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我怜我》 1. 第 1 章 濛濛细雨之中,一叶扁舟飘零在赤条江上,漾起圈圈涟漪。却见水波中八支芦苇管有序地靠近,对小舟形成夹逼之势。 船篷之内,本在阖眼养神的休知骁猛地睁眼,掌中剑已出鞘。 从水中一跃而起的黑衣人劈散了飘摇的小舟,率先刺入休知骁的左侧下腹。 …… 千里之外的刺杀正在进行,而在风萧房内作画的贺曦映正趴在桌案上托着腮。 鲜红的墨汁一滴一滴,顺着毛笔的笔尖砸落在铺展开的巨幅画卷上。 画中的黑衣少年腹背受敌,勉力支撑着身体跪在江岸。浓厚的朱墨点在他的左侧下腹,洇透宣纸,又流向画中的江水。 贺曦映手中的朱笔在画中少年身体各处徘徊,犹豫着悬在空中。 眼睛,肋骨,右臂,还是…… 没有任何一处能让她忍心再落下一笔。 朱笔落处,利刃入肉。 恐怕比她八年前被师父挑松手筋时要更痛。 不,他不该沦落至此。 最终,贺曦映咬着嘴唇摇了摇头,把画笔重重地放回桌案上。 * 赤条江岸,休知骁的右肩刚被利剑砍伤,左下腹汩汩流着鲜血。 黑衣人中见他伤得连站起来都困难,便一跃而上,对准他那颗低垂的头颅。 带着腥味的血珠子霎时飞溅,落在为首的黑衣人笑杏脸上。 笑杏眼睁睁看着同伴的脖颈折断在休知骁手中,骨头断裂的咔吧声还回荡在雨幕中。 被雨水和血水淋透的青箬笠下,休知骁的双目从阴影中缓缓露出,手中揪着黑衣人的脖子,把他挡在身前。 黏腻的血混着脚下湿冷的泥,让笑杏的脚步有所滞缓。她刺出的剑没能伤到休知骁,反而划到了她同伴的尸体上。 休知骁问道: “你的主子,怎么没来?” 笑杏强按下内心的慌乱,步步后退:“不劳她亲自出面。” 雨声细密,休知骁低沉的声音有些不稳:“未曾谋面,孤怎舍得死!” 第八执刀团的八位黑衣人,如今只剩下笑杏自己。但她知道,休知骁伤成这样,命不久矣。 * 画上的人和景均是纷乱的线条,整张画如同幼童的随笔涂鸦,只有作画者本人能看得懂。 侍女醉梅用锦帕擦擦贺曦映的袖子:“主子,您白色的衣袖都被染红了。” 趴在桌案上的贺曦映抬起埋在胳膊里的脸,垂下眼睫: “醉梅,休知骁今天就要死了。” “是啊,我们等这一天等了有十年了。大人已经命人安排打点好京中一切事宜,只等您回到仰都,一切就都要开始了。” 贺曦映不露痕迹地掩去面上的愁容,笑了笑:“是呀,我们等这一天等了有十年了。” 她摩挲着左手掌心缠裹着的纱布,唇线抿成一条缝。 掌心的纱布在她的摩挲下翻起了边儿。 几番犹豫之下,贺曦映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桌案上的一瓶伤药上。 * 越往赤条江畔走,路变得越来越泥泞。 贺曦映越往前走,心里越是忐忑。 最好,最好让她恰好碰见笑杏提着休知骁的头颅来复命好了! 死都死了,她的心绪便也不用再像这般反复和煎熬。 只是想想,她脸色便有些发白,愈发觉得这连绵的雨让春天都变得寒冷了些。 身后的醉梅撑着伞紧跟她的步伐:“主子,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交给笑杏,她都能办妥的。” 贺曦映眼神躲闪着,但还是夺过她手中的伞:“你就在这里等着我,我一会儿回来找你。” 泥水染黑了她素白的裙裾,几次差点摔倒,但贺曦映裙下的步子反而迈得更快。 她心里也不清楚她这是想做什么。 雨势渐大,大滴大滴的雨点砸向伞面。 贺曦映握着伞柄的手使不上力气,即便两只手一起握着,那伞还是歪着身一把扎进泥地里。 她索性不要了伞,用力揩去脸上的泪水,提着裙子往前跑。 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前面有一摊烂泥,即便早先注意到过,可湿滑的泥地还是让她偏了重心,就要栽倒在泥地里。 眼皮上的水珠令她张不开眼,她覆着白纱布的手胡乱地抓附住了某人的臂膀。 雨水让贺曦映的视线有些模糊,在看清楚之前,她先是闻到连潮湿水汽都掩盖不住的血腥味。 贺曦映揉开蒙在眼前的水雾,看见此人的护腕被划开,结实有力的右臂上是一条深可入骨的刀痕。 她细白的指节同他的血口黏连一处,勾起纠缠不断的一缕血丝。 触目惊心的伤口,令她浑身一颤。 此人将右臂一甩,贺曦映又跌落回地上,但好在没有落在方才的泥潭里。 她伏在地面上,仰头望着这个毫不讲情面的人。 即便染上点点污血和黑泥,这张被雨水打湿的脸依旧透着清隽。 这是她已经十分熟悉的休知骁,但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他。 他伤得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得多。 如果是一个弱小平凡之人,反而能被一击毙命,死前少受些痛苦。 可他一身的功夫,又有拼死顽抗的意志,便不得不被一轮又一轮的攻击折磨得遍体鳞伤,最后拖着这副残破的身躯,垂死挣扎。 雨水在这时忽然变得小了,只剩下稀疏的雨点子,时有时无地飘落。 休知骁的左手覆着流血的左腹,重心支在立着的长剑上,仍强撑着维持站姿:“姑娘能否救我?日后金银珠宝,皆可相赠。” 贺曦映平复着狂跳的内心,头脑中飞快地思索着,缓缓开口: “妾只是一琵琶伎。金钱于妾无用,反而会成为祸端。” 休知骁沉默片刻,问道:“姑娘想要什么?” 贺曦映有些后悔来了。 十年来,她想象过她毫发无损地站在遍体鳞伤的死敌面前,她的心情将会多么自得和雀跃。 但事实是,一点儿也没有。 她说不清这种复杂的心情。 贺曦映摇摇头,从袖中摸出白瓷小瓶:“这是伤药,你……” 她的话还未说完,休知骁忽而蹲下,手中的刀抵在她的脖颈上:“你是谁?” 颈上的刀刃锋利而寒凉,她还在炽热跳 动的脉搏与它就相隔着薄薄的一层皮肉。 雨伞早已不知掉在了何处。湿透的衣衫黏在她的身体上,让她尤为难受。 休知骁的肩膀、手臂都是洇开的血迹,衣物紧包着他的身体,胸口一起一伏的呼吸都清晰可见。 “妾很快便要离开此地了,日后亦再不会相逢。见你伤重,予你伤药罢了。” 她揪着裙摆,一双大眼睛像受惊的小鹿一般蒙上了一层泪水,颤颤地看着休知骁。 伪装。 休知骁心中唯有这二字。 他不信,一个敢冒着瓢泼大雨孤身跑到赤条江边的女子,会是一个寻常琵琶伎。 他惯会审讯犯人。即便他深受重伤,手部无力,但只要他的刀往那些令人吃痛的部位一落…… “疼!” 眼前的女子痛得紧闭上眼睛,泪珠像断了线一般从眼角滚落,薄红的嘴唇被她的贝齿咬得愈发生艳。 他明明还未用刀,手也只是捏住了她的手腕而已,她怎么就疼成了这样? 怎么会有人的痛觉,敏感成这样? 贺曦映感到手腕上那道让她难以忍受的力道猝然松开,便用另一只手护住手腕,拧着眉心别过脸去。 怎么能让死敌见到她疼哭了的样子呢?她今日就不该来! “姑娘,等等。” 贺曦映没有打算停下脚步,却听见身后脚步声时浅时重,一直跟在后面。 休知骁曾徒步日行千里追击贼寇,如今竟然被伤得连她都追不上! 贺曦映咬咬唇,又转回来:“怎么了?” “今日蒙难,受姑娘大恩,我他日必当重谢。”休知骁将腰上的玉珏解下,“我身上唯有此物,愿作为信物予姑娘。来日姑娘可凭此来仰都寻我。” 贺曦映当然认得此物,这可是东宫玉珏! 自出生后,东宫玉珏便不曾离身。即便休知骁在棣康国为质时,也一刻不忘带着此物。 “不必如此!” 贺曦映连忙摆手。 她从未想找他讨过什么赏赐,只会担心万一哪天被他识破身份,会被他一剑捅穿! 真要是接下这东宫玉珏,就会成为隐患,一旦被他日后找上,绝对是个大麻烦! 推拒间,玉珏坠落在地,竟恰好碎成对称的两半。 坏了,她真不是故意的! 贺曦映拎起裙角,眼神慌乱地看向休知骁,却见他面上并无愠怒之色,只是捡起地上玉珏: “天意如此。玉珏已碎作两半,姑娘便留下其中一半吧。” 她的手本就无力,只能任由他强行把半块玉珏塞进她的掌心,她连推拒的力气都没有。 “姑娘请记住,我的名字是,休……” “咻!” 一支箭忽然从密林中飞出,正正射中休知骁的心口! 他本就因为伤势过重而重心不稳,这下直接向着身后的赤条江倒去! 贺曦映顾不得其他,本能地向休知骁伸出手:“不要!” 她的指尖穿过发寒的空气,触碰到他发热的指尖,却只有那么一瞬,而后又迅速分开。 “噗通”一声,她眼睁睁看着休知骁坠入湍急的江流中。 2. 第 2 章 由于方才的大雨,赤条江水线大涨,流势湍急。 贺曦映趴伏在江岸,寻不到休知骁的半点儿声息。 即便她带着伤药来到这里,还是无法改变休知骁必死的结局吗? 不知是不是有江水飞溅到了她的脸上,贺曦映感觉眼角有些湿润,心也有种被揪住的感觉。 “主子,他伤到您了?!” 笑杏宽厚结实的身板投下一片阴影,笼在贺曦映的上方。 她的背上背着箭筒,手中握着一张两石的弓,正是她方才从远距离射中了休知骁。 贺曦映连忙抹去了眼角的水珠,摸了摸素白衣袖上洇开的一片红色:“我没有受伤。这是在云霁楼画画时染上的。” “那就好。”笑杏弓背到身后,“不然属下会后悔只射了他一箭,定要把他捞上来,万箭穿心才好!” 想到休知骁被万箭穿心的画面,贺曦映双肩忍不住颤了颤。 笑杏不察,喜悦之色跃然眉上:“休知骁好歹是死了,您可以安心去嫁摄政王了!” 死了……她的死敌,就这么死了! 她已经将伤药予他,作为十年死敌,她也算是仁至义尽。 贺曦映垂头看着掌心的半块玉珏,莫名地有些怅然。 这玉珏最终竟成了死敌留给她的遗物。 碎裂的东宫玉珏,上面精细的纹样一看便知不是俗物,留在身上只会成为祸患。 贺曦映望着湍急的江水,把它丢出去。 它坠落的轨迹,就像方才的休知骁一般。 “诶。” 笑杏的长手忽然伸出来,一把抓住半空中的玉珏,取了回来:“主子,这可是十年来谋划的战利品呀,不得留下来做个纪念?” 出于莫名的心境,贺曦映想要留下这半块玉珏。 她末了望了望奔逝的赤条江水。 最后关头,她已经尽力挽回了他的性命,可休知骁还是没能摆脱死于她手的结局。 事已至此,贺曦映心底那丝悄然浮现的恻隐之心,在被她发觉之前,也随着奔流的江水消逝了。 她晃晃发丝凌乱的脑袋:“依照师父的指令,我们下一步该上京了。” * 从江州乘马车一路北上到达棠锦国的国都仰都,贺曦映用了十日时间。 但她实则用了十年,才从烟雨江南回到波谲云诡的仰都。 许是在赤条江畔淋雨又受凉的缘故,贺曦映在路上发起了热,又因为一路颠簸而始终没能好全。 醉梅用毛毯裹住她的身体,贴着她的额侧:“主子,都十日了,您这病反反复复的,还是没能完全退烧。” 如今她染着病,本来皮薄的脸颊和手肤都透出酥红,鼻音也重,一身的病气,怎么能去见摄政王呢? 想到这里,贺曦映心中愈发得烦躁。 她这身病,说起来还是因为她鬼使神差地跑到赤条江去。 她咳了几声,手无意间摸到挂在腰侧的半块玉珏,却被断裂处划破了指尖,流下几滴血。 休知骁这是死后还怨极了她这死敌,化作病气也要缠着她,偏不让她如愿。 贺曦映默默把受伤的指尖攥进掌心,指尖的血染红了左手掌心上包裹的白纱布,留下梅花般的点点红印。 她疼得眼角流下一滴泪:“诸事不顺。师父知晓我病了,让我先去京郊的广缘寺住下。他不愿让我带着晦气的病直接面见摄政王。” 醉梅抚了抚贺曦映的背:“好事多磨,您已经等了十年,也不急于这一时。那摄政王也孤寡二十又六年了,我们便先缓上几日,他又不会忽然娶来个妻子。” 在外面驾着马车的笑杏的声音也传进来:“广缘寺的条件恐怕差得很,属下去仰都城内给主子买些软和被褥来。” 仰都的郊外也是一连下了几天的雨,广缘寺的厢房内,木质结构的支柱散发着潮湿的水气。 好在贺曦映来到的这日,天气已经逐渐有了放晴的趋势。 “这被褥都有些潮了,婢子拿出去晒晒。” 醉梅还沉浸在初来乍到的兴奋中,虎虎生风地收拾着厢房内并不多的物件。 贺曦映站在窗前,浓密如瀑的黑发垂落而下,一根根头发丝都被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边。 她的面色因为生病而发红,眼睛看起来湿漉漉的,不太精神。 满园的春意应该已经来到这郊外的寺庙中了,她决定出去转一转。 贺曦映沿着田园中的一块块石板漫步着,雨后泥土潮湿的气息让她的心情松快许多。她索性闭上眼睛,沉浸其中,感受着万物生长的生命力。 再一睁眼,缀着雨滴的枝叶小树之间,走过来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狭窄的小石径无法让二人同时站在一处,贺曦映想着让对方一步。 可她的脚却踩偏了,踩在了下一步的石阶边缘,脚侧崴进黏湿的泥土中。 重心不稳之下,她以为会倒在泥里摔得狼狈,不想却撞上了结结实实的胸脯。 被扶住了。 她顺着来人的身体向上看,见他脖子上突出的结喉,和其上的一点朱砂痣。 “谢谢。” 因生病而嗓子不爽利,带着明显的鼻音。 贺曦映连忙后退一步,在小小的一方石板上站稳脚跟。 这位男子带着帷帽,面容若隐若现,竟隐隐有些像休知骁。 但休知骁的结喉上,可没有红痣。 贺曦映摇摇头。 怪事,怎么又想起他来了! 眼下,比起关心对方是谁,更紧要的是怎么走这条路。 这片田园的泥土因为前几日的雨而变得湿软,如若踩上去必会沾上一脚的泥。而他们脚下的石板又都窄得很,不容二人错身而过。 贺曦映转头看看自己身后的路,也才走了五块石板而已。 她想看看对方身后有多远的路,却发现对方这高高的身体把来路挡得严严实实,她只好向一侧探探脑袋。 一眼未能望见尽头,那还是由她退回去比较好。 贺曦映正要往回走,却见对方径直踩在一旁的泥地里,让出了他所站的那块石板。 “小友不妨继续往前走。前面的小白菜、油菜、葱蒜一垄一垄的,有青草香气。还有些杏花、桃花被雨水打落,满地粉白缤纷。如若止步于此,当真是辜负了这满园春色了。” 贺曦映盯着这人脚上的鞋子,上面绣着云纹绫,镶着宝蓝色细滚边,一看便做工精致、价格不菲。如今却为了给她让路,而让这么好的鞋沾上了污泥。 她咬咬下嘴唇,连连道谢,而后向前迈向他方才站立的石板,准备与这位好人擦身而过。 “嘶啦。” 听到声音时,贺曦映一低头,见休知骁予她的那半块玉珏竟刮花了这位贵公子的袍摆! 在愧疚感浮现之前,她机敏地用长长的袖袍先把玉珏遮住,而后慌忙道歉。 “抱歉公子,我的挂饰恰好摔碎了角,碎裂出有些锋利。 您这衣服价钱几何,我悉数赔给您。” 对方被帷帽遮着脸,她也瞧不清神色,只能静静等着他回答。 “无妨,这衣物旧了,也不值几个钱。” 贺曦映悄悄打量着那袍摆复杂的绣样和丝滑的质地,实在不像是凡品。 * 休逾微回到厢房,刚摘下帷帽,便听见长随典义的声音:“殿下,您是去了哪里,怎么踩了一脚的泥?” 他一走近,典义的声音更大了:“这可是江南丝锦局刚呈上来的料子,怎么才第一次穿就被勾坏了?” 休逾微却不甚在意,径自取了本折子坐下:“衣物鞋子罢了,毕竟寺院荒杂,不比宫内府上。鞋子清理掉泥,在寺庙这段时日接着穿便可。况且本王一直计划日行一善,今日也算是顺水推舟,做了三件善事。” 一是扶住了将要跌倒的姑娘,二是为姑娘让了路,三是没接受姑娘损坏他衣物的赔偿。 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却都是围绕着那位姑娘的。 想到她往他身后探头探脑去看的模样,休逾微嘴角上扬些许。 宫内府上,倒是许久不曾见过这么鲜活的姑娘了。 典义也很懂得接续着他的话往后说:“您多行善举,太妃娘娘若是知道了,定也会十分欣慰的。” 休逾微淡淡地“嗯”了声,问道:“典林,我那位皇侄上月从江州传来的奏折里提到的三位贪腐官员,你们可是拘来了?” 暗影中,忽然闪现出一身黑衣的典林,跪身回答:“两位从犯已经缉拿归案,还有一位主犯在逃。十日前太子殿下来信,说发现对方踪迹。但此后,暂未有新消息。” 典义瞥了眼典林,拍拍胸口,小声道:“神出鬼没的,真是吓人。” 休逾微合上眼前的奏折,扔回桌子上。轻轻的一声“啪”,倒让典义噤声,不敢再多言。 休逾微止不住咳嗽片刻,而后开口:“此次征粮,涉贪腐官员众多,此三人只是其中寥寥。那两位从犯,游街后直接问斩,头颅悬挂到江州知府门前,以儆效尤。” “是!”典林即刻又消失在阴影中。 休逾微复又查看起其余的奏折,面上仍是平静如水,似方才在佛寺中说出斩杀之语的不是他一般。 典义凑近,给他研墨:“您也不必忧心太子殿下。太子如今弱冠,血气方刚,那江南又多是旖旎风情。许是他一时有了玩兴,去了什么楼里,过些时日玩腻了就又来信了。” 休逾微又咳了几声,而后道:“我这皇侄,素来对女人和玩乐没什么兴致。倒总能出其不意,给我憋出些麻烦来。” 听他咳嗽不止,典义立刻给他倒上一壶热茶:“近日这天气忽冷忽热的,别让什么宵小过了病气给您,那便真该杀!” “该杀吗?”休逾微想起在田园小径上和他相逢的少女,“那本王今日,可以算是日行四善了。” * 贺曦映回到厢房时,心情已经大好。 沾着露水的草木,和粉粉嫩嫩的花朵,春天的生机对病人的精气神确实助益良多,这身病也跟着有了好转的迹象。 醉梅见她回来了,连忙说:“听说这广缘寺求姻缘可谓是灵验至极,我们也去和合殿求求,希望您能顺利如愿地嫁给摄政王。” 摄政王休逾微……自她六岁离开仰都后,她已十年不曾见过他了。 即使见到,物是人非,估计她都认不出来他。 也不知他和他的皇侄休知骁会长得几分像? 3. 第 3 章 “什么,和合殿在接待贵人,不对外见客?” 醉梅询问着普门殿门口的小沙弥时,贺曦映正站在殿门口的桃树下。 点点粉色的花瓣落在她的乌黑的发顶,像是点缀着春光的发饰。她背着光看向殿内,好奇殿内是哪位怀春的贵女,挑了这雨后初晴的晴朗春日来求姻缘。 且今日恰好是普门殿开放的最后一日,明日起便会闭门修缮因为潮湿天气而剥落的金漆。 贺曦映黑黑亮亮的眼眸转向小沙弥:“劳烦小师傅代我问问殿内的小姐,能否允我入殿同求姻缘呢?” 小沙弥露出难为的神情。 殿里哪里有什么小姐,只有一位闭目沉思的摄政王。 小沙弥忐忑地走进殿内传话,却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 “让她进来。” 典义一时也猜不出摄政王殿下想的哪一出,只好踮起脚、伸长脖子悄悄观察着。 贺曦映踏着春光步入和合殿内,见中间摆放的万回,和合二仙分立两侧,分别手持荷花和圆盒。神前的供桌上摆放着龙凤和缠枝莲的香炉,整个殿内都飘散着袅袅香气。 一道屏风遮挡住一部分空间,想来是那位贵人小姐在屏风之后。 贺曦映慢步走到供桌前的蒲团处,正要跪下,却听见小沙弥道: “施主,稍候。” 她掀开本已虔诚闭上的眼皮,问:“可是我逾越了什么步骤?” “非也。是屏风后的贵人说,您先回答他一个问题,回答后您便自由参拜。” “小师傅请问。”贺曦映转过身来,在蒲团上盘腿一坐。 “男子娶妻,娶张氏是娶,娶王氏也是娶,婚后统不过都是生儿育女、操持家事,又有何分别?” 这位贵女在担心自己在未来夫婿眼中毫无特别之处? 贺曦映无奈地摇摇头:“如果你有这样的疑问,便是你们二人都没遇到对的人。‘斯人若曦光,遇上方知有。’这是我父亲回忆母亲时常说的一句话,今日也赠与贵人。” 小沙弥喃喃着“斯人若曦光,遇上方知有”这句话,道了声“阿弥陀佛”,而后退下了。 贺曦映在蒲团前合上手掌默默许愿,跪伏而下。 她的眼睛悄悄睁开,打量着不远处的屏风下露出的缝隙。 一双绣着云纹绫的鞋子,鞋底上还隐约能瞧出沾过湿泥的痕迹。 原来不是什么小姐,是那位结喉上有一颗朱砂痣的男子。 贺曦映正要起身,那人却从屏风后走出来,跪在她一侧的蒲团上。 她忍不住揶揄了一句:“‘小姐’也来求姻缘?” 屏风后,典义听得心惊肉跳:还从未有人这样同摄政王搭话过! 休逾微淡淡地“嗯”了一声,闭着眼睛,没有多余的反应。 他面廓如琢,眉骨朗秀,气质清淡疏离,似是与这宁静的殿宇浑然一体。 休逾微没有睁眼,忽而开口:“看够了吗?” 贺曦映这才意识到自己出了神,连忙眨眨眼睛再次正对神像:“抱歉。” 她是对着神像表达歉意,而非对着他的。 “在和合殿中如此不专诚,姑娘的‘曦光’怕是要伤心了。” “只要他不知道,那便不算。” 说罢,贺曦映认真地闭上眼睛,合十掌心。 小沙弥站在殿外,见二人并肩跪在神像前的一双背影恰好被一束曦光笼罩。 “这两位施主倒更像是……”他忽而顿住,摇摇头倒,“阿弥陀佛,不可多造口业。” 休逾微的愿望似乎极短,甚至压根儿没有许愿。 他先一步睁眼,看向身旁的贺曦映。 她头顶上还缀着两片飘落的粉色花瓣,神情严肃认真,嘴唇还轻微地动着,不知在念什么。 而贺曦映最先想到的愿望并不是祈求她和摄政王的姻缘。 一愿……愿休知骁安息自在,早入轮回。 ——不知道在姻缘殿内为亡者许愿有没有用。 二愿,愿我能嫁给休…… 第二个愿望还没许完,忽然发觉眼前一暗,贺曦映睁开眼睛。 竟然是殿内的长明灯被窗外的一阵风吹灭了! 第二个愿望她还未说完,不知道神祇有没有听清。 如今休姓之人,休知骁已死,皇帝又常年昏迷,倒是只剩下摄政王休逾微。只要神明听清了她的愿望,应当不会弄错人。 * 贺曦映才回到所居住的厢房时,笑杏正扛着新买来的一大卷被褥,大步流星地跑来。 “主子,不好了!”她一向欢快的神色难得紧张起来,“我上了街坊才知,三日前便传出摄政王有意纳翰林院掌院学士余启光的女儿余杳来为妃的消息,整个仰都都在传!” 贺曦映本就有些惴惴不安的内心这下彻底“啪嗒”一声碎裂开来。 “小姐,小姐,您先别急啊!” 她的意识像是从身体中解离出去了。 她能看见自己发着抖跌坐在地上,被笑杏揽在怀里。她这具因为生病而愈显憔悴的身体大口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地念叨着“父亲”“祖父”“救救我”…… 她听见醉梅急得直跺脚:“坏了坏了,这一步计划一旦出了差错,我们再无用处,大人可还会饶过我们!” 贺曦映看着惊慌发作的自己,直觉再不想回到这副令她痛苦的身体中去。 窗外的春日暖阳是那么好,她昨日还见过啁啾的小鸟,满园的花开绚烂,还有那位文质彬彬的公子…… 她再不想眷恋过去,她像是悬浮在空中,大地和一切都在下沉,她就要逃离这令她痛苦的一切了。 忽然,一双手结结实实地拉住了她,阻止了她继续向高空浮去。 他眉头紧蹙,神情凌厉,身上不着寸缕。湿漉漉的水滴沿着他的锁骨和身上的线条滑动,也钻入二人交合的手掌,带来隐入意识深处的痒意。 是休知骁。他在下坠。 两个人一个在上浮,一个在坠落,交叠的手倒是让他们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休知骁从下方定定地看着她,像是一道有实质性的光,把她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令她无所遁形。 她觉得两个人靠得更近了一些,他紧紧地攥着她的手。 贺曦映确认这是她的意识,而非她的身体。因为这双被挑断过手筋的手丝毫感觉不到疼,甚至有种被安稳接住的满足感。 休知骁的嘴唇一张一合,她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能感到这份意识即将被远方的身体收束回去了。 “主子,您可算是醒了!” 贺曦映那张几乎被淹没在被褥里的小脸上重又浮现出血色。她虚弱地睁开眼睛,只有笑杏和醉梅一脸担忧地围坐在床前。 她右手上紧握着那半块玉珏。玉珏已经被醉梅用布料包裹住,断痕处不会再划伤她的手了。 笑杏松了口气:“主子握着这个战利品,果然就挺过来了!” 醉梅擦拭着她脸上发的汗:“方才吓死婢子了。大夫来了都说只能听天由命,我就道他胡诌。主子福大命大,怎么会呢。” 贺曦映神情依旧有些恍惚。 虽说休知骁阴魂不散地纠缠着她,但她无法想象,如果不是他拉着她,她的意识会不会真的就飘走,归于天地了? 这段濒死的经历过于光怪陆离,她也没打算跟其他人分享。 “师父,他怎么说?” 醉梅答道:“大人让您明日一早收拾好,他从宫里安排人来接您进去,在大殿门口候着。” “知道了。” 意料之中,毫无关心之言。如果她没能挺过今晚,师父估计就草席一卷把她丢去荒郊了。 * 贺曦映带着晨起的困意,被一个老嬷嬷看着,候 在殿外。 殿内正在上早朝,一群男人的声音乱哄哄的。 “太子殿下失去讯息已有月余,此事实在不能忽视。” “方才郎家二公子也说了,他南下排查陆路水路,均为发现太子殿下踪迹,恐怕是……” “太子殿下当年在棣康国为质五年都能平安回来,如今怎么可能在小小江南遇险?” 太子,太子,又是太子! 休知骁怎么如此阴魂不散呢! 贺曦映烦乱地想着,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乌纱帽,直至最前方那坚硬冰冷的龙椅。 棠锦国皇帝常年卧病,早朝时龙椅空置,其后有垂帘听政的温皇后,其前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 贺曦映努力地抬起头想找到休逾微,却只能远远看见群臣最前方那最高大之刃突出的帽顶,甚至连他背影都瞧不清。 朝堂上,此时又议起了摄政王与余学士之女的婚事。 皇后娘娘身侧的内监奉违臻忽而开口:“摄政王殿下年少时同贺阁老家的孙女青梅竹马,可惜如今却同不相干的人成婚了。” “你个阉人懂什么?贺阁老之孙多年来寻不到踪迹,摄政王殿下难道要为那生死不明的青梅枯等吗?” 身边的老嬷嬷给了她一个颜色,贺曦映立马意会,快步走入殿内,抬起自己的左手掌心,声音响彻朝堂:“臣女贺曦映,参加皇后娘娘、摄政王。臣女的祖父便是本朝大儒,贺宁央!” 众人都看到了她掌心的日形胎记。 她的母亲为她取小字“昧昧”,便是因为她掌心藏日,愿她怀光而不露,含曜而自守。 贺曦映喊完后,嗓子即刻哑了,重重地咳嗽着。 群臣显然未能料及这一变故,在怔然中选择静默。 唯有那皇后身旁的奉违臻含着笑看了眼贺曦映左手掌心的日形胎记:“奴才记得,先帝当年在贺阁老病逝后曾留下旨意,如若能寻回阁老之孙,务必以皇眷之礼相待。” 皇眷之礼,那首当其冲便是嫁予休氏皇族中人。 大臣们对视纷纷。 太子殿下休知骁生死未定,予贺曦映皇眷之礼的承诺,便只能交付给摄政王来完成了。 奉违臻笑得眯眯起来的眼睛看向摄政王休逾微:“恭喜摄政王殿下,当年的青梅失而复得。” 他的目光又扫向满脸红涨的翰林院掌院学士余启光,带着些许揶揄之意:“可惜了,余学士。您女儿的摄政王妃之位,恐怕要被截胡了。” 立在下方的老臣郎善常立刻反驳:“谁知道真正的贺氏手上有没有这个胎记?身为内监便尽心侍奉好皇后娘娘,在朝堂上插什么嘴?我看这女子擅闯朝堂,恐包藏祸心。” 他的话立刻得到了皇后的响应:“来人,先把她按住。” 侍卫的劲儿大的很,贺曦映一声吃痛,被死死按着,动弹不得。 她扬着下巴去看最前面长身玉立着的背影:“摄政王殿下,其他人认不出我,难道你还不识得我吗!” 贺曦映重又被按在地上,膝盖砸向地面时发出一声脆响。 今日算是背水一战,铤而走险。一旦失败,就算皇后对她从轻发落,师父也不会再给她活下去的机会。 “等等。”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竟以其独特的音色与其他杂音分辨开,一下震慑住局面。 休逾微看向眼睛眯溜转着的郎善常:“郎大人又怎知,这位贺姑娘不是贺阁老之孙呢?”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贺曦映面前,抓住她带有胎记的左手,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贺小姐,我记得你的胎记,你先起来。” 贺曦映张开眼,先是看见他结喉处的红痣,复又惊疑不定地看向休逾微的脸。 休逾微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些,但很快又危险地眯起来: “‘斯人若曦光,遇上方知有。’竟然是你,贺曦映。” 4. 第 4 章 贺曦映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朝堂的,只能回想起休逾微落在她身上的那道一点即止的目光。 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儿时春日里爬上她床榻的蛇,阴凉发湿,惊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即便如此,她还是大着胆子多看了一眼。 休逾微上朝时着高领朝服,脖子上那颗红色的小痣被玄色布料遮住,看不见了。 “在想什么呢?” 贺曦映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陌生的宫室之内。室内的桌椅板凳均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香炉中袅袅的檀香勾起她模糊的幼时记忆。 在她家破人亡之前,她也是常年出入皇宫的贵女。稀奇精贵的古玩和昂贵新颖的熏香也曾于她而言唾手可得。 屋内只剩下方才皇后身边的那位内监,奉违臻。他手上拿着白布,垂着眼睛把它一层层缠绕在贺曦映左手的手掌上,遮挡住那枚“日”型胎记。 随着他的动作,他腕骨及以上狰狞的疤痕时时从袖袍下隐隐露出,触目惊心;黑发中几缕遮掩不住白发和眼角细密的纹路无不昭示着,这个面部皮肤保养得光滑细腻的内监,其实有一定年纪了。 贺曦映不敢任由他为她包扎,更不敢随意地把手抽走,只好试探着开口:“请师父原谅徒儿的莽撞。” 奉违臻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用力一拉,打了个结。 这一用力,疼得贺曦映冷汗直冒,下意识地跪了下去,低伏着脑袋。 她知道,师父最厌恶的就是她这张脸,不然也不会把她远远送到江南去。 “今日若不是有皇后娘娘授意,你以为我能顺利把你领进宫来?” 奉违臻往殿内中央的宝座上一坐,漫不经心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贺曦映。 今日大殿之上,皇后与大臣郎善常一唱一和,是要将她作为冒充贺阁老之孙的可疑之人,先行押入大牢的。 如若不是她自作主张,冒险去搏摄政王会念在幼时的情面认下她的身份,等她进了大牢,被按上莫须有的罪名,怎么死的也不知道。 贺曦映斟酌着开口:“师父培养了我近十年,恐怕也不愿我就这么被皇后娘娘用作一个对付摄政王的小卒,才行一步就丧了命。” 头顶传来奉违臻低低的笑声,像是多只脚的虫子在窸窸窣窣地爬着。这曾经让她恶心的声音,多年来也让她听得习惯了。 她可以在心中想象虫子被她一脚踩爆的场面。 “我的乖徒儿,运气是极好的。一向不近人情的摄政王,竟然会为了你,转头就换了一位王妃人选。” 她可没这么大情面。 在广缘寺和合殿内,休逾微问她的问题她还记得呢。 对于这位寡恩寡德的摄政王而言,娶哪个女子没有什么分别。当下的选择不过是躲避了皇后和郎善常为他挖下的陷阱,又顺承了先帝的遗愿,得了个忠孝的名声罢了。 “皇帝一家都没有好东西。” 奉违臻和贺曦映异口同声地说道。 这是二人唯一能达成共识的点了。 果然,二人默契地对视一眼,而后在看清对方脸后,都强忍着厌恶别开目光。 “师父,那缓解药……” 小木头瓶子被扔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到贺曦映面前。 她赶忙捡起笼进衣袖中。 顺便掂量了一下,只有一枚药丸。 还是和以往一般,抠搜得很。 “我这缓解药最多也只能帮你撑上月余。如今手握解药的人就在你不远处,能不能拿到,就看你的本事了。” 贺曦映眼底划过一片晦暗不明的神色,默默握住拳头。 “你好好留在这儿跟管事姑姑学规矩吧,没事别来烦我。” 奉违臻转了下腰,便一扭一扭地离开了。 这座宫室名为紫香殿,在贺曦映正式与休逾微成亲之前,都会住在这里。 虽说东西一应俱全,但正殿西角的房顶有些漏水。此时又是多雨的季节,屋外下大雨时,正殿就滴答起小雨来。 请求修缮的禀帖递上去总是有去无回。和来教习她的管事姑姑说,只会挨一顿说教:“规矩还没学好,先端上王妃做派了?” 也是宫内狗眼看人低。 贺曦映在这紫香殿住了月余,从不见摄政王来瞧她。而且自大殿上那次后,宫内外都无人再提起过二人的婚约一事。 本来旧事重提就是皇后和郎善常给休逾微挖的坑,如今这坑被她给填上了,再无人想去多触休逾微的霉头了。 别人可以与己无关,高高挂起。但是贺曦映不行,她是深陷其中的当事人。 这一个月来,她持之以恒地每三日给休逾微写一封信。由她口述,醉梅主笔,再打点银子让小内监想办法递出去。 “君之身形,妾每思之,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醉梅握笔的手一僵:“主子,真要这么写吗?” 贺曦映托着腮,百无聊赖地凝视着漏雨的屋顶:“写!” 她在江州云霁楼待了这么多年,还是耳濡目染了不少东西。一些酸话,她还是会的。 花魁姐姐说过,秘诀就是:心不动,嘴要甜。 信写好后,贺曦映从匣子里取出所剩不多的银子递给笑杏,让她送到门外的小太监手上。 “主子,奴才不懂。咱们有这银两,为啥不用来打点人修缮屋顶呢?” 贺曦映摇摇头:“银两都要花在刀刃上。我们要想办法从紫香殿出去,而不是让紫香殿更适合久住。” 信送了月余,送得贺曦映肚子里的“墨水”都要挥霍光了。 “主子,今天怎么写?” 醉梅握着毛笔的手悬在白纸上方,目光却顺着贺曦映的视线望向门外。 “霏霏春雨,绵绵不断,尽使我望断……” 远远的,雨丝勾勒出一个朦胧的剪影,宽肩窄腰,在雨中像闲庭漫步一般悠然。 急得只有休逾微旁边撑着伞的典义:“殿下,这么大的雨……哎呦,您这衣服上的缂丝金线织纹沾了水可就变黑了。” 休逾微反倒把伞推得更靠近典义,一侧肩膀都暴露在雨水中。典义心中正一暖,却听见休逾微说:“别让怀里这摞信沾了水。不然,送你进华露池里游一圈。” 华露池!那里面可全都是摄政王殿下饲养的鳄鱼! 典义把怀里的信件抱得更紧了些。 先前差点儿同摄政王殿下定下婚约的余氏,也曾往圣训殿寄过信。殿下日理万机,从来都不曾看过,早不知堆到哪里去了。 谁知方才殿下过问紫香殿的动向,听说这个月一直有寄信来,看了一封便赶着雨出来了。 紫香殿这位姑奶奶,可不简单呐。 休逾微迈进紫香殿时,浑身都是雨水的湿气。 贺曦映兴奋地站起来,忽而想起管事姑姑的教导,于是蹲下 身子依照规矩行礼。 “妾身见过摄政王殿下。” 休逾微却似看不见她一般,目不斜视地快步掠过她,径直往殿中央的宝座上坐去。 “诶,你等等!” 并未允她起身,贺曦映却径自站起来,甚至几步上去扯住了休逾微的袖子。 “大胆!” 尖细而带着慌张的怒意,典义的声音忽而从背后响起,贺曦映被吓得手一抖,松开了休逾微的袖子。 她染了蔻丹又嵌着装饰物的长甲,却勾住了他衣袖上的缂丝金线。着急之下,慌忙一扯,竟致金箔断裂、碎成细金屑脱落。 心知闯了大祸,贺曦映“噗通”一声先行跪下。 醉梅也紧跟着跪下。在这细雨绵绵的雨天里,这位摄政王殿下愈发让她产生一种无法遏制的恐惧,这种威压令她在冰冷的地面上忍不住颤栗。 典义的嘴张得大大的,一声“大胆”没再敢说出口,腿一软,但没敢跪下去。 怀里这摞信这么宝贵,要是一跪给弄散了,殿下恐怕会把他扔进华露池里喂鳄鱼。 他清楚记得,上个月在圣训殿,尚衣宫女思怜不小心遗失了摄政王殿下年幼时的一件旧衣。虽然衣物后来被找回,但思怜转旬便被发现暴毙而亡。 一时间,殿内静得只能听见雨声。 还有平静的脚步声,徐徐地走到贺曦映身前。 她低垂的目光向上移,见他喉结上的红痣随着他说话而上下滑动着:“还要本王扶你起来吗?” “不用,不用。” 贺曦映利索地站起来,圆圆的眼睛打量着休逾微,看得一旁的典义心惊肉跳。 “殿下,不怪妾身又弄坏了你的新衣吗?” “又?”休逾微低低地笑了几声,“这不实用的繁重花样,在来的路上变已被雨水淋坏了,与你何关呢?” 贺曦映舒了口气:“妾也觉得这花样甚不实用。倒不如简单的素麻单衣,往上绘点花样也好看。” 一旁的典义竭力克制住想笑的冲动。 殿下饶过她毁坏衣服还能用“日行一善”解释。但这种往麻衣上绘画的想法,像是小孩子的想法,着实可笑。 “那你便为本王画一件吧。半月后,送到圣训殿。” 贺曦映重心不稳,差点儿再次跪下去,幸而被醉梅扶住。 她如今的手,如何能作画? 未等她解释,休逾微又问道:“方才你拉住本王,是要说什么?” 贺曦映有如小鹿般湿漉漉而圆润的眼睛在眼眶中打了个转儿,脸颊微红了一下: “殿下带了这么多折子来,是有公务要忙吧?那里亮堂,坐那里最好。” 醉梅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处不正是紫香殿漏雨最严重的一处吗! 现在雨势还不够大,过上一会儿一定有雨点滴滴答答的。 她急忙偷偷扯了扯贺曦映的衣角,让她不要乱来。 贺曦映见两次弄坏他的衣物休逾微都淡淡揭过,并认定他至少在政事以外是个好脾气的,这回便大了胆子。 谁知休逾微这回完全没能遂她的意:“既然那里亮堂,你便坐过去吧。” 他示意典义把怀里抱着的那摞信也放过去:“听说你给我写了很多封信,本王专程来找你念着听呢。” 什么,信? 想起朴实无华的信纸里那些燥热的语句,贺曦映的脸“腾”地红了。 5. 第 5 章 “君之身形,妾每思之,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本是谄媚悱恻的语句,偏是被贺曦映读得咬牙切齿,字字狰狞。 殿内的侍从全数退下,唯有座上的休逾微与下方的贺曦映二人。 发颤的语句在连绵的雨幕声中上下浮沉,贺曦映口中的字眼悄悄低沉下去,化作含糊不清的一团,不愿让对方听见,甚至不想让自己听见。 她觉得头颅都有些发热,有些懊恼当初为何想到这般馊主意。 终有一滴雨水从屋顶漏下,正正砸在贺曦映的眉心,冰凉的触感反倒让她内心的怒意更甚。 “继续念下去。” 上方传来的声音凉凉地顺着雨声而来,攀援上她的喉间,逼迫着她继续读出香艳之词。 又有雨滴次第落在她的双肩和锁骨,顺着她的肌肤滑向她的衣领之下,带来些许痒意。 她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声。 因为这张信纸上的内容,她是无论如何也读不出来了。 “怎么,自己写的字还不识得了?” 她过于专注地盯着眼前的信纸,竟不知休逾微何时已绕到他的身后,身上还带着潮湿的水气,声音不知为何有些许低哑。 贺曦映仰起脑袋,毛茸茸的脑袋恰抵在他的腰腹。 她双颊红润,眼眸因为情绪隐忍而微微湿漉,一张脸气鼓鼓地像两只小包子:“对,我不认识。你来读啊。” 他垂下眼睫,旋即开口:“思君望断肠,泪浸妾双颊,夜卧…湿裙褥……” 此时,一滴雨水落下,流到休逾微喉间的那颗红痣上,衬得它像是一枚娇艳欲滴的红樱桃。随着他开口读出,那滴雨水逐渐挂不住了,颤抖着坠落,滑入他领下的肌肤。 贺曦映似是没有留意到,毕竟她从脸至耳都红透了,只能攥着裙摆咬着唇,内心似是在激烈地抗争着。 在休逾微眼中,她圆圆的脑袋更像是一只熟透的红苹果,或许咬上一口还能尝出来脆生生的甜意。 贺曦映满脑搜刮着辩解之词,语无伦次地争辩:“殿下,这些信我能解释的……”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感觉温热的呼吸凑近她的脸颊。 是休逾微,正俯身在她身侧。 他的唇离得她极近,令她感到一股极强的侵略性,似乎下一刻就会如毒蛇一般狠狠咬上她一口。 贺曦映的心“咚咚”地跳得极快,一时不知如何动作,只能被动地僵坐着。 正以为要发生点什么的时候,休逾微忽而直起身子站起来了。 “你好好休息罢,改日本王再来看你。” 典义撑着伞追上休逾微,心道紫香殿这位手段也不过如此。写了这么多天的信,不过是让摄政王殿下亲自全数退回罢了。还以为这些信能让殿下多么重视呢。 他忙不迭开口:“殿下,这一趟出来衣服都被淋湿的,回到圣训殿奴才给您换身干净的,可别着凉生了病。” 休逾微将方才从地上捡起来的信纸掩入袖中,面色如常。 思君望断肠,泪浸妾双颊,夜卧湿裙褥…… 他这身衣袍,今日倒真是被雨水淋湿了。 紫香殿内,贺曦映的双手止不住颤抖,嘴角隐隐溢出鲜血。 端着药碗进屋的醉梅看到这番场景,赶紧快几步跑来,将药喂入她口中:“主子,缓解药来了,您再稍微忍耐一下,很快就好了!” 苦涩的药汁入喉,即便喝了这么多年,她还是无法免疫这股令她煎熬的苦味。 醉梅用手帕擦拭着她额间的冷汗,语气中的赞赏之意明显: “主子这般好计谋。奴婢在殿外瞧着,摄政王殿下与您贴得那样近。只是,他为何又忽然离开了呢?” 贺曦映冷冷地看着雨幕。 她观察得清楚,休逾微当时俯身,不动声色地捡走了她故意掉落在地的那张信纸。 他把她胡诌的那句话,郑重其事地带走了。 第二日,一早便有点头哈腰的公公,指挥着一群小太监紧锣密鼓地修补着房屋上的漏损之处。 “贺姑娘,实在是不好意思。前几日宫内忙着给圣训殿修建,一时抽调不出多余的人手来,这才怠慢了姑娘。” 信了他们的话才见鬼了。她在云霁楼也见过不少这种拜高踩低、见风使舵之人。 贺曦映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手中摇着一只团扇,扇面为石青地缂丝,平地金线织四合如意云纹。团扇精致的工艺令为首的公公头低得不能再低。 贺曦映用它随意地扇着风,心觉休逾微可是赏了她个实用的好玩意。再有不久便要入夏,有了这把团扇,不仅好看地能彰显她作为摄政王爱妃的身份,还能起到扇风的作用,一举两得。 扇罢,她又满面忧愁地托着腮趴在桌案上。 “主子,可是在为制作衣服的事情发愁?” 贺曦映在醉梅的注视下点点头,用扇边碰了碰自己的鼻尖。 “实在不行,我们找奉大人帮帮忙?” 贺曦映两眼空空地摇摇头:“他怎会愿意插手这种闲杂事?” 忧愁之间,屋外传来极有节奏的脚步声,令她耳朵尖立刻竖起来。 这稳而不乱的步调,正是管事姑姑心中期望她做到的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个容貌娟秀的女子从容地迈入殿内,一众忙活着的宫人都向她福了福身子。 她的目光是柔和的,却自带几分居于上位的傲然与疏离,对于贺曦映依旧坐卧在宝座上而不起身的无礼露出几分毫不掩饰的鄙夷。 光天化日之下,未征询过她的意见,便闯入她的紫香殿,令贺曦映颇感不适。 但这里毕竟是皇宫,并不是她的云霁楼,她只能暂且忍耐下。 贺曦映犹豫片刻,开口问道:“你是?” 对方不悦地挑了挑眉,一旁的丫鬟扬着脑袋说:“连余小姐都不认得,真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 “春寒,不得无礼。” 余杳来挑了下方左侧最上首的位置,雍容有度地坐下,闲闲地扫视了一番殿内,却并不抬首去看上方的贺曦映。 虽是初次会面,但贺曦映其实对这位差点儿成为休逾微未婚妻的余杳来早有耳闻。 皇后娘娘本有意将这位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女儿许给与她年龄相仿的太子休知骁,可余杳来嫌弃休知骁曾在棣康国为质六年,未能从小在棠锦国受到正统的教养,骨子深处难掩野蛮粗鄙。 于是,余家与她暗中筹谋,早早便倒向摄政王一侧。余杳来成为摄政王未婚妻,初听时颇感骇然,实则也是有理可循之事。 只是如今,她唾手可得的摄政王妃之位,被贺曦映给截胡了。 贺曦映摇着手中的团扇,暗暗打量着余杳来。 本以为是个难缠的大小姐,专程来向她发难来的。不想余杳来只是挺着脖子乖坐着,宛若一只骄矜的波斯猫。 来者是客,贺曦映便吩咐醉梅去奉茶。 热茶端到余杳来面前时,她忽然抬 手,轻轻把茶盏往外一拂。 滚烫的茶水外溢出来,烫到醉梅的手腕。她的手端不稳托盘,瓷具悉数摔落在地,发出“哗啦”的声响。 丫鬟春寒先叫唤起来:“如此粗陋的下等茶叶也敢拿给我们小姐喝?这婢女也笨手笨脚,连茶都端不好!” 余杳来双手交叠在膝前,浑不在意地说道:“掌嘴。” “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醉梅脸上,在大殿内清晰可闻。 身后那群修缮屋顶的宫人们充耳不闻,有意想将自己从这场纷争中摘出去,不愿惹事上身。 看着醉梅肿起的脸颊,贺曦映清楚余杳来的发难还是来了,是冲着她来的。 她绝不想把醉梅推出来替自己承受这场无妄之灾,却被醉梅出声制止:“都是奴婢手笨,请余小姐惩罚奴婢就好。” “奴婢有错,恐怕都是主子在背后挑拨教唆的。” 贺曦映乍看到余杳来瞥来的白眼仁,下一刻便被按倒在地上,手中握着的团扇也被春寒抽走,递给余杳来。 余杳来借着阵雨间隙里难得的阳光,细细观察着这把团扇: “这把扇子,从设计到用料选材,都是王爷亲自问过我后,照着我的喜好去定做的。如今落在你的手上,倒是侮辱了这把扇子。” 她的长甲细细地摩挲过扇面,目光先是有片刻柔和,而后变得凌厉,最后似是要用指甲把扇面勾出一个洞来。 贺曦映及时制止:“这把扇子是殿下亲赐,你若是毁了它,那也是逃脱不得的罪名。” 果然,余杳来的动作停止了,嘴角带着不屑之意扯了扯,带着紫蝴蝶绣花的鞋尖抵在贺曦映下巴上,强行把她的头抬了起来:“你知道我为何一进屋便在这里坐下,而不是让你让出殿中央的宝座吗?” 贺曦映胳膊被压着跪伏在地,余杳来的鞋尖迫使她仰着头仰视端坐着的她,不得不听她继续说下去:“与你这般不知礼数的粗鄙之人不同,我生而尊贵。我在何处,何处便是高处。” 说着,她又站起来,粉紫色的鞋重重踩在贺曦映的手上。 蚀骨焚心的痛从手上传来,贺曦映身上冷汗直冒,偏偏她的胳膊被压着,手上更是无力,动弹不得。 “这把扇子是王爷赐的,我动不得。但你这双脏手,贱如我脚下的尘土,我想踩,那便踩了。” 她脚下的力道加重,贺曦映紧紧咬住下唇,嘴里都有了血的味道。牵连全身的痛愈发得重,她紧闭着眼睛,似感到灵魂又要抽离出去。 春寒尖酸刻薄的声音又从一旁响起:“方才说她是乡下来的土包子,还是不准确。奴婢听说,她常年在江州的烟花柳巷里呢。一双玉臂万人枕,可别让她这双脏手污了您的新鞋。” 终于,余杳来松开了脚,将团扇狠狠掷在贺曦映脸上后,带着春寒拂袖离去。 难得的片刻清朗又被乌云遮蔽,一场大雨似乎要来了。 贺曦映倒在醉梅怀中,大口喘着粗气,双眼无神地望向天空中垂坠的乌云。 “主子,她实在是欺人太甚!奴婢这就去找摄政王殿下告状,请他来主持公道。” “不必……”贺曦映想拉住醉梅,却发现双手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此事捅到圣训殿恐怕只会被淡淡揭过,以后只会让她变本加厉。” “那该怎么办?总不能任由她来紫香殿作威作福,奴婢咽不下这口气!” “做衣服……我们把休逾微的衣服做好的那天,就是她倒霉的日子。” 6. 第 6 章 “这就是你给殿下做的衣服?” 典义尖细的声音阴阳怪气的,眼珠子在架子上的衣服和面前的贺曦映之间打转。 料子倒是莹白素润的上等白纻,纱缕细密匀整、经纬脉络清晰,垂坠有度,但这些优良之处悉数不是出自这位贺姑娘之手。 这都是醉梅找典义要了摄政王殿下的尺寸后,找尚衣局定的。 一张纸递上去,一盘衣服递回来,十分简单。 眼前的贺姑娘穿着淡紫色的一群,轻薄的白纱笼在腰间,勾勒出她曼妙的腰线,朴素的桃木簪子别在发间,别有一番出水芙蓉般的淡雅韵味在。 贺曦映抬起衣袖遮住半张俏脸,小声说:“典公公这样看着妾做什么?” 他不过是在摄政王殿下身边待久了,见过了形形色色的女人,已形成一套对女子外貌的评判习惯罢了! 一股无名火蹿上典义胸口:“咱家一个阉人,你把咱家当什么人了?” 贺曦映故意不去看他:“当个阉人。” “你,你!”典义难得地说不出话来,“你这副故作柔弱的情态,可入不了殿下的眼!” “咳咳,何故如此吵嚷?” 休逾微从里间走出来,长发披落在腰间,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素袍,眉眼中带着倦意。 贺曦映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难道上回他淋雨后便染上病了? 典义立刻乖顺下来,不敢再高声言语:“殿下,贺姑娘今日亲自把她为您做的衣物送来了。” 休逾微往架子上看了一眼,并见衣料式样再熟悉不过,正是尚衣局的手笔。他上回本就没想让贺曦映为他从无到有做出一件衣服来。 他只是要求她在白纻长衫上作画罢了。 可架子上衣服的图样实在不像是手工画出来的。 以往在白麻衣物上作画都以淡墨远山、行书题字、松竹石等意境之物为主,而这件衣服上却不见手工作画,其上均是漫生如烟云起伏的淡彩晕纹,青赭相融,无一处重复纹样。 “如果只是画上些笔墨,过于淡雅了。妾几次见王爷,王爷都是……”贺曦映把“花枝招展”四个字咽下去,“都是光彩夺人,自然还是图样华丽的衣物与王爷更为相配。” 休逾微袖掩嘴角又咳嗽几声,向衣架又走近半步。 贺曦映立在他背后,无法窥见他的神情,继续解释着:“这是妾在南方时学到的绞缬工艺。妾预先命人以棉线疏密缝缚布身,先后浸入数只草木染缸,待漂洗拆线后便可得到这般别具一格的花样。” 虽然心里觉得她是在投机取巧,但典义忍不住往衣架上瞄着,幻想自己能有一件这样的衣服。 休逾微转过身来,贺曦映并未从他面上见到喜悦神色,心中一黯。 而后,她右手拿出那柄漂亮的团扇,给自己扇了扇风。 休逾微的目光看向团扇,又滑落向她的右手:“为何右手也缠上了纱布?” 典义随之看去,这才注意到,往常只在左手缠绕纱布遮挡胎记的贺曦映,今日右手也缠得严严实实。 贺曦映摇摇头:“终归没有按约定为王爷作画,是妾的不对。” 典义在心中暗叹一句此女好心机。 怪不得今日打扮如此素雅,是为了让王爷在她扇风时注意到她手上华丽的扇子;怪不得要吸引王爷注意手上的扇子,最终是为了引向她手上缠绕的纱布。 这下典义也好奇起来贺曦映的右手发生了什么。 休逾微反而解开了她左手上缠绕的纱布,见她的左手发红肿胀,一向波澜不惊的面孔上忽然皱了眉。 可想而知,她的右手也是如此。 休逾微抬眸时,典义已经眼疾手快地把消肿的药膏奉上。 “一直很痛吗?” “平日里是痛的,但王爷为妾涂药膏时,就是不痛的。” 贺曦映目光不躲不闪地看着他,双眼闪烁着诚挚的光芒。 而在心里并非这么想的。 药膏罢了,谁不会涂呢?太医能涂,醉梅能涂,典义也能涂。如果只是为了让摄政王为她涂药膏,她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休逾微认真地注视着她无力垂落的指节,细致地把棉棒上的药膏抹匀,从一指缓缓涂到下一指,不疾不徐,连身后急待他批复的公文也浑不在意了。 虽说他有着日行一善的自我戒律,但往往都是做些顺手的小事。为他人涂药膏,于他而言,却是第一次做。本有些担心自己把握不好力道,但好在自己本就是体弱之人,也没有什么力气,从贺曦映的神色来看,他力道还算是轻柔。 但或许是过于轻柔了,导致贺曦映似乎神思漂移,去想什么其他东西了。 这不好。 涂药膏的环节比贺曦映想象中要漫长得多。以往她自己涂时,不过是匆忙了事,总还有更重要的正事要忙。 说起药膏,可惜她当初予休知骁的药膏,终归是浪费了…… “嘶!” 贺曦映疼得手指一抽,飘忽的神思被拉回当下。 “抱歉,贺姑娘,是我没有控制好力道。” 贺曦映心下生疑。摄政王本就一个体弱的人,又不像休知骁那般常年习武,怎么涂个药膏还会使过了力气呢? 总像是故意的。 为了防止再次被涂痛,贺曦映接下来专心致志地盯着休逾微为她涂药的手。 也是由于她盯得过于专心,导致没能注意到他因她的注视而微微上扬的嘴角。 令贺曦映心安的是,接下来的整个过程休逾微都温柔之至,再没发生弄痛她的意外。 在一墙之隔的暗室里,一身黑衣的典林揪住一个四肢不全、浑身是血的人,把他的眼珠子对在墙上的孔洞处:“那个紫衣服的女人,见过吗?” 那人嘴里被塞着布子,不能说话,只能惊恐地拼命摇头,而后被典林的快刀划过喉管,整个人软趴趴地滑落在地。 整间暗室之内都是如他一般刚被割喉的尸身,横七竖八地堆着,空气中满是发臭的血腥味。 早已习惯这一切的典林抹去脸颊上新溅上的血,重又透过孔洞看去。 在主上给那个名叫贺曦映的女人涂药的这段时间,他已经让当初派往江州刺杀休知骁的死士一个一个看过,都说不曾见过她。 在他们的死士到达江州之前,有人先于他们袭击过休知骁,导致他如今下落不明。 主上说他初见此女子时曾在她身上见过疑似东宫玉珏的半块玉石,于是把她暂且想办法留到身边,想通过她找出休知骁的踪迹。 等他们找到休知骁,无论他是死是活,主上说了,此女必须被抹除。

典林的眼睛透过孔洞落在贺曦映莹白的脖颈上,只是想象到鲜血从那里喷涌而出的场景,他便兴奋不已。 贺曦映用包着纱布的手挠了挠脖子,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黏在上面,整得她痒痒的。 “谢谢殿下为我涂药。” “无妨。”休逾微把药瓶递还给典义,“三日后便是你的生辰了,届时本王会举办一场宴席,正式定下你我二人的婚约。” 生辰? 休逾微见她愣神,问道:“怎么了?” 贺曦映摇摇头:“无事,只是我在外流离太久,已经太多年没有过过生辰了。” 这回是她的真心话。若不是休逾微提起,她完全不会想起三日后是她的生辰。 她的心头霎时甜滋滋的。这一出苦肉计,她本就没打算计较小仇小怨,唆使休逾微去帮她处置余杳来。 余杳来背后的靠山是余家,甚至还有与余家势力盘根交错的其他家族。如今的她撼动不了分毫,最多只能出一时之气。 当下她最需要的是要提升自己力量。她的父亲与祖父已死,她没有家族的靠山,她只能成为自己的靠山。 当下,尽快成为摄政王王妃是最好的选择,一来给她地位,二来也让她有机会从休逾微身边探听怀月毒解药的消息。 三日后的早上,贺曦映早早就被叫起来梳妆。 醉梅拿着一身层层叠叠、缀满珠饰的龙睛鱼红色套装过来时,她才彻底清醒过来。 “休逾微不是三日前才决定今日为我举办生辰宴的吗,这么复杂的衣物,三日怎么来得及准备?” 醉梅笑脸盈盈:“我听尚衣局的杨司若说,大半个月前便找她定下啦。” 大半个月前?莫非是当初让她为他画衣服时,他已经决定也为她做一身衣服? 他对她,确实是有心了。 一时间,贺曦映对于打探到怀月毒解药一事又多了几分信心。 “现在仰都内都传遍了,说贺姑娘生得动人,如神女下凡一般,摄政王殿下又尊师重道,顾念贺阁老当年对他有教导之恩;郎才女貌,二人般配之极!余小姐听到后可不得酸死了。” 听到醉梅打趣自己,贺曦映心中其实并没有她料想的那般轻松愉快,反倒有些沉重的不安感,不知从何而来。 她心中排除着可能存在的隐患,忽而想起休知骁予她的半枚东宫玉珏。、 “醉梅,那枚东宫玉珏在哪里?” “主子放心,奴婢小心翼翼地收在箱奁最底下,不会被人发现的。” 或许是自己太过于紧张了,目前一切都进展顺利,等她在休逾微身边逐渐取得他的信任,便能探知她身上怀月毒的秘密了。 圣训殿内,休逾微早早便醒来了,此时已同往常一般坐在桌案在批复公文。 典林不知从哪里而来,忽然闪身出现在他面前,跪下汇报着:“殿下,眼线来报,太子已入仰都。他与贺曦映应该没有什么联系,贺曦映已经没有什么作用了。” 休逾微手中的朱笔歪了一下,在白纸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色斜线。 “殿下,鱼饵马上就要上钩了,生辰宴是否按原计划举行?” 休逾微面色一成不变,却一改平时平静如松的笔风,在公文上写了一个极其毛躁的“否”字:“生辰变成忌日,其余不变。” 7. 第 7 章 龙睛鱼红色的长裙曳地,贺曦映也不由得被镜子中的自己惊艳到。 云霁楼虽说是烟花之地,但不过是对她身份的遮掩,她并不曾像那些花魁姐姐们浓妆艳抹地招揽客人。师父对老鸨说过,她的身子要留好,未来他自有用处。所以,在云霁楼里,老鸨平时都是指使她干些杂活。 这般盛装打扮,于她而言还是头一回。 “这只簪子太老气了,与我这身不太搭配,换一支试试。” 一只通体莹绿的簪子忽而被别上她的发髻。 她喜欢这个颜色,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像是下一刻就会抽出枝丫来蓬勃生长。 “醉梅,这支是……” 一扭头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方才醉梅和其余帮忙梳妆的宫人都被临时叫出去对接生辰宴的流程了,屋内此时只有自己才对。 可身旁正站着一位高高瘦瘦、笑脸盈盈的青年侍从,他一笑双眼都弯成了月牙。 贺曦映立刻警觉起来:“你是谁,为何如此面生?” “在下是殿下身边的侍从芒听。殿下见这只玉簪子特别衬您,特命我给您送来作为生辰礼物。” 贺曦映打量着这位芒听。她以前只见过典义,圣训殿固然还有其他下人,她没见过也正常。 “那殿下呢?他现在在哪里?” “殿下他呀,他大老远赶来,本是想亲自为您别上玉簪的。奈何来的路上撞到了对您不利的人,只好临时去处理他,好让您今日一切顺遂。” 大老远?这下可听出来休逾微身体不好了,从圣训殿来紫香殿于他而言都是远的。 对她不利的人除了余家的势力还能有谁?没想到直至今日他们仍未死心,还想在最后关头蹦跶几下子。 “簪子很好看,我今日便戴这支了。过后我会亲自去感谢殿下。” 茫听满意地笑着退下了。也就是他刚离开的功夫,醉梅也回来了,面露焦急。 “主子,您没事吧?” 贺曦映有些疑惑:“我就是在这里梳妆,能有什么事?” “那就好。”醉梅舒了口气,“刚刚碰见一个面生的男子,让奴婢今日一定看好您,千万别让您落单。” 贺曦映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可能管事姑姑知道我久居江南,不懂规矩,怕我在这种大场面上失了分寸,所以派人叮嘱你看紧我。” 这管事姑姑事情可真多,如今受了她近两个月的训,终于能够脱离苦海了。 见时间差不多,已然收拾妥帖的贺曦映带着醉梅走出紫香殿,往举办生辰宴的御园走去。 刚到御园入口,便撞见余杳来同她一样穿着一身龙睛鱼红色的衣裙,甚至更为张扬。 贺曦映有些不解,一向自傲的余杳来为何来参加她的生辰宴? 在她来到仰都之前,余杳来本来作为传闻中未来的摄政王王妃,风头正盛。一朝跌落枝头,最多也只能暗地中刁难她一番,像今日这般来到皇宫中赴宴,是万万不能讨到一点好处的。 余杳来还是同以往一样,把贺曦映视作路边尘埃,连余光也不屑于分给她,只是抬手抚了抚自己鬓边的珠饰:“不入流的赝品东施效颦,还不尽快处理掉?” 话落,春寒指挥着旁边花丛中拿着大剪刀的宫女凑近来,几个起落便把贺曦映的宫裙剪得七零八落。 贺曦映手脚本来就不敏捷,这身繁复的宫裙更是让她难以自如地行动,无论如何也躲避不了宫女们凶狠的剪刀,只能任由她们亵渎。 她跌倒在石子路上,被羞辱却无法还击的隐痛令她眼眶发酸,却只能咬着下唇硬受着。 这里是皇宫,眼下她只是一株任人踩踏的野草罢了。 醉梅将贺曦映搂住,遮掩破口处露出的里衣:“这可是摄政王殿下赏赐之物,你们不怕被殿下责罚吗?” 春寒像一条气势汹汹的狗:“上回是被你们唬住了。殿下赏赐之物被毁坏,那是你们保管不当,与我家小姐何干?我们也只是路过罢了。” “本公主才是真的路过呢,可是目睹了一出好戏。” 深黑色的长裙上纹着朱红色的暗饰,上挑的眼线勾出几分女人的妩媚之色,胸口佩戴着一枚沉甸甸的红色宝石。 这般恣意的气场,且自称“公主”,整个棠锦国唯有一人。 连余杳来也收敛了跋扈的神色,乖乖弯腰行礼道:“参见善理公主。” 温善理并未搭理她,而是径自蹲在贺曦映身前,眨着双眼打量着她的面孔。 如此近的距离,贺曦映发现,传闻中风流倜傥、骄傲恣睢的善理公主其实还是一个眼睛圆圆的小女孩,神采中满是少女的天真无邪。 “皇叔的眼光甚是俗气,用如此老气的样式剪裁龙睛鱼红色这种过于艳丽的服饰。若不是有你生得好看,就会变成一只俗不可耐的红灯笼。” 贺曦映被她的说法逗笑了,揩去本欲夺眶而出的两滴眼泪,破涕为笑:“善理公主的比喻甚是形象。” 温善理看向宫女逐知,后者端来一木盘,其上是一身青矾绿色的宫裙。 她的目光越过贺曦映繁杂的头饰,精准地落在那枚翠绿的玉簪上:“我这里恰好有一套适合你的衣裙,且与你头上的发簪甚是相配。” 这枚玉簪本是用来搭配休逾微赐她的这身龙睛鱼红色宫裙的,这下竟要临时换一身青矾绿色的衣服去配玉簪。 反正都是殿下赠的,应该无甚关系吧? 贺曦映点点头,握住了温善理向她伸出的手:“既然公主殿下觉得龙睛鱼红色俗气,那俗气的衣服还是留给俗人穿吧。” 身后,跪伏在地恭送善理公主离去的余杳来面色发青,衬得身上的衣服愈发红艳了。 温善理是当今皇后温氏的侄女,自小养在皇后膝下,身份地位与皇帝亲女无异。 从贺曦映踏入公主殿下所居的明理宫开始,她便深刻体悟到温善理是一位多么受宠的公主。 四壁立着落地花梨木的柜阁,陈列各类青瓷、玉雕与鎏金器皿;地面平铺织金线鸾鸟百花纹样的西洋贡毯,殿正中则摆放一架紫檀描金宝座。 温善理抱着一只通体漆黑的小猫坐在宝座之上,猫儿碧绿色的竖瞳与贺曦映身上新换的衣裙颜色颇为相像。似乎是被她吸引,猫儿乖乖地趴在温善理怀里,眼睛笔直地望着贺曦映。 贺曦映跪在地上,向公主的出手搭救表示感谢。 温善理则是轻笑一声,并没有放在心上:“本公主也不过是受人之托,顺手而为,权当做初次见面的见面礼了。这身衣服倒是更为衬你,可见选衣服的人是需要极好的眼光的。” 贺曦映在心中暗暗记下,公主今日帮了她一个大忙,她改日也要向公主还礼才是。 从善理公主居住的明理 宫出来时,已经快要到了生辰宴开始的时候。贺曦映被醉梅扶着,快步向御园的清晖阁赶去。 这次生辰宴上,休愈微便会正式将她封为摄政王王妃,因而邀请了多位世家名流赴宴,一是为了见证,二也是为了让她初步认识一下仰都之人。 御园清晖阁内,几位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围坐在一起。 衣着艳丽的余杳来坐在中央,她的右手边坐着平良侯郎善常之子郎梦亭,左手边是吏部尚书之女罗千千。 郎梦亭让侍从把精致的沉香木手串分给身边众人:“这是我从广缘寺托家兄开过光的手串,大家随意拿。” 余杳来面露惊喜之色:“门正大师开过光的手串,在仰都可是多少人求而不得之物。” 众人都感谢着郎梦亭拿过手串。他们知道,如此难得之物,多亏是借了余杳来的光才能从一向难以接近相处的郎世子这里拿到。 郎梦亭作为平良侯郎善常最重视的儿子,纨绔浪荡,不拘于寻常,也只有余杳来能让他多看几眼。 罗千千望着清晖阁的门口,带着揶揄的语气问道:“那个贺什么,贺曦映呢?她不会不来了吧?” 郎梦亭靠在身后的椅背上,随意地磕着瓜子:“这是她的生辰宴,她肯定会来的。” 罗千千以扇掩嘴,嬉笑着和周围的人说:“整个仰都都传开了,说这位贺曦映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儿呢!真想看看她到底长什么样子。” 几个公子小姐立刻凑上来:“有多美?难不成比余小姐还要美吗?” 罗千千对着他们扇了扇:“那怎么可能。我们杳来可是仰都第一美人儿!” 一听到美人儿一词,郎梦亭也凑过来:“还能有人比余小姐美?我长这么大可从没见过。” 听到郎梦亭这么夸她,余杳来的脸红得像极了身上的衣服,但她很快压下来,端着说:“千千,你们别这么夸张了。况且,可别把什么不入流的人都拿来与我相提并论。” 说着,她理了理自己的衣带,背挺得更直了些。 “是我说错了,她怎么能与我们杳来比呢?”她谄媚地拉过余杳来的胳膊,“仰都的传闻十有八九都是反的。我猜,那个贺曦映八成丑得不能见人。听说她身上有个胎记,说不定就长在她脸上呢!” “来了来了!” 其余宾客安静下来,和余杳来、郎梦亭、罗千千等人一样,伸长脖子看向清晖阁门口。 少女的盘着简单的发髻,身上的衣裙略有些大,显得整个人有些瘦弱。她眼睛扁圆乌黑的眼睛忽而发觉这么多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不觉发怯,不安地别过头去看向身后。 “果然完全不配和余姐姐相提并论,看这模样气质,就是个丫鬟命。” 郎梦亭也泄了气,感觉白白期待一场。 余杳来见过贺曦映,自然知道这是她身边那个丫鬟。她不觉勾唇一笑,心觉衣服毁了后,她恐怕是连来赴宴的勇气都没有了,派了这么个丫鬟来算怎么回事。 醉梅因为众人的注视而有些害怕,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姗姗来迟的贺曦映。 “主子,您可算来了!” 这一句话,把清晖堂内宾客们的目光又都吸引过来,再次用带着好奇与期待的目光看向门口。 余杳来的手心沁出冷汗。 不知为何,她有种极其不安的感觉。 8. 第 8 章 充满蓬勃生机的绿色衬得贺曦映的面容愈发水嫩,像是一颗脆生生的绿葡萄,圆润的眼睛澄澈而干净,红润的嘴唇带着几分甜意,美目流光,巧笑盼兮。 本来吵吵嚷嚷的清晖阁霎时安静下来,众人无不停下手中正在做的事情,静静地欣赏着这个盈润着美好而来的貌美姑娘。 “哇,这也太漂亮了吧!” 罗千千不自觉惊叹道,而后赶紧捂住嘴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惊慌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余杳来。 一向持着千金气度的余杳来,往常面上那张如琉璃般精致标准的笑意不见了,控制不住地咬牙切齿,目光愤愤。 郎梦亭也被贺曦映所惊艳到,忍不住喃喃:“此女只应天上有……” 余杳来的脸因为羞愤而涨得比身上的衣服还要红。她自小便已习惯,她在哪里,哪里便是人群和视线的焦点。 这是头一回,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她身上移开,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另一个姑娘身上。 贺曦映的目光在人群中流转一圈,而后落在了红艳艳的余杳来身上。贺曦映用那柄精致的团扇遮住自己带着笑意的嘴巴,带着众人的视线走到余杳来他们处。 郎梦亭再无暇关注其他,忍不住主动和贺曦映搭话道:“绿色调的衣裙以往并不常见,多是绿叶衬红花。穿到贺姑娘身上,倒是充满了清丽脱俗的意趣,与你甚是相衬。” 猝不及防的一句夸奖带走了贺曦映的注意力,她这才注意到余杳来身边这位公子。 他气质上自带几分跳脱,又有久居上位的贵气,不知是哪位重臣家的孩子。 郎梦亭迎着贺曦映探究的目光,忙不迭介绍自己:“在下郎梦亭,见过贺姑娘。” 郎? 贺曦映并未记住他的名字,只是注意到他的姓氏。 竟然是平良侯郎善常之子。 这位郎世子的事情她此前略有耳闻,不过是一个被父亲寄予厚望却自我放纵、行事浪荡的纨绔子弟罢了,并不值得多去注意。 贺曦映淡淡回礼,转而看向余杳来手中快被她捏碎的手串:“余小姐的这串手串可是真漂亮,这么捏下去,不知是手先破,还是珠串先碎?” 余杳来听到这话,愈发气极,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只能怒目说着:“你!” 她本来毁坏了贺曦映的宫裙,就是打定主意让她只能灰头土脸地登场。谁知一向偏安一隅的善理公主居然破天荒地对她施以援手,反而令这个粗鄙丫头夺了她余杳来的风头! 见余杳来吃了瘪,罗千千立刻抓着这个巴结她的机会,替她反唇相讥:“凤凰天生就是凤凰,土鸡再怎么努力也是土鸡。摄政王殿下重情分,认下了你这个企图攀附之人,你不过也就能出一时风头罢了!” 贺曦映正要张嘴反驳,郎梦亭忽然替她把话接了去:“我听闻贺小姐是贺阁老之孙。想当年贺阁老诗文才华名满棠锦,甚至连邻国棣康的皇帝都仰慕其才华,与贺家书信往来探讨文学旨趣。今日一见贺姑娘,果真龙章凤姿,令人不觉感怀贺阁老当年风姿啊!” 属实是夸得猛了些,他说的这些贺曦映都不知道。可能是真有其事,只是她那时还年幼无知罢了。 思及祖父,贺曦映的目光不由得黯淡些许。 贺阁老名满天下,罗千千一时失语,确实无法反驳,只能心中愤懑,默默咽下这口恶气。 这还没完,郎梦亭为了给贺曦映留下一个好印象,径自把手腕上那串星月菩提珠串捧出来:“一时匆忙,没有准备更好的生辰贺礼。这是家兄在我生辰时赠予我的珠串,还请贺姑娘收下。” 这珠串的成色与之前郎梦亭分赠给余杳来等人的大不相同,一看便不是凡品。 “初次见面,曦映怎能夺人之好?” 贺曦映沉声推拒,余光注意到余杳来涨得发红的面容,真是一副气极了的好神色,让醉梅都忍不住以袖掩嘴偷偷笑了起来。 见贺曦映并无收下珠串的意愿,郎梦亭便把珠串重新戴回手腕上:“贺姑娘颇具贺阁老遗风。等下回,我一定为姑娘送上独属于你的礼物。” 余杳来再也没了耐性,一个眼神甩给罗千千,罗千千立马会意,阴阳怪气道:“贺阁老文采斐然,贺家诗书传家。而我们这位贺姑娘,听说是从花楼里出来的,贺家的文雅之气她可曾沾染上了分毫?倒是闻起来有股令人作呕的市井之气。” 如此无礼! 被说到自己配不上贺家,贺曦映心中忍不住发恼,但周围围着她的都是余杳来的狐朋狗友们,再远的人虽然听不清他们说话,却都紧盯着贺曦映这位未来摄政王王妃的一言一行,使她不好当场发作。 余杳来假笑着:“贺姑娘,你别介意,千千说话一向比较直接。” 窃窃私语的声音环绕在贺曦映耳边,她隐隐约约能听见“花楼”“粗鄙”“抛头露面”等词,像一根根针刺向她,不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只能被动地接受众人对她的涂抹。 “哎呦,罗小姐!您在这儿呢,咱家找您好久!” 熟悉的尖细声音响起,贺曦映一下就在人群中分辨出典义的嗓音,如此独特。 她再一回眸,略带薄泪的眼睛便我见犹怜地看向正接受着众人行礼的休逾微。 出乎意料的,他居然穿了她用绞缬工艺做的那件衣服。虽然她做得别具一格,但终归在制式上远远不如尚衣局平日里用珍贵的布料为他做的那些华服。 宾客们见到休逾微的衣服,自然心里都划过几分讶异,但最终话到了嘴边还是变成几句赞赏:“好看,王爷的衣服实在是好看得很啊!” 休逾微似笑非笑的眼神掠过时,那人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凉意,竟然忍不住噤声了。 本来还热热闹闹的御园就这样随着摄政王的到来而安静下来。 唯余下典义尖细的嗓音:“哎呦,罗小姐,您赶紧回府看看去吧!您那市井出身的小娘偷摸着抛头露面做生意,被主母逮着了,说是要赶出府去 呢!” 一时间,人群中忍不住小声讨论起来:“罗千千还嘲笑别人有市井之气呢,她的生母听起来可是更上不了台面!” 罗千千的脸上顿时色彩纷呈,一张巧嘴如今也只剩下咬牙切齿却不敢发作的忍耐声。 她急匆匆想站起来,却被余杳来严厉的眼神制止。 罗千千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站起来对着休逾微行了个礼,匆匆告退,急得把郎梦亭手中的茶碰洒了也没顾上道歉。 望着罗千千的背影,贺曦映听见余杳来说:“贱妾生的女儿,终究也是命贱。” “哇啊,这茶真烫。杳来妹妹,你说什么?” 郎梦亭整理着被茶水打湿的衣袍,忽而见眼前的光暗淡下来,竟然是休逾微挡在他面前。 在郎梦亭眼中,摄政王和他爹郎善常一样,都是朝堂之上的正经人物,是长辈,令他发怵。 此前从未同他讲过话的摄政王忽然站得这么近,他先是左顾右盼地找爹,找不到爹后他支支吾吾地腿有些发软:“殿殿殿下?” 休逾微的眼睛并不看他,而是落在他手腕上那串星月菩提的珠串上,淡淡开口:“贺阁老在世时,你不过一毛头小孩。何敢妄言长辈?” 郎梦亭拼命回忆着方才说过的话。他绝对没有说过任何不尊敬贺阁老的话,他全程都是在夸贺阁老、贺家乃至贺曦映的。 难道凭空夸赞没见过的长辈也属于妄言吗? 郎梦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休逾微在古板守礼上更甚于他的父亲郎善常,令他对休逾微的恐惧之情更甚了。 本以为自己作为小辈,且在未来王妃生辰宴这么隆重的场合上,摄政王会轻轻揭过,没想到众人眼中平日里温和的摄政王竟然严厉起来:“郎世子的衣衫失矩,让他下去休息会儿吧。” 郎梦亭就这样颇为疑惑地被带了下去,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话,竟然被下了逐客令。 众宾客则认为,是当初在朝堂上皇后与郎善常试图用贺曦映的麻烦寻摄政王的错处,虽然没能成功,却被摄政王记在心中,便在此时报复在郎善常的儿子身上。 贺曦映本也是这么认为的,毕竟皇后和郎善常动不得,所以休逾微心中的郁闷便只能宣泄在郎善常这个没出息的倒霉儿子身上了。 她心中颇为认同这个判断,于是带着看小人的目光看向休逾微。 这一看不打紧,竟然让她从休逾微眼中看出来几分赏识之意。 他在赏识什么呢?以她对休逾微的了解,这种表面温和实则危险的人物,只会对杀不死的敌人产生赏识之心。 她不过是一名小卒罢了,他要杀她轻而易举,况且他怎么可能会动杀她的心思呢?总不可能是因为她没有穿他给她送的衣服吧。 接下来,在余杳来嫉恨的目光下,休逾微走到贺曦映身旁,在众人面前,他以极其亲呢的距离弯腰凑近到贺曦映耳边: “你没穿本王予你的衣服,本王很不高兴。” 9. 风暴之下 不高兴? 虽然休逾微这么说,但是他脸上的笑意仍未散去,依旧是令人如沐春风一般的温和有礼,让人怀疑那句“不高兴”只是幻听罢了。 贺曦映一时摸不准他的脾气,于是装傻充愣,俏皮地指了指头上的玉簪:“但是今早送来的玉簪妾可是别上了哦。” 如果说方才休逾微是在笑意之下隐藏着风暴,那此时风暴前夕的乌云滚滚便是再也按压不下,笼罩在了他的脸上。 贺曦映还从未见过他如此阴郁的神色,且变化得那样快,令她措手不及,直觉心中发寒。 “你与他真是配合默契、天衣无缝,倒是将本王耍得团团转。” 休逾微的目光凉得像一条蛇,从贺曦映头顶,一丝丝一寸寸地滑过她的身上,带有浓烈的侵略感,令她通体发寒。 尤其是右侧后腰,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硌着她,令她颇感不适。或许是由于此时精神紧张,身体各处的知觉都灵敏起来的缘故,之前她并未注意到这身临时被善理公主所赠的衣裙有什么不妥之处。 但此时贺曦映已无暇顾及衣服的舒适与否: “他,是谁?” 贺曦映心跳如密集而不规律的鼓点,心中担心着她与师父奉违臻的关系暴露了,她为怀月毒解药而来的目的暴露了,她接下里唯有死路一条。 可是她有什么错呢?她只是中了怀月毒,只是想要解毒、想要活下去而已! “你怎么会不知道他的身份?” 休逾微似乎是苦笑了一下,他今日的神情变化得又多又快,愈发令人捉摸不透。 如果不是知道他是棠锦国运筹帷幄的摄政王,真的会怀疑他是一个疯子。 “如履薄冰”四个字用来形容贺曦映此时的处境再合适不过。她的周围都是即刻便能吞噬淹没她的深渊,唯有脚底下有薄薄的一片冰供她立足,却也令她进退维谷。 “他是,谁?” 贺曦映不敢多说,害怕反而祸从口出、自乱阵脚,所以她只好再次重复一遍,希冀能摸索出休逾微今日性情大变的缘由。 这时,一位内奸脚步匆匆地跑来,凑近典义耳语几句,而后典义面露疑惑地回禀休逾微:“殿下,并没有从紫香殿内搜到太子殿下的那块玉珏。” 末了他又补充道:“也没有搜到半块。” 一石激起千层浪,纵然在摄政王的威压下众人不敢言语,也心中因为“太子”二字惊骇起来。 今日竟然还有太子的事情? 休知骁南下后失踪已有月余,时至今日都已觉得他凶多吉少,难不成与这位来自江州的贺姑娘有所关联? 众人打量和猜疑的目光如同针尖一般刺向贺曦映的后背,令她如坐针毡。 终归还是她大意了。休逾微何等谨慎多疑的一个人,怎么会没有注意到初见时划破他衣摆的物品是太子随身携带的那块东宫玉珏呢? 休逾微自然察觉到贺曦映听到“太子”二字后神情的细微变化。 可他看向她的目光依旧是平和宁静的,彷佛不曾下令去搜过她的紫香殿:“那块玉珏,在何处?” 醉梅此时紧张无比,冷汗早已浸透衣衫。早上主子还问过她那枚玉珏收在了何处。可是摄政王的人搜东西不可能不彻底,如果玉珏仍在她所收到的箱奁底部,不可能没被发现。 她颤颤巍巍地看了一眼满脸迷惑相的贺曦映,深知一定是主子提早料到所以把玉珏换了位置。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远远超出了贺曦映的预料,而且她现在比休逾微更想知道那半块玉珏去了哪里。 后腰处传来的冰凉异物感愈发清晰,像是暗处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她,将她拖向既定的命运。 余杳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上扬得意的音调:“贺姑娘沾染嫌疑,恐怕不太适合成为皇眷呢。” 说着,她几步走上前来,龙睛鱼红色的衣裙衬得她艳若桃李、明媚动人:“您昨夜派人送来的这身衣服,臣女一早便精心打扮穿上了。您的恩典,臣女自当珍重。” 春寒高昂着脸立在余杳来一旁:“贺姑娘恐怕不知道,宫里的华服都是提前至少三个月开始设计和订制,经过多轮比色、选料、裁剪,最终的成品往往会有数件。其中,最成功的那件会呈送给贵人,而其余的则视作废品需要被处理掉。” 她咄咄逼人地继续说着:“所以说,贺姑娘。你的那身龙睛鱼红色宫裙本来便是废品,被丢弃、被裁剪是它早晚的命运。毕竟,它的存在,就是为了那件为真正的贵人而生的华服。” 余杳来给了春寒一个眼神:“春寒,不必多说了。无论如何都是王爷的一番心意,我们自当珍重才是。” 说完,她又看向休逾微,见他似乎对她这番挑拨离间的话充耳不闻,不觉心中有些愤懑:“殿下,您说呢?” 休逾微看着垂眸不语的贺曦映,开口道:“贺姑娘与太子似乎有所关联,然并未有实际证据。摄政王王妃一事,暂且搁置。” 搁置? 贺曦映不由得踉跄几步,又被春寒搡了一把,就要摔倒在地。 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挽住了她,把她稳稳扶住:“不必搁置了,所谓王妃不过都是莫须有的事情。” 声音低沉而极具磁性,却让贺曦映忍不住联想到江州潮湿的水汽和赤条江湍急的水流,以及雨水中二人急乱交缠的呼吸。 他望着贺曦映发髻上的玉簪和裁剪得体的宫裙: “绿色干净自然,与你甚是相配。” 这一回,他收拾得整洁利落,不像初见那天浑身是伤、衣衫破烂。颇具精气神的高马尾下,深情的眼神与浅淡的笑意好看得令贺曦映一时失语。 不知为何,休逾微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太子,你可算是从江州回来了,本王担心得很。” 众人的目光无不聚焦在搂着贺曦映的休知骁身上。 自从他南下查案,已经有月余音信全无,此刻竟忽然出现在贺曦映的生辰宴上。 贺曦映与休知骁,恐怕其间确实关系不浅。 休知骁的出现太过于突兀,令贺曦映有些恍神。 但她此时已经清醒过来,此人可是被她设计而死的,突然出现在此绝不可能安了什么好心! 真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贺曦映想要从休知骁的怀中挣脱开,奈何她力气太小,甚至都没能让对方意识到她在挣扎,最后只能认命般被他按在结实的胸口前。 休逾微注意到贺曦映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休知骁搂住的挣扎,不自觉蹙起眉头:“把她放开。太子,注意礼数。” “孤在母后和百官心中,不就是一个被棣康国教化得野蛮无 礼之人吗?”休知骁并不觉得被戳了痛处,反而笑着露出好看的虎牙:“本宫这次回来,可是带了一份大礼。芒听,把他押上来!” 贺曦映想趁机挣脱,却感到休知骁的手抚住她的发顶,轻声细语的温气也挠得她耳畔痒痒的:“昧昧,不要抬头,会脏了你的眼睛。” 昧昧? 为何休知骁会知道她的乳名? 一丝惊异划过贺曦映心头,又不由得眼眶有些发酸。 自从祖父和父亲离开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叫过她“昧昧”了。 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被芒听拖来,围观之人纷纷掩鼻侧目,心中愈发觉得这位在棣康国为质五年的太子殿下野蛮粗鄙,竟然将这么一个拉进皇宫来! 芒听扯起地上之人的头发,让他的面孔对准休逾微。 这人的脸上更是没有一块好肉,一只眼珠子已经向外耷拉出来,舌头也如狗一般向外吐着。 “啊!” 不小心看清此情此景的余杳来吓得尖叫出来,拽着春寒想快步走开,主仆二人却双双栽倒在地上。 休逾微面容与往日一般的温和,微眯着眼睛细细打量着下方之人的烂脸,半晌绽放出畅快的笑容来:“孔印?太子这是把潜逃的江州赈灾银贪污案主犯带回来了? 孔印? 贺曦映对这个人也颇有印象。数月前,她得知休知骁南下捉拿孔印后,她与孔印暗中达成协议,她帮孔印出了不少主意来给休知骁下绊子。 孔印自然认识她。 贺曦映心虚地把头往休知骁的胸口埋得更深了一些,装作十分害怕血腥场面的样子。 休知骁把贺曦映往自己胸口前按得更紧了些,让芒听把孔印先押下去:“皇叔,如今本宫已缉拿孔印归案,再稍加审问,定然能问到赈灾银量被他藏于何处。” “好,很好,你的父皇如果知道了,一定会很欣慰的。”休逾微夸奖着,却不带有任何温度,“今日本王便以叔叔的身份替你父皇奖赏。太子,你想要什么赏赐?” “本宫想要……南海老坑红珊瑚珠、和田羊脂白玉、东海砗磲与粉珍珠、蜀地云霞织锦……” 好东西都是好东西,但这一连串俗物,忍不住让休逾微嘴角掀起一点轻蔑的笑意。 对于吃穿用度一向都选用最佳商品的皇族中人,这些俗物是最易得也是最没有价值的。他们不知道,平日里的挥金如土,甚至抵得上寻常百姓一生的花销。 贺曦映埋头听着,都是些极好的东西,听得她都心动非常。 她从来用不上这些东西,只是在善理公主的明理宫内见识过,都是令她可望不可及的名贵之物。即便是余杳来,恐怕也只能拥有其中一二。 贺曦映觉得,如果有朝一日能让她拥有一件,她就会非常开心。 那样一来,她的生活就不再只是在暗无天日的怀月毒之下苦苦挣扎,这些华贵物品虽然没有解毒的功效,至少能让她收获些许心灵上的慰藉。 贺曦映暗暗在心中记下休知骁报出来的物品名称。这些都是好东西,等到或许某天她有钱了,她一定要去买来,装点在自己的住处。 报完了这一连串的物什名称,休知骁忽而目光变得柔和,低头看向怀中贺曦映毛绒绒的脑袋:“所有这些,请尽快送到紫香殿,交给我的妻子,贺曦映。” 10. 黄雀在后 “全部这些,都给我?” 贺曦映颇感意外,用手指了指自己,一时间无法相信。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她何时成了休知骁的妻子?! 显然倍感意外的人不只是她,现场所有人的心中都百转千回地划过无数个念头,他们都被行事诡谲的休知骁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众人已然忘却去嬉笑失去摄政王王妃头衔的贺曦映,他们的视线汇聚成复杂的目光,投射到休知骁的身上。 可贺曦映知道,休知骁与寻常人大不相同,他何时在意过他人的目光? 如果他在意旁人的目光,早在他结束质子的身份、从棣康国归来的第二日,就会被朝堂百官鄙弃的目光和飞溅的唾沫星子给淹死,他便活不到后来与她隔空斗法的岁月,更活不到此刻,带着桀骜不驯的挑衅笑意迎面看向他的皇叔,休逾微。 “休得胡言!” 休逾微的身体本来便不好,因休知骁的口出狂言而一时气急,久久地咳嗽起来。 今日这一出戏引蛇出洞,让休知骁现身,再看着他当众把孔印押上来,这些都是在休逾微原本的计划之内。 唯有与贺曦映相关的两处发生了他无法控制的变故。 第一处或许能说是典林运气不好,在即将动手时好巧不巧碰上了休知骁这只大老鼠,而眼下的第二处…… 休逾微眉头紧蹙,长袖下的指尖使出力气掐下掌心,试图用手上的痛感止住咳意,面上仍维持着镇定自若:“太子恐怕是舟车劳顿伤了脑颅,才会说出如此狂悖之言。” 休知骁不以为意:“在江州之时,贺姑娘救本宫于危难之间,本宫在那时便以身相许作为报答。贺姑娘,自然是我的妻。” 说罢,他漆黑的眼眸深深地望着怀中的贺曦映。 而贺曦映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她的十年宿敌把她错认成救命恩人了! 思及此,贺曦映心中的恐惧更甚,她与休知骁四目相对,见他深邃的眼眸中映着她的面孔,像是幽暗的深渊,要将她吞噬殆尽一般! 哪里还需要犹豫,贺曦映后退着脚步试图远离:“摄政王殿下,妾不知太子殿下在说些什么!” 休知骁并不给她躲闪的机会,手上紧握住她的手腕,不允许她离开自己一臂以外的距离。 本来贺曦映还能多少赌一把借着这股猛劲儿逃离休知骁身侧,可他在她手腕上使的力气令她痛得眼泪都要下来。 每次因为手腕的弱点而受苦时,贺曦映都会在心中狠狠骂奉违臻这个当初挑断她手筋之人。 该死的腌臢太监! 如此近的距离,休知骁清楚地看见贺曦映眼角沁出的泪滴,心中猛一阵抽痛。 回想起江州的那个雨天,他一碰她的手腕,她亦是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休知骁的目光落在贺曦映的手腕上,松了力道,不再生来硬拽她,而是自己一个大步迈过去,重新回到她的身侧,转而搂住她的腰将她禁锢在自己身边。 手腕上难捱的痛意忽然消退,贺曦映只好暂时任由休知骁搂着她的腰。 此时,腰背处冰凉发硬的触感愈发明晰,也加重了贺曦映心中的不安感。 在暗处与休知骁缠斗过十年,连他亲妈恐怕都没她这般了解他。 贺曦映笃定,休知骁企图拉她上的是一条贼船,不是要单方面谋害她也是要与她玉石俱焚。 休知骁出身贵重,哪怕是玉石一枚,她也要做一块又坚又硬的大石头,与他抗争到底! 于是,她一双美目巴巴地望向休逾微,愈发打定了对休逾微先下手的心思。 “贺姑娘矢口否认了你们二人的关系。空口无凭,如果你是因为江南的洪水被冲坏了脑子,不要连累贺姑娘才好。” 是的,他真的被洪水冲得很严重,能活下来都是一个奇迹,都不知道是不是招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上身。 贺曦映颇为赞同休逾微的话,连连点头。 “孤身体康健,头脑清晰,从来不说胡话。倒是皇叔,到了一定年纪,眼神都不济了。” 说着,休知骁从贺曦映腰背处的菱纱间摸出半枚玉珏举到半空之中,玉珏在阳光的折射下发出刺目的光芒,令休逾微的眼睛生痛,心中的怒火也越燃越望。 那半枚被醉梅仔仔细细收在箱底,后来休逾微派人搜查紫香殿无果的东宫玉珏,原来就在贺曦映层层掩映的绿纱之下! 一滴冷汗滑过贺曦映额角。 她有数次感受到腰背处冰凉的异物感,但眼前一件件事情目不暇接,导致她无暇深究;休逾微见她未穿他赐的衣物,自然不愿意多看她身上这件,于是也并未发现异样。 好一招灯下黑! 继续想下去,清晨时出现在紫香殿为她奉上玉簪的小厮芒听压根儿就不是圣训殿的人,而是休知骁派来的。 不仅是发簪,她原有的华服与余杳来冲撞、被她所毁,又那么巧合地得到善理公主的帮助,换上一件如此合乎她身形的新衣…… 早上芒听的出现不只是为她送玉簪,同时也趁机从紫香殿偷偷拿走了这半枚玉珏,又辗转过善理公主的手,借着这件新衣回到了贺曦映身上。 这一切的一切,全都在休知骁的安排与布置之下。 这是她熟悉的休知骁,不动声色地谋划处一条天衣无缝的暗线;但这又令她不解,为何要冲着她来? 明明在休知骁眼中,她与他在江州的那个雨天才是初见,她藏得很好,绝无可能暴露出她的宿敌身份。 “昧昧,我送你的生辰礼物,你可还喜欢?惊不惊喜?” 哪一份是他的礼物? 是押送孔印得到的珠宝赏赐? 是提前为她准备好的玉簪罗裙? 还是在众人面前拿出二人相合的玉珏,昭告她是他的妻? 贺曦映感觉背后发寒,纤细的腰肢还被休知骁圈禁在怀里。她像一只雀儿一样,被休知骁一步一步引入陷阱之中,陷于樊笼。 天空中本来阳光明媚,忽而飘过来一朵巨大的云彩,遮掩住光芒,片刻间让天地都阴沉失色。但是云朵随风而动,日光则亘古生辉,不消片刻,暖阳又会重现。 贺曦映嫩白的脸庞一点点褪去阴影,日光下熠熠生辉的眼睛直视前方的休逾微:“太子殿下真是折煞妾了。这半枚玉珏不过是妾在江州江边捡到的。那日风大雨急,妾不知是何人掉落的,只是见它精致,是妾从不曾见过的稀罕物,于是妾便顺手捡走了。” 说完,贺曦映垂下眼睫:“请摄政王殿下明鉴,妾的心意,亦如信中所言。”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可是信件中那些缠绵黏腻的话语,忽而如春雨一般拂过了休逾微的心坎。 他想起他从紫香殿悄悄带走的那封信,无人会知晓他将那封信藏在了何处。 贺曦映发觉休知骁将她的腰箍得越发紧了些,便低声说:“殿下,您困住妾的身子是无用的,妾的心可以像风筝一般,飞得很远很远。” 果不其然,休知骁闻言一时分神,给了贺曦映脱身而去的机会。 如她所料,没有人会比她更了解休知骁。休知骁在棣康国为质的幼年岁月里,就曾这么对棣康国的国君说过。虽然是一个孩童的稚嫩表达,但却引得那位国君夸赞他“有志气”。 而贺曦映之所以熟知这些,是当年她本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初衷研读有关休知骁的各类记载。醉梅曾质疑童言童语是否有必要研究,而她当时反驳说童年才是影响心智成长的关键阶段。 时至今日来看,这方面研读确实是有必要的。 “今日不是曦映的生日宴吗,怎么没有歌舞呢?” 温善理在两排婢女的簇拥下走入御园,先随手拿了枚桌子上的点心:“芋泥口味,不错,咸甜适中。” 说着,她挽住贺曦映的胳膊,微微踮起脚,把一块喂入她的口中:“曦映,你也尝尝。” 绵绵甜意在口腔中化开,贺曦映看着眼前眼睛圆圆的善理公主,方才如履薄冰的感觉顷刻间烟消云散: “好吃,谢谢公主。” 见糕点得到肯定,善理公主示意一众向她行礼的人起身,像是才注意到休逾微与休知骁般,草草行了个礼: “皇叔,皇兄,你们干嘛一直盯着对方看呀?都要盯出大窟窿来了。” 说着,她捏起一块糕点,伸出手要递给他俩,想看他俩抢夺这一块的场面。 可惜这叔侄俩都不理会她的小游戏,温善理只好郁闷地哼了声,径自把糕点吃下。 “曦映。”温善理用帕子擦去手掌上残留的糕点碎屑,拉住贺曦映的胳膊,“本公主觉得这里好生无趣,不如你陪我回明理殿。我们可以一同与猫儿玩,还可以让逐知给我们做更多好吃的点心。” 猫儿贺曦映先前在明理宫见过的,是那 只通体漆黑的猫咪,有莹莹的绿色眼睛。而逐知则是一直跟在温善理身旁的贴身侍女,看起来也是和蔼可亲的模样。 如果留在此处,不过是延续之前的争端罢了。眼下休逾微和休知骁已然是剑拔弩张,面上是围绕着她的,但她不过是一个被牵连其中的无辜女子罢了,实则是他们叔侄二人围绕权力的争夺。 贺曦映不觉得休逾微会凭借几封“情意绵绵”的信件就认定摄政王王妃之位非她不可,更不相信休知骁这位能与她缠都数年的宿敌会因为她在赤条江畔可疑地送上一瓶上药就真的对她以身相许。 大家不过都是逢场作戏罢了,几分表演几分真情只有自己心里清楚。 至少于她而言,她只是想要尽快拿到她身上怀月毒的解药,其余无关事宜,她希望能少则少。 于是,几乎不带有任何犹豫,她回挽住温善理的胳膊:“好的,我的公主殿下。” 温善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枚月牙儿。 贺曦映和她走后,生辰宴上便尴尴尬尬地留下了休知骁、休逾微两位不过生辰的主角。 两位高大英俊的男子像两座冷峻挺拔的高山,立在两处,生人勿近。 休知骁极为松散地抱拳道:“皇叔,侄儿从江州这一路上京,舟车劳顿,就先退下歇息了。” 说罢,他也不理会休逾微的回答与否,直接转身离开了御园。 “无礼竖子,王爷莫要同他一般见识。同是粗俗之人,他倒是与贺姑娘相配。” 余杳来站在休逾微身侧,小心翼翼地说着。她头上、身上还有因为被孔印吓得跌坐在地上而沾染的尘土。 她见休逾微没有答话,便敛敛衣裙继续说道:“王爷的高雅风姿,不是一般人能欣赏得来的。” 她暗指自己身上这身龙睛鱼红色的宫裙,是出自王爷的好眼光,而她又是懂得欣赏的,不像贺曦映那粗鄙丫头那般有眼无珠。 谁知,她这番巧话非但没博得休逾微的欣赏,反倒被他斜睨了一眼:“如此喜庆,倒应留到年节时再穿。” 说罢,拂袖离去。 丫鬟春寒喜上眉梢:“小姐,还是您更得摄政王殿下欢喜!” 说完她才发现自家小姐脸上因为羞恼而红如猪肝色。 春寒这个蠢笨丫头听不懂摄政王的弦外之音,但她可听得懂。 这是在暗讽她像个笑话! 余杳来恶狠狠地看向春寒:“昨夜,这衣服你确定是摄政王殿下派人送来的?” 春寒意识到小姐发怒了,连忙跪下,声音也颤颤巍巍的:“奴婢,奴婢不能确定……那人只说是殿下送的,奴婢想着太子殿下音讯不明,就以为是摄政王殿下了!” 余杳来恶狠狠地盯着贺曦映离去的方向:“这个贱人,离间了摄政王殿下与我的关系还不够,又狐媚上太子殿下!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我做不来倒让她赚了便宜!” 春寒也随着主人恨上了贺曦映:“还有善理公主,也被她迷糊得五迷三道的。” 话音刚落,一阵大风刮过,叵测的春雨没来头地纷纷坠落,淋湿了没来得及避雨的二人,最后只得湿漉漉地愤然离去。 此时,在明理殿内,贺曦映正抱着猫儿,抚摸着她油光水滑的皮毛,静静听着殿外哗啦啦的雨声,别有一番惬意。 “我家猫儿平时怕生得很,不喜欢被不熟的人抱呢。但是一见了你,闻了闻就主动跳到你怀里,和你很亲近呢。” 温善理的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则拉着猫儿的猫儿毛茸茸的长尾巴打圈圈:“你看,猫儿对相熟的人脾气就好得很,任由我摸她的尾巴呢。” 贺曦映从初见猫儿也颇觉投缘。 在她模糊的幼年记忆中,她有一只小小的豹猫,名唤紫紫。紫紫是在她出生以前,父亲与母亲一起养的小猫。后来贺家没了,她抱着紫紫仓皇出逃,与紫紫失散在仰都的大街上。 再后来,她在江州的云霁楼时,会时常给楼后路过的流浪猫喂食。 那时她觉得自己和那群流浪猫一般,漂泊无依,无人怜惜。 “猫儿的运气很好,有公主这样的主人。”贺曦映抚摸着紫紫的皮毛,柔声说。 “猫儿是我养的第二只猫了,之前我还跟太子哥哥一起养过一只小豹猫。” 听到是豹猫,贺曦映无端联想到自己儿时那只名唤紫紫的小猫,一时来了兴趣,央求善理公主仔细讲讲她的第一只小猫。 11. 香怜孤玉 说起她的第一只小猫,善理公主陷入到回忆往事的快乐中,语调都带着上扬的欢快劲儿: “那时我还很小呢,太子哥哥刚回到仰都,入宫前还从大街上捡了一只小豹猫。皇后娘娘很不喜欢他,更不容许他养猫。但是太子哥哥偏要养着她,就算被皇后娘娘抽得背后皮开肉绽也要护着那只小猫。后来,可能是皇后娘娘抽累了,太子哥哥的伤口也就逐渐愈合了,小豹猫也就留了下来。” 贺曦映不知道休知骁九岁结束在棣康国的质子生涯回到仰都时还从街上捡过小猫,但是她知道,那时的休知骁还是个披发脱靴的野孩子,令一直盼望他回来与摄政王休逾微抗衡的皇后大失所望。 可是半年后,被棣康国养得散漫的休知骁已经能以楚楚君子之身立于庙堂,后来更提出筑墙阻狄、改革税赋等谋划,日渐引起休逾微的忌惮之心。 “从那以后,我就经常偷偷溜去太子哥哥的东宫看小猫,她特别可爱,太子哥哥也对她很好。但就是有一点,我们给小猫起过很多名字,小猫都不应。直到天我的姊姊入宫来看我,我就喊‘姊姊’!结果,你猜怎么,小猫竟然喵喵叫着答应了!” 贺曦映心头一动,问道:“那只小猫呢?现在还养在东宫吗?” 温善理摇摇头:“这些毕竟是接近十年以前的事情啦,她在两年前的一个午后躺在阳光下安静地离开了。我当时哭得好伤心,那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一个熟悉的生命离开我。但是太子哥哥安慰我说,小猫是寿终正寝的,没有什么痛苦,而且她生前一直被爱着,有她的原主人,还有我和他,小猫度过了幸福的一生。现在想起来,真是一只任性的小猫呢,喜欢别人叫她姊姊。” 听到最后,贺曦映绷着的心弦终于松下。她希望她当年的紫紫也和这只“姊姊”一样,有遇到新的主人,度过快乐的一生。 “你们后来把‘姊姊’埋在了哪里?” “在东宫后院的小花园里,太子哥哥亲自锄的土,我当时还摘了很多朵花献给她。不久之后,我就开始养猫儿了。” 趴在贺曦映膝头的猫儿像是也听懂了这段故事一般,喵喵叫了两声。 休知骁的东宫内养着猫这件事,贺曦映并不是头一回知道。四年前,她动用奉违臻的“刀花”组织势力截获过休知骁向他的部下发出的一封密信。 信中内容乏善可陈,没能获得直接性的有价值的情报。但贺曦映留意到信纸边缘有一枚小猫的墨迹脚印,想来是“姊姊”调皮踩到砚台上导致的。 以往她都是四处收集情报来了解她的这位宿敌。如今阴差阳错来到皇宫,这位一直存在于她想象中的宿敌逐渐真实可感。 放在以前,她一定会找个小本子把这些细节统统记录归案,方便下回制定方案针对性地对付他。 可惜现如今,她的目标变成了可能知晓怀月毒解药的休逾微。 贺曦映挠了挠猫儿的脖子,猫儿舒服地眼睛微眯:“公主殿下,曦映有些好奇摄政王殿下。传闻有说他和煦宽容的,也有说他雷厉风行的,那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温善理细细打量着贺曦映:“看来我们曦映还是对我那古板皇叔更感兴趣呀。” 贺曦映不置可否,静静地等待她的回答。 “皇叔他总是独来独往,并不与我等小辈亲近,所以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不清楚。但是我知道,因为他打娘胎里带着体弱的毛病,所以太妃娘娘一直叮嘱他要积德行善。听典义说,皇叔一直保持‘日行一善’,但我不太清楚都善在哪里了。” 贺曦映想,可能他心情好的时候善一下,其余时间都在杀。 从今日生辰宴上的种种,不难看出这本来是休逾微给休知骁准备的一场鸿门宴,甚至把她也算计了进去。 如果不是休知骁预判了他的预判并搅浑了这场鸿门宴,不知道她本该在其中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又被宣判了怎样的结局。 想想这点,贺曦映就觉得不寒而栗。 要不是为了怀月毒的解药,她一定离休逾微这样的危险人物要多远有多远! 贺曦映方从明理殿回到自己所居住的紫香殿,便有琳琅满目的珠宝与摆设被宫女次第端进来,规规矩矩地摆放到殿内各处。 不消片刻,她都有些认不出这是已经居住过月余的紫香殿了,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崭新的居所,富丽堂皇,连熏香的味道都多了几分雍容意味,沾染得她就像一位久居深宫的贵妇人。 “主子,这样的宝殿才与您得美貌相配啊!” 醉梅也忍不住大张嘴巴,一边感叹装饰过的紫香殿,一边又频频欣赏贺曦映精致的小脸。 贺曦映害羞得拿扇子遮住自己的脸,一双大眼睛其实也控制不住得打量起殿内。 她本来以为攒够如此的饰物或许需要耗费她大半生的奋斗,不成想这对于休知骁而言不过是一次使命的成功,对于休逾微而言更不过是一声令下。 她微贱的生命与他们这些皇族天壤之别。 但这样如何呢? 贺曦映的手指抚过一只琉璃花瓶,飘摇的烛光映得她眼底半明半暗。 她只要展露出鲜花与芬芳,所有人都会以为她是一只美丽而无害的花瓶,没有人会在意花瓶里面的是污泥还是毒药。 直到某天这只花瓶碎了,里面容纳之物才会现身于世人眼前。不过那时必然已经晚了,它会肆意地流淌、自由自在地蔓延,再无人能制止住她。 接下来几周,休逾微与休知骁都没了动静,不知道二人是偃旗息鼓,还是在背地里开始了新一轮的较量。 倒是善理公主常常差人来紫香殿邀她去明理殿看猫儿。 一来二去,贺曦映同善理公主混得愈发熟悉。 善理公主虽然生在皇家,但是心思纯良耿直。她平日里总是穿深色为底且绣有鲜艳缝线的衣物,透露出几分古灵精怪。 温善里把竹牌摆在贺曦映面前的桌子上,二人面对面跪坐着,猫儿则安静地趴在阳光下,尾巴左右摇摆着。 “曦映,我喊‘三、二、一’,我们同时翻开一张牌哦!” “三、二、一!” 贺曦映惊喜地发现二人手中的牌上画的都是向日葵。 “不错 ,我们很有默契!再来一次!”温善里迫不及待地又摸向下一张。 一连三次,二人都摸到的是相同的牌面,贺曦映也惊异于二人的默契。 最后她离开明理殿时,面上带着纷飞的笑意,就像枝头扑棱棱振翅拥抱晴空的鸽子。 踏入紫香殿时,夕阳依然西下,室内的烛光还未点起,那些繁杂华丽的珠宝玉器都拉出长而昏暗的影子,与白天的模样相比,格外的疏离和陌生。 贺曦映的笑容就在看见殿内那人的背影时戛然而止,醉梅也忙不迭招呼着下人们离开,直到殿门重重关上后,殿内只剩下压得贺曦映挺不起背的沉默。 “香怜孤玉,你最近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呀?” 奉违臻兀自欣赏着眼前翡翠石,上扬的语调像突兀的尖刺一般扎得贺曦映浑身上次刺挠不安。 她把头又低下去几度,盼望昏暗的室内可以让她的面孔更模糊不清些。 从那日在生辰宴上见到休知骁那刻起,她便知道会有这一日。或迟或早,奉违臻会找上门来惩罚她的任务失误,无法逃脱。 “师父,我打算先接近善理公主,她与休逾微、休知骁二人都相熟,可以从她口中得知更多……” 刺破空气的声音才刚发出,贺曦映便发觉有什么重重的东西“轰”一下砸中她的额角,疼是其次,脑颅内瞬间混沌沉重,使她险些栽倒在地上。 腥甜的血液从额角滚落,缀在她的鼻尖,又顺着她的唇缝渗入口腔,弥漫其中,令她作呕。 “与贺长楹那厮相似的脸,就该死!” 贺曦映手指抠着地板,无力地缓缓开口:“师父说的对,我该死。” 从十年前她被奉违臻带走时她就知晓了,奉违臻对她的父亲贺长楹恨之入骨。所以他当年挑断她的手筋,又给她喂下怀月毒。 奉违臻愿意让她活到,不过是为了折磨她,又抱着渺茫的期望,期望能用死亡逼迫她找到怀月毒的解药。 贺曦映强撑着一股力气,问道:“笑杏呢?”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自然是先打上八十大板。” 八十大板?! 贺曦映后悔,后悔自己当初不该动不该有的恻隐之心,去赤条江畔给濒死的休知骁送伤药。 但是,休知骁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他伤得那样重,大雨后江水湍急,即便他有那么一瓶伤药,按理来说也是于事无补。 “请师父放心。杀死休知骁和从休逾微身上套取解药一事,两个任务我会同时执行。请师父饶笑杏一命!” “可以。双重任务,双倍的难度。香怜孤玉,你可不要再让我失望。接下来每个月,我都要听到两个任务的进展,不然,就别想让我给你缓解药。” 他的声音如同鬼魅一般环绕在贺曦映的耳畔,令她摆脱不掉。她从不怀疑奉违臻会眼睁睁看着她因为缺乏怀月毒的缓解药而死去。 她只有奉违臻一个师父,而奉违臻则有至少八个像她一样的手下。作为“八刀花”之一的“香怜孤玉”,她只知晓自己的代号和任务,而对其他成员的身份和任务一无所知。 12. 难忘之人 奉违臻的袍摆扫过贺曦映扶撑着地面的手背,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跟咱家走一趟吧,是老太妃要见你。” 紫香殿的大门再次打开时,傍晚空气中的安宁气息让贺曦映感觉陌生且恍惚。 醉梅忙跑来搀扶住贺曦映,对她额头上的伤势感到担心却并不意外,张了张嘴后意识到前头带路的奉违臻,便不好多问什么,只是用帕子擦去流下的血。 宫苑的红砖绿瓦层层叠叠,穿过几道拱门后便见到老太妃所居的祥宁殿。 平复人心境的檀香从殿内传出,墙头的桑树叶投下影影绰绰的光影,挠动着贺曦映尚未舒缓下来的内心。 她无法知晓老太妃为何要见她,更不知道这对她接下来要执行的任务是利是弊。 贺曦映松开被醉梅搀扶着的手,一鼓作气地一大步迈过祥宁殿的门槛,待通报过婢子后坐在偏殿等候。 偏殿的墙上挂着一幅字,贺曦映看不太懂内容,但从字句大意猜测是某部佛经的片段。殿内并无多余的饰物,都是简单朴素的用物。 老太妃孟氏是先帝的妃嫔,也是摄政王休逾微的生母。在今上登基后,她便被尊为太妃,居住在祥宁殿。 她常年吃斋念佛,便是由于当年休逾微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多病,使她希望能以自己的诚心为休逾微积累功德,护佑他能健康长寿。 或许真的是她的虔诚感动了上苍,本来被太医断言难以活过弱冠之年的休逾微如今都已奔向而立。 反倒是那位话头不准的太医,还未来得及抱上孙子便早早过世了。 孟太妃并没有让贺曦映等太久。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太妃就在老嬷嬷的搀扶下到了主殿,贺曦映也被侍女带到主殿下方的位置上。 孟太妃的眼神似乎不太好,低垂着眼皮,双目有些无神。她一身灰色素衣,头上只有一支简朴的桃木簪子。 她的声音带有岁月沉淀后的寂然:“你是宁央的孙女?” 贺宁央是她的祖父,或许和孟太妃年轻时是旧识? 贺曦映回应道:“回太妃娘娘,臣女贺曦映,感谢您还挂念着祖父。” 孟太妃沉默半晌,双眼望着透光的窗户,似乎是回想起什么往事。 贺曦映等待着她再次开口。 “我听你祖父说起过,你写得一手好字。贺姑娘能否帮哀家誊抄一份佛经呢?” 贺曦映苦笑一下。 当年世人都知贺阁老的孙女小小年纪写得一手好字,字形张扬恣肆,颇具风骨。 而师父挑松她手筋后,她再也不能写出一个端正的字,这世上也再找不到当年在仰都无忧无虑的她。 “回太妃娘娘,臣女距上回写字已有近十年。如今臣女连许多字都不识得,更不必说写了。” “哦,那真是可惜了。哀家听逾微说,你有给他写诗?” 贺曦映的脸“噌”的红了。 为何休逾微那混帐要和太妃娘娘说这些? “那,那是由臣女的婢女代笔的。也算不得什么诗,只是在想念殿下时,随意写的。” 太妃身旁的老嬷嬷俯身同她耳语几句后,太妃又问:“你的额角似乎有伤,是怎么回事?” “这是,臣女太过思念殿下,走路时撞了廊柱,磕碰到的。” 理由十分牵强,但太妃居然很快便接受了:“你还是同儿时一样爱缠着逾微。当年你拿毛笔在逾微的新衣上作画,事后你祖父可罚你抄了许多书。逾微没有替你求情,你还恼了他好一阵子。” 这么久远的事情,贺曦映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没想到太妃依旧记得,还能描绘地历历在目。 “时过境迁,民女不是当初那个调皮的小孩了,劳太妃娘娘记得清晰。” “是啊,时过境迁了。如今逾微成了我们棠锦国的摄政王,而你……在当下奢求以往,何不是逆势而为,劳人伤己呢。” 贺曦映心下一凉。 绕了一大圈,原来孟太妃今日找她来的目的,既不是真的让她抄佛经,也不是同她叙旧。 孟太妃是提点她,如今她与休逾微之间云泥之别,莫要再存有攀龙附凤的心思。 “逾微这孩子八字弱,而你这些年又沾染过多世俗红尘之气,对他多有妨害。如若你真的对他有心,便遣你的婢女替你抄十卷佛经,你再亲自将佛经呈送到广缘寺的门正大师处吧。” 纵然心中翻滚着千百般不服气与辩驳之词,贺曦映望着孟太妃平静如佛般的神色,终究是将所有话吞咽下肚,咬着下唇应了声“是”。 出了祥宁殿,殿外的桑树下还立着奉违臻的身影。 药膏已经无法遮掩他脸上的些许细褶,褶子下笼罩着阴影,让他的面孔显得有些骇人。 “恭喜贺姑娘啊,明日就能见到你这些年心心念念的郎晏止了。” 如此阴阳怪气的语调,想必她与老太妃的对话,他趴在门外悄悄听到不少。 贺曦映心头发紧,阴沉的心情忽然闪过一道雀跃的彩霞,而后又被沉重的心事坠下:“门正大师,是郎晏止?” 她念出“郎晏止”三个字时的声音轻轻的,带有某种凝重的神色,似乎生怕自己亵渎了他。 “是呀。当年救你于濒死之时的恩人如今已是人人敬仰的门正大师,如若你还对他存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那还是尽早掐灭吧。” 奉违臻最擅长的从不是在□□上凌虐一个人,而是说最戳人心窝子的话。 方才在祥宁殿内,孟太妃直言她与曾经有过交集的休逾微如今云泥之别,在贺曦映心中听到便过去了,无非是努力谋划如何才能更好地攀附上他。 可郎晏止不一样,他在她心中便如不染尘埃的神祇一般,越是说到他的高洁崇正,就愈发让贺曦映意思到自己身如蝼蚁般若小被动。 察觉到主子又因为郎晏止而心神不宁,醉梅悄悄拉住她的手,低声说:“主子,他当年确实救了您一命。但是,您也曾救过奴婢一命呀。” 醉梅是当初奉违臻送年幼的贺曦映出城时,在城郊的一棵枯树下捡到的,彼时她奄奄一息,贺曦映便寻了她作伴一同下到江州,主仆二人一直相伴至今。 醉梅没有突出的技能,唯有勤恳能干、能吃苦这点,令贺曦映愈发依赖她。 正如此时,她在油灯下誊抄着佛经,让半宿起夜的贺曦映都心疼:“又没有人在背后拿鞭子抽着,何必如此着急?早些歇下罢。” 但醉梅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奉大人白日里已经耳提面命,我们疏忽不得,还需要尽快完成本月目标为好。” 看着白纸上工整的字迹,贺曦映属实不愿辜负醉梅的努力,且笑杏还在奉违臻手中,恐怕伤势严重:“明日我便去广缘寺找门正大师。你今夜受累了,明日好好休息,我独自去即可。” 听到主子说要独自去见郎晏止,醉梅不无担忧:“主子……” “无妨。如今他过得很好,我也不会因为前尘往事打扰他的。” 话虽然这么说,贺曦映还是因为郎晏止而整宿辗转反侧,一宿没能入眠,直直枯坐到了天亮。 由于生辰宴上休逾微暧昧不明的态度,贺曦映觉得狗眼看人低的宫人未必能及时给她安排马车,于是她是在前一晚找温善理借的马车,未同她说是要去哪里,她便爽快地答应了。 在颠簸的马车里,贺曦映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个十分不安稳的觉,还做了一场异常混乱的梦。 梦里,郎晏止将佛像从佛龛中搬出,反而将身形小小的她锁入其中,像一个大人一般神情郑重地叮嘱她不要出声。 她日里夜里隔着柜子的木板听着他诵经的声音,在暗涌无声中共同亵渎着神圣的神佛。 直到那天,她于佛龛中听见太监尖细的声音传来,似无形的刺刀,斩断了她与郎晏止这道隐秘而又离经叛道的连接。 “吁!” 马车骤停的震荡将贺曦映从噩梦中惊醒,才发觉身上已经出了一身薄汗。 车夫慌慌张张地掀开帘子:“贺姑娘,您没事吧?方才有辆马车急匆匆冲过去了,眼看就要与我们撞上,所以奴才紧 急勒了马。” 贺曦映揉了揉太阳穴:“无事。我方才正陷入噩梦醒不过来,亏得这一下让我醒转过来了。” 另一边,方才疾驶过去的马车上,芒听慌忙夺过温善里手中的缰绳:“公主殿下,山路崎岖,可不敢开这种玩笑,方才真是吓死奴才了。” 温善理做了个鬼脸:“你不是说你马车技术特别好吗?而且太子哥哥都没说什么,那就没危险,是吧?” 说罢,温善理扭头看看车厢里坐着的休知骁,对方抱臂倚靠着车厢的后壁,一双长腿倒是显得宽敞的车厢有些狭窄。 “你要见你的小情郎,为何要拉上我?” 温善理的脸倏然红了:“不是小情郎,他是门正大师!这不是借你劫后余生需要祈福还愿的由头,好合乎其理地来一趟广缘寺嘛。不然皇后娘娘怎么能允许我出宫。” 来到这个古代世界近两个月了,休知骁仍未习惯封建蛇虎森严的社会等级和社会对闺阁女子的约束与规训。 好在他并未有推翻封建王朝、建立民主科学新秩序的宏图伟志,他只有一个目的。 ——找回他的妻子,贺曦映。 马车在广缘寺门口停下,休知骁下车后打量着这座古朴的寺庙,熟悉之感扑面而来。 这种熟悉感不是第一次了,自从他来到这个时代,相关的记忆纷至沓来,就好像他真的曾经在此处生活过一样。 他依稀记得自己曾经在一个夏日里的深夜抱着一个发烧的小女孩跑来这里,而后把她留在此处,带走了始终跟着她的一只小豹猫。 “太子哥哥?” 温善理见到休知骁难得的走神,不禁好奇:“怎么了?” “无事。你可还记得年幼时我养的那只小豹猫?当初就是在这里捡到的。” 本以为休知骁在思考什么政务上的麻烦事,没想到竟然是那只小猫,温善理顿时眉开眼笑:“当然记得!前几日我还同曦映聊到过呢。” 曦映? 温善理几日之间竟然同她如此熟络了。 休知骁的探究的目光落在温善理身上,令她颇感疑惑。 怎么感觉太子哥哥的神色有些忮忌的意味? 但温善理无暇去想那么多,眼下她正急着去见门正大师。 “我先换身衣服去见门正大师了,一个时辰后我回来找你。” 一个时辰是颇长的时间,休知骁把广缘寺转了个遍后,深刻体会到没有手机和网络的两个小时是何等漫长。 他凭着记忆走到寺庙为他常设的一间寮房中,坐在屏风后的桌案前铺陈纸笔。 由于前段时间连绵的春雨,室内有些潮湿,所以他将门与窗户都大敞着,好让空气流动循环起来。 寺里的钟刚刚敲响,散而慢的声音一声声荡向天空,荡到高处便化开了,化作嗡嗡的余响,贴着寺庙的瓦檐和树梢游走。 这种悠淡的氛围涤荡驳杂的思绪,让人的身心回归最宁静、最本原之处。多少人在内心澄澈空灵时感悟到真谛和所求。 回过神来,休知骁见面前的纸张上已经简笔勾勒出贺曦映的小像,透过纸面,像往日那般柔和地望向他。 当初他浑身是伤地在赤条江畔醒来,依稀只记得落水前她将伤药递给他时的情景。这便让他肯定,她就是他踏破虚空也要找回的妻子。 在她的生辰宴上,她隔着薄薄的衣料与他肌肤相贴,她的一颦一笑、样貌身形都与他的妻子一般无二。 他熟悉妻子的每一副神态、身体的每一处细节,他绝无可能认错。 休知骁闭上眼睛,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脑海中都是那日一袭绿衣的贺曦映,美目流转,巧笑倩兮,惹人怜爱。 只要一见到她,他的心都要止住了。 他在危险的东宫,权力的漩涡之中人心隔着肚皮,谁都可能害他。 但休知骁知道,贺曦映绝对不会害他。 贺曦映正才到广缘寺门口,她从马车上下来时,正思索着如何设计休知骁好能再拥有一次夺取他性命的机会。 13. 焚香拜佛 休知骁在生辰宴上的表现过于出人意料。 他非但没能识破她隐藏的宿敌身份,反倒把她认成了救命恩人,还要以身相许,属实诡谲。 以贺曦映对他的了解,此人玲珑心思,所图甚大,最终目标必然是棠锦国的皇位,为达到此目的他绝对不择手段。 所以她一时弄不清休知骁究竟是脑袋被赤条江的江水灌傻了,还是另有企图。 贺曦映心事重重地抱着醉梅昨夜抄写的一摞佛经走入广缘寺,见香客来往,香火旺盛。 回想起她刚回到仰都时也曾落脚在广缘寺,那时还意外在求姻缘的和合殿内遇见过休逾微。 那时她还好心将第一个愿望许给休知骁,希望他死后安生。 谁成想他这么难杀。 贺曦映拦住一个过路的小沙弥,问他门正大师所在的殿宇。 小沙弥疑惑地看着她:“施主是第一次来寻门正大师吗?” 贺曦映见他这个神色,心想难道还有什么特别的规矩不成?总不会要让她沐浴焚香并斋戒三日才能见吧。 果不其然,小沙弥的回答几乎让她要晕过去:“施主需要先更衣焚香,而后登上二百八十级台阶后,方可在致远殿见到门正大师。” 贺曦映手中的佛经都捧不稳了,一张张飘落到地上。 孟太妃看起来是个笃信佛教的慈祥之人,实际上好狠的心呐! 为了能在日薄西山之前赶回宫去,贺曦映拿到麻衣和香后也不再多等,径自寻了一间敞着门的空寮房先行更衣了。 或许是因为前段时间长而不歇的春雨,寮房内有一股潮气,还混杂着些许墨汁的香气。 贺曦映关上门窗,室内的光线昏暗下来,她也因为四下无人而心情松弛。 “真是搓磨人!” 说着,她如玉葱般的指节轻轻一扯腰间的系带,罩在里衣外的纱衣便如蝉蜕般滑落地面。 背对着屋内的屏风,贺曦映缓缓敞开里衣。 屏风后,休知骁在听见有人进屋的脚步声时便警觉起来。 正疑惑为何守在屋外暗处的芒听为何没有将来人及时拦住,她开口抱怨的那句话便如迎头浇来的春雨般,让休知骁蓦地肌肉绷紧。 屏风的木质框架之内是轻薄的纺纱,半透的表面上用浅淡的墨色简笔勾画着山峦起伏之景。 而此时,从窗缝透进的午时阳光下,映照出女子的剪影。 身形轮廓与休知骁桌案的画卷上别无二致,一如他脑海中日思夜想的妻子。 在贺曦映的外衫滑落时,休知骁攥紧拳头,喉头滚动。 他第一反应是出言提醒她,屋内还有一人所在。无论是他作为一个现代人受到的社会化教育,还是作为太子读过的那些圣贤书,无不提醒他应当作正人君子,切勿行小人之举,行苟且之事。 可是,正当他要张口提醒之时,一阵侵蚀四肢百骸的莫名躁意席卷而来,令他喉头喑哑、无法做声,蓄势待发的焦渴之意令他的眼角忍出猩红尾色。 越是其余感官因为压抑而迟钝,视觉愈发清晰地聚焦在屏风上的那抹剪影上。 屏风外的贺曦映已经尽数褪去衣物,正拎着小沙弥给她的那身素色麻衣打量。 休知骁只能看清她身体的曲线落在屏风上的朦胧剪影,江山的墨迹落于其上,连黑白两色的单调水墨也被映衬得多了几分靡丽之色。 他为自己此时的行为感觉不齿。 休知骁闭上眼睛。此时此地的贺曦映与他不过两面之缘,他不应如此僭越。 然而,视觉被强行关闭后,其余感官却此地活跃起来。 她穿上麻衣时,衣料与她光滑肌肤的摩擦声、她整理衣领时手指抚过衣料之声,以及屋内在雨后的潮湿之气……这些瞬间充斥着休知骁的五感,在他脑海中绘出一幅香艳图景。 他忽而发觉自己只是一个道貌岸然的君子,内心是何等的丑陋。 此时再出声提醒已经为时已晚。在她已然换好衣服最后整理仪容时出声,会像个充满恶趣味的坏人,存心让她难堪。 休知骁都能想到贺曦映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会如何因为恼怒而瞪得圆滚滚的。 他的指尖嵌入肉里,极力隐忍着不发出任何声音,直到看见屏风上那道剪影跃入室外的阳光之下,再也不见。 独留他一人在这一间昏暗的室内,沉沦在肮脏的欲念之中。 抱着一摞佛经的贺曦映正专心致志地寻找通往致远殿的石阶,她对方才寮房屏风后的一切全然不知。 抬头看向眼前一望无尽的石阶,她的心情空前沉重。 她一个文弱姑娘,如今为了见郎晏止也是怒了! 这一路上,贺曦映走走停停,终于在即将昏倒在石阶前的片刻,到达了最顶端。 一个小沙弥及时地端来一杯茶水,贺曦映也顾不得什么形象,直接一饮而尽,然后又要了一杯。 “施主来此处何事?” 还能有什么事,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可不就是为了见到门正大师? “施主来得不巧,门正大师正在接见贵客,还请施主改日再来。佛经可以由小僧代为转交。” 本来就因为爬石阶而颇为炎热,此时更是有一股血气噌噌窜上贺曦映的头顶。 紧接着便是浓烈的失落的之感,兜头浇落。 看来她与郎晏止,终究是有缘无份。 贺曦映将佛经递交给小沙弥,抬头望了眼书写着“致远殿”三个大字的牌匾。 这一细看,她忽然发觉字形颇为眼熟。 这是……她当年写的? 飘忽的回忆中,贺曦映记得自己在一张残破的纸上写下“致远殿”三个字,塞到郎晏止手中:“行稳致远,希望你成为四众钦仰的大师,有一间自己的殿宇!” 有几滴泪盈润到贺曦映的眼角。 这应当是她被奉违臻挑断手筋前最后写的几个字了,竟然成了她的绝笔。 如今能看到它被挂在庙宇之上,享世人瞻仰,心中油然而生几分感怀,就好像曾经那个自己仍存于世。 贺曦映的手无意识攥紧胸口的衣料,静静凝视着那块牌匾,此时觉得这一路爬上来也不算白来一趟。 “贺姑娘!” 清朗的少年音色忽然在耳边响起来,有几分熟悉。 一个面容清俊的少年束着高马尾,满脸的活力和朝气,正站在一棵榕树下向着她招手。 贺曦映记得他,在生辰宴上见过,似乎是在余杳来的身边。 侍从恭敬地将贺曦映引到榕树下,对方腼腆地笑了下:“贺姑娘可还记得我。” 记得是记得,但实在想不起来他姓甚名谁了。 郎梦亭见她露出疑惑的神色,也丝毫不气恼,大大方方地又同她介绍了一遍自己:“在下平良侯世子郎梦亭。” “见过郎世子。” 贺曦映刚要行礼,郎梦亭立刻摆摆手:“不敢不敢,真是折煞在下了。” 这位世子竟然如此平易近人?她如今的身份不过是一平民,世子竟然谦虚至此? 郎梦亭接着说:“生辰宴那日之后,仰都都传遍了。贺姑娘天姿国色,引得摄政王殿下与太子殿下竞相争逐。你如今可是仰都炙手可热的大人物,怎好意思让你向我行礼。” 贺曦映尴尬地攥攥手,完全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她不比以前在江州云霁楼时有灵活的消息来源,如今深陷宫中,平日里接触到的都是不谙世事的温善理,自然错失许多打探消息的机会。 这可不行,如果不能尽快打通消息渠道就会始终闭塞至此,如何能每月推进奉违臻交代的任务呢? 贺曦映垂眸凝神思索着,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随风摆动的树叶摇动着光影,让光芒染上几分雀跃的活力。 郎梦亭想,贺姑娘恐怕是被困扰到了,定是在纠结选摄政王殿下好,还是选太子殿下好。 而他这个连一篇文章都写不好的金玉其外之人,恐怕连被她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贺曦映想着想着,忽然回过神来,此时还在致远殿外呢,旁边还有郎梦亭在。 这也是她头一回仔细打量这位郎世子。 他的肤色极白,眼型偏圆、眼角微垂,圆亮如同幼鹿,并无休氏 叔侄的五官那么硬朗,而是带有几分温润之意,眉宇间犹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之气。 他身着绫罗直?,领口袖口各有一圈银线滚边,一条坠着羊脂白玉佩的鹅黄色丝绦束在腰间,一看便是高门世族中被养得极好的嫡幼子。 即便如此,看他脖颈间的薄汗便知,他应当也是爬了二百八十级台阶上来的。 于是,贺曦映带着几分逗趣的心思,明知故问:“郎世子也是来找门正大师?” 郎梦亭连连点头:“门正大师是我的兄长。我……我有事想请求他指点,不想善理公主先我一步进去了,我便只好另寻日子再来。” 殿内的贵客居然是善理公主?不想公主也笃信佛门,更难想象昨日与她在奢华的明理殿中谈笑风生的公主一步步爬上二百八十级石阶。 更惹贺曦映注意的是,郎晏止竟然是郎梦亭的兄长?这不由又使她多看了他几眼。 幼年时的记忆有些浅了,但她记得郎晏止之所以小小年纪就入寺修行,是被他的嫡母驱赶出来的。 可以看起来这并未影响孩子们的关系,郎晏止颇为照顾他的幼弟。 一时间,贺曦映对郎晏止的宽容与大度有了更深刻的感受。 她于是也关心起郎梦亭来:“世子是遇到了何种难处?” 郎梦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现今翰林院当值,皇后娘娘让我写将静嫔册封为静妃的册文。可我写不出,我的上官和同僚又只会夸我,所以想来请教一下兄长。” 他没好意思说,如果找他的父亲郎善常的话,还会挨一顿打,说他不学无术。 贺曦映便主动请缨,说如若不嫌弃,可以让她帮忙看一眼,她对册文之事略懂一二。 想着她是名满天下的贺阁老的孙女,郎梦亭不无感激地让侍从和摆拿出他草拟的那纸册文。 贺曦映一看,便忍不住紧蹙眉头:“静嫔娘娘是选秀入宫,而非公侯之女,如何能用‘早毓名门’的说法?” 郎梦亭立刻慌张应“是”,一边接过和摆手中的笔,在一旁的石台上便按照贺曦映的指点修改起来。 连着修改完整篇,郎梦亭读着整篇册文都感觉它通顺非常,已经脱胎换骨了。 他开怀地笑着挥舞着拳头:“贺姑娘属实厉害!” 她其实只是打探有关休知骁的信息时,顺便对后宫的八卦有些兴趣,顺带了解了一下而已,没成想今日能派上用场。 郎梦亭愈发佩服这位贺姑娘,盛情邀请她一同参加下周的端午节活动。 说起吃喝玩乐,他也不累了,在二人一同走下石阶的这段路上,他绘声绘色地讲着往年端午节他赛马的辉煌战绩,一直到广缘寺门口上马车前,他还不忘记叮嘱:“到时候一定要来啊!” 贺曦映摆手送别他,而后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她常年在室内活动,今日实在是消耗了她太多的体能。 环顾四周,没有看见送她来的马车夫,倒是看见不远处的马车。 华盖为顶,四角缀着紫玉宝石,是善理公主马车的独特标识。 累得迷迷糊糊,贺曦映便掀开帘子进了马车,头往车后壁一靠就昏睡过去。 几缕碎发沾连了脸颊的薄汗而贴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垂落的睫羽随着轻浅的呼吸微颤。 衣服的领口由于睡梦中无意识的翻身而滑落到肩头上。 休知骁掀开马车的帘子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素来沉静的目光在昏暗的车厢中染上了几分深沉的欲色,手上捧起垂落在她锁骨间的一绺头发,鼻尖凑近,细细嗅着。 是一种带有甜调的清香,熟悉得如同镌刻在他的骨子里。 会让他回想起与妻子相拥而眠的日日夜夜,她总是受不住时长长的指甲无力地划向他的肌肉,最后在喘息之余咬向他的肩头。 那种混杂着疼意的幸福仿佛永攀绕上他的脖颈,等他回过神时,竟已无意识与她挨得这样近。 她殷红的唇瓣像无端引诱着他的禁果,只要他略一俯身,便能衔住她。 休知骁的手滑过她脑后的发丝,扶住贺曦映的头。 14. 误会频生 温善理带着雀跃的神采从广缘寺出来时,没有看见休知骁的身影,便估计他先行上了马车。 正当她要迈上马车,车夫张成叫住了她:“公主殿下,太子殿下乘坐您的另一辆马车先行回宫了。” 她的另一辆马车?她平日里一共就只有两辆常备的马车,另一辆今日借给了贺曦映,难不成她今日也在广缘寺? 温善理轻轻掀开马车帘子,果然见贺曦映正靠着车壁浅眠。 她示意车夫慢些稳些,然后蹑手蹑脚地钻进车厢。 贺曦映的脑后枕着一只软枕,身上也盖着一层锦被,面上微微带着笑意,应该是睡得颇为舒适。 温善理托腮趴在她身前,指腹轻轻挠了挠贺曦映的鼻尖:“真是好看的鼻子,精致挺翘。亏得方才是休知骁那个冷心冷情的冰坨子,换作其他男人定然会对你动了心思。” 贺曦映只是在醒来时得知,自己上错了车,被温善理顺带着一路送回了紫香殿,浑然不知休知骁今日也在广缘寺之事。 下车时,她再一次谢过善理公主。 “公主殿下,今日……” 温善理慵懒地支在马车车窗上:“无妨。我视你作好友,不用同我客气。” 于是,关于公主今日为何要去见郎晏止一事,在贺曦映心头盘桓许久,终于没能问出口。 她有些烦闷地踢着路上的的小石子。 她就像这地上的小石子,粗粝不堪,被人匆匆忙忙地踢来踢去;哪里比得上枝头的花,能让行人驻足,仰头观赏和赞叹。 贺曦映仰头看着枝头上的花,几乎仰到不能再仰。 这时她见到最顶部的那一朵,那就是郎晏止。 一阵困意涌上来,贺曦映打了个呵欠走回紫香殿,醉梅在她身后关上门扉。 片刻后,漆黑宁静的夜里,休知骁从院落的阴影中走出,黑沉的眼眸无声地凝视着最高处的那一朵花。 “郎晏止……” 休知骁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这是她此时心悦的人吗? 在马车上时,他的嘴唇几乎就要碰到她的唇瓣。 理智令他悬崖勒马,没有继续实行冒犯之举,而是拿起一侧的锦被为她盖好。 可他听见她睡梦中呢喃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芒听站在休知骁身后,目光随着他上仰,一同落在那朵花上。 直觉告诉他,殿下觉得那朵花甚为碍眼。 芒听及时地掏出腰上的弹弓,又从地上捡起一枚石子递过去:“殿下,请。” 休知骁无声接过,大臂上结实的肌肉隆起,将弹弓拉到最满,对准那朵花,轻轻松开手。 石子如离弦的箭,精准地砸中那朵花。 刹那间,盛开的花朵“啪”一声爆开,朵朵花瓣了无声息地散落在夜空中。 “哎呦!” 几个院落之外,刚出恭完的典义发出一声哀嚎,裤子都还没提利索就忙着去捡被砸落的帽子。 “有刺客,有刺客啊!” “小声点!” 常年藏身于阴影中的典林忽然现身,再次把典义吓了一大跳。 “哎呦你,你,吓死我了!” 典林板着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一块石子罢了,大惊小怪。” 典义提好裤子,捂着心口:“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感觉你的嘴角,比往日耷拉那么一点儿。” 典林冷哼一声,没有搭理他,退回阴影中。 他其实早就看清了,那块石子本来是冲着他来的,他一躲身使得石子从紫香殿飞跃几个院落,恰好砸到了典义的帽子上。 圣训殿内,休逾微正搁置下批阅奏折的朱笔,掩袖咳嗽了几声。 等咳嗽声止息,缓缓道:“她今日去做了什么?” 典林随即从阴影中走出,简单讲述了今日他见到贺曦映前往广缘寺一事。 休逾微对此事心中有数,是母妃的小惩大戒,不愿贺曦映与他走近,使他沾染是非。 “……而后属下见到太子进入寮房后,贺姑娘不久也随之入内。二人屏退所有人,在其中相处甚久。” 典林说完这句话后,休逾微又止不住咳嗽起来,比方才咳得时间更长,直到眼角也染上绯红才停下。 “退下。” 典林知道殿下最厌烦被人见到自己的病态,于是连忙退回到阴影中。 休逾微的手扶着桌案,撑着身子站起来,一步步走到衣架前。 他细长的手指滑过那件色彩斑澜白纻长衫,眼底闪过一抹悔色。 人心都是善变的。 所以,应该把一颗心封存在它还没有改变之前。 那日他心软了,如今让其他人钻了空子,她的心还会回来吗? 五日后的端午节,醉梅早早便起来给贺曦映梳妆。 贺曦映睡眼朦胧地坐在镜子前,迷迷糊糊地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今日何事要起得这样早?” 醉梅拿着桌子上的珠钗在她头上来回比划:“主子可是忘记了?郎世子邀请您同游呢。” 是有这么回事,且他昨日还郑重其事地送来过一张邀帖。 只是这几日晚上总也睡不好,实在是不愿意早起梳妆。 一想到奉违臻责令她完成的任务,贺曦映就颇为头大,特别是到了夜里,必然是辗转反侧。 休逾微自生辰宴后便一直在圣训殿内,贺曦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正经的理由去打搅她。 摄政王日理万机,贺曦映都深深怀疑对方已经把她忘没影儿了。 休知骁就更不必说了。在江州行刺那次,她十年来培养的第八执刀团除笑杏外已然全军覆没,想要杀了他就只能靠自己,或者另寻他法。 与他作为多年的宿敌,贺曦映对他了解得很。 战场上,弹指间便能让敌军灰飞烟灭;朝堂上,三言两眼便可令政敌吹胡子瞪眼。 如果她能一直藏身在暗处,她还有几分胆量与他相斗,可恨如今她就明晃晃地住在皇宫之中,一旦被他识破身份,贺曦映都不知自己会死得有多惨。 每每想到此处,贺曦映就不禁双肩发抖。 死在怀月毒之下和死在休知骁手中,她需要好好地犹豫一番哪个会更为痛苦难熬。 “咚”一声,贺曦映把木梳拍在梳妆台上,引来醉梅的关心询问: “怎么了,主子?” 贺曦映闭上眼睛,长呼一口气:“我仔细想了想。如今以你我二人的实力,想要对目标下手,十分不现实。” 这也是醉梅这几日一直在担心的事情。 她试着建议:“如果您成功笼络到摄政王殿下,借着摄政王殿下的手除掉他呢?” 这确实是一个一石二鸟的好法子,最重要的是,不需要她亲自动手,最大程度地避免了惹祸上身的可能性。 而且这样也让每月同奉违臻的汇报更为简单了。 只要她勾引休逾微有进展,那么也算是杀害休知骁有进展。 “我聪明的好醉梅。” 贺曦映搂住醉梅的腰,乖顺地任由她将挑选好的珠钗别在她的头顶上。 时至端午,天气渐热,不似暮春时节那般凉爽宜人。 往年在江州时,气温还会再热一些,一向耐不住炎热的贺曦映会寻了云霁楼后院的池塘,长时间泡在水中。 贺曦映摇了摇手中的扇子,想着改日找机会溜到京郊,找一方与她契合的池塘,美滋滋地泡上。 见她面露喜悦之色,刚与她碰上面的郎梦亭也大了胆子,喜滋滋地 同贺曦映讲自己的好消息: “贺姑娘教导我修改的册文,皇后娘娘十分满意。贺家书香世家,贺姑娘更是如文曲星下凡一般,文采斐然。” 贺曦映畅想着自己清清凉凉地泡在水池中的场景,阖上眼睛静听着郎梦亭的絮语,心思实则已经飘往千里之外。 如若潜入休逾微沐浴的池塘中,出其不意、身姿勾人地从水池中探出身来,能否将病弱的他一同拽下来共浴呢? 听说圣训殿内恰好有一方水池,名为华露池,不知如果她偷偷溜进去泡一泡会如何? “所以昨日朝堂上摄政王殿下勃然大怒……” 本来沉浸的幻想中的贺曦映这才回过神来。 得多从郎梦亭这里打探到一些朝堂上的动向才好。 “殿下何故生气?” 见贺曦映方才并未认真听他讲话,郎梦亭也丝毫不恼,而是又耐心地同她细讲缘由: “在我棠锦国与邻国棣康国游牧的隙族近来蠢蠢欲动,进犯我国边境。摄政王殿下主战,可太子殿下则认为春涝与孔印主导的贪污案让我国内里空虚,此时不应出战,可派人出使棣康国,让棣康国协助从中调和。” 贺曦映咬了一口桌案上的桃子,望着湖水中竞相划过的龙舟。 郎梦亭见她不语,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忙问:“贺姑娘认同谁的做法呢?” “让太子殿下出使棣康国。” 不带丝毫犹豫,贺曦映脱口而出,而后轻掩还在咀嚼桃肉的嘴巴。 十年来的习惯果然一时间很难改掉。 她方才听到后第一反应是,休知骁曾在棣康国为质,若说出使,他必然是不二人选。 而在出使的路上,路途遥远,悄悄想办法把他做掉也是最容易。 郎梦亭则听到她的回答后面露惊喜之色: “贺姑娘好是聪慧!朝堂之上也是支持太子殿下的朝臣更多。说起来,虽然太子殿下更得民心,但他鲜少公然忤逆摄政王殿下的决定。也不知二人是发生了什么龃龉……”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忙住了嘴。 那日生辰宴上,虽然他也不知因何缘故触怒了摄政王,导致被迫提前离席,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他也是听说了十之八九。 两位叔侄,就是因为眼前的这位贺姑娘,大庭广众之下起了冲突。 在世人眼中,贺曦映便是皇后娘娘认可过的未来摄政王正妃,太子此举属实是与叔夺妻,悖逆人伦。 而贺曦映像是完全不知自己处于风暴中心一般,正悠哉悠哉地坐在软塌上啃着桃子,不时往湖上的龙舟看上一眼。 她心里最了解,休知骁的声望不止来源于他血脉正统的太子身份,他的雷霆手段才是真的震慑人心。 与谭心湖这边赛龙舟的热闹场景截然不同,百里之外的军营中,兵士们仍在热火朝天地操练。 “俺看就是那个病秧子王爷派人害的殿下!” 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男子一拳头打出来,被对方格挡住。 像铁锤一样的拳头打回来:“他真当皇帝老子病了就能随意动殿下!俺们直接把他从皇宫里掀下来!” 他嗓门极大,这一吼把方圆百里的鸟雀都惊得纷纷振翅而逃。 本以为其余将士都会跟着响应起哄,不想整个训练场蓦地安静下来,连一个针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周喯见面前同他比试的韩石面露惊慌地下跪抱拳,他也猛地转身跪下:“参见殿下!” 然而,穿着华服的来人抬手扶住了正要下跪的周喯。 周喯呼住的气息猛地屏住。 他急切中向下的力气足以碾碎一个人的脑壳。 而殿下,只是伸出一臂就面不改色地抵过了他这股劲儿。 15. 远远望见 周喯身后跪着的韩石完整了看到了这一幕。 他方才刚与周喯比试过,他一拳的力气令他招架起来也十分吃力。 本以为太子殿下伤重从江州回来尚需要时间恢复,没想到他们与殿下相伴多年还是低估了殿下的实力。 殿下身边也没个女人,真不知道他每日多余的力气都使到哪里去了。 休知骁今日穿着一身玄色蟒袍,头上玉然竖起整齐的发冠。即便天气微热,他的脸上也无一丝汗水,以致整个人愈发看起来雍容有度。 最令众将士心中升起油然敬意的还是他此时面不改色地用一臂之力抗住了周喯的力气。 大家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他的玄色衣袖上。 剪裁得体的衣袖下,不知是何等的虬结隆起。 随着周喯和其余众将士谢过后站起身来,休知骁幽幽开口: “如若孤再晚些归来,你们当要如何?” 简单的一句话,令众虎将汗毛直立。 军令如山,殿下此前多次强调过,如果没有他的命令,绝对不能擅自行动。 而方才周喯口出狂言,竟说如若殿下去往江州后再无音讯,他便要造反! 此时,周喯恨不得抽自己几巴掌! 为何自己总是如此冲动!如果不是殿下在他妄自行动前现身在仰都,他带领兄弟们涌入皇宫,那倒真的是给殿下扣上了一顶谋反的帽子! 在殿下开口之前,周喯主动下跪领罚:“属下失言,自领军鞭八十!” 周将军开口后,韩石以及其余众将纷纷跟着下跪,主动领罚。 这不是因为他们自觉,而是他们清楚,主动领罚尚且能自己决定惩罚的强度。一旦等到殿下亲自开口惩罚,那不是他们能轻易承受得起的! 休知骁的目光扫过众将士,对他们的认错不置可否,而是道:“十日后,孤来检阅你们这两个月的训练成果。” “是!” 声如洪钟的响应声汇聚在一起,震得地面都有些颤抖。 芒听笑着凑近他身边,悄声说:“殿下,今日是端午节。贺姑娘正在谭心湖畔看龙舟呢。” 休知骁像没有听见一般,径自走到他的营帐中在主位坐下:“数月未来军营,军务累积甚多。” 言下之意,便是他军务繁忙,自没有时间去谭心湖畔闲逛。 一炷香后,谭心湖畔。 郎梦亭招呼起正在专注地看着赛龙舟的贺曦映:“贺姑娘,太子殿下来了!” 不只是他们二人,湖畔的勋贵子弟、高门贵女,亦或是平头百姓,都放下了眼前正忙碌着的事情,将目光全数投向浩浩荡荡地向湖边过来的太子依仗。 不时有微风吹过马车的帘子,片刻露出休知骁的面容。 这般英俊潇洒的男子长相,如若是寻常人家,定会有满街的人向他投出香果与鲜花。 可他是皇家天子,尊严不容侵犯,于是所有对他仰望、钦慕、艳羡的目光,都转为了敬畏之色。 更有一些激动的百姓忍不住对着仪仗高声呼喊着:“太子殿下万安!” 贺曦映在江州云霁楼的时候,透过文字和画作无数次想象过太子在端午佳节出现在谭心湖畔与民同乐的盛景。 如今身临其境,她才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仰都鲜活的民风,和百姓们对太子的崇高敬意。 即便休知骁是她多年的宿敌,但这一刻,在这般氛围的烘托之下,她看到他那张脸时或厌恶或恐惧的心情顿时都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对太子凛然不可侵犯的高洁仰慕之意。 郎梦亭上回提早离开了生辰宴,并未与休知骁打上照面。 他私自想着,或许太子殿下在的话,不会因为他多同贺曦映说了几句话便寻个理由让他提早离席。 谁家生辰宴是不允许宾客同寿星说话的呢。 刚想到这里,郎梦亭便恍然觉得休知骁的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身上。 郎梦亭受宠若惊,心中有些激动,连忙就要做出对太子殿下行礼请安的动作。 却见太子殿下的目光在马车阴影的笼罩下透着些许阴森,令他后背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他在这般威压下垂下头颅,居然下意识不敢再抬头与他对视。 怎么回事,难道是他的错觉吗? 郎梦亭悄悄侧目,想去看贺曦映的反应。可是刚一转头,那股令他毛骨悚然的感觉再次袭来。 他本能地放弃去看贺曦映,把头低得更低了一些。 马车之上的休知骁接受着万民膜拜,可是所有望向他的人都不知道,他们敬爱的太子殿下眼中其实并不容纳众生。 恐怕只有他本人知道,他的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悄悄落在了那个嘴角还沾着桃汁的女孩身上。 直到太子殿下的仪仗行远了,郎梦亭才有暇抬起头来看一眼贺曦映:“方才吓死我了,总觉得太子殿下的目光像是有实质性的刀子一般。” 贺曦映又拿起一只桃子吃起来:“你想多了。湖畔这么多人,太子殿下即便目力极佳,又怎么能越过重重人群,恰好看向某一个人呢。” 郎梦亭觉得她说的颇为有理,遂不再继续纠结此事。 远处,休知骁的仪仗停在高台之下,似是要登台与民同乐。 “怪哉。”贺曦映摇摇头,“往年端午他最多乘着车巡游一圈,今日为何有等上高台主持观摩龙舟比赛之意?” 稍一思考,她便也明白了。 此次休知骁从江南回来后,大有与休逾微分庭抗礼之意,这出举动不过是想赢得更多民心罢了。 微风吹起他的袍摆,贺曦映仰头望着自己的这位宿敌。 不得不承认,休知骁确实是生得一副好模样,往高处一站便有挺阔英姿,眉宇间的凝肃之气透露着上位者的威严。 而她不过是泯然于众生中的一点,如浩浩汤汤的谭心湖中的一滴水,客观地存在着,却十分微渺。 太子事务繁杂,会专门来一趟谭心湖实属不易,自然不会停留太久。在龙舟赛事结束之前,他便已先行离去。 即便如此,湖畔众人皆交谈起来都道太子殿下亲民,而今日参赛划龙舟之人也因为被太子亲睹而倍感荣幸。 贺曦映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夸赞道:“今日这桃子属实甜。” 简直要让她上瘾一般。 郎梦亭道:“这是家兄让我带来的,是广缘寺后山的桃树所结出来的桃子。” 这一下又触及到贺曦映的回忆。 她年幼时在广缘寺躲藏的时日里,时而会从佛龛中偷溜到后山摘桃子吃。 那桃子生得极大一个,多汁又甜,她吃完后还会在供桌上留几个给郎晏止。 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这件事。 郎梦亭说:“时候不早了,我一会儿还要去广缘寺看望一下兄长。” 一想到通往致远殿的二百八十级石阶,贺曦映就觉得一颗心又沉又累。 难为郎梦亭如此挂念他这位兄长,即便是要徒步登上如此高的石阶也要时不时去探望一番。 贺曦映示意醉梅拿出两枚粽子:“这是我昨日亲自包好的粽子。一枚送给你,另一枚请替我送给你的门正大师,谢谢他的桃子。” 郎梦亭受宠若惊地接过粽子,再次夸赞了一番贺曦映的心灵手巧。 目送郎梦亭离开,醉梅问道:“主子,要不要给摄政王殿下也送粽子过去。” “算了。”她撑着桌案起身,“宫里的好粽子说不定都是包着金子的,我这小小的粽子哪里比得上。” 她将余下的两枚粽子留在桌案上:“献给屈原吧,希望鱼儿少些啃食他的身体。” 这是棠锦国的风俗之一,每到端午节,除了家家户户之外,更有悼念屈原的文人会将粽子留在谭心湖畔,以追思屈原。 官府不建议将粽子真的投入湖中,会污染澄澈的谭心湖。 当年贺曦映的父亲贺长楹首次提出此规时,免不得被文人们斥责一番,但最终皇帝还是允许此令推行了。 他为民生着想,可这湖最终还是要了他的命。 贺曦映最后深深看了眼深不见底的谭心湖,登上马车返回皇宫。 在她转身后的片刻,芒听从她的身后悄无声息地掠过,而后那案几上的粽子便只剩下了一枚。 傍晚,圣训殿内。 典义端着一方锦盒,迈着小碎步走来,打开后里面都是形状工整好看的精美粽子。 “殿下,今日是端午节,御膳房送来了粽子,您要不要尝尝?” 休逾微埋首在公文之间,并未抬眼:“赏你了。” 典义的眼中立刻冒出噌亮的精光:“谢谢殿下。” 作为伺候在摄政王殿下身侧的内监,典义很清楚,御膳房呈上来的粽子不仅味道绝妙,且其中恐怕还有各路官员偷偷放进 去的金子等值钱物品。 殿下今日赏给了他,也算是日行一善了。 这边他正美滋滋地提着精美的食盒立在一旁,那边一身肃杀之气的典林正恭恭敬敬地捧着一枚小粽子,最后跪在殿下的桌案前,双手举过头顶呈上: “殿下,属下见她留下两枚粽子,本想到人走远后再取,避免打草惊蛇。等到属下靠近时,竟然只剩下了一枚。” 本来要告退的典义一时按捺不住好奇心留了下来。 这粽子中难道是有什么乾坤,竟然比御膳房送来的还要好? 休逾微闻言放下了手中的笔,看向典林放在瓷碟中的粽子。 很小一个,歪歪扭扭不成样子。粽叶不规则地包裹着里面的糯米,缠线更是毫无章法可言。 典林亦全神贯注地盯着这枚其貌不扬的粽子。 他觉得殿下郑重其事地吩咐他按暗中夺走贺姑娘留下的粽子必有缘由。 世人不知殿下苦心,将殿下视作趁皇帝常年卧病在床而蛮横干政的暴戾之人,因而殿下从不像太子那般在重要节日抛头露面。 典林知晓,殿下是踏实肯干之人,不像太子那样弄这些胡丽胡哨的歪门邪道。殿下总是拖着病体也要默默地勤于政务。 在典义和典林的紧密注视下,从不与端午佳节的氛围沾边的休逾微抬起纤长的指节,打开了面前的这只丑粽。 他的动作非常小心,即便缠线系得颇为杂乱,他还是十分有耐心地一点点揭开拧在一起的线头。待到所有线全部脱开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始剥粽叶。 拆开后更是没法看。糯米铺得厚薄不一,部分米粒煮得过烂而不成形状地黏在粽叶上。 “这……” 典义坐立不安地提着锦盒,从没在圣训殿内见过这般粗糙的粽子。 典林则十分认真地盯着粽子看,他认为殿下让他带回来,指定是因为粽子有什么说法。 “殿下,这粽子可有什么问题?” 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浮上休逾微的嘴角:“你们二人都退下吧。” 典林典义二人的神情更为严肃。 难不成粽子里有什么密信? 当圣训殿内只余他一人后,休逾微捧着粽叶,将这个不成形的粽子送入口中。 “味道尚可。” 他那张好看的手上黏上了几粒糯米,与速来极其爱洁的他甚为不搭。 随着他的咀嚼与下咽,他喉间的一点红痣情动般上下滑动。 指尖碾过一粒不成形的糯米,休逾微的脑海中闪过贺曦映那张娇嫩的脸蛋。 而后他双指张开,拉出一条长长的银丝。 紫香殿内,贺曦映犹豫多时,还是利用大半个下午的时间重新捏了几个像模像样的粽子出来,打算亲自送到圣训殿去。 此前她一向把休逾微当作一个脾气好的笑面人,只要不触碰到他的底线他就是最和善的人。 可是她偏就是和休知骁在江州扯上了关系,这样她如果蹦跶得过头了、越界了,真的可能会被休逾微下死手。 从紫香殿到圣训殿不远的路,却让她走得十分忐忑。 今夜月光皎皎,贺曦映打算走芙蕖池畔的听水轩。 谁知刚到听水轩不远处,她就望见那个漂亮的小亭子里,休知骁正在对月独酌。 她很清楚,这位太子殿下独酌时最不喜被人打扰,会提前驱走附近的一切闲杂人等。 她不知为何,今夜成了漏网之鱼。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贺曦映只好另外去找一条稍微偏远的路,绕一个小圈子。 真是倒霉,都不能顺路在小亭子里赏会儿月亮。 前面有一个小桥,皇宫里的水池都是由桥下的这条卧龙渠连通起来的。 过了小桥再沿着石子路走上一段,便到了圣训殿前。 殿内黑着灯,贺曦映不死心地找门口的太监问了问。 休逾微居然今日早早歇下了,怎么会如此不巧。 贺曦映遗憾地叹了口气,心下却有种松了口气的舒心感。 一想到怀月毒下回发作的时间已经近了,贺曦映不免心中忐忑,一时有些走神。 等回过神来,却见小桥上立着一个人影。 华袍如乌渠流淌,手中握着一只银质酒杯轻轻摆动。 这不是休知骁又是谁! 一种有如鬼打墙般的错愕感爬上贺曦映心头。 16. 石后之景 见鬼了! 她方才明明看到他在小亭子里独酌,怎么瞬移到了这里? 不信邪一般,贺曦映扭头又想换一条路走,却忽然有一只结实的手臂“咚”一声按在她身后的石头上,断了她的退路。 借着些微月色,休知骁的脸被映得半明半暗,眼底氤氲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太,太子殿下?” 一阵慌乱,贺曦映本就没多少力气的手撒开了手中的托盘。 她心里暗道坏了,做了一下午的粽子又要贡给屈原了。 而对方却眼疾手快,在托盘坠地前将它稳稳托住。 休知骁低沉的音色掠过她的耳畔:“你很怕孤吗?” 贺曦映下意识点点头,而后又赶紧摇摇头。 她如果只是一个眼巴巴想当摄政王王妃的小姑娘的话,她是不会怕的。 可惜她还有另一重身份,暗中策划了多次谋杀,实乃太子宿敌。 “太子殿下威仪,臣女惶恐。” 贺曦映幻想过无数次她与休知骁面对面的场景,必然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从不曾想会像此刻这般姿态暧昧。 她不安地咽了下,侧过头去,嘴上却大着胆子继续说:“且殿下如此靠近臣女,显然不妥。” 即便休知骁这张好看的脸在月色下令她芳心发颤,她也没有直视他的勇气。 她总担心这位在审讯要犯时目光能穿刺到对方内心深处的太子殿下,会看穿她的伪装,揪出她灵魂深处与他为敌相斗的真实面目。 贺曦映长睫下回避的眼神如卧龙渠寒凉的暮春之水,流过休知骁周身,让他的眼底染上些许落寞。 但他的眼睛还是发亮的,是黑曜石般恒久的微光。 因为他的妻子曾说过,映照着爱人的眼眸永不会褪色,正如此时他的眼中满满的都是贺曦映,再也容不下其他。 贺曦映在背后的石头与面前休知骁结实的胸脯间倍感空间促狭。 她的努力保持平衡,不安地站立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在栽倒进他的怀里。 眼下或许他是平和无害的,但等到他知晓她是害他坠江的罪魁祸首后,恐怕恨不得将今晚碰过他的贺曦映鞭尸。 想到自己未来凄惨的死状,贺曦映的不安尤甚,只得拉出休逾微来当作筏子:“臣女还需要给摄政王殿下送粽子。” 说罢,她伸手便要拿回盛着粽子的托盘:“谢谢殿下帮臣女接住。” 谁知休知骁将胳膊举得极高,贺曦映哪怕踮起脚尖都无法够到分毫。 巨大的体型差下,贺曦映就像是一只被大野狼圈禁住的小白羊,羸弱的胳膊在他虬结的臂膀前像丝绦般细弱。 休知骁的目光落在她胡乱挥舞着的手臂,白皙细腻,像是被月光渡上了一层银光,无端让他想起吃过的粽子糯米: “以你包粽子的水平,恐怕连进圣训殿的资格都没有。” 这不就是嫌弃他粽子包的丑吗! 贺曦映一时气鼓鼓的,想着太子殿下自己贵不可言,竟然在这里将低微的她戏耍着玩,不觉恼怒:“粽子是用来吃的,又不是观赏之物!” 休知骁见她的脸颊因为微怒而染上一层薄红,忍不住心情颇好地低笑一声:“所以说,是圣训殿没有眼光,欣赏不来你的粽子。” 他话头一转:“但是你的粽子,在东宫可是上上宾。” 他松开了撑着石头的手,食指按在自己的嘴唇上,缓缓顺着向下滑动。 “而且粽子,一路畅通无阻地走过了这么多地方。” 贺曦映忍不住被他的动作吸引,眼见他的手指滑过胸脯时她能见到衣服下若隐若现的胸肌轮廓,而后再往下时,她忽而被烫到一般移开目光,牙齿咬住嘴唇。 “太子殿下,你,你无耻!”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她会用“无耻”这个字眼形容休知骁。 以她对他的了解,休知骁在人前维持的是何等正人君子的模样,更遑论今天下午在谭心湖畔众百姓对他顶礼膜拜。 而人后,在这块石头阴影下的无光角落里,他竟然这般对着极有可能成为他皇叔之妻的女子,暧昧勾引! “既然这粽子进不了圣训殿,那孤便替皇叔尝尝滋味如何。” 说着,他剥开一只粽子,粒米晶莹,在月光下更显莹白。 贺曦映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几拍,自己就像那枚粽子一样,赤条条地暴露在了休知骁面前。 她跳起来想够到那没粽子,却够了个空。 倒是让休知骁一口咬了粽子去:“怎么,昧昧也想尝尝自己包的粽子什么味道吗?” “你……” 忽然,她觉得四肢如坠冰窖一般地寒冷,木然地不听从使唤。 该死,怀月毒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发作! 贺曦映话没有说完,休知骁便俯身含住了她的下唇。 一股热血“噌”地涌上贺曦映的头脑,脑子里顿时嗡嗡作响,一阵酥麻如电流般的战栗感从嘴唇蔓延向四肢百骸,每一根汗毛都翘起一般,牵扯着皮肉延展出难以言说的愉悦。 她被动地顺应着,身体的愉悦令她沉浸其中,像是平静地溺入水中的鱼儿,在这一刻才忽得明白自己在渴望和需要着什么。 不,不,她不应该沉沦其中! 纵然她的身体不知为何并不抗拒,但仅存的理智告诉她,一旦后续休知骁知晓了她面具下的身份,眼下的这份旖旎只会把她更快地推向断头台。 贺曦映挣扎着让意识清醒过来,不希望深陷在这份迷蒙的美好之中无法自拔。 她试图推开休知骁,奈何对方的身量比自己大过太多,她本就无力的手腕如同蚍蜉撼树,推动不得分毫。 休知骁忽视了她微弱的挣扎,感受到她居然主动地以唇回应时,心中闪过一丝爆开的喜悦。 而后,他的下唇狠狠一痛。 为了从这种迷蒙的状态中脱离出来,贺曦映慌不择路地咬破了他的唇。 一时间,枣馅儿的甜香混杂着驳杂的血腥味,弥漫在二人的口腔中 本以为这样就能让对方知难而退,谁知血的滋味似乎激发了休知骁蛰伏着的兴奋,以至于他在唇齿间的攻势愈发凶猛。 贺曦映纤细的腰肢被紧箍在他的怀里,素日里白净的一张小脸因为呼吸不畅而泛着潮红。 不知何时,她的眼角也湿润了。 她感到休知骁的手从她的腰上松开,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眼角,揩去了她才成形的一滴泪珠。 他的指腹掠过她眼睑下的肌肤,她那处皮肤似乎也随之雀跃起来,引得她心头一颤。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 ——怀月毒这回居然没有持续发作。 本来来势汹汹的怀月毒,在休知骁强势的吻落下后,竟逐渐消散而去了。 可是,这里离休逾微的圣训殿距离很近,她的心不稳,眼睛时不时慌乱地越过休知骁的肩头向后看去。 她望向黑暗中肃穆地矗立着的圣训殿。 虽然说殿门口的内侍说休逾微已然歇下,但她总觉得圣训殿就像休逾微在那里一样。 他仿佛在那里注视着被休知骁吻得沉沦的她,目光骇然。 休逾微不同,他一心国事,绝不会私欲缠身,更不会愿意看到她被欲念缠缚吧? 贺曦映攥紧了休知骁的腰间的襟带,不小心摸到了他那半块东宫玉珏。 休知骁的手如同鬼魅一般接着追随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凝视着她微微喘息的嘴,问道:“另外半块你放到了哪里?为何不把它带在身上?” 想起来她手里那半块玉珏,贺曦映心中直觉晦气。 当初把它带回来是想作为蛰伏十年终于让宿敌毙命的战利品的,没想到可恨的人最终没有死成,反倒使这枚枚玉珏成了累赘。 扔掉是万万不可能的,这可是东宫之物;每天戴在身上更不可能,如今世人皆知她大有可能是未来的摄政王妃,怎么能携带太子贴身之物? 诸多无奈之下,贺曦映只好让内侍在紫香殿的后院挖了一个坑,把那半块玉珏埋了进去。 眼下,她分不清自己慌乱的心跳究竟是因为休知骁的吻,还是在 见贺曦映沉默不语,休知骁又俯身吻了下去。 她则咬着唇不配合,他便熟悉地轻捏一下她腰侧的一块软肉,在她“嘤咛”一声后与她唇舌相缠。 她遍寻自己的记忆,这绝对是第一次有人捏过她这处,可休知骁就像是熟悉她身体的每一处关窍一般,熟练地让她出现恰到好处的反应。 一种骇然和羞愤感 涌过贺曦映心头。 她十年来都在用心研究如何出奇制胜地对付宿敌,可休知骁都在研究些什么? 然而,无暇让她多想,不远处忽然传来人的咳嗽声。 “咳咳。” 一时间,贺曦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休知骁却浑然不觉一般继续加深着这个吻,手轻抚过贺曦映的头顶,将她的身形全部藏于自己宽阔的肩膀之间。 “别动。” 等他吻得餍足了,才从嗓间低哑地吐出两个字。 依旧将贺曦映圈在怀里,休知骁侧头,慵懒地看向身后: “是谁,在何处窥伺着孤?” 明明做坏事的人是他,话语之间却凛然充斥着上位者的傲慢与坦然。 反倒让典义自觉自己犯了错误,慌乱地一步踩在路边的石头上,一下磕倒在地。 “太太子殿下……” 方才的亲密令休知骁的五官更显秾丽,衣领都被贺曦映反抗的手扯得松了,领口处松松垮垮地露出半个肩膀。 贺曦映本来就被吻得迷迷糊糊的,此时紧贴着他的胸脯躲藏在他怀中,无意识被他露出的肌肉吸引了目光,出神地看着。 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绊倒在地的典义忽然想起自己是遵摄政王之令而来,顿时清清嗓子想找回原有的气势,顺带装作无事发生一般从地上爬起来: “太子殿下,摄政王殿下让奴才提醒您,皇宫之内,还是要注意自己的身份。殿下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万万不要被低贱的有心之人所蛊惑,失了分寸。” 典义壮着胆子想看一眼是哪位宫婢有如此浪荡手段,竟然能让太子如此急不可耐。 可惜今夜月光寥寥,视线昏暗,他什么也看不清晰。 贺曦映心中甚为不安。 顶着未来摄政王妃的名号,又试图“勾引”太子,定然会被驳斥成典义口中那般“低贱的有心之人”。 若是被典义看到了,她今后还如何能再靠近休逾微? 她缩着脖子,贴得离休知骁的胸膛更近了些。 她的心跳已经杂乱无序,可是隔着他炽热的胸脯,贺曦映感受到休知骁的心跳依旧平稳有力。 她的心理素质,着实是比她这位宿敌差上太多了。 休知骁比她所想的还要更有恃无恐: “今夜月色正好,孤不过是趁兴赏月。皇叔的手,难道还要伸到东宫来吗?” 豆大的汗珠从典义的额间渗出。 以往太子殿下或多或少都会保留几分与摄政王殿下之间的情面,断然不会像现在这般威势压人。 他怀里护着的究竟是哪个宫婢,居然有勾引太子的本事! 先有摄政王殿下为那贺曦映所惑,当下又出了为能勾住太子魂魄的妖物。 最近皇宫也不知是撞了什么邪,连着出了两个厉害角色! 即便是借着摄政王的名头,眼下典义也再不敢多说什么。 “奴才便再不打扰殿下赏月的雅兴了。” 典义灰溜溜地退下了。 贺曦映抬头望向天空。 今晚的云层比较厚,哪里有什么月亮。 她的目光又回落到休知骁锋利的下颌线上。 这便是太子休知骁。圆的也能说成扁,无月也可说是赏月。 他说什么便是什么,谁人都不能忤逆他,连摄政王也不能。 休知骁的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目光上移,落在他的脸上。 “在孤的面前,为何不看着孤?” 无力感如同泰山般向着贺曦映压来。 他如斯强大,她如何能撼动他分毫? 忽而眼睫一垂,晶莹的泪珠霎时从她的眼角滚落。 方才蛮横地吻着她的唇于是如采撷花朵般次第吻上一滴滴泪,让贺曦映的心头拂过一阵彷徨。 “殿下如此行事,可曾想过摄政王殿下会作何感想,世人又会如何看你?” 休知骁蓦地止住,心中似有什么在较劲挣扎。 “今夜是我有些过了。我改日再来看你。” 他深邃的目光中情绪难辨,最后望了她一眼,便消失在夜色中。 贺曦映在原地呆呆地站了许久,直到听见有人在一声声呼唤她。 17. 楼内阴影 是醉梅,正慌张地提着灯笼来寻她。 “主子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婢子担心得很。” 她提着灯笼照了照贺曦映沾着血的唇角,顿时紧张起来:“怎么回事,皇宫之内,可是有人欺负了主子?” 贺曦映摇摇头:“无事的,醉梅。这不是我的血。” 醉梅松了口气,随后反应过来:“您和摄政王殿下?” 她的目光看向贺曦映的手,不见了那一盘粽子。 看来那几只粽子深得殿下之心? 贺曦映头脑发涨,没有过多心思解释,只是淡淡道:“没有。粽子……都喂了狗了,我这是被狗啃的。” 说完,她都觉得自己的胆子被休知骁给撑大了。 居然敢在皇宫里暗暗将太子殿下比作狗。 这一夜,贺曦映睡得从未有过的不踏实。 梦里休知骁那张脸如同鬼魅般压在她身前,她急促地喘息,直至无力承受。 等到早上醒来时,裙底满是黏湿之意。 她不好意思叫醉梅来服侍,自己换上了干净的新衣,将脏污的里衣藏进昨晚换下的外衣里,打算等后续自己偷偷洗掉。 无意中她发现柜子上有一只色泽纯净的琉璃瓶。 依稀记得上周一位宫女不小心打碎过一只琉璃瓶,她没有放在心上。 怎的还有一只? 或许是醉梅又从库房里搬出来一只,毕竟之前休知骁赠予她的那批赏赐数目极多,她也记不清楚。 等贺曦映出门后,紫香殿内空无一人,一侧的窗户忽然被打开。 芒听打着呵欠熟门熟路地翻进来。 本来今日他是可以休息的,但是昨夜他的主子回到东宫后叮嘱过他,让他今早来紫香殿把贺姑娘昨日穿的衣服取走。 好像是殿下昨夜不小心勾坏了贺姑娘衣服上的配饰,所以他要给贺姑娘换一个更新的、更好的缝补上去。 不过这些理由都不重要。 芒听的原则就是,殿下指哪儿他打哪儿。 就算殿下单纯是想私藏贺姑娘的衣物他也马上照办! 他眼力极好,一眼便找到那摞衣物。 正要伸手去拿,芒听忽然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将贺曦映的衣物包在布中。 他并未急着走,而是在屋里巡视一圈,清点了一番各处物品,最后目光满意地落在他换上的新琉璃瓶上。 确保处处满当妥帖后,芒听拿着布包翻身离去,没有留下任何来过的痕迹。 坐在马车上出宫的贺曦映浑然不知,芒听入紫香殿有如入无人之境一般。 更不知,她想遮掩住的羞恼之物,已然被芒听乐呵呵地顺手带走,过会儿便会被赤裸裸地呈到休知骁面前。 此时她的脸上正带着一抹庆幸之色,面颊因为充满生气而略显红润。 “主子,今日看起来面色颇好。” 贺曦映连忙叮嘱醉梅:“我昨日换下的衣物你不必去管。上面有些精细的配饰,我今晚亲自来洗就好。” 醉梅有些疑惑。 这么多年来,都是她亲自打理主子的衣物,向来都是事必躬亲,每一处都处理得极为妥帖,深得贺曦映的欢心。 怎么这回因为衣服上繁琐的配饰,反而不用她了呢? 但醉梅向来听从贺曦映的安排,自然认为是她有特别的安排,于是便默默顺从。 主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马车在乐天楼的门前停下来。 乐天楼的佳肴论美味在仰都的老饕们心中并不能排得上前列。但它主打的从不是美味,而是凭借它的档次与品味成为仰都贵人们宴会时的不二之选。 此时正是用餐时间,楼内人头攒动。 贺曦映穿着朴素低调,在人群和回廊中几个穿梭,便很快如入水的鱼儿一般隐入其中,不见身影。 随着周遭环境变暗,她的神色也随之变得凝重了许多。 两个身强体壮的汉子挡在前方,拦住了贺曦映的去路。 黑暗之中,贺曦映看不清二人的脸。 但这番凶神恶煞的压迫感,她再熟悉不过。 他们是常年隐在师父奉违臻身后,护他周全的双刀煞。 贺曦映遂懒得再看他们,只是轻声说:“香怜孤玉,拜见师父。” 其中一人的眼珠立时转过来,一眨不眨地盯着贺曦映,像是要用目光把她的脸盯穿一般。 另一人则使出猛力,捏住贺曦映的脸,迫使她仰头看向他黑黢黢的眼。 刀煞无心,断然不会存有任何怜香惜玉的心思,带着铁锈味的臭手碾过贺曦映的脸颊,搅得她嘴里犯恶心。 她听不到身后醉梅的动静。 醉梅并没有继续深入的权限,恐怕已然被黑暗中伸出的手拖下去,被引向其他地方了。 即便心中存着给双刀煞一人一刀的狠绝想法,但贺曦映什么也做不得,只能任由对方像打量砧板上的鱼肉一般,审视着她。 这漫长的时间,随着一声调笑一般的男子音而终于宣告结束: “双刀煞,何苦为难‘八刀花’之人?” 他的话,似乎让双刀煞悚然一惊,忽然撤了手上的力,退居到阴影中,不见了身影。 贺曦映揉了揉酸疼的脸颊,借着昏暗的灯光去看前方的阴影。 能让双刀煞这么听话的,恐怕只有“八刀花”之首的“影公子”了。 “香怜孤玉,参加影公子。” 她与影公子从未谋面过,只知道他是奉违臻的义子。 且小道消息说,他和奉违臻关系不干净。 所以才能坐到“八刀花”之首的位置上,与她这个任双刀煞搓磨的香怜孤玉处境截然不同。 她听见折扇“哗啦”一声展开的声音,而后影公子清冷如玉泣般的嗓音于黑暗之中传来: “香怜孤玉,还是我当初给你起的名字呢。以影公子称呼我属实是生疏了,你应当唤我一声‘兄长’。” 贺曦映努力回想年幼时的记忆,却对这位影公子毫无印象。 不知是何缘故,影公子竟然有意拉拢她。 何乐而不为呢。 贺曦映乖巧地应下:“兄长。” 此二字说出口后,那一边却静默下来,不再有什么动静。 直到一位着黑衣的婢女忽然靠近,提醒她奉违臻要见她。 影公子,当真是神出鬼没。 “又看上谁了?鬼头鬼脑的什么样子!” 刺耳的滋挠声再熟悉不过,贺曦映熟练地后退半步,见一块镇纸飞落在地。 好险,差点儿又要被砸破脑袋。 贺曦映平静地把镇纸捡起来,然后顺从的跪在地上。 从手中的触感判断,果然是只值几两银子的赝品。 如果是好东西,师父断然不舍得这么随手砸过来。 “徒儿遇见了影公子,便打了声招呼。” 犹豫片刻,贺曦映还是选择称呼他为影公子,而不是“兄长”。 免得师父又要说她得陇望蜀。 “不是说了,少来烦我。还往我身边凑。” 说罢,奉违臻狐疑地打量她一眼:“难道怀月毒提前发作了?” 贺曦映想起昨晚怀月毒猛地袭来,又莫名其妙消散之事。 最好先将此事按住,不要透露给师父。 此毒她染上得莫名,发作规律更是莫名。 只知道奉违臻想拿她以身试毒,逼她想办法探得解药,其余都是未知。 唯一的线索便是传闻中此毒是休逾微所研制的,他手中更是握有解药。 贺曦映摇摇头,道:“徒儿今日只是希望师父能指点一二,如何才能走到摄政王殿下的身边呢?” 座上之人冷笑一声。 奉违臻自然听说生辰宴上那档子事。 他也不曾想到贺曦映好能耐,不仅没能杀死休知骁,甚至还和他勾搭上了。 奉违臻的黑靴踩在潮湿的木地板上,像是人体松散的骨节在摩擦,令人心生厌恶: “我让你杀的人,想要娶你为妻;我让 你嫁的人,对你充满戒备。香怜孤玉,你真是好能耐啊。” 说着,他又忍不住嗤了一声:“和你那下作的父亲一样的狐媚。” 贺曦映咬紧牙关,面上保持着恭顺之意,心中实则早已波涛汹涌。 “是我下作。” 下作的我早晚一日把你自诩清高的头颅折下来。 奉违臻见她并不做声,便有种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顿时失去继续拿言语刺激她的兴趣。 “休逾微最无法忍耐存有贰心之人。他怀疑你与休知骁有瓜葛后,没有将你直接暗杀,已经十分难得了。” 生辰宴上,休逾微的眼神确实令贺曦映感觉到过诡谲的杀意,但她并未见他有所行动。 要么是奉违臻判断错了,要么是有人在暗中替她阻拦过一场潜在的暗杀。 回想起那天的情形,答案隐隐呼之欲出。 属实荒谬,令她不愿承认。 奉违臻拿着一只玉石滚轮,按摩着脸颊,起了逐客的心思:“退下吧,我乏了。” 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贺曦映忍不住腹诽,但还是顺从地退下。 临走前悄悄把门口奉违臻最喜欢的那一盆覆若花掐下来一朵。 出门后,贺曦映深吸一口气。 莹白的覆若花在黑洞洞的走廊中显得愈发纯净动人,花瓣间盈满淡淡的清甜。 如此低俗之人却喜爱这般高洁之花。 算他还留有些许人的品味。 一抬头,一只了无生气的铁皮面具悬在空中,吓得贺曦映一个趔趄。 手中的覆若花于无声中坠落。 “吓到你了?” “……兄长。” 不知道这位影公子为何故作神秘。 要么便不要现身,哪有这样带着个铁皮面具忽然出现的道理。 “执行任务遇到了困难?” “嗯。” 影公子沉吟片刻,说:“‘八刀花’组织内的各位刀花各有所专。你专攻休知骁,便也有人专攻休逾微。如今你想接近休逾微,便最好能得到那位刀花的助力。” 贺曦映久居江州,对扎根在仰都的“八刀花”运作体系其实并不清楚。 她头一回知道,竟然各个刀花是如此分工的。 显然影公子知晓每一个刀花的安排。 她诚恳地望向眼前之人:“请兄长指点。” 冰冷的铁皮面具下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唯有一双温润的手轻轻捉住她的手腕,在她的手心写下三画。 他的指尖轻轻滑过她的掌心,让她不由得产生一阵痒意。 接着,她听见他好听的嗓音拂过她的耳畔: “去吧。” 从暗室出来时,先看到的是紧张地翘首以待的醉梅。 “主子,你可算是出来了。” 她焦心地从头到脚看过一遍,确认贺曦映完好无损,这才安下心来。 贺曦映问道:“见到笑杏了吗?她可还好?” 醉梅连连点头:“她皮糙肉厚的,上回大人抽得伤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她一直挂念着您呢,任务没有成功,您才是首当其冲会受罚的。” “我很好的。” 贺曦映攥了攥掌心。 无论是从休逾微手中得到怀月毒解药,还是再次策划杀害休知骁,这两个任务贺曦映都没有把握能够完成。 这不是简单的决策和执行就能做到的,奉违臻甚至可能都没有指望她真的能完成。 他有一个很纯粹的目的,就是痛苦地折磨她。 这一次笑杏受罚让贺曦映逐渐萌生出另一个方案。 ——不要再继续执行这些难如登天的任务了,带着醉梅和笑杏,从这座暗无天日的牢笼中逃脱出去吧。 愿望虽好,可眼下仍需要伺机而动。 贺曦映举起右手,望向掌心。 方才影公子用食指划过之处仍有尚未褪去的痒意。 那三画排列组成了一个字: 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