍得下脸皮修书一封同外人求助了。 春香高兴地想,她们家姑娘的福气终于来了! * 这厢,赫连照静默地走入谢绣娥的闺房。 屋内拢了纱帘,极其昏暗,轻淡的酒气混杂着馥郁的属于女子的气息,飘入他的鼻腔。 他眉眼稍垂,一眼就望见侧卧在榻上,面色薄红,衣襟微敞的女子。 他将自己那冰冷的目光落在女子紧闭的双眼间,心下生出几分细密的不痛快。 一阵冰冷的怨,丝丝缕缕从心腔间隙之中飘出来,缠绕在他心肺各处。 青年悄悄走近,坐在谢绣娥的榻边,伸出手,手掌抵在她的枕边,指尖蓦然碰触她醉到发热的脸。 赫连照只觉得一切都像旧日那般。 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痛,才午间就同人饮了这么多酒。 那人是谁,男子还是女子? 除了饮酒,她还同他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 她长得这么漂亮,倘若那个人是个男人,他的目光又该在她的身上停留多久? 旧时分明险些被那些恶心的败类侵/.犯,为何如今还敢独身同人家饮酒? 她到底是怕还是不怕? 既然连这种旧事都已经淡忘,那为何要恐惧尚未谋面的天子? 他又能对她做过什么,他怎么会舍得去伤害她? “姐。”谢照喉结轻滚。 他至多只想将她的心从外人身上拉回来,再对她施行一些旧时她不告而别的报复。 绣娥鬓发松乱,酣眠在榻上,迷蒙中听见弟弟的声音,便含糊地回应了一声。 轻的,柔的,软的,绵的嗓音,如香腻的纱,轻轻朦朦落于他的面中,裹住他几乎要沸腾的心音。 他轻轻叹了口气,指尖顺势抚上姐姐的脸庞,只须臾,那张昳丽的,醉红的脸便像察觉到什么似的,乖顺地贴上来。 这样的女人,怎么会让人不生出觊觎之心。 赫连照更坚定了自己今夜的决心。 为了以防万一,赫连照想,为了以防万一,姐姐只能同他这样的人在一起,才能免除那些身外的灾祸。 青年默然收回手,出了门。 春香与秋影双双蹙着眉头,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他弯弯唇,对两 个人说自己要替谢绣娥煮解酒汤,要春香带他去灶房,言辞十分恳切,态度亦无比温和。 春香站在门口,望着他一个人在屋里揽起袖子便开始洗手烧水煮汤,忙里忙外,还极其注意各种药材与食材之间的搭配,心下不由得十分惊讶。 她悄悄地对同样站在门口的秋影说:“外人不都说君子远庖厨么?为何你们家主子不一样?” 秋影斜睨着这没眼力见儿的小村姑儿:“不一样就对咯。” 她是从哪里能看出来,眼前这个即将要娶姐姐,同自己姐姐乱/伦的疯子是个君子? 秋影叹声。 三刻钟之后,两个人坐在门口等得困了,谢照开了门,又叫二人烧了一壶热汤,一道送进谢绣娥的屋里。 待到热汤送来,谢照又贴心地替谢绣娥关上了闺房的门,坐在她的榻边,轻声细语地对她说:“阿姐,喝了醒酒汤再睡。” 言语间,谢照伸出手,轻抚上姐姐的脸,像世间的夫君照顾自家妻子一样,开始学着照顾自己的姐姐。 不,从很早以前,他便将要好好照顾姐姐这件事刻入了自己的骨子里。 他伸出手,将谢绣娥的手从被褥内捞出来,再轻搭上自己的肩膀。 谢绣娥仍然没有酒醒,脑筋泥成一团,迷迷糊糊的。 见来人是谢照,她便放心将自己身上的气力全数交托。 “阿照,我无事……唔……” 谢照空出手,喂了她一勺温热的羹汤。 用汤堵住她的嘴后,他转而拿来热帕子替她擦脸,脖颈,手臂。 一切皆是那般水到渠成,顺手拈来,一如往昔。 谢绣娥的心太软了,她从来不会拒绝身边人的好意。 谢照心里对谢绣娥的这一行为有些不满,却又因自己能够得到她的信任而暗自感到欣喜。 他记得那夜在救下她之后,他不敢睡,更不敢懈怠,在她身侧守了一夜。 谢绣娥夜半醒了一次,见他竟坚守在自己榻前,才被迫害过的她还准许他上榻同自己一起睡。 可即便是被谢绣娥揽在怀里,他却仍然惶然地睁着双眼,一点儿也睡不着。 因为他差些就要永远失去她了。 这对年幼的谢照来说,是绝对无法承受的事。 少年无比惊惧的心神被姐姐身上散发出的温度宽慰着。 分明是她受到伤害,察觉到他的轻颤,她却依然伸出手,抚上他汗湿冰冷的背,一遍一遍地同他说没事了,不要怕。 他抬起脸,悄然凑近,就那般看了她一整晚。 喜欢她。 好恨她。 喜欢她。 好恨她。 恨她的心太软,才让这世间的一切都可以轻而易举地伤害她。 今夜,残破的窗外漏入几许月光,恰巧落在她的面中,温温柔柔的,赫连照敛目望着怀中紧贴着自己的姐姐,几乎要痴迷在姐姐醉晕的酡红面容里。 姐姐太漂亮了。 北地的某些草原民族十分信奉且痴迷月神,赫连照起初难以理解。 如今见到怀中的姐姐,他方觉得,这世间的月神或许早不在天上了。 祂应是下了凡,成了他的姐姐。 然而明月高悬,难以触及。 他莫名想要离她再近些。 似乎只要离她再近一些,她就不会这般轻易离他而去。 顷刻间,赫连照心中波澜渐起,忍不住握紧姐姐微凉的手。 倘若谢绣娥愿意一直同他这么过下去。 倘若她愿意一直同他在一起,他便可以将自己的心意全数奉上,更不会再去计较旧时她的不告而别。 那些他曾想向她施行的万般报复,自此亦可全数消弭了。 “阿姐……姐姐……”漆黑的寝间响起两声模糊的呢喃,似情人间的低语。 禁不住内心的异动,赫连照只觉得身体被她倚靠的部分都发起烫来,且不约而同地烧灼起他的心。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忍不住想去探究,他像个病入膏肓的信徒,想问问这天上的月神。 青年垂首,凑得越近,越来越近,直至与谢绣娥呼吸相缠。 然而谢绣娥对这许久未曾有过的亲昵心下也生了热,她稍稍睁开眼,仍茫然地望着那薄红的,近在咫尺的唇,忍不住轻唤了一声。 “二爷……” 25. 意切切 青年平静的瞳眸落在熟睡的女子身上,长久地注视着。 极长的一段沉默之后,他全然没有纠错,甚至泰然自若地应了她一声:“嗯。” 须臾,见谢绣娥没反应,他垂落眸光,在姐姐颊边落下一个吻。 薄唇贴着颊边轻轻摩擦,辗转生热。 仅仅只是吻了他,他便觉得浑身的火如逢甘霖般遍体舒畅,心情愉悦。 为人丈夫要体谅妻子。 这也是如今他应该学习的。 下次不能再教她认错了。 好在今日他吻了姐姐,得了奖励,心情很好,打算不再继续追究。 倘若下回再认错,他便只能换一种方式待她。 青年晦暗的眸光悄声落在姐姐的嘴唇。 那是张总是说些他不爱听的话的嘴。 也不知吻上那双软唇会是什么感觉。 他原本打算继续陪着谢绣娥的,却发现外头的秋影正无比焦急地踱步,许是宫里又出了些事。 谢照将姐姐重新安置于榻上,出了门,秋影又上前同他说:“主子,这两日的内阁阁臣人选您尚未过目,内阁那边来派人催了。” 谢照颔首:“知道了,日后这些晦气的事莫在此处说。” 回了宫,谢照却在御书房前遇见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个风姿儒雅的青袍文人持着笏板,站在御书房的门前,似乎等候5他已久了。 见到此人,谢照原本尚且想装一装的,只是想到今日晌午姐姐开口道的那句二爷,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面无表情地望过去:“裴爱卿。” “陛下,许久不见。” 谢照瞧着他的装扮,似乎哪里都不顺眼。 此人旧时只是一个不得主家宠的落魄庶子,乡下养大的,不知怎的一步登科,后来做出几分政绩,得了几位阁老看重,短短三年,便已被提拔坐上大学士之位。 然而赫连照有回却听他旧时的同窗说,此人性格变化很大。旧时便是个郁郁不得志的穷酸贫儒,满口空话,如今竟能言会道,说话做事变得滴水不漏,八面玲珑。 他去查了此人的生平以及旧时乡试殿试所写过的卷册,确实察觉出几分异常。 然而当他当面质问此人时,此人便狡猾地说旧时躲兵乱摔下悬崖,摔坏了脑子,此后脑筋便如同得了仙人点拨,万事如同拨云见日,连带着自个儿的性子,各方面的举止与旧日曾引以为傲的字迹都与先前大不相同。 直至去岁下半旬,谢照才查出此人竟同几个南齐的人有来往。想来此人曾经说过的话语也只是掩人耳目的借口。 他仔细地查了许久,竟查到了他身后的谢绣娥。 得知失踪数十年的谢绣娥竟然同他有牵连,或许便是着了他的迷惑,这才藏身在某处数年之久,赫连照恨不得即刻便将此人斩于殿前。 今日又见到他这般装相,谢照向来是有话直说:“内阁那群阁老这几日是全数病倒了么?” 裴清琅含蓄道:“临近登基,分配到内阁的事务也多出不少,前辈们皆是劳心竭力,确实有些力不从心。” 赫连照颔首:“原是如此。” “当下才杰辈出,无数英雄豪杰宛如过江之鲫,你同我说说是哪几位老师力不从心了,倘若这些老师们想告老还乡,孤还是允的。” 裴清琅沉默陪笑。 赫连照才发觉此人连笑也那般刺眼:“裴爱卿笑得这般欢畅,是这些日子分到头上的事还不够多么?” 裴清琅一听,这才敛了笑:“非也,只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之所以笑得出来,是心知陛下有意培养臣,此乃裴某之荣幸。” 赫连照笑着望他,似乎在看一场戏。 裴清琅知道赫连照在北地呆惯了,性格也同北地之人一般桀骜不驯,年纪轻轻又做了皇帝,尚且不懂何为收敛锋芒。 然而他到底比赫连照年长几岁,比他多吃几年的盐,脑子里多得是对付此人的计策。 他心下暗啐一声这北境来的蛮夷,而后笑着回望眼前的年轻的皇帝:“再者,如今家中尚有爱妻相伴,夜里红袖添香,亦减缓了臣些许压力罢了。” 赫连照看他一眼,眉梢多了几分冷意。 没等裴清琅再度发话,赫连照便径直走入御书房,身侧的几位侍从邀着独自一人的裴清琅走入书房之内。 裴清琅见自己的举措确实有用,便继续添油加醋道:“陛下这些年,在北境可曾遇见心仪女子?如今您登基一年有余,后位尚且空悬,您看……” 赫连照并不接话茬,只坐在龙椅上冷声道:“先言些正事,今日你为何而来?” “臣想引荐一个人入阁。” “何人?” “户部的左侍郎大人,赵荣。” 听罢,赫连照沉默良久。 然而即便裴清琅尚且躬身不曾抬头,却也察觉出眼前之人的目光已然变得十分不善了。 他这举动无异于在大虫头上奏乐。 “陛下,赵荣虽是南齐生人,却随寡母上京十八年有余,期间未曾回乡,矜矜业业,恪尽职守,实为我辈英杰,如今内阁确实缺少几位良才,您想制造契机收复南齐而不与之兵戎相见,便只能通过任用南齐所出之人才,让南齐看见您的惜才之心,如此方能让南齐王心无芥蒂地将南齐交托于您。” “这么说,孤想要收复南齐,是非任用此人不可了?” 裴清琅:“但凭陛下决断。” “……” “我观他瘦骨棱棱的模样,着实看不出此人胃口竟这般大,享用着一个户部尚且不足,日后若是背着孤在内阁里吃撑了,又该如何是好?” 裴清琅冷汗涔涔。 “说来这几日南齐王又来滋扰北齐边境,前日孤还听闻太行山间竟多了几名楚巫入世,孤尚且不知这几人同南齐王有何关联,依孤之见,南齐王此次来势汹汹,契机一事仍需暂缓,待孤行过登基大典之后,再邀众臣一道商议。” “裴爱卿足智多谋,这几日倒是要劳苦你了。” 听完他的一席话,裴清琅身躯颤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长拜不起。 赫连照不动声色,挑眉道:“裴爱卿这是做什么?” “臣斗胆,尚有一事想问陛下。” “陛下先前于民间被人收养,此人是否尚存于世?” “此人同爱卿有什么关系?” 裴清琅沉默一瞬,而后诚恳道:“臣先前在乡间有幸见过此人,倘若陛下愿意考虑臣之所言,臣定将不遗余力寻找此人,献于陛下阵前。” 听上去确实有那么几分心诚意坚的臣子之心,然而谢照却从中听出了他的威胁。 依照此人之意,倘若他不将赵荣收入阁中,寻人一事便要耽搁了。 他深深吸气,转而将目光落在青年深深屈伏的脊背上。 真想将此人踹出去。 然而他伤了裴清琅,谢绣娥定然又要担心此人,依照阿姐的性子,或许还要为之落泪。 他怎么忍心看姐姐辛苦照料一个外人?甚至为其落泪? 他不能冲动。 除却喜极而泣,阿姐的眼泪不该为任何人而流。 26. 金缕衣 午间,谢绣娥被窗外的树影晃醒了。 她扶额起身,一睁眼便望见榻边的矮几上放着一个空碗。 碗内只有数滴棕褐色的汤汁,半干未干,淌在碗的边沿。 她想起来了,阿照晌午进来过,给她用了醒酒汤。 谢绣娥伸出手抚摸自己的脊背,发现自己的身上清爽又干燥,毫无酒酣耳热后的粘腻。 约莫还给她擦了身子。 ……这孩子。 她心下欣慰,却又觉得屋子里尚有些闷热,便打算换身衣裳,唤春香出去走走。 自从上次裴清琅给她送了那珍贵的头面之后,谢绣娥忽然觉得自己旧时确实活得太朴素了些。 如今进了京城,即将一脚踏入高门,恰好又同阿弟重逢,谢绣娥只觉得心下踏实了许多,日后她再非孤单一人,会有人在她身后撑腰,她再也不用那般东躲西藏,担惊受怕地不体面地活着。 出门买些体面些的首饰罢,再去喝一壶茶,赏个戏,让她这乡下来的妇人也当一回京城里长大的小姐。 刚唤了一声,只见春香从外头厅堂里跑过来,一脸神秘的笑着瞧她。 “怎么这般高兴?” 她背着手,手里似乎提着东西:“小姐猜猜?” 谢绣娥蹙眉,沉思许久,这才纳罕道:“莫非……你又去坊市里蒙彩了?” “小姐这说的是什么话?旧时那时是太窘迫了,才去试上那么一两回,后来跟着小姐在绣楼里接了生意,有了银子傍身,奴已经许久没有碰过这些玩意儿了。” 谢绣娥一脸严肃地望着她,悄然走近,一把提走她藏在背面儿的东西。 沉甸甸的,只一抓,金银的清脆声响便响彻了这方小院儿。 谢绣娥赶紧又将它捂起来。 “你……你……”谢绣娥一脸难以言喻,又难得地透着几分不可置信的欣喜,“你竟能中……这么多?” 像她这般的老实人,露出这般似笑非笑的神情的场合可少了。 “哎哟小姐——”春香无奈地哎哟一声,便凑近她的耳畔,道了一声,“是哥儿给的!说是家用呢!” 谢绣娥更不敢置信了,连忙打开那钱袋子瞧了半瞧,又赶紧合上。 差一些,差一些就被那些金灿灿的东西晃花了眼。 她语无伦次地说:“在军中当差能赚这么多?他、他何时说过这些是家用?” “哥儿方才走前说的,说这是他这些年的存银,还叫小姐日后做事要有底气些呢,小姐就收着吧,咱们这回进京,又是赁房子马车,好一通算下来,家用确实不多了。” 谢绣娥一听,更不赞同了:“……这沙场拼杀出来的血汗钱,怎能这般轻易地花销出去?” 春香觉得谢绣娥就是旧时吃过的苦太多,如今是没苦也要硬吃了! “小姐您收着用,奴看哥儿是极在意小姐的,只有小姐将这些钱银好好地用了出去,哥儿心下才高兴。” 谢绣娥吃软不吃硬,见她说的的确有几分理,又一口一个哥儿地叫着,便忍不住调笑道:“你倒是好,上回还说自己八字弱,见到此人心眼里打颤儿,这回给了些家用,你就叫上哥儿了!” 春香笑眯眯地摇她的手,撒娇道:“这不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吗,一见到这些金灿灿的东西,春香瞬间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怕了!” 谢绣娥轻笑两声,便将这些银钱收入怀中,带着春香去几个钱庄,将钱银存了起来。 她习惯将钱银储蓄在不同的钱庄里,一年能多出好几百文的利息,这回存的钱银更多了些,她算了算利息,一年竟能多出三四两的利! 谢绣娥唇角微弯,由衷地露出了这些年来头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她算了算未来一年的用度,将剩余的金子换成了十几张银票,高高兴兴地带着春香去坊市买头面。 京城里有许多裁缝铺出售成衣,谢绣娥头回阔绰地给自己买了一套十两银子的雪青色裙裳,还给春香也买了两套杏粉色的。 先前她从来没有在外头买过成衣,都是自己买料子回来缝的,虽然自己做的衣裳,工艺比外头精致,也省钱银,总归是要累着眼睛,精力与时间也要耗费不少。 这成品的衣裳,虽做工差了些,但时而买两件,她也是乐意的。 谢绣娥买了衣裳,又仔细挑了几匹上好的料子,打算回去做给阿弟穿。 春香这回倒是着实眼红了,嘟囔着嘴说:“小姐对哥儿真是好……” 谢绣娥无奈地说:“他如今是在宫里当差,宫里人最在意这些表面功夫,倘若这衣裳哪里差了,同僚说不定会看轻他,笑话他。” “那还有裴二爷呢?” 谢绣娥想了想,摇了摇头:“裴家有自家的绣娘,一年四季都做十几件,怕是轮不上我做的。” 绣娥言语间颇有几分失落,然而霎时她便想开了:“阿照同他不一样,阿照身后只有我一个姐姐,他又不愿娶妻,若我不对他上心些,这世间就没人对他上心了。” 春香从这句话又品出几分姐弟情深来:“嗯,反正哥儿待小姐也好……” 两人这般说着话,不知觉走进裁缝铺的里间,这间裁缝铺名气极大,在京城里生意数一数二,谢绣娥才跨入了个门槛,便闻见了一股非凡的香气。 有钱人连配衣裳的香 气都讲究。 她略略一看,又发觉里间的小厮都比外间穿得好,模样也好,远远有几位矜贵的世家女正坐在雅间,听着那些衣裳布匹的来历与制作工艺。 谢绣娥来里间本也是抱着学习的目的,可不敢问价。 只是她身侧却忽然走来一位风风火火的小姐,身后还跟着位小厮赔笑道歉,显然两人是在雅间里没谈拢。 “宋娘子,这身您看怎么样,这身的云纹也是蜀锦做的,咱们这批的蜀锦可是贡品……” “这般粗陋的针脚,也叫贡品?莫当我是你们的老主顾,便能轻易拿些次的东西来糊弄我!” “哎哟我的小姐啊……” 谢绣娥跟春香这厢还看着热闹,未曾想那宋小姐却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宋小姐站在她面前打量着她身上的衣裳,一身非凡的珠光宝气,面容模样也精致小巧。 宋小姐指着谢绣娥,娇声问:“她穿的什么款式,怎么我没在里头见到?你们家是不是还有好货不曾拿出来给本小姐过目?” “娘子,这……”小厮看了一眼谢绣娥,瞬时汗如雨下,“这是外间的成衣啊,一套也就十两银子……” 宋小姐霎时不可置信地望着谢绣娥,结巴半晌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半晌,她才发觉自己方才的言语定是招人嬉笑了,一时又找不回面儿,整张小脸都气得憋红了。 谢绣娥见她这般气急,连忙后退两步,生怕这宋小姐上来就扯破她破费十两买下的裙子。 而春香则在一旁听得偷笑,她们家小姐那是天生的身段好,匀称玲珑,风韵万千,就算穿件儿破布,也能衬得人比花娇。 果不其然,宋小姐一瞧自己左右下不来台,便愈发歇斯底里:“你、你们家,太过分了!十两的破烂也敢拿来碍我的眼?!” “你这小厮,平日里伺候人的态度就不怎么样,如今怎的连话都不会说了,给我拖下去掌嘴!” 周遭霎时寂静,几个小厮霎时颤巍巍地跪在地上,整个里间剑拔弩张的,没有任何人敢说话。 有个中年雅士模样的男人从雅间走出来问话,见确实是小厮说话不好听,为了安抚宋小姐的情绪,便遂了她的意,将小厮拖下去掌嘴。 谢绣娥见状,便默默攥着自己身上十两银子的‘破烂’的袖子,打算悄声地走出去。 宋小姐一见到老板,便委屈地哭诉起来:“你们到底懂不懂,我今日来买衣裳,日后可是为了去见子珩表哥的……” 谢绣娥才跨出门槛一步,忽地听见这个字号,猛然顿住了脚。 子珩? 这不是裴清琅的字么? 27. 滴滴金 谢绣娥胆战心惊地回头望了一眼。 她认认真真地端详片刻,而后垂首默默走出去。 或许只是巧合。 这京中成百上千万的人口,或许她往人堆里喊一声子珩,就有上百个人同时回头应她,哪里今日就那般巧,偏生这宋小姐唤的就是她的未婚夫。 她抿着唇,一言不发地走到裁缝铺上层的楼阁,那里恰恰好有间茶楼。 只是比起京中这些雅致的银针白毫,谢绣娥更喜欢喝北地的酥酪茶,香气浓烈,醇厚甘甜,口感上大开大合,丝毫不含蓄。 或许只是她先前饮过的茶过于粗劣,这才令她对本土的茶叶无甚感知力。 所以谢绣娥这回点了一壶龙井,还有一盘桃花酥。 这间二楼的茶楼是敞开的,三面临街,她选了个不需额外加钱银的阁楼一角,瞧着街景,闷堵的心绪这才朗然了些许。 只是好景不长,她这厢才品了三口茶,好不容易品出一点滋味,那宋小姐又气匆匆地从阁楼下方走上来,点了一壶茶坐下。 谢绣娥感叹自己还好出门前换回了自己的衣裳,如今还选了个阁楼的角落的位置,不出意外的话,这位小姐应不会再注意到她了。 只是她身后的两个侍从却忍不住站在边角处小声嘟囔,说这位宋小姐每回自己来喝茶火气都那般大,也不知谁人能受得了。 另一位侍从年纪尚轻,忍不住模仿那宋小姐的语气,故意捏着嗓子调笑道:“当然是她家的子珩表哥了……” 谢绣娥默默听着,如今临近傍晚,许多官员都下了值,宫道至大街的那段路皆是宝马香车,络绎不绝。 谢绣娥原本尚且观赏着这一新奇的一幕,哪知街头巷尾忽然行来一对熟悉的车马。 “春香,那车头坐着的书童,可是裴家的小木?” “啊,是!是他!小姐,我们恰好撞上二爷下值了!” 谢绣娥眼里闪过一抹意外,她霎时站起身,要往阁楼下方走。 春香跟在她身后问:“小姐,咱们莫是要去寻二爷?” 谢绣娥颔首,一步步下楼,缓声道:“嗯,上回我同他闹了些不愉快,他这几日都没回来,今日我需得同他说清楚。” 然而却有道身影比她更快。 一阵浓烈的木棠香气掠过,谢绣娥定睛往前头一瞧,正是那位宋小姐。 只见这宋小姐站在茶楼的门口,矜傲地抬起头首,让随身的丫鬟们整理衣裙,片刻后便换了副娇俏温柔的神情,迎上恰好路过这条街道的裴府的马车。 裴府的马车停在路边,一双清隽的手撑开车帘,一道令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庞正往外头探。 瞧见是宋小姐,裴清琅唇角含笑,同她寒暄数句。 那般温柔的神情,似乎对她都不曾有过。 两个人瞧上去,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而谢绣娥站在茶楼阶梯的柱子旁,彻底停住了脚步。 那位宋小姐,家世一定很好吧? 穿得这般矜贵,随身携配的衣饰,戴的头面,面上用的香粉、唇脂皆是上等名品。 只有被家中独宠溺爱之人,才会有这般不需顾及任何人的底气,哪里同她这般,双亲自小双亡,家中连个能说话的长辈都没有,出门行事,万事都要看人脸色,连办自己的事情,都要同人据理力争。 只有像裴清琅与宋小姐这样的两个上等士族之间联姻,人脉的交际与融合,这才是真正对彼此双方都大有脾益的事。 哪里同她这般…… 她竟还曾肖想过那个位置。 谢绣娥眸底生出深深的黯然,她长长吸了口气,决定藏在这根柱子后边等那辆马车驶离街道再走出去。 “小姐,那不是二爷的车马么?” “是啊。”谢绣娥轻声道。 “怎么他们两个人……” “嘘,不要说话,小心被他瞧见咱们在这儿。” 春香心里一痛,却也明白谢绣娥的用意,她心疼地看向谢绣娥:“小姐,你——!” 谢绣娥竟一开始,就真的打心眼儿里没想过能当上裴清琅的正妻。 许是裴清琅这么久没同她行过六礼,只有一纸婚契,便足以说明许多事情了。 春香看过许多连环画,见过许多正妻薄待苛责妾室的例子,做事永远要压妾一头,妾室的子女也都是分外凄惨,连自己的亲娘都不能唤。 谢绣娥这是嫁都还未嫁,便已经要退让到这种地步,春香甚至都不敢想,谢绣娥嫁过去之后过的会是什么苦日子! 更莫说这位宋小姐心比天高,又是个跋扈张扬的性子。 有那么一瞬间,春香理解了谢照。 她也不想谢绣娥嫁过去了。 待宋小姐也上了自个儿的马车,两辆马车都同时驶离这条街巷,谢绣娥这才拉着春香走出去。 春香瞧出她有些自惭形秽,可是她却觉得全天下没有比谢绣娥更好更努力的女子了。 自小便一个人带着弟弟在教化未施的小村落生活,后来又被豪绅强掳回家做妾,好不容易死里脱生,躲过兵乱,站直了脊梁骨,却仍旧不忘初心,努力地在这坊间讨生活,靠自己的双手勤勤恳恳,认认真真地赚每一分钱。 她不懂谢绣娥为何仍觉得自己不够好,有时甚至自卑得似乎要把自己的身躯全数埋入泥尘里。 两人走在路上,春香瞧着谢绣娥失魂落魄的模样,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对了小姐,照哥儿说今个儿晚上就要搬回来住了。” 谢绣娥讶道:“是么?” “是,秋影今晨就在替他扛行李呢!” 谢绣娥赶紧回了家,发现曾经空落落的西厢凭空多出好几个箱子,连带着厅堂与寝间都放了谢照的用物。 然而谢照似乎还在上值,并未回家。 这下,原本失魂落魄的谢绣娥找到事情做了。 她要替谢照收拾这些用物,待他今晚下值,便能好好睡下。 她无心再顾裴家的事了。 月朗星稀,两个人努力了好一阵,终于坐在布置好的榻前休息了片刻。 然而谢绣娥却只休息了一刻钟,便继续替谢照整理衣物。 他有好几个装衣物的箱子,大多数是旧时的兵甲,自己的衣裳拢共就一个箱子,而且少得可怜。 谢绣娥一件件替他整理,却忽然从里头翻出一件用薄绸包裹着的衣物。 隔着薄薄的绸布,她都能摸出这件衣裳的料子格外粗糙,然而他却极力爱护,甚至用金贵的绸布来包裹。 谢绣娥心下藏着几分疑问,小心翼翼地拆开绸布上的布结。 然而当那衣裳全数展开,谢绣娥霎时懵了好一阵。 那衣裳很小,显然不是他如今所穿的尺寸,且被洗得十分破旧,衣裳本色是粗糙的灰棉,却也因年头的久长而泛起了黄与白。 最奇怪的是,那衣裳的袖子对不上肩线,竟是歪的,缝在了腰肋部,针脚十分生疏。 春香忍不住笑起来:“这是什么衣裳……” 然而这厢的谢绣娥却忽然沉默起来。 她透过那衣裳,望见了昏黄的烛火,她几乎要落泪了。 她颤声说:“这是我给阿弟缝的头一件衣裳。” 这是她旧年为弟弟亲手缝制的第一件衣裳。 那时她根本没钱买衣裳,然而出门又总捡不到合适的,她自己不常出门还好,可谢照的衣裳却已是破得穿出去做工都惹人笑话了,她只好自己照书学着缝。 因为不认字,书摊上买回来的书看不懂,没人教她怎么缝衣裳,又因为身体的原因,她摸索了许久,千辛万苦才缝出了一件,袖子还缝歪了。 然而谢照瞧见这衣裳,却望着她笑了。 那是阿弟头一回笑啊,谢绣娥记得。 他提着那衣裳,须臾又将它紧紧抱在怀里,像揣着宝儿似的,很惊喜地望着她,半点也没有因为袖子缝错了位置而觉得失落,拿不出手,反而很灿烂地笑着对她说,他很喜欢。 后来谢绣娥不信命,又自己学着缝了几件,最后终于是学会了,不过也仅仅只限于学会了而已,比起村里那些姑娘的女工,她的根本没法看,只是谢照仍旧同旧时那般,每一件都说很喜欢。 谢照长大之后出去同人学了一阵女工,不过月余,已缝得比她好许多了。 后来她跟他的衣裳,都是他自己做的,因为她的肺病几乎病入膏肓,已没气力做这些手工活。 偶有几次量尺寸,谢绣娥都说依照先前的尺寸便好。 她不敢说自己又比旧时消瘦了多少,这样阿弟夜里又要抱着她掉眼泪的。 然而谢照约莫都是知道的,他每晚夜里都要靠着她入睡,哪里能不知道她的病一日比一日严重,人自然也同幼时那般,长不大,还越发地瘦。 谢绣娥这厢还在想着旧时的事,谢照却已从家门外进来了,恰巧望见谢绣娥眼眶通红,提着他珍藏数十年的衣裳掉眼泪。 “姐姐?” 谢绣娥倏然抬目,望着来人,又想起今日傍晚遇见的那位宋小姐与裴清琅,脑中不知怎的,忽然多出一句话来。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28. 情窦开 可如今再见到谢照之后,绣娥却觉得,他约莫不会认同这句话。 被人珍视的感觉实在是奇妙又独特。 她心里有满腔的话想同谢照说,想问他为何还留着这件从一开始就不能穿的衣裳,又有些说不出口。 她觉得她与谢照之间似乎隔着一层溟濛的东西,有什么冥冥之间发生了许多变化,可她偏生感知不到具体变化在何处。 不敢直接问,她只能委婉地开口说:“这件衣裳,约莫有十四年了罢?” “嗯,是我六岁时,阿姐送给我的。” 谢绣娥左看右看,实在是想象不出,像这样没用的一件旧衣,他到底是如何日夜行军随身携在身畔的? 然而谢照似乎没有听懂她话中的意思,只换了个话题问她:“听闻阿姐今日出门买衣裳了,怎么样?阿姐可喜欢京城的式样?” 高大的青年站在门口,语气轻快,绣娥见他上身穿的是稍有些旧的靛青袒领文武袖,却仍显得身形挺阔,英气逼人。 谢绣娥就着昏黄的烛光,在灯下瞧了他许久。 许久,她方开口道:“阿照,你想不想知道当年的事?” 谢照站在门口,定定地望着她的脸:“阿姐终于想同我说说了吗?” 谢绣娥垂下首,心中漫上一阵彻骨的凄寒。 她不敢看他,颤颤地张唇,想将那些事情统统说出来,一开口,眼前却无端发起黑,嗓子也像堵了什么似的,令她喘不过气。 谢照见状,赶紧上前从谢绣娥手里接过那件旧衣,而后蹲下身,将姐姐揽到了怀里,熟练地替她顺气。 谢绣娥忽然被他这般拉入怀里,还有些懵,浑身僵硬得不知怎么动,然而谢照却并没有觉得自己的举止有任何异样。 他心下仍在后怕,怕谢绣娥旧时的病症再发作。 他甚至还在满腹疑虑地想,那个伪君子不是说替她治好了病?为何还是落下了这等后遗症? 没关系的,再等等,等他将谢绣娥接入宫中,自有全天下最好的医师替她诊治。 他不会再让谢绣娥有事。 谢照将谢绣娥结结实实地按在怀里,偏过头,低声附在她耳边道:“没事的,阿姐不说也没关系。” 谢绣娥被他好一通安慰,面颊就这般直接触到他的心口。 她忽然觉得弟弟的体温太烫了,几乎要将她的心也烫化了,赶紧伸出手去挡,却见他另一只胳膊仍不忘揣着那件旧衣,便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阿照,这件衣裳根本没办法穿出去。” 言下之意,便是在问他为何还留着。 谢照默了默,闷闷的嗓音从她的肩胛后方传入耳畔:“其实是能穿的,可以穿,没有那么不好看。” “那——” “只是太喜欢了,因而不舍得穿,阿姐,是我不舍得穿。” 青年温柔清透的嗓音通过她胸腔震动的的共鸣,有力地传入她的心底。 似乎在告诉她,哪怕天底下最好的绫罗绸缎摆在他面前,他也只喜欢她给他做的第一件。 不会有什么狗屁的衣不如新,对于谢照来说,全天底下最好的衣裳就是谢绣娥送给他的那几件,什么金银珠宝都换不来。 谢绣娥实在是感动得不知怎么开口。 此时此刻她心下很乱,什么想法都在这个时刻从内心里冒出来。 她想开口对他说些什么,却实在语无伦次,半日才开口说了一句:“阿照,倘若有那么一日,我不嫁人了,你愿不愿意同我走?” “阿姐想去哪里?” “不在这里,至少不在京城,”谢绣娥缓声道,“我们去乡下好不好,去雨水少一些的地方,这样你也好受一些。” 谢绣娥打听到,他如今做的知事在京中是七品官,郡县里的县官也是七品官,或许压力还比京城少一些。 “我们到乡下去,买几块地,盖个三四进的大院子,养些鸡禽,倘若你有喜欢的女孩子,我便寻个媒婆,替你说亲去。” 谢照听着,心下渐渐觉出点什么:“阿姐不想嫁给裴清琅了么?” 谢绣娥一听,深深叹了口气。 谢照将她稍拉开一些距离,颇有些疑惑地望着她。 谢绣娥苦笑地与他对视。 扪心自问,如果可以,这世间哪有女子天生甘愿给人做妾,谢绣娥也曾幻想过自己当上主母会是何等模样,可残酷的现实摆在她面前,哪里由得她不甘愿。 以她如今的家世人脉,连做妾都算是高攀,是妄想。 裴清琅对她说的喜欢,是抬举,她已领了他的恩情,不能再不识抬举。 只是见到今日裴清琅与宋小姐两人攀谈甚欢的模样,她忽然辨不明裴清琅曾经信誓旦旦对自己说的喜欢到底是真还是假。 谢绣娥心下苦笑,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来都来了,她哪里还能去深究这件事情的真与假,只能自讽地笑说:“没有不想,阿姐只是说倘若……” 这世间什么都是倘若的事最好。 幼时她也曾想过,倘若她爹娘还活着,倘若她无缘故捡到一大串钱,倘若她没有生这个病……什么都是倘若的事最好。 可它究竟只是毫无实质的凭空幻想,是梦幻泡影。 谢照也笑了笑:“这样啊。” 谢绣娥抬目望他,似乎从弟弟的眸里捕捉到一闪而过的失落。 她忽然又觉得很愧疚。 “你的钱银我都替你放钱庄里了,日后你若娶亲,便将它取出来。” 谢照一听,面上的笑霎时敛了下来:“这本是补贴家中的,阿姐不收,是仍在同我生分 么?” 谢绣娥本想说她不舍得,却又想起来春香今日说的话,怕他会不开心:“这些是你打拼出来的血汗钱,姐姐只是想省着些用。” “你看,我今日还是去买了些用物的,我给自己买了两身衣裳,给春香也买了,还给你买了一匹布,回头阿姐替你做身衣裳,你想做什么式样的?” “阿姐喜欢什么式样,我就穿什么式样的。” 谢绣娥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如今怎么总爱说些妥帖人心的话。” 谢照只看着她,不说话。 谢绣娥有些疑惑地与他对视,片刻后忽觉得他的流海有些长了,遮住了半拉眼皮,挡了他看向她的视线。 便是这些额发,令她不能好好地看清他心里的想法,谢绣娥责怪地想。 她坐在地上,与谢照尚有两拳头的距离。 思虑一番后,她伸出手,边抚上他的额发,边侧头看他:“你的流海有些长了,想不想阿姐替你剪剪?” 谢照垂首,望着她的眸,低低道了句嗯,一副很依赖她的模样。 绣娥心下一暖。 阿弟真乖。 她从一旁的木屉里取出一把剪子,又拿来一盏灯烛,小心翼翼地捧过弟弟的脸。 “抬抬头,闭上眼。” 谢照很听她的话,任由她抬起自己的下颌,一副任姐姐采撷的模样。 谢绣娥就这般提着剪子靠近,这下,谢照能鲜明地感受到一股柔和的气息轻细地洒在他的面上。 剪子发出细微的声音,他的额发正在一点一点被修剪。 碎发顺着他高挺的鼻峰滑落至面中,时而又被姐姐呼出的微息轻轻吹掉。 谢照迷幻地感受着姐姐给他带来的一切,时而轻抬起眼皮,望着姐姐那离他极近的衣襟,心下似乎又被她的气息吹得轻轻地发痒。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人是不能这般随意让外人触碰自己的头发的。 可是他的父母早就死了,这里也没有任何外人,谢绣娥才是真正养大他的人,所以他身体上的一切,都是姐姐给他带来的。 包括他的命,他的命也是受之于她,属于她的。 即便她此刻将他杀了,她想要他去死,他也心甘情愿,年轻的皇帝这般想着。 然而刘海剪完了,姐姐也没想要他去死。 她只是用手蹭过他的脸,将那些碎发都一点点撇干净,而后又经由他的额眉,触上他的额发,轻揉了揉:“阿照真乖。” 谢照听罢,这才小心地睁开眼帘。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姐姐唇边的笑涡。 他心跳速速,呼吸却几乎凝滞,谢照颤着眼睫,再往上望去,又望见姐姐眸里滟滟的笑。 他彻底沦陷在她这一方笑里。 29. 烛影摇红 谢照的心悸动得很快。 他甚至开了口,声音还在颤:“阿姐,我面上似乎还有碎发……” 方才收好剪子的谢绣娥再度凑上前,提着他的脸颊左看右看:“哪里?” “……”谢照说不出来,因他心知这只是自己拙劣的谎言。 为了让姐姐的目光能一直注视着自己。 谢绣娥凑得极近,两人的鼻子几乎要撞上了,他悄声睁开眼,便能观察到姐姐的饱满微润的唇,他忽然想到她遇见什么难事总是会将这两片东西抿起来,强撑一副坚忍的模样,令人不自觉地去探寻令她蹙眉的因。 为了不让谢绣娥看出自己此刻的端倪,他尽量平复自己的呼吸。 然而无论他如何屏息,姐姐发梢那缕幽幽的清香仍丝丝缕缕、若有似无地缠绕着他。 定是那个伪君子让谢绣娥伤心了。 一个照顾不好姐姐的人,要他来做什么? 还成亲,成什么亲? 若成了亲,便代表着,谢绣娥不仅要照顾他,还要照顾上他的一家老小。 凭何? 谢照心下颇为不快。 他需要加快带谢绣娥回宫的章程。 他一开口,语气冷了几分:“阿姐。” 谢绣娥仍未察觉出任何端倪:“怎么了?这般郑重看着我做什么?” 他伸手将谢绣娥顿在自己额前的细腕缓缓压下,攥在自己的掌心:“能否莫让那个人知道如今我住在家里?” 谢绣娥蹙眉:“那个人是指……你姐夫?” 这几日她正想同裴清琅说一声。 前些日子他还说要替她寻人,如今人寻到了,她便想知会裴清琅一声,如此他便不用再为这些琐事费工夫。 谢绣娥想来想去,也想不通谢照说这番话的目的:“为何?” 谢照叹了口气,摇头垂首:“前几日因一些朝堂之事,我的上官同他生了些龃龉,如今宫内卫所与内阁水火不容,若贸然让他见我,日后我在宫中,恐不利行事。” 谢绣娥追道:“若是如此,一家人有什么误会不是在饭桌上说开的,过几日,我让……” “不要。”谢照打断她。 他如今尚且瞒骗着谢绣娥自己的身份。 倘若裴清琅知晓了这一些,定要在某些地方大肆编排,而后再捅他数十刀子,今日只是为了在内阁里塞个自己人,便已要拿他姐姐做挟。 好在他先此人一步,寻到了谢绣娥。 思及自己方才语气似乎强硬了些许,再开口,青年的音色柔和不少:“我与他会在堂上打起来的,阿姐,他那身板,也不知能否经得住我一道笏板。” 谢绣娥无奈地看他,又想起先前二爷曾厌烦地说北地来的文官在内阁拿着笏板对打,心知两人之间的关系或许确实要一些时日来缓和拉近。 左右手心手背都是肉,绣娥最终还是妥协了:“知道了,阿姐先不同他说,你且行过军,他只个文人,左右打不过你,你千万不要同他打起来。” 谢照对她笑笑。 谢绣娥瞧着他的笑眼,分外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人就知道她最心软,每回都要同她撒娇,此时夜已深,然而谢绣娥心下却仍有些不舍,左思右想,又寻出一个话题来: “阿照,你如今在卫所是何时下值的,可要我派春香驶马车去接你?” 谢照想到谢绣娥曾说要同他一道用饭,如今又要接他下值,简直是对他万般上心,心下对裴清琅的厌恶稍压了下去。 他算着日子同谢绣娥说:“这几日尚且是酉时,十日后卫所会来新兵,恐要子时方能下值,阿姐不必等我,也不必派车马,我有秋影就够了。” “子时?” “你不是有夜盲,也不知道上是否会有引路灯?” 谢照瞧着她颇有几分急切的模样,心下极为受用,便多说了句:“有的,阿姐,如今城中并未宵禁,且我已弱冠,旧年夜里行军也习惯了,夜盲之症相较从前已减轻许多,阿姐无需担心。” “既然如此,你好好上值,你尚年轻,定要敬重朝里的长辈,说话谦卑一些。”她生怕谢照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我知道了。” 此时已入了夜,两人相互道了夜安,待到谢绣娥回了榻上,屋里熄了灯,谢照这才支起一盏小灯,坐在案前理政。 方才秋影进来送折子时,见谢照眉目间略有疲色,又思忖着送了一盏凉茶。 “主子,这几日该收网清算了。” 谢照目光一顿,伸手拿起茶盏一饮而尽:“嗯,你这头看着东巷,我在宫中多待几日,需看好了,莫出什么岔子。” “好。” 谢照点的灯烛颇有些昏暗,许是为了不让外头看出来里头点了灯。 秋影瞧着他一半隐在夜色中的眉目,几日时间,却是又多了几分深沉,心中不免叹了口气。 也只有在谢娘子身侧,方能瞧见主子毫无负担的笑眼。 他悄悄地退了出去,留谢照一人伏案到深更。 夜里,灯芯短至寸许,烛火羸弱地摇晃着,谢照靠在木椅上揉着紧蹙半晌的眉关。 临近大典,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复仇,清算,立威,为日后筹谋…… 可如只要他闭上眼,却不想再多深思半刻,思绪举棋不定地飘荡在空中,脑海里始终印着阿姐唇角那抹粲然的笑。 他握笔的指尖微蜷缩。 那弯弯的……极其动人的笑。 连带着那双笑眼,既明艳,亦十分昳丽,里头盈着一室的灯火,令他只觉得浑身暖极了。 案上灯烛发出一道毕博的响声,他回过神,发现自己笔下已洇了一片弧形的墨迹。 * 翌日,谢照便将西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便出门上值去了,他尚且保留旧时行军的习惯,万事皆可做到不留痕迹。 谢绣娥原本觉得他实在是过于警觉,对自家人都要这般疏分,日后如何做到相处自然? 然而不过午间,裴清琅的车马便停在了小院外头。 他仍旧穿着朱紫的襕衫,立在院外许久,都不曾有人上前接应。 往常谢绣 娥应该坐在这院中间,瞧见他回来了,便欣喜地迎上来,替他扫去肩上尘缁。 今日这院里光景依旧那般好,却少了那个妙人。 直至他轻咳一声,春香这才从内院走出来。 他的双眼只稍稍掠过她一眼,便直直望向院内正厢:“你家娘子呢?” “小姐昨日上街累着了,今晨奴未叫醒她,便睡到如今。” 青年抿唇:“如今正值春末,时节变换之际,我让小木带了几包滋补的汤药,今夜记得给她熬上。” “哎。” 裴清琅见这小丫鬟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心下多了一丝不虞,然而他并不会多在意下人的情绪,负手走入院内。 这院里被谢绣娥打理得很好,树上的晾衣绳正晒着素色的被褥,树底下的桩子上,错落着一应琐碎的日常用物,还有一张绣盘,上头是清雅的玉竹纹样。 谢绣娥的绣工是旧时郡中最好的,且不单单是绣工,她最拿手的,还是她自创的绣样。郡中绣楼里出售的绣样,十之八九出自她之手,里头的绣工都要仿照她的绣样去制作成衣,还有许多小姐喜爱定制纹样的,都要寻她作设计。 然而她自己亲手绣的衣裳,出售时仅一两件,其余多是给家里人、或者外头那些贫苦无依之人穿的。 只是他不曾让她为自己做许多衣裳,只每年在‘裴清琅’的生辰上,她会赠他一件,其余时刻,他都不要谢绣娥做衣裳给他。 有时是虚荣心作祟,乡野女子的手作,哪里比得上南齐皇室世家里的绣娘。 有时则是不想她同他有太深的关联,这是真夫妻才会去做的事情,他与她不过逢场作戏,要那么多真情作甚?庸人自扰。 他多瞥了一眼那件衣裳上的绣样,想来这是谢绣娥今年要做给他的生辰礼,而后便不再留心,径直走入房中。 屋内幽香淡淡,谢绣娥已起了身,坐在椅子上,未曾梳妆,一头垂顺的乌发尚且披在肩畔,她微蜷着身子,正一口一口吃着昨日茶楼里带回来的茶饼,垂着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眉目间蕴着极淡的愁闷。 然而日光已然盈透了纸窗,令她的侧脸生发着淡淡的柔光,连带着肩颈的肌骨愈发剔透玲珑。 裴清琅仔细将她浑身都瞧了一遍,只觉得赏心悦目。 只是在瞧见她唇中咬着的那块柔软的翠青色茶饼时,青年心下渐凝。 这是昨日宋瑶芳赠他的食盒中有的式样。 谢绣娥昨日也去了那个茶楼么? 一时之间,他心里忽生了个猜测。 “绣娘。” 他走上前,高长清隽的身影覆在她身后。 谢绣娥浑身一滞,转头往上瞧,青年干燥微凉的大手却已抚上她的颊侧。 “多日未见,可曾想我?” 他暧昧的拇指落在她的唇畔,细细地摩挲,只摩挲了几回,呼吸却重了几分。 然而昔日乖顺老实的绣娥今日却稍偏过脸,躲开他的碰触,她的眸光也轻轻地落在地上,并不看他。 青年唇边的轻笑霎时凝固。 “怎么了?” 30. 钗分飞 “如何这样看我?” “二爷日后还是莫要与绣娘如此亲昵。”她别开他的手,用帕子略略将自己口唇擦了一遍,将将要起身,裴清琅的手却施了几分力度,按着她的双肩,将她重新按于木椅之上。 谢绣娥霎时收声,仍敛眉不去看他。 “为何?你我本是……” 谢绣娥一听见他即将开口而出的那两个字就头疼。 她开了口,声音清明,比以往的每一次都大:“二爷日后会有门当户对的良人。” “若成日同一个乡野贱妾厮混在一起,哪怕那位做主的大度,郎君在外头,在朝中的名声怕也不好,二爷要习惯如此。” “我何时说过要你做妾,你又是在何处见到与我门当户对的良配?” 谢绣娥嗫嚅一阵,却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裴清琅深吸一口气,不知为何一回到家,原本温软可人钦慕于他的妻子忽然变了副性子,这让他到何时才能行上自己的大计,何时才能让她心甘情愿对他耳提面命,俯首称臣? 他思忖片刻,索性将这个过错全推到新帝身上。 内阁如今公务堆成山了,成日里无比繁忙,先前此人安插过来的那几位北地文官脑子又不好使,他只能日夜办案,困了乏了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实在撑不住了,便同那些男子与北方来的蛮官一道睡在阁中,个中滋味,实在是无人能懂。 裴清琅叹息,却又觉得她见他这般,竟也不体谅自己的难处,心中更是拉不下脸来哄人。 左思右想,他只能猜测着按捺住她的心思:“明日,你且梳妆一番,我携你回家见祖母,祖母今月上旬感了风邪,身子骨至今未好,我也是怕她病气过给你。” 谢绣娥看他一眼,摇头轻道:“罢了,既然病了,若再见了我,老太太的风邪怕是还要重上三分。” 二人没谈妥,裴清琅默了默,须臾又迎着她的目光,指着桌案上的那道茶点,问道:“你这茶饼,是昨日在明月楼中买的罢?” 谢绣娥沉默片刻,忽抬头看他:“嗯,还见到了一位小姐,同她心仪的郎君。” 裴清琅哑然。 她果然见到了宋瑶芳这有头无脑的女子。 裴清琅原本想驳她,他对此女没有想法,然而望着谢绣娥的眉眼,不知怎的,他心底忽然浮现出一缕轻淡的旁的心思。 “你……如何看她?” “样样都好,除却性子稍微跳脱了些,许是年纪小的原因罢,待她再长大些,入了家宅当上主母便好了。” 裴清琅追问道:“你很在意她?” 谢绣娥摇首:“非是在意,甚至替郎君欣喜,若是能得这样一位女子作妻,无论是家中,抑或是朝中,方方面面都大有脾益。” 她听那茶楼中的小侍说过两耳朵,此女父亲是定国公,又是国公嫡出的几个孩子之中最小的那 位,自幼便是国公的掌上明珠,格外受宠,因而性格分外张扬。 裴清琅知道了真相,便道:“所以你便是因她,方同我生分?” 谢绣娥继续摇头:“妾身并非是在意这些,只是希望二爷能早日将心思放在正路上,这才同二爷说了那番话,二爷日后若是同她结了连理,还需好生培养夫妻之情,如今绣娘尚且能如此陪伴郎君,回报郎君,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既然同二爷有夫妻缘分,只是缺了几分情谊,我一介村妇,怎好意思将这些强占了去。” 裴清琅见她竟一副真心实意替自己考虑的模样,心中不免多了一丝难言的失落。 此时此刻,他竟希望谢绣娥不要那般懂事,至少能为她自己多据理力争几分,最好是将此女贬得分文不值,要他再多爱重她一些。 可是她没有,且还要同他说,她全然不介意,还要他同此女日后好好相处,这样才算走回正路。 裴清琅只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好不爽利。 然而他知道,谢绣娥就是这样一个人。 “你不在意,又何故与我置气。” 谢绣娥轻眨了眨眼,又平静道:“非是置气,只是在同郎君商讨。” “呵……”裴清琅只觉得自己被她戏弄了。 他瞧着她,胸中闷堵,似有湿湿的数团棉花,虽然绵软,却洇饱了水,生生堵在心口,令他喘不得气。 31. 第 31 章 “绣娘,莫要担心此事,我只会迎你进门。” 裴清琅知晓宋小姐是什么人。 宋瑶芳出生时身子骨便弱,送到乡下将养,这才同裴清琅这位远堂的表哥产生几分交集,道一声青梅竹马不为过。 可如今真正的裴清琅已死,代替此人活着的,是南齐皇室的三太子寻阙,是如今的他。 如今他心顾大业,哪里顾得上同仇敌的子孙情情爱爱。 再说宋瑶芳生性跋扈,一惊一乍聒噪得跟雀似的,更是令他十分不喜。 若不是如今的裴清琅根基不稳,在朝中尚需定国公一家的助力,他哪里会让这种人耽误自己的正事,竟还让他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同谢绣娥生了龃龉。 如今定国公已近耄耋,对赫连照的态度亦不清朗。 这颗棋子,是时候该弃了。 一想到那张可恨的脸,裴清琅心下不禁忿忿。 他如今是越发知道谢绣娥在谢照心中的地位了。 也更好奇,这极度惧怕强权的女人在亲眼见到弟弟成为强权本身会是如何一番态度。 她胆小又怯懦,定会忍不住从中脱逃,可像赫连照那般的人,怎可让苦寻了十年的女人再度消失在自己眼皮底下。 届时,一个支离破碎的女人最好掌控,他早晚要让谢绣娥成为此人最牢靠的桎梏。 他定要将她打铸成插向此人最深的那把利剑。 想罢,裴清琅缓缓收了神智。 然而这厢谢绣娥一听,仍在坚持自己的主见:“可宋小姐对郎君亦有意,若是能得这样一桩好姻缘,想来老太太的病自然就好了。” 她垂着眸,声音淑静,日光洒照在她鼻尖,投射出一片影,令她浑身上下散发着仿若母亲一般柔和的光辉。 裴清琅的视线缓缓下滑,落在她的心口。 今日谢绣娥穿着一身素净的绿裳,衣裳的料子柔软细滑,轻巧地堆拢于手肘与腰间,越发衬得她皮肤白净,清瘦婉约。 她曾对他展示过全部。 无论是旧时清癯嶙峋的病躯,还是如今这般的聘婷匀称,她都曾完整地向他展示过。 裴清琅呼吸沉沉,他几乎是立刻发现,自己并不排斥同这个女人有血脉关联。 南诏习俗不似中原,他并不介意自己的血脉出自何人。 只要是符合他意愿的,可掌控的。 谢绣娥虽然家世差,容貌却是世间少有,性情又温静淑良,她生的孩子,至少品行样貌定然不会差。 与其接受母妃为自己指定的未知的人选,他更喜欢自己亲手选出来的人。 他介意她的出身,介意她不识教化的愚鲁扭捏,却不介意让这个女人为他诞下子嗣,待到日后,他再带回南齐教养便好。 “绣娘何必这般,我仍期盼着能同绣娘有个自己的孩子。”他嗓音沉沉,带着几分不可言说的诱惑,“绣娘不想有自己的孩子么?” 谢绣娥默了好半晌,方才细声回了句:“如今还不是时候。” 然而越是她这般的轻声细语,越发勾动他内心的火。 他似乎瞧见她鼻尖盈着一点微红,想来她定是因为他这番话而感到羞怯了。 看,他一举便猜中了她内心想要的。 她果然还是在意他的。 青年勾勾唇,慢条斯理地开口道:“确实,这件事急不得。” 这些日子里,他在外头寻了几个郎中,无一例外都说他是因疲乏方导致的阳虚,只消过了这段时日便好了,只是在那之前,他都需要养精蓄锐…… 今夜他宿在了谢绣娥房里。 谢绣娥这厢原本已做足了准备,直至方才还在胆战心惊他会不会同她来上一回,然而此人却安安分分揽着她睡了。 一夜无梦,晨起,他用过早,便准备出门上朝。 路过西厢房,瞧见里面仍是窗明几净,景致清雅,他心下起了意,转过身,瞧见谢绣娥站在庭前望他。 “绣娘今夜能否替我在西厢房备一套床褥?” 谢绣娥颇有些惊讶:“二爷……要回来这里住?” “是,家中人多繁杂,需要留心的事情太多,令得我心疲乏,方才见到家中西厢十分幽静,因而想搬到此处下榻,不知绣娘的意思是?” 一瞬间,她惊慌地眨眨眼,似乎是想回绝却寻不到借口。 裴清琅见她这般,面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绣娘不愿意?” 谢绣娥慌忙地咬着下唇,嗫嚅许久才解释道:“非、非是不愿意。只是先前租赁此处时,东家同我说西厢风水不太好,我前些日子本想走进去打理,只片刻便心觉闷堵,想来不适合长居。” “裴家虽然人多,可一应措施、人手都是足够的,饭食也比此处好上许多,这里只有春香与我,怕是无法很好照顾郎君的衣食起居……” 南齐向来注重土地风水,她的话还算真切,裴清琅信了大半,他稍稍思考一番,开口道:“原是这般。” “确实,你昨夜睡前还同我说在外头盘了个铺子,是我没顾虑到你。” 听见他打消了这个念头,谢绣娥朝他笑了笑:“谢二爷体谅。” 两个人寒暄数句,一刻钟后,裴清琅乘上车马离去。 谢绣娥瞧着西厢内整洁的摆设,听见车轴缓缓驶离东巷的声音,那颗紧紧高悬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 他走后,谢绣娥出门同铺子的东家做了交接手续,回家后,便马不停蹄,一心扑在即将向外出售的绣样设计上。 直至入了夜,谢照开了门,骤然发现主屋内一个蓬头垢面的她。 谢绣娥因早前好不容易瞒骗了裴清琅,生怕他再回来说自己改了主意,见到来人不是他而是弟弟,她霎时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起伏的心腔,又惊又疑地望着他。 “阿弟?” “姐,你在做什么?” 谢绣娥尴尬地笑笑:“铺子下月便要开张,如今我在做些准备。” 谢照 望着她没什么血色的嘴唇:“阿姐晚间可用饭了?” 谢绣娥看了眼天色,才发现此时已入夜许久了。 她想起傍晚时春香曾敲门问她是否要用饭,谢绣娥本想等谢照回来的,然而一做事情就忙得忘记同她说了,此刻饭菜应该还在锅里热着。 谢绣娥心虚地摇摇头:“尚未,方才一直在做事,做着做着便忘了。” 本该是她先问归家之人是否用过饭的,今日不知怎的,竟颠倒过来,谢绣娥实在是不好意思,才想开口,谢照便抢先道:“我去热来,阿姐先到厅堂等我。” “不用,我来便好。” 谢照拦住谢绣娥,不容置喙地拉着她走出房中,一路来到厅堂,按着她坐下,而后又挽起袖子,准备去灶房热菜。 “阿弟……”姐姐无奈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谢照眉梢冷肃,他方才闻到姐姐的室内有一股沉水香的味道,是那个人身上的,久久不散,仿佛圈地一般,挑衅他,令他犯恶心。 谢照只得将姐姐从那个人的气息之中拉出来,方能压制住这股厌恶。 他走入灶房,二话不说便支走了坐在里头斗蛐蛐儿的小丫头:“春香,你主子的房间太闷了,去将门窗敞敞。” 春香见他黑着一张脸,沉冷得好似能杀人的模样,心下怵得蛐蛐儿都顾不得收起了,连忙跑了出去。 两刻钟后,谢绣娥望着满桌的饭菜发怔。 一小半是春香今日做的,一荤两素,谢照自己则多做了两道荤菜,一锅冬瓜薏米猪骨汤,色香味俱全。 “阿照,你何必费……” 谢照从面前挑了一只剥好的虾,递到她碗里:“吃饭,姐姐。” 谢绣娥这才反应过来,将那虾夹入口中,细细咀嚼。 甜美新鲜的肉质令她眼前噌地发亮,谢照见她喜欢,便多夹了许多放入她的碗中,直至塞得谢绣娥两颊饱满,一双眼睛望着他,睁得溜圆,连推拒的话也支吾地堵在口中说都说不出来,他才肯停下夹菜的动作。 春香跟秋影纷纷羡慕地望着姐弟俩这般相处。 然而谢照却不以为然地说:“阿姐要多吃些肉,身子才能长好,以前病了那般久,如今不吃得仔细些,准时些,病痛少不得要寻上门来。” 谢绣娥知道他这一番话是在敲打今日的自己因忙碌忘了用饭,便努力地咽下喉中饭菜,抱歉地笑说:“日后阿姐不会忘记用饭了。” 用过饭没一会儿,春香忽然捂着下腹喊痛,谢绣娥即刻走上前探查,谢照心里有些意外,而后见到她裙下有血污,霎时明白了几分。 小姑娘来了月事,这对十分看重她谢绣娥来说可是大事情,谢绣娥足足忙了一夜,又亲自煮了红糖姜汤,同她说了月事带的用法,最后仍不放心,将她带入屋内一道睡下。 同吃便算了,竟然还要同丫鬟一道睡在一张榻上,简直是当成了心肝。 谢照舌尖泛起几分酸涩,想到旧时自己同她亦是这般同榻而眠。 32. 第 32 章 谢照站在屋外瞧了一会儿。 他瞧见那丫鬟枕着的是一个小些的绣花枕头,青绿的枕头缝了一圈花边,上头刺的是一只圆滚的雀儿。 一瞧就知道是给谁的。 想来二人这般共眠也非是一日两日了。 他心里尚且有些嫉妒,只是再往深处想了想,至少那些年里她还有个伴,日子不至于太难过。 谢照望着屋外的朗月,便坐在阶前守着,怕谢绣娥夜里要出来取水饮。 秋影盘膝坐在院内的断木桩子旁,倒是昏昏欲睡。 到了深夜,谢绣娥迷蒙地听着屋外树木莎莎的响声,想起这几日似乎要下雨,她放置在屋外的绣篮还未收,那里头还有几块绣样。 她细心将小姑娘的手脚摆入床褥内,而后蹑手蹑脚地起身,一开门,却见谢照坐在阶前擦剑。 那是一把银光剔透且的长剑,剑把古朴,剑身却散发着锐寒的锋芒,与他身上的气息倒是极为合衬。 她茫茫然站在他身后,轻道了句:“阿弟……?” 谢照转过头,他的额发被晚风吹得有些恣意,却越激发出他身上那股锐利且傲然的少年气。 弱冠之年,当真是极好的年岁。 只听他清泠的声音响起:“怎么了?” 谢绣娥眨眨眼,缓慢困顿的语气轻轻柔柔的:“今夜似要下雨,我的绣篮忘在院中了,我想去取回来。” “我帮阿姐取来。” 谢绣娥见他起了身,忍不住又叫住他:“等等,你为何这般晚不睡?” 谢照勾勾唇,唇角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我?我当然是等着侍候阿姐呢。” 谢绣娥一听,简直是哭笑不得,她张张口,却不知如何回他这句玩笑般的话。 谢照走到院里,状若无意却又无比痞气地踢了一脚已然熟睡的秋影,而后将挂在树头的绣篮替姐姐取了下来。 秋影被他吓得不轻,然而罪魁祸首却已走到她面前,将那颇有几分重量的绣蓝递给谢绣娥:“阿姐,取下了。” 他唇边还余有一个清浅的笑,谢绣娥不敢多看,心道这般鲜活的少年气真真是扎眼。 她取过篮子,责备地轻道了句:“你是白日里做事还嫌不够累?快些去睡。” 谢照站在夜色里看她,许久,他才俯首轻轻同阿姐说了一句:“我也想同阿姐一起睡。” 谢绣娥被他这句话吓得退了半步,困意全失。 她低眉瞧着谢照的衣襟,在脑子里搜寻了半晌回绝的话,最后却结结巴巴地开口道了句:“不、不可的,儿大避母……虽说我只是你姐姐。” 谢照本想说今日才说要避有些晚了,但为了不吓到谢绣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我也只是说笑罢了。” 谢绣娥想了一下他为何会说这番话,许是见到春香同她关系实在是过于亲密,心中自然有些不好受,便仔细道:“你莫觉得我偏心,春香比你小五六岁,又是我看着长大的小姑娘,一个女孩子无父无母孤苦伶仃的,我自然要上心一些。” 谢照笑容轻淡,没再说什么,只是催促着说自己知道了,夜里风大,姐姐快回去睡。 谢绣娥转过身,不放心看他一眼:“夜安,阿弟。” “姐姐好梦。” 谢照站在她身后看她。 * 翌日,天蒙蒙亮,他便起了身,瞧见谢绣娥屋内仍旧一片沉静,又吩咐一遍让秋影看好家中,而后便上了马车。 秋影想起来主子夜里一直在擦剑,便晓得今日须要做什么。 大周虽只有短短二十多年的寿数,可将养的愚忠蠹虫却不知凡几。 先前是赫连照一直在北边儿,给了这群人一些缓冲之机,如今回了京,这群人却越发猖狂,甚至到了敢于蒙蔽圣听的地步,偏得赫连照极其厌恶党派斗争与世家结盟,先前他在北边扎根那般久,便是要未雨绸缪,将那几个横贯巫山秦岭的世家与穷奢极欲的地头蛇们连根拔起。 这段时日,他回了京,只是稍稍做了些变动,这群人便狗急跳墙了,日日在殿中表演着陛下若不怜臣臣愿以死明志的戏码不说,甚至堂前还道着皇恩浩荡,背地里却肆意地咒骂赫连照非人。 这群蠹虫原本就是 大周皇帝提拔上来的人,甚至有些人根本就是颗墙头草,赫连照能够放任他们到如今,已是慈善,如今这群人竟还不识好歹不断触赫连照的霉头。 要知道赫连照旧时初初登基,便发现有某一世家,在暴风雪来临前一夜,仍让数百穷苦妇老替府上悬挂数千盏灯,只是为了在风雪来临前供奉天地,求天地见其诚心,保佑府邸免受寒灾侵扰。 然而花砖细瓦垒起来的厚厚门墙并没有他们想的那般脆弱,只是那数百个无辜的穷苦百姓于一夜之间冻死大半。 翌日赫连照听到此事,便命人将家中尚能走动做事的男丁皆剥去皮肉,做成人骨灯笼,悬挂在其府前。 不过百日,这间府邸里住的人,疯的疯,死的死,散的散,原本厚重的粉墙也被愤怒的百姓们一道推翻了。 自那之后,北地的世家们收敛很多。 秋影坐在马车前头,心中默默给尚且不知要面临什么的朝臣点了个蜡。 * 谢绣娥晨起便发现赫连照已去上朝了,离家前,他甚至还贴心地熬了一锅黄米南瓜粥,香甜细腻,既好克化,又能补充流失的体力。 她给春香呈去一碗,又为自己添了两碗,越吃心下越酸涩愧疚。 若不是他旧时曾照顾过她那般久,去寻了医师学习,哪里能做得出这么合口味的饭菜。 她竟还怨怪过他不懂事。 到了下午,谢绣娥又将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筹划的绣样里,直至秋影一个人回来了,她见那小少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便忍不住问道:“阿照呢?没同你一道回来。” 这小少年喜爱穿黑衣,然而她却望见他腰间别的刀把上有丝丝暗红。 只听他说:“主子有要紧事儿耽搁了,说这几日都住在宫里。” 谢绣娥将信将疑,她让那小少年将白日里的衣裳脱下来浣洗,他却执意要自己一个人洗,二话不说便进了后院儿,自个儿拿了个木盆,便要洗衣裳。 谢绣娥拗不过他,只怪异地看他一眼,在他路过她的那一瞬间,谢绣娥忽然闻见了一股微乎其微的,人血的气味。 33. 惊离魂 此后数日,秋影皆是一个人回家。 虽说他每日都会替谢绣娥料理家事,闲时便同春香打打叶子牌,谢绣娥出门,他会紧紧跟在后头,帮忙提些东西,甚至还会同春香一道杀价,几个人在一块儿,日子过得也算相安无事。 有时,谢绣娥无意间走到皇城根底下,便会望见许许多多官员自宫内下值。 她望着那高高的朱红城墙,关上宫门,似乎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待到傍晚,侍卫放了门,便有许多小官儿与兵卒自门内鱼贯而出,稍有些身份的,便坐在轿子里,不紧不慢地等着人流散了,方才从宫道内行出。 谢绣娥没见过大场面,心下十分好奇,趁着下值,便往宫内望去。 只见宫门嵯峨,殿高万丈,似乎能与天际相接。宫内道路宽阔平正,雕花的脊梁,令她心下叹为观止。 “姑娘觉得这里头怎么样?” 身后忽然有道少年声音传来,谢绣娥扭头一看,竟是秋影。 谢绣娥瞧着那些瑰丽庄严,鳞次栉比的琼楼宫殿,喃喃道:“很漂亮。” 秋影一瞧谢绣娥似乎有些意动,便追着问道:“姑娘想不想住在这里头?” 谢绣娥被他问懵了,不知他为何忽然说出这一番话。 春香心里一琢磨,霎时往他脑袋敲了半记:“你想什么呢,我家小姐哪里是那等喜爱攀龙附凤的浅薄之辈,更何况,她都要成亲了,你说这些是做什么?” “额……小的……小的也只是问问!” “小的小时候随着父兄住在京城,每日路过,可羡慕里面住着的人了!” 春香仍不服气:“嘁!谁说这皇宫好,住在里头的人就一定舒服?” 秋影一时被春香打蔫了,也不敢驳嘴,只得看向谢绣娥。 谢绣娥微微一笑,便说:“你可知,我前几日买了件十两银子的衣裳?” 秋影点点头。 他见过她穿那件衣裳,只一上身,便令人心觉不可方物,倘若主子见了,怕是魂都要被勾走了。 谢绣娥瞧着那巍峨的宫殿叹了口气:“或许我这十两银子的衣裳,甚至没那宫殿里的一块琉璃瓦贵。可我却依旧喜欢它,不喜欢那琉璃瓦。” “琉璃瓦价值千金,而我这件衣裳只值十两,可这里头蕴含的东西,不仅仅是阿照这些年的心意,更是我此时此刻最最紧缺的,那千金的琉璃瓦,旁人说得再好,也非是我心所向。” “往大了说,皇宫……亦是如此。” 她旧时尚未被掳去当小妾时,也觉得蔡府风光高雅极了,里头的人穿着鲜亮,谈吐非凡,哪里是他们这些蓬门小户能随意谈论的,入了那府中,方才发觉,里头住着的人,只有外表玲珑,内力的芯子却是尽数腐烂发臭,被各种森规矩矱压得鬼气横生。 除去那畜生不如的蔡知府,谢绣娥只觉得自己每日都在同一些空心的鬼打交道。 这偌大的皇宫又能比那蔡府好上多少? 秋影听她这般避之不及的模样,心下十分复杂,又碍于赫连照的淫威,尚且无法向谢绣娥透露日后之事。 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几眼,谢绣娥正想问他为何这般看她,哪知身后忽然多了一群妇女。 似乎是来接丈夫与家人下值的,手里不约而同提着几个竹篮,竹篮里装着热饭热菜,还有一些糕饼之类的吃食。 从宫里下值出来的官员们一见到家人在外头候着,原本眼神空洞蓬头垢面的脸霎时焕发出光彩,亲亲热热地相互说着小话,而后一道上马车离去。 谢绣娥想到自己曾经也同谢照提过接他下值之事,却被他一口回绝。 可此人总是那般口是心非,嘴硬得很,不让她接,或许只是怕给她添麻烦。 可他们是一家人啊,自小相伴相随,又是哪里来的麻烦一说? 想来若是夜里有人能接他下值,哪怕他嘴上不说,心下定也是喜不自胜的。 谢绣娥觉得自己实在亏欠他太多,还不曾好好同他相处过,便那般匆匆忙忙分离。 她寻思一番,率先将主意打向了秋影。 弟弟离家的第三日,谢绣娥同春香商讨一番,支开了秋影。 她依旧谨慎地扮成农妇模样,怀里揣着一把刀子,一袋铜钱,路上还买了几个热乎乎的芋头包子一同揣在兜里。 一个人走去皇宫的路上,谢绣娥只觉得心头悸动异常,她咬咬牙,一路朝前走,再度走到皇城根,谢绣娥瞧见那些守在前头的士兵,便走上去问话。 她故意压着嗓子,扮作苍老农妇:“麻烦这位大哥,您可知宫中夜里何时放门?” 那大哥斜睨她一眼,语气倨傲:“你是做什么的?” 谢绣娥顺手便递给他一串铜钱:“我……我是随儿子进京的,想着来接他下值。” 那士兵轻蔑道:“呵,正门早便下钥了,这个时候下值的人,可不会在正门出入!你从此处一路往左,拐个弯,他们皆在西门进出。” “……好,谢谢。” 谢绣娥转身往西走。 然而越到西边,谢绣娥越觉得阴风阵阵,路上叫卖的人也少了,连 灯都没有一盏,只余一条笔直黝黑的官道,同谢照所言大相径庭。 她害怕,连忙点了一盏小灯,灯盏瞬间被夜风吹得左右翻飞,发出刺啦声响。 她一路走,走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出现一个拐角,然而她才欣喜地从那拐角走过,便有一拿着尖戟的士兵,躲在在角落处朝她刺过来:“大胆民妇!胆敢孤身夜探宫门,所为何事?” 谢绣娥瞧见那银光闪闪的兵器,差些手脚一软,摔倒在地! 她趔趄着站稳,只说是来接人下值。 那卫兵沉默片刻,呵笑道:“你这民妇,可真是胆子大,你可知夜里下值的人,在宫里干的都是什么勾当?” 谢绣娥瞧他一眼,并不搭腔,甚至还试探道:“卫兵大哥是在卫所任职的罢?” “是又如何?” 谢绣娥给了他两串钱,而后垂眸压着嗓音问道:“那大哥可知,卫所里有一位名唤谢照的知事?” 那卫兵沉默一瞬,又哼笑道:“几日前或许有,如今应该是没有了。” 谢绣娥心头猛然一跳,越听越觉得这句话蹊跷,本想追问此话何意,那卫兵却又厉声道:“大娘,这几日宫里是非多,你没什么事,还是趁早回家去罢,宫里的事,莫听,莫问,莫停留。” 谢绣娥站在原地同他僵持一会儿,那人见谢绣娥仍不死心,便朝身后的另一个卫兵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交流了一会儿,另一个卫兵便苦着脸,朝谢绣娥摇头道:“这位大娘,不是我们不同你说,是我这几日常在卫所里头进出办事,却是未曾听闻卫所里有这样一个知事啊!” 谢绣娥手一颤,松了手里的灯盏,原本微弱的一点烛光,霎时被风吹落在地,闪了几下,而后彻底熄灭。 而在一墙之隔的宫中,忽然传来无数宫人跑动之声,而后便响起某位官宦凄厉哭号,只不过,哭号之声仅持续了须臾,便被一道锐利的剑鸣生生截断。 下一刻,一道森冷的嗓音便从宫门内传出:“拖下去,烧了。” 或许实在是离他们太近了,谢绣娥将这一过程听得清清楚楚。 霎时,谢绣娥睁大双眼,耳畔止不住嗡鸣起来。 她捂着两耳,战战兢兢地后退两步,却不甚被路边的石子绊倒,瘫坐在地。 衣裙翻飞,发出一阵纷乱的声响。 两个卫兵看她一眼,又相互对视,纷纷从对方眼里看出无可奈何。 正当他们要上前合力将眼前吓僵的民妇架走,宫门内却适时传出一道大监的声音:“门外是何声响!” 34. 步虚声 一道非男非女,尖利细长的声音孤零零地响彻这一方漆黑的夜。 无人出声,谢绣娥跌坐在地,惶恐地捂着嘴巴。 她方才似乎听见了阿弟的声音…… 可是为何那个人说,卫所没有这样一个人? 为何他们不知道那就是她的弟弟,为何阿弟会拥有那等冷漠迫人的语气,为何偏偏出现在这个时候? 他在宫里到底是做什么事的? 满腹的疑问几乎要将谢绣娥的思绪淹没。 那高大粗莽的卫兵战战兢兢跪下来道:“大监……大监饶命,方才只是路过一民妇,不甚摔……摔倒了!” 西门内无人出声。 须臾,那道尖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愤怒:“周大元,你能不能听听你到底在说什么?为何这个时辰会有民妇出街行走,惊扰圣驾!” 卫兵惶恐又难言地望着眼前跌坐在地的女人,几乎是瞬间便想将眼前的人抓去给大监看。 他愤怒地想站起来去抓她,却发现自己根本已经吓破了胆,两股战战,跪在地上,根本没法完全站起来。 他只能惶恐地替自己辩解:“是此妇执意要等自己儿子下值,属下已劝解过,奈何此妇执着!” “……哼,开门,让杂家好好看看这民妇!” 沉重厚实的宫门闻声而开,谢绣娥睁大了双眼,急忙抓着地上的碎石想往后退,却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谢娘子,谢娘子,你在哪儿!” 是秋影! 她心下骤然多了一份惊喜,却仍不敢出声,听着那道声音走遍大街小巷,而后越走越远,最终归于沉寂。 她的心也随着那道声音的消失,彻底沉寂下来。 随着宫门的开启,她没有办法,改而跪在地上,惶恐又地闭上眼,额头颤抖着磕到坚硬的地面上。 她不敢听,更不敢看任何东西。 然而西门内的宫人,却将此情此景瞧得一清二楚。 大监审视的目光落在那道颇为狭窄羸弱的脊背上,瞧见真的是民妇,又赶紧看了一眼身后正提着一个官宦人头的新帝。 “陛下,您看——” 赫连照一眼便知晓那跪在地上的到底是何人。 他望着那道深深拱起的脊背,心下顿时滋味万千,须臾,他视线上移,与站在宫道那一方的秋影对上视线。 青年面无表情背过身,低声朝身侧的大监道:“放她走。” 宫门落了锁,粘腻的血腥却从止不住地从里头弥散出来,谢绣娥茫然地抬起头,却只能瞧见高墙内有道焚烧的火光若隐若现。 灼烧肉躯的气味颇有些腥膻,混合着人体内的浊气,意识到那是什么发出的味道,谢绣娥喉咙眼顿时一缩,腹下剧烈翻涌,她难受地跪在地上抠起了喉咙。 她止不住地发出干呕的哕声,却因为害怕惊扰了宫墙内的人,仍拼命收敛着自己的声音。 她意识昏沉,连自己何时走在回家的路上都想不起来。 寒风瑟瑟,她紧紧闭着嘴巴,瑟缩着裹紧身上的外袍,亦步亦趋地往前走。 直至一个熟悉的少年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街巷,惊喜地道 了一声:“主子,谢娘子在这里呢!” 谢绣娥一抬眼,发现身穿一袭靛黑文武袖的谢照与站在他身侧的秋影。 谢照手里提着一些吃食,漆黑的双目紧紧攫住她。 谢绣娥抿着苍白的唇与他对视,一时愣在站在原地,无论如何都无法往前半步。 他朝她走过来,高大的身影覆在她身前。 青年温和的嗓音响起:“阿姐怎么在这里?” 谢绣娥望着他,干裂的嘴唇上下开阖,迷茫地问他道:“你、你不在宫里?” 谢照垂眼,将她身上歪斜的外袍提正:“我早下了值,在外头买些东西,耽搁了时辰,回到家中,秋影同我说你出去了,半日都没回来,我便赶紧出来寻阿姐了。” 谢绣娥垂目,喃喃道:“原是这般……” 她空洞的目光落在青年所穿的衣裳上,忽然望见他手袖的内侧有一小片微微濡湿的暗渍。 谢绣娥忽然发现了他的异样,内心猛然一跳,她再度抬头,却发现谢照仍像个没事人一般朝自己笑着。 “阿姐是担心我,所以特地走到此处寻我么?” 她沉默片刻,几乎是颤着声音回答他:“我、我想来接你下值。” 她朝他伸出手。 见他似乎有些茫然,她便抢先一把抓过他的手,紧紧地攥在手心,而后紧紧咬着牙,带着他往前走。 他分明在骗她。 骗她说早就回到家了,衣袖内侧却还沾着血。 谢绣娥想笑,勾了勾紧绷的嘴角,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 35. 春衫泪 谢绣娥战战兢兢牵着弟弟的手回家。 凝滞的黑夜挂着数颗疏星,这段路长且笔直,颇有些暗,距离远处的街巷还有些距离。 谢照就这样被姐姐牵着走了好一段路,起先他还有些受宠若惊,走了一段路之后,他才发现姐姐状态不对。 她的嘴唇苍白,紧紧抿着,看似很紧张。 手……她的手也在颤。 为何她的手会那么颤? 她到底发现了什么? 谢照垂首仔细瞧着谢绣娥,她方才定是被他吓到了,还吓得不轻。 谢照发觉了这点,便开始对症下药。 他思索一番,故作轻松地对她说:“阿姐想不想知道宫里的事?” 谢绣娥仍垂首敛目,只略略蠕动一下嘴唇,没有说想听,也没有说不要听,很沉默地牵着他走。 谢照便默认她是想听的,便开始道:“前几日新帝拨了三千两银子,要请了安国寺的方丈来做法事,结果礼部侍郎侵吞了大部分银子,招来一群粗俗无礼的酒肉之徒假扮的野僧,夜里惊扰宫女。” 谢绣娥一听,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仍听得七上八下,霎时攥紧了牵他的手。 谢照无声笑笑,又往谢绣娥的方向靠了靠,轻声道:“只那宫女恰好是先前随着兵士出征的后援娘子军,结果便是,这群酒肉之徒,一夜之间全被阉了。” 谢绣娥暗暗松了口气,谢照瞧着姐姐的反应,心下更觉得姐姐无比可爱,便又同她说了许多宫里大臣们的事,加上自己在宫里的起居生活,谢绣娥仍然不说话,却听得入了神,紧张的神色松弛许多。 然而当谢照说到关于行刑场上侩子手的事,谢绣娥却眼睫一颤,脚步骤然停顿。 谢照顺势停下来看姐姐。 他看出她今日乔装过一番,又被官兵吓到,此时乌发凌乱,衣裳松乱,显得她有些憔悴。 只见谢绣娥深低着头,颤声地反问他:“为何不告诉我?” 谢照忽然愣住了。 谢绣娥站在月光下,而他整个人却站在漆黑的墙影里,四下的光无法透进来,越发显得他神色冷沉,加上他穿着的衣裳,更是令他浑身都与这黑夜融为一体,然而他的眸底却是亮的。 他就这么借着月光看着姐姐。 “阿姐……”他张张口,语气紧张,却又透着几分难言的兴奋与害怕。 她是否认出他了? 她会怕他,厌恶他,不要他吗? 他的目光紧紧攫住姐姐那双紧握着他的手。 她会吗? 然而谢绣娥却拼尽了浑身的气力,失声质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宫里做的是这些事情?” “怪不得你能拿那么多月俸,原来你给我的钱都是这样来的,你……你!” 谢绣娥方才听他说了一整个晚上,心里也想了一整个晚上。 此时此刻,她的情绪已接近崩溃,薄薄的眼眶兜不住她滚热的眼泪,那些水液便洇湿了她的面颊,大颗大颗地从颊边落下来,落在了二人的手背。 “阿姐?” 谢绣娥抬眸看他,破碎的目光,可怜的模样,紧紧攫住了谢照的心。 他忍不住伸出手替谢绣娥擦眼泪,然而谢绣娥却一举攥住他的手腕,目光静静望着他衣袖上那一小块无人察觉的血渍,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谢照这才意识到谢绣娥发现了什么,嘴唇一动,想解释给她听,却听见她再度开口:“你让姐姐以后怎么办?” “这可是宫里,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啊,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里头当侩子手?若是有一日杀了不该杀的人,有人要寻你的仇,你要姐姐怎么办?” “我不是告诉过你,日后不能轻易杀人,更不能为了我杀人,如今你却,你却……” 以前她想要谢照读书,是想让他近妖的性子得到礼仪廉耻的教化,日后性子能安生下来。 她深深地记得旧时为了谢照杀的那三个人,一个人走去官府,求大人们饶过她的弟弟,她在官府里头足足跪了三个日夜,额心都磕得血流不止。 县令悯她心诚,恰好有被三个人祸害过的百姓见她这般,也大胆站出来发声,最后县令重新开堂审理此事,这才将年仅十岁的谢照从牢里放了出来。 若是在宫里,她一介人微言轻的民妇,若是谢照招惹了那些贵胄们,她怕是把头磕烂都救不回弟弟,甚至可能连知道弟弟被谁杀的资格都没有! 她实在是太害怕了! 谢绣娥呼吸紊乱急促,见谢照仍然缄默无言,只看着她一个人在这里为他担惊受怕,方寸大乱。 她心下顿时来了气,想甩开他擦擦眼泪,却发现他竟反攥住了她的手,她低声斥他放开,他却抿着 唇,越攥越紧。 “谢照!”她忍不住叱责出声! 他声音低沉沙哑,仿若呢喃:“阿姐何必怕这些呢,我已经做足了万全的准备,若是日后出了事,定不会牵连到姐姐,更不会让阿姐沾到丝毫腌臜污秽的……” 谢绣娥默了一瞬,而后不可置信地抬头,惊疑的目光死死定在他脸上。 她分明是在担心他,可谢照为什么会将她的话理解成这个意思? 她哪里是怕他牵连自己? 她何曾怕过?! 谢绣娥实在是很生气了,她觉得他今日的发言实在是太过不可理喻!便颤抖地抽着胸中进出的气,甚至气到咬唇扬起手,想要打他一巴掌,然而谢照却浑然不怕不躲,甚至还闭上了眼。 因此,她的手掌没有落下来。 谢绣娥半是含恨地看他一眼,而后抿唇凌乱地擦掉自己的眼泪,没有再理会谢照,一个人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谢照感知到谢绣娥的离开,便睁开眼,望着她轻淡的身影亦步亦趋地离开。她方才在城门下踩中了石头,狠狠地摔了一跤,此时此刻走路都有些跛。 然而她丝毫没有减缓步伐,反而沉默地越走越快,像是全然没有感觉到疼痛一般。 谢照静静望了一会儿,这才跟了上去。 回到屋中,谢绣娥便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的房门关上了,春香站在屋外焦急地看看房门又看看谢照,谢照却站在她门前摇了摇头。 “她今日担惊受怕了整一日,让她好好休息。” 春香还是头一回看见谢绣娥同人发那么大的脾气,她仍然有些担心,站在屋外头瞧了半晌,见谢照也没有走,她想问问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而迫于谢照的气势,她又问不出声,到底是两姐弟的事,还是交给他们自个儿处理最好。 春香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决定第二日再问问谢绣娥,便回去睡了。 只是她到底睡眠浅,夜里下了大雨,雷声轰隆的,她被雷劈得醒了,一起身,却见窗外竟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跪在雨中,跪在谢绣娥的房门前! 她吓得往窗边定睛一瞧,这才发现是谢照! 他垂着头首,脊背却挺得笔直,春香夜里起了几回,却仍见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丝毫没有变换过姿势!整个人浑身湿透,狼狈无比! 这人到底是哪里惹到谢绣娥了? 36. 共枕衾 悄寂的院内只余下簌簌雨声。 头顶的梧桐叶聚了水,悄落于他的额发与肩背处。 模糊的雨幕中,青年挺拔的背影被疏风细雨一番捶打,衣裳紧紧贴在身上,更显得他整个人单薄不少。 谢绣娥在屋内睡着。 她今日在外头奔波大半日,又受了惊吓,一沾榻便睡得昏天黑地,直至屋外的一道雷忽然打在了树上,谢绣娥从睡梦中惊醒,竟发现屋外有道茫然的形影立在那里。 谢绣娥惊愕得险些以为是地府来了人,要责她管教弟弟不利,这才养成了他嗜杀冷漠的性子。 她稍揉了揉眼,才发现那道身影颇为熟悉。 身形清正,挺拔俊秀,令人一瞧就想道上一句真个是好儿郎。 不是鬼差,竟然是她的弟弟么…… 不过他跪在那里是想做什么? 外头那么冷,雨那般大,他跪了多久? 谢绣娥想到他的后遗之症,心下生了几分担忧。她顾不上二人几个时辰前发生的龃龉,急匆匆起身,披上一件衣裳,便出了门。 许是雾雨迷蒙,天色昏沉,她实在望不清谢照面上的神色。 她一步一步走近,瞧见他仍乖巧十足地跪在那里,任凭雨水将他整个人淋得不成模样,可他甚至动都不曾动过。 谢绣娥心里渐渐涌上酸涩。 不过她仍然维持了半分理智,因她今日一定要同弟弟说开。 谢绣娥来到弟弟面前,定定垂目,轻声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阿照?” 青年被雨淋得湿润的睫羽颤了颤,他缓慢抬目,眼神逐渐聚焦。 他的视线率先触到了姐姐的裙摆,再是腰肢,最后落在她微微颤抖的双唇。 他空寂的目光紧紧攫住那双唇:“在向阿姐认错……” 青年声线嘶哑,如同一条满是刺的荆藤缠绕上她的心房,无形之中挤压出许多充沛丰盈的心血,绞得她心一阵一阵地痛。 不知怎的,绣娥发觉自己原本冷硬的心逐渐被这条带刺且无比乖巧的荆藤缠得软了。 她想上前,将干燥的衣裳披在他身上,可谢照却如同感知到什么似的,忽而伸出双臂,紧紧将她的下半身抱住了。 谢绣娥变得寸步难行。 “我知道错了,阿姐……” 谢绣娥行动受限,本能地想退避,可她才动了动膝盖,他的臂膊却收拢得更紧了。 “我只是怕阿姐觉得我没有用。” “我没有用,阿姐又要把我丢掉了,是不是?” 青年听不到谢绣娥都回答,索性抬目,静静瞧着她错愕发怔的脸,心下越发确定谢绣娥就是这般想他的,索性继续追问道: “姐姐还是不喜欢我吗?” “姐姐还是不喜欢这样的我吗?” 小时候他因为爱哭闹,在逃亡过程中被收养自己的夫妇喂了足量的哑药,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说话,连带着做些面部动作,脸上便如撕裂一般疼痛。 后来捡到他的谢绣娥便总是板着一张脸,叉着腰问他怎么一声姐姐都不愿意叫。 长大之后,两个人的意见又总是相左,永远为了对方好,却做出许多伤害对方的事。 他不理解谢绣娥的委曲求全,谢绣娥也看不懂他的我行我素。 他似乎总不能令她满意,所以姐姐不喜欢他,抛下他也是情有可原。 然而他不想再去思考先前同她发生过的那些龃龉。他只希望此时此刻的姐姐能感知到他的忏悔,比先前多喜欢他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多喜欢我一点……” 他抱着她,极轻,极轻的声音隐在雨幕里。 这是谢照头一回在她面前露出这般受伤的神色。 谢绣娥瞧着他的模样,抿起唇,心下忽然涌现出无数想法。 她不知自己在他心中到底是何等冷漠无情的人,方令他心下如此不安。 她分明是在意他的。 他是她亲手从死人堆里带回来的弟弟,是家人,是永远都无法与之分离的羁绊。 哪怕他先前杀了人,谢绣娥也只是在后怕他是否会出事。 希望他不要留下任何的痕迹。 希望他不要被任何人抓到。 她不希望她与弟弟两个人相依为命的生活被任何一个外来者插足,毁掉。 她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在意他。 可是谢照却不明白。 是她哪里做得还不够好吗? 还是旧时她的离去到底在他内心造成了太难以磨灭的创伤,导致这道旧伤过了许许多多年,仍旧残留在他的心上,难以跨越。 时日一长,它便长成疤,成了一道时而痒痛,且永远无法抛开的疤。 她是姐姐啊,姐姐合该是爱弟弟的。可是他却浑然感受不到,甚至还要忍着身体上的剧痛,像个孩子一般无措地去寻求她的宽恕。 她忍不住喃喃自语:“可是阿姐从来不曾厌恶你,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把你丢掉啊。” 弟弟的言语化作的荆藤正不断挤压她的心腔,流出来的心血逐渐化作眼泪,无法控制地顺着面颊落下。 “我只是担心你,阿照。” 我只是担心自己护不住你。 我很爱你。 谢绣娥张了张唇,却发现这四个字她不敢说出口。 或许是谢照尚不知道她抛下自己是出于什么原因,他只知道她那年什么也没有给他留下,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十年。 他只知道就在她离家的前天晚上,她才同他吵了架,就像今夜一样。 谢绣娥伸出手,颤抖地抚上他的脸,谢照却闭上眼,将脸贴在姐姐的衣裳上,感知她身上的每一分柔软与坚韧。 或许是因为旧疾发作,谢照很快依偎在她的裙摆上昏了过去。感受到青年瞬间的失力,谢绣娥迅速矮下身,将他堪堪捞入怀里。 不知是否是靠在她怀里的感觉太好,谢照彻底松懈下来,任凭谢绣娥动作。 她将目光落在不远处悄悄着急的秋影身上。 他很会看人脸色,霎时便跑过来了,帮谢绣娥将谢照抬进西厢的屋里。 两个人合力忙活到半夜,终于将谢照淋湿的衣裳换了。 秋影端过来一盆热水,本想替谢照擦擦额角的汗,谢绣娥却顺手接过帕子,低声道:“你去歇息罢,我来便好。” 秋影看着谢绣娥,又看看榻上昏迷的谢照,很想说些 什么,半晌却动了动嘴唇,深深地看她一眼,而后便出去了。 谢绣娥怪异地看他一眼,却不想再思考那么多,便替谢照擦了额角的汗,自己也去浴间擦了擦身子,出来瞧见谢照面色依旧苍白,便到角落的柜橱翻出一床被褥,小心翼翼地上了榻。 烛火摇晃,依稀能瞧见里头有两个人影依偎在一起。 须臾,女子伸出手,拂灭了灯火。 顷刻之间,万籁俱寂。 * 夜朗星稀,察觉到屋外头的雨渐渐停了,谢绣娥睡眼惺忪地紧了紧揽住弟弟的臂膊,头一歪,便彻底陷入熟睡。 谢照迷迷糊糊感觉自己被一阵温暖令人心安的馨香围绕,起初他尚且以为自己被滂沱大雨淋得即将宾天,直至眼前谢绣娥怀揽着他的臂膊收紧了寸许,这宾天的坏梦便被姐姐彻底破除了。 甫一睁眼,他发现谢绣娥竟将他抱在怀里,他的额头正枕着她不断散发着热意的腰腹。 他忍不住将头首埋入她柔软的小腹深深嗅闻,谢绣娥尚在梦中,被他的动作所惊扰,环抱着他的动作一紧,口中发出断续的呢喃。 谢照听出来那呢喃之意,却忍不住眼眶酸胀。 她竟然还记得这件事。 小的时候,他跟谢绣娥两个人住的屋子很破,会漏雨。 外头雷声大,偏得他五感敏锐异常,每每听见,便身躯僵硬,怕得睡不着,谢绣娥便总是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将他揽在怀里,哄他入睡。 或许是她发觉这小调对他很有用,他一听便能安睡。 后来谢绣娥病重,每当他惴惴不安地抱着她入睡时,姐姐都会强撑着精神与嘶哑的嗓音,一边虚虚地拍着他的背,一边断续地哼着那首小调,哄他安眠。 她以为这样便会令他心安。 原以为要等到他娶她为妻之后,她才会愿意与他继续同榻而眠。 没想到今夜尚未过完,姐姐便宽恕了他。 原先惴惴不安的惊恐彻底被失而复得的狂喜所替代,令他浑身颤抖。 他的姐姐。 胆小的姐姐,温柔的姐姐,善良的姐姐…… 爱他的姐姐。 “姐姐。” 谢照发出一声模糊的呢喃,而后将鼻尖深深埋入姐姐堆叠了许多衣料的腹部,妄图离她更近,寻求更多的温暖。 她的腹部不很平坦,反倒有些微微凸起的肉/.意,正顺着一呼一吸起起伏伏。 谢照深深痴迷于此。 他发现姐姐的小腹是她浑身上下除了嘴唇以外,最柔软且最温暖,最具生命力的部分。 令他魂牵梦萦,也能接纳得下他的全部。 谢照恨不得一辈子都蜷缩在这样的怀抱里。 不被外界任何事物所扰,什么也不用想,不用做,将身心全数交托给姐姐。 姐姐…… 可是他望着谢绣娥微微苍白的面色,也知道谢绣娥一路走来很辛苦。 他长大了,不希望谢绣娥一直为了自己辛苦下去。 谢照想了想,便暗悄悄挪动身子,反手将谢绣娥按入自己宽敞的怀里,用晦暗的眸光长久注视着她。 姐姐,该换我来替你遮风挡雨,供你安眠。 37. 醉梦迷 翌日绣娥睁眼,便发现自己竟被弟弟圈在怀里睡了一夜。 一阵启齿难言的羞赧之意自内心弥散。 他日后会有自己的妻子,他合该同妻子做这些事情,而非同她,她只是他的姐姐罢了。 然而青年坚实有力的长臂箍着她,矫健炙热的身躯紧紧贴着她,加上两人穿的中衣薄透,他身上的热源正不间断且毫无间隙地通过肌肤传递给她,紧密得无有一丝缝隙。 太热了…… 可正是这样的热意,是她旧时冬夜里唯一救命的稻草。 谢绣娥垂眸感受着弟弟的体温,沉重有序的心跳一声一声自脊背传达至心腔。 她不禁怀念旧时相处的日子,微微侧身,目光触到弟弟的侧脸,心底的复杂彻底化作一声轻叹。 谢照是她的家人,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只是太依赖她罢了。 如今已是日上三竿,日光轻轻映照于纱帘之上,树梢洒落的光影十分柔和,轻轻落在他的面上。 她仔仔细细瞧着弟弟长大后的模样,自从见到他之后,她甚少仔细地观察他,如今恰巧是个机会。 她微暗的视线落在弟弟的紧闭的双眼,乌浓的睫羽,而后又顺着他的鼻梁缓缓滑落,最终落至那张薄红的唇。 分明在宫里是那般杀伐果断且可怖的一个人,此时此刻却万分乖巧地揽着她安睡。 他睡得这般沉,前几日在宫里定然是不曾睡好。 似乎只有在她这里,弟弟才能真正放下戒备,全然信任地将自己全数交托给她。 谢绣娥觉得自己对他实在是太过宠溺了,分明今夜是个苦肉计,她却还是着了计。 可在看见门外跪着的人是他时,不论先前到底是谁的过错,她冷硬的心霎那间便软了。 谢绣娥伸出手,抚上弟弟散发着热意的薄红脸皮。 他没有醒,只沉沉喃了一声。 “姐……” 下一刻,他揽她的力道紧了几分,谢绣娥呼吸一滞,霎时被他抱得更紧了。 他的鼻尖埋在她的颈间,嘴唇无意识地擦过她肩窝,令她更是浑身僵硬。 不知过了多久,谢绣娥抿起唇,轻轻将手从被褥里抽出来,抚上弟弟的头发,一下下从上至下顺着轻梳。 不知过了多久,谢绣娥又困乏地闭上了眼,连弟弟醒了也未曾发觉。 谢照见姐姐仍是这般纵容自己,心里霎时落了坏,故意将鼻息贴近她的颈窝,哑声道:“姐。” “嗯?”谢绣娥迷迷糊糊睁眼,睫毛上下轻眨,令他的耳后落了些许痒意。 青年忍不住用自己的鼻尖拱了拱她,手臂的力道却半分未曾松懈。 我醒了,你还不将我放开吗? 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你我这样紧密地揽抱在一起,还算是正常的姐弟吗? 你同那个人,同你的夫君,有比你我今日更亲密的接触吗? 除了你的嘴唇,他还碰过你哪里,我也可以碰吗? 他一边想着,一边觉得自己对姐姐的行为有些过分了,谢绣娥定会将他推开,而后告诫他日后不许在这样做。 然而姐姐醒来之后,却是将嘴唇轻轻贴在他的耳畔,低声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阿照?” 听罢,谢照揽着她,许久都回不过神,几乎要融化在姐姐细腻轻柔的声音里。 从未感知过的酥痒从脊背深处窜起,下腹更是紧热得令人心慌。 他低喘了一声,努力抑制住内心那股轻颤,他张了张口,想说没有,却发现喉间干渴得几乎要渗血。 他深深呼吸,却发现鼻息之间都是她身上被两人体温蒸得腻人的体香。 周遭忽然安静下来,谢照只觉得自己被置于火上烹烤。 许久,他才摇摇头,道了句没有。 谢绣娥却浑然不觉,甚至牵起他被衾底下的手,勾在手心里,仔细比了一会儿。 他垂首瞧着姐姐,哑声问:“阿姐在做什么?” 谢绣娥沉默片刻,终于离他远了些,平躺在一旁的位置上。 “方才梦见从前了,”谢绣娥轻轻闭上眼,声音含笑,“那时候你还小,手皱皱巴巴的,梦里着了魇,醒来便攥着人的手指不肯放。” 谢照感知到姐姐紧扣住自己的手,一时有些怔然。 只见她侧过脸,帘帐外透下来的光恰如其分地落在她脸上,令她看起来是那般圣洁。 她偏还牵着他,笑着对他说:“如今你的手是比姐姐的大上许多了,也不会总是做坏梦了,是罢?” “有阿姐在身边,再坏的梦我都不怕。” 谢绣娥轻轻地笑了几声。 后来的几日,谢照都以淋雨生病为由,霸占了姐姐的榻。 起初春香还会拉着谢绣娥,用质疑的眼神看着他,每每要开口,都被谢绣娥用眼神制止了。 这几日谢照 都刻意不去早朝,营造出令姐姐安心的假象。 可当他再有意无意谈论到宫里的事时,谢绣娥却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午后,谢绣娥同谢照用过饭,便拉着他,坐在树阴底下做着绣样。 “你看,这些绣样都是我早些年在绣楼里设计的,还有一些是近来设计的。” 她向他展示自己的技艺,谢绣娥会许多种绣法,加上她对织造独特的见解,令得那几个绣样栩栩如生。 谢照便赞赏道:“怕是宫里的贵人也穿不上这般好的绣样。” 谢绣娥原本还微微笑着,听见某些字眼,瞬时便将目光落在他的面上,将手上的绣盘置于膝前,定定看他。 许久,谢绣娥才同他开口说:“阿照。” 谢照也敛了笑,问她:“怎么了?” 谢绣娥仔细思忖一番,便试探着开口道:“日后不若还是寻些其他的营生罢?” “你赚的那些钱,若是让阿姐一个人花,怕是这辈子都花不完。” “待我嫁了人后,你便拿着这些钱,讨个好人家的娘子,一家子和和美美地在外头做些小生意,待日子稳定了,便生一两个孩子承欢膝下,你先前做过那么多活计,哪一样不比在宫里当侩子手好?” “阿姐误会了,我只是……” “你无需再为这些事情辩解,阿照。” “这几日我思来想去,你同你姐夫到底不一样,宫里还是太危险了,倘若你不想做其他的营生,便同我一道经营绣铺去,家中虽然尚不富裕,却还是能养得起一两口人的。” 谢绣娥这般执着,谢照心里思索几番,决定先用换岗的借口稳住谢绣娥。 哪知谢绣娥听了之后仍是不赞同,两个人似乎又有要吵起来的趋势,未曾发觉门口忽然多了两个人。 当看见裴清琅领着小木出现在门前时,几人俱是一愣。 谢绣娥瞬时心虚地站起身,而裴清琅手里拿着一摞衣物装饰,颇有些惊讶地望向站在谢绣娥身侧的谢照。 “绣娘,他是——” 谢照站在谢绣娥身侧,听见那一声亲密无比的绣娘,彻底冷下脸。 “裴大人?” “额,陛——” “不知裴大人今日竟然得空光临蔽舍,”只见他悄无声息地朝谢绣娥挪了半步,挡住来人的视线,“晚辈正与家姐谈话,有失远迎。” 他伸出双手,朝来人深深作揖。 38. 龃龉生 谢照朝男人笑得谦卑有礼,神色之间满是恭敬。 裴清琅却从中觉察出一种狐狸给鸡拜年的意味。 苦心经营许久计划瞬时被全局打乱,他当然笑不出来,然而面对谢绣娥好奇的目光,他仍勉强动了动嘴角,也抿出一个笑来。 谢绣娥看了看谢照,他也朝她看了过来,谢绣娥从他眼底瞧见明显的抗拒,心下不住叹了口气。 她领着他上前,行至裴清琅面前,介绍一番。 “二爷,这便是妾身旧时失散多年的弟弟,谢照。” 也不知她想到了什么,竟又笑了笑:“先前二爷还同妾身说,要替妾身寻人,正巧,妾身要寻的人已经在这儿了。” 裴清琅张了张口,瞧见谢绣娥唇边笑容明艳,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谢绣娥的一番话。 谢绣娥见两人颇有些尴尬,便又仔细拉着弟弟的手道:“你们两个认识的罢?” 谢照抬眼看他,眸中满是迫人的肃杀之气。 “嗯。”他简略答道。 裴清琅连忙垂首,避开他的锋芒,颔首谦和道:“在朝中见过的,却不知是绣娘的弟弟。” “说来也真是巧。”谢绣娥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而后见裴清琅手上还提着大包小包的,又给了谢照递了一个眼色,让他去拎过来。 谢照心中半点不想对这个南齐来的间子客气,却又碍于谢绣娥在一旁而不得不去做这件事。 他初初抬起手,裴清琅便像是察觉到某种危险般,敏锐地往后挪了半步。 谢照总觉得他是故意的,心下越发不耐,他拼命忍下内心不忿,冷声开口道:“东西给我。” 裴清琅一愣。 谢绣娥见他这般无礼,顿时忍无可忍地小声道了句:“阿照。” 她有些生气了,皱眉看了弟弟一眼,而后将东西接了过来。 谢照又在心里记了此人一笔。 然而见到谢绣娥主动缓和二人间的气氛,裴清琅对她笑了笑:“这是前些日子,母亲房中最好的绣工做的衣裳,她说,改日想见见你。” 谢绣娥一听,更是欣喜道:“令慈有心了,绣娘也是有福。” “哪里话。” 两人相处极其自然,留谢照在一旁看得眼热。 两人这般说着,谢绣娥又唤来春香,将衣裳拿回房安置,而后又跟谢照道:“你一会儿过来搭把手,同我做今晚的饭。” “二爷下值辛苦,先进屋喝些茶罢。” 待到两人从厅堂出来,走进灶房,谢绣娥又斥他一句:“阿照,他是你未来的姐夫,就算你朝中上官同他再如何滋生龃龉,私底下,你也合该待他客气些。” 谢照没有回应,反而反问道:“阿姐要为了他同我置气么?” 谢绣娥看着他,心下越发莫名其妙:“你怎么会这样想,我只是想说,你方才的语气太直白了些,毕竟是人家母亲送的礼,你怎么能——” “是,我合该尊重长辈,庆贺阿姐觅得良人,是我不听话,阿姐打我罢。”说罢,他朝谢绣娥微微躬身,露出右半张脸,目光还不忘注视着姐姐,像是要她往这边打。 谢绣娥简直不知他今日吃错了什么药,同她吵了一架又一架。 不想跟小孩置气,她转身走向一旁的水槽,解开一扎菜,而后倒上打好的井水:“过来,先把菜洗了。” 谢照不动。 谢绣娥站在另一头,直直地看着他。 一刻钟后,谢照低声道:“我的饭只做给姐姐吃。” 裴清琅算什么东西,也配吃他亲手做的饭食? 就算他敢做,那奸夫敢吃吗?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命够不够用。 这厢的谢绣娥闭了闭眼,像是认命一般深深叹了口气。 弟弟不做,她自己一个人也能做。 她一个人蹲在地上忙活了一会儿,直起身锤了锤腰,刚要起身,从案上拿把菜刀将过长的青菜梗砍掉一半,谢照便走过来,将谢绣娥面前装满青菜的铁盆拎了起来。 “今日是破例了,阿姐。” “灶房烟火气重,阿姐出去等罢,莫在此处停留太久。” 他并不看她,熟练地包揽起所有的事物。 谢绣娥站在他身后,望着他忙碌的背影,心下像是打翻了一个杂味瓶。 最后谢照一件事也没让谢绣娥做,自己一个人做了四菜一汤,而后让秋影过来把菜端出去。 直至谢绣娥望着桌案上的饭食,同春香面面相觑,她尴尬地饮了一口茶。 谢照坐在她身侧,不语,直给她夹菜。 吃人嘴短,谢绣娥对自己方才的态度感到些许愧疚,只干巴巴地对谢照说:“辛苦了。” 裴清琅在一旁沉默地用着饭。 然而他每每伸筷子想夹菜,都被谢照抢先一步夹给了谢绣娥,最后在谢照意味深长的眼神里慢慢收回自己的筷子。 一顿饭下来,裴清琅半个肚腹都是米饭。 倒是谢绣娥,知道他爱吃什么,便给他夹了许多。 小两口温言款款,如胶似漆,似乎容不得半点旁人。 谢照虽然心下极其吃味,却也不好即刻发作,只隐忍地坐在谢绣娥身边用饭。 一顿饭用完,裴清琅拿来茶壶,给谢照倒了茶:“小舅回来住多久了?” 谢照简答道:“几日。” 裴清琅笑了笑:“倒是未曾听绣娘提起过。” 谢绣娥见他忽然提到自己,呼吸一滞,连忙道:“我无意隐瞒,只是想着二爷朝中事务繁多,无甚好的机会,便想着将此事放一放,哪知放到今日,想来今日便是个好机会。” “是。”青年颔首,将杯中茶饮尽,而后又吩咐小木将自己买回来的药膳提过来,仔细吩咐了一番。 他倒是对谢绣娥的身体状况与旧时的病极其熟悉,还说了许多日后要注意的事项,言语间又 无比妥帖,谢照只能坐在一旁看着。 只听裴清琅缓声道:“郎中说这味药对母胎好,可有效助孕的同时,又能温养母体气血,绣娘想要孩子,此药一日少不得煎水送服,饮用一次。” 谢照怔然看向谢绣娥,见谢绣娥极其专注地听着,心下越发不是滋味。 他从不知道谢绣娥想要孩子,更不知道二人已经到准备助孕的地步了,此二人甚至只有一纸婚书,还未过六礼! 心中有一口气始终咽不下去,谢照不想再听,索性看了眼守在门外的秋影,秋影便走过来,寻了个借口让他出门。 直至坐在不断前行的车轿之中,赫连照才堪堪发作。 他霎时将车厢内的茶壶酒器,统统用袖子横扫砸碎,甚至还有几个被他抛飞出车外。 车厢内一阵银瓶乍破的闷响,秋影战战兢兢坐在车外头,细声细气道了句:“主子,千万保重龙体。” 谢照沉声道:“她连我的感受都不在意了,那我自己又何必在意?” “还有那个奸夫,尚未过门便这般拿翘我,也不看看自己的命到底几斤几两。” 然而谢照一想到他在谢绣娥的心目中比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或需要高上许多,心下的火气便噌然冒起。 从未有人敢这般同他拿班作势,惺惺作态! 哪怕是在军中,他都许久未曾这般气急。 今日倒好,令得那个奸夫好一番卖弄,倒将他在姐姐心中的地位贬得什么都不是。 真是好一番手段。 他抱臂坐在车中,手袖已经是一片冷茶的湿意,而他却浑不在意,只简言道:“入宫,孤今日便要抓几个南齐的探子,高曝于城墙之上,助助兴。” 秋影哪里还敢说旁的话,只连忙应下,一路驶向宫道。 * 待谢照走后,裴清琅替谢绣娥收拾好桌案的碗筷,进浴间洗漱一番,便同绣娥入了房。 他今日态度格外温和,仿佛就是要衬得谢照格外不明事理似的。 谢绣娥迷迷糊糊感受到他的亲近,想了想,到底是开口替谢照辩解了一番:“其实他也是喜欢你的,只是不习惯家里多了个人,望二爷体谅……” 裴清琅知道谢绣娥心性过于宽容随和,但他今夜就是要彻底败坏此人在谢绣娥心底的造像。 他知道谢绣娥耳根子软,便吻了吻她柔软的耳根,呢喃道:“其实我早知道他……在朝中作风颇有些极端……非是你想的那般好……” 谢绣娥受不了外人说谢照的坏话,连忙起身问道:“哪里不好?” 裴清琅想了想,微微一笑,眸色深沉地望着她,故意不同她说明白:“他是你弟弟,旁的事我不好说什么,只能说他一直在骗你。” “绣娘,不久后,你便全懂得了……” 谢绣娥不信,他却不肯再说。 翌日一早,裴清琅便离了家,甚至没等谢绣娥问上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