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宜诈尸》 1. 未亡人 远岫浮岚,乍有雷隐。 谢唯云血色沾襟,身形翩然地掠过幽林,在一处被树影半掩的坡地停驻。 他觑着坡地,攒眉不乐。 光天化日之下,要他诈死等人发觉,思来想去更觉荒唐至极。 可他只能如此。 慨然轻叹一声后,谢唯云端容整色,状若无意地将几块可能硌身的碎石踢开,这才仰面躺下。 甫一卧定,他阖上眼,配着事先服下的药物,运息调脉。 他的身下是几丛被压折了的野草,其间溅有斑斑点点的血迹,凑近还能嗅到咸腥的锈味。一把豁口的长剑脱落在他身侧,剑身被血污点染,半入浮土。 风过林梢,一片绿叶悠悠旋落,轻巧地悬停在他鼻间,要落不落。他垂着眼帘,强忍住想拂开的冲动,静待心腹前来。 谢唯云自以为万般周全,殊不知,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灌木后一双睁圆的眼睛,尽数看了去。 - 霡雨纷骤,淅淅沥沥。 起初只是三两疏落的水珠,须臾间便连成了片,敲打着四周的草叶,也打湿了施恨玉的眉眼面庞。 施恨玉踩着泥泞一路狂奔,雨水糊住双眼,令她看不清前路。身后的呼喝声穿透哗啦啦的雨幕,是愈发近了。 她怀里紧紧捂着一个钱袋子,里头是她好不容易挣来的银钱。 此际,施恨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钱袋绝不能被夺走,这是娘的救命钱。 她不能停。 施恨玉不管不顾地朝前冲撞,倏忽,她脚下一滑,身子前倾,整个人扑倒在泥水里,钱袋也脱手摔出去老远。她顾不得疼,连滚带爬地过去捡起,将其揣回怀里。 “小妮子!看你能往哪儿跑!”粗嘎的吼声越过山林,传至她的耳畔。 施恨玉踉跄起身,抬眼之际,眼前赫然伏倒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一动不动,周遭还有被雨水冲刷的一片殷红。 像是死人,可此处却并无太多激烈搏斗的痕迹,也没有一路蜿蜒的血迹。 施恨玉的心沉了几分。 前有腐尸拦路,后有恶鬼索命,天地茫茫,竟无她一线生机。 “快!那小妮子就在前面!”在她身后不远处,脚步声正迅速逼近。 施恨玉浑身一颤,忙向前探步,目光仓皇四扫,最终凝于尸身。 竟是他。 她几步奔上前,就势伏在尸身旁,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凄惶喊道:“夫……夫君?” “夫君你醒醒啊!你怎么就丢下我去了,你死了,叫我怎么活。后头那些天杀的还要抓我,不如我也随你去了吧!”她哭得撕心裂肺,双手擒住那人双肩,发了疯似的用力摇晃着。 追来的几个持刀大汉被施恨玉这突如其来的哭丧弄得一愣,他们脚步顿住,狐疑地打量看着二人。 当中一人眼眸滴溜溜地转,鞋履在泥地上轻轻蹭了蹭,蹭起一小撮泥。他想靠近察看,怎料众人无所行动,他只得惶然收回脚踵,迟疑地唤声:“大哥,这……” 领头的大汉眉头一皱,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施恨玉伏在那人肩头抽泣,手下还不忘悄悄掐了他一把。见人不为所动,她借雨声作掩,凑近他耳边低声道:“侠士,我知道你是装的。” 谢唯云:“……” “我方才躲在暗处,撞见你走过来,踢了踢石子才躺下,你还调整了姿势。”似是怕他不信,施恨玉补充道。 “如你所见,有人在追我,他们有刀,我跑不掉了。” 见谢唯云没反应,施恨玉疑心自个儿没使劲,唤不醒他,便用力再掐了掐。 “所以?”谢唯云明知故问道。 他随手一弹,石子飞出,一截承着雨水的树枝应声断裂,精准地砸在众人头上,引得他们一阵惊呼怒骂,注意力顿时被引开。 谢唯云顺势将她推开,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人。 她的长发松松地编作一股麻花辫子,斜斜搭在肩前,末梢用一根茜素红头绳系着。辫子并不规整,几缕散发逸出来,沾着雨水,软软地贴在颈侧。 模样生得这般乖巧,却有孤注一掷的狠劲。 “所以你得救我。”施恨玉咬着唇,话中全无道理,却说得理直气壮,“他们可未必是追我的,你行事鬼祟,谁知道你与他们是否有牵扯。万一我被抓住,他们问我有没有见过可疑的人,我嘴可不严。” “何况,既已缚你登舟,自当同舟共渡。” 她在威胁他。 谢唯云气笑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谢唯云嗤笑一声,撑手坐起,与她平视,“就敢和我谈条件?” “我不知道,”施恨玉吸了吸鼻子,“但你肯定不是普通人,你装死,定有你的图谋。你若救我,此事我便烂在肚子里,这辈子都不提一个字。再者,你与他们在此缠斗,亦可以弥补你计划的不足。” “还是说,你真的想同我做一对亡命鸳鸯?”她忽而欺近,杏眼中漾着狡黠。 谢唯云细细端详着她。 一张沾了泥污的小脸,哭得稀里哗啦,狼狈得像只落水的猫。那双眼睛红红的,泪珠犹在,眼瞳里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躲好。”谢唯云利落翻身而起,一把将她拽到身侧一丛灌木后,再从容地提起剑。 施恨玉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看着他轻描淡写折了一个人的手腕,看着他膝盖撞上另一人的腹部,看着他反剪他们的双手。 而那些人从头到尾都没能碰到谢唯云的一片衣角。 施恨玉脑子登时乱成一锅粥。 她刚才干了什么?威胁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人。 糟糕,这人万一杀顺手了,把她也一并收拾了呢? 思及此,她飞快瞄了一眼,谢唯云正背对着她,弯腰从其中一人身上扯下腰带。那些人已被他摞在一块儿,动弹不得,只待他齐齐捆绑。 施恨玉看准时机,猫着腰,一点一点往后撤,待不见他人影,她撒腿就跑,除却仓皇奔逃途中冲撞一男子,余皆顺遂。 山坳被她远远地甩在身后,四周只剩越来越暗的天色。 - 回了城,施恨玉也顾不得雨湿衣衫,带着一身狼狈奔向回春堂,然而等待她的却是紧闭的木门。 “掌柜,我事先可都同您说好了。”想也没想,她抬手叩门,咚咚声回荡在街巷。 隔壁铺子的伙计闻声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姑娘你别敲了,陈掌柜家中有事,走得急,说要三五日才回。” 施恨玉的手僵在半空。 三五日? 母亲病重,近来又咳血,哪还等得了三五日。可城中药铺她都看遍,只有这回春堂有那味药引。 “陈掌柜可曾交代你什么?”施恨玉目光灼灼地落在他脸上,眼底满是期盼。 伙计听了只是摇头,转身退回店里。 施恨玉喉咙发紧,难以言语。方才因赶路热起来的身子也冷了下来,此时她才觉中衣已然湿透,黏腻地贴着脊背。风一吹,寒意便直直钻入她心头。 无论如何,母亲尚在家中等候她照料,她须得振作起来。 施恨玉到别处药铺抓了些止咳的药物,才匆匆往家里赶。 未进里屋,她先听得一阵闷闷的咳嗽声。 “阿娘!”她快步踏入,将药物丢向一旁的方桌,坐在床榻一侧。 施母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躺着的枕巾上有一片暗褐色的印子。 施恨玉取来帕巾,抬手之际,施母握上她的手,努力扯出一个笑:“阿玉,去换身衣裳……莫要……着凉。” 她没答话,很轻易就挣开束缚,用帕巾轻轻擦拭去血迹。 施母沉默了一瞬,扭开头,缓缓开口:“我的病,不打紧。” 此前,母女俩对施母的病屡生争执。起初施恨玉还耐着性子同她讲理,奈何二人都执拗,言愈激争愈烈,长此以往于施母的病亦有害处。是以,施恨玉这才 缄口不语。 施恨玉并不回应,兀自换了衣物便去灶房生火。 灶膛里还剩些火星,不知是哪位邻居片刻前来借灶房一用。她吹了吹,灰烬扑了一脸,才有一点火苗。她又添了枯草,架上细柴,火光渐亮。 她自水缸舀了半瓢水倒进锅里,打算煮点稀粥。 施恨玉坐在灶前,昏黄的光映在她脸上,能清晰地看见泪痕,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灶锅咕噜咕噜冒着泡,米粒翻涌又沉底。施恨玉手持木勺缓慢搅动,怕糊了锅底。 她舀起半碗米粥,端着碗正打算给施母送去。 “玉丫头。” 施恨玉一愣,循声望去。 隔壁的王婆婆披了件满是补丁的外衣,白发胡乱抿在耳后,一手撑着伞,另一手捏着一只缺了口的空瓷碗,局促地站在门外。 “你锅里,还有粥么?”她垂着头,轻声询问。 王婆婆家里并不宽裕,却总帮衬着施恨玉。这些年,王婆婆帮了多少回,施恨玉数不清。 “有的,粥刚熬好,您进来,我给您盛。”施恨玉扶着王婆婆坐到小凳上,拿起木勺伸进锅底,捞了捞,将沉底的米粒尽数舀上来,倒进碗里。 王婆婆一惊,推脱道:“丫头,你自己呢?你娘呢?” “阿娘的早已舀好了,”施恨玉笑了笑,“我年轻嘛,喝点米汤就行。” “这怎么行。”王婆婆抿了抿嘴,“我只要半碗,半碗就成。”说着,她拿起一只空碗,将自己碗中的粥倒了一半过去。 “您别这样!”施恨玉急了,伸手就去拦。 王婆婆侧身避开,倔强地强求她喝下。 眼见施恨玉喝了一口,王婆婆才跟着喝,正要咽下,她忽的偏过头去,猛地咳起来。 “咳咳。”她弯着腰,一手端着碗,一手捂着嘴。粥碗在她手头晃了晃,洒出几滴落在衣裙上,洇开一小片白。 施恨玉轻轻拍着她的背,她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声音沙哑:“没事,只是呛到了。” 施恨玉知道这不是呛的,王婆婆的咳喘她从小听到大,这几年是越发重了。 “玉丫头,你莫要自己去药铺了,那些掌柜的心黑,你一个姑娘家,容易吃亏。我儿子在谢府当差,明儿我去让他打听那药引的事,权贵人家总比我们清楚得多。”王婆婆撑着灶台站起身,走出门去,回头望她,“风雨也大,你别送了。快把那粥端给你娘,凉了就不好了。” 眼见王婆婆佝偻着离去,施恨玉将粥端进里屋,施母半睡半醒着,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地睁眼。她扶起施母,喂她喝粥。 待施母睡下,施恨玉拾起几株款冬花和紫菀,用桑叶裹好。她撑着伞穿过院门,走到隔壁。 院门没关严,留了道很宽的缝。施恨玉踏入,听见里头传来谈论声。 “娘,我在谢府正巧碰上管事在跟人说话。您猜怎么着?谢家小公子今儿出城踏青,遇上一位姑娘,一见钟情了。”王大哥一拍大腿,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谢家老太爷最疼这个小公子,哪能不上心?管事说了,谢家正张罗着要把那姑娘迎进府里去。” “是哪家名门望族的姑娘?”王婆婆问道。 “管事没说那么细,听描述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也没交代姓氏住所。管事倒说了模样特征,让我们这些下人多留意留意。”王大哥挠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反正就是京城里头的姑娘,模样好,命也好。您想啊,谢府那是什么门第?府里雕梁画栋,丫鬟婆子几百号人。嫁进去不说穿金戴银,起码吃穿不愁,比咱在这破巷子里熬日子强一万倍。这样的好事,要落在咱巷子里就好了。” 王婆婆并不赞成,摇头道:“有些福,看着是福,其实是坑。人家高门大户的,凭什么看上咱们穷人家的丫头?” “您就是死脑筋……”王大哥嘟囔道,忽瞥见施恨玉站在门口。 麻花辫,红头绳。 他心里一咯噔。 2. 窃窃语 “施家妹子,”王大哥站起身,搓了搓手,冲施恨玉笑道,“你今儿个……可出城了?” 话音落地,他自个儿先觉不对,清一清嗓,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说:“我听说城外最近不太平,你为了你娘的病奔波,一个姑娘家,总往城外跑,可得小心些。” 说完,他莫名感到一阵心虚,可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她脸上瞟去。 施恨玉的眼眸就静默地注望着王大哥,眼无波澜。 王大哥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脚底在地上蹭了蹭,干笑两声。 “多谢王大哥关怀,我不曾出城,倒是去了药铺帮工。”施恨玉面不改色,嘴角弯了弯,从他身侧走过,把草药搁在桌案,叮嘱道,“王婆婆,这是款冬花和紫菀,止咳嗽的。您平日里拿去煎水喝,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帮工啊。”王大哥干巴巴接了句,正想问些什么,却被王婆婆瞪了眼,他生生将话语咽了回去。 “你这孩子,你娘都不够用,管我做什么。”王婆婆拿起草药就往她怀里塞,“老婆子咳几声死不了。” “多出来的。”施恨玉将草药往前推了推,语气轻快,“总不能浪费了不是?” 王婆婆知道她在说假话,奈何拗不过。见施恨玉要走,王婆婆索性扯住她臂膀,又从房梁上吊着的篮子里摸出一个鸡蛋,塞进她手里。 “这个你拿回去,给你娘煮了吃。” “我不要。” “你拿着,”王婆婆语气倏忽硬了,“你要是不拿,我以后再也不喝你送的药。” 施恨玉将鸡蛋攥在手里,她知道自己推不掉,只好点头。 - 翌日,施母咳得委实厉害,施恨玉原先想着多走几趟药铺寻药,如今只得留守家中侍奉。 她拾出几棵带着泥土的草药,抖了抖根上的土,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慢慢清洗根上的泥土,水声哗哗作响,却掩不住外头议论声扬。 “施家丫头模样好,命也真好,这样的好事,怎么没落到我家姑娘身上。”有人叹惋着。 当即有人附和:“可不是呢,怎偏偏她出城遇上了踏青的谢小公子,不过说了几句话,那公子回来便跟丢了魂似的。” “是哩,听说那公子可喜欢得紧,要把她迎进府里,不做跟前人,也不做姨娘,而是八抬大轿娶做正妻。” 有人听不惯那几人的语气作派:“你们酸什么,若你们有她那遭遇,能不能撑过这些年都成问题,又谈何嫁入高门。” 施恨玉一家的生平遭遇,大家伙都清楚,闻言不免唏嘘。 施家是从外乡来的。 施恨玉她娘生得极美,邻里都说像画上走出来的仙人。她一双素手从没沾过阳春水,行事做派颇像闺阁小姐。不仅如此,她还身缠恶疾,施家那点微薄的家资,几近耗于药石间。 施恨玉她爹原是个顶有出息的书生,寒窗多载,一朝中了进士。谁料授官上任之际,施父遭遇歹徒作乱,平白被人一刀捅了个对穿。 施父过世那年,施恨玉不过五岁。 初时,施母还能凭借舞文弄墨、绣花女红补贴家用。不过半年光景,便缠绵床榻,徒留一身娇弱。 从此,施恨玉就一个人扛起了这个家。 家里没个兄弟帮衬,也没有姐妹能搭把手,里里外外全靠施恨玉一人。她一个丫头,愣是咬着牙撑了十多年。 街坊都说施恨玉命苦,但她并不觉得苦。她只知道,爹走了,娘病了,这个家总得有人撑着。 人活着,就要往前走。 - 沉酽的药香弥漫整个屋子,那几人还在絮絮叨叨。 婚嫁之事施恨玉并未放在心上,只当玩笑话。 而那些议论施恨玉听得多了,此际只觉她们今儿的话格外地多,但这些话落在身上,不过是檐下的雨,凉是凉些,到底淋不进屋。 她听着外头的闲言碎语,权当解闷。怎料几人话锋一转,竟谈论起她娘。 “说起来,”一人压低声音,道,“施家这位,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这些年也没个说法。我表妹在街头做生意,说她常见人傍晚往河边走,也不知道是去见什么人。” “还能是什么人,”一婆子接话,嗓音里带有心照不宣的意味,“三十来岁的寡妇,又生得那般貌美,街坊邻居谁不在背后说……” 施恨玉耳朵里嗡的一声,也听不清后面的话。她胸口发闷,恼意渐起。 她娘的确每月都会去河畔,说是河水能捎话,她爹能听见。 说她便说了,那些人凭什么用那种腔调去编排她娘? 施恨玉径直朝院门走去,抬脚一踹。 “砰”的一声,门板豁然洞开,撞在墙上,震得檐下燕巢簌簌落灰。 那几人双眼瞪得浑圆,满眼愕然。 其中一人本靠着墙根蹲着,这一声巨响吓得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掌撑着身后的土地。她回过神,起身拍掌,讨好地笑了笑,想说些圆场的话,嘴里只挤出含糊的“施丫头……” “我娘去河边,是为了给我爹烧纸。每月十七,风雨无阻。”施恨玉冷笑道。 那人面色一僵,声音也扬,嘟囔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姑娘家家的,火气这么大。我们不过是随口聊聊,又没说什么重话。你倒好,踹门打户的,倒像我们掘了你家祖坟似的。” “你们方才说我娘傍晚去河边见人的,是随口聊聊?” 她脸一抽,咪眼打量施恨玉几息,叉着腰:“哎哟,施丫头,你也太较真了。街坊邻居在一处说话,哪句不是随口说了?你娘要是行得正坐得端,还怕人讲几句?” “你一个未出阁的闺女,为了几句话就踹门摔户地兴师问罪,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 施恨玉容色含怒,注目许久,竟蕴出一个笑来。 “我娘教我与人为善,教我谨言慎行,教我听见闲话只当风吹过耳。可她没教我听见有人糟践她的时候还缩在屋里装聋作哑。”施恨玉直勾勾盯着她,“街坊邻里的,谁家没几件不想让人知道的事。你夫君上月在赌坊输了银子,你跟他闹了好几天,又回娘家住了段时日。这 事儿全巷都知道,我听过就忘了,可从没跟人提过半个字。还有,三年前我家那亩水田被你家大儿子占了去,我娘可没争什么,只说吃亏是福。” 施恨玉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声“阿玉”止住话头。 施恨玉猛地回头,便见施母拄着拐杖,半倚墙边。 “婶子。”施母踉跄走来,对着那人笑了笑,微微欠身,“我家丫头性子急,若说了什么冲撞的话,我替她赔个不是。” “只是我方才在屋里,也听见了几句。倒想问一问婶子,”她顿了顿,声音还是温温的,“我家夫君死了十多年,这些年里,我每月十七都去河边烧纸。这件事,婶子是知道的。” 那人目光开始游移,东看西看,就是不敢看施母的眼睛。 “那时候你都知道,怎么过了这些年,反倒不知道了呢?” 她往后缩了一步,脚磕在凸起的砖石上,一个趔趄,差点又摔了。她干巴巴挤出一句,声音却渐渐弱了:“我没别的意思……只是随口一说……” 施母转回身来,牵起施恨玉的手,强拽着她回屋。 施恨玉向来不是肯吃亏的性子,这会儿火气也没消,心里思量起了鬼点子。 她端来药给施母喝下,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如何捉弄报复那人。 那婆子的屋后有一棵老枣树,枝杈斜伸过来,正好够着施恨玉家的院墙。若是夜里用竹竿捅一捅,青色幼果落一地,砸在她家瓦檐上,噼里啪啦的,够她闹腾半宿。 施恨玉的嘴角不自觉上翘,偷偷往窗外瞟了一眼。那枣树尖儿正晃着,有几颗青色的枣子挂在梢头,在风里一荡一荡。 “枣子还生着呢,”施母忽的来了句,“青的,砸下来也是硬梆梆的,硌着人疼。” 施恨玉的脸莫名有点热。 “你小时候就是这样,被人欺负了,当场不吭声,回头想出个主意来。你小时候,隔壁小子抢了你的糖,你一句话没说,第二天把人家晾在院子里的鞋都扔进了水缸里,我都记得清清的。”施母把药碗放在一边,伸手过来,轻轻点了点施恨玉的额头。 “你爹走的那年,隔壁赵家的婆子说闲话,说我命硬克夫。我听见了,当天晚上就舀了一瓢粪水,想泼在她家门上。” 施恨玉一愣,抬头看她。 “那时,我瓢都端到门口了。忽的想起你爹说过的话,冤冤相报何时了。我转念一想,何必呢。她们嚼她们的,咱们过咱们的。”她还是那副温温淡淡的样子,伸手把施恨玉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你踹门出去替娘撑腰,娘心里是高兴的。可你要是在背后使那些小手段,明儿她们满巷子一嚷嚷,倒坐实了她们那套,说我们孤儿寡母,到底是不大气的,是上不得台面的。” “知道了,娘。”施恨玉垂着眼,乖巧道,“我不胡来。” 施恨玉心里那些念头倒没有全散。 枣子就不打了,还是等它自己熟透掉落。那人家里养着芦花鸡,要是它明日自己从墙头飞过来,啄了她家晒的萝卜干,白日不见踪影惹人焦急,那总怨不得她罢。 3. 窃恩功 天未破晓,万籁俱寂。 施母睡在里间,呼吸均匀。确认施母睡熟后,施恨玉将被角轻轻掀开,赤脚踩地,轻手轻脚地穿上鞋履。 外衫搭在床尾的架子上,她摸黑扯过来披上,一步三回头走到门前。 门闩老旧,被她事先上过油,这会儿抽出来悄无声息。她将门轻推开出一条缝,侧身挤出,又虚虚合上。 院子里灰蒙蒙的,露水重得很。施恨玉蹲在墙根底下,露水从树叶尖上滴下来,她后脖颈凉飕飕的,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那婆子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她屋里传出断断续续的鼾声,隔着窗纸漏出来。 施恨玉从墙根那几块松动的砖头底下摸出白日藏好的一小碟米,放在晒萝卜干的竹匾旁边。 眼见没什么动静,施恨玉疑心鸡还没醒。她正打算扶来梯子,爬上屋檐察看,不料后领被人像捉小鸡一样拎起,整个人腾了空。 这力道绝不是施母的。 衣领勒着喉咙,施恨玉挣扎着,双手胡乱往后抓,触碰到一片温热的肌肤。 许是抓挠受痛,那提着她后领的手松了松,施恨玉被人提溜着转了半个圈,总算看清他的脸。 他的眼瞳清亮亮的,带着少年特有的那点坦荡荡的认真。他眉尾有颗痣,像是用淡墨在他眉梢点上一点。分明是很周正的五官,偏被这颗痣搅出一点野气来。 “小鸳鸯。”谢唯云的嘴角平平地抿着,“你跑得倒快。” 施恨玉被这个称呼弄得一愣,半晌才想起是自己先前的玩笑话。 “咕咕。” 施恨玉寻声看去,一只花羽毛的脑袋从墙头探出来,左右转了转,绿豆大的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它看见了地上的米,翅膀一扑棱,飞过来,头也不抬地啄米。它又将圆滚滚的身子挪到竹匾边上,尖嘴一伸一缩,把萝卜干啄了好几个窟窿。 见此情景,她虽被提溜着,可唇边笑意压都压不住。 萝卜干糟蹋便糟蹋了,回头就说是鸡自己飞过来的,婆子今早起来寻不见鸡,满巷子找,最后在施家院子里捉到吃得肚儿滚圆的芦花鸡。那脸色,想想就解气。 蓦地,谢唯云松手了。施恨玉猝不及防地往下坠,趔趄了几步,后背贴上了墙。墙湿漉漉的,隔着薄薄的外衫渗进来,令她打了个哆嗦,也回过神来。 “恩人。”她退无可退,硬着头皮开口道,“上回,我是有苦衷的。” “说来听听。”谢唯云俯下身,笑态松懒。 施恨玉扯着他的袖子,仰着脸,装出可怜的模样,尚未开口,屋里的门帘被掀开了。施母探出身子,看见院里多了个陌生男人贴近她女儿,二人举止亲呢,她怔愣了一下。 “施恨玉。”施母眉川小蹙,淡声道,“你什么时候招惹了人?” 谢唯云转过头去,与施母四目相对。他后退一步,规规矩矩地站直,抬手作揖。 “伯母。” 只一句简单的称呼,谢唯云便不吭声了,他并不打算替她说话。 施母上上下下打量着谢唯云,目光又挪到施恨玉脸上来,叹道:“你在外头的事,我不曾问你,你也不曾说。” “也没什么好说的。”施恨玉垂下眼,咕哝了一句。 “你做了什么,惹得人追到家里,你自己说清楚。” “我哪敢招惹,我是他的救命恩人。”施恨玉挺直脊背,泰然自若,“这些日子总下雨,我去城外山上采药,在山道上碰见他。当时追他的人有好些个,他受了伤,倒在路边泥地里,是我把他拖到石缝里藏了。又叫了江湖游医,他才捡回一条命。” 谢唯云偏过头来看她,满脸错愕。他怎么也没想到,施恨玉能将假话说得那么坦然。 “这么说,”施母慢悠悠地道,“这位郎君不是来找麻烦的?” 他眉峰轻挑,正欲开口,却见施恨玉挽上施母的臂膀,嘴里传出更惊骇的话。 “他是来报恩的,方才说想要以身相许,被我拒绝了。” 施母狐疑地望向谢唯云,不再追问,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施恨玉,朝屋内走去。 “救命恩人,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施母走后,谢唯云冷哼一声,倒也没工夫同施恨玉拌嘴。他睨了眼渐亮的天色,急切道,“我有要紧事同你说。” 他能有什么要紧事。 新仇旧怨叠加在一起,施恨玉又觉着他是个报复心极强的人,并不想与他多做接触。刚想找个借口脱身,便听施母在房中嘱咐。 “阿玉,鸡吃饱了,就送回去罢。” 施恨玉欢天喜地地走到竹匾前,芦花鸡见了人也不怕,还在那儿啄。 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鸡的背,鸡舒服地眯了眯眼,咕咕叫了几声。她眼疾手快捉住鸡的翅膀,拎着鸡走出。 隔壁院门虚掩着,施恨玉把鸡从门缝里塞回去。鸡甫一落地就扑着翅膀往里跑,咯咯叫着。 回到家中,谢唯云已不见踪影,施恨玉的心稍稍落定。 施母今儿身子倒好了许多,咳得少了,走路也利索。她不知何时来到院中,她没有过问方才施恨玉的谎言。见她要去收萝卜干,施恨玉连忙跑去把竹匾收了,萝卜干被二人装进陶罐里,被鸡啄碎的则挑出来搁在一边。 “心里那口气可出了?”施母忽问。 施恨玉没敢答。 “出了一半。”施母替她回答道,“还剩一半没出干净,是不是?” 她闷声说了句:“娘,我错了。” “今儿的郎君不算善茬。”施母没接话,只叮嘱她,“往后可得收起你的那点小聪明,小心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施恨玉颔首。 枣树上有雀儿在叫,天已经大亮了。 - 谢府。 树叶沙沙,鸟雀啁啾。 一人跪在地上,额上渗出薄汗,愣是一言也不敢出。 谢唯云站立水缸前,谴指入水,搅乱鱼儿依傍的绿圆叶,又将鱼儿挽在掌中。 “裴复,我几时允过你,拿他人的后半生、拿我的婚事去做局?”他平静地凝视跪地之人,语含怒意。 裴复伏首更低, 不发一言。 求娶施恨玉,也算是裴复的主意。他是怕她告密,便擅自作主迫使她入局。 那日,山路陡峭。 裴复奉命上山,行至途中,一扎着麻花辫的女子忽地从丛中撞出来。他躲闪不及,被人迎面撞了满怀。 那姑娘很是焦急,连声道了几句歉,便匆匆往山下跑。裴复没多想,只当过路人焦急避雨。 到了山头,裴复却见着了活着的谢唯云,以及被捆作一团的匪徒。 从匪徒的咒骂中,裴复了解大致事情经过。但他见谢唯云脸色臭臭的,便没敢上前去询问。 二人就地商议了新对策,最终,裴复带着谢唯云的“尸体”避开众人,回了谢府。 面对谢府满堂质问与伤怀,裴复对答如流,可他不知怎的想起了施恨玉的身影。 她慌慌张张地跑,究竟是急着下山,还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吓得逃了? 倘若她将在山上看见的事说出去,乱了公子逃离的计划,那便糟了。 裴复秉持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向谢府中人添油加醋提了此事。 高门望族最重颜面,谢唯云若因贪玩而不明不白死在城外山头,传出去不知要惹多少人非议。 谢二爷这段时日偏又迷信术士言语,便听信了江湖术士此前所说的冲喜冥婚那一套言论,提议娶施恨玉入府。 若真能冲喜,那便是天大的幸事。如若不能,那便一同入墓,这辈子再开不了口。 谢府不是没人反对,奈何寡不敌众,也就无济于事。 谢唯云知晓此事时,施恨玉的身份已被那王家小子供出,谢府打听到了施恨玉的八字,正张罗着聘礼,准备提亲。 谢唯云的身份是死人,他若出面,这些天便白筹谋了。 一声叫唤,拉回了裴复的思绪。 “裴复。”谢唯云眼神冷厉。 “二房的意思是拿她做挡箭牌,免得您的事被翻出来引人闲话。再者,她嫁进来,谢府又不是不给好处,以她一命换她娘生机,她应当是愿意的。”裴复越说越小声。 谢唯云讥讽道:“你倒是会替她拿主意。” 他抬起手,水面摇晃,涟漪荡碎了倒影。 “裴复,你自小便跟着我,护我周全。可你如今,不像是来要那个无辜姑娘的命,倒像是来要我的命。”谢唯云轻轻叹息。 裴复心底明白谢唯云是世家里罕见的良善之人,他是不愿牵扯无辜之人深入漩涡的。 裴复脸色一白,道:“少爷恕罪,属下知错。可老爷子已被二爷说动,态度很是强硬,说施姑娘必须进府。除非您起死回生,否则此事怕是难以更改。况且,事先二爷已派人散布此事,若毁婚,怕是于施姑娘的名节不利。” 谢唯云无奈地摇摇头,吩咐道:“她若有什么要求,全都满足。至于她是否嫁入谢府,我瞧她性子也倔,此事未必没有转旋的机会。” “少爷……”裴复担忧道。 “你欠她的。”谢唯云缓缓走向房门,门在他身后合拢,“我也欠。” 4. 婚嫁事 寻药不得,施恨玉挎着药篓,神情低落地朝家中走去。 院门大开着,平日里只偶尔串门的邻居挤满了院子,个个脸上淌着笑。 “施丫头,快来呀。” 一人发觉她回来,当即迎上,攥住她的手就往院里拽,话里是掩饰不住的喜气:“我们施丫头当真是好福气,我早说你生得这般灵秀,将来定是要做贵人府里的少夫人的。” 她愣了愣,又想起昨儿邻里的议论,霎时提心一线。 “李婶,您这是说什么呢?可别拿我取笑了。”施恨玉挣开里李婶的手,握紧药篓带子,不解地问。 “哎哟我的好姑娘,还跟我们装糊涂呢。”李婶调侃道,“且不说你与那谢小公子颇有渊源,谢府昨日便向我们打听了你的生辰八字,说是八字相合、天造地设呢。我方才可瞧见,谢府请了官媒,携着庚帖与聘礼,正往这儿赶呢。” 话音才落,院墙外竟真涌进来好些个人。领头指路的便是王大哥,他身边跟有谢府的人,以及一个面容圆润的婆子,在他们后头还有些许仆从抬着漆红色的礼箱。 那婆子一见着施恨玉,满脸都堆砌着笑意,她讨好地上前:“恭喜施姑娘,老身奉谢府之命来向姑娘提亲。听闻姑娘的母亲卧病在床,今日便先不打搅了。这是庚帖、礼单,姑娘不妨瞧瞧?” 红绸覆着的托盘被人递到施恨玉跟前,她没接,反倒透过人群,定定望着王大哥。 王大哥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悄然藏入人群。 见施恨玉不吭声,谢府管事侧身示意,身后的小厮抬上礼箱,又将箱盖掀开,绫罗绸缎、珠宝玉石……惹得周围一阵惊羡。 “我不嫁。”施恨玉看也没看那些礼箱,将药篓卸下,搁在一旁。 她态度坚决,让满院子的嘈杂骤然静下。 李婶愣愣地看着她,问道:“施丫头,你莫不是欢喜傻了。” “我没有欢喜。”施恨玉转身就要往屋里走,“谢府是什么地方,我一介平民女子,高攀不起。更何况这亲事来得没头没脑,我才不应。” 李婶一听,三两步追过去扯住她衣袖,急切道:“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谢府那是什么门第,多少闺秀挤破头都攀不上。你嫁过去就是正经的嫡妻,往后别提有多风光。” “什么门第也与我不相干。”施恨玉轻轻抽回袖子,“我连那谢家公子高矮胖瘦都不知晓,怎好糊里糊涂应了婚事?” “施姑娘若有什么顾虑,尽管说与我听。”管事端起笑来,面上不显怒意,从容道,“姑娘有所不知,那日我家公子见着姑娘,心甚欢喜。回去后仍念念不忘,辗转求了族中长辈应允,这才……” “你们大户人家还真草率,竟能欢喜到要娶回家日日看着?”施恨玉讥笑一声,打断他。 按管事所说,那位谢公子只见了她一面,便匆匆差人来提亲,未免太过莫名其妙。 “烦请您回去替我谢过公子抬爱。恨玉粗鄙,惯于山野,恐怕受不起这样的福分。”她转向那些围着的邻居,微微躬身,“多谢诸位叔伯婶娘费心,我不贪这一口富贵。这桩婚事,我是不应的。” 邻里闻言,纷纷围着施恨玉,七嘴八舌地劝她。 “你这丫头怎的这般死心眼,谢府的婚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是啊是啊,你爹走得早,你娘身子又不好,你若攀上这门亲,往后也有个照拂,有个安身立命的归宿。” “姑娘家到了年纪,原就该寻个好人家。你今日拒了谢府,明日整个京城都要传你不知好歹,到时谁还敢来提亲。” 施恨玉望着满院的箱笼,胸口闷闷的。院子里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劝说她,目光里有不解的、有艳羡的、有急切的,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听她说那句“不嫁”。 “够了。”门扉轻启,施母缓步走动。她的声音颤巍巍的,却让一院子人顿时噤声。 她扶着门框站在那里,旧衫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辞色冷然。 管事拱了拱手,唤道:“施夫人。” 施母没应,慢吞吞走出来,一步一顿,她手里还攥着一块帕子。 “阿玉说了,她不嫁。”她走到施恨玉身旁,紧握住施恨玉的手,对众人道,“诸位的好意,我们母女心领了。但阿玉的婚事,合该由她自己做主。” 李婶讪讪地笑了笑:“施家媳妇,话不是这么说的,我们也是为了施丫头好。” “既是为她好,便不该不遵循她的意愿。咳咳……”施母用帕子捂住嘴,咳了好一阵。再拿开时,施恨玉看见帕角有一点暗红,她心口猛地一缩。 昨日阿娘的精神还不错,今儿这一闹,病情莫不是因此气得加重了? 窥见到施恨玉担忧的眸光,施母拍了拍她的掌心,以示宽慰。 施母对管事说道:“这位便是谢府管事了罢,我女儿说她不嫁,那就是不嫁。谢府的聘礼贵重,我们蓬门荜户,受不起,都拿回去罢。” 管事原挂在嘴边的笑,逐渐在施母不紧不慢的话语中僵住,他已有几分恼意,还是耐着性子赔笑道:“施夫人,这婚事,可是谢老爷子应允吩咐了的。” “哦。”施母淡淡道,“他是贵老爷,我们是百姓。他吩咐他的,我不答应我的。这世道,可没有强按着头嫁女儿的道理。” 管事往前迈了一步,还想坚持。 “阿玉,你是从不受委屈与压迫的。”施母松开施恨玉的手,平静而温柔,“娘还记得你小时候,张家的小子扯了你的辫子,你往他家的水缸里扔了半篓癞蛤蟆。后来李屠户的浑儿子笑话你没爹,你半夜把他晾在院里的猪肠子全挂到了他家祖宗的牌位上。” 被提及的几个邻居面面相觑,低下头来。 施恨玉赫然一怔,很快便明白了施母话里的暗示。 阿娘没力气撵人,那便她来。 她将施母扶至屋门边后,自个儿转身走到墙角。 墙角倚着一根粗木棍,她弯腰拾起来,用手掂了掂,随后笑意盈盈地看着管事。 管事心觉不妙,但还是强自镇定,疑惑地问道:“施姑娘,你这是?” 施恨玉抡起木棍,但没打人,而是朝着那敞着的红漆礼箱狠狠砸了下去。 “咣当”一声巨响,里头装着的珠宝稀里哗啦歪作一团。她面不改色,又一杖砸在箱沿上,相撞的声响听得周围几人不约而同往后缩了一截。 做完这些,施恨玉才提着棍子朝他走去,在他面前站定,忽将棍子往地上一顿 ,一声闷响震得管事后退一步。 “管事,”施恨玉歪了歪头,笑道,“我娘说得对。我这人吧,有个毛病,只要受委屈了就要让人也尝尝委屈的滋味。方才我好好说不嫁,您像是没听进去。” 她提起棍子甩了甩,棍梢在空中划了个弧,堪堪停在管事鼻前:“我换个法子同您说?” 他脸色骤变。 到底是见过场面的人,管事往后退步,强撑道:“施姑娘,有话好说。” “我这不是正好好说着么。”施恨玉往前跟进,棍子又近了些许,“这样吧,我们各走各的路。您回您的谢府,我过我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这道理,您可听明白了?” 她又极为善解人意地补道:“可您若是不明白,今儿走了,过些时日还要来,我便把这根棍子换成舂药的铁臼。到时候真砸毁了贵府的箱子,碎了贵府的宝物,可别怪我没提前打过招呼。” 管事的目光从那根粗粝的木棍移到施恨玉的脸上。她方才还温声细语回绝亲事,此刻却眼尾微挑,唇边挂着点笑,那双眼睛亮亮的,没有半分怯意。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姑娘。 “走。”他别开眼,对身后几人低声道。 人群呼啦一下全散了。 施恨玉将施母扶回里屋躺下,看她闭了眼呼吸渐匀了,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掩上门。 她收拾着院子,忽瞥见墙角放置着一只巴掌大的木箱。 木箱先前是没有的,兴许是混在那堆聘礼里一并带来的,又兴许是方才闹哄哄时不知谁遗落的。 她走近弯腰拾起,放在手里沉甸甸的。箱面上没有锁扣,轻轻一拨便开了。入目便是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再下面是结着麻绳的油纸,药香透过油纸扑鼻而来。 “阿玉。”屋内,施母似是惊醒。 施恨玉赶忙合上箱盖,将小箱往袖中一拢,安抚施母过后便回屋关紧房门。 她解开那包油纸,里头是一撮暗褐色的根须,切得极薄极匀,纹理清晰,品相上乘。 这正是她欲向回春堂采购的药材。 施恨玉有些讶异,又展开那张信纸。 纸上说,她此前采购药材,确能镇咳止血,但看似见效,实则引毒暂伏。而那味新药不过治标而已,欲断其根,尚需一味独角莲,佐以针法通络,方可尽除淤毒。 独角莲名贵,而那套针法也鲜少人会,信中人却有十足把握替施母解毒,只不过提了条件,相见详谈。 施恨玉是不信的,可信上连施母的病症都说得一清二楚,那些细节她可从未同人提起过。 她将那张纸搁下,拈起一根药材放在鼻端细细地嗅,又用手指掐了一小点放进嘴里含着,与医书所言无二,且品相尤为纯正。这样好的药材,是她跑遍京城的大小药铺都买不到,如今却被人装在一只木匣里,悄无声息地送到她门口。 有这样的能力,今日又能亲到家宅,也只有谢府了。 阿娘的病不能再拖了,如今有人把药送上门来,又把话说得明明白白,连病症都写得清清楚楚。若是骗她,费这般大的周折做什么? 她决定试一试这药,若见效则赴约。 不是信了,而是没得选。 5. 自诋毁 茶楼大堂闹腾腾的,施恨玉跟着引路的伙计上了二楼雅间,耳畔总算安静了几分。 几间雅座被屏风隔开,竹帘半卷,能瞧见外头老槐树的树冠,淡黄的花蕊被日头照得暖融融的。 伙计引她走到最里头的一间,掀开竹帘示意她入内,便垂手退下了。 “施姑娘,请坐。” 裴复在此已经等候多时,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朝她扬了扬下巴,又向对坐推去一盏茶。 施恨玉款款落座,她面前摆着一只白色的瓷盏,汤色清亮,碧绿盈盈。 “有心了。”她端起茶盏,也没喝,只搁在掌心里转了转,抛问道,“谢府好手段,敢问贵府是如何知晓我娘的病?” “姑娘不必知晓谢府从何而知,只需知道独角莲这味药,方圆百里只有谢府手里有。这病,只有谢府能治。但裴某话说在前头,照姑娘旧日的作风,谢府开出的条件,姑娘可未必肯应。”裴复轻叹道。 “什么条件?”尽管心里有底,但施恨玉还是问道。 “若姑娘愿意点头应了亲事,独角莲当即奉上。另外,令堂的病会由太医院的刘医正亲自诊治,分文不取,直至痊愈。谢府亦会保她余生无虞。” 施恨玉搭在盏沿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笑了笑:“绕了这么大圈子,又是送药,又是邀约,原来还是为了那桩亲事。” 裴复没有否认。 “施姑娘,独角莲确实是珍稀药材,寻常医馆莫说见,连名字都未必听过。令堂的旧淤毒若不祛尽,即便你前日才清了表症,可待这天一变,一遇湿寒,照样复发。令堂,还能熬多少日子呢?” 施恨玉偏过头,看向窗外,脑子全是阿娘的模样。服过药物后,她的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咳声也没那么重,还同施恨玉说那药管用。 “裴某不骗姑娘。”裴复轻叩桌案,一须发皆白的老者走进,他挎着一药箱,朝施恨玉颔首。 裴复抬手引向老者,道:“这位便是刘医正,他曾在太医院供职二十余载,告老还乡后便留在谢府挂名做医官。令堂的病,刘医正曾根治过贵人。” 刘医正呈出从前所做的脉案抄本,施恨玉扫了一眼。上面记载了发病的症状记录,时辰变更、咳声轻重、痰色变化等,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与施母的病症相吻合。 “姑娘,令堂的脉象已被转述于老夫,淤毒滞于肺络,时日不短。独角莲确是祛毒主药,但还需配合金针通络,方可尽除。若姑娘信得过老夫,老夫可以先行施针一疗程,姑娘看看疗效再决定也不迟。” 施恨玉应允了。 她不相信一见钟情的戏码,不管这个谢公子打的什么算盘,先将娘治好再说。至于旁的,她施恨玉长这么大,还没被谁真正左右过。 人是嫁进去了,难道就不能再出来? - 服用了独角莲,佐以刘医正的施针后,施母面上渐渐浮着红润。 一日,裴复又来了。他身后的小厮抬着礼箱,施恨玉面色一沉。 她收下礼单,换完庚帖时分明交代过,叫他们切勿将聘礼送来。 裴复见此赶紧摆手,解释道:“施姑娘别误会,这是老爷吩咐的,得按规矩走个过场。姑娘若觉得扎眼,放偏屋便是。” 施恨玉扫了眼,这回倒没有上次那般招摇。她领着小厮,将箱笼抬进偏屋搁好。 送走众人,她又见施母踱到院里晒日头,心里不免咯噔一下。 “阿玉。”施母在檐下的春凳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唤道,“你过来坐。” 施恨玉听话照坐,却垂着眼,没敢看她。 “娘问你,先前你将人撵走,如今庚帖却出现在家中,告诉娘你到底做了什么?”施母静静地看着施恨玉,“那药名贵,大夫也不是寻常人吧。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拿你自己跟人家换了?否则,那谢府的人,怎会白白给娘送药送医的?” 施恨玉沉默半响,才答道:“阿娘,女儿想通了。谢府门第高,公子人也端正,嫁过去未必是坏事。我没有糊涂,我心里有数。” “有数?”施母笑里含着悲凉,“你才多大,你跟人家有数?人家府里是什么水深火热的地方,你一个乡野丫头踏进去,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她的声音低下去:“阿玉,娘本不该插手你的决定,可娘只有你了。娘不想你为了旁的人、旁的事,把自己的日子给搭进去。” 施恨玉的鼻子猛地一酸。 “自从你爹走后,娘这辈子也没什么盼头,就图你平安,图你喜乐。你嫁人,得是你自己想嫁的。你过日子,得是你自己想过的。别为了娘的病,”她顿了顿,喘口气,续道,“把你的路走窄了。药,娘可以不喝,针也可以不扎。娘活了这把年纪,已经够了。你可明白,娘心里头最怕的,是你把娘的命看得比你自个儿的还重。他们拿娘的命来换你进门,你就应了,这不值当。” 施恨玉看着施母,没忍住眼泪,一滴温热的泪砸在她的手背上,散开一小片湿痕。 施母没有替施恨玉擦泪,用手拢住她的后脑,将她的额头轻轻抵在自己肩侧,一如幼时那样。 “所以你告诉娘,你是为了娘的病才应这门亲事,还是你自己当真愿意?” 施恨玉本可以编造谎言搪塞过去,可她没有。 “阿娘……”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女儿知道您担心什么,可女儿也不是那任人拿捏的软柿子。那谢府若真是个虎狼窝,女儿有本事进去,自然有本事出来。您只管安心治病。”她抬袖胡乱抹了一把脸,将泪痕擦了个干净,抬起头来,“旁的,女儿自己会瞧着办。” 施母看了她半晌,终是没再说什么。 - 黄昏垂斜,蜻蜓点水。 施恨玉漫步溪边,忽有薄石掠过眼前,似雨珠轻打碧虚,涟漪轻漾不止。 施恨玉偏头。 谢唯云躺在溪边,枕在郁郁葱葱的花草丛中。 “怎么又是你。”她哽住了。 谢唯云双手撑地,当即从地上弹起,走向她,偏头衔笑。 “小鸳鸯记性真不错。”他 故作感慨,又愁眉楚楚,语调平添几分委屈,“上回在山里,你丢下我自己走。这笔账,我可一直记着。” 在施恨玉略微惊恐的眼光下,谢唯云快步向她走去,也没注意脚下,一脚踩在一块覆着青苔的石子上。石头滚向一旁,他的脚掌一滑,踝骨发出一声“咔”响。 他“嘶”一声栽倒下去,手胡乱向四周抓去,撑在旁边较大的岩石上,掌心被石面的棱角硌得生疼,但还是不及脚踝处的刺痛。 施恨玉被突如其来的事故弄的一愣,见谢唯云疼得龇牙咧嘴,檀口起合里归作一声懵意:“你不是装的呀?” “不是。”谢唯云咬牙切齿道。 她看着他脱去鞋履、挽起裤脚,他的踝骨处红肿胀大了一圈,倒真是崴了脚,似乎还伤着小腿。 “哦,那你怎的三天两头在外头伤着?”施恨玉好奇地问。 “我哪有!上回是……”谢唯云顾不得疼痛,下意识为自己辩驳,后知后觉才噤了声,转变说法,“上回是太多仇人,不得已才受伤。这回是没留神,也是不得已。” 说罢,他还小声嘀咕道:“怎么每每遇见她都没好事发生,莫不是我们犯冲。” 施恨玉自然听着了,只不过她懒得搭理他。 “哎,你别走啊,快帮帮我。”他可没打算自己爬回去,又见施恨玉有要走的意思,谢唯云赶忙叫住她,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手臂刚使上力又因脚部刺痛跌回地上。 “那你不准计较先前的事。”三番两次的,施恨玉被他折腾得烦了,便同他谈条件。 疼痛在身,谢唯云哪能再理会什么,只顺从她的意思,满口答应。 “别动。” 施恨玉伸手握住了他的小腿肚,另一只手托住他后脚跟,将那条伤腿轻轻抬起来搁在自己膝上。手指沿着踝骨外侧的筋脉细细地按过去,每按一处便看一眼他的反应。 两人之间仅隔着一臂的距离,谢唯云耳根微微染上薄红。 “有那么疼吗?连耳朵都红了。”施恨玉吐槽道。 谢唯云只觉脸颊热热的,想也不用想,定是绯红一片。 好在施恨玉不再看他,按到某处位置他疼得抽气。 “这里疼?”施恨玉问。 “嗯。”谢唯云哑声道。 她垂下眼,倒了些药酒在掌心,搓热了,覆上他肿起的踝骨,替他揉按着。 寂静之下,只有溪水在淙淙地流着。 施恨玉低着头,谢唯云侧着头。 “听说你要嫁人了?”他没忘记今日偶遇的目的,不经意地问她。 “嗯。”她神色淡淡,并未对此事放在心上。 施恨玉仍旧按着他肿胀的踝骨外侧,缓缓地将淤积的筋脉揉开。 好一会儿她才收回手,将药酒瓶塞塞好,拧紧后对他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前头折两根树枝来给你做临时夹杖。” 她才站起,谢唯云便探出手去,捉住她的腕骨。 “小鸳鸯,我劝你一句,那谢小公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6. 喜欢我 施恨玉的鞋履陡然停驻,裙页也随之瑟缩。她只觉自己细瘦的腕骨被他整个握在掌心里,谢唯云手心里薄薄的汗贴着她腕间的肌肤。 “你这么了解啊?”她抽出手,回望谢唯云。 他含糊地应了声“嗯”,有些窘迫,心也跳得很快。此刻全无往日的散漫,满脸被急迫取代。 要他把自己编成面目可憎的混账,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 几番挣扎后,谢唯云开口了。 “那谢公子表面瞧着光风霁月,好名声可都是谢府一手打造的。他那长相,啧啧啧,丑得很。”谢唯云稍一停顿,搜肠刮肚在找更难听的字眼,末了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就那副容貌,走在街上能吓哭路边三岁小儿。” “有多难看?”施恨玉饶有兴致地问。 谢唯云懵了,他没料到施恨玉会是这个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两只手在脸前比划了一个圆,强撑着编道:“他的脸盘子有这么大,五官全挤在一处,肤色黑得跟煤炭一样,额头还长着一颗带毛的大黑痣。” 谢唯云咂了咂嘴,摇着头:“着实寒碜,你见了怕是连饭都吃不下。” 他见施恨玉半信半疑,一狠心,又道:“他脾气可暴了,府里下人端茶慢了一步,他就抄起茶盏就砸过去,下人的额头当场磕出了血。没几天,那人就病故了。其实,人是被抬出去的,抬走时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 “还有,他府上是没有妻妾,可在外头却买了个别院,偷偷养着人。之前院里有个姑娘,不知怎么得罪了他,隔天就被发卖到窑子里去了。” 施恨玉抿着唇没说话,只是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古怪。 见他不吱声,她问道:“你说完了?” 谢唯云连连颔首。 “你倒是对谢公子的事知道得清楚,还专程来跟我说这些。”施恨玉嫣然释笑。 谢唯云摊了摊手,面色泰然:“路见不平而已。” 她蹲下身子,凑近他,硬生生逼得他往后仰了仰。 “他的样貌暂且不提真假。你说他砸得下人满头血,你在场?那人被抬出去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你掀开看过?他的别院、外室你全都知悉?你方才所说的事亲眼瞧见了几桩,你就信口开河说这些,也不怕自己亏心。我倒好奇,你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怨,值得你这般编排他。” “我行走江湖,自有手段知晓一切。”谢唯云嘴硬道,“江湖上的恩恩怨怨你别管,反正,话我是说到了,信不信由你。” 江湖的弯弯绕绕,施恨玉不懂。但见他的模样,似乎真是为她好。 她没再追问,也不想节外生枝。 她娘不愿她嫁入谢府,他也竭力阻止。 她明白,钟鸣鼎食之家,多的是冠冕堂皇之辈。若谢公子真如他所说,那她也认了。 施恨玉起身,还想给谢唯云寻个夹杖,又听他道:“哎,你还没说呢,到底嫁不嫁,给句痛快话啊,我也好安心。” “我嫁。” “残废你也嫁?” “嫁。” “死人你也嫁?” 谢唯云一时情急,什么话都往外说。好在施恨玉并未多想,只添了几分恼意。 “好端端的,你平白无故咒他做什么!” 他几次三番地追问,施恨玉被缠得没由来的觉得烦闷。 现在想来,这人还真阴魂不散,从山里追到她家,又从她家又追到溪边。 施恨玉闭眼长吐了一口气,顿住脚,冲着前面的路径,扬声道:“哎呀,这不是谢府管事嘛。管事!您来得正好,这儿有个江湖骗子在咒骂……” “你!”谢唯云的脸色倏地变了,脚也瞬间不疼了。 她话未言尽,只觉身后有人蹿起,一股力量将她拦腰一收,她被拽入一个怀抱里。一手同时捂上她的嘴,将她后半截的话堵在嘴里。 “你做什么……”施恨玉的声音被捂得含含糊糊,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头,瞪得溜圆。 “别喊,你看错了,大户人家的管事忙着呢,哪有闲功夫来这。”谢唯云慌乱道。 施恨玉眨了眨眼。 她方才喊那一嗓子确实是空穴来风,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人反应如此之大。她被他箍得动弹不得,甚至有些喘不过气。 “你松手。”施恨玉没掰动面前的手,闷声道。 谢唯云没松,视线被施恨玉挡着,他看不清状况,可他是真怕管事被她喊来,那他的计划可全功亏一篑了。 “你只要不喊,我什么都跟你说。”他向她许诺。 施恨玉轻咬一口,谢唯云吃痛,手上力道也松了松。她趁机挣开一点束缚,偏过头来。 他的唇擦过她的前额,两人都吓了一跳。 谢唯云被她乱了心神,他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侧,另一只手僵在半空,捂也不是,放也不是。 施恨玉的头稍稍后退,学着他那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道:“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方才说,那谢公子人丑脾气差。那你倒是说说,你这么卖力地抹黑人家,图什么?” “我那是为了你好。”他苦口婆心地劝道。 施恨玉弯了弯眼睛,她看见谢唯云眉心拧作一团,不知是急还是窘。 她忽然觉得有趣极了,一个前不久才唾沫横飞编排别人的江湖人,这会儿自己倒涨红了脸。 她猝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为我好啊。”她摇睫翩翩,启声也轻轻,“你喜欢我?” 谢唯云浑身一震,话也吞吐:“我、我怎么可能……” “不喜欢我,那你费这么多心思做什么?”施恨玉打断他,“山里救我一回,家中见我一回,这儿又拦我一回,把我未婚夫从头到脚骂了个狗血淋头,就为了不让我嫁人。你还能图什么?” 他被她问得哑口无言,搭在她腰侧的手紧了又松。 “对,我喜欢你。” 这句话从谢唯云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后偏过头不去看她,只留下一只烧得通红的耳朵对着她。 施恨玉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把“喜欢”这么直愣愣地说出来,她低低地笑了声,伸出手指,戳了戳他那通红的耳垂。 “你喜欢我什么?喜欢我雨天不堪的样子?还是喜欢我捉弄人时的那股子劲儿?” 谢唯云不回话。 施恨玉戳了戳他的肩,又问道:“你既说喜欢我,那你倒是说说,我生辰几月?最 爱吃什么?又讨厌什么?” 谢唯云沉默着。 “连我喜恶什么都不晓得,就敢说喜欢?”她将他的头强行掰了过来,认真地看着他,“你这也太随意了些。一会儿死不承认,一会儿又直言喜欢,满口谎言。你下句话是不是要说,你其实就是那位谢公子本人,今日种种都是你编来试探我的?” 他一听急了,立即反驳道:“我若是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定日日在家中享福,又怎会在山林与人打斗,弄得满身狼狈。” 谢唯云脸色发烫,惴惴不安。他吓得松开手,往后撤去。奈何施恨玉一直跟着,他抬手想挡开她凑近的脸,抬到一半却又顿住了。 “你离我远些。” “我为什么要离你远些?”施恨玉非但没退,反而更近了。她的眼睛里头全是促狭,“方才抱着我的时候倒没叫我离远些,现在说喜欢我,怎么就害羞了?” 谢唯云自知说不过她,闭上眼,索性放弃抵抗。 施恨玉虽觉有趣,但也怕逗人过了火,教他当真恼火,因而收起谐谑姿态,从他身上离开。 她环顾四周,走向自树身掉落的粗树枝,挑了一根最直溜的,约莫一臂来长,又捡了根略细的作辅材。 她回到谢唯云身边蹲下,将那根粗树枝搁在他脚踝外侧比了比,又从怀里抽出一条干净的巾帕。 “忍着点。” 她拿树枝一左一右夹住他肿起的脚,用巾帕利落地绕了几圈,打上紧实的结。 她不知他是否伤到腿,索性一并处理了。 “好了。”施恨玉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叮嘱道,“你先临时夹一下,免得骨头错位。回去之后拿热水敷,消肿了再看要不要请正骨的,这几日可千万别下地走动。” “你帮我,就不怕我又去拦你的路?”谢唯云打趣道。 施恨玉抱起胳膊,歪头看他,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你拿什么拦?拄着这根树枝蹦过来?” 她用脚踢了踢地上那根没用上的树枝辅材,笑道:“要不这根也送你,凑一对拐杖。” 谢唯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能站起来吗?”她问。 谢唯云试着撑了一下,被施恨玉扶着慢慢站直了身子,他只敢单脚立着。 “真麻烦。”她看着他,叹了口气,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矮了矮身子,说道,“你去哪,我送你一程。” 谢唯云没回她,倒是笑了笑。 “你笑什么?”施恨玉不明所以。 “没什么。”谢唯云借着她的力,一瘸一拐地向前迈步,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轻快,“就是感概,你嘴上说着烦我嫌我,手上却是一点没耽误。” 她撇了撇嘴:“我比较热心肠,就算是路边的狗瘸了腿我也会看一眼。” 谢唯云抿住嘴不说话了。 “你到底去哪?” “送我去渡口吧。” 施恨玉把他送到船边,看着他摇晃着上了船板,在船尾坐下后才安心离去。 船家撑开篙,小船悠悠地离了岸。 施恨玉的轮廓模糊成一团灰影,谢唯云清亮的眼眸隔着渐远的距离望着她,一直望着。 他想,他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7. 嫁谢郎 喜乐喧天,又是一场姻缘缔结。 红绸牵出喜气,谢府人头攒动。 施恨玉被喜娘搀着跨过火盆,步入门庭。堂内宾客济济,宴上谈笑间,仿佛这是一桩极合宜的良缘。 她被人前前后后地簇拥着,引入正堂,新郎官端立在堂前。 隔着红纱,施恨玉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穿一身大红喜袍,身量高挑,从身形上看倒是一表人才。只不过,他脸上覆着一张面具。 施恨玉无端想起谢唯云曾说的那些话。 “就那副容貌,走在街上能吓哭路边三岁小儿。” “着实寒碜,你见了怕是连饭都吃不下。” 眼前的这位谢公子脸覆面具,他连拜堂都不肯露脸,莫不是真如那人所说,相貌丑陋到无法见人? 可满堂宾客竟无一人觉得异样。 施恨玉这样想着,又听见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小公子也太不注意了,这节骨眼上还骑马摔了脸。听说刘医正叮嘱他要避风见光,这才在大喜日子以面具遮面。” 另一人接道:“怪不得,我就奇怪怎么成亲还戴这个。” 喜乐催得急,施恨玉来不及多想。红绸布被递过来,她抬手握住红绸一端,在司仪的唱词中依着礼数不断叩首、起身。 礼成的喧嚣声中,施恨玉的手被交到一个体态敦厚的婆子的掌心里,婆子扶着她往后院走,攥着她的力道不小,近乎是在拖着她往前赶。 施恨玉蒙着盖头,跟着婆子穿廊过院。喧嚷声渐渐消失,丫鬟小厮忙碌的脚步也慢慢没了声息。 她忽然觉出不对。 施恨玉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不知何时变作荒芜的泥地,地上还长着半枯的野草。 “你们要带我去哪?”施恨玉问了句,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她急忙顿住脚,抬手想掀盖头,腕间却被人一把攥住,拧到背后。婆子的力气很大,她被推拽着前行。 施恨玉想张嘴呼救,只听前方的门“砰”地被撞开。她被婆子往里一推,脚下一绊扑倒在地,膝盖磕在冷硬的地面。 门自身后合拢,她挣扎着爬起,眼前是一片晃动的红。她用力摇晃着,满头珠翠哗啦作响,可算是甩开了红盖头,只见正中赫然停着一口棺材,棺盖没有阖严,斜斜地搭着半边,露出里头一截鲜红的衣料。 她的夫君,分明是躺在棺桲中的一具尸身。 施恨玉遽然遭惊,呆愣间被人摁跪在地上。 “放开我!唔……”她才说完,有人便捏住她的下颌,将一团棉布塞进她嘴里。棉布抵着舌根,引得她喉咙一阵干呕。 尚未来得及反抗,一块粗布已经兜头罩了下来,遮住了施恨玉的眼睛。 她的双臂被按着,反剪在身后。她只觉有人在绑她的手腕、脚踝,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一圈一圈地缠紧。她连踢蹬都使不上力,只能扭着肩膀挣动。 然而下一刻,施恨玉被人横着抬起来,翻了个面,扔进棺材。 她往上顶着肩膀,想趁缝隙还没合上坐起来,可一只手按住了她的额头,而后棺材盖合上了,棺材外有窸窸窣窣的响声。 施恨玉用脚去顶棺盖,木板纹丝不动。手也被压在腰下,勉强能触到一点硬邦邦的冰冷物,隔着嫁衣的绸缎硌着她,像是人的指骨蜷在她腰下。 施恨玉脑中嗡鸣不止,她想把身体往旁边挪挪,可棺壁挤着她,她连翻身都做不到。 她停下来,仰面躺在棺底,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颤抖是止不住的,惧意缠绕全身。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却忍在滢眶里打转。可底下僵硬的指骨无情地淹没了她的呼吸,慑得她呼吸迟滞。 施恨玉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在这里。 她回想近来的一切,想起阿娘问她“值吗”的神情,想起阿娘日渐红润的神色。 值吗?她也不知。 她应下婚事那天,天真以为自己做了一笔合算的买卖。反正她也不是那任人拿捏的性子,嫁进去总有办法周旋。 可她还是高估了自己,或者说,低估了富贵显赫之族不把人命当命的手段。 她又想起谢唯云,她曾以为他是江湖骗子,是闲汉无赖。她当时还笑他的谎话,埋怨他的咒骂,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是真的在拦她。 刹那间涌上的无助化作几滴清泪含在眼眶中。 出门前,她娘为她送行,倒没说什么话,只将一枚小小的平安符塞进她手中。 她当时笑着许诺:“阿娘放心,女儿去去就回。” 无奈世事难料,她回不去了,阿娘怎么办? 她娘若是知道她今日拜堂成亲是拜进了一口棺材跟前,会如何做? 施恨玉不敢想。 滚烫的液体终究是顺着鬓角淌进她的耳朵里,热热的,痒痒的。 - 施恨玉再睁眼时,感知到的是草木的清新。粗布不知何时已经不在了,嘴里塞着的棉布也消失不见。 天光还未大亮,她的视线里是一派灰蒙蒙。头顶有几根横斜的松枝,枝上的露砸在她的额角。 她坐在草地上,有一只手正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绕到她背后,在解她腕间的麻绳。那人的动作很轻,绳结被一点点挑松,粗绳从她手腕上剥离,酸胀感袭来。 施恨玉偏了偏头,恍惚了一瞬。 谢唯云半跪在她身侧,低着头,神情专注。 她茫然地盯着他,脑子混沌一片。她应是躺在棺材里赴死的,怎会被他解着绳子。 施恨玉转过头,目光往四周望了望。他们在一处小山坳里,四周是连绵的矮坡,坡上生着杂乱的灌木和野草,再远一些是一片雾蒙蒙的林子。棺材歪在旁侧,棺盖被掀翻在草丛里,棺材里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她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所有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 施恨玉听说,人将死的时候,会看见最想见的人。 可她最想见的人明明是她娘,她怎么就看见他了。 “怎么将死之梦会梦到你呢,明明该梦到我阿娘才对。”她低声喃喃。 “你没死。”谢唯云解绳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哼笑一声,“我把你弄出来了。” 施恨玉满眼不信,自语道:“怎么在梦里也要骗我。” 谢唯云双手捧住她的脸,掌心滚烫地贴着她的脸颊。 “不是梦。”他说,“小鸳鸯,你看着我,你醒了。”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脸,伴着温热之感。施恨玉后知后觉地想,梦里的人,会有温度么。 “不是梦?”她的声音颤颤的,又瞧见他身侧的剑,心慌之下,霎时泪如雨下。 谢唯云哪次见她会有这幅温柔模样,拦路时他没有佩剑,他那么记仇,这回却提着剑,莫不是新仇旧恨一起算,专程来报复她的? 见她的泪珠不停滚落,谢唯云既苦恼又无措,他从未哄过姑娘家,费劲心思又说了一番好话倒更催动她的眼泪。 “你要杀我吗?”她可怜兮兮地问。 “我费了那么大劲把你从棺材里救出来,不是为了杀你的。”谢唯云气极反笑,“你别哭了好不 好,我不杀你。” “我不杀你,也没人会杀你。我在这,谁还敢动你?” 他好说歹说保证了一通,施恨玉才抬起脸,她满脸泪痕,鼻尖通红,闷声道:“那你把剑扔远一些。” “扔了,扔得远远的。”他立刻说道,将剑踢远,谨慎地凑近她。 谢唯云将她那还带着勒痕的手腕轻轻抬起,举到她眼前。 “疼吗?”他问。 施恨玉不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乍然抬起手,掐了他的脸颊一把。 谢唯云躲闪不及,捂着脸瞪她,却听她没头没脑说了句:“这样才正常嘛。” 谢唯云:“……” 施恨玉眼角余光又扫向棺材,疑惑地问他:“棺材里的人去哪儿了?” 谢唯云早有准备,带着她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来到一小片空旷的坡地。坡地中央有一处新翻的土堆,泥土还是深褐色的,边缘散着新鲜的草根和碎石。 “怎么隔得这么远。”她抱怨道,压根没留意到谢唯云的目光闪了闪。 他在土堆前停了步,用脚点了点地面:“埋在这儿了。” 施恨玉低头看着那堆土,土面拢得并不平整,一边高一边低,像是被谁随手拍了几铲子就撂下了,土堆边缘有一角红色的衣料露出来。 “好歹人家也是公子哥,你就是这么埋的?”施恨玉蹲下身,伸出手指拨了拨那块露出来的布料,泥土松散,稍微一碰便往下掉,“连土都没压实,野狗一来全刨开了。这样露着,过路的猎户瞧见了怕是要报官。” “我着急救你,又怕被发现,只随便处理了一下。棺材与尸身会有人处理好,运送到他的陵墓的。”谢唯云担心暴露,扯着她往旁处去,“行了,走吧。我送你回去找你娘报个平安,免得她担心。” “你刚埋完一个人,转头就要送我回家?你就不怕我回去之后跟人说,谢府的新娘子被一个江湖人从棺材里掏出来,谢公子被埋了扔在野林子里。” “你不会说。”谢唯云笃定道。 施恨玉没再追问他为什么,现下,她更担心阿娘。 “我阿娘她知不知道我出了事?”她担忧道。 他摇了摇头:“兴许是不知的,你娘应该还只当你在谢府过洞房花烛夜。” 提及洞房花烛夜,他喉间发紧,含含糊糊地一带而过:“早些回去吧,免得出了什么岔子。” 施恨玉一想到阿娘一个人在家替她担惊受怕,心一紧,迈步就要往外头走。步子迈出去时踉跄了一下,被谢唯云从旁边一把捞住了胳膊。 他以为她被绑得脚疼,皱眉道:“我背你。” “你脚上的伤好了?”她扭过头看他。 谢唯云故作硬气:“早好了。” “那你是要背着我摔一回?”施恨玉挑眉,“上回走几步都能扭了脚,这回要背着人走路,我怕你把我们摔得双双残废。” 谢唯云张了张嘴想反驳,大抵是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郁闷地“啧”了一声,改口道:“那我扶着你走。” 施恨玉的脚旳确被勒得难受,没再说什么,将一只手搭在他伸过来的臂弯上。 他走了几步,侧目看了眼她身上的嫁衣,沉吟道:“你这一身装扮,会不会太显眼了些?不然,你换件衣裳?” 施恨玉弯了弯嘴角:“新衣裳在哪?我又上哪儿换衣裳?总不能就地脱吧。” “你少说两句。”他板着脸。 谢唯云差点就要说她不知羞耻了,可他生怕她嘴里再冒出什么惊骇的言论,只偏过头去,耳根却红了。 8. 远是非 施恨玉为免路上遭罪,先折返至棺材处,将繁重的头饰卸下尽数放入。 而后,谢唯云领着施恨玉进了一处宅院,宅院不大,隐在一片竹林后面。 他轻车熟路地找到小门,走进正屋,从柜子里抱出一摞叠好的衣物搁在桌上,让施恨玉换上。 “这是什么地方?”施恨玉没动衣裳,透过窗棂打量着庭院,疑惑地问。 谢唯云接得倒快:“你那个夫君的私宅,藏外室用的。那外室前些日子搬走了,剩下些衣裳没带走。我随手拿了件,看着挺干净的,应该没上过身。你且将就着穿上,毕竟你这身嫁衣太扎眼了,在街上走不了几步就得被人认出来。” 她没再追问,伸手摸了摸那摞衣物,是簇新的好料子。 谢唯云退守门外,贴心地将门合上。她抱起衣裳,走进屏风后头,脱去嫁衣,换上缃色长裙,柳色足衣。 衣衫略宽了些,领口松松的,倒也不碍事。 施恨玉又瞥见屋内盆里有凉水,她掬了一捧洗了把脸,又用手将散乱的鬓发拢了拢,重新绾了个利落的髻。 她推门出来时,谢唯云正蹲在檐下。她悄声走近,才发现他在看蚂蚁。 谢唯云察觉到身后的视线,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停,随即飞快地挪开。 施恨玉没理会他那一瞬的失态,问他:“你之前问过我一句话,你记不记得?” “什么话?”他心里一紧。 “你曾问我死人嫁不嫁。”施恨玉自顾自说下去,“那时我只当你胡言乱语,现在想来,你知道的还挺多啊,就连谢公子的私宅都知晓如何潜入。” 谢唯云内心慌乱,面上依然稳着,张口就来:“那是我猜的。谢家那种门第,莫名其妙要娶一个穷苦丫头,里头能有什么好事?不是病了就是死了,我就随口胡诌了句更严重的,想吓唬你,让你别嫁,谁知道误打误撞呢。” “要不是我多留神,发觉谢府的人半夜悄悄摸摸出了城,你现在就是一具尸体了。”谢唯云瘪瘪嘴,“好没道理,我行侠仗义想要救你,派出了多少眼线打探消息,连私宅隐蔽的入口都摸索出来,反倒要被你怀疑。” 见施恨玉不再刨根问底,他总算明白如何堵住她询问的嘴,便开始喋喋不休诉说自己的所作所为。 施恨玉被缠得烦了,绕过他,走向旁侧的土堆蹲下,洒了水,又徒手挖了捧土,将土在手心里搓了搓,然后往脸上、身上抹。 做完一切,谢唯云还在倾诉自己的委屈。她又挖起土,将土团捏紧,直起身,转过来面对他。 施恨玉将泥土糊上他的脸,谢唯云连连后退,抬手就去蹭脸上的泥:“你自己抹也就算了,往我脸上抹什么?” “你的脸太干净了,瞧着就不像是赶早进城做活,要是被守门的兵卒拦下了怎么办?”她掀睫赏他一记白眼。 她说得在理,谢唯云自知理亏。但见她满脸灰扑扑的,他觉得施恨玉下手过重,硬是不让她碰。 谢唯云边抹边低声嘟囔:“我这张脸还挺值钱的。” “就你这副嘴脸,能值几个铜板?” 谢唯云回头瞪她,可脸上有泥土糊着,那瞪眼的模样非但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有些滑稽。 施恨玉嘴角抽了抽,还是没忍住笑出来,又赶紧抿住。 二人向城内走去,施恨玉走在前头,一转头就瞥见谢唯云一边走一边偷偷拿袖子去蹭脸上的泥。他才蹭没几下,就被她一个眼风扫过去,只好讪讪地放下手。 他们混在排队的百姓之间,守城的兵卒打着哈欠,没怎么仔细察看,二人顺利混入京城。 施恨玉潜入自家院子,推开里屋的门,一眼瞧见施母倚在圈椅上,她的手边是燃尽的油灯。 看样子,阿娘一夜没睡。 听到动静,施母撑着桌沿站起来,身子晃了晃:“阿玉。” 施恨玉扑过去,一把抱住她。 施母拍着施恨玉的背,嘴里止不住地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又拉起施恨玉的手,却被施恨玉下意识避开。 施母心觉不对,强硬地攥着施恨玉的手,衣袖拉扯间,施恨玉腕间的勒痕暴露无遗。她的手悬停在勒痕上方,手指颤颤的。 “谢府的人把你绑了?”一霎,她怒从心起。 她心疼地看着施恨玉的手腕,勒痕红红的,边缘微微肿起,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结了薄薄的一层血痂。 施恨玉垂下眼,将袖口重新拉下来盖住腕间的勒痕,含糊地应了一声:“女儿没事。” 屋里静了好一阵,施母才开口:“你老实告诉娘,出什么变故了?” “阿娘莫要担心,没多大事,我这不也安全回来了吗?”施恨玉答道。 “你进了棺材,对不对?”施母很肯定。 施恨玉浑身一震,抬起头来,施母的眸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 “阿娘,你怎么知道?”施恨玉顿感意外,见瞒不过去,她才承认。 “你身上有松木的味道。”施母说道,抬起手,为她理了理衣领,“还有防虫的草乌,那东西只用在棺木里。你娘病归病,鼻子还没坏。” 施恨玉想编个什么糊弄过去,可她看着她娘的那双眼睛,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她垂下眼,将实情尽数告知,但省去了许多细节。 “好一个谢府,拿亲事做幌子,拿活人填棺材。”施母的满腔怨怒凝成一声冷笑。 她拉着施恨玉左瞧右看,确认人安然无恙后,沉声道:“阿玉,这京城,你不能待了。” 施恨玉一愣,不解地看着施母。 “谢府敢在成亲当夜把你塞进棺材里,他们就没打算让你活。今日你是逃出来了,明日呢?后日呢?他们只要发现你没死,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出来塞回棺材里。所以你得走,走得远远的。”施母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决绝。 “娘,那你呢?我走了你怎么办?” 施母没答话,反倒看向外头。 施恨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谢唯云斜靠着树干,手里捏着一片树叶在那翻来覆去地折,看上去甚是无聊。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施恨玉介绍道。 “这位公子。”施母越过施恨玉,走到门口,喊了句。 谢唯云没料到会被喊住,好半天才跨前一步,拱了拱手:“夫人唤我?” 施母细细打量他,谢唯云倒被看得局促不安,向施恨玉投以求助的目光。 “路上辛苦,进来喝碗水罢。”施母丢下一句,转身回了屋内。 谢唯云斟酌片刻,抬步跨进。 施恨玉正要跟进去,却听施母吩咐道:“阿玉,娘饿了。你去把米淘了,熬一锅粥。粥多熬会儿,也别急着盛,娘有话想跟这位公子说几句。” 施恨玉咬了咬唇,到底还是收回脚,退至灶屋。 灶屋与里屋离得不算太远,只隔着一座堆柴的棚子。她透过灶屋半开的窗,能看见二人在相坐交谈。 粥声咕噜咕噜,盖住了里屋的动静。 施恨玉手中捏着蒲扇,心中思绪万千,眼神始终望向里屋。 他们话里到底说了什么,阿娘不打算告诉她。 施母心有感应,侧过头,隔着窗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情绪,施恨玉一时辨不全。 “阿玉,粥好了吗?”施母唤她。 施恨玉端起刚打好的米粥,送去里屋。途中,她与院外的谢唯云相视了一眼,他神色平淡,看上去与平日无二。 她无法窥知他们谈了什么。 施母接过施恨玉递来的粥碗,低头吹了吹热气,慢慢喝了一口。 “娘有东西给你。” 施 母放下碗,走到床榻边,从枕下摸出一层红绒布。掀开布,布上搁着一枚成色温润的玉扳指。 她走向施恨玉,将扳指搁在施恨玉的掌心里。 施恨玉低头瞧了眼,扳指通体莹透,里头还裹着一缕翠丝,在窗缝漏进来的日光下漾着一层柔和的清辉。 指环内侧刻着些许小花,她拿在手里转了转,那些小花在旋转下竟拼凑出了个“陈”字。 施恨玉满脸惊愕,抬起头来看施母。 施母的眼光落在扳指上,眼神涣散,就像在看一件隔着重重年月的物件。 “阿玉,有些事,娘一直没跟你说。”她嗟叹道,“你不是总爱问我你外祖家的事么?你外祖姓陈,家在云州,也算是那一带有些头脸的人家。你娘我年轻时候跟你爹私奔了,你外祖气极,不认我这个女儿,我也没脸再见他,这些年也就再没往来。” 她脸上逐渐带笑:“临走时,他给了我这枚扳指,叫我将来若走投无路,就回去。娘以前不提,是不想让你觉得自个儿有旁的路可退。人一旦知道有退路,就容易软了骨头。可如今,娘觉得该给你一条退路了。你去云州找你外祖,说你是我陈怀今的女儿,陈家会庇护你的。” 施恨玉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扳指,她握紧了,又松开,抬眼望向陈怀今时,眼眶有点发红,声音却倔倔的:“我要阿娘跟我一起走,娘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你留下才叫娘不放心,若谢府发觉了什么,你留着,他们拿你来拿捏我,或拿我来拿捏你,娘才当真没活路。”陈怀今摇摇头:“你一个人先走,娘留在城里替你周旋几日,总要有人应付谢府。何况,他们还没将娘治好,怎可让你白白进了棺材。等风头过去了,娘自会去云州寻你。” “万一……” “没有万一,”她打断施恨玉的话,语气是重了些,可眼底依旧装满柔情,“阿玉,你听娘的话。昨夜娘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在想,若你真出了什么事,娘活不活都没意思了。可你好好地回来了,那你就要替娘好好地活下去。你先走,就当替娘先把路探清了,娘后头就来。” “若阿娘不来呢?”施恨玉扑上前,抱住陈怀今的肩膀。 陈怀今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傻孩子,娘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还在云州等着,娘怎么会不来?” 说服了施恨玉,陈怀今取来备好的盘缠,叮嘱她:“你外祖家规矩大,你去了别莽撞,可也不许受委屈。” 她的声音低低的,却带着笑意:“你爹当年说你像他,骨子里犟。该犟的时候犟,不该犟的时候也犟。但你外祖喜欢性子硬的,你去了,他嘴上不说,心里会高兴。” “扳指你套着吧,路途若遇上陈家人,也是极大的便利。” 施恨玉将扳指套进手指试了试,略大了些,圈在食指上晃晃荡荡的。陈怀今见状,伸手替她把扳指从食指上褪下来,换到中指上,卡得正正好。 陈怀今与她相握,竟也迟迟不舍得放手了。 “你动身,务必把你那救命恩人带上。”撞见施恨玉眸中惑意,陈怀今解释道,“他不是普通人,谢府能找到你,他能把你从棺材里捞出来,这不是寻常人做得到的。他身上有功夫,瞧着也重情重义,有他相伴,你的安危也有保障。” “可我与他并不相熟,等出了城,他就撇下我跑了。”施恨玉并不赞成。 “他是最好的选择。”陈怀今松开手,“不管他推脱什么,你都要千方百计缠上他。他若不答应,你就哭,就闹,就赖在他面前不走。旁的事娘没教过你,可缠人这件事,”她了然地笑,“你从小就会。” “你相信娘的判断,他心中牵挂着你,你只要开口求了,他不会真的丢下你不管的。” 施恨玉耳根一热。 陈怀今没再说什么,将施恨玉往门外推了推,催促她离去。 9. 莫纠缠 二人出城还算顺利,只是谢唯云步子迈得大,施恨玉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待他步子慢下,施恨玉心里正稍稍松了口气,谢唯云却闪进了前方的林子。 她看着树叶还在晃动的林子,蹲下去,从路边捡了块稍大的石头,朝着某一方向使劲砸了过去。 “咚”的一声,石头砸在树干上弹开了,紧接着是一声闷哼。 施恨玉拍了拍手上的泥,扬声道:“砸着哪儿了?你疼不疼啊?” 谢唯云捂着肩膀从树影里走出来,郁闷道:“你怎么连我往哪边躲都知道?” 她扑哧一笑:“上回在山里你面对那些匪徒就是这样,看着往左躲,其实往右。我记住了而已。” 谢唯云认命般点点头,眼见甩不掉施恨玉,他走近她。 “你跟着我做什么?”谢唯云拧眉问她。 施恨玉嘴里振振有词:“你答应送我的。” “我说的送,是把你安全送进城中去同你母亲团聚,而不是让你一直跟在我身后。”谢唯云紧盯着她,严肃道。 “那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呗。你怎么那么霸道,还不允许有人和你同路。” 谢唯云看着她那一股子倔劲,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再搭理她,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你走慢点!”施恨玉边喊边追。 他没理她,走得倒更快了。 施恨玉看着他那副要把她甩开的架势,灵机一动。她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地摔在了一旁的草地上。 “哎呀!”她趴在地上,睨着他的身影,刻意喊叫着。 谢唯云脚步停顿,走了回来,抱着手静静地看她。 施恨玉低垂着头,肩膀耸动着,抽抽噎噎地像在哭诉。 谢唯云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想拨开她垂在脸前的头发,她倒先抬头了。 “你装的。”他心头冒出被戏耍的愠怒,缩回手,直起身来。 “我哪有,我现下走不动了,你背我好吗?”施恨玉抹了抹不存在的泪,仰起头,恳切道。 “你这回怎么不怕我把你背着摔成残废?”谢唯云取笑道。 施恨玉听了只觉两眼一黑,她就说这男人十分记仇嘛。 “我不怕呀。”她讨好般笑笑。 然而回应她的确是冰冷的一句:“不背。” 施恨玉脸一僵,“哼”了一声,蛮横道:“好啊,那我就在这儿坐着,坐到天黑,坐到明天,坐到谢府的人找过来把我抓回去埋了。我还要供出你,我们要死一起死。” 一起死,做一对亡命鸳鸯吗?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别开眼,冷硬道:“你走不走随你,我可先走了。” 他说着真的转了身,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是慢了些,可到底还是没停。 “我的脚好疼啊,定是昨儿挣扎时磕伤了,现在怎么走一步都疼。”施恨玉撅着嘴,“你快走吧,不用管我。” 谢唯云仅犹豫一息,便奔回施恨玉身旁。 她低着头揉脚踝,蹙着眉头,看起来倒真像那么一回事。 谢唯云伸手去够她脚踝,施恨玉把脚一缩,眼底那点狡黠是藏不住了。 “呀,你怎么就回来了?”施恨玉颇为得意。 他看着她,嘴角抽动了一下,随即把手收回来,没好气道:“你哪只脚磕了?” “两只都磕了。” “哪只更疼?” “看心情。” 谢唯云深吐几口气,缓了缓气息。 施恨玉趁机一把攥住他的手,她攥得很紧,借着力站起来。站起后她也不松手,就那样攥着,还仰着脸挑衅地冲他笑了一下。 她的指腹贴着他的掌心,谢唯云试着挣了挣,奈何施恨玉力气格外的大,他没挣开。 谢唯云咬牙道:“松手。” “不松,松了你待会又跑了。” “我不跑。”他向她保证。 “我才不信你,你方才就跑得跟后面有鬼撵着似的。”她攥得更紧了些,往他身边凑近,几乎贴着他胳膊站,“你要走就带着我一起走。你走一步我跟着一步,你跑一步我跑一步,你把我甩开了我就在原地哭诉你抛弃我,就算把谢府的人引来我也不怕。” 他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看着她耍赖的模样也无可奈何。两人就这样僵在路边,她的手攥着他的手,他的脸偏到一边不看她。 路过的挑夫扛着扁担经过,瞥了他们一眼,又别开脸去,嘴角压着笑。 谢唯云终于受不了,他板着脸:“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你送我去云州。”施恨玉总算正经了一回。 “除了这个。”他无情地拒绝,忽觉手上一松,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只听一声闷响,施恨玉跪坐在地,两只胳膊环住了他一条腿,脸贴着他膝盖侧面,当场嚎了出来。 施恨玉像是生怕路人听不见,哭声尤为嘹亮。 谢唯云低头看着她,大脑白茫茫的一片。他动手去掰她环着他腿的手臂,可她那胳膊箍得紧,非但没掰动,她倒顺势哭得更大声了。 路上有老汉听见哭声放慢了步子,抻着脖子往这边张望。老汉身后还跟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她也停下来,两人交头接耳地嘀咕了两句什么。 谢唯云满脸通红,弯下腰,焦急道:“你别哭,快起来,有人。” “我不要,你还没答应我。”施恨玉硬赖道。 谢唯云焦灼万分间,老汉已走到跟前。 他弯腰看了看地上抱着腿哭得稀里哗啦的姑娘,又抬头看了看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年轻人,他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开口:“小伙子,这是你媳妇?” “不是。”谢唯云脱口而出。 “是。”施恨玉连连点头,接了一嘴。 老汉“哦”了一声,露出了然神色,摆了摆手,语重心长道:“小两口闹别扭嘛,好好哄哄就是了。大路上哭成这样,多不好看。” 被施恨玉一折腾,谢唯云倒无力再解释什么。 他眉目冷冽,朝她伸出手,懒懒道:“哭什么,我带你走就是了。” 谁曾想,施恨玉一把拍开他的手,哭声 更大。 他蹲下身,跟她平视着。 施恨玉抬起眼皮看他,那双眼睛还湿漉漉的,泪珠子在睫毛上颤颤巍巍地挂着,看上去很是可怜,像在控诉着什么天大的不公。 谢唯云张了张嘴,又闭上。对着她这副模样,他怎么也说不出“你别闹了”这句话。 “起来。”他的声音软了几分:“我好好送你,不跑了,好吗?” 施恨玉眨了眨眼,挂着的泪珠又滚下来,嘴角弯弯地翘起来:“真的?” “真的,但要约法三章。”他把她环着他腿的手臂轻轻掰开,托着她手肘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不许动不动就哭。” 见她要反驳,他又改口:“算了,哭也可以,但不许拿哭当招数。招数用一次就够用了,再用就不灵了。” 施恨玉想了想,点点头:“行。”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离我一尺远,不许靠太近。” 施恨玉下意识往前凑了一步,却被他伸过来的手掌抵住肩头推了回去。 “一尺。”他重复道。 施恨玉嘴上应着“好好好”,可脚底下那步退得却敷衍极了,她的脚离他的距离也没怎么变化。 他盯着她的脚步看了一瞬,放弃了跟她较这个真,又道:“第三,等到了云州,咱俩就两清。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谁也别找谁。” “好。”这点,施恨玉倒很爽快地答应。 她应下得这般快,谢唯云松了口气,心却又莫名空落落的。 “不能光你一个人说,我也有三条。”施恨玉站到他跟前,认真道。 他挑了挑眉:“嗯?” “第一,你不能再甩开我。不管去哪儿,你都得带着我。” “第二,路上要是遇到危险,你不能自己跑在前面把我丢在后头。” “第三……第三还没想好,先欠着。” 谢唯云笑了笑,也没说答不答应,就领着人向前走。他步子不知不觉放慢了些,好让她不用小跑着才能跟得上。 起初,施恨玉就那么跟在旁边,不远不近的,衣角被风轻轻扬起来,拂过他垂在身侧的手背。他的手指缩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松开。 他走出去好几步,听见身后突然没了动静,一回头就见施恨玉一屁股坐在了路边。 她张着嘴,看样子正打算唤他。 谢唯云快步走去,见她隐忍模样,不禁问道:“你脚真疼啊?” 施恨玉声音染上几分委屈:“真疼,从夜里到现在,我走了好久的路,脚底都磨出泡了。” “那歇一会儿再走。”谢唯云往地上一坐,从包袱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干饼递给她,自己则到旁出靠着树干闭了眼。 施恨玉确实饿了,她接过饼咬了一口,硬邦邦的。她嚼了好多下才勉强咽下去,又配了一口水囊里的凉水。 她看出他没睡着,便挪到他身侧,戳了戳他,问道:“喂,你说我们相识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我不能总喂来喂去的吧。” 10. 岔路口 “名字有什么要紧的,送到地方就两清了。”谢唯云眼皮动了动,也没睁眼。 “两清归两清,”施恨玉不依不饶,“那我总不能一路上喂喂喂地喊你吧?要是路人听见了,还以为我在唤狗呢。” 静默一息后,他扯了扯嘴角,倏然睁眼,侧过头去看她。 “你那日成亲之前,谢府送去的庚帖,你翻看过没有?” 施恨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如实道:“我哪有闲心看那个,我娘病着我得守着她。聘礼也好庚帖也罢,抬进来就搁在那儿了,我碰都没碰过。” 谢唯云如释重负。 “你问庚帖做什么?别想着转移话头。”她歪着头打量他,将话题重新捡回来。 “没什么。”相视一眼,他转回头,清了清嗓子,神情恢复了惯常的散漫,“就是好奇,你连嫁的人的情况都不知道,也敢上花轿。” “犹青。”谢唯云补道。 “嗯?”施恨玉没反应过来。 “我叫犹青。”他重复道。 这名字听着倒文气。 她笑意吟吟,看着地上两相交融的影子,开口时声音轻轻的,带着认真:“我叫施恨玉,东风有恨致玄都,吹破枝头玉的恨玉。” “我知道。” 谢唯云低着头,嘴角噙着笑。就像是揣着一个秘密很久很久,终于忍不住露出一角给她看。 施恨玉郁闷道:“你怎么会知道?” 她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回答,耐不住性子,扯了扯他袖口:“你倒是说呀。” 她干急着,却听他慢悠悠道:“我不说。” “你!” 施恨玉凑近去看谢唯云的脸,他偏过头躲了一下,可那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被她逮个正着。 这不是他惯有的那副嬉皮笑脸的江湖气。 他那副样子明明在笑,却还要强撑着板起脸。活像一只偷了鱼干的猫,嘴角沾着残渣,还硬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施恨玉记起阿娘曾说过,有些东西被一个人藏在心里悄悄攒着,攒久了就成了他一个人的好天气。 她若是非要追着问,反倒把那天气搅散了。 谢唯云起身,轻咳声以作提醒,拎起她的包袱往肩上一甩:“走了,日头大,早点赶路。” 施恨玉跟着站起来,快走两步与他并肩。 过了午时,他们才看到零星的村舍和麦田。 从昨夜走到现今,施恨玉已觉疲累。她硬撑着跟在他身侧,又渐渐落后。 她没有吭声,望见谢唯云走走停停的脚步,平添了几分羞愧。 “你在这等着。” 谢唯云落下这句话,大步朝前走去。 施恨玉带着满腔疑惑坐下来,揉着酸胀的脚踝,看着他走向一位拿草帽扇风的老伯,老伯身旁拴着一辆驴车。 施恨玉站得远,听不清他和老伯说了什么话,只看见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老伯接过银子掂了掂,露出诧异的神情,又像看冤大头一样看了眼谢唯云,随即飞快地将银子揣进怀里,生怕他反悔似的,三下五除二解了缰绳塞进他手里,连草帽都顾不上拿就走了。 谢唯云牵着那驴车走回来时,脸上满是如意。 施恨玉眉间微蹙,这驴车实在是寒碜。车轮的辐条断了一根,被人用麻绳勉强绑着,驴更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耷拉着耳朵像在打盹。 驴车能用多久都是未知,而他,似乎觉得这笔买卖很划算? 她忍不住问他:“犹青,你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触及她戏谑眼光,谢唯云心有定论,还是故作淡定,“上来,路还远,你这双脚再走下去就该废了。” 施恨玉站起身来,扶着车沿爬了上去。稻草铺得厚实,坐上去软软的。她盘腿坐好,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朝他扬了扬下巴:“你也上来。” 谢唯云没推辞,将缰绳在车辕上绕了圈,纵身一跃坐到了她身侧,板车晃了晃。他一抖缰绳,驴慢悠悠地迈开了步子,车轮吱呀吱呀地转起来。 行至岔路口,驴车停驻。 前方有两条路,左边一条路面平坦,能看见远处驿站的旗幌在风里翻卷。右边一条是下坡路段,尽头是一片粼粼的水光,隐约有几条小船泊在岸边。 谢唯云指着左道:“陆路快。” 施恨玉没应声,直勾勾盯着日头下一闪一闪的水光。 “水路慢,得绕一个大弯,况且来回停靠码头,耽搁太久。”他看出她的心思,摇头道。 “好嘛,我还想多跟你待几日,你倒急着赶我走。”施恨玉轻咬唇,委屈道。 谢唯云揉揉眉心,认命道:“那就走水路。” 他一抖绳,驴却不肯挪动半步。他加了力气,再抖绳,驴干脆把脑袋低下去啃路边的草叶子。 施恨玉靠着车板,看谢唯云下了车与驴对峙,推驴屁股、拉缰绳、拍驴脖子,驴纹丝不动。 末了,他绕到驴头前,跟它面对面站着。他盯着那驴,那驴也盯着他,一人一驴在日头底下僵持了好一会儿。 “不行,我们得走一段。”谢唯云无奈道。 施恨玉忍着笑爬下车,他拎着包袱,不甘地瞪着被拴着的驴。 “你跟一头驴置什么气?”她倒着走,面朝着他。 “谁置气了?”他闷声道,“那驴跟我有仇。” “它怎么就跟你有仇了?它又不知道你付了多少钱。它就是一驴,它不想走了就不走了。你呢?你一个活生生的人,还跟驴较劲。”施恨玉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得弯下腰去,明晃晃地扎进谢唯云眼里。 他那点被驴惹出来的闷气忽然就散了,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弯嘴角。他追上前,伸手拽了拽她胳膊:“你别倒着走,回头摔了。” “那你笑一个。”施恨玉站稳了,仰脸看他,“你笑一个我就好好走。” 谢唯云看着她,眉目舒展,到底还是笑了。 施恨玉见了,心满意足地转过身,好好地走在他身侧。 走了一小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偏头问他:“那驴怎么办?你钱不是白花了?” “回头再来牵。”他道。 “那你回头要绕好远的路。” “嗯。” “你就不怕那驴被人牵走了?” 他沉默着,似乎是在考虑这个事件的可能性,终道:“那就当喂了路边的野狗。” 施恨玉“噗”地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临近岸边,施恨玉三两步窜到坡下,喊了声:“船家!” 一番讨价还价后,她又回头朝谢唯云招手,随后跳上船板,对着刚上船的谢唯云道:“看吧,水路多好。又凉快,又不用走路,更不用与驴相斗。” 谢唯云气鼓鼓地把头偏向一旁,靠着船篷,听着水声和风声,眼皮渐沉。 施恨玉瞥了他一眼,见他阖上眼,将自己外衫脱下来,叠了叠,垫在他脑袋靠着的那块硬木板上。 船行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 两岸的芦苇被风压弯了腰,偶尔有白 鹭从芦丛里惊起来,振翅掠过水面,又飞远了。 - 小船不知悠悠行了多久,拐过一片苇丛,河道变得开阔,岸旁的树也密了些。树影投在水面上,被船行带起的涟漪揉碎又聚拢。 船家将船靠向岸头,长篙往淤泥里一插,船身便稳稳地停住了。 “到了到了,”船家摘下斗笠,唤他们,“两位客官歇一歇脚,前面那段是大河,我这小船走不了。” 谢唯云跳上岸,叮嘱她:“你在此待着,我去寻寻有没有大船。” 施恨玉利落地跟着跳上,目送他走远,在岸边蹲下身来撩水玩。她将袖子往上撸,伸手去拨水。 她玩得兴起,索性将手掌浸在水里,看着水流从指缝间淌过去,日光透过水波在她手背上晃出细碎的光斑。 谢唯云垂眼看她蹲在水边的模样,朝她伸手:“走吧,前面有艘商船,是往云州方向去的,正好捎咱们一程,舱里可比小船舒坦多了。” 施恨玉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溅了几滴在他鞋面上。他低头看了看鞋面上洇开的深点,倒没躲。 她接过他的手,借力站起。她蹲得太久,脚有些发麻,不由抓紧了谢唯云的手。 待缓过劲来,施恨玉捋了袖子,笑问他:“你这回又付了多少钱?” “你猜。”谢唯云懒洋洋地笑,又将大船指给她看。 她望去,船身比他们方才坐的小乌篷大了好多倍,桅杆上挂着布帆,甲板上有几个人影在走动。 船尾炊烟袅袅升起,将饭菜的香味传来。 “人家说了,管饭。”谢唯云盯着她,道。 施恨玉弯起眼睛,将湿漉漉的手往衣摆上擦了擦,二话不说就往船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快走啊。”她催促道。 谢唯云看着她那副轻快的背影许久,才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上了船,船工引他们进了舱。舱室不大,倒收拾得干净。 施恨玉坐下揉了揉腿,抬眼见谢唯云与船工商讨着什么。 接着,船工便端来吃食。 施恨玉饿了大半日,当即狼吞虎咽起来。她咬得急了些,嘴角沾了一小片酱色的汁,自己浑然不觉。 对面伸过来一只手,指背在她嘴角蹭了一下。她抬起头,腮帮子还鼓着,嚼了嚼咽下去,瞪他:“你干嘛?” “沾着了。” 谢唯云收回手,将指背上沾的那点酱汁抹了抹。 施恨玉停下动作,拿走他手中的巾帕,翻个面擦了擦嘴角,抛问道:“你说你走江湖的,怎么吃饭的时候腰板挺那么直?我见过走江湖的人,吃饭都蹲在路边捧着碗,哪有你这样端端正正坐小板凳的。” “你看到的怕不是乞丐吧。”他笑道,拿起一张饼子,掰成小块泡进汤里。 她双手托腮,盯着他。 谢唯云被看得心里直发怵,不禁问道:“怎么了?” “没事,你吃啊,”施恨玉弯着眼睛,“你走的路比我多,饿得也应该比我快。” “歪理。”他嘀咕道。 施恨玉没理会,看着船窗外的落日余晖,兀自开口叹道:“我娘让我去找我外祖,可她说我外祖脾气倔。我娘私自出逃,老人家定在气头上,你说外祖会不会不认我。” “不会。”谢唯云笃定道,“老人家气了很多年,气的是女儿远走这件事,又不是女儿这个人。你去了,他见着你,心里那口气自然就散了。” 施恨玉轻轻“嗯”了声,埋头扒着饭,倒没再说什么。 11. 争床榻 舶主只提供给他们一个舱室,舱内也只有一张窄榻。 谢唯云看了看那张窄榻,又看了看施恨玉。他先发制人,往榻沿一坐,拍了拍褥面,宣布道:“我睡床。” “那我呢?” 施恨玉向周围环顾,除却窄榻,舱里只有几只矮凳和一张小方桌。 他眉梢一挑,朝地上努努嘴:“地上呗。” “我是姑娘家,你不是走江湖的吗?走江湖的人不都风餐露宿的?”施恨玉走上前,伸手拽住他胳膊想把他从榻上拉起来。 谢唯云反手扣住她腕子:“走江湖那也不代表我喜欢睡地板。姑娘家又怎么了?我朝可没有哪条律法规定凡事都得让着姑娘家,我品行不好,不让。” 他整个人往榻上一躺,四肢摊开占满了整个榻面。 谢唯云得意洋洋:“榻就这么窄,我躺满了,你没地儿了。” 施恨玉看着他那副占山为王的架势,默默在心中权衡了一下是跟他讲道理划算,还是直接行动划算。 随后,她弯下腰,伸出手去。谢唯云以为她要挠自己痒痒,慌忙往窄榻内侧一缩。 施恨玉逮住这个机会,去拽他压着的枕头。 谢唯云眼疾手快,一把抱住枕头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把枕头死死搂在怀里。 施恨玉的手恰好够到枕头边角,却被他翻身带得一个趔趄,手肘撑在他耳侧的褥面上,将他罩在了下方。 二人俱是一愣,就那样僵在那儿,谁也没动。 舱外的水声哗哗地淌着,船身轻轻晃了一下。 施恨玉收回手,直起身来,偏过头咳了一声。 谢唯云默不作声地下了榻,拾起包袱,解开后从里头抽出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外衫,抖开来往地板上一铺。 “你干嘛?”她看着他的举动,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睡觉。”他将外衫铺平,又弯腰拍了拍。 “你睡地上?” “不然呢?”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从那窄榻上扫过,又落回她脸上,打趣道,“那榻我一个人躺都转不开身,难道咱俩叠着睡?” 施恨玉的耳根一下子就热了。 她鞋底蹭着船板,闷声道:“那你也不能睡地上呀。这船板多硬,夜里又凉,回头腰酸背痛的,我们还要赶路呢。” 他已然躺好了:“没事,江湖人风餐露宿的,我睡惯了。” 施恨玉抿着唇,站在原地不动。 谢唯云心生无奈,起身走近她,推着她的肩头轻轻把她往榻上带。 施恨玉跌坐在榻上,他顺势将薄被从她身后拉过来罩下。她被裹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 他又为她脱去鞋履,按躺于榻上。 “老实睡,抑或是挤一挤,你选一个。” 闻言,施恨玉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在地上蜷一夜不打紧的。”她道。 谢唯云笑叹一声,迈步走回,背对着她躺下来,手枕在脑后。 “犹青。”施恨玉轻声开口。 “嗯?” “地上凉不凉?” 谢唯云沉默了一息,才道:“你下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施恨玉弯了弯嘴角,没再应声。她听着水声哗哗,听着风声猎猎,却怎么也睡不着。 油灯的火苗在窗缝灌进来的风里发颤,倏地灭了。舱里陷入黑暗,河上的月光漏进来一线银白,落在船板,恰将两个人之间的空处照出一道淡淡的光痕。 船身渐渐颠簸起来,一下一下地晃荡。 施恨玉好不容易起了的困意被搅散,她忽然觉得有些闷,胃里像坠着什么东西。她只以为是没喘匀气,摁住胸口,可胃里直翻涌。 船身随着水波一摇一晃,船头猛地往下一沉又弹起来。 施恨玉喉间涌上酸意,她赶忙捂嘴,撑起身,手忙脚乱地去摸舱门。 夜风凉飕飕的,她趴到船舷边,整个人弓着腰呕吐,胃里那点晚饭全倒进了木桶里,紧接着是泛着苦味的酸水,一口接一口,止也止不住。 “你怎……晕船了?”声音由含糊变得慌张。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只手轻轻落在她后背上,掌心温热,隔着衣衫稳稳地拍着。 她没有力气回头,也说不出话。只觉得胃里空空的,一抽一抽的。她又干呕了几下,什么也吐不出来了。 “没事没事,吐出来就好了。”谢唯云担忧地看着她,平日里那吊儿郎当的散漫劲儿全没了。 施恨玉吐得腿都软了,直起身时更是摇摇晃晃的。酸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抬袖要去擦,被谢唯云先一步拦住,他取出帕子,按在她唇角,笨拙地替她擦拭。 她抬眼看他,眼瞳湿漉漉的,冷汗浸湿鬓发,面色也惨白。 “进去么?” 施恨玉点点头。 谢唯云伸手绕过她后背,揽住她肩侧,将她从船舷边半扶半抱地弄回舱里。 谢唯云将船窗推开得更大些,好让江风灌入冲散她胃里的浊气。他又倒了水,将瓷碗凑到她唇边。 施恨玉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水,清水淌过喉咙,将胃里那股翻涌的酸涩压下去几分。 她往后一靠,后脑抵在舱壁上,迷蒙地看着身旁的谢唯云。 她问:“还要多久?” “到云州怕是还要一阵子,我们到下个码头就下船吧。”谢唯云提议道。 她没有力气说什么,只微微点了点头,闭上了眼。 船身轻晃,施恨玉的额头磕在他颈窝,他僵了一瞬。 发丝蹭过他脖颈的皮肤,痒痒的。 谢唯云抬手,犹豫一番,替她将滑落的衣襟拢了拢,又将手收回去,搁在自己膝上。 他不敢动,僵着半边臂膀,怕惊着她。 - 下了船,二人沿着河堤走了一阵,拐上通往镇子的路。 镇口立着一座褪了色的石牌坊,匾额上刻有“曲塘镇”字样。 施恨玉走得有些渴了,在一家茶摊前停下来叫了两碗凉茶,递了一碗给谢唯云,自己端起一碗仰头喝了大半,才觉得暑气散了些许。 谢唯云站在她身侧,正低头解包袱带想摸几个铜板付茶钱,手指探进包袱里摸了一圈,动作忽而顿住。 他眉头一拧,将包袱打开来重新翻了一遍,里头的衣物和干粮都在,可底部那只装着碎银和铜钱的钱袋却不翼而飞了。 施恨玉见他神色有变,放下茶碗,凑过去看了看。 幸好她尚有余钱,付过钱,才低声问他:“什么时候不见的?船上还是路上?” “下船时还在,但方才过镇口的时候,有人撞了我一下。”他仔细回想,眉间拧得更紧,“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半大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跑得倒挺快,我当时只以为是镇上谁家的孩子 顽皮乱跑。” “走吧,捉贼去。”施恨玉站起身,拍了拍谢唯云肩膀。 两人往前追了一段,谢唯云在一处卖馄饨的摊子前停住了脚。 摊子边的矮凳上坐着一个瘦伶伶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穿一件满是补丁的灰布衫,裤腿短了一截,露着细瘦的脚踝。 他正埋头端着一碗馄饨呼噜呼噜地吃,面前还摆着一碟子醋。他吃得专心,浑然不觉有人已经站到了他身侧。 施恨玉在他旁边那张矮凳上坐下来,托着腮看他吃馄饨。 少年吃得正香,夹了一个馄饨蘸了醋往嘴里送,忽觉旁边有道目光落在他脸上。他偏过头来,嘴里还叼着馄饨,对上施恨玉笑眯眯的脸,他一下就呛住了,馄饨汤从嘴角溢出来,他被烫得直吸溜舌头。 “吃慢点。”施恨玉笑眯眯的,“又没人和你抢。” 他抹了把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他放下筷子,打量她:“这位姐姐,你坐我旁边做什么?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不要紧,你认识钱袋就行了。青色布袋,红线扎的口。你吃这碗馄饨的钱,怕是就从那钱袋里掏出来的罢?你身上还揣着别人的钱袋,吃得安心么?” 他飞快瞥了眼谢唯云,见人神色冷淡,手边还有剑,不由缩了缩脖子,转而对着施恨玉作无辜状:“姐姐你说什么呢?什么钱袋?我用自个儿的钱买馄饨吃,怎么就不安心了?” 施恨玉看着他面前的那碟醋,高声问道:“店家,这醋碟是怎么算的?” “额外收取两文钱。” 施恨玉点点头,漫不经心道:“你一个穿得这般寒酸的孩子,倒舍得花两文钱蘸醋吃馄饨?” “我……我攒了好久的钱,就馋这一口。姐姐你管得也太宽了罢?我吃碗馄饨还得跟你报账不成?”他应变的本事倒不差,随口胡诌,手还悄悄地往袖口里缩,将钱袋往里压。 谢唯云眼尖,剑鞘下压,按住他的手。 “伸手。”谢唯云冷声道。 少年眼珠一转,“哎哟”一声捂住了肚子,整张脸皱成一团:“不行了不行了,我肚子疼。” “肚子疼啊?”谢唯云手肘碰了碰施恨玉,善解人意道:“巧了,这位姐姐会扎针,保证给你治好了。来,把袖子撸上去。” 施恨玉作势去翻布包,少年脸色瞬间变了,连连后退,摇头:“我好多了,不用扎。” “那好,我们接着说钱袋的事。”她似笑非笑。 少年见装病不成,索性换了副面孔,将袖里的钱袋一把扯出来攥在手心里,扬着下巴看她,无赖道:“这钱袋是我捡的,凭什么说是你的?上面写你名字了?” 谢唯云哀叹一声,伸手指了指:“你瞧,那一角是不是刺了字。” 少年轻蔑一笑,低头去看钱袋角,还真有,他错愕地抬头看向谢唯云,低声咒骂了一句。 “不会这么巧,我们连名字都一样吧?”谢唯云故作震惊。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再怎么狡辩也是徒劳,于是将钱袋搁在桌上,往施恨玉那边推了推。 “给你,”他不太甘心,“我只拿了一点买馄饨,算我借的,回头还你。” 他扔完钱袋转身就想跑,被谢唯云堵住。 他抬头对上谢唯云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当即转回来对施恨玉道:“钱袋还了,我能走了吧?” “不行。”谢唯云轻嗤一声。 12. 生死局 在谢唯云的威逼利诱之下,少年被迫与他们同行一程。 出了曲塘镇,几人来到一座山脚下。少年向前跑了几步,踮脚望了望,又蹭蹭蹭跑回来。 少年指了指旁处的官道:“姐姐,那条路绕远。我认得一条小道,翻过前面那道矮岭就抄过去了,能省将近二十里。” 他说着还瞥了眼谢唯云,声音低下去:“就是那条路不大好走,野林子深,岔口多,容易迷路,还闹鬼。” 一听“闹鬼”,谢唯云既得兴致怎可辜负,当即定下:“走小道。” “别呀,那山里不干净,死过人,夜里路过总能听见哭声,没人敢走那条道。走官道多好,虽然多绕二十里,可它太平呀。” 少年焦急劝阻,眼见谢唯云无动于衷,又向施恨玉投以求助的眼神。 谢唯云悠悠地问她:“你怕?” “我不迷信鬼神玄说,”施恨玉顿了顿,又加上一句,“但若硬要说鬼,我倒见过一个。” “你什么时候见过鬼?”他眉峰轻挑,惑问。 她嘴角上扬,只盯着他看,意有所指。 谢唯云心里郁闷,面无表情地瞥了少年一眼,冷冷吩咐:“你,带路。” 少年一跺脚,气愤不已。 “那林子里真不好走!” “你走过。”谢唯云语气笃定。 少年点点头:“以前我就是从那条路往返两地的,可自打闹鬼,我就没再走过了。” 少年依旧抗拒,谢唯云见状提出给他加钱,怎料他往地上一坐,两条腿胡乱蹬了下,扯开嗓子就嚎了起来。 “我不走我不走!加钱也不走!就算你们去跟镇上的人说我偷钱袋讨生活,我也不走!” 施恨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撒泼吓了一跳,往后让步,低头看着他坐在地上又是拍土又是蹬腿的模样,觉着好笑。 谢唯云凑到她身旁,揶揄道:“这招你熟,你来破解。” 她将他推开了些,随手从旁边的草丛里掐了一根狗尾巴草,在少年身边蹲下,晃着那根狗尾巴草。 少年一惊,收回泼辣模样,警惕地盯着她的举动。 “你上次走那条路是什么时候?”施恨玉问。 “半年前。” “你既说路难走,那你走的时候,有没有在路上做记号?” 少年摸摸脑袋:“有,我怕自己走丢了记岔了,懂得路线后每每经过就在树干上加深印子。” 施恨玉将狗尾巴草往他耳后一别,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侧过头对谢唯云笑了一下。 少年被两双眼睛同时盯着,只觉得后背发凉。他看了看施恨玉,又看了看谢唯云,叹了口气,磨磨蹭蹭地爬了起来,拍去身上的土,领着他们往前,走到树干划痕处。 施恨玉伸手摸了摸刻痕,痕迹不深,像是用石头划出来的,但经日晒雨淋半年还没完全长合,可见此前划得有多用力。 “树上我划了箭头,朝右的有,朝左的也有。你们顺着箭头走就行了,不用我带。”少年生怕再被纠缠,丢下这句话,匆忙往回逃去。 既已知晓路线,他们没去追赶,顺着标记走进。 没走多久,地势忽的收窄,土径贴着山壁荡出一个急弯,拐过去后视野稍加开阔。对面有道山涧,涧水在底下的乱石间奔涌,发出轰隆隆的水声。 施恨玉正欲往前,一条手臂横拦在她身前。谢唯云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前方岩壁的方向。 有三人站在崖边,他们看不清面目,只能辨出轮廓。 一男子正对着他们,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衣摆被山风吹得猎猎翻飞。他面前是两个年老的身影,被按跪在崖石边缘。 男子手里攥着一柄短刀,刀刃在日光下泛着白亮的光。 两名老者向前挪动,可那男子一脚踹在他们肩头,将人踹翻在地。 男子看了老者好一会儿,缓缓抬起了握刀的手,利刃抵着两人的脖颈划下去。 手起刀落,干脆利落。 男子看着两个老人相继倒下去,才低头看了看刀上滴落的血珠,笑色遂深,甩了甩手腕。 他在地上蹭了蹭刀刃上的血迹,将短刀别回腰间。又弯下腰,将两具尸体一左一右拖拽到崖边,用脚蹬着推了下去。 施恨玉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亲眼目睹杀人抛尸的场面,自是惊悸万分。 她牙齿咬得紧紧的,攥着谢唯云的手臂不肯放。 谢唯云眉头拧着,沉沉地看着男子。 察觉施恨玉身子在发抖,他侧过头,眼神从阴郁慢慢软下来。 谢唯云松开握住她攥着他袖口不放的手,将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拉着她往后退了几步,远离崖边。 “我们从另一边绕过去,不看那儿了。” 施恨玉任由他牵着走了好一段路,两个人的掌心之间已经捂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低头看了看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 “我没事。”她冲他笑道。 谢唯云没有松手,牵着她继续往前。 她偏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方才那处崖壁的轮廓已经被树影遮挡了大半。可那方才一幕幕已烙在了她的脑海。 “别回头。”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好哦。”施恨玉应了声,又问:“犹青,你觉得那个人,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谢唯云沉默了良久,她以为他不会答复,却听他道:“有些人心里有自己过不去的坎,就拿旁人的命来垫。你不用去想为什么,想不明白的。” “知道了。” 她笑了笑,笑意很轻。 - 夜阑人静,月明风清。 夜风穿过破庙,将垂挂的蛛网吹得颤动。 庙里,正中的神像已经辨不清面目,泥塑的金漆剥落了大半,只剩一截残破的莲花底座还勉强立着,积了厚厚的灰。 供桌上空荡荡的,墙角倒堆着一摞干稻草,应是有人歇脚留下的。 施恨玉将稻草拢了拢铺开,谢唯云去庙后捡了些干柴回来,他们在殿中央生了堆火。火苗跳动着,将四壁投上摇曳的光影。 庙里很安静,只有木柴燃烧时的噼啪作响。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在空旷的庙宇里悠悠地荡开。 施恨玉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火光在她脸上晃着,她盯着跳动的火苗出神,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谢唯云坐在她身边,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火堆 。偶尔抬起眼来看她一眼,眸光在她脸上停一瞬,又落回火堆上。 霍然,冷风灌进来,将火堆吹得猛地一矮。 施恨玉抬头望去,一个黑影站在门口,他腰间还插着一柄短刀。 是白日里崖边的那个男子。 施恨玉近乎本能地往谢唯云身后挪去,双手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料,半边脸藏在他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望着那人。 谢唯云将身子侧了侧,替她挡去大半视线。 那男子看了他们一眼,随即弯起嘴角笑了。 “哟,”他自顾自坐在火堆旁,自然道,“有火啊,借个光。”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干粮袋,解开系绳,掰了一块硬面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这位姑娘,”他丝毫不顾忌谢唯云眼神里的冷意,戏谑道,“你躲那么远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施恨玉将脸完全缩到谢唯云身后,额头抵在谢唯云背上。 他见她不应声,笑得更深了些,往前倾了倾身子,抬手在半空中虚虚地一抓,慢悠悠道:“姑娘,你白天是不是看到什么了?嗯?脸都白了。我这个人啊,其实最不喜欢别人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不过你嘛……” “奚孤行。”谢唯云厉声呵道。 奚孤行抬眼看向谢唯云,嘴角的笑意还在,可眼底的神色收敛了几分。 “你吓着她了。”谢唯云看着他。 奚孤行挑了挑眉,觉得有趣,他将嘴里的面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哦,这么怕生?” “她胆子小,你凶神恶煞的,别看她。” “这么护着?我还什么都没做呢。”奚孤行收回目光,低头去拨弄火堆里烧剩的炭块。 见他安分了些,施恨玉松开手,正要往旁边挪一挪坐直,火堆对面那人忽然又开了口。 “长夜漫漫,干坐着多没意思。我这个人,向来又觉得赶路太闷。难得遇上同路的,便想找点乐子。姑娘,不如我们来玩个赌局?” “她不赌。”谢唯云替她回绝。 “管你屁事。”奚孤行像是没听见似的,自顾自从腰间拔出那柄短刀。他将刀横在膝上,用拇指试了试锋刃,慢条斯理道:“我说的是生死局,可不是你们说了算的。” “犹青,我要你身边这位姑娘跟我走一局。赢了我,她可以安全离开这间庙。输了嘛,”他持刀点了点地面,在砖上划出浅浅的一道痕,“她得留在这儿。” 谢唯云起身,拽着他衣领:“你再说一遍。” 奚孤行仰着脸看谢唯云,笑意不减反增,眼底闪过愉悦:“我说,我想和这位姑娘来赌上一局,一把定生死。” “你要赌,我陪你,跟她无关。” “犹青,别赌。”施恨玉直冲谢唯云摇头。 “姑娘,这可不行哦。”奚孤行歪了歪头,又转向谢唯云,轻快道,“你替她赌么?我可从未见过这样的你,少见你主动应下我的赌局,既如此,也行吧。” “既然是生死局,总得有个彩头。你若输了,我要你一只手。而她,”他又看向施恨玉,朝她偏了偏下巴,笑得无害,“我还是要留她。” “奚孤行,我看你那柄刀今夜不必挂在腰上了,可以挂在自个儿脖子上。”谢唯云冷笑道。 13. 她赢了 奚孤行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扯住的衣襟,抬手一翻,将衣襟从谢唯云指间抽了出来。 “你护着她护得这么紧,想来这姑娘对你很重要罢。” “与你无关。”谢唯云侧了侧身,将施恨玉挡得严实了些。 “是与我无关,”奚孤行摩挲着刀背,“犹青,认识这么久了,你知道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见不得别人在我面前过得踏实。你们越是相安无事,我就越想搅一搅。” “你方才说,赢了你,我就能走?”施恨玉平静道。 她在二人的注视下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走到谢唯云身侧。 奚孤行挑眉,没想到她会开口,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 “你要赌什么?斗草?藏钩?簸钱?还是你拿那把刀捅我几刀我躲开?” 她说完这话,谢唯云想去拉她胳膊,被她轻轻避开了。 “他冲我来的,我自己接。”施恨玉朝他抿嘴一笑。 “有意思。” 奚孤行眼底登时亮堂起来,蓄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劲。他把短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地砖缝隙间寸许,晃了晃才稳住。 他走到庙中残破的供桌前,一脚踢开散落的木屑和碎瓦片,将桌上灰扑扑的香炉拨到桌沿。 “那就玩简单点的,你就站那门口,手里拿三枚铜钱,依次投到香炉里,你没投进,他就得挨我一刀。三局下来你若全投不进,他大概还剩半条命。”奚孤行退至墙根,抱着手。 施恨玉呼吸发紧,颇为气恼:“你方才可不是这样讲的,规矩变得倒快。” “这世道就是变的规矩多,你不懂么?”奚孤行将香炉又往远处挪了挪,拍拍手上的灰,朝施恨玉笑得和气,“要不你认输也行,如此只要他一只手,废不了半条命。” “我扔三枚,但凡有一枚进了这个炉口就算我赢。”她迎上他的目光。 “我们之间的局是我定的,你只能按我的规矩来。”奚孤行摇了摇头。 “这规矩,我不认。规则该由两边一起定。你定的规矩,你占先手,这不叫赌,这叫逼。”施恨玉讥讽道,“你把规矩定成这样,一半靠运气一半你说了算,不如直接说你想杀人来得痛快。” 奚孤行走近他们,弯下腰,将刀从土里拔出来,随手插回腰间。 “姑娘倒冤枉我了。”他轻蔑地勾了勾唇,“这样,你们可以不玩,只要你这位护花使者,给我卑躬屈膝认个错,说他今日带着姑娘占了我的庙,冒犯了我。我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 施恨玉看着他,看了几息,乍然笑了。 “你的庙?你进了庙门,往火堆旁一坐,就成你的了?那我明儿要是进城,往县衙太爷的椅子上一坐,那城是不是也得归我?” 奚孤行没料到她方才还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这会儿敢当面跟他争。他嘴角的笑意凝了一瞬,随即加深了些:“姑娘好口才。” 他无奈地摊了摊手,问她:“你要改什么?” 施恨玉跑去外头捡起一颗小石子,向前几步,划了一道浅浅的横线,抬头看着他:“要么,你和我一道扔,就在庙门轮着来,一人一次。要么,按我方才的说法,只不过需站在此处。” 奚孤行上前一把夺过她手中的小石子,走到那道线旁,估量了距离后往后划了划。 “你划得太近,从这里投。” 谢唯云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他走到施恨玉身边,掏出铜钱塞给她,低低地开口:“你有把握?” 施恨玉将铜钱握在手心,偏头展露笑颜:“从前采药的时候,我常隔着距离往背篓里扔草药,准头还行。三次中一次的话,把握还是有的。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你受伤的。” 奚孤行退开一步,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选定的距离算不得近,便笃定她投不进:“姑娘,你可知道我这辈子,跟人打赌可从来没输过。” “谁还没个第一回呢。”她轻嗤道。 施恨玉将铜钱在指间转了一转,试探着掂了掂分量。又将铜钱举到眼前,眯起一只眼瞄了瞄香炉的方向。 炉口太小了,在火光的暗影里几乎和香炉本身的铁色融为一体。 她不由得走近了几步,却听懒洋洋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再走近就成耍赖了。” 施恨玉停住脚,后退几步,深吐口气,捏着铜钱的手指往后收了收,借着腕力往外一送。 铜钱叮地撞在香炉口边缘的铁壁上,弹跳了一下,随即滚落在地。 没进。 奚孤行“啧”了声,像是在为她惋惜。 施恨玉盯着那枚躺在地上的铜钱,抿了抿嘴。她捡起铜钱,重新捏在指间。回想方才的弧线,她将手腕往左偏了偏,放轻力道,再次送出铜钱。 “当。” 铜钱磕在炉口,斜斜地歪进炉膛里。 奚孤行略感意外,缓缓拍掌:“倒是我小瞧你了。” 他替她捞出铜钱,反手朝后一掷。 施恨玉瞥见飞来的暗影,本能地抬手一捞,将铜钱拢入掌心。 奚孤行旋身,眸光落在她脸上,认真了几分:“这第三枚你若进了,我便答应你一件事,烧杀抢掠什么事都行,只要我办得到。” 施恨玉没应他。 言罢,他行至谢唯云身侧,碰了碰谢唯云胳膊肘,笑言:“你倒沉得住气,也没拦她一句。” “她不会输。”谢唯云理所当然道。 谢唯云知道,施恨玉心里有数,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早在奚孤行提出赌局的时候,心里就盘算好了怎么接奚孤行的局。 他若拦她,便是对她的本事不信任。 他的嗓音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那投进香炉里的铜钱弧线多漂亮,我要是拦了她,你就看不见了。” 奚孤行:“……” 只听“叮”一声响,铜钱直直落入香炉口,落底的声音清泠泠的。 施恨玉小跑向谢唯云,仰起脸,眼底清亮:“犹青,我赢了。” “嗯,”他说,“赢了。” 她又扬起下巴看奚孤行,摊开空空的掌心给他瞧:“我做到了,你先前的话可还算数。” 奚孤行没急着答话,慢悠悠地拍了拍手,算不上多热烈,却带着服气。 他心底雀跃,明明输了赌局,却像赢了什么更有趣的东西似的。 他将松散姿势收了收,爽快道:“我说到做到,你想要什么,现在说。” 她摆摆手:“欠着吧,等我想好了再找你讨。” “那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来找我。我往云州去,有缘自会再见。”奚孤行说完,不再多言,转身跨进了夜色里。 施恨玉看着奚孤行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谢唯云。 “你们很熟悉?” 她问得直接,谢唯云浑身一怔,思量着如何解释。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施恨玉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下文,学着他的腔调“嗯”了声,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肩头:“就这样?” 谢唯云拨了拨火堆里残剩的炭块,看着那簇将灭未灭的火,声音低低的:“以前打过几回照面。” 他抬眼看她,斟酌措辞后道:“他其实应该姓陈,跟你要去找的外祖是同宗。” “但与你外祖具体是什么关系,我不清楚。” 施恨玉睁圆了眼睛,颤声问道:“那山崖上的人?” “是他的养父母。”谢唯云回忆道,“他从前是在云州陈氏长大,不知为何就被卖到了这个不知是何处的山野村落,做了一户人家的养子。但彼时他年岁太大了,是能记得住父母的年纪,所以被卖了出去也没能得这人家半点好脸色相对。” 他轻叹一声:“他痛下杀手的缘故,许是这方面吧。”施恨玉看着供桌上的香炉,稍有片刻的沉思。 奚孤行,云州陈氏。 这个用刀刃抵着养父母脖颈,将人推下高崖的人,张口闭口满是杀戮的人是她的同宗。 谢唯云往她那靠了靠,二人肩头挨着肩头,他道:“到了云州,你先去见你外祖。旁的人,旁的事,等见了外祖再说。奚孤行那边我替你盯着。” “他心思深,手段也狠,不过话说出口的事倒是不会赖账。”他垂眼看她,月光照着她半边脸颊,亮亮的,另半边浸在阴影里,可她的眼睛依旧是亮的。 施恨玉浑然不知他的视线,若有所思:“那你方才想替我接下他的赌局,不是怕我输,是怕我跟他扯上关系?” “是。”他坦然承认。 察觉他谈起奚孤行时心绪偶有低落,施恨玉岔开话题:“你都没有夸我。” 他开口,声音带着笑:“夸你什么?夸你手稳眼神准,还是夸你胆大敢接那人的生死局?” “都夸。”施恨玉理直气壮地接了一句,但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出来,坐在那儿笑了一阵,才缓过气来。 “要不是我投进去了那枚铜钱,你就得挨他一刀,这会儿该躺在地了。你说,你是不是该谢我夸我?” “多谢小鸳鸯救命之恩。”谢唯云顺着她的话朝她一拱手,补道:“下回可别再遇上这种事了,铜钱投得准是好事,可跟一个拿刀的赌命,太险了。” “有我在,你就不需要冲在前头。” 施恨玉静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看他,认认真真地说:“犹青,你说得不对。若每次都是你护着我,那我自己算什么。我从小就知道,靠旁人护着是护不了一辈子的。我娘病着的时候,是我自己去山里采药,自己在药铺里跟掌柜讨价还价。谢府的聘礼抬上门,是我自己撵的人。被塞进棺材里,是你把我捞出来的没错。可万一你不在呢?” “世事多变,我不想一直躲在别人后头,我想自己能护住自己,做我自己的英雄。要是哪儿天你被人拿刀指着,我也能站到你前头去,而不是只能躲在你后面攥着你的衣角发抖。” 施恨玉将自己那点逞强也一并摊开给他瞧:“你或许不知道,投铜钱的时候,我手指一直在抖,心也砰砰直跳。” 谢唯云目光移向她搭在膝头的手,那双手规规矩矩地放着,指节细长。他记得这双手采药煎药、替他做过临时夹杖、投过铜钱、拢过他掌心。 “你想学什么?”他问。 施恨玉眼睛一亮:“什么都学。你会的那些,怎么躲、怎么挡、怎么出手。” “你让我教你打架?”他偏了偏头,觉着惊奇。 撞见她憧憬的眼瞳,他纵容般点点头,从地上捡起方才划线的树枝,将其掰成手指长度,递到她面前。 “你先试试,”他抬高手,“用这根树枝,从你那个位置够到我的手腕。” 施恨玉探身去够,树枝将将碰到他袖口便够不着。 她看着谢唯云愈来愈直的手臂,瞪他:“你故意的,举这么高。” “真正的坏人是不会凑到你跟前让你够的。”他把树枝收回来,在手里掂了掂,“你得先学会看距离。别人离你多远的时候你能碰到他,离你多远的时候你该跑,这都是要练的。” 见她有些泄气,他又想起她掷铜钱的身姿,于是问她:“你喜欢投射东西么?” 施恨玉思索一番,点了头。 “你准头不错,到云州我去寻袖箭给你练。但你要记住,我教你的东西,不是为了让你逞能去跟人拼命。” 施恨玉曾亲眼见过有人使袖箭,她顿生向往,使劲点了一下头,伸出小指到他面前:“拉钩。” 谢唯云低头看着她伸出来的小指,笑了笑,随后也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她的指节。 两个人的指节交缠在一起,晃了晃。 “拉钩。” 14. 再见面 果真如那位少年所言,翻过这座山,不久便到了云州地界。 二人赶了大半日的路,胃里早就空了。远远闻见饭馆里飘出来的酱香味,施恨玉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谢唯云跟在她后头迈进门槛,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 伙计的拎着茶壶过来给他们倒了两碗热茶,麻利地擦了擦桌面,笑呵呵地问:“二位客官吃点什么?咱们店里的招牌菜可不少。” 施恨玉望向墙上挂着的一块块木质菜牌,菜牌是黑漆底子,金粉写的字,有些笔画已经剥落了,但还能辨认。 她仰着头扫视,菜名新奇,一道比一道气派。什么“猛虎下山”,什么“青龙过海”,还有“龙凤呈祥”,光看名字根本猜不出是什么。 “你来。”她当即放弃理解,姿态从容地往椅背上一靠。 谢唯云用指节叩了叩桌面,语气豪迈:“先来青龙过海、金玉满堂,再来个猛虎下山,饭嘛,就先来两碗。" 伙计愣了愣,应了一声“好嘞”,小跑着去了后厨。 施恨玉狐疑地看着谢唯云:“青龙过海,这云州馆子还能做出龙来?” “云州富饶,有些稀奇古怪的菜名也正常。能叫青龙过海的,我猜是条长鱼,准是一道硬菜。咱们赶了这些天路,是该好好补补了。”他抿了一口茶,慢悠悠道。 施恨玉将信将疑地瞥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肚子里那股饿劲儿越发明显,她托着腮等着,满脑子都是大宴、硬菜的模样。甚至在心里勾勒了一番,许是整条鱼卧在汤里,又或者是酱香扑鼻的大块腱子肉。 伙计终于将他们点的菜品端出来了。 伙计将大碗搁在桌上,碗里清汤寡水,几粒碧绿的葱花孤零零地漂在水面上,汤面微微泛着一层油光。 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两个人面面相觑,沉默了好一会儿。 谢唯云眉心一跳,不可置信地望向伙计,问他:“这是?” “青龙过海!”伙计声如洪钟,一指碗里,笑容可掬:“客官您看这葱花,青翠欲滴,不正像青龙?这汤色清亮,如海一般辽阔,可不就是龙在海里翻腾嘛。” 第二道菜紧接着上桌了。 盘中铺着咸菜,咸菜上头是带着油光的肥膘肉,肉块被切得方方正正,还被酱油染了色,只不过放眼望去整盘都是咸菜,仅有的那点肉块全是白花花的肥膘。 “猛虎下山?”谢唯云迟疑道。 伙计带着一脸的了然笑意,朝那盘菜比划:“客官您看,咸菜铺底似山林,肥肉片作虎形,这是不是像一头猛虎蹲踞在青黑色的山峦之间。” 伙计又笑眯眯地端上第三道菜。 金黄的玉米粒和翠绿的豌豆炒在一起,油汪汪的一大盘。 “客官您瞧,这道金玉满堂呢……”伙计贴心地想为他讲解。 “你们店里的菜都特别形象,我能看出来,你可以走了。”谢唯云连忙打断。 施恨玉撑着下巴看他,憋着笑。 “运气还不错,菜肉汤都齐了。吃饭吃饭,菜名是浮夸了些,味道应当不差的。”他故作镇定地招呼。 “犹青,你说的鱼呢?”施恨玉拿汤勺搅了搅,“连根鱼骨头都没有。” 谢唯云夹了一筷子碗里乘着的葱花,面不改色地扔向一旁,心虚道:“我以为是鱼,谁知道这家店这么黑,下回我肯定问清楚。” 施恨玉心里偷着乐,她拿起筷子,拨了拨那几块肥膘,底下仍然是咸菜,再拨,还是咸菜。 她眼眸一闪,在肥肉的夹缝里寻着一小块瘦肉。她偷瞄了眼谢唯云,就把筷子探过去,然而另一双筷子已经抢先一步,精准地夹住了那瘦肉的另一端。 施恨玉抬头,谢唯云也抬着眼看她,两个人的筷子在半空中交错,夹着瘦肉,谁也不松。 “我先看见的。”她的筷子夹紧了那块肉。 “我点的菜。”谢唯云的筷子稳稳压在她的筷子上方。 两双筷子在半空中较上了劲,她往左撬,他往右拧。她往上挑,他往下压。 “哎,那块瘦肉看起来不错。”她声东击西,将瘦肉用力往自己这边扯。 “就这一块!”他压根不上当,筷子往回拖。 二人缠斗了几个来回,瘦肉被夹得变形,油汁从边缘渗出来,滴在桌面。 他们的动静不小,隔壁桌的食客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又别回去,嘴角压着笑。 施恨玉见硬抢抢不过他,便换了一招。 她松开筷子的力道,转而将筷子往他那边一推。谢唯云没料到她忽然松劲,筷子一滑,那块肉脱了控制,在空中翻腾。 她眼疾手快拿碗去接,又盖住碗口,将肉护在碗里,冲他狡黠一笑。 谢唯云装作不在意,转而去夹那道金玉满堂,为自己找补:“我不过是看你可怜罢了,一路上净跟我拌嘴,饿了大半日了,给你吃就给你吃。” 施恨玉才不跟他客气,低头夹起那块肉咬了一口,瘦肉咸香入味,嚼在嘴里满口都是满足。她鼓着腮帮子嚼着,含含糊糊道:“你方才可不是这样,你那是真要跟我抢。” “没有的事,”谢唯云嘴硬道,“我那是试你反应。” 施恨玉弯着眼睛,没有拆穿他。 “好好好。”她夹了一筷子肥肉搁进他碗里,“喏,这个给你补补。猛虎下山嘛,你不吃这猛虎怎么下山,怎么去闯江湖。” 谢唯云垂眼看碗里油滋滋的肥肉,嘴角抽了一下,又抬头看她。她正低头扒饭,睫毛一颤一颤的。 他忍不住笑起来,把那块肥肉夹起来吃了,嚼了嚼,吞下去,又端起那碗葱花汤来喝了一口。 筷子和碗碟交错间,这些日子又饿又累的奔波被这一顿饭的热气徐徐蒸散了。 - 二人出了饭馆,沿着街边走了一段。 云州这一带热闹得很,铺面一家挨着一家。市井除了有京城的热闹,还多了几分水乡的温润。 陈氏是云州有名的望族,稍一探听便可知晓家宅。 不知是即将与谢唯云分别的缘故,还是那顿饭吃得太撑,施恨玉的步子放缓了不少,谢唯云也不似从前一般催促她。 施恨玉蹲在一个卖绢花的小摊前,拈起一朵藕荷色的绒花在指间转着看,忽 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混着“快让开”的喊叫与人群四散的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一匹黑色骏马正从街那头疾驰而来,四蹄翻飞,撞翻了路边一只卖果的箩筐,橙黄的杏子滚了一地。 马上坐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面色酡红,像是喝了不少酒,他嘴里嚷着“闪开”,手里鞭子甩得呼呼大响。 路中央有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正蹲在地上捡掉落的糖人,浑然不觉身后的危险。 孩子的母亲尖叫着想扑过去,可那马冲得太快,已经来不及了。 施恨玉手里的绢花掉在地上,尚未来得及起身,身旁的谢唯云已经飞了过去。 他冲上前,一把捞起那孩子往路边一送,顺势侧身迎上那匹冲来的马。 谢唯云一手按住马辔,另一只手托住马颈下方,将马往旁侧一带。马被突然扯偏了方向,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马上那人猝不及防,身子一歪,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他的绸衫上沾了灰,发冠也歪了,瞧着颇为狼狈。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惊吓迅速变成了恼怒,指着谢唯云喝道:“你敢拦本公子的马!” 话落,他身后冲出来几个人,看穿着打扮像是家丁,个个膀大腰圆,面色不善地将谢唯云围在了中间。 领头的那个捋了捋袖子,狞笑道:“公子,这小子不长眼,要不要给他点教训?” 那人被搀扶起,抹了一把额角,看见鲜血,他指着谢唯云气急败坏道:“你活腻了?本公子骑马你也敢拦?给我往死里打!” 家丁们越逼越近,有几人已经扬起了拳头。 施恨玉攥紧了袖口,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该如何是好,却听见一声熟悉的笑。 “哟,这么热闹?” 她寻声望去。 茶楼二层的窗台边坐着一个人,他一只脚搭在窗沿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看着底下这场对峙。 他的腰间挂着一柄短刀,日光打在他侧脸上,将那张年轻清秀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 是破庙里那个人。 “陈三,我劝你让他们收手,你这几个人,”他目光从那几个家丁身上慢悠悠地扫过,“还不够他一只手打的,你信不信?” 公子哥死盯着谢唯云,哪有功夫看其他人,他瞪眼道:“你又是谁?少在这儿充大……” 奚孤行呷了一口茶,从窗沿一跃而下,公子哥见了他,话突然止住。 “这么大阵仗,是欺负人家外乡人不懂规矩?”奚孤行笑着问他。 他脸色从恼怒变成忌惮:“你在这儿做什么?” 奚孤行没回他,只问:“怎么,一匹畜生没管住,还想拿路人出气?这人是我朋友,你摔了是你骑术不精,跟他有什么关系?你带着这几个人围在这儿,是想让我也去活动活动筋骨?” 不待他答话,奚孤行转过身来,看着谢唯云,又偏头看了一眼站在几步外的施恨玉。 奚孤行毫不顾忌地冲她扬了扬下巴。 “又见面了,小姑娘。” 几道目光齐齐射向施恨玉。 15. 惹事端 施恨玉扭过头去,躲开奚孤行的灼灼目光。 奚孤行耸耸肩,又转回来对谢唯云道:“你倒是不怕死,那马要是再高些,你那只手就废了。” 谢唯云抬眼看他:“谢了。” 奚孤行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什么新鲜的词,随后径直走到陈三公子面前,微微弯下腰,平视着他。 奚孤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看着和气,却让他不自觉地往后缩。 “陈少钧,你爹托我带句话,他说你这阵子要是再在街上惹事,他就把你关进祠堂里抄三个月家规。你是想今儿就把这事儿给坐实了,还是,”奚孤行直起身来,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家丁,“还是让这些人都散了?” 陈少钧被说得面色铁青,咬着牙一跺脚,转身便要走。然而,有一尖嘴猴腮的家丁紧贴在他身侧,正弯着腰跟他说着什么。 “三爷您看,这满大街的人都瞧着您呢,您当街被一个不知哪来的江湖人拦马摔了跟头,别人几句话您就老老实实走人,往后在云州城还怎么抬得起头,谁都能来踩您一脚。” 一看热闹的锦袍胖子也大声道:“陈三啊陈三,我早说你这陈家三少爷当得窝囊。上回你爹当街抽你鞭子的事儿还记得罢?满城都传遍了。如今连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外路人都能拦你的马把你给摔了,你还巴巴地认了。你这少爷当的,啧啧。” 他说完还摇了摇头,像是嫌这场戏不够热闹。 陈少钧的脸涨得通红,他看了看探头探脑的围观者,慢慢转回身来,从腰间抽出了一条软鞭,“啪”地甩在地上。 “少拿我爹压我!今儿谁拦我我跟谁急,你算什么东西,凭着大伯那点愧疚赖在我们陈氏罢了。我在云州纵马的时候你还在山里吃土呢。就凭你也配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奚孤行的笑意僵在脸上,声音很轻:“你方才说,我在哪吃土?” 陈少钧咽了口唾沫,到底没敢再说一遍,只使了眼色,叫家丁挡在身前。 那胖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又用言语激怒陈少钧,被这么煽风点火,他当着满街人的面偏又不好退让,咬着牙重复道:“你在山里吃……” 见奚孤行抽刀向前迈进,他急忙住嘴,往后躲去,嘴里还囔囔着:“快快快,都给我上。” 家丁围拢起了奚孤行,奚孤行迎着家丁,短刀在掌心转了个方向,刀背朝外,避开了致命的锋刃,但挥出去的力道却半点也没有收。 家丁们一个个被奚孤行撂倒,他脸色一白,眼睛看向四周,蓦地朝着人群中站着的施恨玉扑了过去。 见陈少钧满脸狰狞地冲来,施恨玉猜到他的意图,往后一缩,转身想跑。 奈何人群拥堵,她退无可退,正打算抬腿防备,可还没等她动作,谢唯云的身影便掠了过来。 谢唯云一脚正中陈少钧的胸口,他被踹得飞了出去,摔在奚孤行面前。 谢唯云将施恨玉拉至身侧,二人静观奚孤行的举动。 奚孤行一把攥住陈少钧的衣襟,把他往自己身前一拽。又抬起膝盖,狠狠顶在陈少钧的腹部。 他弯着腰,闷哼一声跪倒在地,捂着腹部,仍旧不服软:“你……你敢打我?我爹……” “你爹知道了只会说打得好。”奚孤行轻蔑道,手上也不停息。 奚孤行攥着陈少钧的衣襟将他拎起来,另一只手按着他后脑勺往旁边的墙上掼去。 陈少钧额角又添新伤,顺着墙面滑下来,人也软着,倒在墙底下蜷着身子,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 奚孤行没有想要放过他的意思,走上前蹲下身,按住陈少钧的肩膀,一拳拳砸在他脸侧。 施恨玉看着这一幕,眉头越拧越紧。奚孤行一拳一拳落下去,陈少钧的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滴在衣领上。 她揣揣不安,拉住谢唯云袖口:“犹青,他们都是陈氏的,当街闹成这样,要是真把人打出个好歹来,恐怕不好收场。你要不要去拦一下?” 谢唯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同族相残这种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可若当着满街人的面把同宗子弟打得半死不活,传回去便是宗族内部的大祸。 “你好好待在这。” 谢唯云留下这句话便走向奚孤行,在他再度挥拳时攥住了他手腕。 “你这几下够他受的,再打就出人命了。” 奚孤行偏过头来看谢唯云,沉声道:“放手,这跟你没关系。” 谢唯云没松手,仍搭在他腕间,劝道:“他再怎么说也是陈家的人,你出了气就够了,没必要把他打死在这儿。” 陈少钧得空喘息还不忘挑衅:“你有本事就打死我,我爹还有我爷爷是不会放过你的。” 谢唯云听了只觉头大,在心里骂他愚蠢,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给我闭嘴。” “你爷爷?”奚孤行笑了声,重复道,“你爷爷要是知道你今儿在街上纵马撞人,还想拿女人当人质,他怕是第一个把你从族谱上划掉。” 奚孤行往前迈步,谢唯云扣住了他的肩膀。他扭着肩膀,挣脱牵制,反手一掌推在谢唯云胸口,逼得他后退。 “奚孤行!”谢唯云冷硬道,“放了他,我陪你打,陪你把这股火宣泄完了,成不成?” “与你无关。”奚孤行的拳头悬在半空。 谢唯云的手按在他肩上,将人掰扯过来,吼道:“你看他的样子,你再打下去,他就废了。你值当么?为了他一句话,把自己搭进去。” 奚孤行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还蜷在地上呻吟的陈少钧,他甩开谢唯云的手,将地上的短刀插回自己腰间。 “你拦得住我这一次,那下次呢?”他鄙夷地看着陈少钧,讽道。 奚孤行转身就走,被一辆轿车拦住去路。 马车的随侍利落地围向陈少钧,将他从地上架了起来,他疼得龇牙咧嘴,刚要开口骂人,抬头看见停着的轿车,面色刷地白了。 轿帘被掀开,陈老爷子缓缓走下车。他鬓发灰白,面容清瘦,眉宇间透着威严。 “爷爷。”陈少钧声音发颤。 “少钧,你爹前日还说,叫你在外头收敛些,今儿就让我撞上了。”他叹息,抬了抬手,陈少钧便被人架走了。 陈老爷子又看向奚孤行,语气平淡:“你也回去候着。” 奚孤行少见的顺从,跟着仆从离去。 街上被遣散了大半,陈老爷子的目光落在谢唯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面上浮起和煦的笑,客气道:“方才拦马救人,又止了这场斗殴的,是你罢?” 谢唯云轻轻颔首。 “多谢公子出手止了闹剧。”他偏头看了一眼陈少钧被抬走的方向,“方才是陈家的人莽撞了。若方便,请公子入府一叙,容老朽略表谢意。” 谢唯云看着施恨玉,她怔怔地看着陈老爷子。 “我同行的姑娘也要一起。” - 陈氏的厅堂是施恨玉从未见过的阔朗。 瓴甓堆砌,紫檀桌椅。正中是一幅水墨山水,两侧分别挂着对联,墨迹浑厚。墙角立着半人高的青瓷花瓶,瓶身釉色青中泛蓝,瓶腹上绘着几枝疏疏落落的梅。 一应陈设无不雅致沉静,可此刻厅堂里全无清雅的氛围。 陈少钧他娘得知儿子被打伤,从内院一路小跑着冲进来,她看见哼哼直叫的陈少钧,眼睛赤红。 “钧儿,我的儿。”她小心触碰着他额角的白布,又掀开他衣摆看了看小腹上那一片青紫,恶狠狠地扫向奚孤行。 她指着奚孤行,怒道:“你把我儿子打成这样?你算什么东西?陈家的事几时轮到外人来插手了?” 奚孤行神色淡淡,也不为自己辩解,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比任何回嘴都更叫她上火。 “他才多大年纪,你下手这么重,你是要他的命吗?”她冲到奚孤行面前推了他一把,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来,抬袖抹了抹,哽咽道:“你当年走丢的时候,是谁一直不肯放弃在寻你?你不认陈家也就算了,你凭什么打我儿子,你回来时他喊你 一声堂哥你听见了没有?” 奚孤行被她连推了好几下,他只站在那里,任她的手掌击打胸前。 “婶娘。”奚孤行轻声唤道。 “别叫我婶娘。”她收回手,退步瞪他:“我没有你这个打自己堂弟的侄儿,我侄儿早走丢了。你算什么陈家的人?走丢了十几年的人,回来就为了打自家人。” “你看看他额头上裹的这几层布,那底下要是留了疤怎么办?他还没成亲呢,你叫他往后怎么见人?”她扑回去,捧着陈少钧的脑袋,“钧儿,你疼不疼,娘在呢。” 她转向陈老爷子,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伸走去扯衣袍。她仰着脸,泪痕纵横,声音尖颤:“爹!您就看着他这么欺负钧儿吗?钧儿可是您的嫡亲孙子,他算什么东西,走丢了十几年,谁知道这些年他在外头学了什么,跟了什么人,您就由着他一个外人把钧儿打成这样?” “王氏,他不是外人,他也是我的嫡亲孙子。”陈老爷子将王氏攥着袍角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掰开,拢在自己掌心里拍了拍。 “他好不容易回来了,即便更名改姓,那也是我陈家的人。” 王氏被扶至一旁,她将帕子捂在嘴上,低低地抽泣起来,嘴里不住地喃喃:“你们是堂兄弟啊,你打了他……” “你不该当街打钧儿,他再不争气,那也是你堂弟。”陈老爷子沉沉道出一句。 奚孤行嗤笑道:“爷爷,婶娘,你们不妨问问你们的好钧儿他今儿在街上干什么来着。他当街纵马,踩翻了别人的果摊,还差点撞死人。我打他,是因为他自己欠揍。” 王氏一听这话,火气又涌上来了:“我儿子纵马是错,可你把他打成这样,难道你就有理了?” “你儿子不光是纵马,还想滥杀无辜,见打不过又要拿一个女人当人质。你若要讨说法,”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主位上一直没再开口的陈老爷子,“让老爷子自己评评理。” 王氏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又扬起声来:“纵马怎么了?我儿年纪轻,骑马快了些也是常事。” 她又转向施恨玉和谢唯云,不屑道:“这人也没死,姑娘又没伤着,倒是我儿被打得那样惨。他虽说顽劣了些,可从没惹过什么大祸。怎么偏偏今儿遇上你们三个?一个拦马,一个打人,一个装被挟持,你们莫不是合起伙来欺辱我儿?” “王氏。”陈老爷子不悦道。 “呵。”听了这么久,施恨玉不由好笑道,“在你眼里,我们还真是神通广大。今儿刚到云州,便能提前知道您儿子会骑马从哪条街过,还得提前跟那位孩童商量好让人蹲在那儿捡糖人。” 王氏脸上挂不住,气急攻心之下也理会不得陈老爷子的警告:“我当是什么体面人家的姑娘,原来不过是个不知从哪个乡野角落里蹦出来的野丫头,在长辈面前大喊大叫,指手画脚,半点儿规矩都没有,还敢在我陈家的地界上放肆,我儿子再如何也是陈家的嫡孙,你算什么?” “你爹娘就是这么教你的?在人家府上做客,对着主人家呼来喝去的?”王氏嫌弃地看着施恨玉。 “我娘教过我,做人要讲理。可我没见着你跟我讲理,你只跟人讲你儿子是陈家嫡孙。”施恨玉端着笑,全然不顾她的脸色,“夫人说得是,大喊大叫确实没规矩。” “夫人方才哭诉嚷了这大半日,后院怕是都能听见了。我寻思着,原来在陈家,主人家当着客人的面哭天抢地、拍桌指人,就是规矩。客人都要被人威胁了不过说几句实话,反倒叫大喊大叫。” 施恨玉抬指抹着不存在的眼泪,委屈一叹:“夫人若觉得我说话声音大了些,那我下回小声说。” “犹青,”施恨玉讶异道,“我才知道。当着满厅的人,指着一个头一回见面的姑娘说野丫头,指着自己侄儿说是外人,这竟是陈家的规矩。” 陈老爷子一直安坐主位,施恨玉开口之后便不曾出声,默默望着她。待她抬手时,一眼瞧见她指上那枚玉扳指。 他眼眸凝瞩不转,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收拢。 16. 被纠缠 那枚扳指是他当年亲手挑了料子请工匠打的,如今它却戴在一个和他女儿眉眼有几分相似的姑娘的指节上。 陈老爷子端起一旁的茶盏,饮了一口,尝不出什么味道,只觉得喉间发紧。 施恨玉不避不让的神情,和他的女儿是如此相像。他想起最后一次见陈怀今,她也是这副模样站在他面前,坚定地说:“爹,我要跟他走。” 他当时说了什么,他记不太清了。只知道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他的女儿再没有回过家。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她不要嫁妆银钱,不要陈家的一切,只要那个姓施的穷书生。 彼时,他盛怒之下,扬言与陈怀今断绝关系,她的名字也被他亲手从族谱上划了去。 可毕竟是亲骨肉,陈怀今也是他最疼爱的孩子。陈老爷子又放不下面子,只强塞给她玉扳指,等着她回头。 可她一次也没有回头,这一走,便是十余载。 陈老爷子在王氏喋喋不休的吵闹中起身,站定在施恨玉跟前。 他知道她嫁了人,知道她生了个女儿,知道她男人去世了,知道她日子过得清苦。 这些他都知道,可他没有找过她。 而今,旧日的怒意被眼前这张脸一晃,他才知这东西早就磨没。而他始终不肯承认的牵挂也走完了它所有的弯路,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孩子,你娘她让你来找我,她就不怕我不认?”陈老爷子喉嗓干涩。 施恨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再多的话她也说不出来,因为她不知道她娘怕不怕,她从来没有问过。 她看着眼前这位老人眼底薄薄的光,想聊慰几句。若说“阿娘从来没怪过您”,可那不全是真话。若说“娘一直记挂着您”,那又太轻了。 施恨玉最终没有说出话来,只是低着头,将那枚扳指摘下,让它安安静静地躺在自己手心里,之后慢慢地朝陈老爷子的方向递了过去。 他伸出手来,没有接扳指,而是将她那只攥着扳指的手合拢了,拢在自己的掌心里。 “不必说了,”陈老爷子的话声带哑,“你来了,就足够了。” 王氏张嘴哑然,愣神地望着施恨玉,心里已有了悔意。 “王氏,你出言不逊,今儿可不是回房歇着的事了。”陈老爷子冷声道,“待老四回来,你与他来一趟。” 王氏顶着他审视的眸光,喏喏应声。 - 陈老爷子带着施恨玉走过穿堂,穿过后院一片修竹掩映的青石小径,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前停了步。 檐下挂着一串风铃,被风吹得轻轻相碰,泠泠作响。 施恨玉跟在陈老爷子身后跨过门槛,青石砖缝里很干净,没有一根杂草。檐下的石阶也被水洗过,泛着润润的潮意。 这里分明有人在日日打扫。 陈老爷子走向墙角种着的老桂树,橙黄的桂花尚未占领满树,碧绿的枝叶蓊蓊郁郁地探到屋檐上。 “这桂树是她十岁那年亲手栽的,种下去没几天就被她拔出来看长根了没有,后来又种回去,到底还是活了。每年八月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他唇角笑意愈浓,抚着树皮纹理。 “玉丫头,你过来。”陈老爷子又走到廊下,推开了正房的门,“来看看吧,你娘小时候就住这间屋,她走的那年,我让人把门锁了。后来过了些年,我又把锁打开了。” 他只站在门槛边,没有陪同施恨玉踏入,一如从前朝内望去。 屋子很干净。 施恨玉一眼便被书案吸引了去,她不由走近。案上搁着一方镇纸,镇纸的形制和书房案头常见的不同,圆润小巧,看着倒像是什么人随手捡来磨成的。 陈老爷子不知何时进了屋,为她解惑:“那是她去后山溪边玩水捡回来的石头,磨了一整日,磨出个圆润的形状来当镇纸。她说外头买的太没意思,自己捡的才好看。” 施恨玉小心地碰了碰那方镇纸,石质的凉意透过指腹渗进来。她收回手时轻轻蹭了一下镇纸的边缘,将手拢进袖口里,低头看了看手指。 她忽而笑了一下。 陈老爷子看着她的举措,又看了看镇纸,也笑:“她每回看书习字看累了,手指就喜欢在那镇纸边沿蹭几下,跟猫爪子似的。” “看来我随了她。”施恨玉摸到阿娘过去的影子,心中不甚欢喜,又道,“阿娘总让我在看书的时候要专心,那她之前专心么?” “她小时候皮得很,是府上最不专心的孩子。她会在书页边角画小人儿,我后来翻到她没带走的书,每页的空白处都画着些歪歪扭扭的小人儿。小人是小小的,有着圆圆的脑袋和几根线条的身子,旁边还写着些小字批注,大多是抱怨先生讲书太闷的。”陈老爷子心里含着太多回忆,旧事在施恨玉的询问中娓娓道来。 施恨玉听了,“扑哧”笑出声来,眼睛一亮:“那书还在吗?” 陈老爷子点点头,在书格最顶上那一层摸了一本边角泛黄的旧书下来,递到她面前。 施恨玉接过那本书,小心地翻开书页,上面果真画着小人,有的抱着书打瞌睡,有的踮着脚去够高处的果子,有的旁边还用细瘦的字迹写着“先生今日又讲《诗经》,讲了半个时辰还在讲‘关关雎鸠’”。她把书合拢,轻轻抱在怀里。 陈老爷子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她抱着那本旧书站在他身边,眉眼之间的轮廓和许多年前的陈怀今重叠在一起,又舒展开来,长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他伸出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 “这间屋子我还是想留给你娘,你既回来,我想你更愿意与你娘同住一院。西边那间向阳的屋子,我叫人收拾出来。” “好。”施恨玉轻声道。 陈老爷子又在窗边一张旧藤椅上坐下,望着窗外那棵老桂树。施恨玉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述说往事。 “她小时候,我请了先生来教她读书写字。她不爱学,嫌先生讲得闷,竟把《女诫》撕了糊风筝。后来在她软磨硬泡之下,我换了个先生,她才肯好好学。其实她学什么都快,学了两三个月就能写一手好的小楷,比同龄的男孩子写的还端正。但她写的时候就是不肯好好坐,总要偷偷在字帖底下垫一本话本子,先生一走就翻出来看。” “后来被人揭发,她就追着人家满院子跑,追上了,还把人家的书袋丢进了池塘里。” 施恨玉想象不出那个画面,她印象中的娘说话总是温温吞吞的。可外祖嘴里说出来的,却是一个会追着人满院跑的顽皮小丫头,鲜活极了。 陈老爷子拉过施恨玉的手:“你娘拉扯你长大,想来也没怎么正经教你琴棋书画。明儿我让人去请几位先生,我相信你底子好,学上一年半载的,也能跟城里闺秀们比肩了。” 施恨玉慌忙摆手:“不用不用,外祖,我不学那些。” “罢了罢了,都依你。你娘当年也是这样,她不爱那些闺阁学的东西,琴棋书画样样稀松,倒是喜欢往外跑。我给她请了天下最好的琴师,她头一节课就把琴弦拨断了两根。”他眼风之中,更多是无奈之情。 施恨玉羞着脸解释道:“外祖,我不是不爱学,我是真没那个天赋,我连调子都听不准。” “所以就不学了?”陈老爷子接上她的话,声音带着笑。 她坦然道:“不学了呀,学不会还硬学,那不是跟自己过不去么。” 陈老爷子没有再提请先生的事,又唠叨些许旧事,才试探道:“你娘这些年身子怎么样?” “在我 幼时娘精神尚好,后来就一直不大好。”施恨玉垂着头,如实道,“平日里就靠着药吊着,精神好的时候能下床走走,不好的时候就在榻上躺着。” “那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克制它需要一味极稀有的药引,她从小就是靠那个养着的。当年她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药引我却是常年备着,定期差人送京里的医馆去,你应该都拿到了吧?”陈老爷子担忧道,又自语,“这病怎么还加重了,她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施恨玉恍然,怪不得京中只有那一家医馆有那味药,还专用锦盒供着,更无人同她争买,收取的费用也低廉。 她安慰道:“您别担心,前阵子寻了味药叫‘独角莲’,又请了个太医院出来的医正施针,说是能根治。” 陈老太爷一听“独角莲”,挺身坐起,追问道:“可是谢氏相助?” 施恨玉压下心中疑惑,温顺的颔首。 陈老太爷轻叹口气,谢氏有独角莲他是知道的,只是两家曾闹矛盾,他也不好意思凑上前求一件不可能的事。 既是谢氏相助,那他自是放心。只是谢氏怎平白会出手? 他窥见施恨玉躲闪的眼神,不再深问。 良久,陈老爷子忍不住问:“她有没有提过,要回来看看?” “她说会来的,说等她把那边的事料理清了,就回来。阿娘她从不说空话。”施恨玉握住了他的手,郑重道。 陈老爷子负载的心事顿时舒缓不少。 此际,屋门被人轻轻叩了叩,奚孤行对着他拱了拱手,恭敬道:“爷爷,四叔回来了,人在前厅候着。” 陈老爷子松弛的神情敛了几分,恢复了惯有的沉定。 他走出去,又回头看了一眼施恨玉,温声道:“我去和你四舅谈谈,你在这儿坐会儿,或者让人领你到处去看看,都行。” 陈老爷子离去,奚孤行却没跟着,他倚着门,盯着施恨玉。 “你还在呢?”她有些意外。 奚孤行神色有些奇怪,像在幸灾乐祸:“犹青的处境怕是不妙。” “他怎么了?”她问。 奚孤行话只说一半:“我方才见着他被人给堵了。” 谢唯云武功高强,岂会沦为此等下场,施恨玉自是不信他这番言论:“谁敢堵他?” “一群姑娘,”奚孤行戏谑道,“也不知谁传的话,说府里来了个年轻俊朗的公子,府里那些姑娘全跑出来了,还有几个来串门的闺秀,好多人围着他,问东问西的。你要是再不去捞他,他怕是要被那群姑娘的脂粉味呛晕在府里了。” 施恨玉有点头疼,又想到他被一群姑娘围着进退两难的模样,到底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随即又压平了。 “你都路过了,怎么不顺手把他捞出来?非要绕这么大一圈来叫我。你是专程去看热闹的?” 奚孤行直起身来,表情介于无辜和理直气壮之间:“那些姑娘们我认得,她们问的话无非是谁家的、多大年纪、有没有定亲之类的,她们又不会吃人。我若插进去拦着,或把人硬拽出来,反倒显得我不近人情。我若闯进去,你猜她们是听我的,还是拿团扇敲我脑袋?再说了,我若去了,那群姑娘转头要是来缠我了怎么办,你不舍得让他被缠,难道就舍得让你表哥我被缠?” 她没有跟他多费口舌,在心里默默吐槽他脸皮厚。 “再说了,这种事,我去救,跟你去救,那能一样么?”他看着施恨玉,日光透过廊檐漏在他脸上,将那一抹笑意照得分明。 施恨玉没听出奚孤行的弦外之音,瞪了他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他那种人,确实容易招蜂引蝶。” 她快步朝外走去,让奚孤行带路。 奚孤行不急不慢地跟在她身侧,准备去看一出好戏。 17. 喜欢谁 甬道转个弯,一座凉亭便探出头来,浸在了一汪青碧里。几尾红鲤悠悠地摆着尾,搅碎一池天光云影。 施恨玉一眼瞧见谢唯云正襟危坐着,面上倒还算镇定。姑娘们将他围成一圈。她们穿绸的穿绸,戴玉的戴玉,鬓边还簪着时新的珠花,叽叽喳喳地抛着话头。 “犹公子今年多大了?” “犹公子是哪里人?口音听着不像云州的。” “爷爷方才说你是客人,犹公子跟我们府上是怎么认识的?” 谢唯云觉得这连番追问比京城的宴会还要累人,他偏又无法脱身。 施恨玉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言说,奚孤行却在后推着她前行。 “这位犹公子,你娶亲了没有?”奚孤行唯恐场面不够混乱,高声喊道。 姑娘们齐齐望来,眸光充满好奇。其中一个穿鹅黄褙子的姑娘先回过神来,打量了施恨玉一眼,眼珠转了转,笑盈盈地问:“这位姑娘是何人?怎么之前都没见过?” 她旁边一个穿水红襦裙的姑娘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你忘啦?方才听婆子们说,爷爷今儿认了个外孙女回来,好像是出走的那位姑母家的。” 她大大方方走到施恨玉面前,绕着施恨玉转了一圈,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然后回过头对那个出声的姑娘道:“她长得跟姑母的画像有点像,尤其是眼睛,小芙你看,眼睛很像。” 她说完又转回来,朝施恨玉笑了一下,露出尖尖的小虎牙:“你是姑母家的孩子?我是三房的,名叫陈菀,你叫什么,多大了?” “施恨玉,年十九。”施恨玉乖巧地应。 “我二十,比你大,你该叫我表姐。”陈菀见她一身素净,又道,“你既来了府上,可该换身鲜亮衣裳了。我那儿有好几件新做的,还没上身,尺码应跟你差不离,明儿我让人送两件过去。” 陈菀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手拉过那个穿水红襦裙的姑娘,介绍起来:“这是我亲妹妹陈芙,她比你小一岁。” 她指了指坐着的一个穿藕色衣裙的姑娘:“那是二房的陈芸姐姐,不怎么爱说话。” 她最后指向最里面一个正低头玩衣带的小姑娘:“那是五房的陈苓,还小呢。” “我是四房的陈莺,与你同岁。我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妹妹名唤陈燕,她今儿身子不适,正卧病房中。改日,我再带她探访你。”陈莺瞧着是这群人里最稳重的一个,她不待陈菀为施恨玉指认,先道。 另外几个姑娘陈菀一并介绍了,是来串门做客的闺秀。 施恨玉把那些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一一记下她们的相貌。 施恨玉被陈菀拉着问东问西,余光瞥见谢唯云趁机往外头挪,她没有戳破,顺着陈菀的话头替他作掩。 “犹公子,”陈芙猝然扬声叫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兴味,“你走路怎么跟做贼似的?不声不响就要溜?” 谢唯云换上了一副从容的神色,拱了拱手,致歉道:“几位姑娘聊得实在热闹,在下不好打扰,失陪了。” “等等。”陈芙伸手拦在他面前,“公子,你别急着走呀,我刚才问你的话你还没答完。” 谢唯云的眸光跹至施恨玉身上,乞求她的解救。那双眼睛,跟落水的猫看见有人递竹竿过来似的。 陈菀则亲热地挽住了施恨玉的胳膊,将她引到几个姑娘中间,热情道:“表妹过来坐坐嘛,我们方才还在问这位公子呢,他既跟着表妹一同进府,想来是表妹的旧识了?表妹来得正好,我们正愁问不出名堂来。” 姑娘们你一句我一句,开始追问起施恨玉。 “表妹,你跟我们透个底,他有没有心上人?” “你们是什么关系呀?认识多久了?” 一连串的问话钻入耳中,施恨玉忽然觉得自己与他若是再不脱身,他们怕是能在这座亭子化成石像,被这群姑娘轮番盘问到月上柳梢头。 “几位姐姐,我们赶了一整天的路,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就被你们拦在这儿问这问那的。下回聊好不好?我先带他去歇歇脚。” 谢唯云站在施恨玉身侧,没有开口附和,可他那副姿态确实不像装出来的疲惫,整个人透着淡淡的倦意。 话落,姑娘面面相觑,陈菀讪笑道:“我们平日里难得见外人来,一时话多了些。是我们疏忽了,光顾着说话,倒忘了你们一路劳累。那我们就先不急,你们去歇息吧,反正人住在府里,日子长着呢。” “多谢几位姐姐体谅。改日得空了,定好好与姐姐们叙话。”施恨玉弯着眼睛,告辞。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几步远,还能听见身后漏出几句低低的议论声。直到没了声响,谢唯云如释重负长舒口气。 奚孤行早已远离,施恨玉想找他计较都没处寻。 于是,她停下来,侧过身看着谢唯云。他差点撞上她,堪堪刹住脚,低头对上她仰起的眼瞳。 “犹青。”她唤。 “嗯?” 施恨玉眼底浮现起他再熟悉不过的狡黠神气:“犹公子今日,可是风光得很呐。” 谢唯云无奈道:“风光什么了?” “我来的时候可瞧见了,姑娘们像一群围着花儿的蜂蝶,嗡嗡嗡地在你跟前绕,你动一下她们就跟着动一下,你坐着不动她们就在你旁边打转。”施恨玉双手背在身后,围着他走了几圈,面始终朝着他。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想说什么来反驳,但想了想又放弃了,只低声附和:“是是是,你若再不来,我怕是要被盘问出祖上三代来,那才真叫群蜂乱舞呢。” “说实话,我都没见过你那么老实的样子。”施恨玉意犹未尽,盯着他,“她们应该有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你是不是也老老实实答了?” “我没答这个,那些问题是因为,”谢唯云辩解道,“因为我是你的人,我总不能给她们甩脸子,万一她们与你作对呢。” “你的人”这三字入耳,叫施恨玉羞红了脸。 “你肯定在心里想了。我替你看了,那些姑娘里头,穿鹅黄褙子的那个姐姐长得最出挑,眼睛大,声音好听,性子也好。你喜欢那种吧?” “胡说。”谢唯云脱口而出。 他偏着脸望着廊外的花木,打定了主意不接她的话茬。 她偏不让他如愿。 “你没答她们,那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你说嘛,我又不会笑话你。”

“可你已经在笑了。”他眼睛仍然望着廊外。 施恨玉凑到谢唯云面前,一本正经的道:“没笑,我真不笑。我就是好奇,你走南闯北的,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总有个大概的。比方说,你更喜欢文静一点的,还是活泼一点的?” 谢唯云没接话,反而低下了头。 他瞧见,两片影子安安静静地叠在一起,影子交错的边沿融成了一片模糊的深色,分不出谁是谁的肩。 倏忽,廊下穿风,她的影似在随风飘动,轻轻滑走了。 他心里空了一下。 谢唯云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追,脚下已经动了。 他攥着施恨玉的手腕,微喘着气。 “你怎么走得那么快。” “我走得不快呀,是你追得急。”施恨玉笑道。 他们并肩走着,谁也没提刚才的话头。 “我不是想回答你,是我没想过。”谢唯云闷声憋出一句。 施恨玉轻巧道:“那你想好了要告诉我,我替你参考参考,免得你错过了什么好姑娘。” “不会。” “什么不会?” 谢唯云停下来看着她,声音很轻:“不会错过。” - 夜里落了小雨。 雨丝细密地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施恨玉就着一盏油灯翻看母亲的旧书,耳畔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住了,但无人叩门。 施恨玉心里闪过一丝疑惑,放下书,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的瞬间,廊下的夜风裹着细密的雨雾扑了她一脸。 谢唯云站在夜色里,手里攥着一只细窄的木匣,瞧着眼生。见她开了门,他脸色有一瞬的窘迫。 “答应你的袖箭,机扩调的轻,拉弦不费劲。”谢唯云将木匣递过去。 施恨玉没有接。 “你要走了?”她问得很轻。 谢唯云愣了一下,没料到她开口第一句会是这个。 施恨玉低头看着他手里的木匣,又抬起眼来看他。 “你拿这个给我,跟交代后事似的。你是不是打算走了?” 谢唯云抿嘴,还是点了头。 施恨玉接过木匣,也不打开,只道:“赶了那么久的路,难为你还记得这个。” “祝你一切顺利。”她扯出笑来。 她将门合上,背靠着门板,将那木匣抱在怀里。 她没有听见脚步声,她知道谢唯云还在。 “你就是个大骗子。”施恨玉颤道。 谢唯云没有反驳,只站在门外,看着她的影子。 施恨玉越想越气:“你明明说要教我,我们都拉过勾的。说好了的事,你转头就要走了。你给我袖箭,就把你答应过的事全抹了。就跟烧水烧到一半把柴火抽了一样,像盖了半截的房子你留个架子在那儿一样。你这个人说话不算话,拉过钩的事,你也赖。” 门外沉默了良久,她听见雨打花木的簌簌声,也没等来他的回话。 一颗泪珠从施恨玉眼尾滑下来,落在木匣面上。 一声嗟叹后,谢唯云开口了。 18. 写情书 “白日里在街上闹事,陈三被打的那笔账,你舅母恐怕不会轻易放过去,她或许碍于陈老爷子的情面,不敢擅动你。但我不一样,我是外人。我若真的留下,日日夜夜在她眼皮子底下,她总有办法把火引到你身上。你这刚认的亲,又要被搅得不安生。” 谢唯云大可不必解释,送她归家分道扬镳之后,他该去逍遥江湖的。 这才是他原先的计划。 “你骗人。”施恨玉敛垂长睫,缓缓轻轻地送声。 谢唯云以目追去她颤动的影子,似问也答:“我怎么骗人了?” “她只是借口,”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把那后半截话放在喉间滚了滚,才轻轻吐出来,“你是怕别的,对么?” 谢唯云心中一滞,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心底延续。 他方才说了谎。 他那么着急与她分别,是因为他怕他留久了,就真的不想走了。 门外的人没有再应声,施恨玉旋身低头,额头抵着门板,粗粝的触感贴着眉心,她喉间滚出轻笑:“你这个人,做事的时候风风火火的,话倒是不肯好好说。” 他真是个胆小鬼。 - 谢唯云也不知他是怎样回屋的。 屋里还亮着半截蜡烛,烛泪在台上积了一小汪。 桌案上,包袱里是他拾掇了一半的物件,来的时候没几样东西,走的时候也带不走什么。 他伸手将那几件衣物按了按,触到衣料下硬硬的棱角,他的动作一顿。 他翻开衣物,底下有本册子。 这本册子他随身带了很久,原是用来记一些行路见闻和要紧事的。可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册子里记的见闻越来越少。 谢唯云将册子从包袱里抽出来,托在掌心里。他的指腹摸过封皮,翻开崭新的一页。 他蘸了墨,提笔时笔尖在纸面上悬了许久,也不知从何写起。 墨凝于笔尖,终是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垂落下去,在纸面散作一团饱满的圆点。 谢唯云看着那团墨点,那滴墨似乎替他诉说了心里话,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良久,他将笔搁回砚台边沿,翻回前面的纸页。 “溪山,遇一人,人摔伤,先护药篓。” 谢唯云想起那天,他为寻觅诈尸之地在溪山里徘徊了半日。雨来得急,他躲雨时远远看见一个姑娘从坡上下来,背着药篓走得慢吞吞的。雨幕把她整个人笼得模糊,只有药篓里青绿的草叶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她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时滑了一下,人摔在泥地里,药篓翻了,可她不顾自己膝盖磕出的印子,先把散落的草药一株一株捡回篓里,还用袖子擦了擦叶面上的泥水。 谢唯云那时想,这人还挺有意思的。城里那些姑娘女红刺破了手都能叫唤半日,她膝盖破了却只在意那几株草药。 他当时以为不过萍水相逢,谁料命运弄人,将他们捆绑在一起。 谢唯云又翻过几页。 “水岸,她哼了一支曲子。不成调,断断续续的。她不知道我在看她。” 谢唯云记得,他们下商船后的夜晚,在一处河畔漫步。施恨玉伸手去拨水面的浮萍,拨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哼起一支曲子来。那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哪首旧歌被她记岔了大半,哼着哼着就找不着调了,她又从头哼起,哼到同一个地方又断了,反复了好几回。他一直看着她,而她浑然不觉,还在跟那支断断续续的曲子较劲。 那支曲子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谢唯云翻过一页又一页。 “破庙,她睡在我肩上。头发蹭着我脖子,很痒。我不敢动,数着她的呼吸,忽然觉得若路再长一些就好了。” 那天夜里,施恨玉靠在他肩头睡着了,发梢扫过他颈侧的皮肤,痒得他不敢动。他僵着肩背坐了很久,久到那条手臂从发麻到失去知觉。 谢唯云不觉露出淡淡的笑意。 他执起毫笔,撇下一笔残墨。 “她无意识的时候会往旁边的人这边靠。这不好,她太容易信人了。可……” 这行字到这里断了,他想了很久也没想好怎么接上,最终还是搁了笔。 灯火簇在他的眼底,照出隐忍的一段愁绪。 - 月隐云透,苍穹初醒。 通院好景,谢唯云也无暇欣赏,疾行踏槛而过。 门房睡眼惺忪地替他开了侧门,谢唯云牵了马,忍不住往陈府的方向再看一眼,高高的院墙却将里面的一切都遮住了。 他收回目光,翻身上马,催马往城门方向去。 晨风灌进他的衣襟里,日头从云层后头露出半边脸。 谢唯云继续远行。 雾还没大散,官道两旁的田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稻禾低垂着,在晨风里微微摇晃。 身后俶尔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不觉放慢速度。 奚孤行一路赶过来,追上他后从怀里摸出一只用红线系着的锦囊,朝他一掷。 谢唯云抬手接住了,锦囊很轻,捏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 “她让我给你的。” 这个她,自然是指施恨玉。 “她让你路上带着,保平安。她还让我告诉你,袖箭她会自己练,不用你操心。”奚孤行神情复杂地看着谢唯云。 谢唯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锦囊,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临时赶出来的。 他将锦囊收进怀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朝奚孤行颔首:“你回去告诉她,袖箭的准头要注意风,练的时候选个没什么风的日子。” 奚孤行眉峰皱起,坐在马背上看了他一眼,想说些什么,却又咽回去了。 他调转马头时,谢唯云又叫住了他:“还有一桩,她在这府里刚认了亲,舅母那房里的人未必善相与。若有什么事,你替她挡着些。” 奚孤行背对着他,只抬起一只手摆了摆,以示回应。 谢唯云策马前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竟暗了下来。日头被一层厚厚的乌云遮住了,风刮过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 谢唯云抬眼看了看天色,眉心一拧,催马加快了些速度,可雨来得比他想得快。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土路上。他眯眼望向四周,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家小小的路头客栈。 他扬鞭赶到客栈,翻身下来,牵着马绕到檐下拴好,快步推开了客栈的门。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盹的店家,被推门的动静惊醒,抬眼看见一个浑身滴水的年轻人站在门口,便从柜台后走出来,手里递过一条干布巾。 雨水顺着额前的碎发往下淌,谢唯云身上的衣料已经湿了大半,更何况包袱。 谢唯云接过布巾道了声谢,将湿透的外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要了一壶热茶。 他急急掏出手册。 手册的边角潮了,水痕从纸边往里漫, 墨迹也模糊。 谢唯云找店家要了油灯,将那手册一张一张地摊着,凑到烛火旁边烘着。 那店家端着热茶从柜台后绕出来,在他旁边站定了,低头看了看手册,又看了看他小心翼翼的模样,也不急着走,就那样叉着腰看了好一会儿。 “客官,”店家慢悠悠地开口,“您这是烘什么宝贝呢?别的客人淋了雨都急着烘衣裳,您倒好,衣裳搭在椅背上晾着,先伺候这本册子。” “没什么,记了些杂事。”谢唯云将手记收拢些许。 店家像是得了趣,在他对面坐下来,自顾自道:“我在这儿开店二十来年了,见过的客人多了去。下雨天,有人攒着的家书,湿了半边,急得跟什么似的。可像您这样,每一页都翻来覆去地烘,烘完了还要对着灯看半天的,倒是不多见。想必那纸上写的,是比很要紧的东西。” “客官,您这烘的莫不是情书罢?” 谢唯云的手指一抖,差点把手里那张纸页的角捏皱了。他飞快地将纸页重新展平,耳根的那抹红从脖颈底下漫上来。 “不是情书。” 店家用一种了然于心的语气道:“那就是记的姑娘的事儿。” 谢唯云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可手里还捏着那半干不湿的纸页,一时不知道是该先辩解还是先放下。 店家瞧见他这副神情,摆了摆手,脸上仍然挂着那种温和的笑:“行了行了,客官您接着烘。” “不过我跟您说,您这纸烘干了,回头该说的话还是得当面说。纸上写的再多,不如见着人当面一句。” 店家起身,不再打扰他,到柜前忙活去了。 手记摊开在眼前,墨色被水冲淡的地方泛着浅灰的晕痕,字迹边缘模糊了,却还留着原来的轮廓。他低头看了很久,眸光在每一处模糊的笔画上都停了一停,也在心里默默把那些字重新念了一遍。 “店家,能不能借我一支笔?还有墨。”谢唯云走向店家,恳切地问。 店家乐呵呵地应了,转身从柜台底下的抽匣里翻出一支半旧的狼毫笔,又拿出一方磨得只剩薄薄一层的墨锭与一块端砚,一并搁在柜面上:“笔尖可能不太尖了,客官将就着用。” 谢唯云道了谢,将笔墨砚端回桌前。 他将墨锭在端砚上慢慢地磨,砚心那一圈被墨润开的凹痕里渐渐蓄起一层泛着漆光的墨汁。他拈起狼毫笔,笔尖在砚沿上抿了抿,将多余的墨汁抿去。 随后垂首,一笔一画补齐所有模糊的字迹。 到末页时,笔尖的墨已经半干了,他重新抿了抿,又低下头。 他犹豫了很久,在那张纸页的下方,补写了一行新字。 “今日方知,相遇二字,是命运的恩赐。” 谢唯云蓦然想起施恨玉给他保平安的锦囊。 他伸手探入衣中,摸出那只锦囊。锦囊被衣料隔着,没有湿。 他低头看了看上面红线打的结扣,指腹轻轻摩挲着,慢慢解开了红线。 锦囊里装着一张叠着的的字条,纸色糙黄,边角裁得不甚齐整,像是从哪本旧书上裁下来的一角。 谢唯云展开字条,油灯的光落在纸面上,将那几行字照得分明。 “你走之后,我便是无根之人。”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小了许多,雨势疏了,檐角滴落的雨珠从连珠变成断线。 外头雨意薄,似有还无。 谢唯云望着客栈外的马,霍然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