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鹿溺雪》 1. 巫羲 清河十五年,花南海雪山脚底下。 人声鼎沸,人来人往。 “最近怎么那么多人来庙里上香?”小摊贩用肩上的布抹掉额头的汗珠,看着人来人往街道,嘴里咕哝道。 食客离得近,听到了他的碎碎念,三下五除二解决碗里的面,说道:“这就不懂了吧?” “听说繁欢城的山庙,最近塌了。” 摊主还是不明白,有些不以为然,“这我听说一点,塌了就建呗。繁欢城的山庙我知道,供的不是堇雪上仙?她信徒众多,香火旺盛,建起来不是十分容易?” “用得着你说?早就建了,没建多久又塌了。”食客摇摇头,“有人不信邪,塌了建建了塌,这事就怪了起来。” “后来繁欢城的官府请了算命大师看过,唉,大师说,仙都已经没有这位神明了。以后若是再拜,也不灵啦。” “这不,没了神明庇佑,繁欢城夜里出现的邪魔越发多了,有时连白天时都敢出没,搞得那里的宗门焦头烂额,最近难民都逃到花南海来了。” “哪里还有香火。” “怪不得。”摊贩又说:“那如何是好,不瞒你说,我听说繁欢城山庙的平安符极为灵验,前些日子我儿刚满一月,和内人打算去求个符。” 食客笑道:“何必舍近求远?鸿鹿雪山庙不是一样灵?” 摊贩应声,“既如此,只能到雪山庙求一个。” 说话间,一道软糯的声音传来,“店家,这个怎么卖?” 摊贩回头一看,一个清冷出尘的客官站在摊前,身着白衣,戴着斗笠,颈间带着一串莹白色的珠串,珠串中央是一块品质极好的玉珏,玉掘两侧一指之外垂着几颗玉石,下方是红色的流苏,清冷俊逸的脸上表情冷冷的,耳边坠着样式繁杂的耳坠。 他的身后跟着一只白鹿,毛发鲜亮,和他以往见过的鹿不太一样,像仙鹿。 摊贩心里惊叹,好一个人神仙似的客官。 仙鹿上坐着一个八岁左右大的团子,脸圆圆的,看起来十分好摸,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团子圆嘟嘟的脸上露出不满,朝着摊贩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重新问道:“老板,这个多少钱?” 摊贩回过神来,忙应声:“一两银子。” 团子说:“要一个。”说完就咬了一口糖葫芦。 摊贩笑了笑,心想这团子怎么有点怪怪的,没有孩子气? 他压下心中的想法,看向那位清冷出尘的客人,等待对方为他的孩子付账。谁料客官一动不动,反而转头看向坐在鹿上的那个孩子。 对方低沉的嗓音响起,“叫你付钱。” 摊贩:“?” 摊贩僵笑着等了半天,不明所以,也跟着转头看那个正吃着糖葫芦的小孩。 小孩看起来十分无辜,歪了歪头,她说:“爹爹,你没有钱吗?” 摊贩:“……” 被称为爹爹的客官顿了一下,他说:“别玩了,摊主的脸都要笑僵了。” 小孩哈哈笑起来,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摊贩,动作熟练。 待两人走后,一旁看了许久的食客忍不住出声道,“这两人真奇怪,小孩有钱,大人却穷的叮当响,身上连银子都没有。” “别说了,赶紧收摊吧,晚了还不知道夜里要出什么事呢。” “鸿鹿山顶不是有个仙门?你怕什么?”食客说,“神仙管不了,不是还有仙门啊?” “仙门也顶不住啊,最近邪魔出现的越来越多了。”摊贩叹了口气,“再说也没见过神仙管这事啊。” *** 那位清冷出尘不染尘埃的客官走到半路,转头看向那个笑得不停的小孩,开口说道:“别笑了,巫羲。” 小孩笑得眼里都闪出泪花,“太好玩了,爹爹。” 客官一顿,将孩子从鹿背上抱在怀里,“不许笑。” “也不要叫我爹爹。” 巫羲抬手擦掉眼里的泪花,“闻祈笙,不能碰钱那你平常怎么买东西?” “不买。” “宗门少主为什么不能碰银子,这不闹嘛。”巫羲嘀咕道,她心神一动,拍胸脯打包票道:“那以后如果你想要什么,我帮你付钱。” 闻祈笙转头打量她,揶揄说道:“小孩付钱?” 巫羲拍了拍他的肩,“放我下来。” 她刚落地,巫羲身上散发出一道光芒,衣摆变长,身形变成一个少女。眉眼弯弯,细白的指尖勾住闻祈笙颈间的珠串,凑近,用十分轻挑的语气说:“这下总可以付钱了吧?” “你想要什么物件,我都给你买。” 闻祈笙被珠串拉着微微躬身,微微偏开头,“我才没有想要的物件。” “行吧。”巫羲说。 “以前的事还记得多少?” 巫羲垂眸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她叼着糖葫芦问道:“很重要吗?” 闻祈笙看着她出神,“我不知道。” 两人走了一段路,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巫羲突然转头,看着闻祈笙的表情,问道:“闻祈笙,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闻祈笙顿了顿,半垂着眼看她,“没有,不认识。” 巫羲依旧歪着头看着她,疑惑地问道:“那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 “没有,你看错了。”闻祈笙淡淡道,偏过头不再看她。 “哦。”巫羲将手里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塞到他手里,“你也尝尝,很好吃的,不开心的时候,吃点糖会好点。” 两人踏着山道,走了许久,半路上她累了,到鹿背上趴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等醒来,就已经躺在床上,窗棂外的天已经黑了。 她走出去,却见一对夫妻在争吵,那是闻祈笙的师父和师母。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师母杭淑向来是个极严厉的人,虽没有苛待她什么,但对她常常没有好辞色。 师父常千壶和杭淑相反,是个和蔼可亲的,时常纵着她。可惜常常不在宗里,经常带着仙门弟子下山除魔,留着她在山上,她灵力低微,帮不上忙,修为止步,多日来从没进步,长老说她没有天赋,今后也只能止步于此。 对此,杭淑更加对她没有好脸色。 正当她准备提步离开时,杭淑的声音传来,“她今天又偷偷带着祈笙下山了你知不知道,你精心培养的接班人,迟早被她带坏,你现在不管,到时候功亏一篑就等着给姓金的那小子做了嫁衣。” 原本要离开的脚步顿住,突然觉得很闷,喘不上气来。她压低脚步,走得更近,侧耳听他们吵架的内容。 只听见常千壶说道:“羲儿年幼,爱玩闹是天性,你怎么不能理解她呢?况且笙儿懂事明事理,怎会被带坏?” 杭淑冷笑:“常门主今天没看到吧?笙儿今天上山时手里拿着风车和糖葫芦,平常随身的剑都没佩,哪里还记得作为少主的责任和担当?”

常千壶凝滞,片刻后又道:“这又能说明什么?风车和糖葫芦是羲儿买的。” “那不佩剑呢?”杭淑步步紧逼,“下山不配剑,若是碰到邪魔,该如何应对?巫羲又是个灵力低微的,她迟早给笙儿拖后腿,这次是在花南海,邪魔少见,那若是在繁欢城呢?众多邪魔,带着这个累赘,他能保证自己全身而退吗?!你就是这么教他的!” “我看,巫羲就是个祸害!狐媚子做派,平日里带着其他弟子胡闹也就罢了,现在也将笙儿的魂也勾了去!”杭淑看向常千壶,突然双手鼓掌起来,讥笑道:“常门主,捡来的孩子也当亲闺女养,你可真是个大善人啊。” “你说话怎么如此难听!?”常千壶指着杭淑说。 巫羲已经听不下去,逃也似的跑开了。 路上撞到了一位师姐,巫羲抬头一看,是经常给她带糖葫芦串吃的师姐今蘅。 今蘅看着她,笑道:“巫羲,你醒啦,今天和师兄下山好玩吗?” 巫羲听到下山两个字就想起刚才杭淑的话,她藏着心里的失落,扯着唇角笑道:“挺好玩的。” 喉中泛着苦味,鼻子越来越酸,她觉得有点装不下去,又道:“师姐,你有事先忙,我走了。” “要去哪儿?”今蘅又问。 她红着眼,低着头看越来越不清晰的路,脚步不敢停,努力保持声音听起来与平常无异,她说:“回房间,晚饭我不吃了。” 我不饿,还很饱。 她原本还想说这句,但是情况不允许,于是她又咽回去,跑开了。 她不明白,平常没什么人走的小路今天怎么这么多人走,为避免让人看到她的囧样,一听到半点微弱的声音她就马上提前远远的躲起来。 一路上,她躲了很多次,有惊无险,没被发现,她想去找自己平常玩得很好的师妹一起玩,但突然想起小师妹前些日子灵力突飞猛进,被她刚出关的师父带下山历练了。 巫羲不知道该找谁,又不想被人发现,只能往越来越偏的山峰走,不知道她走了多久,天越来越暗,她能看到远处高峰上的弟子堂的灯亮起来。 山林上传来鸟鸣,紧接着树上的鸟儿噗嗤一声飞走,吓了她一跳。很快,她又反应过来,鸟儿也走了,这下就真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叹了口气,想起今天闻祈笙问她:以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她以前无忧无虑,从不觉得忘记的那些记忆有多重要,总觉得过好当下就好了。可是现在,杭淑不待见她,常千壶以后也会疏远她,闻祈笙不会带她下山,她现在孤单一个人,遇到了伤心事,都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求安慰。 杭淑说,她是捡来的,无父无母。她也没有记忆,连自己到底的父母是谁,是生是死都不知道,要是她父母知道有他们这样的女儿,也会觉得失败吧。 她靠着树坐下,想着想着,竟然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脚步声和摩擦拖地的声音传进耳朵,将她惊醒。她警觉抬头,迅速找到掩体躲起来。 不远处,一个男人垂着头,他的眼睛泛着红光,在黑夜中明显极了,那是邪魔入体的征兆。 巫羲心头一滞,恐慌漫上来,呼吸不自觉开始加快,她伸手捂住口鼻,惊恐地盯着男人的举动。 男人的手上,拖着一个麻袋,重重的扔在地上,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的头!他闭着眼睛,看起来很安详,不知是死是活。 巫羲:“……” 2. 邪魔 巫羲心中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她努力平复心跳,紧紧盯着邪魔的一举一动,麻袋里的人似乎醒了,看清邪魔后开始惊慌起来,四肢不受控制似的乱晃,乱扇,乱打。 “放开我!”少年惊恐地叫喊。 邪魔咯咯咯地笑起来,“有野性,我就喜欢这种挣扎求生最后却只能半死不活的猎物。” 他没再废话,粗暴的抓住少年的长发将他拽至身前,亮出利齿,对准他的脖颈一口咬下去。 手忙脚乱中,少年抓住地上的木棍狠狠地招呼在邪魔的脸上,木棍碎成两半,血淋淋的掉在地上。 邪魔尝到了少年的血味,沉溺其中,狠咬着死死不松口,少年的气息越来越弱。临死前,他看到了藏在附近的紧盯着她的巫羲。 她不会救我。 这是他看到她的第一个念头,因为要救早救了。 晕倒前,求生的本能驱使让他想说一句“救我”,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是他自己的宿命,不应该连累别人,所以改成了,“躲好。” 他的声音很低,只是动了动唇,他已经没有力气出声了。 巫羲目睹全程,少年的唇语她看懂了。少年手中另一半的木棍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彻底的晕死过去。面色苍白,脑袋垂着,像一个任人摆弄的木偶。 邪魔仍埋头在少年颈侧畅快尽兴的喝血。 这一瞬每分每秒都过得格外漫长,巫羲看着少年的脸越来越白,开始慢慢泛起死气。 他要死了。 她想。 她脑袋里响起今天杭淑那句刻薄无比的话:“她是个累赘,只会拖人后退!” 她看着少年的脸,那是一张极为青涩稚嫩的脸,看起来比她还小一点。 我被一个比我还小的人保护了,我果然是个累赘。 我怎么能是个累赘呢? 我才不是累赘。 她咽了咽口水,努力平复呼吸和心跳,伸手摸向腰间的荷包,那里有两把小刀,是她常备这防身用的。 趁着邪魔正在吸血没注意到,她轻手轻脚的靠近,忽然一跃而起,对准邪魔露出的脖颈狠狠刺去! 邪魔似是感受到危险逼近,猛的推开少年,闪开巫羲的刀,他看着突然出现的巫羲,脸上没有被打断的愤怒,反而咯咯咯笑起,语气惊喜道:“还有一个。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饱?我肚子里的小蛔虫。” 第一刀没得手,下一次就很难了。 今晚我必死无疑。 她想。 邪魔向她步步逼近,她努力默念口诀,寄希望于那点微末的灵力。 也许是濒临绝境的意志力格外强烈,平时没什么波动的灵力竟然也有所反应。 但微弱的灵力并没有震慑到邪魔,它看着巫羲,笑道:“还是个半吊子仙门中人。” “你师父真没本事,他没教过你,打不过就跑吗?”邪魔看向巫羲刚才躲藏的地方,“我要是你,刚才我就不会跑出来,送命。” 巫羲爆喝一声,使出全部灵力,迅速冲向他。邪魔以拳抵挡,又一拳将她打飞出去,摔滚在地。 膝盖磕在石头上,骨裂的剧痛袭漫全身,她挣扎着爬起来,看着邪魔一步步走近,踢开掉落在地的刀,伸手抓着她的衣领将她提起来,语气里带着笑,“小蛔虫,下辈子别那么蠢,好吗?” 说完一口咬在巫羲颈侧。 浑身的血液向颈侧涌去,巫羲挣扎着推开他,邪魔依旧不为所动,低低的笑了两声,“还能动,有意思。” 他说完继续低头,去吸巫羲的血。 小蛔虫逐渐没了挣扎,和之前的猎物一样,垂下了头,一动不动。 邪魔有点没了兴致,心想女人果然比男人更加脆弱。 颈间骤然传来咔哧一声,利刃划破了血肉,血液喷涌而出,飞溅在邪魔的脸上。紧接着巫羲从邪魔手中脱落,咚的一声,邪魔也抽搐着倒下。 巫羲慢慢爬起来,手里捏着袖中滑出来的刀,指尖微颤,低垂着眼看着血液四处喷涌的邪魔,轻声道:“去你的。” 说完收好另一只匕首,抓起地上的沾染了邪魔血液的木棍,当作拐杖撑着自己,一瘸一拐的往少年走去,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鼻息。 他还活着。 她重重呼了口气,推了推少年,“喂。你怎么样?” 没反应。 她坐在少年旁边,抽出刀割下少年的衣服,变成一条条布条,给自己包扎不停流血的脖子和腿。 她给自己包完后,又用布条绕过少年的脖子,要给他包扎。打结的时候,少年睁开了眼睛,他惊慌的坐起来,却被勒回原地,看到了正在给他包扎的巫羲。 她哑声说:“别动。” 少年乖乖不动,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是你救了我?” 巫羲用力收紧,“不是我还能是谁?” “哕。” 少年干呕一声,忍不住道:“轻点。” 他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之感,“你要……要勒死我吗?” 巫羲闻言动作轻了些,为自己辩解,“我怕止不住血。” 静谧山林里,少年背着她下山,少年率先打破宁静,“你叫什么名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巫羲问,“我差点死了。” “救命恩人,我叫慕西尘。” 少年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巫羲。” “哪个羲?和我一样的西吗?”少年问。 “伏羲的羲,你是哪个西?” “东西南北的西,尘埃的尘。”少年说,“远古有伏羲,三皇之首,神女的名字,你的名字真好听。” “给你起名字的父母一定很爱你。”少年说。 巫羲顿了一下,说:“……我没有父母。” 空气寂静了一下,巫羲趴在他的背上,主动问:“那你呢?” 我没有父母,你有吗? “刚才那个男人,就是我父亲。”慕西尘的声音冷静的可怕,好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我娘就是被他杀死了,我现在没有父亲,也没有娘亲。” 互捅伤疤的人默契地转移话题。 “你家在哪里。”巫羲问。 “之前在繁欢城,现在在花南海脚底下。” “花南海我去过,很美很热闹的地方,我喜欢热闹的地方。”巫羲说,“那繁欢城是个什么地方?” 慕西尘顿了顿,说:“人间炼狱,民不聊生。” “……之前呢?” “繁华似锦,热闹非凡。” “可惜了,这地方我还没有见过呢。”巫羲有点遗憾地说。过了一会,她又问:“我们现在去哪里?” “找郎中。” “还有多远能到?”巫羲听着他越来越重的鼻息,“你累了,放我下来吧。” 慕西尘将她轻轻放下,听见她问:“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你没了父母,今后打算怎么办。 “你还有其他家人吗?” “没有。” 巫羲说:“那你去鸿鹿雪山山顶吧,那里有仙门,你在那里拜师学艺。以后就可以保护好自己。” “那你呢?”慕西尘看向她,问道:“你和我一起吗?” 巫羲怔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低下头,很久之后说道:“我不去那里,我不喜欢。” 此时,一道低沉的嗓音传来,似乎带着疑惑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那你去哪里。 ” 巫羲怔愣一瞬,转过头去,就见一身白衣,清冷出尘的闻祈笙站在她身旁,垂眸看她。 “你是谁?”慕西尘看向突然出现的闻祈笙,警惕问道。 但对方神情淡淡,没有看他,依旧垂眸看着巫羲。 她重新低下头,抬手揉了揉酸酸的鼻子,倔强道:“反正我不回去。” 闻祈笙眼神落在她脖颈上的布条,和脚上沾染血液的布条,蹲下身来,淡淡道:“不回就不回了。” 他伸手轻抚她的脖颈,眉头皱得死紧,眼神里露出深深的担忧,问道:“遇到邪魔了?脖子和腿都伤了。” 慕西尘也知道了来人是友非敌,他答道:“是邪魔,她救了我。” 闻祈笙终于看了他一眼,“……嗯。” “他死了吗?”闻祈笙问。 “死了。”巫羲说,“我杀的。” 她说完后知后觉,这话像是在邀功,她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很厉害。”闻祈笙说。 “不过下次我不在身边,还是先别乱跑。不然”他突然停顿了一下,意味不明地说道:“不然不好找。” “哦。” 闻祈笙小心将她背起,她伏在他背上,有些不安地问道:“要去哪里?” “找郎中。”闻祈笙说,“不回仙门。” 巫羲一顿,不着痕迹地看向仙门的方向。 完了,我真的把他带坏了。 她想。 过了会,她听见闻祈笙问道:“以后你想去哪里?” 她回过神,闷闷地说道:“不知道,我想去找我的记忆。” 这样以后被抛弃的时候,也许还会有别的地方可去。 闻祈笙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找回记忆之后呢?” “记忆还没找回来呢,怎么想得这么远?” 巫羲嘀咕道,不过她真的顺着他的问题思考下去,“找回记忆之后,就去找父母,找我的家人,然后归隐山林,或者游历四方。” 慕西尘忍不住插嘴,“现在邪魔遍地,人心惶惶,你说的每件事好像都有点难。” 他说这话的本意是想让巫羲做个心里准备,免得期望越大,将来不如意的时候会觉得非常失望。 结果正看着前方的闻祈笙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轻飘飘的,但就是让他心里好像被压了千斤重的石头,喘不过气来。 “……” 很有自知之明的慕西尘知道打不过他,闭嘴了。 但巫羲倒是把他的忠告听了进去,认真的重新思考,“那就找到记忆之后,去看看和父母生活过的地方,重新建立家园,除魔卫道,别让更多的人像我一样。” “这也很危险。”慕西尘评价道。 闻祈笙这次眼神非常不友好的看了他一眼,低低沉沉地问道:“你会说话吗?” “……” 这下真的闭嘴了。 巫羲趴在闻祈笙的背上笑起来,手掌握拳轻轻捶他的肩,要不是情况不允许,她可能还要捂着肚子。 闻祈笙开口提醒,“别笑了,等会扯到伤口。” 巫羲笑累了,重新安静趴在闻祈笙背上,听着他稳稳的呼吸,脑袋开始昏沉犯困想睡觉,她眯起眼睛,想起今天掌门夫妇的对话,临睡前,她听见自己问道:“闻祈笙,你什么时候回仙门?” 一阵风轻拂过耳边,闻祈笙的回答掺进风里。 他说:“不是说了?我不回仙门。” 不回? 那我罪过可就大了,你还是回吧。 巫羲的头靠在他颈侧,绵长的呼吸轻轻洒在耳旁,她已经睡着了,感受着背上的人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他低声说:“不回仙门,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3. 绝听 巫羲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睛,朝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一旁的慕西尘见她醒了,过来帮她掖被子,问道:“要喝水吗?” 巫羲摇摇头,盯着门外,听着外面传进来的争吵声,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问道:“外面争吵的人,是谁?” “他们说是抚顶仙门的掌门和掌门夫人。”慕西尘说。 果然是他们。 也该来的,昨天闻祈笙没回去,带着她来到山脚下的医馆疗伤。她虽昏昏沉沉,但也有点意识,以掌门夫妇对闻祈笙的重视和严苛程度,一定会追下山来寻他。 巫羲起身,拿过旁边的拐杖,忍着腿上传来的剧痛起身,慕西尘皱着眉过来扶她,“起来做什么?” “我出去看看。”巫羲又问,“闻祈笙呢?” 慕西尘知道她问的是谁,便答道:“有事,刚被大夫叫去西街给你抓药了。” 临出门时,争吵声越来越近,就仿佛就在门外。有几声阻拦的声音响起,“你们不能进去,会吵到其他病人。” 但似乎没有用,因为下一刻,巫羲面前的房门开了。 于是她就看到了常家仙门的掌门夫妇。 掌门常千壶,那个向来和蔼可亲的男人,此时脸色十分难看地盯视她,说:“你果然在这。” 杭淑夫人跟在身后,面色也十分不好看。 “我就说过,她就是个祸害。” 又是这个称呼,讨厌的称呼。 慕西尘知来者不善,向前一步挡在巫羲身前,“你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常千壶没理他,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巫羲身上,“巫羲,笙儿去哪了?” 巫羲摇了摇头,“不知道。” 杭淑看着他脖子上围着的纱布,说道:“你被邪魔咬了?” 常千壶目光跟着落在巫羲的脖子上,面色陡然一变。 巫羲点点头,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常千壶沉声开口,全然没有之前的和蔼可亲,他的目光变得有敌意起来,冷冷开口,“被邪魔咬过的人,十日之后,必死无疑。” 他的话像千斤重的泰山,压得巫羲喘不过气。 在有限的记忆里,她被闻祈笙护得很好,从来不知道这些,也不知道,原来还有十天,她就要死了。 昨天说的那些,竟都成了虚妄。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于是她真的笑了,她对慕西尘笑道:“看来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了。” 慕西尘看着她笑起来跟哭一样的表情,胸口觉得很闷,他说:“那又怎样?” 杭淑走到她跟前,神情里带着她不曾见过的悲悯,“抚顶门有缓解丹药可治,如果你不想你和你的朋友死得那么快,就跟我们回去。” 原来还有的治,怪不得闻祈笙第一次看到她脖子上的伤口时,没有露出像他们一样的表情。 “我不去。”她说。 似是看透她内心所想,杭淑又变回了她熟悉的样子,她讥讽冷笑着,“你还等着祈笙来救你?” “他有的丹药最多也只能给你一个人。”杭淑转头看向慕西尘,“他?可远远不够。” 巫羲犹豫了,慕西尘伸手推开杭淑,冷冷道:“用不着你们救。” 他话音刚落,便被人劈晕在地,巫羲收回手,看着躺在地上的人,心道: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既然能有活的机会,当然要两个人一起活。不然昨天不是白白拼命了嘛。 她朝杭淑伸出手,“丹药拿来。” 杭淑从袖中拿出来递给她,巫羲将瓶子塞到慕西尘胸前,起身拄着拐杖,“走吧。” 几人没有多久,闻祈笙破风而来,见到大开的房门和屋内昏倒在地的慕西尘,顿感不妙。 下一瞬,他消失在原地,往抚顶仙门追去。 *** 巫羲被带到祠堂跪着,腿上的伤没好,细密的泛着疼。常千壶手里拿着鞭子,站在她身后。一字一句的说道:“抚顶门第十七规,凡本宗弟子,外出需时刻佩剑。” “第五十三规,不可私闯禁地。” “第一百零七规,不可私自下山。” “第六百一十六规,不可逾时出入。” “巫羲,这是昨夜你夜不归宿,祈笙为你犯下的门规,便由你为他受过吧。” 凭什么? 事出有因,凭什么他要受罚。 巫羲站起来,却被劈空而来的冷鞭劈倒在地,第二鞭下来,背后的衣服撕裂开来,露出皮开肉绽的血肉。 她已经站不起来,剧痛痛得她受不住,晕了过去。鞭子凌厉的破空声擦着她的耳朵,她无知无觉,最后倒在温暖柔软的怀里。 * 一股强劲的灵气顺着经脉布满身躯,弱化鞭伤的疼痛。整个人原本有些冰冷的身体开始回暖,巫羲紧皱的眉头舒缓。 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嗓音,他说:世间有一仙宝,可看前尘,可知后世。它就在玉仙关。 这是谁的声音? 那道声音响起之后,便消失了,仿佛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但她确实听说过,玉仙关有仙宝,堇雪上仙所赠,原来是个可以看前尘往事的宝贝。 不管怎样,都要试一试。 身体上的疼痛被缓解,是有人将伤势转移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身后果然是闻祈笙在帮她。她动动唇,轻声说:“闻祈笙,停下。” 对方闭着眼,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对方还是没有回应。她才意识到,他听不见。 于是她抬手,触碰对方,阻断对方运气。闻祈笙终于醒过来似的,睁开眼睛看她。 他问:“醒了。” 她轻轻点头,忽然抬手捂唇,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闻祈笙顿了一下,意识到她已经察觉,于是破罐子破摔,抬手抓着她的手放下,“听不见,说了什么?” 果然如此。 “你破戒了?”巫羲问道:“是抓药的时候吗?” 抚顶仙门第五条门规,少主不得触染尘财。 “嗯。”闻祈笙看起来不太在意,低垂着眼,目光落在她唇上,问她:“要喝水吗?” “喝。” 闻祈笙起身倒水过来给她,她喝了水,又问:“多久能好?” “七日后。” 要当七天的聋子,交流只能看唇语。 挺好的,不想听的话,闭上眼就可以不听。 “我背上的——” 她话没说完,闻祈笙忽然起身,说道:“我出去一趟,你在这里等我,等我回来,我就带你去寻回记忆。” 寻回记忆? 是了,她要去玉仙关,可是—— 巫羲抬头看了一眼闻祈笙的背影,心里想道:他也要去吗?他去了,抚顶仙门怎么办?如果带着他,掌门和杭淑夫人恐怕不会同意。自己灵力低微,若是碰到邪魔,说不定还会连累他。 巫羲在他即将跨出房门前叫住他,“闻祈笙,我是不是只能活十日了?” “不会。” 巫羲垂着眸,看起来很脆弱可怜,轻声道:“杭淑夫人说,抚顶仙门有丹药,可缓解,你手中有吗?” “她说的是还灵丹。” 巫羲没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继续说道:“你没有吗?那我等会去问问师姐有没有,慕西尘还等着救命呢。” 她说着作势就要下床,脚刚落地,手撑着床榻就要起来,便被人制止,她面带疑惑抬头,却见闻祈笙一手搭在她撑床的手,一手按着她坐回去,“他还没死那么快,你急什么?” “好歹是我救回来的人命。”她低声咕哝,目光幽怨看他,“你到底有没有,没有我就去找别人。” “……你会好好待在这里等我吗?”他垂着眼,目光带着审视意味。 巫羲更加疑惑了,“当然,你不是叫我等你吗?” “嗯。” 最后巫羲还是如愿以偿拿到了还灵丹,在闻祈笙出门没多久,她简单留了封信告别,然后拄着拐杖,收拾了自己的包袱和符咒,干脆利落的从小路下山了,其实也没有那么顺利,她行动不便,路上碰到了对她厌之入骨的杭淑夫人,得知她要下山永远都不回来的时候,很爽快地派人给她驾了马车。 巫羲回到医馆,想看看慕西尘状况如何,但是大夫说他醒来之后就离开了,不知到哪里去了。 巫羲点点头,向大夫道谢,离开医馆。天色将黑,她不敢去客栈,容易碰到仙门弟子。于是她找了一户农家,和人家商量之后,用一枚碎银留宿一晚,包吃包住。 半夜,隔壁的呼噜声震天响,巫羲躺在只垫了一层粗麻布的、冷硬的床榻上翻来覆去,睁着一双乌青的眼睛透出远处窗棂看外面的天。 这床板又冷又硬,隔壁的呼噜声越大越响,自己又是一个人独自行走,她更加睡不着了。 妇人似乎还没睡,在院子不知捣鼓着什么,她抬头看见巫羲所在的杂物房窗子未关,哒哒哒拖着步子,不由分说推门,进来关掉窗户。 她看着紧闭着眼的巫羲,嘴里念叨:“窗子不关风吹进来多冷啊。” 等她出去,巫羲立马睁开眼睛,看了眼被关掉的窗户,翻身对着木板墙。 一道尖叫声响起,是妇人的声音,她好像是被吓了一跳,声音里带着怒火,喊道:“喂!大半夜的穿个白衣服,你吓不吓人?” “喂!说你呢!” “搞什么?大半夜吓死人!?” 隔壁的农夫被她吵醒,不耐烦喊道:“老婆娘大半夜你搞什么!?一惊一乍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有个半夜穿白衣服的吓我一跳。”妇人的声音传来,越离越近,进了隔壁的卧房。 “没见过仙人?!”农夫骂道。 妇人声音显然平静许多,像是被骂习惯了,她说:“没见过跟聋子似的仙人。” 巫羲:“?” 身着白衣,是仙人,还是个聋子? 隔壁的巫羲惊坐起,顾不上夜里凉,跑去打开关上不久的窗户。 远处,高空上似乎确实有一仙人御剑,身着白衣,巫羲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那人是不是闻祈笙,却见越飞越远的仙人忽然掉转方向,似乎朝这边方向飞来,意识到这一点的巫羲猛的合上窗。 她靠着木板蹲在地上,心里分出两个小人在拉据争辩。 瘦的说:他肯定不是往这边来的! 胖的说:还是不要心存侥幸,小心为上,万一他真是往这边来的呢? 瘦的说:那来的也不一定是闻祈笙!也有可能是其他仙门弟子,怕什么? 胖的反驳:你还认识哪个耳聋的仙门弟子。不要心存侥幸! 想了许久,巫羲还是决定收拾东西跑路,几里外有一城隍庙,去哪里避一避。她轻手轻脚,吱呀一声推开木门,停下动作侧耳倾听,隔壁震天响的呼噜声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细碎的吱呀声,似是不稳的窗门被风吹动着摇晃。 她低着头轻手轻脚迅速下楼,开了大门后,她暗暗松了口气,往天空一看,没有仙人,也没发现有什么动静。 心里的瘦小人高声喊道:我就说是自己吓自己! 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回去重新睡,毕竟大晚上的要是碰到邪魔怎么办?思及此,她十分后悔刚才去扒开那扇窗,心里纠结,动作却十分干脆,她拎着包袱重新回到屋里,缓缓把门合上。 就在门缝逐渐变小时,一只白皙的手探进门缝,她吓了一跳,下意识用力要彻底合上门。那只手却跟她反着来拉着门不让关。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掏出刀反击的时候,低低沉沉的嗓音响起,“做什么关门,让我进去。” “……” 嗓音压得很低,但又确保能让她听见。 还是被找到了。 巫羲不再折腾,怕吵到农家夫妇,松开手,任由外面的人打开门,闻祈笙开门之后也不进来,也没有生气,他倚着门,双手抱臂,轻声问道:“不是说好等我?” 巫羲眼神闪躲,说:“我不能带着你。” “为什么?”闻祈笙垂着眼,问她。 “反正我不要带着你,我要自己去。” “去哪里?” “玉仙关。”巫羲认真道。 “巧了。”闻祈笙轻笑了一下,从腰间解下一枚玉牌,“掌门派我我去繁欢城除魔,刚好顺道,可以送你一程。” “此处前往玉仙关和繁欢城,只有一条官道,小路你也不认识,你只能和我一起去。” “……”巫羲看着他,在想这句话有几分可信,“这么巧?” 玉牌被伸到眼前,闻祈笙道:“这还能有假?” 看着那枚掌门玉令,巫羲半信半疑,又说:“掌门夫人如果知道你与我同行,恐怕会不高兴。” 闻祈笙俊美的脸庞上带着一丝不解,随即,他低低沉沉地问道:“为什么要管她高不高兴?她又不是掌门。” “……” 有点道理。 她勉强点头,“好吧。” 闻祈笙挤进门,巫羲抬手阻挡,连忙问道:“进来做什么!?” “既然同行,我当然也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好一起上路。” “不行!”巫羲神情慌张,抬头去看楼上,“别人睡着了,你不要吵醒他们。况且这里没有别的房间了!你……你去住客栈!” “不要,不和你一起,你又偷偷跑了怎么办?” 闻祈笙垂着眼看她,注意到两侧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轻轻俯身仔细探究,问道:“耳朵怎么红了?” 4. 客栈 “……”巫羲抬手揉了揉耳朵,不自在地抬眼看他,“我不会跑,你去找客栈住。” “我没有钱,住不了。”闻祈笙的话音里隐约带着笑意。 忘了这一茬了。 某人因为犯戒现在还是个聋子呢。 鉴于自己确实有前科,又不能真让闻祈笙上楼住以免第二天不好向那夫妇解释,巫羲认命的说:“那我和你去住客栈。” 闻祈笙达成目的,点点头,跟在她身后,替她拎着包袱。 路上,巫羲看了他好几次,终于忍不住戳他一下,等对方看向她,才道:“包袱你怎么不放到储物戒去?非得拎着。” 看着他将包袱放入储物戒去后,巫羲又问他:“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她可是特意放着最容易遇见仙门弟子的客栈不住,跑来住农家夫妇的房子住。 没想到闻祈笙垂着眼看她,低低沉沉地问道:“一定要边走路边说话吗?” “这样我是该看你还是看路?” “……” 请你啥都别看,请滚蛋。 为了关照聋子,巫羲只得作罢,她抬手转正闻祈笙的脸,说:“你还是看路吧。” 闻祈笙任由她摆布,看向前方,不咸不淡应声,“哦。” 客栈离得不算远,大门和墙外五步一盏亮着蓝青色火焰的驱魔灯,虽不是照明用的,但周围也不算漆黑。里面守门的两个值班伙计坐靠着门,闭着眼早就睡着了。堂前伙计手撑着下巴正在打盹,脑袋摇摇晃晃,眼看着就要磕到桌上,一声轻响惊醒了他。 茫然的眼神中带着戒备,他朝巫羲他们身后看了一眼,目光又重新落在他们身上,嘴里咕哝道:“这么晚还有人住店,还让不让人睡了?” 巫羲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 伙计不愧是伙计,看清了闻祈笙的扮相,下一秒就调整了表情,热情洋溢的问:“二位客……仙人,吃饭还是住店啊?” 大半夜,厨子都睡了,吃饭显然不现实,更何况巫羲就只是来住店的。 她说:“住店,一晚。” 伙计翻了翻手中的记录簿,“本店还剩两间中等房,三——” “两间中等房就行,多谢。”巫羲打断他,放了一锭白银。 “好嘞!”伙计两眼放光,动作麻利拿了钥匙递给他们,“这是钥匙,我这就带二位上去。” 等到了门口,伙计说:“这两间房就是二位今晚的住处,正好对门,若是二位有何吩咐,喊小二就行。” “嗯。” 等伙计离开,巫羲看着仍站在门口的闻祈笙,心说你怎么还不进去,怕我跑吗?她推开一间客房,迈进房门前她说:“行了,这么晚了,你也去睡吧。” 说完转身进屋,临关门时手腕被人攥住,她疑惑抬眸问道:“还有啥事?” 闻祈笙垂着眼看她,说:“明天记得等我。” “拜托,你每天雷打不动起的比鸡早,还怕我跑啊。”巫羲已经两眼犯困,开始哈欠连天,拂开他的手,“放心吧,我肯定等你,你再不睡,待会鸡都打鸣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还不行吗?” 闻祈笙没说话,但眼里的意思非常明显:你是君子吗?是骗子。 “……”巫羲再三发誓,“我真不跑,我困了,你快去睡吧。” 闻祈笙盯了她几秒,最终同意,留下一句不许骗人,才慢悠悠转身推门进屋。 没了隔壁的呼噜声,有了柔软的床榻,加上强烈的困意,巫羲睡得很快,很沉。 寅正三刻,巫羲悠悠转醒,喉中干渴,她起身倒了杯水喝。 这水没味道。 念头一出,她被自己惊醒,水本来就没味道。 西边的窗户前摆着一张梳妆台,镜子正巧对着她,巫羲远远看去,镜子里的人眼睛上悠悠冒着红光。 巫羲:“……” 原来嫌水没味道,是想喝血了。 她心头一震,睡意全无,难道死之前还会变成邪魔? 这有什么意义? 一时间想不通,她没再多想,赶紧掏出闻祈笙给的丹药,倒出一颗就着水咽下去。 然后目光定定看着镜子里的人,试图等着红光消失,好在没过多久。丹药的效果显现,眼中的红光慢慢熄下去。 她心中松了一口气。正要回榻上继续躺着。门外传来上楼的声音,步子拖沓擦着地板,她很少听见这样的脚步声,也没见过有人这样走路。 她没多想,往床边走去,却听见那拖沓的步子离客房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客房外。 “呜呜呜。” “呜呜。” “呜呜呜呜呜。” 外面的人在敲门,他也不说话,没有规律的敲着门,敲得很急。 怪事。 巫羲在床边坐着没动,凝神听着外面的声音。 那人敲的不是她的房门,听声音,他敲的是闻祈笙的门。 “呜呜呜。” 敲门声持续传来,起初甚至带了点急切的意思。过了没多久,敲门声又放缓了点,似乎很有耐心。 让人搞不懂他到底想干什么。 敲门声又变了,时而轻时而重,时而缓时而急。 有些挣扎的意思。 他敲了很久,闻祈笙的房门一直没开,也没人应声。 巫羲当然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因为聋子听不见。 她起身,想开门看看那个不停敲着门却又不说话的人想干什么。 结果她刚抬手碰上门的时候,外面的人似乎不动了,片刻后,她的门被敲响了。 巫羲:“……?” 她没怎么犹豫便开了门,外面亮着油灯,房门外站着一个微胖的男人,有点眼熟,一身酒气,他手里拿着菜刀,睁着通红的眼睛,眼里闪烁着红色的光。 男人似乎没想到门开得这么快,朝她歪了歪头,嘴里发出咯咯咯的笑,有点神经质。下一秒门被合上,他有些恼羞成怒,手上的菜刀哐哐砍着房门。很快房门失守,男人冲进来,左右看看,房间内空无一人,巫羲已经不知所往,只有朝西边的窗户大敞着。 他定在原地,鼻子嗅闻几下。又转身出去。 “咔哒”一声,先前他怎么敲都不开的门此刻被人从里面打开。 闻祈笙拔剑而出,剑身敲了一下男人的头,而后手中一转,剑刃紧贴着男人的脖子,他余光瞥见打开的房门,冷冷问道:“房里的人呢?” “不——” 男人话没说完,头突然被动的一偏,剑身划动,顷刻间脖子冒出细长的红线。 他往地上一倒,血流淌在地上,四处蔓延。 *** 巫羲正沿着屋檐,跃到一棵倚着老榕树的枝丫上。周边寂静无比,偶尔远处传来鸟鸣,院外的驱魔灯仍幽幽燃着,只是先前守门的伙计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躺在地上,巫羲一看便断定,那人死了,因为这个姿势旁人做不出来。 而另一个伙计此刻不知所踪。 巫羲等了许久,那个拿着菜刀的邪魔还没追上来。她从树上轻跃而下,靠近那个死掉的伙计。 面色惨白,颈侧的伤口触目惊心,却没 有任何血液流出,尸身上没有淤青,附近也没有扭打的痕迹,只怕在睡梦中就已经被邪魔吸空了血。 巫羲看了眼在风中微微摇曳的驱魔灯。 驱魔灯连最厉害的邪魔不敢轻易靠近,里面的邪魔是怎么进来的? 堂前的伙计正趴在桌上,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呼噜声震天,和先前那个农家丈夫有得一拼。 他居然还活着? 邪魔为什么会绕过他上了二楼去敲闻祈笙的门,敲谁的门不好偏偏是闻祈笙的门。 “哒,哒,哒。” 有人下楼! 巫羲警觉抬头看去,发现闻祈笙手提着剑,往她这边看来。两人目光对上,她垂下摸向腰间小刀的手,等闻祈笙走近,巫羲疑惑问道:“你怎么醒了?” “……被震醒了。”闻祈笙垂着眼看她。 被震醒?哦。邪魔持刀砍门的时候动静确实很大。 “邪魔呢?”她问。 闻祈笙淡淡道:“死了。” “嗯。”巫羲转头看堂前伙计,似乎有转醒的趋势,她索性指尖轻扣桌面。 “醒醒。” 伙计迷蒙抬头,下意识想伸个懒腰。看清来人后连忙起身问道:“仙人,有何吩咐?” “客栈门外的两个看门的伙计死了。”巫羲已经可以平淡陈述事实。 “?”伙计脑子刚醒显然有点转不过弯来,等他清醒回神的时候,他已经站到了屋外的门口,看见歪躺在地上的人。 “小昭!” 他上前摇晃尸身,却只触到一片冰凉,人已经死许久了。 “另一个在三楼,客房门口。”闻祈笙站在他旁边补充道。 于是伙计又上三楼确认,当看到倒在血泊里的男人,他已经不敢上前,当目光触及脖颈的剑伤上时,他震惊转头看向提着剑站在一侧的闻祈笙,声音颤抖,隐隐带着怒意。 “是你杀了他!?” 闻祈笙面无表情点头,淡淡道:“是我杀的,他是邪魔。” “他怎么会是邪魔?!他今天明明还好好的。” 伙计的情绪已然失控,泪水决堤,迫切地需要宣泄。 他不能接受。 于是他把所有情绪宣泄在闻祈笙的身上,这个杀了他弟弟的刽子手。 “什么仙人,什么邪魔?都是凭你们一张嘴说了算,嘴巴一张一闭就说我弟弟是邪魔,你们有什么证据?!你们不是仙人吗?!为什么不救我弟弟!!” 他的声音很大,好像要把嗓子喊破、扯破才算罢休。住在附近客房的人听到声音,纷纷开门聚过来。 “搞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 “我草,死人了,晦气。” “好漂亮的仙君。” “你看他的脖子,是剑伤。”一个男人低声和同伴蛐蛐,“不会真是你的白衣服的仙人杀的吧?” 他的同伴肘击了他一下,低声道:“你耳聋?那苦主都说了,就是白衣服的人杀的,说是他觉得那个死人是邪魔。” 伙计理智全失,充满仇恨的目光狠狠的瞪着闻祈笙。 “搞什么闹什么?!”客栈老板娘穿过人群走过来,被这一幕吓了一跳。她拧眉看向伙计,问道:“胡由,怎么回事?!” “他杀了我弟弟,硬说他是邪魔。”伙计指着闻祈笙说道。 “小兄弟一口咬定是白衣服仙人杀的人,嫁祸给邪魔。”有人补充说。 闻祈笙面无表情,垂眸对上充满狠毒和恨意的目光,开口问道:“刚才那个死在门口的,他是怎么死的,你忘了吗?” 5. 种子 伙计的眼神看得人很不舒服,也不知道闻祈笙怎么能那么淡定,巫羲受不了,上前一步挡住闻祈笙,隔绝了伙计恨意的目光。 她说:“小昭也死了。你忘了吗?” “听见没,不止死了一个。”围观的人说。 伙计似乎终于回过神来,神智清醒一些,喃喃道:“小昭也死了。” 老板娘:“他怎么死的。” “……邪魔,吸走了他的血。”他哽咽道。 “真的有邪魔!?”有人惊恐道。 “如若不信,可以看一下他的眼睛,若是被邪魔占领身躯,眼睛会变红。”巫羲说。 老板娘上前掰开查看,“果真是红色。” 伙计怔怔看着那抹红,“怎么会?” “明明驱魔灯还好好的挂在院外,并未损坏,怎么会有邪魔进来呢?” 他看向一旁站着的闻祈笙,对方的视线落在他身前的女子身上,似乎正在出神,他的声音近乎哀求,“怎么这样呢仙君?我弟弟今夜都没有出去过怎么会有邪魔上身呢?” 半晌,所有人都在等闻祈笙说话,但他注意到众人的目光后依旧神情淡淡,面上带着不易察觉的疑惑看向巫羲。 巫羲回过头对上目光,顿时心领神会,她表情疑惑的问道:“是啊师兄,驱魔灯好好的,他弟弟今天都没有出去,怎么会有邪魔上身呢?” 闻祈笙一顿,看向那伙计,淡淡道:“他近日可有出过院子?” “出……出过。”伙计停顿一下,难为情道:“去了单西镇上的百花楼。” 单西镇离这很远,那里的百花楼是出了名的青楼,上至朝廷官员下至普通百姓,都有人去。 “前些日子,百花楼传出有官员身有隐疾,去了百花楼,好几个姑娘都被他染了病。阿姝姑娘是弟弟的相好,被她爹娘卖去了百花楼卖艺,说是卖艺,那里的老倌已经暗地给她接了好几个官员,弟弟怕她不幸染病,到处借了银子,去百花楼是打算给她筹了银子赎身的。哪知他去了百花楼那天,晚上浑浑噩噩的回来,哭诉说阿姝姑娘已被太守老爷家的儿子赎回家里做妾。他不相信,跑去找她,被她冷嘲热讽一顿,赶了出来。” 伙计说完似乎心里仍带着怒气,恶恨恨说道:“女人就是如此,性情凉薄,诓骗真心,爱慕虚荣。” 巫羲:“……” 不要以偏概全,她只占了一个“骗”字。 闻祈笙道:“回来之后可有异状?” “他总说口渴,我叫他多喝水,他不肯,说酒有味道,以前他滴酒不碰,回来又嗜酒如命。” 巫羲:“……” 完了,我不会也变成和他一样吧。 巫羲默默的捏了一下荷包,确保那瓶丹药没被弄丢。 闻祈笙余光瞥了一眼她的动作,又问:“被邪魔夺舍之人,初期都会觉得口渴,因为体内的邪魔嗜血成性,凡人不喝血,只能靠水或酒等其他液体缓解。” 过了一会,伙计又补充道:“有一夜,他不知怎的,半夜从楼上下来四处乱走,我起初叫他,他不应,和听不见一般。” “仙君,这个算吗?” “也算。”闻祈笙说,“我方才看过他的脖子,上面有齿印,他不曾和你提过?” 齿印? 我脖子上这个? 巫羲默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却没有摸到齿印。 什么鬼?消失了。 她又确认几遍。 果真没有。 伙计摇头道:“不曾。” 巫羲出声问道:“所以他是多久前去的百花楼?” 伙计涩声道:“十日前。” 闻祈笙道:“那便是了,他去百花楼碰到过邪魔,邪魔在他身上咬了一口,种下了‘种子’。直到今天‘种子’完全成熟。” 巫羲:“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三楼?” “发作时他喝了小昭的血,邪魔的欲望得到满足变得疏忽,他的意识短暂觉醒,发觉自己的不对劲后上楼试图找到我们求救。” 当凡人意识到自己被邪魔附身濒临死亡的时候,强烈的求生欲能让他感知到灵气最浓厚的地方,下意识寻找生机。 伙计听闻自己弟弟有过短暂的一瞬清醒,蓦然看过来,声音里带着责问,“那你们为什么不救他?!” 巫羲怔了一下,想到那忽快忽慢的敲门声,过了半晌,她才道:“我听到声音了,出来时他已经彻底变成邪魔了。” “当时他拿着刀,要杀了我。” 她指了指门上的刀痕,“房门是他用手上的菜刀砍的。” 在场的围观吃瓜群众纷纷看去,看到门板上七零八乱又深又重的刀痕,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力气得有多大,才能把门砍成那样?” “当时他肯定早不正常了,正常人会这么做。”一个书生气很重的人煞有介事,分析得头头是道。 “他都要死了!你怎么要求他正常敲门?!”伙计朝他反驳喊道。 “你急什么?!我只是发表意见而已。”那人说完还问了一下寻求周围人的认同,“是吧?” 没人回话,那人尴尬又烦躁,回头说:“反正都死了。” “你——”伙计气急,怒火攻心,攥紧拳头起身就要去捶他。 老板娘上前拦住他,使唤几个魁梧壮汉上来帮忙,也没等魁梧壮汉有什么动作,伙计头一歪便气昏过去。 几人扶着他离开,老板娘才道:“对不住了各位,今夜的房钱都免了,都散了吧。” 她说完,围观的人犹豫着,有个胆子大一些的,问:“仙君。” 巫羲看过去,闻祈笙也跟着看过去。 “客栈里还有其他邪魔吗?” “只发现这一只,其他的没有确定。”闻祈笙说看向老板娘,说:“老板娘可排查一番。” “仙人说的是。” *** 天一亮,伙计架着马车,跟着巫羲和闻祈笙启程去了单西镇,单西镇和玉仙关方向相反,决定去单西镇的人,是巫羲。 她说出这个决定的时候,看了一眼闻祈笙,心里想,要是他不去她就自己去。 没想到对方眼也不眨,淡淡点头同意了,没有多问。 伙计当时醒过来找回了理智,来找他们,正巧听见,便哀求着,执意要巫羲带上他。 巫羲心软,询问闻祈笙的意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说:“随便。” 这时伙计沉默的在外面驾车,只有闻祈笙和巫羲在车上坐着。 巫羲垂着眼,视线落在闻祈笙的剑鞘上,眸子一动不动,正在出神。 闻祈笙看着沉默不语的巫羲,动了动手上的剑鞘。 她还是一动不动。 许久,闻祈笙说道:“在客栈的时候你就这样,在想什么这么认真。”闻言,巫羲朝马车的挡帘看了一眼,挡帘正随着马车移动摇晃,时不时露出伙计的驾车背影。 她回过头的时候,看见闻祈笙正垂眸看她。 准确地说,是看她的唇。 他在等她回答问题。 巫羲抿了抿唇,突然起身凑近闻祈笙,两人距离顿时变得很近,闻祈笙反应过来时才想起往后仰一点。 他张了张口,想低声问她要做什么。 便见面前的人的嘴巴动了动,她在说话。 说了什么? 他的耳朵听不见,眼睛也没看明白。 巫羲等了半天,没听到他的回答,以为他不知道,心里有点点失落,便想坐回去。 手腕被人攥紧,低沉的嗓音轻轻响起,“说了什么。没看懂,再说一遍。” 巫羲:“……?” 没看懂? 难为我凑得那么近,居然没看懂?! 巫羲心情好了一点,双手掰正闻祈笙的脸,又低声重复道:“我今天听到那个伙计的弟弟上楼了,当时我口渴起来喝水,听到他敲你的门,时重时轻,时快时慢。” “那个时候,他是不是就在挣扎?” 巫羲看着他,终于问出心里纠结许久的问题。 “如果我那个时候开门,喂他一颗还灵丹,他是不是,就不用变成邪魔,就不用死了?” 她是刻意用气声问的,闻祈笙耳聋,他不知道,所以他朝伙计的位置瞥了一眼。 巫羲注意到了,心里觉得更闷了。 她刚要坐回去,却听见闻祈笙笃定的嗓音响起,他说:“不会。” “就算你当时出来给他吃了丹药,他依旧会变成邪魔。这是因为他被咬了太久,又喝了血液,早就已经无力回天。” 这句话像是一双十分有力的手,拽着她,把她从晦暗的深渊拉了出来。 巫羲怔怔问道:“什么意思?” 闻祈笙很有耐心,徐徐开导道:“意思就是,这不是你的问题,别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巫羲暗自松了口气,她没了心结,满身轻松地哦一声,提醒他松开她的手,她要坐回去。 闻祈笙没松开,问道:“你刚才一直闷闷不乐,就是因为这个?改主意要去单西镇,也是这个原因。” “……” 居然被看出来了。 “对,因为愧疚。”她坦然地说。 “那还去吗?”闻祈笙问。 “去。” “为什么?” 因为单西镇出现邪魔,若是没人除掉,情况会复杂险峻很多,有可能会变成第二个繁欢城。 那个聚集了众多邪魔的地方。 “就算我不去,你肯定也会去。”她说。 闻祈笙盯着她半晌,笑了一下,没反驳。 他耳侧的耳坠随着他的动作轻晃,很惹眼。 巫羲一时晃了神。 她突然想起,鸿鹿雪山的抚顶仙门所供奉的神明,他的耳侧也带着耳坠,她没仔细看过,抚顶仙门向来十分敬仰这位神明,不知道少主的耳坠是不是也和他一样? 她回神之后反应过来,对上闻祈笙漆黑的眼眸,说:“松手,我要坐回去。” 闻祈笙却不依,他低低沉沉的问道:“刚才你凑过来说的话没有这么长,你当时说了什么?” “……” 被发现了。 6. 凶铃 “没事,我也没说什么。”巫羲撇开脸,不和他对视,“松开我。” 闻祈笙盯着她看了半天,终于没再追问,松开了手。 伙计架着马车,耳朵竖着听车内隐约的对话声,许久之后好像没了声音,他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掀开帘子迅速道:“姑娘,单西镇——” 他话音卡在喉里,因为他看见巫羲正趴着睡觉,似乎她昨晚没睡好,困得慌,此刻睡得很熟,连他的声音都没听到。 闻祈笙和她并排坐着,明明上车时他看见这两人是面对面坐的,不知道闻祈笙什么时候坐过来了。 于是胡由就看到这一幕,巫羲浑然不觉的趴在闻祈笙的腿上,睡得很熟,闻祈笙原本正垂着眼看她,余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抬眼看过来,淡淡问道:“有事?” 这人不仅长的冷冷的,声音也冷冷的。 明明他神色平静,但胡由莫名觉得他有些不高兴。更何况今天早上他得罪过闻祈笙,因此就更觉得闻祈笙是个不好惹的人物。 平常他要是要说什么,总是找巫羲,避免和闻祈笙对上,免得他尴尬,不自在。 但是现在的情况,不说不行,他也不能直接放下帘子。一是他拉不下脸,这样做好像显得他很怂。二是他不想,弟弟的死不能全怪在闻祈笙身上,加上闻祈笙看起来是个大人物,他有意与他修好,就算修不好,那也不要得罪。 于是他镇定开口:“单……单西镇要到了,就在前面,我们在哪里落脚?” “客栈。” 依旧是冷冷的嗓音,胡由越听越觉得语气里带着微妙的不爽。 “……哦好。”胡由连忙放下帘子,捂着胸口努力平复跳得梆快的心脏,继续驾车。 闻祈笙垂眸,视线落在巫羲露出来的颈侧,那里一片白皙,没有齿印的痕迹。 *** 马车停在客栈外面,胡由下车去询问住房,巫羲趴在闻祈笙腿上,仍没有醒。过了一会,胡由回来,手轻脚轻掀开帘子,探头进来,对那个看过来的人轻声说道:“掌柜的说最近客人来的多,只剩一间上等空房。” 他昨晚接待这两人时,开的是两间房,原以为他们两个只是师兄妹便没多想,但是现在再看,他又不确定了,拿不定主意是要一间房在这里住下?还是换个客栈继续问问。 他心里暗暗斟酌,继续道:“我有一挚友也在单西镇,我可以去找他。仙人确实不嫌弃,也可以一同过去。” “不用,一间房也可以。”闻祈笙说,手上拿过巫羲腰间的荷包,拿了几锭银子伸手递过来。 还真是一对? 伙计暗暗揣测。 他正准备接过的时候,却见那手顿了一下,随后听见闻祈笙问道:“一间上等房住一夜多少钱?” “……两锭银子。”胡由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开口回答。 于是就叫闻祈笙放了三锭银子在他手上,将其余的银钱重新收回去放进荷包里,他说:“多谢。” “……哦好。” 于是胡由替他们办了入住,闻祈笙抱着睡熟的巫羲回房。 夜幕逐渐吞噬白昼,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胡由心里有事,借口说去拜访挚友便离开了。 客房里,闻祈笙抱臂倚在窗边,垂头看外面的深街幽巷。不远处,有一家拔地而起的高楼,被周围的房舍酒楼簇拥着,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那是百花楼。 热闹的地方总是很轻易锁住人的眼球,但他看得心不在焉,时不时偏头往床榻的方向看去。 巫羲已经睡了许久。 床榻被屏风隔断,他只能看到一点点,但也足够。 他留了两张纸条分别放在桌上和枕头边。随后提着剑推门出去,祭出符咒,顺着提示寻找邪魔去了。 *** 胡由去了镇上西边较为偏僻的地方见了好友,寒暄一番后在他家住下,晚上,朋友来喊他吃饭,他借口身体不适推辞。 将小刀隐秘地别在腰带上,半夜时,他悄悄离开,去到了张县丞的府邸,趁着夜黑风高四处无人,他偷偷从一处废弃的狗洞爬进了后院。 宅院很安静,里面的石山和古树尤其多,冷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虽然有几盏灯照明,依旧掩盖不住黑森森得有些诡异的气息。他打了个寒颤,等悄摸进入宅院中央的附近时,耳边终于时不时传来府内值夜下人的细语交谈。 他谨慎得有些过分,但凡听到一丝轻微异响,他便立马躲起来,有好几次白白费劲时,他自己都有些觉得好笑,恨铁不成钢的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临近弟弟所说的那处院子时,他走得越来越慢,心里砰砰作响,震得他越来越烦躁。 “我还以为少爷惦记着那件事,以后不会来这了,没想到他今晚就突然来了。” 不远处出现两处光影,伴着人声和脚步声,往这边越来越近,胡由心漏跳一拍,迅速找掩体躲起来。 “听说前两日夫人带着那几位去别院了,少爷心里憋着气没处撒,今夜才来找阿姝姑娘。” 胡由闻言,手指微蜷,紧紧握成拳头,面无表情的盯着那两个说话的侍女,周遭突然安静下来,原先不停纠结,焦躁无比的情绪一扫而空。 “又去别院了啊,上次去别院的两位侍妾还没回来呢,这次又过去几位,下人伺候的过来嘛?” 另一个人嘲道:“张府会缺婢女?” “也是也是,我们快些走吧,这里好安静。”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胡由慢慢的从石山后走了出来。他抬头看了眼夜空中的月亮,盯了许久以后,重重的呼了口气。靠近那座庭院,守门的家仆正在打盹,他只需要不惊动任何人,就可以进去屋里。 西边的窗户半掩着,屋内的几盏灯火被风吹动,要灭不灭的亮着,很顽强。他眯起眼睛,借着那几豆火苗,透过纱帘,看清了床榻上的隆起。片刻后,他轻轻打开窗户,从屋内钻了进去。 地上掉了一件衣服,他没注意踩了上去,发出轻响。他动作一僵,听见床帘后的人翻了下身,看起来要醒了,他内心疯狂打鼓。思索着是找地方躲起来还是撤退离开。 好在床上的人翻过身之后再没动静,看起来已经睡熟过去。但是胡由心里犯了难,他开始重新纠结起来,仿佛自己变成了那豆灯火,煎熬着等待自己的结局。 屋外的家仆渐渐的打起呼噜,声音不大,却拉回了胡由的思绪。他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无声笑了起来,恶狠狠地想道:我睡着的时候死了一个弟弟,他们也睡着了,为什么不能死掉一个与他们无关的女人? 他轻手轻脚靠近床榻,掀开帘子,看清了睡在里侧的女人。她长的很美,看起来十分娇弱,和那个相貌平平的少爷躺 在一张床上,她蜷缩起来,看起来很不安,没有依偎在少爷的怀里,而是睡在最里侧,和少爷隔了很大距离,泾渭分明,不像刚刚共赴云雨之乐之后该有的样子。 胡由冷眼看着她,这个女人是害了他弟弟的凶手之一,没有她,弟弟就不会来单西,就不会变成邪魔,就不会,就不会死。 他拿过放在床边的手帕,倒了药水捂晕少爷,踩上床靠近那个女人,掏出了腰间的刀,缓缓的贴在了女人雪白的脖颈。 他的手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心里越来越想笑。看着女人睡熟的脸,心里恶狠狠地想道:都要死了,不醒来再看看世界吗? 许是女人听见了他的声音,又或许是感受到了即将来临的死亡,她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 感受到脖子上的凉意,她顿时吓得想要尖叫,却被胡由捂住了嘴,她拼命呜呜叫喊着,动静却依旧很小。 忽然她听见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鱼姝。” 她镇定一些,转头看向旁边的少爷,惊恐的发现少爷睡的很熟。 “他被迷晕了。”那人似乎懂得她在想什么。 “鱼姝,当了贵家少爷的妾室,很享受,很快活吧?” “这么幸福的日子,你还记得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客栈伙计吗?” 鱼姝忽然镇定一些,抬头仔细看清了胡由的容貌。 “放心,我不会害你,只是想来找你说说话。我现在松开你,你不要叫。” 鱼姝猛的点点头。 等胡由松开了手,移开了贴在她脖子上的刀之后,她问:“你是胡至的哥哥?” “对。”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见我?”鱼姝轻声问道。 昏暗中的人轻轻笑了一下,似乎她的话让他想起了什么很好的事,但仔细听就可以听出一丝微妙的悲哀。 眼里露出戏谑和疯狂被暗夜掩藏,此刻暗夜也成为了他的帮凶,胡由很轻易地止住笑,轻声说道:“因为,他来不了了。” 鱼姝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为什么?” “因为他死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移开的刀重新被狠狠贴上了雪白的脖子,用力使劲一划,血液喷溅而出,瞬间染红了床榻。 胡由的脸上手上沾染了血液,此刻像个嗜血的邪魔,他看着睁大双眼的鱼姝,声音平静地说道:“他死在来单西镇找你的那一天。” “你去地狱陪他吧。” 鱼姝的反应和他想象中有些出入,他以为她会不甘心愤怒的望着他,但鱼姝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只剩下平静,没有愤恨没有恐惧,取而代之的是忧伤,是解脱。 房门被从外面打开,进来的侍女看到了这一幕,高声尖叫,外面的家仆冲进来。 胡由没来得及多想,跳下床就从窗外跑了。 身后响起侍女家仆的叫喊声,还有紧紧追着他的疾跑声。 “来人呐!!!” “站住!” “别跑!你跑不掉的!” 他本想从原路逃走,来时的路上却冒出许多追兵,无奈四处奔逃,他跑得再快,对张府的不熟悉还是拖了他的后腿。 眼看着追兵越来越近,在他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一道人影如鬼魅般忽然闪现身侧,来人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他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两人一同消失在原地。 7. 夜宿 “呜呜呜。” 巫羲被动静惊醒,下意识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然后看见了挡了大部分视线的屏风。 巫羲:“……?” 这是哪里?睡一觉醒来就换地方了?不会是还在梦里吧? 她有点懵圈,坐起来打量着周围,客房昏暗,只亮着一盏油灯,下床绕过屏风,房间里空荡荡,除了她空无一人。 店小二还在敲门,“客官,你要的饭菜煮好了。” “……” 是我要的吗? “闻祈笙?”她刚睡醒,嗓音里带着重重的鼻音,还有一点哑。 没人应,此刻店小二还在敲门,“客官,您在不在啊?” “客官?”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不耐烦,略微带了些焦躁。 巫羲抬脚走向门边,手抚上木门。 “咔哒。” 门打开的瞬间,身侧突然卷起一阵微风,她还没看清门外的店小二,便被人遮住了双眼,她被拢着向后,贴上温热的胸膛。 “巫羲。” 巫羲:“?”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默默收起刚露出一半的短刀。 店小二:“?” 店小二抬头看见这样的一幕,一身白衣看起来十分清冷出尘活像神仙的客人,面无表情,浑身散发着肃冷的气息,他的手遮住了一名女子的眼睛,看起来很不符合他的形象,他怔愣道:“客官您看这……” 闻祈笙低低沉沉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过会再来。” “……好。” 人刚走,巫羲听见门被关上,紧接着身后的人松了手,后退几步。 “你搞什么,做什么遮住我的眼睛?”她看向身后的闻祈笙。 闻祈笙垂着眼,朝她摊开手,巫羲定睛一看,一颗药丸躺在他的手心里,听见他说:“眼睛,变红了。” “……哦。”巫羲伸手拿过,吞咽药丸,刚下肚,像是开了某种开关,肚子咕咕响起来。 她后知后觉,躺一天了,还没吃饭呢。 “什么时间了?” “寅正二刻。” 巫羲心道:还真睡了一天。 “你怎么不叫我?”她问。 “……” 闻祈笙半天不回答,巫羲以为是自己睡得太熟没听见,便也没太纠结这事,她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看见闻祈笙额角那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问道:“你刚才去哪了?我醒来没看见你。” “去外面逛了逛。”他说。 “……?”巫羲看向敞开的窗户,凑过去看,附近的长街暗巷陷在一片寂静,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远处的一座高楼,灯火通明,看起来很热闹。她来了兴趣,指着远处回头问道:“那里看起来好热闹,是夜市吗?有空我们一起去玩玩?” “……”闻祈笙垂眸看了她半晌,才有些一言难尽的说:“那里就是百花楼。” 巫羲啊一声,了然,嘀咕道:“看起来挺热闹的,我没去过。” 她抬眼看向闻祈笙,好奇地说道:“你去过吗?” “……没去过。”闻祈笙走过来抬手关上窗户,瞥她一眼,“闭嘴吧。” “哦。” 过了一会店小二重新来敲门,送来了热好的饭菜,巫羲正饿着肚子,三两下就先吃完了两碗饭,她看了眼对面慢条斯理的闻祈笙,问道:“你的房间在哪里?” 她的原先本意是让闻祈笙端着饭菜回房里吃,转念一想在哪里吃不一样,闻祈笙吃东西的动静又不会很大。 她都做好了自己的心理工作了,没想到闻祈笙看了她一眼又移开,说道:“只定了一间房。” “?” 她的疑惑不解的目光太过明显,于是闻祈笙又补充道:“客栈满客,胡由说只剩一间房。” 他这么解释,巫羲才想起来醒来后没看到那个伙计,于是她问道:“那他人呢?住哪?” 其实她还想问为什么不找别家客栈,这样还有机会住一人一间房。 只见闻祈笙顿了一下,说道:“去找他朋友了。” “哦。”巫羲低头琢磨,考虑一番后说道:“那今晚你睡床吧,我睡了一天了,睡饱了。” 闻祈笙没回答,她以为他没看清,又道:“你去床上睡。” “天快亮了,我也睡饱了,再睡也睡不着了。” 闻祈笙默然片刻,点头,淡淡道:“……嗯,随你。” 巫羲点了点头,起身找了本书,坐在坐榻上,手支着头,一页一页的翻看起来,耳边时不时传来闻祈笙走路的动静。 这本书讲的是一个书生上京赶考在路上遇到的怪事,与其他摆着的讲世人情爱的书不同,遇到的都是些妖魔鬼怪之事,也不知他怎的这般倒霉,看了好几篇,巫羲心说作者还挺会博人眼球。 闻祈笙早就睡下了,房间里只亮着一盏灯,和她醒来的时候倒有些是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现在屋里不只有她一个人。 她支着头看了半本,眼睛酸得不行,几番头差点磕到桌面之后,索性趴在桌上补眠。 翌日,外面的嘈杂声传进耳朵,她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睡在了床榻里侧,脖子悬着有些不舒服,触感也不对,她偏头一看,发现平常早起的闻祈笙此刻闭着眼睛睡得正熟,自己枕在了他的手臂上,只见上面留下了红红的印子,也不知枕了多久。 ? 难道我半夜睡着后自己爬上来了? 巫羲努力脑海里搜刮记忆,半点也没想起来。 断片了,昏头了。 她半分不敢耽搁,起身跨过闻祈笙下了床,跑去桌边喝水,然后去了坐榻,翻看自己搁在桌上的半本书,装作若无其事,但她不确定闻祈笙中途有没有醒过,只能先装作不知道了。 万一呢?万一他没醒过呢,他昨天睡得那么晚,今天早上都没起得来。应该没醒过吧? 不会是我压着人家的手臂,他不好意思挪开所以又重新睡了一觉吧!?不可能!他想起他不会移开吗?!不可能这点力气也没有! 她这么一想,也觉得十分合理,于是更加胸有成竹,确信他一定没有醒过。 时候已经不早了,窗外天光大亮,透过窗棂还能看见翠绿的枝丫,大好的春光泄进来。 床上的人还在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门外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有一妇人正说着话,只听她埋怨道:“都说了住一间上房多贵啊,你偏要住,有这钱拿去给姝儿,让她日子好过——诶哟。” 妇人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像是被人推搡了一把。紧接着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唠唠叨叨的,他娘的你烦不烦!” 声音不小,巫羲下意识往床边看去,过了会才反应过来闻祈笙听不见。 外面的妇人也就此没了声音,但男人还不罢休,过了会又嗤笑道:“她如今可富贵着呢,过着好日子,指不定早就忘了她还有个爹娘。” 两人越走越远,很快又重归于静。 巫羲洗了脸,洗漱好之后,才听见屏风内传来掀被 子,紧接着闻祈笙的声音响起,“巫羲?” 巫羲正站在窗边,看远处人来人往的街市,边吃着小二送来的糕点果腹。 听见声音愣了一下,心虚回头,心道:叫我作甚? 站在这里直接应他显然不现实,巫羲只好抬步走向床边,闻祈笙正坐在床边,转头看她,她倚着屏风,“终于醒了,叫我作甚?” “没事。” “……?” 巫羲悄悄打量他的神情,一脸平静,带着些刚睡醒的惺忪,整个人沉静放松,看起来并不知道…… 她心里松了口气,朝他歪头笑道:“你不会以为我偷偷跑了吧?” “本来我是想下去吃个饭来着,但又怕你醒的时候我不在,特意在这里等你醒来。” 她有些洋洋得意,像是求夸的小狐狸,说罢还扬了扬手中的糕点,“看,饿肚子我都只吃糕点垫肚子,我够意思吧?” “……嗯。” *** “客官,您的菜上好了。” 客栈的环境一般,但是菜做的倒是不错,巫羲埋头苦吃,过了一会抬头看向闻祈笙,想问他有没有想到什么法子找出那只邪魔,她还没开口,便听见邻座的传来声音。 “当真如此?!” “……?” 什么当真如此? 她转头看去,只见一张四人小桌不知何时围了好多人,凑在一起不知说着什么,刚才那声“当真如此”就是离她最近的高个男人发出的,好在她没疑惑多久,有人又说了,“那还能有假?!” “今早鱼家夫妇刚从张府出来,那妇人的脸憔悴的哟,活像被邪魔吸走了精气,一点精神都没有,跟她那个女儿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她还活着,女儿死了。” 邪魔?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巫羲抬眼看了闻祈笙一眼,对方正慢条斯理吃饭,对旁边一桌人的八卦看起来漠不关心。 好吧,聋子是这样的。 没再多想,她竖起耳朵认真听,连进食的速度都慢了一倍。 “报官了,张府压下了,听说偷偷去请了仙门。鱼老太婆接受不了,有些精神失常,正在衙府大门楼撒泼呢。跟疯了一样。” 旁边的人一阵唏嘘,又问道:“那女儿怎么办呀?” “怎么办?死了就埋了呗。” “可惜了,听说百花楼里赎回去做妾的,长得可动人了呢。” “再美有什么用啊,最后都是一捧黄土。” “关心人有什么用啊,关心关心自己吧,邪魔抓不到,指不定下一个就是谁呢。” “是啊。” 百花楼?做妾? 巫羲一顿,心道不会是之前听到的那个胡由弟弟的相好吧。 “诶,你看那个人的装束,像不像仙门弟子?” “像,何况他还佩着剑呢。” ? 话题转得这么快? 巫羲闻言转头看去,就对上了那桌人齐齐探究的目光。 “……” 这时听见闻祈笙抬眸看着她问道:“看什么?” 那桌人见她听见了,索性也不再掩藏,直直走过来问道:“姑娘,你们是仙门中人么?” 她还没答,犹豫着要不要否认,毕竟除魔不好大动干戈,引起城中邪魔警惕。 这时胡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喊了声:“仙人。” 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是能让人听到的程度。 “……” 8. 凶手 “……你有什么事吗?”巫羲问。 闻祈笙听不见,但读懂了唇语。终于分了个眼神给伙计。 他不看还好,一看,胡西身形僵硬许多,有些语无伦次。 “仙……人说让我今天来找他。” 谁? 闻祈笙? 巫羲转头看那位仙人,挑了挑眉,意思明显:找你的,你处理吧。 旁边站着的男人回过神来,朝身后的众人挤眉弄眼:还真是仙门弟子。 “二位看起来风姿绰约,气质非凡,一看就是修仙之人,不知途径单西镇,可是专门来此除魔?” “……” 是还是不是呢。 巫羲看了眼闻祈笙,见他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心说那我自己发挥吧。 她想了想,索性道:“刚才听几位在高谈阔论,不知能否与我讲讲到底发生了何事?” 见她主动提起,另外几人也一起围了上来。 “你知不知道鱼家夫妇?” 巫羲摇了摇头,静默不语。 旁边的胡西却猛的抬眼看过来,下意识露出慌张惊愕的神情转瞬即逝,暗暗压着猛跳的心脏,额上隐隐渗出细密冷汗。 “姑娘有所不知,这鱼家夫妇早年是鱼家庄的富裕人家,但是这鱼父好赌,等到他女儿鱼姝出生的时候,他家几乎被他败光了,很落魄,鱼父也因盗窃进了天牢关了好些日子,这姑娘福薄,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就被夫妇俩卖进了百花楼卖艺。前些日子叫张县丞家的公子看上了,把她赎回去做妾,谁曾想昨夜被邪魔给杀死了,这不恰巧碰上夫妇俩来寻人,今早从张府出来后便直奔衙门报官,现在在官府门口撒泼呢。” 闻祈笙看了胡西一眼,问道:“怎知是邪魔所为?而非熟人作案?” 胡西心跳一滞,余光瞥向闻祈笙,对方神情淡淡,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哎这都是听说的,那女子死状凄惨,脖子被划了一道——” 胡西再也待不下去,也不管闻祈笙找他有什么事情,他现在只想离开。 “巫羲姑娘,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便匆匆走了。 “诶?”巫羲看了一眼闻祈笙,对方正在看胡西的背影,并没有阻拦。 等众人七嘴八舌讲完了整个事件,得到了巫羲一定会帮忙除掉魔头的保证才离开。 巫羲等他们走远,才问道:“你不是让胡西过来找你?我刚才看你都没和他说过话就让他走了。” 闻祈笙淡淡道:“原本是要问他些事的,但是现在不用,我已经有线索了。” *** 张府门口。 一听到巫羲说是从仙门来的,守卫赶紧进去通报,不一会就请他们进去。 接待的是张府的管家,留着八字胡须,一身棕色长衫,手腕上还带着护腕,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但添了几分干练利索。 “怎么仙门就一个派了两位弟子过来?”他有些担忧,“若是遇到邪魔,两位可否能招架得住?” 巫羲在一旁笑道:“可以,这是我们仙门的……大师兄。他对除魔颇有心得,你放心,交给他没问题的。” “哦哦。”管家看向那位清冷出尘的仙人,心里信了半分。 过了会他说:“请二位稍坐片刻,公子他一会就到。” 等了大概一刻钟,张府的少爷终于到了,他走路动静不小,巫羲闻声看去,便和张公子对上目光。 一身紫色罩衫,白青色里衣,面如白纸,眼窝深陷,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管家在一旁主动介绍,“两位仙人,这便是我家公子。” “公子,这两位就是今早派人去请来的仙人。” “哦?这么早,还只有两个……”张公子目光在闻祈笙身上打了个圈,顿了一下,移开,重新直勾勾看着巫羲,嘀咕道:“能搞得定吗?” 管家在一旁说:“应该没问题。” “公子,昨夜的事今早我自作主张已经派人传信去别院——” “谁许你自作主张!?” 张公子骤然发火,他眯起眼睛,打量管家,像在看一条不听话的狗,切齿威胁道:“还不快去把人拦下来?父亲刚对我有些好脸色,你想让他听到那些腌臜事污了他的耳朵吗?” “这件事等父亲从别院回来我自会同他说,无需你代劳!” 管家始终低着头,“是是是,我这就派人去拦下来。” 面色难看退出去了。 张公子发了火,转头看向巫羲,笑道:“让姑娘见笑了。” 见笑? 这我怎么回答,没经验啊。 巫羲尬笑两声,“没有没有,张公子……” 张公子啥呀??? 她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可以夸奖的词,只好硬生生转了话题,“张公子请人上仙门求助,不知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昨夜丑正三刻,本公子寝房里出现邪魔,捂晕了本公子。” 巫羲:“……?” 你说什么? 谁捂晕了你? “给本公子暖床的小妾被它抹了脖子当时已经死了,后来它被下人发现之后急忙逃走了,到了半路却突然消失不见,翻遍整个府邸也不见踪影,所以请你们来希望你们能帮我找出来除掉它,免得殃及无辜。” 你是说邪魔捂晕了你,抹了小妾的脖子,被人发现就逃走了? 我怎么这么不信呢? “公子何以确定昨夜在你房里的是邪魔?”巫羲问。 “下人说的!” “作案手法不像邪魔所为,会不会是他们看错了?”巫羲问。 张公子静默不语,脸色青紫,半天也不说话。 巫羲又说:“事发现场在何处?” “你们跟我来。” 两人跟着张公子来到那座院子,巫羲准备上前推开门,却被旁边的闻祈笙伸手拉住,自己上前推开那扇门。 一股腥臭腐烂的味道迎面而来,巫羲接过闻祈笙递过来的布巾捂住口鼻,走了进去。 屋里碎了不少东西,桌上的东西被人扫到地上,一片狼藉,张公子眉头一皱,回头训斥下人,“这里怎么乱糟糟的!不知道进来打扫一下?!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一旁的下人小心翼翼回答:“今天鱼……鱼姨娘的父母来过,他们碰……碰到的。” “那就叫他们赔钱!”张公子怒道,“不知道扫一下吗?” “奴婢们……不敢进来。” “一群废物!” 巫羲问:“张公子,人在哪里?” 张公子给他们指了指床榻的方向,“就在里面。”随后停在离床榻十步之外,不肯上前半步。 巫羲掀开床帘,臭味更重更浓,像成了实体一般,环绕周围,不断触碰。 床榻内侧躺着一个女人,盖着鲜红色的锦被,安详的躺着,似乎像是睡着一般。 如果忽略她惨白的面色和锦被上一大片暗红色的血 迹的话。 “这被子是后来盖上的吗?”巫羲问。 “……是。”婢女说。 巫羲掀开一角被子,露出了鱼姝的脖颈,只见颈侧横着一道纤长的伤口,上面还有一些血块凝在上面。 她靠得更近,想检查一下伤口。一旁的闻祈笙伸手将她捞向后,低声说:“做什么?” “扒开看看。” “我来。” 他捡起落在地上的一方帕子,裹住手轻轻抵开了那道伤口。 皮肉切口整齐划一,一刀划在了动脉上。 邪魔天生长有尖牙,因为风俗的缘故,吸血时从不喜欢借用外物,况且会通过尖牙向猎物注入魔力,防止猎物死掉后血液凝固,所以更不可能用刀直接划开动脉。如果真的是邪魔,直接下嘴咬住就好了,根本不会这么大费周章。 这一看就是人为。 巫羲回头看不停往这边瞄的张公子,“邪魔天生利齿,吸血时无需借助外物,死者颈侧有一切口,明显利器所为。” 闻祈笙说:“张公子还确定是邪魔所为而不是人为吗?” “……”张公子反驳道:“若不是邪魔,为何昨夜下人追出去会忽然不见?人会凭空消失?” 他突然顿了顿,语气嘲弄,“若不是邪魔,难道是仙门弟子吗?” 巫羲:“……” 真是无差别攻击。 忽然蓝光一闪,闻祈笙的剑从剑鞘中飞出来,横在空中。 “你……你做什么?恼羞成怒了吗?” 闻祈笙淡淡道:“此剑有灵,可闻魔息。这里有没有邪魔出现过,试一下就知道了。” 说罢,右手简单结印,浓厚的灵力瞬间在房中游走,半晌,又徐徐引入剑中,毫无变化。 闻祈笙淡淡道:“若是有邪魔现身,归入剑内的灵力应变成黑色。” 张公子刚从对闻祈笙强大灵力的震惊中反应过来,“那他突然消失怎么解释?” “公子!” 有人从门外匆匆走进来,张公子蹙眉看家仆冒失的样子,压下心中的不耐,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西院后边的狗洞被人从外面捅开了,根据现场留下的痕迹和堵上的时间来看,应是昨夜破坏的……” 巫羲耳朵听着,视线在床榻上仔仔细细扫了两下,发现女子的枕头边附近看到了泥渍,一旦发现之后越看越觉得突兀,她仔细确认后问道:“狗洞附近有白色的泥灰吗?” 家仆想了想,点头道:“有,确实是灰白色的,是前日管家吩咐等狗洞补好了之后拿来粉墙用的。” 过了会他又补充道:“我们还在那附近发现了沾染白泥的脚印,可是平时那里很少有人过去,会不会……” 他没敢继续往下说,声音越说越低,最后低的跟蚊子说话似的,叫人听不清楚。张公子耐心告罄,抬腿就是一脚,“娘们唧唧的!” 他这一脚踢的格外重,家仆没稳住险些撞上旁边的木椅上。 一道蓝光稳住了他。 巫羲看向张公子,说道:“这位女子的床头就有白色泥点,凶手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不用我过多解释,张公子心中已有定论了吧?” 张公子沉默半晌,挥了挥手屏退众人,房中只剩下他们三人,过了一会他才道:“鱼姝确实是人为所杀,但是我以邪魔的名义让人请二位来。” 张公子闭了闭眼,艰难道:“确实是府内出现了邪魔。” “我怀疑,我爹是邪魔。” 9. 县丞 此话一出,顿时安静下来。 “……”巫羲有些无语看向这位想一出是一出的张公子,重复道:“你说令尊是邪魔?” 她在想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在耍他们,毕竟他之前明明知道鱼姝是人为杀害却硬要说成是邪魔。 难不成这又是对他们的考验? 有毛病? 也许是她的神情太明显,张公子终于意识到对方对自己的信任值为零。 “是。”张公子点点头,满脸诚恳看向闻祈笙,试图告诉对方自己没有说谎。 谁知闻祈笙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 张公子:“……” 有资本的人都这么傲气吗? 巫羲问道:“那你是怎么发现张县丞是邪魔的呢?有何凭据?” 张公子说:“几月前,父亲和母亲突然去别院小住,从那时起,他每月便会去别院小住,奇怪的是,他每去一次别院前后,城中就会莫名失踪一两口人,都是街头孤儿或者乞丐,没多少人在意。官府派人去查,将整个单西镇翻了个遍,最后没找到一点蛛丝马迹,久而久之,这件事变慢慢被遗忘。” “上个月我陪老太太去重了寺礼佛,回来途中却在城郊山林发现了一具孩童尸体,面色惨白,颈部有齿痕,是失血过多而死,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枚祖母绿扳指,和父亲的扳指几乎一模一样。” “当时我只以为是巧合,可那时父亲自别院回府之后,手上便没了那扳指,当时我问他,他说是弄丢了。可我越是细想越觉得不可能,那扳指是母亲所赠,他尤其喜爱,多年来从不离身,怎么会连找都不找?” “父亲从不信神佛,绝对不会去重了寺,扳指却出现在重了寺附近。我想,那孩童定是从别的地方扔过去的。她的死又是那样巧,正好是父亲去别院的时间,正好手里握着父亲的扳指,我派人暗中去查,发现那孩童是我那小弟的玩伴,我猜,定是父亲每次去别院之时,露出本相,杀死那孩童之时无意中被孩童拿走了。” “小弟?”巫羲问:“不是说张县丞就你一个儿子吗?” 张公子解释道:“小弟是父亲已故挚友的孩子,受故友临终所托,过继膝下抚养长大,这事鲜有人知,后来小弟染上风寒生了大病,被送到别院休养。” “别院内戒备森严,父亲从不让我靠近,每次去别院,宁愿带上侍妾也不让我过——” 外面传来敲门声,“呜呜呜。” 张公子被打断,怒火中烧,烦躁问道:“什么事?” 家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子,老爷回来了,叫您过去。” “……”张公子皱了皱眉,让人进来,问道:“父亲怎么突然回来了?” “这……奴才不知。”家仆低着头,又道:“老爷吩咐两位仙人也一并过去。” 张公子用力握紧拳头,“知道了,出去吧。” 等家仆出去,他看向闻祈笙,说道:“若是二位信不过我,就一起过去看看吧。” “你不是可以查邪魔吗?试一试没准就清楚了。” *** 几人刚进迎客堂,主座上空无一人,管家站在一旁,对张公子说道:“公子稍等片刻,我这就去请老爷过来。” 张公子嗯一声,突然伸手抓住管家的衣领将他拽至身前,面色不善,“父亲突然回来,是不是你通风告信?” 他冷笑道:“张管家胆子不小,连我的话都不听,竟然敢擅自作我的主。” “他不告诉我,难道要等着你继续胡闹下去吗?” 一人从门外走进,身着红色官服,五官凌厉,眼尾的皱纹和头上的些许银发添了几分岁月的痕迹,他皱着眉,沉着脸,看起来有些凶相。 张公子放开管家,朝来人微微躬身作揖,恭敬喊道:“父——” “啪!” 一巴掌重重扇在脸上,张公子被扇得偏了偏头,热辣辣的,瞬间出现了红印。他回过神,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张县丞。 张县丞扇完之后看也不看张公子,径直坐上主座。看向闻祈笙,沉声道:“今日一早我收到传信,听闻府上出了人命,便立即赶回来,听说犬子一口咬定是邪魔所为,既然两位仙人过来了,那么我想问问,凶手可有线索?” 闻祈笙面无表情,淡淡道:“凶手是魔是人尚未可知,死者颈部有伤,面色惨白,许是魔为。” 此话一出,张公子立即抬头,诧异地看向闻祈笙,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张县丞点点头,重复道:“许是魔为?” “我倒是我不觉得是邪魔所为,就我所知,单西镇临近抚顶仙门,向来少有邪魔踏足,就算最近真的出现了邪魔,那么邪魔杀人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吸血抑制体内的狂躁,邪魔内虽有以杀人为乐者,但临近仙门的地方,一般不会轻易杀人,惹上仙门。” “听说鱼姝颈侧有刀口,魔族杀人必定是为了血液,就我所知,他们吸血通常不喜使用外物借助,出现刀口意味着这人并非魔杀,而是人为。” “仙师,我说得可对?” 语气虽是询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闻祈笙神情淡淡,说道“县丞说得在理,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仙师请说。” “你见过邪魔吗?” “……见过一次。”县丞顿了一下,回忆道:“多年前我途径繁欢城的时候,有幸见过堇雪上仙一回,那时我正被一只邪魔追着,拼命逃了许久,腿都快跑断了,就是甩不开。” 他说到这里时笑了一下,像是觉得当时狼狈的自己挺搞笑的。 “那只邪魔很快就追上了,利爪钳进皮肉,被他死死抓着挣脱不开,当时筋疲力尽,觉得也许是命中注定。” “那支羽箭破空而来,金光冽冽,射穿了邪魔的胸膛。那时,忽然闻见了淡淡的花香,闭眼前,看见那位上仙手中提着弓,远远的望过来,她戴着繁花样的面纱,和繁欢城的神像如出一辙。” “后来想想,此生得以一窥神迹,也算不枉。” 县丞说完后看向闻祈笙,“仙师,你还有疑问吗?” 闻祈笙说:“没了。” “既然没有,此事 既然并非人为,那便交给官府处理就好,仙师可要留在府中用膳?” 语气里带了些明显的逐客之意。 这时张公子连忙出声,转头对他们说道:“仙人,能否留下一块用膳?” 主座上扫来一道目光,张公子身形僵硬,强忍着没回头,看着巫羲,等她回答。 “不必。”巫羲说,“我们还有事,先告辞了。” 张公子只得答应,朝他们挤眉弄眼,低声道:“改日我必登门拜访。” *** 路上,街市热热闹闹,摆了许多小摊子,各种嘈杂的声音充斥耳朵,巫羲走在前面,身后闻祈笙寸步不离。 巫羲嘴里叼着一颗冰糖葫芦,手里拿着那根冰糖葫芦的棍子,好奇打量那些小摊子上的稀奇物件,回头问道:“你刚才为什么要说怀疑真凶是邪魔?你在试探张县丞吗?” “嗯。”闻祈笙顿了顿,补充道:“他身上没有魔气,并非邪魔。但张公子所说不似作假。” 巫羲反应过来,说道:“张县丞说单西镇少有邪魔,只见过一次,却知道邪魔吸血不喜借外物。 这一点本身就很可疑,仙门弟子都不一定知道的事情,他却清楚,加上张公子提供的证词,说明这个张县丞他很有可能接触过邪魔,甚至很了解。” “嗯。” 巫羲扔掉棍子,拍了拍手,一步三回头,又问道:“会是在别院吗?张公子说县丞一去别院就会有人失踪,他现在已经回来了,是不是又有人失踪了。” “很可能,他说失踪的人都不引人注目,所以鲜有人知。”闻祈笙说。 “别院在哪里?我们可以去一探究竟。” 闻祈笙摇了摇头,说:“不知。” “张公子不是说他会改日拜访吗?那等他来的时候,我们问问他。” 闻祈笙轻笑一声,看着巫羲说道:“如何拜访,他都不知道我们住哪。” 还真是。 巫羲思索片刻,对闻祈笙提议道:“那我们去找他。” “嗯。”闻祈笙收起笑容,看着她,低低沉沉地提醒道:“注意看路,别说话了。” 巫羲嗯嗯两声,心道:这用你说?我的眼睛又不白长。 暗自腹诽完她还反过来为闻祈笙着想,心说他看她又看路应该挺累的。 等等,他刚才这么说不会是嫌我说话太密,委婉提醒我闭嘴好让他专心看路吧? 巫羲狐疑回头,看向闻祈笙,试图从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探究出他是不是真有这意思。 盯了片刻,也没看出什么个所以然来。 没劲。 这时闻祈笙突然伸手拉住她,她诧异一瞬,满脸疑惑问道:“怎么?” 只见闻祈笙垂着眼,忽然笑了,巫羲直觉那是气的,然后听见他说:“你再真不看路,就要撞上去了。” “?” 巫羲回头一看,面前放着一堆货物,上面有一根长长的竹竿横放着,略微尖尖的一头指着她,再多走两步就要撞上了,要是真撞上,恐怕能戳出一个小伤口。 “……” 10. 真凶 一连四天,阴雨连绵,连空气都泛着湿冷。这会雨刚停,街上行人渐少。巫羲趴在窗台伸手扒拉外面湿漉漉的枝丫,闻祈笙坐在一旁品茶。她无聊的揪下一片叶子,头也不回,不知第几次问道:“张公子怎么还不来?” 前几天闻祈笙深夜潜入张府,问了府内家仆才知道原本说要登门拜访的张公子被跪在祠堂内。祠堂内外都有家仆守着,一副连只苍蝇都不会放进去的架势。 于是闻祈笙无功而返。 她话都说完了,半晌没听见回答,于是回头,心说你又绝听了? 闻祈笙端起茶喝了一口,看了她一眼,才道:“还在跪祠堂。” 巫羲叹了口气,觉得不能再坐以待毙。她丢掉那片叶子,对闻祈笙说道:“那我们自己去找找。”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胡由。”闻祈笙说,“他可以让我们光明正大地进张府。” 巫羲:“为什么?” 巫羲想不通。 虽然死者鱼姝是胡由弟弟的旧相好,但是那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他凭什么能成为我们进张府的筹码?再说鱼姝已经死了。 等等,鱼姝死了? 鱼姝乃人为所杀,最有杀人动机的是前几日和他们一起来单西镇的胡由。 巫羲抬眼看向闻祈笙,问出心中的疑惑,“鱼姝不会是胡由杀的吧?” 闻祈笙搁下茶杯,执起茶壶添茶,“嗯。” 还真是! 巫羲忽然想起前几天胡由来找他们,说是闻祈笙让他过来的。当时他们正在听别人谈论鱼姝的死。那时胡由在旁边听了没一会儿就急着走了,也没问闻祈笙找他什么事。 怪不得急着走,原来是怕自己暴露,心虚了。 现在一想,处处都透着破绽和线索,胡由求着他们带他一起来单西镇的时候,确实也没有明确说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巫羲看向闻祈笙,问道:“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杀鱼姝的那一晚,我顺着寻魔符去过张府,当时他得手了,被府卫追着逃命,我带走了他。” 巫羲从窗边离开,坐在闻祈笙对面,双手撑着桌面,缓缓凑近,一双清亮的眸子紧紧盯着闻祈笙的眼睛,说道:“怪不得张公子说追到一半人就凭空消失,原来是你带走了。” 她不能理解,想起一条人命就这样惨死,语气有点凶。“他半夜行凶,是个杀人犯,你既然知道,怎么还放跑了他?” 谁知闻祈笙淡定说道:“跑不了,我留了东西跟着。” “哦。”巫羲坐回去,手支着头,问道:“那他现在在哪?不会已经回去了吧?” 闻祈笙微微摇头,道:“没回去,他在单西镇西边的小村庄里。” “那还等什么?”巫羲拍案而起,说道:“现在就去把他抓回去。” *** 单西镇西边的小村庄里。 土路泥泞,还掺杂被风吹落的树叶和木枝。到处弥漫着树叶的清香。 几个男人聚在一间小屋里,穿着单薄,围着桌子聊天。 友人起身从桌上的盘子里抓了一把瓜子,塞给一旁话少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胡由。 “发什么呆?” 胡由抬起头,说道:“这会雨停了,我过一会就走了。” 友人呵呵一笑,肘了他一下,说:“知道。你都唠叨几次了,是我不让你走吗?是老天爷不让你走。” 胡由顿了一下,心不在焉地草草点头,“嗯。” “呜呜呜。” 门被人从外面敲响,胡由警觉回头,手不自觉的紧攥衣角,紧紧盯着那扇门,心口一直悬的不安情绪更重了。 离门最近的男人回头,起身咕哝道:“还有谁要来?” 他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身形纤长的男子,身着白衣,带着斗笠,耳侧有一抹显眼的红色,他细看,才发觉那是耳坠,莹白色的玉石被雕成某种动物的角的形状,下面垂着三颗玉珠,在下面挂着细长的红色布条,上面似乎绣有纹样。 他身旁站着一名女子,撑着伞,面容昳丽,眸中带笑,正浅笑着看他。 “请问胡由可在这里?” 他这才回神,“他在。” 心中诧异,胡由居然认识这样的大人物。 随后看了眼屋内,对面容似乎有些不对劲的胡由说道:“胡由,找你的。” 胡由早在看到一抹白色时就已经紧张得不知所措,此时僵硬起身上前,心里打鼓,按耐心中不安,上前问道:“仙人怎么过来了?” 巫羲:“?” 她看着他一脸无辜的样子,偏头疑惑看向闻祈笙,他不知道我们来干嘛的?是在装傻吗? 闻祈笙面无表情,开门见山道:“胡由,张府那夜是我把你带走的。” 这句话,犹如判刑一般落下。胡由瞬间愣在原地,他看着闻祈笙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以前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突然发现,这人没有什么情绪波动,连这种能决定人生死的话,都能这般冷酷无情。 胡由的肩膀塌下来,像是被人抽走了很多阳寿,瞬间老了几十岁。半晌,他艰涩道:“所以,仙人是要带我去见官府吗?” 屋内的人愣住,友人上前扶着胡由,眼神戒备的看着闻祈笙,嘴上客气问道:“仙人,胡由犯了什么事?为何要将他带去见官?” 闻祈笙没说话,看着胡由。 胡由看着闻祈笙,紧紧握拳,几乎要钳进皮肉,掐出血来。半晌,他红着眼眶,死死盯着闻祈笙说道:“仙人不能明白我的苦衷吗?!就是她害死了我弟弟,要不是因为她,我弟弟根本就不会来单西!?更不会死!” 友人惊愕道:“胡志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说过!?” 胡由双目红丝遍布,“我来找你的那天。” 他指着闻祈笙的鼻子,指控道:“是你!杀了我弟弟。” 巫羲已经越来越看不透胡由,只觉得这人情绪变幻莫测,翻脸比翻书快。她实在忍不了,直言道:“不是说了?他变成邪魔已经杀了一个人。不除掉,难道要留着祸害更多的人吗?” 屋内众人纷纷议论,这个场面,似乎又回到了那天的客栈。 “我只是一命换一命!有什么错?!”胡由爆喝一声,满眼的不甘心,委屈,恨意。 “你没有权利替别人决定生死。”闻祈笙冷冷看着他,说:“你见过鱼姝的父母吗?” 胡由说:“没见过,听说他们在官府门口跪了一天?老婆子已经成了半死不活的样子了?” 他啐了一口,“假惺惺,晦气!” “说起来,鱼姝会进百花楼,还是她的父母一手造成的。”胡由说着,忽然癫狂的笑起来,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这哈哈哈,这就是报应。”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友人使劲摇着他,扇了他一掌,“胡由,你冷静点。” 胡由挨了一掌,也笑够了,甩开友人的手,对身后的众人说:“都听见了吧?我就是那个杀了鱼姝的凶手。” 他看着眼神讶异惊恐的众人,语气恶劣地轻声道:“她活该!” 巫羲看着他,对一旁说道: “都听见了吧?” 旁边隐蔽的地方走出一个人影,脸上横着一道疤痕,他的身后跟着十来个官兵。 领头人抬手做手势,命令道:“带走。” 胡由一开始无动于衷的站在原地,似乎已经接受事实,但官兵即将碰上他时又挣扎起来,他掏出藏了许久的小刀,恶狠狠的划向巫羲,眼看着就要碰到巫羲,闻祈笙持剑一挡,将他震飞出去,摔在凳子上。胡由忍着密密麻麻钻心的疼痛,爬起想继续挣扎,不过他的挣扎很快被官兵镇压。 友人静默站在原地,看着胡由被带走的背影,喃喃自语,“早知道,就让你早点走了。” *** 张府。 张县丞听闻巫羲帮忙找到了凶手,一改态度,特地设宴邀请二人来府中作客。 张县丞:“来人,给两位斟酒,庆祝一下。” 婢女利索上前,拿起酒杯起身就要给巫羲斟酒。却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阻拦。 她抬眸看去,只见闻祈笙淡淡道:“她不喝。” “?”巫羲瞥他一眼,心说我什么时候戒酒了? 婢女了然,转而就要给闻祈笙的杯子满上,又听闻祈笙说:“我也不喝,酒量不好。” 他抬眼看向张县丞,语气平静,“县丞莫怪。” 张县丞尴尬笑笑,转移话题,不着痕迹问道:“事情已了,不知仙人何日回门呢?” 又要试探我们的口风,想要我们走。 巫羲嘴上不停,筷子不停。眼神望向闻祈笙,听他怎么答。 闻祈笙不假思索,答道:“明日。” 张县丞呵呵笑起来,显然很高兴,招呼道:“吃菜吃菜。” 中途巫羲借口离开,飞檐走壁,甩掉了跟在身后的尾巴,摸向后院,找到了张公子所在的那座祠堂。祠堂外面每五步就有人守着,还真是守卫森严。 正当她在想办法怎么进去的时候,不远处走来两个侍女,手里提着食盒。是来送饭的。 巫羲从兜里掏出两个馒头,有些舍不得。她迎面上前,挡住了那两个婢女的去路。 “二位姐姐!” 两个婢女停下来,见巫羲穿着不凡,以为是哪位来府中做客迷路的贵客。便问道:“姑娘有何吩咐。” 巫羲笑了笑,“我家公子与张公子是多年好友,此番上门我家公子听闻张公子被罚,未能相见,让我给他送封书信,祠堂守卫阻拦,不让外人进去。若是此番我无功而返,我家公子定然怪罪,能否请两位人美心善的姐姐帮帮忙?帮我送进去,好让妹妹交差?” 两个婢女被夸得心花怒放,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委婉拒绝,“老爷说除了吃食什么都不能带进去,恐怕不能帮姑娘的忙了……” 巫羲满脸遗憾,又恍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油纸包着的两个馒头递过去,“既如此,两位姐姐能否替我家转交这两个馒头?这是张公子最爱吃的馒头,也算聊表心意。” 两个婢女原本就因为拒绝了她的求助心怀忐忑,害怕怠慢了客人遭到怪罪,一看这事这么简单,便爽快答应了。 等人一走,巫羲在引起张县丞警觉之前赶紧回去,远远就看见了一个身着艳丽衣裙的少女,便躲在一座假山后面。对方正在嚷嚷发脾气,喊的声音这里都能听得见,只听她说道:“姨母此去别院怎能不带我,就因为我上次去时乱闯,她就生我气了?真小气!” 旁边的侍女一脸慌张,四处张望,又不停提醒。“表小姐您小声些,小心让人听见。” 别院? 看着两人越走越远,巫羲心神一动,紧跟上去。 11. 生病 那位表小姐很不服气,娇蛮的嚷嚷着,俨然一副被惯坏的样子。 “那么破的地方,她以后让我去我都不去了,再也不去了!” 婢女见实在哄不好,只能努力转移话题,“表小姐您别生气,我去给您端碗点心过来好不好?” 这一招有点效果,那位表小姐说,“我现在就吃,你去给我端过来。” 婢女哄着她到一旁石凳上坐下,就离开了。 巫羲没等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心里默默倒数十秒,打算十秒内还没有有用的消息就走人。 十。 八。 六。 她是跳着数的,真没时间再待下去了,张县丞该起疑了。 四。 “我讨厌你。”表小姐突然出声,声音里带着委屈的哭腔。 “……” 二。 “哇”的一声,表小姐真的哭了,撕心裂肺,委屈极了。 “……”巫羲没心情哄小孩,抬步就走。 “你们都欺负我,欺负我寄人篱下!” 巫羲脚步顿了一下,没停。 表小姐说,“我要阿娘!” 巫羲:“……” 脚步转个弯,折返回去,表小姐见周围突然冒出一个人来,那人长得很漂亮,她愣了一下,全然忘记自己在哭。 巫羲走近,问道:“你哭什么?” 表小姐摇了摇头。 巫羲没看懂,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的意思?她掏出一根糖葫芦,递给她,问道:“你吃吗?伤心的时候,吃糖会好受很多。” 表小姐抬头看她,怔愣半天,伸手接过。她尝了一口,边打哭嗝边说:“你这个糖……额……葫芦真好吃,和同息山的厨子……额……做的一样好吃,是他给……额……你的吗?” “……” 说什么呢?叽里咕噜的。 巫羲垂着眼看她,说道:“天下的糖葫芦不都是一个味道?” 表小姐很倔强,她反驳说:“同息山的罗大爷做的糖葫芦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糖葫芦,每次去山庄,我伤心的时候他就用这个哄我,每次做的都可好吃了。” 巫羲眉头一挑,抓到了关键词。 “所以你刚才哭,就是因为没得去同息山吃糖葫芦?”巫羲说,“同息山山上有你姨母家的山庄?” 表小姐咬碎一颗糖葫芦,边嚼边道:“对啊,你是不是没去过?” 巫羲勾了勾唇,说没有。 她待了一会,看见那个婢女往这边走来,便找了借口,离开了。 回去路上撞见前来寻她的闻祈笙,她兴奋的跑上前去,四处没人,她勾住对方颈间的珠串,闻祈笙神情淡淡,习以为常,顺从的微微俯身,他低声问道:“做什么?” 巫羲在他耳边低语,“我知道山庄在哪里了,在同息山。” 她说完放开闻祈笙的珠串,朝他扬了扬眉,神情得意,“怎样,我厉害吧?” 半晌,闻祈笙才直起身子,嗯了一声,“很厉害。” 巫羲这才想起张县丞,她问道:“你怎么过来了,是引起张县丞怀疑了吗?” “没有,我说你是路痴,可能迷路了,出来找找。” 路痴? 巫羲没计较太多,问道:“那现在要回去张县丞那里吗?” “不用。”闻祈笙转身走在前面,“很晚了,可以回客栈了。” *** 因为客栈有了空房,所以这几天晚上巫羲是自己睡的。半夜,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想起张府那个表小姐寄人篱下的委屈,她想到了自己在抚顶仙门的时候。 闻祈笙在洞府闭关的时候,她都是跟着师兄师姐们一起学习仙术,当时杭淑夫人还没有后来那么讨厌。 现在想想,杭淑夫人讨厌她似乎也挺理所应当,她好像确实把闻祈笙带偏了。 外面淅淅沥沥下着雨,起了一阵风,呼呼地撞着窗。她想得入神,直到一声惊雷乍响,她才回过神来。 见自己真的睡不着,索性下床去倒水喝。 因为之前的经历,她每次喝水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去看一眼镜子,确保眼睛没有变红。不过前几次吃过药之后似乎已经好了,前两次口渴想喝水的时候,眼睛都没有变红,所以这次她理所当然的以为,眼睛不会变红。 前往梳妆台的步子没停。她动作随意拿起镜子,敷衍的看了一眼。 镜子中的眼睛,是红色的。 “……” 巫羲凑近一点,认真的再一次确认,还真是红色的,只不过这一次没有前几次那么明显。 她找出荷包,找出那个小瓶子。拔出塞盖,倾斜瓶身,要倒一颗药丸。 手心空空如也。 ? 没有。 她不信邪,摇了摇瓶身,再倒。 还真没有。 将瓶子收好,心里重重的叹了口气。 不知道闻祈笙还有没有。 半夜无人,闻祈笙的房间离她不远,巫羲决定去看看人睡了没,反正现在也没事干,睡也睡不着。 和她想的一样,廊道无人,静悄悄的。她压低脚步声,从廊道的窗外翻出,外面正下着雨,巫羲刚出来就淋了个半湿。 “……呵” 她被自己蠢笑了。 踩着屋檐临近闻祈笙的客房,见到里面没有亮光时,她已经开始后悔出来这一趟了。但后悔归后悔,回去是不可能的,绝不能让自己白白淋湿这一趟。 悄悄打开半掩的窗,探头进去,轻声落地,往床边走了几步。她突然想道:我这是做什么?三更半夜不请自来,跟盗窃有什么区别? 古有云,行事磊落,乃君子之风。 她暗暗指责自己,又翻出窗户,将窗台掩上,轻轻顺着原来的路回去了。 刚回到自己的客房,折腾好一会,似乎有些困了。 这一趟,似乎也不是没有收获,起码回来能睡得着了。她草草褪下外衣,里衣没湿多少,凑合能穿,头发半湿,草草用布巾擦了几下,还能凑合,索性不管了,上床倒头就睡。 翌日,巫羲没能起来,头昏脑胀眼花,似乎有点热。实在难受,她才后知后觉,自己生病了。 她暗骂,叫你折腾,活该。 撑着神智起来喝了口水,又回到床上,闭着眼硬熬着。 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睡得昏昏沉沉的时候,巫羲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那人还上手扒拉她,想把她喊醒,她不耐烦,伸手拍开,嘴里嘟哝道:“别扰,我要睡觉 。” 那人的嗓音清楚的响在耳边,声音低沉,他说:“起来吃了药再睡。” 是闻祈笙的声音。 巫羲挣扎着睁开眼,果然看见闻祈笙坐在床沿,正看着她,手中端着一碗棕色的药水。 众所周知,梦里的食物是没有味道的。巫羲深知这一点,拿过来一口就准备闷了。刚一入口,中药味的苦涩首先在舌尖上蔓延,然后夹带着一些难以描述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 这下巫羲彻底醒了过来,皱着脸,苦大仇深的看着手中的药。她有点喝不下去了,转头看向闻祈笙。 闻祈笙催促她,“不是要睡觉?喝了就能睡。” 她问:“……可以兑水喝吗?” 闻祈笙气笑了,看着她,语气难得强硬,“不能。” 他往屏风上看了一眼,那里挂着巫羲褪下的外衣,说道:“衣服湿成这样,昨晚去哪了?做贼去了?” 巫羲正在努力咽下最后一口汤药,闻言呛了一下。 “咳咳咳。” 她努力拍着胸口,咳得惊天动地,闻祈笙帮她拍背。缓过来之后,她倒下去,重新闭眼,又想起闻祈笙刚才的问题,忍着虚弱和困意答道:“我去……当君子了。” 闻祈笙笑了一下,只当她在胡言乱语,“快睡吧,等会我叫你,记得要起来。” 她浑浑噩噩的应道:“起来做什么?” “喝粥,吃药。” 一听到吃药,巫羲不说话了,任由困意席卷,最后她挣扎说道:“要兑糖水喝。” 闻祈笙好像笑了一下,隐隐约约说了什么,巫羲没听清。这一觉睡了很久,久到有点不知天昏地暗的意思了,也是这个时候,听见闻祈笙在叫她。 “巫羲。” 他的声音好听,巫羲闭着眼,故意不醒。 闻祈笙继续叫她的名字,隔一会就叫一声,大有她不醒就不罢休的架势。 他见巫羲没反应,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说道:“不是说我叫你你就醒来吗?怎么说话不算话。” 额头贴上了一只温热的手,闻祈笙在试探她的体温。再装下去可能要露馅,巫羲立马睁开眼睛,装作刚醒的样子。 闻祈笙垂眸看着她,抿了抿唇,说道:“我以为你要继续装很久。” 嗯? 原来早就发现了。 巫羲继续嘴硬,“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她接过闻祈笙递过来的碗,三两下喝完了粥,又自觉端起旁边的汤药,有点熟练的一口闷下去。 闻祈笙接过空碗,不知从哪里拿了一颗蜜饯递过来,“你说要的糖。” “?”巫羲笑了,“我明明说的是兑糖水喝,你怎么不兑?” “那你吃不吃?” 巫羲低头张嘴咬住,叼过来,“当然吃。” 她突然想起自己的眼睛,揪住闻祈笙要离开的衣角,闻祈笙垂头问道:“做什么,我去放个碗。” 巫羲也不急于此时,只得松开他。等他拿放了碗回来坐在床沿,巫羲往他那里靠了靠,闻祈笙坐着没动,任由她靠得越来越近,半晌,才低着声问道:“做什么?” 巫羲双眼一眨不眨的看着他,问道:“你看看我的眼睛,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12. 夜行 闻祈笙看着她,一时间没作声,生病虚弱的人睡了一觉,现在看起来精气神好了许多,眼神灵动,有种说不出的漂亮。 巫羲扯了扯他的衣服,催促道:“看好了么?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变红什么的?” “没有。”闻祈笙终于回神,与她对视,平静道:“很正常,与平常如出一辙。” 巫羲重新躺下,看着床帐,嘀咕道:“那昨天怎么变红了。” “你那里还有没有还灵丹?”巫羲问。 “没了。”闻祈笙说:“我给你的那些,都吃完了?” 巫羲点点头,心里有点落寞,“那怎么办呀,丹药不够。” 她其实还有一句,想问是不是要回仙门去拿。她心里琢磨着,连办法都想好了。既然不够,就让闻祈笙回仙门拿,自己则继续赶路,反正,自己已经不合适再踏进仙门了。不只是掌门夫人,现在连掌门都不太待见她。但是她想要继续活着,只能厚着脸皮让闻祈笙跑一趟。 “要不……你回仙门一趟?” 谁知闻祈笙却说不用。 “?”巫羲问他,“为什么?” 巫羲偏头看他,玩笑般说道:“你怕我不等你,自己跑了吧?” 闻祈笙一时间没说话,坐在床沿看着她,许久,他才道:“你又不是没有这个前科。” “……” 这件事过不去了是吧。 “你不回去,那你说怎么办。” 闻祈笙看着她,突然伸手探进被子,攥住她的手。 “?” 没等巫羲开口问他,便听见闻祈笙说:“灵力镇压。” 下一秒,掌心赤热,一股温暖纯净的灵力顺着经脉流进身体,通往心脏,又流到四肢,缓缓在身体里运作,滋养。 巫羲感受了一下,还挺舒服,感觉浑身有劲,闻祈笙的灵力和她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也许是天赋的原因,他的灵力要更纯粹,更有力量。 她说:“这法子挺好使,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吧?” 闻祈笙顿了顿,说:“……没有。” 巫羲有点不信,盯着他,试图出一点撒谎的蛛丝马迹。她再次确认,“真的没有?” 闻祈笙耐心道:“强行镇压邪物,会耗费更多的灵力,所以施术者需灵力强劲充足,仅此而已。” “耗费灵力?”巫羲道:“别那么费劲了,你回趟仙门,我就在这里等你,绝不偷跑,否则天——唔?” 闻祈笙捂住她的嘴,有点不高兴,他道:“仙门的还灵丹有限,炼丹所需材料珍贵,用时长,炼丹长老把握不好会有废丹,所以我手中也才有你那几颗。” 丹药有限?也是,要是丹药充足的话,很多百姓也不用枉死了。 巫羲抬手,覆上闻祈笙的手,往下移开,问道:“如果慕西尘的丹药不够,那他怎么办啊?” 闻祈笙任由她动作,淡淡道:“你不是给他塞了一瓶吗?他吃一两颗就够了。” “你怎么知道我给他塞了一瓶?” 闻祈笙收回手,瞥她一眼,语气意味不明,“再不知道清楚一点,等着以后被你骗?” “……” 这事还没过去吗?快过去吧。 “你好记仇。”巫羲说完转移话题,“那为什么他吃一颗就够了,而我吃了一瓶还没好?” “你体质特殊,弱了些。” 巫羲有点不服气,咕哝道:“好歹我也有点灵力,怎么会比他差。” 闻祈笙轻笑一声,说道:“那怎么淋了场雨,第二天就生病,这叫身体好?” “昨晚到底去哪了?” 巫羲默默拉过被子没过头顶,闷闷道:“……梦游了,不记得了,别问了,我睡了。” 没过一会,被子被往下扯了扯,露出她的脸,闻祈笙道:“好好睡,别闷住了。” 说完他起身离开,带走了桌上的空碗。 *** 这场病来的快去的也快,第二天巫羲就已经可以活蹦乱跳,一场阴雨过后,绿树抽出新芽,暖阳从窗外照进来,一切变得生机勃勃。 午时,巫羲和闻祈笙到达同息山,在山脚下附近的小镇一家小客栈内落脚。因为客栈太小,房源实在有限,他们到的时候刚好有一对夫妻退了房,空出一间,于是巫羲闻祈笙只得重新同住一间。 不过和上次有点区别,巫羲睡床,闻祈笙简单在床边打了个地铺。 半夜,巫羲做噩梦惊醒。 她下意识偏头,想透过纱帘去看地上的闻祈笙。 被褥被掀开一角,略微平整的摆放着,睡在那里的人却不见了。 “……?” 巫羲抬手掀开纱帘,眨了眨眼再次确认,真的空无一人。 闻祈笙去哪儿了? 她睡意褪了一半,睁着眼睛等了好一会,都没见人回来。巫羲只好翻身下床,在房间里走了一圈,除了她空无一人。 以闻祈笙的性子,来到很有可能存在邪魔的地方,一定会去探查一番。她深知这一点,所以今天她问起的时候,这人面不改色地说先休息,明天再动身。 啧,她信了他的鬼话。 反正既然发现了,我肯定不能干等着。 巫羲心想。 她翻出窗户,轻跃下地。夜里更深露重,寒风刺骨。她沿着今天打听的路径踏进阴森森的山道。 跑了很久,身体逐渐热了起来,因为对地方不是很熟,就算有月光照着路,她还是走错了好几次,因为运气不错,都是死路…… 于是反反复复退回去,大概过了一个时辰,她终于来到同息山上疑似是张府别院的地方。 从院门开始,每几步便有人守着,还有人负责巡逻,墙外密密麻麻的挂着驱魔灯,灯芯比常见的要大许多。恐怕连世上最厉害的那只邪魔都不敢靠近的程度,看得出来,真的很害怕邪魔了,下了十足功夫。 张县丞明明说单西镇很少有邪魔,但却在别院挂了这么多的驱魔灯,自己的府院加起来都没有这外面挂得多。这么言行不一,很难让人不怀疑,这别院内没有别的什么。 巫羲堪堪结成灵核,此后便停滞不前。除了比普通人多了个灵核,伤好得比平常人快之外,几乎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既然不能凭空进到别院,她只能在周围绕了一圈,观察他们如何值夜换岗。寻找破绽,伺机而动。 后边院墙守着的人更多,几乎比前院多出一倍。这就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了。 几乎等了半个时辰,天都快亮了,巫羲才 找到时机进去。是院里的人出来采买,从山上到山下,最快最快也要半个多时辰。这个点有人出来也算情理之中。她趁着守卫没注意,卡着视角翻进院内,幸亏她之前在高处观察过,不然落地之后,还得分神避开院内的守卫。 她借着石山跃上屋檐,压着身子继续往后院走,天已经逐渐大亮,根本不能继续借着月色继续掩藏。巫羲潜进婢女居住的小屋,拿走了她们的衣服换上,暂且光明正大的往后院走。 几个守卫迎面而来,应是刚从后院大门过来的,脸上肉眼可见的憔悴。这样的情况是没人在意一个婢女的,巫羲低着头路过他们。 “站住!” 巫羲淡定转身,便听见那个领头的说:“叫膳房送些吃食过来,兄弟们值夜都饿了。” “……” 膳房在哪里。 与其随便乱走引人起疑,不如承认自己不知道,还能有点退路。 于是巫羲继续低着头,装作一副慌乱的模样。“膳……膳房在何处,奴婢是新来的,还不清楚……” 领头人盯着她,问道:“难道招人的管事没说过吗?” 巫羲继续低着头,根本不和他对视,继续装,“管事的说过,但奴婢……记性不好,有些忘了……” 这时有人开口了,“陈兄,这院子这么大,膳房也有好几处,记不住也正常,再耽搁等会兄弟们困了。” 领头人抬手指了个方向,“西边直走,右转,有炊烟的就是。” 巫羲微微点了点头,“是。” 等那几人转身一走,巫羲立刻动身,往东边方向去了。 前面直走应该是守卫住处,西边是厨房,往后是前院,那只能往东边去看看了。 天越来越亮了,再没什么收获,也只能先离开了,闻祈笙估计已经回去了。话说,来到这里没看见闻祈笙,不会他根本没来吧? 别是我误会了。 巫羲心道。 越靠近东边屋子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多。几个婢女成列的端着东西走,倒显得巫羲有些无所事事。她开始避开婢女和家仆,免得起疑心。 前面似乎起了动静,几个刚进去的婢女冲了出来,喊道:“小公子不见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巨石掉进宁静的深潭,溅起大片的水花,打破原本的平静和秩序。周围的人都开始手忙脚乱,到处去寻找他们所说的那个孩童。 这时也没几个人注意巫羲了,巫羲也不用躲躲藏藏,她光明正大的进去东边的每一间屋子。路过假山随意的瞥了一眼,假山的圆孔里露出一片蓝色的衣角。再往上一点的石孔里,一只黑洞洞的眼睛正看着她。 “……” 她只当没看见,转身便走。 没曾想那个孩童立即跑出来跟上了她,更无语的是,一个婢女错过她时居然没看见! 巫羲笑了,心道就这样的眼睛你们不丢孩子谁丢? 她拐进了一处隐秘的地方,回身看着那个跟进来的孩童,问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那个孩童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的脸,露出稀奇的神情,他说:“姐姐,你的眼睛和小天一样,真漂亮。” 巫羲心道:这用你说? “都是红色的。” “……” 13. 珠串 巫羲看着小公子不自觉抠着墙的手,问道:“小天是谁?” 孩童似乎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一般,猛的抬手捂住了嘴,然后慌乱的摇了摇头,看了她几眼又马上跑开了。 他刚出去,便被四处寻找他的婢女发现,过来抱起他,喊道:“小公子在这里!” 巫羲摸了摸自己的眼角,转身避开人群翻出院墙,白昼逐渐吞没黑夜,守卫已经没有夜里那么多,她顺利的按着原路下了山,期间还碰见过下山采买的家仆。 等她到达客栈房间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按着闻祈笙平常亥时休寅时起的作息,他就是睡懒觉,此时也该醒了。她没走门,踩着屋檐打算直接翻窗进屋,窗户半掩着,和她刚离开的时候一样。 她抬手轻轻从外面打开,因为不确定屋里是否有人,为了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因此窗户开得极慢,真正开出一条足以巫羲看清室内的缝隙时,缝隙露出了一抹白色的布料。 巫羲的手顿了一下,心脏被提起来,感觉不太妙。于是手上的力道转变了方向,改为关上窗户,谁知动作刚进行一秒,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缝隙伸出来,替她打开了窗户,露出了闻祈笙面无表情的脸。 他说:“去哪里回来?” 还没等巫羲回答,闻祈笙低沉的嗓音里带了些冷意,他道:“进来。” “……” 这是生气了?这个反应,难道他没去张府别院? 巫羲有点心虚,从窗户进去,她刚一落地,“啪”的一声,闻祈笙把窗关上了。 然后转身坐在桌子旁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也不喝,就这么放在桌上,他眉头微蹙,对傻愣着站在窗边的巫羲说道:“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坐。” 巫羲舔了舔唇,正好也渴了,走过去坐在他对面,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好苦。 屋里静得可怕,巫羲试图打破这寂静,开始没话找话,她说:“你昨晚去哪了?我醒来看不见你。” “所以就出去找了找……” 闻祈笙道:“去哪里找,张府的别院?” “你没去?”巫羲注意力自动偏离,只听自己想听的。 “……我当然没去。”闻祈笙抬眼扫了她一下,又道:“看来收获不小。” 巫羲跟着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自己身上的衣服。 “……”巫羲抿了抿唇,试图开始为自己辩解,“我昨天半夜醒来,没看见你,以为你去张府别院了,让一个人应付不过来,想着过去帮帮你……” 她说完开始倒打一耙,“那我昨天醒来还没看见你呢,你当时去哪了?要是你留个消息告诉我,我肯定不会以为你去边院,然后大半夜上山了。再说这次我又没自己跑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所以我觉得,下次你去哪里你都告诉我,我去哪里我也告诉你,这样就不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了嘛。” “这次我去别院也不是没有别的收获。”巫羲朝他挑了挑眉,神情得意,示意他问自己有什么收获。 过了半晌,闻祈笙无动于衷,依然很不高兴,她撇了撇嘴,垂着眼,准备自己继续说下去。 “什么收获?” 巫羲立即抬头看他,这人依然面无表情,但好像和之前又不太一样,她说:“眼睛。” “我遇到了一个男孩,他看见了我的眼睛,他跟我说他有个朋友叫小天,眼睛也是红色的。” “就这样?”闻祈笙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 这样还不够吗? “还摸清楚了值夜守卫的大概人数,和他们的换班模式,别院内的大体布局……”巫羲想到什么说什么,力图让这次行动看起来不虚此行,最后想不到别的,只好问道:“这样还不够吗?” 说完打了个哈欠,显然从半夜折腾到现在,人已经困极了。 “够了。”闻祈笙看着她眼下淡淡的乌青,起身靠过来,右手两指点在她眉心,源源不断的灵力输送过来,流至全身,涌起暖意,变得暖和许多。 婢女的衣服很单薄,没有她自己的暖和,山中寒凉,要不是她是跑回来的,身体维持暖意,恐怕这次要生病。 巫羲任由他动作,抬起头让两指更方便的贴着,目光落在闻祈笙的胸前,那里空无一物。 她目光一凝,着急问道:“你颈间的珠串怎么不见了?” 别是丢失了或者被人偷了,这东西贵重,抚顶仙门传下来的珍宝,据说是鸿鹿山神明的骨血凝聚而成,与抚顶仙门有些渊源,只传给每一代的少主。 她的目光随即投向闻祈笙的耳朵,去看那里的耳坠。 还在。 巫羲转而看向闻祈笙的脸,闻祈笙神情淡淡,垂着眼和她对视,几秒后,他答非所问道:“恢复正常了,既然困,去换个衣服就可以去补觉了。” 怎么这个反应,不慌不忙的。 “你的珠串——” 闻祈笙拧不过她,伸手轻敲了一下她的头,只好道,“昨夜回了一趟仙门,放在那里了。” “嗷。”巫羲揉了揉被他敲的地方,又道:“怎么突然回仙门了?你是忘带了吗,之前一直不离身的,现在没有,我都有点不习惯。” “……算是吧。”闻祈笙不当回事,淡淡道。 什么就算是? 巫羲欲再追问,却见闻祈笙伸手摘掉她头上的枯叶,“快去洗漱换衣服,我去拿吃的上来。” *** 巫羲满足的补一早上的觉,房间内时而响起轻轻的脚步声,翻书声,时而落针可闻,静得出奇。 等巫羲醒过来的时候,闻祈笙就在附近坐着。两人收拾一番,闻祈笙施法,带着巫羲消失在原地,不到一刻钟,就出现在同息山的别院内。 还没入夜,别院内的守卫比起巫羲离开的时候显得更少了。两个人用了隐身符,行走自如,不必像巫羲之前一般躲躲藏藏。他们来到了那个小公子的屋子,里面没人,巫羲打量室内。据张公子所说,小公子体弱多病,因此被安排到别院养伤,可是看这室内的布局,光线明亮,窗户大敞,徐徐凉风吹进,实在像是一个长期生病的人该有的房间。 所以,张府到底有几个公子? 闻祈笙祭出符咒,却像是被吞没了似的,原地无风自燃,消失前勉强提示,就是在这附近。 巫羲轻蹙起眉,问:“怎么了?” 闻祈笙:“有东西挡着, 不让它找。” “什么东西?” “不知道。”闻祈笙看了她一眼,说道:“灵力气味很熟悉。” 闻祈笙又试了几次,还没成功。正当他准备再试一次,打算强硬破开的时候,巫羲阻止他,说道:“再等等,别惊动他们,也许有办法呢。” 两人到处寻找,都没有任何线索。看来只能等那位小公子回来,探探他的口风了。 等了好一会,小公子还没回来,巫羲只好出去寻找。听到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于是她跟着声音,来到了一处莺歌燕舞的地方。主座上坐的是一位夫人,那位小公子正坐在那位夫人身边笑着,嗝嗝乐,看起来挺开心的。 坐在主座旁边的是四个娇滴软弱的美人。 巫羲猜测,这应该就是张夫人和张公子的几位侍妾。 一个婢女匆匆与她擦肩而过,直奔主座上的那位夫人,附耳低语,不知说了什么,夫人肃冷的面容微微一变,皱着眉起身离开了。她刚走,四个侍妾俨然也没了兴致,成双成对,也散了。 两人兵分两路,闻祈笙负责去跟踪那位夫人,巫羲跟上了两个看起来很有性格的两个侍妾,一个穿着粉裙,一个穿着紫裙,小公子则被另外两个侍妾带走了。 她们的话也很多,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聊天内容或许与巫羲想知道的内容时而相关,时而毫无关联。 比如探春楼的糕点,舒颜坊的布料,挽香馆的绣娘如何如何。 又比如谁家又生了个小公子,如果自己生了小公子怎么办之类的。 粉裙女子抚摸自己的脸,说道:“若是我生了张家的孙子,没准也可以母凭子贵。不用每天讨好老夫人那张死板的脸。” 紫裙女子泼了她一桶冷水,直言道:“这可不好说,张府的第一个长孙定是正室所生,看张府新来的那个百花楼的贱人,勾这公子的魂不放,说不来别院老夫人也能恩准,没准将来张府的长孙会从她肚子里出来呢,到时你我还得尊她一声主母。” “她让我们在别院的目的不是很明显吗?正室妾室都必须视那小公子如己出。还没有自己的孩子呢,就得先拿别人家的儿子来养?” 粉裙笑了笑,说:“老话说,长嫂如母,我倒是不太介意。” “啧。”紫裙女子恨铁不成钢的推了她一下,说道:“那孩子都不是张家的血脉,从同息山下的农户家里带上来养的,我留意过,就是个穷苦人家,贱命一条,能把孩子放到张府来养,也算是好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安息山农户家的孩子?不是故友的孩子吗? 张府到底有几个公子?听着两人的语气,恐怕并不知道还有一个故友孩子的存在,难道,今天早上那个孩子明面上是张府的小公子,实际上却是那个负责吸引注意的替身,用来掩藏真正的小公子? 巫羲出神,没注意路上凸起来的路石,绊了一下,为了维持身形站稳脚跟,十分不小心的拔掉了一撮野草。 “……” 于是那两个女子听见声音回头,就看见一撮野草被连根拔起,悬在空中,在逐渐暗下的天色,更显诡异。 她们两个不约而同的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14. 传音 也没等巫羲再有动作,那两个人便提裙狂奔,速度之快身形之乱声音之大,巫羲都没好意思追上去。 经过刚才的猜测,巫羲也有了点头绪,她随手丢掉那撮野草,去了那个小公子的住所。 隐身符没了闻祈笙在身边,效用大大减半,巫羲紧赶慢赶,在隐身符失效之前进到了小公子的屋子,刚巧有个婢女从里面出来,此刻里面只有那个小少爷在。 巫羲进去之后也没刻意压低脚步声,那个小公子转头就看见了她。起先还有些惊讶警惕,接着便盯着她的眼睛看,惊奇的问道:“你的眼睛怎么是黑色的?本来不是红色的吗?” 巫羲朝他歪了歪头,笑道:“你想知道?行啊。你告诉我小天是谁,他现在在哪里,我就告诉你。” 小公子低下头,似乎是在思考,片刻后抬头看她,坚定而缓慢的摇了摇头,“这是我和他秘密,我不能告诉你。” 小公子变了神情,面带审视的盯着巫羲,说道:“你可以换个别的条件,我可以满足你。” 看得出来,他定然知道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挺矮的一个小布丁,但说出来的话却反差十足,不像一个孩子。巫羲觉得自己可能判断失误了,竟然仅凭早上的一面之缘和刚才他展现的孩童天性,就觉得他是个好对付孩子。 不过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谁家上来对一个孩子恶意这么大呀? “我没有想要的,既然你不和我说实话。”巫羲两手一摊,略微遗憾地说,“那只好这样咯,反正我也不吃亏。” 小公子威胁道:“你信不信,我喊一声,就会有人进来抓你?” “呵。”巫羲笑了,她笑眯眯道:“你是忘记我是怎么进来的吗?既然我能悄无声息的进来,我也能悄无声息的走。” 小公子不说话,半信半疑中不得不选择相信,只能干巴巴的瞪着她。 “小小年纪就这么凶,你爹娘没告诉过你,要对客人礼貌一点吗?”巫羲弯下腰和他对视,笑意盈盈,看起来有恃无恐。 张公子抿了抿唇,说道:“到底怎样,你才肯告诉我?” 巫羲心底里笑了笑,心道果然还是个孩子。 这一瞬攻守彻底转换,筹码被巫羲牢牢抓在手中。 “好说。”巫羲找了个地方坐下,懒洋洋的靠着,“你得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想要知道红色眼睛怎么变回黑色,还有,小天是谁?你们什么关系?他在哪里?” 小公子想了想,说道:“我现在叫杜桥天,我的爹娘是在山下开打铁铺的,好几月前,张夫人找到我们家,说要收养我,我爹只有我一个儿子,我娘重病,便收了张夫人的钱给我娘治病,让我跟着张夫人,张夫人给我改了名,叫我忘掉以前的名字,好好在这里生活,张夫人和张老爷每个月都会来这里,不过没多久又走了,我见过张夫人,却从没见过张老爷,每次他来,我都是从别人嘴里听说,他从不露面。有一次,我在这里碰见了一个和我一样大的弟弟,他说他也叫小天,和我长得很像。” “只不过他的眼睛是红色的,和你一样,他说因为红眼睛,他总是被关起来,这次是好不容易偷偷溜出来的。这里的生活很好,但我很想念我娘,于是我和他计划偷偷逃走,但他说要回去找一个人先告个别,我和他约好晚上的时候一起藏在外出采购的马车里逃出去,可是晚上的时候我等啊等,他总是没到,天都亮了,他还是没出现,我觉得他被关起来了,但是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今天看到你的红眼睛,以为你知道他的消息,所以才想试探你,认不认识小天,结果你不知道。” 他说了太多话,嘴巴很干,他舔了舔唇,又继续道:“如果你可以帮他变回原样,这样也许他就不会被关起来了,他和我长得几乎一样,我就知道,我可能是张夫人找来的替身,我想我娘了,我想回家。” “你说张夫人给你改了名,那你原本的名字叫什么?” 小公子怔了一下,回过神后脱口而出,“田松,松鼠的松。” “田松?”巫羲重复一下,笑了笑,“那我叫你小松吧。” 田松一改先前做派,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她,“你是不是会隐身术?你可以带我回家吗?” “小公子。” 一道清甜的嗓音响起,巫羲立马起身跳上房梁,低头看去,是先前出去的婢女回来了。 “您要的甜食。”婢女将食盒放在桌上,毫无察觉的端出来摆放整齐。 田松微不可查的瞥了一眼房顶,眼里闪过一丝怒意,但更多的是失望,他冷着脸,对婢女说:“你出去。” 婢女看他脸色不好,也不敢多留,便退出去了。 田松看着她的身影消失不见,抬头看房顶的巫羲,说道:“你不会隐身术。” 语气笃定。 田松:“你骗我?” 巫羲坐在房梁上,语气无辜,“嗯?我没说过我会啊。” “你故意误导我?” 见他脸色难看,已经在爆发边缘,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巫羲安抚道:“冷静点,我虽然不会,但是有人会啊。” “你又骗我?” 巫羲笑道:“那你信是不信?” 她话音刚落,身边空荡荡的地方突然显出一个人,一身白衣,坐在她旁边,右腿支着,手很随性的搭在上面,他面容冷艳俊美,神情淡淡,垂着眼看下来,宛如偶入尘世的神明。 很难准确形容田松那一刻的心情,他有些呆住地看着这惊为天人的一幕。 巫羲也察觉到了,她偏头看去,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闻祈笙收回视线,看向巫羲。 对方一脸狡黠,看起来心情不错,上扬的唇角抑不住,她问道:“有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告诉我?” “有,藏书阁内有密室。”闻祈笙看向呆愣的望着他们的田松,说:“里面有个孩童,长得和他差不多。” ? 早知道和你一起去了,也不用在这里和小孩斗智斗勇。 巫羲心道。 闻祈笙余光看了眼田松,低着嗓音说道:“红眼睛,喝过血。” 他已经是一只真正的邪魔了。 “你杀了他?” “没,那里有结界,进不去。”闻祈笙说,“张夫人派人去张府请张县丞过来了。” 巫羲低头思索为什么会突然冒出一个结界,闻言顺势问道:“还有你进不去的地方?” 闻祈笙闻言,居然轻笑两声,说道:“看不出来,你觉得我很厉害?” “可不是?仙门少主,天赋绝佳,少年英才,心向往之。”巫羲笑道:“我就随口那么一猜。” < p>心向往之? 闻祈笙挑了挑眉,敛了神色,说道:“他是谁?” “田松。张夫人从山下领养的孩子。” 田松仰着头,对闻祈笙说道:“你见过小天了?他在藏书阁吗?你可以送我回家吗?” “我可以送你回去。现在么?”闻祈笙说。 “不,我要先跟张夫人说,我怕她看到我不见,会下山把我找回来。” “随你。”闻祈笙说。 日暮时分,张县丞到达张府,他是从一个小门进来的,没惊动其他人,张夫人带着他直奔藏书阁,巫羲和闻祈笙跟上去。 书阁并没有多少人把守,所以起初没引起巫羲的注意,而是向后院守卫众多的地方搜寻。 张县丞转动摆放古董瓷瓶的底座,露出下面一个圆孔凹槽,拿出钥匙插入凹槽,顺时扭动一圈,立即听见“咔哒”的声响,随即又逆转方向转了两圈。 一面书墙缓缓平移,露出一处密道入口。 张县丞带着提着灯,和张夫人轻车熟路进入密道,也许是怕人发现,密道内走一会就会出现岔道,对方向感很差记性很差的人很不友好。 比如巫羲。 密道里没人开口说话,只听见脚步声和呼吸声。 走了有一会,闻祈笙突然伸手,攥住巫羲的手。 巫羲回头,一脸疑惑的看向他,神情明显:“干嘛突然拉我手?” 掌心传来热度,是闻祈笙在渡灵力给她,巫羲的第一反应是她的眼睛又变红了,于是任由闻祈笙渡灵力。 过了一会,眼见张县丞两人已经走出一段距离,正当她想问好了没有的时候,闻祈笙的低低沉沉的嗓音响起来。 “好了。” ? 你怎么突然说话! 巫羲猛的回头看张县丞夫妇,见他们毫无察觉继续前行,连头都没回一下。 她才反应过来,声音是突然从脑海里冒出来的。 她收回手,看向闻祈笙,传音道:“原来你会这个啊。” 闻祈笙顿了顿,问道:“什么叫原来?” 面对面交流但不用嘴说话的感觉很奇怪,巫羲不去看闻祈笙的眼睛,转而去看他的耳坠。 “上次你问我在马车对你说了什么,我当时,就是想问你会不会传音术来着。” 巫羲抿了抿唇,有点尴尬,又道:“后来我想了想,听说这个术法挺难的,在仙门也没见谁学会过,我以为你不会,就没问。” 闻祈笙盯着她看了两秒,唇角微勾,看起来很认真的说道:“天赋绝佳,少年英才?” “……” 闭嘴吧你。我就不该提! 巫羲不欲继续这个话题,率先跟上张县丞夫妇,闻祈笙紧随其后。 没过一会,张县丞又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紧闭的门。 巫羲就在他身后,越过张县丞看去,门内罩了一层金色的结界,轮廓像花一样的图案,正在徐徐运转。 张县丞视若无睹的跨进结界内,张夫人则静立门外,忧心忡忡的紧盯结界内。 里面坐着一个男孩,背对他们,身形看起来很瘦,有点皮包骨的意思。他听见声音缓缓转过头,直直的看过来。 那是一张和田松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唯一区别的是他除了瘦,还有一双红色的眼睛! 15. 结界 这个小孩,就是田松口中的“小天”。准确而言,他就是真正的故人之子——杜桥天。 只见他目光有些呆滞和麻木,反应似乎也慢了些,等到张县丞走近,他的目光才缓缓跟上。 张县丞停在他面前,坐在他旁边,目光温和慈爱,和巫羲在张府里见到的判若两人,张县丞伸手轻柔地抚摸他的头,询问道:“小天,今天感觉怎么样?” 小天动了动唇,似乎说话很艰难,半晌,他磕磕绊绊说道:“我……要……出去。” 语调很平,听起来没什么情感,像是很久没有人和他对话,不知道怎么对话似的,不能完全表达自己的情感。 张县丞笑了笑,神情变都没变,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又说道:“你娘说今天的结界似乎有异样,是谁搞的鬼,你有看到吗?这里有没有出现过别的人?” 小天也没说话,目光盯着虚处,没有焦点,像是在走神,没听见张县丞说的话。张县丞又和他说了几句话,还是没能得到回应。 巫羲早在张县丞进去之后,就跃跃欲试想要跟进去一探究竟了,结果她还没有所动作,就被闻祈笙看穿,在她触碰结界之前伸手把她拦住了。 “别碰。” 巫羲问:“为什么?” 闻祈笙淡淡道:“结界似乎与张县丞有连结,所以他才能随意出入。我们随意触碰,结界上的纹样波动,容易会引起张县丞的警惕。” “哦。”巫羲看着里面的张县丞,“结界是谁设下的?你破不了吗?” “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 结界内的张县丞突然抓住小天的双肩,皱着眉头盯小天无神的眼睛。 眼睛变得更红了。 他豁然起身,大步往门口走出来,张夫人连忙上前问道:“怎么了?” 只见张县丞皱着眉,对她说道:“小天的眼睛变得更红了,他现在需要人血。” 张夫人愕然,追问道:“怎会如此,上次不是刚……” 她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没说出那几个字,只道:“怎么时间变得越来越短了?” “废话!”张县丞打断她,“快去找人。” 张夫人站着没动,喉咙紧张地滚动一下,说道:“上次是最后一个了,现在还没来得及去找。” 张县丞怒道:“随便什么人都行!家仆、婢女,别院里的人还少吗?!” 张夫人提着裙摆,赶紧跑出去了。 巫羲和闻祈笙对视一眼,两人提步跟上,在一处岔道劈晕了张夫人。闻祈笙将她挪到另一条道上,两人按着原路返回。 他们快到那间密室时,远远就看见张县丞站在结界外,他用刀在手中划了一道口子,血珠一滴连着一滴落到碗里,在这一小段时间,已然接了大半碗。 小天就站在门内,双手扒着结界,眼珠子死死的盯着张县丞的伤口。 张县丞见他等不及,三两下包好伤口,端着碗走进结界内。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闻祈笙没能阻止他进入结界。 小天似乎已经等了许久,任由张县丞抓着他的头发,将那一碗血喂给他。小天的眼睛内的红光时亮时暗,以瞳孔为中心,两种颜色逐渐旋转起来。 “闻祈笙?”巫羲看着越来越不对劲的小天,赶紧催促闻祈笙破开结界。 闻祈笙也没耽搁,催出灵力直直撞向那结界。“砰”的一声,结界猛震一下,结界上的纹样开始剧烈波动,结界变得很淡,似乎马上就要消失。 张县丞猛的转头看向门外,看见了站在门外的两人。 “两位仙师!何苦追至此地。”张县丞喝道,“他还那么小,难道就不能放过他吗?!” 他在里面咆哮发怒,站在门外的两个人都没理他。结界经过剧烈波动之后,又缓缓运转,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强大的灵力再次撞了过去。 结界几乎纹丝不动! 张县丞怒视他们,缓缓说道:“我张某自从当官上任以来,励精图治,从不敢徇私舞弊,单西镇在我的治理下变得越来越好,我做了这么多利于民生利于百姓的好事,难道还抵不过这一件错事吗?!” “为什么要追着我们不放呢?” 眼见强攻实在没什么效果,闻祈笙只能暂时停下。他看向张县丞,笑了一下,重复道:“从不敢徇私舞弊?” 他的话带着未了的笑意,听起来有点讽刺的意味,张县丞听着,更是刺耳。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恼羞成怒,反倒怪起他人来,“要不是你们修仙的不作为,小天怎会沦落至此!我怎么会沦落至此?” 他已经有些失态,一想到面前的人可能会像杀掉邪魔一样杀掉自己的小天,想起自己的老友,他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多年来的提心吊胆和小心翼翼,那些东窗事发后自己无地自容的设想,委屈的情绪,多年的隐忍和悔恨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彻底爆发。 “你们仙门子弟,空有虚名!”他指着闻祈笙,愤恨道:“占着除魔卫道的名头什么也不做,只知享乐!” 巫羲忍不住打断他,反驳道:“你什么时候看到我们享乐了?” “你没有,难道别人就没有吗?”张县丞冷笑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们一样,自以为是?” 闻祈笙突然问道:“你说的是谁?” “还有谁?”张丞相索性一吐为快,“还不是你们那个自视甚高的仙门大弟子?” 抚顶仙门大弟子金肃宵? 巫羲一脸怀疑,“你确定?” 金肃宵温和有礼,实力不容小觑,在整个仙门中位于前列,虽然离闻祈笙还有些差距,但也仅次于几位长老之下。 “大师兄一直在闭关,从来没下过山。” “他告诉你的?”张县丞道。 “……”巫羲问,“你说他下了山,那他做了什么?” “狂妄自大,自以为是。”张县丞没解气,非常刻薄地说。 巫羲:“……” 金肃宵知道你这么评价他吗? “几月前,山庄附近出现邪魔,管家立即派了人去请仙门帮忙,负责这次除魔任务的人,就是你那位大师兄。” “当时来的只有他一个人,就是因为他当时不以为然,狂妄疏忽,才导致邪魔闯进别院,抓走小天要挟他,等我赶到的时候时候,邪魔已经死了,小天却被邪魔咬了一口,而他,不知所踪。” “后来我寻到仙门。”张县丞看向巫羲,冷笑道:“他们也是像你这么说的,说他一直在闭关,根本没出来过。”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们!” 巫羲问:“那小天为什么到现在还能保留一丝神智,没彻底变成邪魔?” 这次张县丞却没有这么好说话了,他瞪着巫羲,说道:“关你什——呃啊!” 一直安静的现站在身旁的小天突然抓住张县丞的手臂,张嘴狠狠咬下去! 小天的利齿穿透皮肤,体内长期压抑的邪魔人格在这一刻占了上风,一双赤红的眼睛里满是渴望。 “嘶。”张县丞吃痛,本能的甩开他,小天被大力甩着,瘦弱的身躯跟着晃动,但依旧狠咬着手,一刻不松,纹丝不动!< /p>闻祈笙重新催动灵力,结界一再一次被撞得产生波动,但很快又恢复原样,眼看着张县丞就要晕过去,巫羲心里着急,心里无处泄愤,狠狠拳向结界。 “咚!” 结界猛的一颤,发出巨响,结界上的花纹缓缓转动起来,上面的金色花瓣变成了淡淡的粉色,像是运转了多年的死物,重新活了过来。 闻祈笙第一时间注意到这个变化,立即停下手。 当巫羲的第二拳落下的时候,她的手穿过了之前坚不可摧的结界。 巫羲心中诧异,以为是闻祈笙终于破开了结界,立即反应过来,抽出匕首直直刺向小天的胸膛! “噗嗤。” 一只手猛然出现,接住了锋利的刀尖。 巫羲堪堪收住,惊愕抬头,看到了张县丞痛苦的脸。 “别杀他。”张县丞不顾满是血滴的手,声音里满是恳求,“求你。” “求求你。” 巫羲说:“不杀了他,你也会死的!” “死就死了。” 小天的眼睛变了又变,突然抬手,使出了不属于这个年纪这个身板该有的力气。 他猛的击向后方,巨大的冲击力将巫羲推出结界外。 闻祈笙接住她,低声道:“你拉我进去。” 巫羲点头照做,将闻祈笙拉入结界内,这次结界照常运转,没有排斥。 小天此时已经全然被邪魔控制,瞳孔中散出魔气,他察觉闻祈笙来者不善,松开张县丞,警惕向后。 闻祈笙拔剑而出,剑身灵力流转,身形鬼魅般移动,下一瞬出现在小天的身后,一道阵法从天而降,将小天圈在其中,凭空出现的铁链栓住他的四肢和脖子。 灵剑从闻祈笙脱手飞出,剑尖直抵小天的眉心。 “不要!!” 张县丞猛的扑过来,抱着小天将他护在怀里。 闻祈笙不为所动,垂眼看着面前不知死活的张县丞,说道:“他已经死了,何必强留?” “仙师……” 近在咫尺的灵剑浑身颤动,丝丝缕缕的黑气从小天身上流向灵剑。 张县丞大惊,大喊道:“仙师!” “爹爹?” 听见声音,张县丞怔愣一瞬,猛的低头看向怀中的人。 小天恢复了神智,扯着笑容,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带着重重的鼻音,“好久……都没看见您了。” “这位哥哥说的对,不用强留,您做的已经足够了,我也想我阿爹了,我要去找他了。” 张县丞目光慈爱,深深吸了一口气,笑道:“那个混蛋丢下你,还找他作甚?” 小天的眼泪从眼角滑落,笑了笑,又轻声道:“你送给我的玉扳指我很喜欢,不过后来送给小满了,她也很喜欢。” 张县丞猛猛点头,“喜欢就好,哈哈,喜欢就好。” “还从没见过大哥哥,他怎么从来都不来看我?”小天看着张县丞强作镇定的脸,心中泛着酸楚,他轻声说:“等您见到他,代我问个好吧。” 张县丞摇摇头,咽了一下,“不不不,不好不好,还是你自己跟他——” 怀中的人突然变得很重,身体软绵绵的,他有些抓不住。 “你自己……和他说,好吗?”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化作了一声叹息,无声看着他苍白瘦弱毫无生气的脸,一时间四周寂静,谁也没有再说话,只剩下张县丞十分沉重的呼吸声。 许久,一滴水无声的滑过小天的脸颊,才终于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张县丞终于忍不住哽咽起来。 16. 羽箭 无声运转的结界在小天闭眼的那一刻逐渐消散,又凝聚形成一支羽箭,金光冽冽,飞至巫羲面前。 巫羲沉默地看着这支羽箭,从刚才她就知道了,结界是主动放她进来的,闻祈笙那时并没有破开结界。 羽箭和她之间,存在某种联结。 她抬手触碰,那支羽箭在她触碰的瞬间化作一道金光,穿入眉心,与她融为一体,陌生又熟悉。体内的灵核与它相斥,相互激烈驱逐,比起那个若有似无的灵核,羽箭的力量显然更胜一筹。 两道灵力相互追逐驱赶,浑身一阵冷一阵热,难以言喻的剧痛席卷而来,巫羲承受不住,终于痛晕过去。 羽箭占了上风,转而压制巫羲体内的灵核,彻底融进巫羲的骨血之内,像是很久以前,她们就是一体,于是她做了个梦。 准确而言,是羽箭看到的一切。 当年堇雪上仙射杀那只邪魔,救下张县丞之后,拂袖而去。那支箭落到地上,渐渐消散,张县丞回过神来,在神明离开后,不由得上前,伸手捡起了那支即将消失的箭。 他的手上沾了自己的血迹,没有擦干。 传说,神明的使命是护佑人间,不管人间杂事,不入凡尘,因此不得沾染尘世的气息。 那支羽箭沾染了张县丞的血迹,因此原本完成使命本该消失,去追随上仙的它,被人留了下来,陷入沉睡,被张县丞藏在书阁内。 在小天彻底变成邪魔之后,羽箭感应到邪魔的气息,触发形成了一层结界。因为羽箭上沾染张县丞的血,张县丞可以自由出入不受限制,其他人却不能。张县丞便将小天带进结界内,结界压制着小天体内的邪魔作祟,加上小天喝了别人的血,于是小天得以喘息,硬生生在邪魔之下保留最后一丝意志,多活了几个月。 最初的时候,小天醒过一次,也是那一次,他遇到了那个说要和他一起下山的田松,他当时说要去找玩伴告别,他的玩伴就是他所说的小满,那个被丢在重了寺附近的小孩。 他把那只绿扳指送给她,他并不知道,在对方依依不舍离开的时候,他被邪魔控制,从身后咬住她的脖颈,将她吸空。那是他第一次碰血,此后一发不可收拾。 小满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被别院的家仆捡回,每日帮着府里下人做些杂活,她死之后被人发现,便藏进马车里,带出府卖给了一家刚死了儿子的夫妇去做冥婚。谁知马车行到重了寺附近山林,尸体掉了出来,于是刚好被跟着老夫人去重了寺的张公子发现。 *** 体内的混乱渐渐平息,巫羲渐渐醒来,身体安然无恙半点病痛没有,这让她有种重获新生之感。 她刚缓缓睁眼,一道稚嫩的嗓音就窜进耳朵,“你醒啦。” 杜桥天? 她猛然转头看去,见是田松,心里松了口气。 田松趴在她旁边,对她说:“你知不知道那个谁抱你进来的时候,你的脸苍白苍白的,像生了一场很重很重的大病一样。” 巫羲没反应过来,哑着声问道:“哪个谁?” “那个大哥哥啊。”田松睁大眼睛,以为她失忆了,像是提醒她似的,“白衣服,长得很漂亮的那个哥哥,和你一起来的那个,他还会隐身术。” “哦。”巫羲又问道:“他在哪里?” “不知道。”田松挠了挠头,小孩子藏不住事,他的脸上写满纠结,过了一会,他忍不住问道:“你们去看小天了?” “嗯。” 他这么一问,巫羲这才想起在密室内发生的一切。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张县丞抱着小天悲声恸哭的画面。 她坐起来下了床。 “欸你怎么下来了?”田松继续在旁边喋喋不休,“我刚才去找张夫人了,她答应让我下山回去看我爹娘了,这样就不用大哥哥带我隐身偷偷下山了。” 他内心十分雀跃,迫不及待和巫羲分享这个好消息。 “哦!”他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什么,又兴致冲冲道:“我刚才去找夫人的时候,看见老爷了,他很憔悴。还有一个大哥哥,长得和老爷有点像,他还主动和我说话,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他说的应该是张公子。 “嗯。”巫羲淡淡道,动作猛然顿住,又重新转身上了床榻,给自己重新盖好被子。 “欸?” 田松被她搞得一头雾水,下一秒就听到门外响起脚步声,紧接着门就被人推开。 吱呀—— 是闻祈笙。 他目不斜视走过来,看见巫羲坐在床上,似乎是刚醒,听见对方问她。 “你去哪里了?” “仙门。”闻祈笙简言意骇,见巫羲似懂非懂看着他,又慢声补充道:“他不是被咬了吗?拿了几粒丹药给他。” “哦。”巫羲目光落在他脖颈,又说道:“你怎么不顺便把珠串带上,又忘了吗?” “嗯。”闻祈笙随意点头,问她:“好些了?” “已经好了。”巫羲顺势下床,收拾几番。 旁边的田松跟着站起来,说道:“你们要走了吗?” 巫羲:“嗯。” 于是田松死缠烂打求带,终于在一刻钟后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家。 *** 由于小天变成邪魔是在几月前,而那只邪魔已经被金肃宵杀死,小天也从没有下过山,那么来单西镇的胡志,到底是被哪只邪魔咬的呢? 巫羲和闻祈笙在单西镇待了几天,四处打听,但还是没有任何关于邪魔的消息。巫羲猜测那只邪魔已经去了别的地方,毕竟单西镇里已经没有邪魔踏足。 单西镇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巫羲动身都前往尤兰城。尤兰城很远,要途径不少县镇。等过了尤兰城,玉仙关也就不远了。 通往尤兰城的官道上,一辆马车缓缓前行,车夫身形高挑,戴着斗笠,一身白袍仙纤尘不染,这样的车夫实在貌美,惹得路过的人频频看了他好几眼。 “闻祈笙。”巫羲掀开挡帘,看着外面天色渐黑,说道:“赶了好三天的路了,前面有客栈,要不先歇息一下吧?” “嗯。” 马车停在门口,伙计熟练上前接过缰绳,牵去喂干草。 巫羲:“两间房,住一晚。提水上楼,饭菜也上楼。” 一如既往,巫羲将银钱放在桌上。 “好嘞!”伙计看着桌上的两锭银子,顿时眉开眼笑,“两位跟我来。” 临近傍晚,巫羲上了柔软的床榻,闻祈笙就住隔壁,还没真正入夜,按着闻祈笙严格的作息,他不会睡得那么早。 这家客栈的隔音明显没有上一个客栈好,时不时还能听见隔壁传来的 轻响和脚步声。也不知累着了还是被窝太暖或是床太舒服,巫羲没一会就睡着了,一觉睡到了后半夜。然后醒过来,巫羲怀疑自己是饿醒的,她晚饭吃的很少,饭后闻祈笙还盯着她多喝了一碗粥。并在她屋里放了一盘点心,临走之前说让她半夜饿了拿来垫肚子。 此时此刻,巫羲不得不佩服闻祈笙的先见之明。 怪不得能当宗门少主。 就凭这么准的判断力和观察力,你不当少主谁当少主啊。 巫羲心道。 下了床拿起那盘点心,一口一口吃起来,连续吃了两个,有点噎住了。巫羲拿起水壶要给自己倒水喝。 水壶提起来是轻的,巫羲顿感不妙,她试着倒了一下,还有一点水流出,勉勉强强刚好半杯。 岂有此理! 巫羲气的想拍一下桌子。 最后还是凑合着喝了一口,还是觉得有点噎,不上不下的感觉更难受了,她猛猛捶了两下胸口。 最后没辙,提着水壶开门打算去找水喝。 谁知她刚出门,隔壁的门也跟着开了。 ? 没睡? 这个时间不应该啊,难道是被我吵醒了,果然隔音不太行! 我动静也没有很大! 没准闻祈笙睡的浅呢? 巫羲看了两眼,快速打量,闻祈笙的手随意的搭在门上,衣衫略微凌乱,没有平时整齐板正。 “你怎么也醒了?”巫羲轻声问道,她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被我吵醒的吗?” 闻祈笙看了眼她手中的水壶,答非所问道:“要喝水?” 避而不答,果然是被吵醒的。 巫羲心道。 巫羲有点愧疚,闻言咽了一下,点头,“对。” 闻祈笙把门开的更大,侧开身体,说道:“进来,我这有。” “哦。”巫羲也不舍近求远,径直进了门,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一口气喝完。 闻祈笙抱臂倚在一旁,问道:“半夜饿了?” “嗯。”巫羲喝完了水,心满意足起身,擦了擦唇边的水珠,“我已经吃饱了。我回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她还没忘记某人很可能是被自己吵醒的这件事。 “嗯。”闻祈笙应声,径直往床边走。 果然是被我吵醒的! 巫羲闷闷叹了口气,临走前丢下一句,“睡的浅以后睡觉之前就不要喝茶了。” 不对,这句话怎么这么怪,听起来像在找事,埋怨他怎么这么容易被吵醒。 早知道不说了。 巫羲心道。 好在闻祈笙似乎没多想,巫羲合上门之前听见他嗯了一声,似乎真的有在听取她的建议。 巫羲抿了抿唇,心情莫名愉悦许多,轻快的回屋,关门。经过窗子旁边时随便往外瞄了一眼。 她这间屋子的窗斜对着客栈的大门,此时门口刚停了一辆马车,巫羲没太在意。 她回到床上之后,停在客栈门口的马车上的挡帘被人从里面挑开,几个人从车上下来,几个人穿着白色宗门校服,衣领,袖口和衣摆上用黄色丝线绣了糜鹿纹样的图案。 为首的那人手中提着剑,身形高高瘦瘦,像竹竿,他的颈间带着一条莹白色珠链,珠链两侧垂着红色流苏,十分醒目。 17. 糜玉 “买糖葫芦咧,好吃的糖葫芦。” 巫羲将钱放在摊主面前,比了个手势,“要两个。” 摊主高兴的收起银钱,把糖葫芦递给她,说道:“你慢走。” 巫羲伸手接过,“谢谢。” 这里卖的糖葫芦比她以前买的糖葫芦个头都大,巫羲迫不及待咬了一口,酸甜脆爽,深得她心。 手里还有一根,那是她给闻祈笙买的,她看了看被吃得还剩半根的糖葫芦,果断往回走。一根不够吃,她要再买两根。 摊主面前站着好几个人,服饰统一,很眼熟。巫羲越走越近,看清楚了衣摆上绣的麋鹿踏云的纹样。 抚顶仙门的弟子。 在那几个人之中,有两个女子,巫羲都认识。其中一个是她之前很照顾她的师姐,今蘅。 心下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时,那位师姐正巧转头,看到了她。 今蘅十分惊讶,很快又恢复和善的表情,主动叫她的名字,和她打招呼,“巫羲。” 站在今蘅旁边的人应该是刚入门的弟子,并不认识她,疑惑转头低声问道:“今蘅师姐,她是?” 今蘅笑着介绍道:“这是巫羲,在抚顶仙门住过一段时间。” 是了,只是住过一段时间,虽然修了灵核,跟着其他弟子以师兄师姐称呼,但是并没有行过正经的拜师礼,也没有真正的入仙门,连个外门弟子或者洒扫弟子都不是,只是个幸运的外人。 巫羲稍稍压下心中失落,一步步走近,问道:“师姐,你们下山历练吗?” “对。”今蘅道,“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自从你下山之后,我们许久没见了。” 她抬手捏了捏巫羲的脸,笑道:“怎么感觉你好像长了一点肉。” ? 巫羲惊讶的睁大眼睛,也跟着摸了摸自己的脸,又问道:“长胖了吗?” 今蘅笑道:“若是真胖了才好呢。” 她说完看到巫羲手里的糖葫芦,揶揄道:“你还是那么爱吃糖葫芦。当心吃多了牙疼。” 她这么一说,巫羲这才想起,闻祈笙还等着自己呢。于是赶紧说道:“哦,师姐,有人在等我,我得先走了。” 今蘅善解人意道:“那快去吧,别让人等着急了,要好好照顾自己。” “知道啦。”巫羲说完糖葫芦也不买了,赶紧跑回去。 闻祈笙给她规定了时间,要是没按时回去,他肯定要出来找。 等她回客栈,马车就停在客栈门口,闻祈笙却没了踪影,巫羲只好在马车上等他,好一会闻祈笙都没出现,巫羲盯着那根给闻祈笙买的糖葫芦,咽了咽口水,心里暗暗后悔没再多买到两根。 “大师兄!” 巫羲挑开马车窗的帘子,循声望去,一个身着麋鹿踏云衣袍的身影映入眼帘,是一个抚顶仙门的弟子。 怎么今天总是碰到抚顶仙门的弟子? 巫羲心道。 那个弟子高声叫住的人回过头来,温和的问道:“何事?” 巫羲顿住,目光停留在那个人的脸上,随即目光一凝,眸子眯起,打量那人。 他是抚顶仙门的大弟子,金肃宵。长得风度翩翩,温润如玉,比起看起来冰冰冷冷的闻祈笙,他显然更让人容易亲近。 这并不足以引起巫羲的注意,她的目光落在对方的颈前,那里有一条莹白色的珠串,雕刻着神鹿的玉牌两侧的红流苏十分醒目,刺眼。 和闻祈笙的那条珠串非常像,简直一模一样。 看了没几秒,巫羲已经确定,那是仙门少主的玄灵糜玉,是闻祈笙说放在抚顶仙门忘记戴的东西,也是原本就属于闻祈笙的东西。 玄灵糜玉为什么会出现在金肃宵的身上? 是他偷的吗? 不对,他怎么敢动闻祈笙的东西? 巫羲怔怔的盯着那块玄灵糜玉,突然反应过来,闻祈笙记性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忘记这么重要的物品,任由它随意乱放? 不是他偷的?他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戴出来,只能说明,他有足够的理由佩戴这条块糜玉。 为什么? 玄灵糜玉只传少主,难道闻祈笙已经不是仙门少主了? 等她回神的时候,她已经冲出马车叫住了即将离开的金肃宵。 金肃宵闻声望过来,看到巫羲向他迈步跑去,有些惊讶,片刻后朝她微笑道:“巫羲。好巧,你怎么在这?” 巫羲在他面前停下,目光落在对方身上的珠串上。 真的是玄灵糜玉。 巫羲僵硬的答道:“……我路过。” 她抿了抿唇,抬头看着金肃宵,她抬手指了指对方胸前的玄灵糜玉。问出心里那个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大师兄。这块玄灵糜玉……不是属于闻祈笙的吗?” 金肃宵淡淡的笑,还没开口说话,旁边的弟子便替他答道:“这位师妹你可能不知道,现在金师兄是仙门少主,玄灵糜玉当然是他才能戴啊。” 那弟子显然也并不认识她,听巫羲叫金肃宵叫大师兄便以为她是金肃宵的师妹,因为抚顶仙门里知道巫羲的人,此时应该会和金肃宵一样,直呼她的名字。 巫羲只觉喉中像是卡了鱼刺,十分难受,她艰涩道:“那闻祈笙呢?” 那弟子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前几日掌门和几位长老突然宣布的,少主是金师兄。” “闻师兄从未露面,听说他并不在仙门,许是接了任务下山去了。” 这时金肃宵开口说道:“说来惭愧,闻师兄天资过人,修为高深……” “巫羲。” 身后传来闻祈笙声音。 那弟子循声望去,见到闻祈笙后拱手作揖,恭敬道:“闻师兄。” 金肃宵站在身侧,温和笑道:“闻师兄。” 巫羲回头看去,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没说话。 她心情复杂,此时并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闻祈笙。 闻祈笙看了她身后的人一眼,淡淡应道:“嗯。” 随后目光落回她身上,和她对视,神情一如往常的平淡无波,他低低沉沉地说道:“过来。” 巫羲回头看了一眼玄灵糜玉,才抬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抿了抿唇,轻声问道:“闻祈笙,玄灵糜玉怎么在他身上?” 闻祈笙轻轻笑了一下,垂头和她对视,缓缓说道:“这条珠串你已经问了我三遍,看得出来,你真的很喜欢它。” 顾左右而言他。 “你怎么不正面回答?”巫羲皱着眉头,瞪圆了眼睛。 “不喜欢。”闻祈笙说。 “什么?”巫羲一下子没听懂。 “因为不喜欢,不想要,带着也无用。” 这是什么意思? 是他不想 当宗门少主的意思吗?可是为什么,一个宗门少主的位置意味着什么,闻祈笙不可能不清楚。 巫羲刚想问为什么,身旁便响起声音。 “师妹,原来闻师兄和你在一块儿,你们是同行除魔么?” 是那个跟着金肃宵的弟子。 巫羲闻声看去,金肃宵那个弟子不知何时已然走至她身后。 巫羲只得暂时压下心中疑问,答道:“暂时同路。” 金肃宵蹙起眉头,纠正道:“文凇,巫羲不是门中弟子,你正常叫她名字即可。” 这话一出,场面一下子尴尬起来。 金肃宵似乎也意识到了,转而对巫羲温声说道:“有些事文凇他初来乍到,不了解,总喊错你的称呼,我怕给你造成困扰。” 这时闻祈笙开口,淡声道:“脑子和舌头长来是做什么的?不会说话就割掉,平白无故惹人心烦。” 明眼人都能听出来话语里维护的意味。 金肃宵愣了一下,略微僵硬附和道:“闻师兄说的对。” “不过人难免总会犯错,文凇也是无心之举。巫羲,若是他言语犯错得罪了你,也希望你能够谅解。” 巫羲摇摇头,道:“没有。” 这时闻祈笙转身就往马车方向走,留下一句,“走了。” 这是要继续赶路的意思。 巫羲知道他不欲多聊,正要对金肃宵道个别,金肃宵却先开了口,他看着闻祈笙渐行渐远的身影,笑着对巫羲说道:“闻师兄和你的关系真好呢。” 远处离去的闻祈笙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面无表情的对金肃宵说道:“有空操心别人,你还是管好自己吧。” 金肃宵笑容不变,似乎并不当回事,应道:“多谢闻师兄提醒。” 闻祈笙淡声道:“单西镇的县丞不日会造访仙门,希望师弟能想出办法阻止他跨过山门。” 巫羲一顿,听出了其中意思,看向金肃宵,对方已然愣住,淡淡笑着,笑意却未及眼底,彬彬有礼说道:“多谢师兄提醒。” 下一秒,她听见闻祈笙喊她的名字。 “人本来就走得慢,怎么还像只呆鹅傻站着?快跟上。” 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和对金肃宵说话时全然不同。 巫羲想到还有事情要问他,丢下一句师兄再见,赶紧跑向闻祈笙。 只剩金肃宵和那名弟子站在原地,此刻,金肃宵已然收敛笑意,看着巫羲坐的马车越来越远。 没一会儿,今蘅和几个弟子到达客栈门口,与金肃宵会合。 “师兄,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金肃宵道:“这几日我回趟仙门,接下来的行程由你来带队。” 金肃宵说完转身离开,御剑而去。 今蘅等他走远,看向文凇,问道:“金师兄脸色怎么这么差,刚才可有何事发生?” 文凇懵住,不明白大师兄怎么会脸色难看,愣愣答道:“方才恰巧遇见闻师兄。” 今蘅心念一动,“少……闻师兄怎会来此?” “说是除魔,和一名女子同行。” 今蘅一怔,追问道:“什么样的女子?” “……一身杏黄色衣裙,长得很美。”文凇努力回想,灵光一闪,又道:“大师兄叫她巫羲。” 今蘅垂着眼,想起那根糖葫芦,嘴里重复道:“……巫羲?” 18. 松林 巫羲就靠在马车车壁上,皱着眉头,满脸疑惑和不解,说道:“你刚才说不喜欢是什么意思?我还是没明白。” 闻祈笙拿起搁在两人中间的斗笠,给它换了个位置,低低沉沉的答道:“这就开始问了?这么迫不及待。” “为什么骗我?” 如果真的是因为不想要那少主之位,为什么当时她问珠串不见的时候不说,反而遮遮掩掩,不让她知道。 “因为告诉你,你就会多想。” 他真的说对了,他总能预测得很准,很有先见之明。 “你还没回答我。”巫羲往他旁边靠近一点,看着他的侧颜的那只耳坠,那只耳环随着马车轻微摇晃,她盯着红色的布条上的纹样,一时想不起到底像什么。 过了会没听到回答,她又问道:“为什么不想当少主?” 其实她问那么多次,只是想再一次确认,闻祈笙失去少主之位是否因她而起。 她移开目光,转而去看对方的唇,在对方将要出声的时候,突然伸出手捂住了对方的嘴巴。她害怕对方会骗她,所以想在对方说话之前,先警告他一下,让他不要说谎。 谁知她动作太急,没控制力道,闻祈笙也没想到她突然这么做,下意识后仰了一下,于是加上巫羲的力道,顺着后仰,头直挺挺的磕在车壁上,发出不小声响。 闻祈笙发出一声闷哼。 “!?” 巫羲一愣,急忙撤开,将对方扶坐起来,低着头笨拙道歉。 “没事吧,是我不好,我刚才没控制力道……撞到哪了?我帮你看看。” 闻祈笙盯着她,没说话,片刻后垂着头低低地笑了几声。 “……” 他一笑,巫羲心里更慌了,伸手扒拉闻祈笙散落的头发,去检查他的后脑勺,嘴里说道:“你别笑啊,疼不疼?” 闻祈笙眼里带着未散的笑意,抬手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坐下。 “不疼。” 巫羲心里松了口气,很认真解释道:“我刚才是想让你诚实点,说实话,才动手捂你的嘴。” “嗯。”闻祈笙说,“那你现在要听实话吗?” 废话,折腾那一下是为了听你说假话吗? 巫羲又开始怀疑刚才撞得这么响,脑袋到底有没有撞出问题了。 “不当少主是我自己的问题,和你没关系。” “至于为什么以前不说,是因为总有些这样那样的原因和理由,而现在已经没有了。所以我已经不需要那个少主的位置,让出那个位置只是时间问题,早一点晚一点,最后结果都是一样的。” “什么原因。”巫羲问。 “你确定要听吗?”闻祈笙说。 这有什么不能听的。 巫羲心道。 “嗯。” 闻祈笙略显遗憾的说道:“也许是因为少主的位置困住了我吧。” “……” 不想说好歹表编个像样的理由呢。少主之位怎么就困住你了呢? 没等她回应,闻祈笙懒懒的靠在车壁上,又说道:“传说玄灵糜玉是由鸿鹿神明的骨血凝聚而成,神明之血,可固魂延寿,阻厄消灾。” “我天生魂魄不稳,借它稳固一下。” “哦。” 巫羲盯着他清逸冷俊的脸,神情坦荡,不似说谎,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 过了一会,巫羲问道:“那有用吗?” “有用。” *** 自从那支羽箭所化的灵力融进骨血,巫羲每晚总是会被梦魇住,醒来的时候常常分不清今夕何夕,会迷迷懵懵地盯着马车的内饰发愣,生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是哪儿的念头,反应过来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心道不在马车里应该在哪里。她会想那个魇住她的梦,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透过被风扫起的挡帘看了一眼闻祈笙的背影,抬手掀开车窗的帘子看向外头,不知车子已经到了哪里,外面是绿茵茵的松树林,松脂的清香渗进来,气味莫名熟悉,又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熟悉的感觉。 巫羲很有兴致的看了一路。山道附近应是有人家,袅袅炊烟在空中环绕婉转,又丝丝缕缕散开。 渐渐地,外面逐渐有了嘈杂人声,又到了热闹的街市,闻祈笙怕她一直赶路会枯燥,经常会在路过的街市找地方落脚,带她玩玩。 明明这人在仙门时经常被拘在高楼里闭关,也不知道他怎么这么了解人间,问什么都知道。 “好生俊俏的郎君,可要买些莲子?都是剥好的。” 一道笑吟吟的女声响起,马车停了下来,挡帘被闻祈笙从外面掀起一点,巫羲以为他要买,便解了荷包递出去,十分大方地说道:“给你钱,想吃就买吧。” 对方许久没接,正当巫羲要偏头去看的时候,闻祈笙终于从她手里接过那只粉嫩的荷包。 “要一包。”他对摊主说。 摊主见状心中诧异一瞬,面上不动声色,生怕自己露出来的表情让对方尴尬多想。 “哦……好嘞。” 不过后来她发现多想的是自己,对方神情依旧淡然,从容不迫地接过那包莲子,从那只荷包拿了钱出来递给她。 “多谢。” 话音落下,就见对方上了车,他的马似乎有灵性,他一上车,也没发布任何命令,两只马就一齐向前,自己拉走了。 *** 这一天还是住的客栈,荷包在闻祈笙手上,钱自然是他付的,两人并肩上楼,正巧楼上有人下来,闻祈笙走在她前方,变成了一前一后。 巫羲看着闻祈笙的背影,他手中是被她吃得剩了半包的莲子,另一只手拎着剑,腰间系着那只荷包,粉色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摇晃,从身后也能看到,在白色衣衫的衬照下,十分……扎眼。 巫羲怀疑他可能是忘了把荷包还给自己了,准备开口找他要回来,如果不要回来,她今晚要是独逛闹市没钱付怎么办。 下楼的人从她身边经过,巫羲心里估摸他们应该走远了,开口叫闻祈笙的名字。 对方没回头,宛若没听见。 她愣了一下,压下心中疑惑,又叫了一次对方的名字。 这次也没得到应声,可是她的声音不小,两个人离得也很近,按理来说听不见根本不可能。 眼看客房离得越来越近,闻祈笙转过头来,他说:“你住哪间?” 他垂着眼,目光就落在巫羲的唇上。< /p>巫羲:“……” 又绝听了。 她突然想起自己递荷包给他的时候,他半天都没接是什么原因了。 她心底觉得奇怪,看着闻祈笙的眼睛,直接问道:“不是少主为什么碰了财物还是会绝听?” 闻祈笙怔了一下,哑然失笑,“和仙门无关,这是生来就带着的,定下的门规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 什么破毛病? “右边这间。”她说。 进门之前伸手戳了对方一下,摊开掌心,说道:“把荷包还我,以后你不许再碰钱。” *** 巫羲今夜又做了个梦,也许是因为今天遇到了松林的缘故,梦里也种了成片的松林,她住在一座小院子里。院子内有一个花圃,开着很多很漂亮的芍药,一棵高大的海棠树倚着木屋。院子很热闹,常伴人声。 不过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巫羲,跟你娘去菜园里摘菜,今晚爹给你做好吃的。” 巫羲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声音,沉稳,很特别很熟悉的嗓音。 她听见自己说好,声音和她现在有些不一样,要更加稚嫩一点。 她跟着被称为娘亲的女子出了院子,女子牵着她的手,她的手开心的晃着,她仰头看那个女子的脸,看不清,她听到自己对对方说,“阿娘,走慢点,我要跟不上啦,我的腿好酸啊。” 头上响起轻柔的笑声,她听见娘亲笑着开口,逗她,“有吗,一点都不快啊。” 接着对方的步子不仅没减慢,反而更快了。她努力跟着抡着自己的小腿,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跑了没几步,娘亲才慢慢的停了下来,蹲下身来抱起她。 “阿羲要快点长大。”她说。 “为什么要长大。”巫羲说,“长大了娘亲还能抱得动我吗?” 娘亲乐呵呵笑起来,蜷起指在她鼻梁划了一下,“抱得动。” 梦镜里的一切都是不讲道理,上一秒她还在菜园,下一秒就到了热闹的街市,她们站在一个卖花环的摊子前面,男子拿了一个漂亮的粉色花环戴在女子的头上,娘亲蹲下身,问她:“阿羲,娘亲好看吗?” 她目光落在头上那只漂亮的花环上,猛猛点头,“好看!娘亲最漂亮了。我也想要。” 她不及半人高,人比摊子矮,看不到摊子上的东西。男子蹲下身来抱着她坐上自己的肩头。 他说:“娘亲喜欢海棠,阿羲喜欢什么花。” 她不认识花,看得眼花缭乱,最后纠结半天,选了一个自己最喜欢最中意的,“要这个。” 男人笑起来,拿起那只花环,戴在她头上,呵呵的笑起来,道:“阿羲也喜欢海棠花。” 人总是在梦里最幸福愉快的时刻被迫从梦中抽离,巫羲意识苏醒,愣了一下,脸上似乎染上湿意。 胸口闷闷的,很难受,可她记得明明做的是一个美梦,美梦不应该是笑醒的么?她怎么哭了。 床沿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对方一身白衣,在昏暗中尤其明显。一只帕子黑夜中轻轻碰上她的脸,替她擦掉泪痕。 一声叹息似的声音响起,“怎么哭了?” 19. 神明 闻祈笙大半夜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来很久了吗?来干什么? 怎么鬼鬼祟祟的? 巫羲很想问,但是自己刚在他面前出糗,正尴尬着,没敢问,只敢紧闭着眼,装睡。 对方也没发觉,紧接着传来细细碎碎的声响,她搁在床边的手被人轻轻握住,动作很轻,像是羽毛扫过。 巫羲心里咯噔一下,心道不妙,手指紧张发汗会露馅!她一动不动,似乎仍在梦中,心里打鼓,闻祈笙这是要做什么? 她的手被闻祈笙握了一会,也没等到下一步动作。 男女授受不亲! 巫羲正要借着翻身挣脱,被握住的地方一热,源源不断的灵力被渡进体内。 !!! 好吧,巫羲彻底歇了心思,不再动弹,任由闻祈笙渡过来。 过程持续了一会,她的手被松开,触碰的地方还留着余温,仿佛那只手仍然握着。 巫羲听着对方压得很低的脚步声,轻轻推开微敞的窗户,翻出去。动静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巫羲等了一会,隔壁房没有传来声音,闻祈笙似乎没有回房,借着暗色越走越远,去了别处。 天际昏暗,大概已经卯时,她没了睡意,她起身去窗边张望两下。附近并无闻祈笙的身影。 可能出去除魔去了。 平常她要巳时才起,眼下也睡不着,决定到处去逛逛,听闻祈笙说,晴松镇的百姓作息与其他地方有些不一样,鸡鸣时起,日落时息。 开市也很早,依旧人挤人,不会冷清。 难得她起得这么早,要是不趁此机会逛一下,实在可惜。 巫羲推门而出,去了闻祈笙的房间,推开他的房门,里面果然没人。她重新关上门,出了客栈。 集市这个时候已经开市,许多人推着推车,挑着担子赶往集市,等巫羲随着人流来到集市的时候,那里已经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她买了个饼填肚子,边吃边看,前面卖瓜的车子被人撞倒,车上的西瓜滚了一地。 瓜主十分崩溃,一边着急忙慌的扶好车子,一边大喊着:“别踩到我的瓜别踩到我的瓜!求求各位了。” 这一块地方经过的人很多,瓜滚了一地,有些还摔裂了。场面有些混乱,人也乱了,一群人堵在一处。 有好心的人帮忙捡起,有几个人浑水摸鱼,悄悄捡起瓜直接离开。 一个瓜被人踢来踢去,滚到巫羲脚边,巫羲将手中的半张饼叼在嘴里,弯腰将瓜抱在怀中。穿过人群放在瓜主的车上。 瓜主一脸感激,不停道谢。对着所有好心人鞠躬,“谢谢,谢谢,谢谢。” 巫羲点点头,继续吃着半张饼。回身时拿在手里的半张饼被人撞掉在地。 !? 那道身影毫不停留,横冲直撞穿出人群。 巫羲目光追寻,对方身着灰色衣衫,只留了一个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巫羲捡起掉在地上的那半张饼,半是生气半是可惜,扔掉了存放废物的桶内。 她挤出人群,回身打算重新买一张。腰间一摸荷包。 没摸到。 !!? 巫羲低头一看,腰间空空如也,荷包不见了! 巫羲:“……” 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 如此倒霉!如此可恶! 巫羲借着一堆杂物跃上屋檐,寻找那道灰色身影。没费什么功夫,他就看见了到处在人群中乱窜的灰色衣衫。巫羲立马追上去。对方时不时回头看向瓜主所在的地方,似乎也在寻找她的身影。殊不知她已经逐渐靠近,巫羲没刻意藏着身影,等他们距离越来越近的时候,那人终于发现了屋檐上的巫羲。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巫羲跳下了屋檐伸手去捉他的时候,对方身形灵活闪开,一把将身边的女子推向巫羲。 “诶呀!!” 巫羲从身后扶住女子,被撞得退后两步。 她咬牙,盯着那个窜进巷子里的灰衣,立刻又跟了上去。 女子遭了无妄之灾,站稳后转身要向身后的恩人盈盈一拜。 “多谢……诶?” 身侧起了一阵疾风,一根黄色的发带随风扬起,轻轻的拂过她的脸颊。对方掠过她消失在原地,等她回头,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明黄色的衣裙。 恩人身形一闪,也进了那处小巷。 *** 少年气喘吁吁,扶着墙回头张望一眼,身后已经没人追了,他靠着墙坐在一处视野宽阔的地方,一边休息一边戒备。 他坐了好一会,也没见有人在追上来,他从怀中摸出那只荷包,低着头数了数里面的钱财,里面有两把小刀,很小,但刀刃很锋利。 他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指尖立刻冒出一点血柱。 他想起那个弯腰捡瓜的女子,没想到对方看起来一介弱女子,居然会随身携带这种利器。 真看不出来。 他笑了一下,按了开关,利刃自动合了起来。他似乎很喜欢这把刀,如此反复弹开关上了好几次。 荷包内还有不少银子,他数了数,放在手中抛了抛,试了试银子的重量,很满意。 里面还有十几张黄表纸,上面图案不一,他不认识,但不妨碍他觉得这可能是个宝贝。时间差不多,他休息够了,他认认真真地按照原样折好,收进荷包内,放进怀中。 他走出那堵墙,又七拐八拐的去了一处偏远的城隍庙。 那处城隍庙周边没有任何人家,只有成片成片的松林环绕,林中时不时传来鸟叫和蝉鸣。 遥远又模糊。 城隍庙已经废弃很久,十分破败,以前偶尔会有路人在这里过夜,但现在几乎没有行人会经过这里,给别说在这里停留。 破败的城隍庙内供奉着一尊高大的神像,因为太久无人打扫,蛛网和灰尘聚集在上面,神像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慈悲的眉眼,一只手垂在身侧,握着一把繁花缠绕的弓。 一般来说,拿着弓的人一般都会背着羽箭,但她身上却没有,她的另一只则放在胸前,指尖夹着一张符纸。 她眉目低垂,似乎是在无声注视来这里供奉她以寻求护佑和福祉的信徒。 少年绕过神像,来到神像的身后,那里辟出一处干净的地方,和周围的凌乱和尘埃形成鲜明对比。那里有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两个破碗,其中一个已经破了很大的碗口,另一个好一些,看起来勉强还能凑合用。旁边则铺了一张草席,一张被褥,那里躺着一个人,胸廓起伏,呼吸平缓绵长,正在睡觉。 少年走过去,坐在草席上,从怀中掏出一张干巴巴的饼吃了起来。过了很久,熟睡中的人翻了个身,听见动静,醒过来。 那也是一个年龄和他相仿的少年。 吃饼的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咽下口中的食物,说道:“醒了。” 睡醒的少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饼上,咽了一下口水,说:“长桐哥,你咋还有饼 吃,不是没钱了吗?” 他话音刚落,肚子就应景的咕咕叫了起来。宋长桐从怀中拿出另一个饼,那只荷包被牵带着掉了出来,一枚碎银从中掉了出来,少年眼都看直了,结巴道:“长……长桐哥,这……咋还有钱啊!” 宋长桐沉默地捡起来,说道:“……捡的。” 过了一会,他又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说了一句,“不是抢的。” 是偷的。 少年接过他手中的那个饼,狼吞虎咽吃起来。 他边嚼着饼,边说道:“长桐哥,我现在跟着你也帮不上什么忙。你带着我,只会拖累你……我打算去我叔叔婶婶家。” 宋长桐握紧手中的荷包,皱着眉看他,说道:“你不是说你婶婶待你不好?” 少年眼神躲闪,应道:“……也不会太差的,总归都是一家人。” 宋长桐冷声道:“你去他们家,活不了多久。” 他近乎残忍地撕破那层伪装,戳破真相,“他们不会接受只有一条腿的人赖在他们家白吃白喝。” 少年怔愣一瞬,眼眶逐渐红了起来,没有反驳,因为宋长桐说的没错,他的叔叔是一个老实懦弱的人,婶婶强势又势利,根本不会对他有多好的脸色,也不愿意养着他。他父母双亡,幼时就因意外缺了一条腿,出去谋生,也没有人要他,只能靠祖父拉扯长大,祖父病故,他独自一人,也没什么求生的欲望。 他是寻死的时候遇到宋长桐的,对方同样父母双亡,两个无处可去的灵魂搭伴在城隍庙住了半年。 他咽下最后一口饼,拿起放在一旁的木杖,支撑自己站起来。 宋长桐立即问道:“你要去哪?” 他抿了抿唇,说道:“……解手。”说完一瘸一拐的出了城隍庙,往附近的松林里走去。 宋长桐坐在原地没动,怔怔的看着那只荷包,许久之后,将荷包重新收进怀里,抬眼望屋顶。 他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他也不想偷,可是他没办法,他大字不识一个,没人愿意教,也根本没有人要他。 他把涂星当成弟弟,如果涂星走了,他就又是孤独一个人了。 他不想那样。 鸟不拉屎的城隍庙里,外面似乎传来响声,他以为是涂星解手回来了,可是那道声音出现一次之后再没声响。 涂星也没有出现。 他立即起身往再走,躲在暗处看破庙的大门。 那里站着一个人,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他抬着头,和破庙里供奉的的神明对视,他看得很认真,神情也很奇怪。 没有见到破落神明的不以为然,没有随意地瞥一眼不当回事,眼里没有鄙视,没有敬畏,也没有唏嘘,他在出神,望着一尊神像出神,眼里流露出一丝怀念。 神像前摆放的石案上尽是灰尘,积了很久,厚厚一层。上面放着三个香炉,插着很多线香燃尽后剩下的木条,还有三个烛台,放了很久,红色的蜡烛颜色变淡,几乎褪成白色。 那人看了很久,突然伸手一挥,那三根积了灰尘的烛芯亮起,在微风扫过之后也没被吹灭,依然稳稳地亮着。 宋长桐自认为很隐蔽的窥视着那人。 那人视线突然扫过来,他急忙侧身躲起来。 过了许久,他余光看见有人无声无息站在身侧,一道冷气逼人的嗓音响起。 “她人呢?” 宋长桐顶着无形压力艰难问道:“谁?” “荷包的主人。” 20. 雪? 巫羲原本已经在追到了那堵墙,但却没立即出手拿回荷包。她跟着对方七拐八出,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是个路痴,在追着对方进了松林之后,看着岔道众多的山道,她终于迷路了。 这里荒无人烟,鲜有人迹。巫羲已在山中转了许久,这次运气十分差劲,具体不仅表现在她跟丢和迷路上,还表现在她在尝试走出山中时探索的每一条路,都不是死路…… 每一条道都通往各自的地方。 像是进了迷宫,走一辈子都走不出去的那种。 完了。 巫羲原本想在原地等待闻祈笙来找她,但她等了很久,等到午时艳阳高照,闻祈笙还没出现。 她跃上松树顶,远远望去,一片茵绿,一望无际的松林。 闻祈笙进了这里,也得迷路。 她有些绝望地想。 她估摸着猜了个大概方向,跳下来,捡起松枝随意的做成了一根拐杖,朝着自认为对的的方向走去。 她走走停停走了很久,太阳半隐入山,所见之处一片黄昏暮色。山林中的乌鸦叫声更显寂寥。 如果她在山林中遇到一个本地人,那个人就会很热心地告诉她,她走的方向是松林的中心处…… 可惜这里人迹罕至,晴松镇的百姓没事也不会跑到这里来。 等到夜色彻底降临,巫羲已经开始饿得不想走了。 她后悔了。 今天那张饼不该扔的…… 前面是一棵松树,年岁很大,枝叶繁茂,黑压压的笼罩着,在地上圈出了很大的一块地方。树根虬结着拱出地面,粗大的树干七八个人都合抱不住。 巫羲一跃而上,盘腿靠坐在枝干上。 *** 朗月高悬,清光照松山。山间夜风阴凉,徐徐吹过,巫羲半睡半醒间还能听到松叶被风扫过发出的轻响。 巫羲睡醒的时候天色微亮,头上和衣摆上全是从枝上掉落的松针。 全是棕色的,已经枯萎了。 巫羲拍拍抖抖,去掉身上的松针。 头上的枝丫抖了一下,似是有东西路过,上面的松针又掉落在她身上,巫羲抬头看去,只看见那只活物的尾巴,是松鼠。 它并没有发现下方的巫羲。 巫羲正饿着肚子,开始打上这只松鼠的主意。她悄悄站起身,逐步靠近,准备徒手捏住松鼠的后颈。 哪知在她下手之际,松鼠突然察觉,灵活移位,以迅雷不及耳的速度往上一窜。借着上面的枝丫跑走了,它的动静不小,所过之处都有不少的松针噗噗落下。 于是巫羲就看见了那些上一刻还青得发黑的松针,在脱离枝丫的时候瞬间变成深棕,凋亡死去。就像一个正值壮年的人突然衰老而死。 巫羲这才明白自己刚才看到那些棕色的松针时为什么觉得不对劲了。 这棵树,有古怪。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她伸手就近揪掉了一撮松针,上一秒还是青绿色的松针下一刻变成了棕色。 与此同时,巫羲眼尖地发现,被揪掉的地方缓缓长出嫩叶,没一会,又变绿变青。这棵树和世间的树木一样,生机与枯亡并存,但是它的时间流得很快。生得快,凋得也快。 像是某种东西不间歇的吸走它的生机,所以松针还是青色时也会轻易被抖落,同时这棵树又被另一种相反的物质源源不断供养,让它又重获新生。 这和凡人世间万物生死轮回的规律相似,却也相悖。 生死轮回是规律,但人只有一生,不能长久的一直的活着。 而这棵树,已经盘踞在此上百上千年。 巫羲盯着手中的松针若有所思,这种怪树她没见过,所以并了解,闻祈笙知道那么多东西,他在的话也许能说出一二。 巫羲抬眸,远远的高处,那只松鼠已经不见了,但是它爬过的地方,似乎有一抹红色。她伸长脖子,眼睛半眯着,没有看错,松枝上绑有一根红色的布条。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是谁绑上去的,竟然能绑在松树几近顶端的地方。那根布条挂在高处,随风飘动,高高地扬着。 巫羲跃上去,凑近端详,布条看起来已经挂了许久,有点经久不衰的意思,整日受风吹日晒,它竟然还是红的,半点褪色都没有,依然鲜红。 上面似乎有字,巫羲捏住布条的一端,辨认上面的字迹。字迹龙飞凤舞,臻微入妙,写得很漂亮,看起来是一道符咒的印记,就是看不出来写的是什么。 巫羲刚放开那根红布条,余光瞥见远处有一抹白色向她疾速靠近,巫羲偏头看去,是一只白色的鸟。扇动翅膀,气势如虹贯穿长空,直直朝她俯冲而下。 巫羲有困惑,按理按理说鸟一般都是避开人走的,这只鸟明显冲她来的,来者不善。 这傻鸟。 她心道。 下一刻,那只鸟伸出双爪,利爪对准巫羲,狠狠发力,似的要钳进巫羲的皮肉。巫羲紧紧抓着松树枝,借力一甩,跃到了另外一处枝干上,白鸟扑了个空。 一根松树枝伴着罡风袭向白鸟,白鸟侧躲不及,硬生生挨了一下。落在枝丫上,下一刻它大了一圈,又冲向巫羲,伸出利爪去抓她。 巫羲这才看清,是一只白色的雪鸮。 她这一走神,使得雪鸮有了可趁之机,利爪钳进巫羲的手臂,皮肉被它抓破,剧痛传来,巫羲气急,咬牙丢掉另一只手的树枝,徒手抓起那只雪鸮猛猛揍了十几下,最后狠狠地摔上树干。 雪鸮直直滑落,坠下松树,继头部一重击之后又狠狠摔在地上,奄奄一息,一动不动。 巫羲跟着跳下松树,上前查看。刚才那一下她用力极大,是往死里摔的。 雪鸮背部渗出血迹,在雪白的羽毛上极其突兀。那只雪鸮命很硬,都这样了还使劲扑闪着翅膀,试图要重新飞起来。 垂死挣扎。 巫羲垂眼看着它,然后查看自己血淋淋的的伤口,雪鸮的爪子实在锋利,几处伤口正不断地冒出血球。她给自己包扎,还踢了雪鸮一脚,说道:“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招惹我。” 那只雪鸮,依旧扑闪着翅膀,它努力着,并没有像死掉那样越来越虚,反而还越来越有活力,没一会,还真让它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此刻它并没有威胁,巫羲冷眼旁观,看着它连站都站不稳,还执拗地朝自己靠近,像一只喝醉了的雪鸮。 巫羲也不在此继续多待,包好伤口后直接离开。 周边能听见潺潺流水声,巫羲按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找到一处清澈的河流。她捧起水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终于清醒一些。 她朝着走来的方向继续前行,走了不知多久,发现地上有人经过时留下的鞋印。 这周边有人。 巫羲跟着脚印前行,兜兜转转走了很久,又来到那棵松树下。 巫羲站在松树下面望天,无言以对。 敢情那是她自己的脚印。 等到肚子咕咕响了了第七次,她充分感受到了即将饿死的危机感。 巫羲步子加快,拄着拐杖换了个方向,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晨晖从远山隐隐冒出了头,她第二次来到那棵松树下,兜兜转转又回原地。 她终于意识到,这不是迷路,是进了迷宫,兜兜转转在这里兜圈子。是这棵松树在捣鬼。 那只雪鸮就站在松树的枝丫上,小了一大圈,它爪子所抓握的地方似乎渗出一抹白色,两只圆滚滚黑不溜秋的眼睛看着她,它的头时不时大角度转动,有点诡异。 天已经彻底亮了,按理说雪鸮是夜间动物,这时应该会回巢睡觉,此刻却仍在这里。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她打得太狠,受了重伤,暂时不能回去。 受那么重的伤还能飞起来,这只雪鸮也有古怪。 巫羲仰着头看着这只能自由变换大小的雪鸮,心里暗暗思索道。 双方面对面盯着看了好一会。 雪鸮先动了。 它动了动翅膀,眼里跃跃欲试,似乎要飞下来,巫羲抬起手中的棍子,朝它一指,警告它。 雪鸮不知是听懂了还是被打怕了,收回翅膀,没敢再动。 巫羲绕着松树转了转,那只雪鸮转动脑袋,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它脚下的白色越来越多,很快整个树枝彻底变成白色,成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白玉雕。 这和传说中的点石成金有异曲同工之处。 巫羲也发现了,指尖在那白玉上抹了一下,这像是一个信号,因为下一秒,那树枝咔嚓一声从树干断裂,轰隆落地,白玉雕顿时碎裂成许多碎片。 巫羲:“……” 她就轻轻摸了一下,根本没用力。 那只雪鸮在树枝断裂落下时飞起来,又变小了一圈,落在了巫羲的右肩上。巫羲只觉右肩一沉,偏头和那只雪鸮来了个面面相觑。 雪鸮并不像之前那样具有攻击性,它微微歪了歪脑袋,一张圆脸,脑袋上两撮立起来的呆毛,睁着大眼睛看她。 小东西怪可爱的。 巫羲没有忘记她俩之前的针锋相对。 她看着那只雪鸮,动了动嘴唇,说道:“下去。” 雪鸮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起来好像没听懂。 “你敢动我一根毫毛,你死定了。”巫羲说。 雪鸮这会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用头蹭了蹭她。 “……” 21. 神树 那碎了一地的树枝白玉渐渐消散,化成一道白光,巫羲体内的灵力顿时躁动,与那道白光有所感应。 那道白光幻化成一个光圈,看起来像是通往某个地方的入口。周围响起鬼哭声,那声音极轻,幽怨绵长,架不住各种哭的人太多,层层叠叠,最后的声音居然不小。 十分诡异。 声音是从光圈里传出来的。 巫羲怔愣一瞬,有些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不待她多想,里面又传来声音。 “通道怎么开了?” 这声音很小,夹杂在众多鬼哭声几乎能被轻易盖过,那声音距巫羲离得近,所以她听得清楚。 也许是因为它所说的东西太过重要,几乎是下一秒,所有的鬼哭声渐渐停止。 里面开始响起交谈声。 “你在做什么梦,封了几百年的禁地怎么会开?” 语气十分不屑。 “诶……你们看!它真的开了。” 这话像是一块丢进平静池子里的石头,在水面炸开了花。 光圈里面热闹起来,众说纷纭。 “这里不是过了几百年吗?怎么还会开?我们可以出去了么?” “什么时候放我们出去?” “我等这一天好久了……” “你等了多久?”有人问。 那声音茫然道:“不知道,也许是十年,三十年,或是一百年,时间太长,我都记不清了。” 似乎有人已经试图从里面闯出来,光圈震了几下,那道声音离得很近,“怎么出不去?” 震惊又挫败,还有失望。 有人惊愕地问:“怎么会?不是开了吗?为什么不能出去?!” 里面的人开始又撞又砸,光圈不间歇的震动,到最后仍然稳稳地运转。 “怎么会这样!?” “放我出去!?” *** 传说晴松镇几百年前是个飞升的福地,曾有位上仙于此地飞升,当时此地的百姓听闻这位上仙尤其喜欢松树,便在此地松林的基础上,又纷纷种了许多松树,当作信徒给那位神明的供奉。 后来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传言,说是有人在松林打猎时迷了路,见到了一棵直入参天的松树,与周围的松木大相径庭,那人在松树下住了一夜,心中憋闷,对着松树倾诉了一晚上的苦楚。 说自己原本是一个久考功名都考不上的书生,家里苦寒贫穷,不得已出来打猎填补家用,却不慎在松山里迷了路。 第二天他面前出现了一道金光,他跟着那道金光,在金光的指引下最后真的走出松林。自那以后,他考了许久都考不上的功名在那一年终于考上了。 他在仕途上官运亨通,一路升官,畅通无阻。 有人说那是因为那棵松树上住着神明,听到了那位书生的愿望,所以显灵为那个书生实现了愿望。 也有人说那不是普通的的松树,是神明亲手种下,用来聆听信徒心愿,降下福祉的神树,所以它比一般的树要高大得多。 传言越传越广,有人当作饭后闲谈,听听就算,有人四处求证,试图找到那棵聆听祈愿的神树。 千年来不乏找寻神树的人,有欲望的,有贪婪的,有所诉求的,踏进松山深处寻找那棵神树,有的人一去不回,在那处深山迷了路,彻底回不了家。 渐渐地,就很少有人去找寻那棵神树,因为大多数踏进松山深处寻找松山的人要么无功而返,要么迷了路,在山中丢了性命。回来的人都说并没有找到那处神迹。 有人说那是因为神明不愿被人打扰,于是将神木隐藏起来,一切皆有命数,该遇见时总会遇见的。 晴松镇的百姓后来逐渐淡忘了神树,没人再往松山深处去找寻那棵聆听祈愿的神树,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这个传言。 巫羲两指摩擦,就站在光圈外,安静地听着那些人从狂喜到失望最后暴怒。没有鬼哭,全是愤怒。 那只雪鸮站在她肩上,闭着眼睛,好像看起来已经睡着了。 巫羲没在这里找到出去的办法。 这时光圈内凝出一道灵线,逐渐延伸,进入了巫羲的胸口,与心相连。 没有任何异样排斥的感觉,巫羲隐隐觉得这条线牵拉着她,往光圈靠近。 这是要她进入的意思。 巫羲并不知道光圈内什么样子,但听到里面的声音后猜测不是什么好地方,并不想进去。 只是灵线与她相连之后,她的身形变得越来越透明,快要消失。 “……” 我以为我还能选择,原来是没得选。 巫羲心道。 巫羲最后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出现在光圈内。 里面几乎是一片虚无,附近有一条河流,巫羲此刻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色里,里面只有她一个人。 她的颈侧有些痒,巫羲转头一看,那只雪鸮仍然在自己肩头上。 哦,还有一只笨鸟。 也许是已经完全睡熟,雪鸮的脑袋愈来愈歪,最终无声无息地靠在巫羲的颈侧。 “……” 在仇人面前还能睡得那么熟,心真大。 巫羲抬手要把它拖下来,她简单粗暴扒拉,雪鸮没醒,也没动,它的爪子紧紧抓握巫羲的衣服,扯也扯不动。 “……” 眼见实在扯不动,巫羲只好作罢。 留着当口粮,没准可以烤着吃。 巫羲沿着河岸往下走了一会,终于听到了一丝丝声音。穿透云雾,能看见一棵高耸入云的古树,它和外面那棵有些不同,通身雪白,完完全全是由玉做的。 里面的构造和外面似乎没有区别。同样是一棵树,一条河,满山遍野的松树。 刚才听见的鬼哭声又响起来了,好似那群人又开始哀鸣哭泣。 巫羲朝着声音的方向走,也是顺着河道,声音愈来愈大,几乎近在咫尺,就响在耳边…… 巫羲就在古树下面,看来周围不是没有人,是她看不见那些人。 巫羲默不作声,远离那片声音。 就在她刚动了一下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说话,那声音离的很近,他说:“诶你怎么挤我?” 巫羲:“……” 那道声音还在继续,“你怎么不说话?” “我从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吗?倒是奇怪,这里已经很久没人进来过了。” “她肩上有个玩意,是什么?”有人问。 “你眼瞎啊,是只鸟。”另一个声音说。 “我以前也有一只鸟……这只是雪鸮吧?好小一只。” 显然,他们可以看见巫羲,巫羲却看不见他们。 议论声还在继续。 此刻有人已经发现 了不对劲,说道:“她怎么不动?也不说话。” 巫羲:“……” “她好像看不见我们,真奇怪,她是瞎子吗?看着不像啊。” “她的衣服也好奇怪……” “你傻呀!肯定不一样啊,这都过了多久了,谁家的衣服一个款式啊?” 巫羲尝试走了两步,发现能走,但会有声音。 “欸她动了。” “怎么往我这边过来了?” “还真看不见啊,都要撞到我了,看不见也听不见吗?” 巫羲:“……” 她只想远离这块地方,她以为会看到人才过来的,没想到不是,只有人家能看见她。 肩上的雪鸮似乎醒了,刚醒就二百七十度转动它的脑袋,黑不溜秋的眼睛盯着周围的人,眼神很凶,发出鸣叫。 好大的起床气。 巫羲的注意力却在别处,她发现雪鸮睁眼的时候,她也看见了围在她周边的人。她的眼睛和雪鸮存在某种联系,她能看见雪鸮看见的东西。 松树高耸入云,枝桠繁茂纠缠,松针层叠,遮天蔽日,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好地方。树下有许多的木屋,十分破旧,是他们的落脚处。 此时有他们正围着她,空出了一片地方,也许是不想被他们认为的瞎子碰到或者撞到。 雪鸮瞪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又昏昏欲睡地闭上了眼睛。巫羲的眼前又变成一片虚无,她赶紧抬手拍了一下雪鸮的脑袋,说道:“你别睡,撑住。” 于是雪鸮睁开眼,巫羲又看见了那些人。 看来它真的能听得懂人话。 一个深蓝衣服的女人将巫羲的反应看在眼里,说道:“原来你能说话啊。” “……”巫羲点头,说道:“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困在这里?” 有人好像习以为常,撇了撇嘴,说道:“和你一样。” 巫羲:“……” 什么叫和我一样?敢情你们都是迷路的人是吗? “你也是来寻找神树的人是吧?”那个女子上前,操着巫羲没听过的口音,“这里几乎大部分的人都是为了寻找神树,向神树祈愿。” 神树?就那棵高耸入云的松树? 巫羲心道,那不巧,我只是单纯迷路。 她不动声色,点点头,假装肯定说:“对。”她抬手指了指头顶的松树,说道:“这就是神树?” 女子点点头,眼中似有落寞,说道:“对。” 众人一听她也是来找神树的,也没了兴致,逐渐散开,各回各家。有几个觉得扑空一场,白高兴了,暗自垂泪。 于是巫羲又听见了零星的鬼哭声。 正常说话时似人声,哭泣时又似鬼哭。这里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习以为常。显然他们自己也是一样,他们到底是人是鬼,还是半人半鬼? 女子又问道:“那你来找神树,所求是什么?” “金银财宝,名声地位,满腹经纶,绝色美貌。” “……”巫羲说,“都喜欢。你呢?” 女子说:“我找神树,是为了求一个平安。只求我儿子健康平安快乐长大。可惜进了这里,就永远都出不去了。” 她笑了笑,眼眶微红,眼里闪着泪花,语气几乎自嘲,“我几乎都忘记我儿子长什么样了。” “过了这么久,他应该已经死了。” 22. 禁地 巫羲哑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看着陆续回到屋子里的众人,片刻后才问道:“为什么进来之后就不能出去?” “这是寻找神树的代价,一旦找到神树,就会被困在此处。”女子说,“所以这里的人,全部都是想要神树帮自己实现愿望的人,其中,有贪婪者,自私者,嫉妒者,势利者,冷血者……你所认为的、所能想到的坏蛋,在这里几乎可以都找到。” 女子突然转头正视巫羲的眼睛,说道:“所以,你是什么样的人呢?” 巫羲:“……” 女子忽然笑了笑,说道:“还是有很多好人的,你初来乍到,想必没有住处,要不你跟我走吧?” 巫羲:“我——” 天雷炸响,天色暗下来,女子抬头望了望天,神情肃然,一边拉着巫羲走,一边道:“这里要下红雨了,快走,去我家。” “淋到红雨会怎样?” 女子说:“会生病,会死。” 巫羲跟着她进了屋子,屋内收拾的利索整洁,屋子很小,但东西不多,一张床榻,一套桌椅,几个锅碗瓢盆放在旁边,墙上挂着已经晒干的鱼。 另一边是灶台,一堆柴火整齐地放在一旁。 巫羲说:“家具挺齐全的。” 女子应声,“来的时候风餐露宿,带了一些,有一些是和别人交换的,有一些是别人死掉后拿过来用的。” 她指了指桌上摆着的碗筷,说道:“喏,那两个碗其中一个就是我去拿来的。” 巫羲:“……” 好吧。 巫羲问道:“在这里的人也会死?” 她刚才在外面,听到有人说自己活了几百年,甚至更久。 女子说:“生病的人会死,如果你不生病,就可以保持自己进来时的模样,活很久,这里有个人,比我们来的都早,这些年他没病没灾,活了几百多年。” 好一个适合长生的地方。 女子又招呼道:“别站着,你去坐着休息一会吧。” 巫羲点点头,说道:“好。” 她走到窗边,在椅子上坐下,看向远处的天,乌云遍布,风很大,吹的松针沙沙作响,但却没有一根松针被吹落。 眼前又开始模糊,巫羲抬手顺了顺雪鸮脑袋上的毛,轻声道:“你撑着点。” 女子将晾晒在外面的衣服收进来,关上门,一边将衣服整齐叠好,一边说道:“我叫涂兰,妹子,你叫什么?” “巫羲。” “这名字真好听。”女子笑了笑。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浅红色的,落在洼坑里,像一滩血水。但空气中并没有异味,除了颜色和会让人生病,与平常人间的雨没有区别。 巫羲肚子咕咕叫起来,很响,因为她已经饿了很久了。 涂兰一拍大腿,笑道:“瞧我,都忘记问你饿不饿。”她立即起身,去灶台生火,手上动作不停,巫羲过来帮她。 她递给巫羲一根烤鱼,说:“妹子,这烤串有些冷了,你先凑合一下。” 巫羲道谢,伸手接过咬了一口,心里很惊讶,原本她以为这地方要什么没什么,食物应该也只是勉强能吃。她道:“好吃。” 涂兰笑了笑,“那就行。禁地里那条河的鱼与人间鱼不一样,不加任何调料也能很好吃。” 巫羲放了几根柴火,加大火力。闻言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鱼,问道:“你们在这里都是吃鱼为生的吗?” 涂兰笑道:“也有米,菜和山林里的其他动物,只是除了河里的鱼,其他动物都很难抓。” “禁地里有多少人?” “五万个。”涂兰说,“进来的人会在这里娶妻生子,其实这里和外面也并无太大区别。” “五万人吃一条河里的鱼,够吃么?”巫羲看着涂兰从墙上取下鱼干,放至砧板上,问道。 “够吃吧,几千年来都能钓到。”涂兰说。 眼前的视线又模糊了,巫羲将剩下的半条鱼干放到雪鸮面前,说道:“你别睡,吃点东西,清醒一下。” 雪鸮咬住,两三下解决了,连鱼骨头都吞了下去。 涂兰目光落在雪鸮的背上,提醒道:“你这只雪鸮好像受伤了,背上有血。” 巫羲:“……” 是我打的。 它活该。 涂兰递过来一条干净的布巾,指了指屋里的一个水桶,说道:“那里有水,去给它清理一下吧,这里我来就好。” “好。”巫羲接过布巾,放进水桶里浸湿。伸手扒拉下雪鸮,察看它的伤口,只见伤口几乎愈合,皮肤上有点淤血在里头。 巫羲见状,看了眼手臂还在隐痛的伤口,嘀咕道:“你好得挺快。” 随后从桶中捞起布巾拧掉水,仔细给它擦背。 雪鸮倒是不吵不闹,乖乖任由巫羲给它清理擦干。 眼前再次一片模糊,巫羲拍了一下它的脑袋,“清醒点,晚上再睡。” 雪鸮转过头来看她,背上长了个正脸,这场面实在怪异,被巫羲扭了回去,她说:“转回去,别看着我。” *** “白幽——那边那边!” 几个来河边打鱼的男男女女闻声望去。 只见一个容颜昳丽的黄裙女子站在河边,朝空中兴奋大喊着,神情激动,指着河面上的某个地方。 下一刻,一个在空中盘旋的白色身影俯冲而下,探爪入水,勾住鱼身,掠水而起,朝着女子飞去。 见着这一幕的几人惊呆,反应过来后不由得拍手叫好。 巫羲移开掩在水桶上的竹盖,雪鸮将鱼丢进那个水桶里,落到巫羲肩上。 桶里已经装了十多条鱼,全是雪鸮抓的,巫羲非常满意,抬手摸了摸雪鸮的脑袋,“真棒!” 临走前那几人中有人问是否能借用雪鸮给他们抓鱼。巫羲笑了笑,说:“这个你得问它。” 几人目光移到雪鸮身上,只见肩上盯视他们几个的雪鸮倏然扭头,移开目光。 这是不情愿的意思了。 不等巫羲说话,那人便笑道:“既如此,那便不打扰了。” 巫羲也笑了笑,点点头,提着桶在其他几人的目光下离开。 前几天一直在下雨,巫羲不得出门,吃的都是涂兰囤着的鱼干,趁这两日风晴日朗,每天早早就薅起雪鸮跟着她来河边抓鱼,拿回去做鱼干。 < p>到家时涂兰正在院子里晒衣服,巫羲提着进门,跟她打招呼。 对方过来接过木桶,笑道:“屋里吃饭,吃完饭睡一觉。这些鱼我来处理就好。” 巫羲点头,进屋和雪鸮一起三下五除二吃完,回床上躺着补眠。 昨天也是如此,自从和雪鸮共用视野后,巫羲起床它必须也得起,一人一鸟作息相反,白天时雪鸮总犯困,巫羲只得每天带着它早上补一觉,午时睡一觉。 进来后她一直在尝试寻找方法尝试离开,但是雪鸮在空中盘旋大半天,禁地周边和远处除了松林还是松林,更远处更是鲜有人迹。 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线索。 倒是在禁地最中央的地方,矗立一座高楼,涂兰说那里住着的是来禁地最久的人,深受禁地内众人敬重。 她还没有去看。 睡了一觉起来,涂兰正在收拾东西,她把一些晒干的鱼干包好放进背篓,还放了些米。 等她收完,才看见倚在一旁垂眼看她的巫羲,抬手擦了擦微湿的额头,说道:“起了?正好我也不用叫你了。” 巫羲嗯了一声,问:“这是要去山上吗?” 涂兰说:“今日初五,去拜见禁主。” “?”巫羲问,“禁主是谁?” 她刚来不久,不知道也正常,涂兰耐心解释,“就是那个住在禁地中央那座高楼的人。每月初五禁地内的人会一起去敬拜他,传言他曾经见过那位神明,是神明的传音鸟,他会代替神明赐福,经受赐福的人,才能活得长久。” 听起来跟胡编乱造出来的一样。 巫羲说:“这能信吗?” “也许有人不信,但是他不敢赌,因为所有人都不想在这里死去。”涂兰说,“传了很多年,也是个传统习俗了。” “你拿上那些符纸,跟我一起去。” “嗯。” *** 禁地内的房屋都是依神树而建,最中央就是神树下面。 只见早早那里的人已经排成排,自觉维持秩序,习以为然,熟练不已,这是拜了成千上万次的结果。 他们手里拿着线香。朝神树拜了一下,转身又朝着一个人拜了三下,那人身着宽大的修士黑袍,头上戴着兜帽,脸上带着一张白色面具,身影佝偻,看起来很老了。 这让巫羲觉得奇怪,禁地内大多数人保持进来时的模样,大多数都是中年,再不济也是五六十岁的模样,可这位禁主,他露出来皮肤苍老,手也消瘦无比,几乎是带着一层皮的骨架子。 领头参拜的人嘴里念念有词,巫羲离得远,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 等靠近了,她才听清,大多是求保佑之类的话。 等他们说完,又朝禁主拜了三下,在灰罐里插上线香就离开了。 接下来又是新的几人,被涂兰拉着的巫羲亦在其中。 首先的流程就是将贡品奉上,负责收贡品的司库清点收好后,还没听到禁主的口令。 片刻后,众人看见司库凑上去,禁主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点点头,回到原位,指着巫羲肩上的雪鸮,语气凌厉且霸道,带着不容置疑的神情,说道:“你的鹰也是贡品之一。” 23. 赐福 一瞬间,所有人目光都看向巫羲,和她肩上的雪鸮。 巫羲:“……” 巫羲挑了挑眉,她第一次见到这种强人所难还能受人敬仰的人,不由得多看两眼,然后转头看向肩上的雪鸮,目光询问,雪鸮和她对视两秒,脑袋转向禁主所在的地方,瞪着他。 巫羲见状,心中觉得有点好笑,看了眼端坐的禁主,问道:“不给会怎样?” 那人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半晌才冷冰冰地答道:“禁主将不会给你赐福。” 众人一惊,低头交谈。 巫羲旁边站着的一个面容和善的妇人,她扯了扯巫羲的衣袖,低声劝道:“鸟重要还是人重要?你给他吧,你若得不到禁主的赐福,活不长久,到时如何能回家?” 涂兰也走过来劝她。 她眼眶微红,语气很急,“巫羲,一只鸟而已,你若喜欢,我给你去山上抓一只。” 可是雪鸮哪有这么好抓,就算能抓到,也不是原来那一只了。 巫羲明白她的好意,摇了摇头,笑道:“白幽于我而言,就如眼睛般重要,我不会给出去。” 话毕,雪鸮转头看她,用脑袋蹭了蹭她,颈侧痒痒的。 巫羲心道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不用这么感动,好歹是和我一起进来的。 涂兰闻言,抿了抿唇,几欲流泪,巫羲安慰她,“我没那么容易死去,总有一日我会出去的,如果我自己出不去,也会有人来救我的。” 应该会吧。 应该。 巫羲心道。 涂兰看着她,目光担忧,嘴唇动了动,看起来是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最后也没勉强她。 司库问道:“没有得到赐福的人终将死去,你想好了吗?” 巫羲没说话,目光看着他,手向前一伸,意思明显:你们继续。 随后转身退出了那支队伍,站在人群前面。 禁主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很不友好。 巫羲神情自若,恍若未觉。 仪式还在继续,剩下的人手中都拿着线香,先朝神树拜了一拜。 巫羲听见身后有声音响起,是个男童。 “阿娘,为什么他们只朝神树拜了一次,要拜那个人六次呢?他比神树厉害——唔?” 他话音未落,便被人捂住了嘴,听见自己娘亲训斥道:“这种话怎么能在这里说,你真是没大没小,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这是习俗,我哪知道为什么,一开始就是这样,传了几千年,总有它存在的理由。” 等涂兰他们拜完,巫羲跟着她离开。 临走前,司库再次上前问道:“你确定不接受赐福么?禁主说这只鸟他还会还你。” 巫羲看他一眼,笑了笑,说道:“多谢,不用。” 几次三番想要这只鸟,必有古怪。 *** 一些已经完成赐福的人聚在一块儿,围着神树指指点点翻翻找找,试图找到出去的方法,偶尔能听到一些状若鬼哭的哭泣声。 “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我真的受够了!” “要疯掉了。” 一道少年音凉凉响起,他道:“出去走能去哪里?在这里这么久,谁家的亲人还能活到现在?” 这句话无疑是在拉仇恨值,瞬间激起了一些人的愤怒,一个男人气冲冲地推了他一把,又伸手攥紧少年的胸口,另一只手握拳高举,作势要打他,男人咬牙切齿地吼道:“一个在这里长大,没见过真正人间的臭小子少在这里说风凉话!!你再多说一个字,我揍得你满地找牙!” 有人附和道:“你小子别在这里找存在感!” 少年狠狠撇开头,没再多说一个字。 巫羲朝他们那边瞥了一眼,少年已经被松开,依旧满脸的不服气。 几名负责维持秩序的人将两人隔开,避免再发生冲突。 显然类似这场戏码以前经常上演,没有多少人为此驻足停留。 “看样子不像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了。”巫羲说。 涂兰点点头,和大多数人一样没太在意,“动手的男人是六十年前刚来的,听说他夫人怀孕时大夫说肚子里是死胎,他怕夫人接受不了,才来找神明许愿的,他的夫人一直在家里等他很久了,而他却被困在这里。” “时间过了这么久,也许早就……” 巫羲话没说完,但涂兰明白她的意思,于是应道:“如果真的没有奇迹,那么回去时还能生同衾死同穴,若是在这里死掉,那叫客死异乡。” 他们从没把这里当家,这里不是他们的故乡。 *** 禁地乌云遍布,黑压压一片十分骇人,叫人分不清昼夜。一连下了七八天的雨,巫羲哪里也去不了。 涂兰坐在窗边缝衣服,看了眼窗外狂风大作的天气,说道:“还从没下过这么久的红雨。” 巫羲坐在矮桌旁边给雪鸮擦身,她倒不关心以前是怎样,她只知道她已经在在禁地待十多天了,手臂上的伤一直没好,反倒从敬拜禁主那天之后开始隐隐作痛,反反复复溃烂又修复。 为此雪鸮挨了她不少白眼。 不过,她确实也没有得到赐福,涂兰说生病的人在这里很容易死去,她手上的伤口是从赐福那天开始的,也许这两者真的有关联。 司库说,没有得到赐福的人终将死去。 巫羲心里咯噔一下,不会真的要得到赐福才能活得长久吧?可是那个赐福真的有用? “呜呜呜。” 门被人从外面敲响,打断巫羲的思绪,她回过神,心里疑惑这时怎么还有人来。 涂兰起身去放下锁扣,开了门。 外面站着一个老妇,撑着一把大大的伞,布巾包着口鼻,身上裹得严严实实,脚上的靴子有很厚的鞋底。生怕被雨淋到或溅到。她瞎了只眼,另一只眼此刻十分红,像是哭过。 涂兰认出这是邻居刘寡妇,丈夫十年前就死了,只剩她和儿子相依为命。这位刘寡妇自从丈夫死后,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成人,沉重的生活负担压得她喘不过气,话很少。两人偶然遇见时涂兰都会跟她打招呼,她也只是点点头,连表情都没变。

涂兰侧身让她进来,询问道:“刘婶,大雨天怎么过来了?” 刘寡妇合上伞进来后也只是站在门口,并没有找地方坐下。伞上的红水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站着的地方很快湿漉漉一片。 刘寡妇扯着嗓子,声音很哑。她浑浊的眼睛盯着涂兰,说道:“我儿子前两天出去打鱼,淋了雨,回来病了许久,家里没有吃的,过来找你借点。” 涂兰一听,赶紧去拿了一些米和干鱼包起来放进篮子,递给她。涂兰问道:“有药吃吗?我之前上山刚好采了些药材,给你拿一些?” 刘寡妇点了点头。涂兰又去翻了翻放杂物的筐子。 刘寡妇在原地站了会,走到巫羲旁边,看着她肩上的雪鸮,突然说道:“以前没有下过这么久的红雨。” 巫羲一愣,以为她是没话找话,便应道:“对,最近确实下了很久。” 刘寡妇直勾勾的盯着她,有点渗人,“你知道为什么会下这么久的雨吗?” 巫羲心说你问我我上哪知道,她心里觉得有点不对劲,但面上还是乖巧应道:“不知道。刘婶你知道吗?” 刘寡妇的语气带了些质问和指责的意味。“这场雨是从赐福那天之后开始下的,我听说你当时没有接受赐福?” 巫羲:“?” 你是说这场雨下这么久是怪我咯? 她没应声,刘寡妇又继续道:“千百年来,禁地内所有人每月都会接受赐福,从没有下过这么久的红雨。” “你知道人淋了红雨以后,会怎样么?” 这个涂兰倒是和巫羲说过,她说人淋了红雨之后会生病,会死。 “我儿子前几天,就是因为家里没吃的所以出去打鱼,结果不慎淋雨,现在躺在床上一病不起。” 巫羲已经暗自确定这位刘寡妇是来找她晦气的,她淡声应道:“那你儿子也太不小心了。” “你——” 刘寡妇话没说完,被涂兰恰好打断,“等久了吧。” 涂兰捧着几包晒干的药材出来,放进篮子,她微笑着对刘寡妇说:“如果家里有难处,就告诉我,我能帮一定帮你。” 刘寡妇沉默地点了点头,隐晦地瞪了眼坐着的巫羲,又看向涂兰,“多谢。”随后转身出门。 涂兰送她到门口,说道:“回去路上小心些。” 等人走远,涂兰关上门,看见巫羲趴在桌上,肩上的雪鸮昏昏欲睡闭上眼,巫羲也没把它叫醒,跟着闭上眼。 涂兰好笑不已,知道她有每天睡午觉的习惯,便说道:“困了去塌上睡。” 巫羲闭着眼,不为所动,说道:“不困。” “真的不困,怎么恹恹的?” 巫羲睁开眼,眼前一片虚空,她盯着虚空看了一会,她又不确定了,觉得刘寡妇也许说的是对的。 许久之后,她问道:“那个禁主是一直都在高楼吗?” 涂兰不明所以,应道:“是啊,他很少露面,只有每月初五才出来。怎么突然问这个?” 巫羲垂眼看着包着纱布的手臂,说道:“我可能得去找他一趟。” 24. 神使 连绵七日的阴雨终于在黄昏之时迎来短暂结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加上巫羲因为雨天被迫待在屋里整个人已经快要发霉。 趁着还没入夜,她带着白幽去了禁地那棵神树下,禁主所在的高楼也在那里。大晚上她当然不是去找禁主,她只是去看看那棵神树,还有散散霉味…… 那棵神树的枝丫被风吹拂摇曳,白玉松针间相互磕碰摩擦,发出轻响。等巫羲走到树下仰头看去,才发现枝桠上坐着一道黑影。 巫羲微微眯眼,那人坐得很正,闭着眼睛,他在打坐。 这是禁主。 意外之喜,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禁主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他稳坐如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垂下的衣摆被风吹过,微微晃了几下。 巫羲步子一抬,靠近神树,伸手去摸树干的纹理,察看神树和禁地外的那棵有何不同。质地和触感没有想象中冰冷,有些暖意,摸上去的时候有种很奇妙的感觉,她说不上来。 也许是亲切,是熟悉。 这棵神树比外面的松树高大许多,看起来年岁更大,同一棵树,相差这般大,有可能是禁地内的时间和外面的时间流速不同,禁地内更快一些。 路上贪玩的雪鸮终于追上来,这小家伙在空中盘旋一会,俯冲下来。 它在夜色里的视觉极其敏锐,一下子就捕捉到端坐在树枝上的黑影,打了个旋飞过去,在黑影的头顶上方无声盘旋,不一会,一颗指甲盖大小的不明物体从空中坠落,掉到黑影的肩上。 巫羲彼时刚好抬头,就看见了这一幕。 巫羲:“……” 没想到这只鸟挺记仇,不过它不拿爪子抓人就已经很不错了。 雪鸮做完坏事,飞向站在树下的巫羲,落到她肩上。 那个不明物体落到禁主身上的下一秒,禁主缓缓睁眼,垂眸看着树下的巫羲,他似乎毫不意外树底下站着的人是巫羲,好像早就料到她一定会来找他似的。 两人无声对峙,谁也没有说话,雪鸮站在巫羲肩上自顾自地梳理羽毛。许久,禁主目光移开,落到雪鸮身上,他缓缓开口,嗓音很苍老又沙哑:“这只雪鸮,胆子不小。” 巫羲挑了挑眉,盯着他纯白面具下的双眼,没搭理他说的话,语气笃定地开口说道:“你知道我要来。” 禁主也不在意,沙哑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雨下很久了。” 一句看似无关的话,但明眼人都知道他的意思。 他对禁地内的人到底是持有什么态度呢?即使红雨真的与她没有接受赐福有关,却依旧无动于衷,任由红雨害了禁地内的百姓吗? “是你动的手脚。”巫羲语气笃定,眉头微蹙。 “你想要这只雪鸮。” 肩上的雪鸮似乎听懂了,毛也不梳了,转头用黑黢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禁主。 禁主没反驳,却也没否认,低低的笑声从面具下传出来,他若有所指道:“一个小玩意罢了,能拿来给我解闷是它的荣幸,也是你的荣幸。” 巫羲也笑了,问道:“你经常这样强人所难吗?” 她说着,敛起笑意,脸色冷下来,“为了得到一己私欲不择手段,禁地里的人知道你为了得到一只你口中的小玩意,操控红雨杀人吗?” “你在诈我。”他沉声说道。 巫羲挑了挑眉,盯着他的眼睛,没说话,神情似乎是在嘲讽他的疑神疑鬼,胡思乱想。 但在下一秒,她听见禁主缓声道:“你不亏,也没死几个。” 语气里的漠不关心毫不掩饰,若此刻有一个禁地内接受过禁主赐福的人,听到这样的语气,就会不由得茫然和怀疑,这真的是一个在禁地内受人敬仰的人么? “这只雪鸮我可以不要。”禁主说,“但是你,要过来服侍我,伴我左右。” 想得挺美。 巫羲淡声开口道:“你脑子没长好?不分场合不合时宜就开始做梦。” “既然红雨真的与你有关,那么请你立即停止。别伤害那些无辜的人。” 禁主闷笑两声,突然抬手摘了面具,露出面具下的真容,他整个人很瘦,因此颧骨显得格外高,两眼突出,皮肤失去光泽,皱巴的贴在脸上,整个人都透着死气。像死了很久又活过来的人。 很吓人的一张脸,也难怪平常戴着面具。 巫羲心道。 禁主说道:“我们可以做交易。我知道你一直在找逃出禁地的方法。” 巫羲嗤笑一声,没信。“你知道为什么不让禁地内的人出去?” “他们出不去。”禁主顿了顿,又道:“至于我为什么不出去?” 禁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起来,黑夜吞噬白昼,四下无人,沙哑的笑声在此时显得尤为惊悚诡异。 他笑了好一会,才道:“自然有我的原因。” “如果你不信我,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有个人在禁地外已经等你许久了。” 此话一出,巫羲顿了一下,她盯着对方的神情,神色坦然自若,看起来很可信,这句话也很有诱惑力。不管他是否真的知道出去的方法,就凭他能看见外面这一点,这个合作就已经值得考虑。 正好这时巫羲也毫无头绪,禁主作为禁地内最特殊的一个人,也许能知道一些不为人所知的密事。 “考虑一下吧,为表我的诚意,我可以满足你三个条件,另外,今日之内的红雨,即刻停止。” 巫羲闻言抬头,说道:“红雨之事,你一人所为,与我无关,作何要拉上我?” “因你而起,为何不能算在你身上?”禁主说。 “那么,你寻求交易的诚意不够,我没有感受到。” “……可以。”禁主两手一摊,看起来颇为无奈,“如你所愿。” “那么请你听一听我的条件。”禁主伸出消瘦的手比了个手势,“以三月为期,我需要你为我供应血液。” 禁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看着巫羲略微疑惑的神情,说道:“这张脸,也是我的诚意,若是这样你还不答应。” “那你此生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便是我了。” ** * “阿羲。” 有人叫她。 巫羲回头一看,一个面容秀气的女子笑盈盈向她走来,和她长得有点像。巫羲怔了一下,沉默地看她走近,听见她蹲下身来与自己说话。 女子将手里的糖葫芦递给她,柔声说道:“怎么跑这里来,不是说好在原地等我么?” 巫羲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边嚼边说道:“阿娘,我也没有离很远啊。” 女子笑着摸了摸巫羲的头,问道:“糖葫芦好吃吗?” “嗯。”巫羲点点头,她转过身,身后靠墙的地方坐着一个与她一般大的男孩,她刚才看了他好一会。 男孩看起来已经流浪许久,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染了很多污垢,与仔细看才能勉强看出原本洁白如雪的颜色。脸上脏污,面容憔悴,他的腿上紧紧绑着一块灰布,一只手紧紧攥着一只木杖。 破烂的衣服露出白皙的手臂,上面横着一道血痂,看起来刚受伤不久,伤口周围皮肤已经溃烂,隐隐有红血流出,看起来十分骇人。 男孩红着眼睛,看向别处,正在出神,巫羲转过头跟着他的视线看去,眼前是一条喧嚣且热闹的长街,商家云集,熙熙攘攘。灯山如火,驱逐黑暗,似要把人间照透。 等她转过头来的时候才恍然发觉,虽然这个人坐在人声鼎沸的人间,明亮的灯火带着他融进这片热闹,但依旧十分违和,他漂亮的眼睛在这片灯光下半分光亮都没有,双目无神。在悄然无声中彻底融进静默黑暗,与暗夜为伍。可明明他的身边都是熙攘人间,光芒万丈。 他在这里,却又不属于这里。 巫羲低垂着眼睛,抿了抿唇,走向男孩,在他跟前站定,近看才发现,男孩的一只耳垂红肿不堪,被散落的几缕头发巧妙遮掩,一旦发现之后,就会觉得在颈侧白皙的皮肤上尤为显眼。 巫羲盯着耳垂看了一会,才问道:“你怎么不回家?” 男孩偏头,没什么情绪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理睬。 巫羲也不生气,又自顾自地问道:“你是不是没有家?” 男孩依旧没说话,但似乎被戳中心事,他终于转过头,抬眸看了一眼巫羲身后不远处的女子,对巫羲说:“你该走了,你……有人在等你。” 因为许久没说话,声音低哑稚嫩,他居然有点不习惯。 他话音落下,女孩便转身向女子走去,牵着女子的手摇晃,仰着头似乎在和她撒娇。 男孩漠然转头,闭起眼睛,靠在墙上休息。 不久之后,一道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人在他跟前站定,脆若银铃般的稚嫩嗓音响起,带着笑意和试探。 “我有家,要不你和我回家吧,做我的哥哥好不好?” 男孩微微一怔,睁眼抬眸,坠进一双清亮有神不掺杂质的笑眼里。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突然凭空掀起潮浪,将一叶小船险些掀翻。 女孩没得到回答,也不气馁,她将手里还剩一半的糖葫芦递过来,“给你吃糖葫芦,很甜的。不要怕,我带你回家。” 以后,你也有家了。 25. 通道 一连下了红雨许久的禁地终于放晴,艳阳高照时仍然有一些人徘徊在神树底下,住在神树附近的人家看着那几人在树底下徘徊聊天,这里摸摸那里找找,已经习以为常。 这几乎是禁地内除了下红雨之外每天必备的场景。禁地内总有些人执着等待着禁地出口出现的那一天。 自从上次通道似乎开了之后,来神树底下徘徊寻找的人更多了。 “怎么觉得神树变得冰凉许多?”一个靠在神树的男人抬手摸了摸树干,疑惑开口说道。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女子,显然是和他一起来的,看起来泼辣无比,有些精明,她背靠着树干,抓着一把细土无聊的在手中反复抛起,接住,抛起…… 她神情烦躁,不以为然地开口说道:“你这不废话吗?下了那么多天的雨,不变凉一点才怪咧。” 男子说道:“你怎么总是在说我,你说话实在不好听。” 此话一出。女子瞬间炸了毛,推搡男子一把,吼道:“你有什么理由嫌弃我,当初要不是你,我根本不会来这!这一切都怪你!!” 尖利的声音全是些责怪和埋怨。 男子被推搡一把,也很不服气,不甘示弱,怒气冲冲握起拳头重重捶了一下女子,一同来看神树的人一见不对,赶紧跑过来帮忙劝架,将两人拉开。 *** 巫羲昨晚回得晚,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才觉得天光大亮,无比刺眼。 木架上的雪鸮早就醒了,听见她的动静,黑溜溜的眼睛骨碌碌看向她。 巫羲扯着被子蒙住头,想着再补个回笼觉,屋外的交谈声隐隐传进耳朵。 和昨日来访的那个刘寡妇的声音很像。 巫羲心念一动,下了床,靠近微敞的窗,院子里站着两个人,刘寡妇和涂兰。 刘寡妇手上挎着篮子,满面春风,正在和涂兰交谈。 “他呀,昨天儿吃了你送的药,今日便有了些精神,已经好了许多,这次倒是多亏了你了,多谢你的药材,还有你的米和鱼。” “再过一些日子,等他好些了,我让他亲自给你送过来。” 能让刘寡妇高兴成这样,想必只能是她那个相依为命的儿子了。 巫羲心想。 她又想起刚才做过的梦,那个梦里的女子,和上次在晴松镇客栈做的梦一样,她都管那人叫阿娘。 巫羲垂着眼,莫名觉得那并不是梦,那是真实存在过的,是她丢失的记忆。因为每次做这种梦的时候,她的心很闷,一想起来,就会觉得很难过。 涂兰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她听见涂兰笑着对刘寡妇说:“鱼是巫羲打回来的,若是她那几天没去打鱼,估计这次也没那么多鱼。” 刘寡妇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屋内,随即面容和缓地笑了笑,“替我也谢谢她。昨日我对她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在这里与她说声抱歉。” 巫羲沉默地靠在桌边,一言不发地听着,这让她想起另一个女人。 杭淑也骂过她,但她从来没有听见杭淑道过歉。 她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即使禁地内的时间与外界不同,但肯定已经过了好几天,闻祈笙等不到她,会不会已经走了? 她来禁地这么久,却什么都没做。 *** 午时,巫羲如约来到藏星楼,禁主正盘坐在蒲团上,手里盘着一条黑色珠串,那张白色面具戴在脸上,嘴里低声念着什么,若是此时给他一个木鱼,忽略黑白相掺和的头发,这番做派也能勉强当个和尚。 巫羲如今所知的人间教派里,他哪个派都不像,但是坐姿身形都非常端正,不像兴致来了用来玩闹打发时间。 也许是很久远时候某个不知名的教派。 巫羲心里想着,坐在一旁的凳子上,雪鸮自她肩上飞起,在楼内环顾打量。 禁主听见动静,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过头,嘴里喋喋不休的念着巫羲听不懂的经文咒语。 巫羲支着头等了许久,等得她困意几乎要上来的时候,禁主终于念完了经文。 他点了三支香,面前挂着一副画像,也是带着雪白的面具,和禁主身上的面具如出一辙,不同的是,画像上的人一身白衣,身形纤细,看起来像是个女子。他对着那幅画像拜了三下,将线香插进灰罐里。 “雪鸮一般夜出昼寐,你的这只雪鸮倒是少见。” “过奖。”巫羲淡声说道。 禁主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轻扣桌面,一字一句开口问道:“一夜过去,你想好了吗?” 巫羲心说废话,我有的选吗? 巫羲淡声开口,“第一个条件,我要你这里收到的所有的药材。” 禁主微微一笑,“在地下室,随你支取。” 还算有点诚意。 禁主又问:“第二个呢?” 巫羲心说我还没想好,面上镇定自若,波澜不惊,她说:“你先说说你的条件。” 禁主起身,说道:“跟我来。” 巫羲跟着起身,招了招手,房梁上一直盯着这边的雪鸮俯冲而至,落在巫羲头上。 巫羲:“……” 胆子不小。 不用想也知道,她现在头上顶着一只笨鹰,看起来有多滑稽。 “下去。”她说,“不然把你扑棱的翅膀卸掉,让你自己走。” 雪鸮叫了一下,慢吞吞落回肩上。 *** 藏星楼在地底有两层密室,地下一层摆着许多木柜,木柜上放着许多藏书,还有个巨大木柜,上面嵌了许多格子,每个格子上面写了字,不用看都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因为空气中除了书香味还有浓重草药味。密室内着几十盏油灯,密室有些地方仍然昏暗。 巫羲跟着禁主下到最底下的一层——底下二层,这里空气中弥漫的一股腥味,这里应该不经常来,点的灯很少,离开灯光照到的地方,就会堕入黑暗。巫羲跟着禁主走近了才看见,地下二层中央有个巨大的血池。 腥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只见池中的血液翻滚,不停的冒着血泡,像一锅沸腾的热粥。 禁主走上前看着血池内的血水,伸手在池面点了一下,另一只手同时摘下面具,把那只沾染血液的指尖放进嘴里吮了一下。 巫羲:“……?” 只见禁主嘴里咂摸两下,似是叹息般说了一句,“不 新鲜了。” 他说完的下一秒,他皱巴巴的脸上似乎重新焕发生机,变得年轻一些。 好一出返老还童的戏码。 禁主慢悠悠转过头,对巫羲说:“禁地内下的红雨终究会流向这里,被红雨淋过后不幸死去的人,会出现在池底,千百年来,无数在禁地内死去的人,都在这里,这里是他们的墓地。” “……” 禁主突然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巫羲的手,从不知道哪里带来的刀在她手心划拉一下。 巫羲吃痛,捂住伤口后退两步。随即看见禁主将刀尖上残留的那滴红色血液滴入池内。 池面瞬间发生微妙变化,顿时安静下来,像是那滴血平息躁动的血池。 禁主沉默看着那池,伸手在血池内点了一下,重新放进嘴里,他的面容变得更加年轻,变化比刚才还要大,他抬眼看向略微惊愕的巫羲,眼里的欲望毫不掩饰,他缓声说道:“我需要你为我提供血液。” 在地下二层乱飞乱逛的雪鸮回来看见巫羲受伤,顿时伸出利爪,从空中俯冲而下,冲向禁主。 巫羲伸出手钳住那双利爪,将怒气冲冲的雪鸮拉了下来,安抚道:“好生待着,别闹。” 她抬眸看向年轻了十倍看起来终于像个正常老人的禁主,说道:“你说能看见禁地外有人在等我,你得让我亲眼看看我才能信你。” “……这个自然。” 于是禁主带着巫羲离开二层,回到灯光明亮的一层,进了一处密道,巫羲跟着他走了一会,发现石砖砌成的墙面逐渐掺和一些白玉,到后来全是白玉。 巫羲抬手摸了摸,质地颜色触感和那棵神树如出一辙。 这是在神树里面,没想到在不为人所知的地方,神树居然被人挖了一条密道。 密道逐渐扩大,巫羲走出密道,看着几十个人也合抱不住的神树树干中空,高高的墙面,四周一片雪白,里面并不昏暗,玉石散发着光芒。 中央矗立一块巨大的淡红色的玉石,看起来是神树的心脏,光滑平整的一面看起来像是个大镜子。 他们在玉石前停下。 禁主抚摸着淡红玉石,缓声说道:“这里是神树的中心,通往人间的出口就是它的心脏。” “现在只能让你看看外面的样子。”禁主看了她一眼,像是提醒一般的说了一句,“也许我处于全盛时期之时,就能打开它。” 话音落下,他触碰玉石的手缓缓发出一阵金光,浩然如海的灵力自他身上铺天盖地注入玉石,玉石像是受到召唤一般轰然转动,中心通向虚空,虚空尽头出现一抹绿色,随后荡漾扩大。 这是在禁地外面的那个松树下。 巫羲怔愣一瞬,她之前站过的地方,此刻盘坐着一个面容清冷俊俏的少年,他闭着眼睛,微微皱着眉头,身上雪白的衣衫此刻染上鲜红的血色。 他腰间垂挂着一只粉嫩的荷包,无比显眼。 闻祈笙。 他旁边也坐着两个少年,一个拄着拐杖,缺了一只腿,另一个身着一身灰衫,靠坐在树底下,看起来懒洋洋的,嘴里叼着一根野草。 这个人巫羲认得,是偷她荷包的那个少年。 26. 还童 禁主看着外面,有些诧异地唔了一声,看着巫羲笑道:“这是你朋友吧?昨日见他时还没这么狼狈,现在看来,他肯定又强闯结界了。” “何必执着,要是强闯就能开,早就开了,何苦等到现在?执迷不悟。” 巫羲没说话,她紧盯着闻祈笙的脸,心里没来由的觉得难过。 静默片刻,她说:“你的交易我同意了。” 禁主的灵力有限,通道已经开始维持不住,镜面变得模糊,开始看不清闻祈笙的脸,禁主低低笑了两声,率先走了出去,走之前他留下一句,“每十日去血一次。” 至此,从被迫到主动,真正的交易彻底开始。 通向外面的通道慢慢关闭,闻祈笙的脸越来越模糊,巫羲抿了抿唇,在通道关闭的最后一刻抬手摸了一下闻祈笙的脸。 手心未干的血迹蹭在石面,逐渐关闭的通道震了一下,凝滞片刻,又缓缓飞速变化运转。 巫羲一愣,移开手,看见那滴血滴渗进玉石内,最后消失不见,与玉石融为一体。 玉石重新恢复通道,变得更加清晰,而闻祈笙似有所觉,缓缓睁眼,朝通道的方位看来,于是巫羲对上了他看过来的眼睛。 他似乎真的可以看到她,闻祈笙的嘴唇动了动,定定地盯着她的眼睛,嘴里缓缓说了一句什么。 巫羲看得清楚,他在叫她的名字。 她看着闻祈笙霍然起身,拎着长剑,目不斜视地朝着通道的方向走来。 这下巫羲整个人都僵住了,睁大了双眼,有些不可置信。 通道如之前一般,在禁地外在凭空生出一缕红线进入闻祈笙的心口,她看着闻祈笙的身形迅速变淡,直至消失的那一刻,她才缓过神来。 闻祈笙也进了禁地! 巫羲:“……” 好嘛,自己想方设法出去,他倒好,丝毫不犹豫,直接就进来了。 巫羲立即转身离开密道,禁地内每日都有人等在神树下盼着通道打开离开这里,不能让他们发现闻祈笙。 巫羲从地下一层出来时,树下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正围坐在树底下聊天,周围并没有闻祈笙的身影,不知道他会不会也是看到一片虚空,到时误打误撞来被人发现可就不好了,保不齐会被禁主盯上。 巫羲正思索着到高处观望看看闻祈笙在不在附近,身后就传来禁主的声音,“出来了?既然答应做了交易,那就现在开始吧。” 巫羲转过头,就见禁主站在她身后,白色面具此刻戴在脸上,手中拿着一把小刀,另一只手拿着玉质的容器。 虽然面具挡住了他的脸,但他的语气里带着掩抑不住的笑意和兴奋。 巫羲抿了抿唇,不想引起禁主的怀疑,于是按耐心中焦躁,神色如常地拿过那把小刀在原先受过伤的手心又划开伤口,鲜红的血液一涌而出,巫羲微微皱着眉头,看着连绵不绝的血液一滴接一滴的落在容器内。 等容器接满之后,巫羲立即取下布条在手腕紧紧缠绕几圈,然后包扎伤口止血。禁主微笑着端走容器往楼上走去,他看了一眼沉默站在原地的巫羲,友善提醒道:“藏星楼收到的所有药材基本都在地下一层,可随意支取,多吃点补药恢复的快一些。” 随后径直离开。 巫羲看他已经走远,立即转身出了藏星楼,悄声跃上神树,坐在上面望向远处,寻找闻祈笙的方位。 可是四周都没有闻祈笙的身影。她等了一会,还没有发现,只能离开这里,去往别处。禁地内除了神树下比较特殊,禁地西边还有一个集市,平时人们都会在那里以物易物,同样人声鼎沸,也许闻祈笙会往那里走。 *** 长街闹市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巫羲穿梭在人群中,寻找闻祈笙的身影,她不是没想过上屋檐去远望,但是有点明显,容易引人注意。 巫羲在人群中转了两圈,也没看见闻祈笙的身影,这才突然想起来,如果没有她在,闻祈笙是不喜欢在这里人挤人的。 于是她又穿出人群,在街市人少的地方开始寻找。但她找了很久,那抹显眼的白色身影还是没找到。 骄阳似火,巫羲找了许久,穿梭在大街小巷内,额上渗出细密汗水,浸湿了鬓角碎发。正当她走过最后一条巷时,习惯性瞥了一眼遮阳昏暗的巷道,那里有一抹白色背影,很干净,很矮。 是个孩童,个子不高。 这是巫羲寻找许久之后看见的第一抹白色身影,虽然身形不够,但她还是不由得多看两眼,心里想着闻祈笙现在会在哪里,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她。 就在她目光将要移走之时,那身着白色衣裳的孩童似有所觉,转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眼神聚光,但是他视物时好像与常人有些不同。比如此刻他眼睛看向是巫羲的方向,但盯着的地方却不在巫羲身上,明明巫羲就站在他身后,他的目光四处扫视,似乎并没有看见她。 巫羲满心疑惑地看了他两眼,心里莫名觉得这孩童长得和闻祈笙有些相似,气质也很像,心里顿时产生了一种不妙的预感。她走上前去想要确认,就见那孩童转过身去,腰间的东西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巫羲视线下移过去。 她一下子顿住,诧异地看着那只粉嫩的荷包。 荷包一直在闻祈笙身上,这个孩童好像还真是闻祈笙。闻祈笙怎么变成小孩的样子了?! 眼见孩童要离开,她赶紧上拉住他的手,叫他的名字,“闻祈笙。” 孩童一顿,愣愣地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明明他能感觉到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但上面却什么都没有。他慢慢抬起头,眼睛动了动,似乎是在找她的脸。 他说:“巫羲。” 声音虽然稚嫩,和长大后的闻祈笙有些差别,但这确实是闻祈笙无疑。 巫羲笑了一下,应道:“是我。” 她蹲下身来,端详着闻祈笙的脸,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大小。想不到长大后这么清冷出尘的一个人,小时候长得居然这么可爱。 她咕哝着问道:“你怎么变成孩童了?” 闻 祈笙板着小脸,看起来不是很高兴,他用好听稚嫩的嗓音应道:“不知。” 巫羲挑了挑眉,觉得缩小版的闻祈笙也很可爱。 “那在这里还能施展灵力吗?” 闻祈笙神情好了许多,闷闷地“嗯”一声。 “你在哪里?我看不见你,这里一片虚空,什么都没有。”闻祈笙说道。 “……我刚进来时也这样。”巫羲说,“但我的眼睛和一只雪鸮有某种联系,当它睁眼,我能看见它看见的一切。” 他这么一问,巫羲这才想起来自己派出去帮忙寻找闻祈笙的雪鸮还没回来。 “雪鸮?”闻祈笙低头重复道。 一道白色身影如同巧合般从高空飞过,锁住巷道内巫羲的身影,飞下来落在肩上,黑不溜秋的眼神打量着眼前的孩童,冲他叫了两声。 似乎是在应闻祈笙。 “……”巫羲说,“就是它,它在我肩上。” “嗯。”闻祈笙轻蹙眉头,忽然又说道:“我闻到了血味。” ? 巫羲默默看了眼自己胡乱包扎的手,手掌被勒得已经变得青紫,她一边拆下布条通血,一边应道:“刚才受了点伤,流了点血。” 闻祈笙默了默,垂眼看着自己被松开的手,上面似乎仍残留着余温和被握住的触感,低声说道:“血味很重,你欺负我看不见,你在骗我。” 巫羲一顿,怎么听起来生气又委屈,心里猜想这可能是声音的原因。她心神一动,又改口说道:“可能伤得是有点重,到现在已经好了许多,就是有点疼。” 但闻祈笙没应声,他从腰间扯下荷包,从里面掏出一枚丹药,放在掌心,巫羲心有灵犀,拿走吃掉。 闻祈笙垂眸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心里松了口气,但面色依然不好看,板着脸。 巫羲心里觉得有趣,转移话题般哄道:“别站这了,我带你去住处。” 一时半会是出不了禁地了,暂且先住下,从长计议。闻祈笙知道的那么多,也许他会有办法,应该很快就出去了。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他只是变小,没有变傻。 闻祈笙看着自己被人重新牵起的手,嗯了一声。 声音依然闷闷的。 看得出来在禁地里变成孩童这件事真的让他很不高兴了。 *** 他们到的时候,涂兰正在院子里清理院草,她远远就看见巫羲牵着一个孩童向这边走来,她盯着那个孩童,突然想起来自己那个应该已经死掉的孩子。 愣神的功夫,巫羲已经看见她,快步牵着孩童走过来。 “兰姐,”巫羲疑惑地看着涂兰的眼睛,“眼睛怎么红红的。” “没事,风吹的。”涂兰笑了笑,蹲下身抬手摸了摸闻祈笙的头,问道:“这是哪家的孩子?” “……捡来的。”巫羲说。 涂兰:“?” 闻祈笙没说话,仰起脸看她。 巫羲:“……” “……我家的。” 27. 真容 涂兰的屋子有个平时放杂物的小房间,就在院子内,和主屋有十几步的距离,虽然是用来存放杂物的,但收拾得很干净。 起初巫羲要把闻祈笙安排在杂房时,涂兰并不同意。按她的原话说,就是闻祈笙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睡不安全。加上眼睛又看不见,担心他出事,想要在屋内搭个小床,让他和她们一起住。 涂兰以为闻祈笙只是个孩童,但巫羲深知内幕,可不好让他和她俩同个屋。于是让雪鸮跟着闻祈笙去住杂房,多少有个照应,涂兰才勉强点头。 这下可苦了雪鸮,因为闻祈笙亥时休寅时起,几乎每天都雷打不动,所以翌日当他带着雪鸮站在院子时,天刚亮,隐隐霞光占据远山之顶。 雪鸮立在闻祈笙肩头,困得眼睛睁不开,眼睛刚闭上没几秒,又猛然惊醒,十分好笑。 闻祈笙面无表情,手中拿着一根粗细适中的木枝,那是巫羲昨日给他削的,让他老实地做个“盲人”。 不然两眼有神却看不见,实在说不过去。 他虽眼盲,但耳力却出奇的好。这和之前犯戒绝听时简直大相径庭。 上天关了他一面扇窗,却又给他开了一道门。 他在院内刚转悠两圈,便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循声望去,那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重,他推断是个男人,身上似乎还背着东西,随着动作轻响摇晃。 动静不大,在一片寂静里却格外明显。 那人越走越近,最后隐隐约约就停在院门口。雪鸮也听见了声音,它转动脑袋,黑溜溜的眼睛也跟着看过去。 来人似是朝院内张望两下,看见了他。 “小孩,过来。”那人说。 闻祈笙:“……” 听语气并不是什么坏人,于是闻祈笙抬步走过去,淡淡问道:“何事?” 那人看见他靠着木枝探路,嘴里咕哝:“怎么是个瞎子。” 声音不大,刚好闻祈笙能听见。 他说完,似乎在心里默默反思愧疚了一下,再次开口时语气温和了些,“这里是涂兰家吗?” 闻祈笙面无表情:“嗯。” 那人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道:“前日我娘从涂兰家拿了些粮食,这些鱼是我刚抓的,趁着还新鲜就赶紧送过来了,她们应是没起,我不便打扰,原本是想直接放在院门口,既然你在,那就劳烦你传个话,多谢涂兰姑娘的药材,受她恩惠,刘某感激不尽。” 闻祈笙:“嗯。” 明明是孩子,话很少,稳重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人不由得多看他两眼,问道:“你和涂兰是什么关系?” 闻祈笙抬眸,盯着声音来处,刚要说话,就听屋门被人打开的声音,紧接着涂兰的声音响起。 “刘平?”涂兰目光落在了院门,疑惑问道,“你怎么过来了?病好了么,看你脸色有些白。” 被叫名字的男人挠了挠头,说道:“好些了,我娘让我送些鱼过来,这是昨夜刚抓的,趁着还新鲜早早就送过来了。” “这不,正巧碰见小兄弟,与他说了两句。前日多谢你的粮食和药材,我刘平感激不尽,日后若是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说。” 涂兰走近,笑道:“邻里间相互帮忙,不必这般客气。” 刘平笑了笑,眼睛不好意思的到处瞟,看见闻祈笙,又说道:“以前没见过这小孩,这是你亲戚?” 涂兰眉眼弯弯,抬手摸了摸闻祈笙的头,说道:“这是巫羲的弟弟。” 她说完,便对板着脸也依旧可爱的闻祈笙说道:“阿笙,外面凉,先回屋坐会。” 闻祈笙面无表情点了点头,用木枝探路,转身离开。 听见涂兰这么一说,刘平拍了一下脑袋,又道:“我倒是差点忘了,替我谢谢巫羲姑娘抓的鱼,这次也多亏她了。” 他说着又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娘这个人说话比较冲,若是有冒犯的地方我替我娘向她道个歉……” 闻祈笙顿了一下,回过头意味不明地看了眼刘平所在的地方,一片虚空。 他正出神,走路看起来心不在焉,这个时候但凡有人分注意力给他,就会发现,这人正拿着用来探路的木枝当成拐杖柱着走。 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盲人,即使他确实不算盲人。 闻祈笙进屋后并没有乱走,而是坐在了窗边的倚凳上,垂眸听着床榻方向偶尔传来的响动。 熟睡的人在翻身。 肩上的雪鸮又开始犯困,这会没事,闻祈笙也一动不动,雪鸮自动忽略屏蔽所有声音,靠在闻祈笙的侧颈,直接闭上眼,大有从此一睡不起的架势。 然而就在它闭眼的瞬间,闻祈笙盯着的虚空缓缓浮现巫羲的身影…… 他能看见她,也只能看见她。 闻祈笙起初怔愣一下,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神情一凛,目光盯着巫羲两只手上缠着的纱布,一处在手臂,一处在掌心,雪白的纱布上隐约渗出血色。 他轻微皱着眉,盯着那处原本应该恢复得很快的伤口。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茫然的神情。 听着屋外的交谈声,他起身往床榻走去,垂眼看着巫羲的睡颜,她眉头微蹙,似乎做了噩梦。他抬手摸了摸,想要替她抚平紧蹙的眉,触碰的瞬间,灵海微震,与一股灵力迅速交融产生连结…… 片刻后,虚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禁地的真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红色的被褥,样式简单,还有些旧了,但看起来依然很喜庆。其次是床榻,帐帘,桌椅板凳,最后是所有,全部的一切。 巫羲是他看见禁地的钥匙。 但他神情不变,似乎并没有很意外,依然微微蹙着眉,没有半分舒缓松展。 *** “咕咕?” 雪鸮毛茸茸的脑袋去蹭着巫羲的下巴,巫羲被痒醒,很有起床气地伸出手去搭在雪鸮的脑袋上,往下压了压,带着重重鼻音的嗓音轻声吐了两字,“滚、蛋。” 日上三竿,天光大亮,巫羲闭着眼眯了一会,才缓慢睁开眼,一醒来才猛然反应过来,她刚才去搭雪鸮脑袋用的那只手,掌心昨天刚受过伤。 本应该会隐隐作痛的手,现在却没什么反应。她心中诧异,按理说应该不至于一点感觉都没有,她试着抓握了两下,还真一点感觉都没有。 雪鸮见她醒了,飞到木架上盯着她看,悠悠地转动圆圆的脑袋,看了看她,又朝屋外看了看,反复几次,也不知它到底要干嘛。过了几秒,扑棱着翅膀从窗户飞出去,像是要去通知谁她醒了似的。 < p>巫羲:“……” 她拆开纱布看了下伤口恢复情况,看见已经结痂的伤口,顿时心中有点后悔,仅剩的那点困意也彻底驱散。 要是早知道闻祈笙也会进入禁地,她就不那么早向禁主提出第一个条件了,丹药可比无数珍稀药材管用得多。 啧,白白浪费了一个机会。 等她推开门,便看见涂兰坐在院子,面前放着一个木盆,里面摆着已经处理好的河鱼。 闻祈笙就在另一边,白色的袖摆被利落卷起,正在将处理好的鱼整齐地摆在木架上,在太阳底下晾晒。 原本就白皙的肤色在太阳底下显得更白了,白得发光。 这两人都在干活,倒显得她无所事事,起得还晚,巫羲难得有点心虚。 等下,巫羲愣了一下,两个人都在干活? 她不可置信地多看两眼,闻祈笙似有所觉,抬眼看过来,正正对上了巫羲探究的眼神。 巫羲:“……” 不是说看不见吗?怎么又能看见了。 院中的人听见动静,涂兰也注意到动静,看向她,笑道:“起了就过来帮你弟弟晒鱼干,他已经晒了好久,快过来替他,让他休息会。” “我不累。”某个还不及半人高但是已经干了不少活的人说。 涂兰笑了笑,提起湿漉漉的布袋,说道:“那你们一起晒,我去扔掉这些鱼鳞和内脏。” 巫羲点了点头,过去要把那装鱼的木盆提起来,却被人叫住。 “我来。”闻祈笙下意识道。 巫羲挑了挑眉,看了眼装满鱼的木盆,怀疑某人完全忘记了自己现在的个子,笑道:“你行?” 这话才让某人想起来现在自己的处境,刚伸出一半的手默默收了回去,微微蹙眉,脸色好像变差了一点。 巫羲伸出手在他眉间划了一下,好笑道:“皱什么眉,提醒你你还不乐意。” 这她还是第一次碰他的眉头,好奇妙的感觉。 闻祈笙沉默半响,也抬手在自己眉间摸了一下,闷闷地说道:“没有皱眉,也没有不乐意。”随后亦步亦趋跟在巫羲身后。 “你不是已经晒了很久嘛?剩下的我来就好。” “我帮你。”他道。 巫羲倒没拒绝,又问道:“不是说看不见?怎么又能看见了?” 闻祈笙顿了顿,斟酌一下才道:“我找到了钥匙。” “?”巫羲笑吟吟地看着他,“卖什么关子。” “我的一部分灵力还留在你体内,与你共通视觉,所以能看见。” “哦。”巫羲反应过来,“原来我是钥匙。” “那怎么从禁地出去,你有办法吗?”她又问。 闻祈笙微微仰头看着她,刚要说话,涂兰去而复返,往主屋走去。 看见她俩还在晒鱼干,“巫羲,我去给你们盛粥放凉,你和弟弟晒完鱼干后记得进来喝。” “好。”巫羲应道。 却见原本要说话的闻祈笙垂下头,专心晒鱼干。半晌,他终于忍不住,板着脸不高兴地叫她的名字,“巫羲。” 等巫羲垂眼看去,看见闻祈笙一脸认真严肃地看着她。 “你不要把我当你弟弟,我不是你弟弟,也不想当你弟弟。” 28. 揭隐 “什么弟弟?”涂兰从屋内探出头来,问道:“晒完了吗?要不先和弟弟进来喝完粥再去晒吧?” “快好了。”巫羲看着涂兰缩回屋内,她将最后一条鱼放好,理了理她这边的鱼干,有点拥挤,拿了一条递给闻祈笙,指着另一边的晒架,说道:“把这条晒到那边去。” 等闻祈笙接过后她松开手,却听见“啪”的一声,鱼掉在地上,沾满了尘污。 巫羲:“?” 这是闹脾气了? 只见闻祈笙默不作声换了只手捡起,说了声“我去洗”,随后离开前往院子内水缸的方向。 巫羲随意理了理晒架上的河鱼,没过多久,闻祈笙便回来了,他看见仍在原地的巫羲,问道:“怎么还不进去。” 巫羲笑了笑,看着他摆好那条河鱼,说道:“当然是在等你啊。” 看见他微微怔住,巫羲又继续道:“你刚才还没告诉我,你知不知道出去的方法呢。” 闻祈笙顿了顿,说道:“一是找禁主,二是等它自己消散。” “等它自己消散?”巫羲面带疑惑不解,开口说道:“这禁地千百年来都没有消散过,要是等它自己消散还不知要等多久。” “禁地与你有关联,这里有你留下的东西,你拿到了,它就会自己消散了。” “什么东西?”巫羲问,“你又是怎么知道它与我有关?” “不知。”闻祈笙说。 那还是和禁主合作,出去的希望更大。 巫羲心道。 “哦。”她说。 话音刚落,闻祈笙点点头,扭头就要往屋里走去。 巫羲赶紧拉住闻祈笙的手,看见这人顿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 看着他明明有些疑惑但面无表情的脸,巫羲笑道:“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刚才你说的我还没有回答你呢。” 闻祈笙表情变了变,没作声,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叫你弟弟只是对外的说法,这身份也是暂时的。”巫羲认真说道,“我也不会真的把你当弟弟。” 怕他对这个回答不够满意,巫羲边思索边补充道:“虽然我不是真的抚顶仙门的弟子,但我一直把你当作师兄,当作挚友一样看待。” 等她说完这番肺腑之言,满心期待地等着闻祈笙的反应,只见他淡淡地嗯了一声,抽回手,说了一句“回屋里。”随后径直往屋里走去,留下巫羲在原地。 虽然他的反应没有想象中那般高兴,但好像也好了一点点。 巫羲兀自想道。 只见走了几步的闻祈笙又转过头来,看她还没跟上,说道:“愣着作甚,快跟上。” “哦。” *** 闻祈笙说她在禁地内大半个月的时间里,外界只过去了两天。巫羲趁机提出在这里慢慢找回她丢失的东西,等禁地消散了再出去。 表面上她老实安分地在禁地内度过每一天,其实她只是不想让禁主和闻祈笙接触见面,比起等禁地消散,和禁主合作出去的几率还更加大。 没几天,禁地内的贺神节到了,涂兰告诉她,按照以往惯例,他们要去禁主所在的藏星楼,接受他的赐福。 为避免她在外面被人说漏了嘴,闻祈笙给她施了法,平常闻祈笙只要不在她跟前晃悠,她是不会想起家里多了个小孩的。不止她,见过闻祈笙的刘平也是。 于是只有巫羲跟着涂兰去了禁地中央,闻祈笙则留在家里。 这次赐福倒是比上一次更加顺利。 作为合作伙伴的禁主也没找理由为难她,巫羲跟着大伙先朝神树拜了一拜,又朝禁主拜了六拜,拜完后排成队等着接受禁主洒符水赐福。 这一排不长,虽然她在最后一个,但很快就到她了。 只见禁主停在她跟前,嘴里念着经文咒语。巫羲懒洋洋地伸出手,禁主用手里的松枝点符水,在她手上扫了一下,低哑的嗓音从面具底下传出,“手好得挺快。” 这话明明很正常,但听在心中藏事的人耳朵里更像是试探。 巫羲神色自若,淡淡应声,“多谢关心。”随后跟着一起接受赐福的人一起退场。 与此同时,上来接受赐福的另外几人与他们相错而过,巫羲随意瞥了一眼,注意到一个与众不同的男人,脸色苍白,唇无血色,手里拄着拐杖,一瘸一拐颤颤巍巍地走着,周身似乎环绕着浓重的死意。看起来年岁正当年,二十有八的样子。但若是不看他的脸,说他七八十岁都不过分。 这个人她没见过,但搀扶着他的老妇巫羲却认得,是那个刘寡妇。 巫羲猜测,这人应该就是刘寡妇的儿子,刘平。 涂兰显然也看到了,她担忧地看了眼刘平,又转过头来看向巫羲的手臂,看看上面基本已经恢复,松了口气。 巫羲当然知道她没说出口的意思,心说我好歹被闻祈笙盯着吃了几天丹药,不至于一点效果都没有。 她看着刘家母子的方向,微微蹙眉,心里又不免疑惑。 按理说刘寡妇前段时间说他儿子已经好了大半,怎么现在又这幅样子,看起来不像好了大半的样子,似乎更严重了,难不成他又受了别的伤? 她想起掌心受伤时涂兰紧张的神情,还有前段时间手臂上反复愈合又出血的伤口。 她盯着虚弱至极的刘平若有所思。 难不成,在禁地里,一点小伤也会致命? “兰姐,”巫羲突然停下脚步,说道:“你先回去,我有点事,等会就回。” “好。” 目送涂兰离开,消失不见,巫羲才转过头,看见刘家母子正在接受了赐福,刘平在刘寡妇的搀扶下艰难弯腰躬身。 刘寡妇的状态也没比刘平好到哪去。身形佝偻,面色惨白毫无血色,神情麻木不堪,只有看向儿子时露出的担忧才显得她看起来像个人,浑浊的眼睛睁得不大,充满血丝,眼皮狠狠肿赘着。 刘平艰难地拜了几次,最后一次弯身时险些栽倒,刘寡妇用力撑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才没倒,禁主持着松枝到刘寡妇面前时,刘寡妇没伸手,向他摇了摇头,嘴里咕哝着,请求禁主把她的那份赐福转移给他儿子。 禁主对她说了什么,巫羲没看见,但她看见刘寡妇 失魂落魄地伸手,任由那沾了符水的松枝在她掌心扫了一下。 接着是刘平。 他们退场时,刘平抬脚越发艰难,几乎是靴底擦着地走,一步一步,发出难听的嚓唦声。下台阶时,刘平忽然重心不稳,歪向一旁,以他的身体状况,若此时跌下台阶,后果不堪设想。慌乱之下,他挥舞手中的拐杖胡乱撑地,刘寡妇见状也着急忙慌补救,但都没什么用。 眼看着刘平带着母亲就要跌下台阶,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人从旁边扶住了他。 “小心些,没事吧。” 刘寡妇立即连忙道谢,抬起头看见扶住她儿子的好心人是巫羲,顿了一下,内心挣扎,浑浊的眼神几番变化。巫羲倒没在注意这些,待人站稳,她帮忙扶着刘平走下台阶。 随后掏出几天来一直随身携带的瓷瓶,递到刘平跟前,诚恳地说道:“这是我从外面带进来的丹药,不说包治百病,起码有些强身健体的效果,也没有副作用,我觉得你可以一试。” 刘寡妇狐疑地盯着她看,这时刘平偏头重重咳了几下,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他缓了一会,扯着唇角着接过瓷瓶,强颜欢笑道:“多谢巫羲姑娘,有劳了。” 巫羲又道:“若是你缺什么药材,可与我说,凡是有的,我都给你送过去。” 刘寡妇迫不及待从袖中拿出纸,毫不客气说道:“这是治病用的药方,有些药材难寻,若是你有,那便多谢了。” “好。”巫羲接过,“明日给你们送去。” *** 巫羲回去时正值午时,涂兰就在院中的晒架旁,看见她回来,笑着道:“你今天什么时候晒的鱼?” “什么晒的鱼?”巫羲放下提着的布袋,目光移到晒架上摆得板正整齐的鱼干,说道:“那是阿笙晒的,我没晒过。” 涂兰拍了一下脑袋,说道:“诶我这脑子,竟然没想到。” 巫羲淡笑不语。 涂兰看向那满满当当的布袋,又问道:“你拿了什么回来?” “药材。”巫羲说,“明日给刘婶送去给她儿子治病。” “哦。” 巫羲进了屋子,发现平常在主屋里看书的闻祈笙竟然不在。 去哪了? 下一秒她脚步一转,又出了屋子,往院中的小杂房走去。杂房以前没人住,没有窗户,闷得慌,平常要开着门通风。她推开半掩着的门,见到床榻上有一处隆起。 活久见,这人竟然在睡觉。见到要找的人此时就在这里,她心里松了口气,走近,才发现这人眼睛动了两下,似乎快要醒来。 这念头刚产生,睡着的人果然缓缓睁了眼,睡眼惺忪,看见站在一旁的她,眼里情绪一闪而过,巫羲看见了,但没来得及探究那是什么。 “日上三竿了,你怎么还在睡。”巫羲揶揄地看着他,伸出手指头去抵闻祈笙光滑洁白的额头,说道:“不在仙门一些日子,又开始懈怠了喔,今天练功了吗?” 闻祈笙没动,任由她抵着,频繁地眨了几次眼,低声笑道:“起得太早,觉得困就补了个觉,想着等我一醒来,你也就回来了。” 29. 消散 巫羲欲要再说什么,一道白影无声飞入,停落在她肩上。 毛茸茸的脑袋蹭在侧颈,巫羲偏头看它,挑了挑眉。没想到这小家伙没了闻祈笙的监督,竟然没有睡觉,但凡它犯困眯一会,她都得晚点才能回来。 午时明媚天光忽然暗下,凉风徐徐,黑云压顶,是下雨的征兆。 好吧,但凡它眯一会,她可能得淋雨了。 正想着,闻祈笙忽然掀被下了床,巫羲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问道:“你干嘛。” 闻祈笙简言意骇,“收鱼干。” 他说完的下一秒,房外响起涂兰的声音,“巫羲!好像要下雨了,快来帮忙收一下鱼干。” 巫羲微微皱了皱眉。 上次赐福后下了很久的雨,理由是她没接受赐福,这次闻祈笙也没有接受赐福,难不成也要下一场很大很久的雨么? 她盯着闻祈笙的背影出神,看见他抬手抬到一半又收回来,改成左手去推。巫羲一愣,回过神来。 这人不是右撇子吗? 肩上的白幽率先飞出去,眼看着天空已经打雷,巫羲没再多想,去院子收鱼干。 三人在下雨将鱼干收进屋里,几乎是收完进屋的下一刻,点点滴滴红雨从空中密集落下。 雨势很大,透过窗还能看见地上积起的红色水洼。 巫羲看着那些水洼,猜测禁主应该不知道闻祈笙来了禁地,况且明日就是约定好的取血日,这场雨到了明天,一定会停。 果不其然,等到夜里,红雨就渐渐变小,终于有了停的趋势。 *** 翌日,她看见放晴的天色,松了口气,拎起昨天带回来的布袋出了院子,按照约定给刘平送过去。 其实有了那丹药,吃草药简直多此一举。 但为了避免丹药太有用引起注意,所以她没拒绝刘寡妇的药方,布袋里除了刘寡妇所需的药草,她还特地拿了些补身体补气血的药草,因此布袋格外沉重。 等她走到刘平家,见到院门大开,院内似乎没有人在,她喊了几声,没人应。 心里怀疑自己是否找错了地方,反复确认,并没有找错。 院内似乎许久无人打理,有点乱,昨夜狂风吹落的树叶散落在院内,看起来一片狼藉,靠墙堆放的柴火被大雨淋湿,此时泛着潮气。 整个院子静悄悄的,一片死寂,似乎没人,她站在院中,喊了几声刘婶,依旧没人应。 对着院子的主屋门大敞,落叶被吹进屋内,零星散布。 巫羲心有疑虑,走进屋内,四处张望,看见一人颓然坐在地上,垂着头一动不动,几缕白发挡住了那人的脸,身上穿着一件薄衫,手臂吹落在地,露出来的皮肤上有可怖的红斑。 尤其是手背最为严重。 巫羲神情一滞,上前察看。 似乎这人现在才发现动静,慢腾腾抬起头看过来,露出了猩红的眼睛。 巫羲吓了一跳,停住脚步,心中觉得不太舒服,她动了动唇,问道:“刘婶,你怎么坐在地上?我刚才叫你没人应,进来看看。” 刘寡妇没说话,朝着某个地方看了一眼,才转过头来,声音沙哑说道:“你是过来……送药的?终于来了咳……咳站这么远,你过来,离我近点。” 她说完之后重重的喘了口气,胸口不断起伏,好似说一句话就费了她不少劲。 巫羲心中疑惑,但还是慢慢走近,问道:“你怎么坐在地上?刘平大哥呢?” “刘平?”刘寡妇垂着头,低声重复。 猩红的眼睛瞬间盛满泪水,来势汹汹,一涌而出。 巫羲一愣,上前欲将她扶起来,还没有所动作,一只苍老的手瞬间钳扼住她的脖颈。 那一瞬间来得措不及防,刘寡妇下手很重,很用力,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在这一刻掐死她。巫羲额上青筋暴起,几近晕眩,竟一时没能挣脱束缚。 “我儿子,吃了你给的毒物,昨晚没撑住就死了!!!” “你怎么还有脸提他!!!”刘寡妇已经神志不清,恶狠狠的神情,猩红的眼睛抑制不住的流泪,眼前一片模糊,她甚至看不清巫羲的脸,她用力眨那唯一完好的眼睛,想要去看清巫羲痛苦挣扎的样子。 巫羲用力去捶打钳住她的手,纹丝不动。 几近濒死之际,强烈的求生意志镇醒了体内的灵力,她周身猛然爆发出一阵金光,刘寡妇被那道金光撞飞出去。 “咳咳咳……咳。”巫羲面色涨红,跪在地上,狼狈至极。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刘寡妇,对方似乎受了重创,嘴角有鲜血溢出,在惨白的脸上格外刺眼醒目。手也不知撞到了哪里,破了皮,染了一手的血。 那只浑浊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盯着她,染血的手掌撑着地面,颤颤巍巍站起来。 巫羲缓过劲来,想起刘寡妇刚才说的话,皱着眉沉声问道:“……你刚才说,刘平吃了我给的丹药死了?” 刘寡妇没理会,目光凶狠地瞪着她看了好半晌,蓦然吐了口血,她重重地喘息,一时间,屋内只剩下她的喘息声。随后她突然扶着墙走向内间。 巫羲跟在身后,越过她看见了躺在床榻上的人,那人身上盖着棉被,安详地闭着眼,面上半点血色全无,周身泛着淡淡的死气。 她靠近后才觉得有一股极其难闻的味道飘在空中。 刘寡妇却恍若未觉,她逐步靠近床边,中间还一度站不稳摔倒在地,她艰难地四肢爬行,靠近床边又重新撑着站起坐在床沿。 她抬手摸了摸刘平的脸,没一会又重重咳了几下,似乎要再次栽倒,巫羲走过去要扶她,却被她重重地推开。 “滚!别碰我!!不要你假惺惺!!!” 她推巫羲的手借了反方向的力,人反而刚好能稳住,巫羲却被推倒在地,撑着地面的手被尖利的木刺一划,擦出伤口,钻心的疼痛瞬间刺辣辣地传遍全身。 “……嘶。” 巫羲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刘寡妇再次重重咳起来,捂嘴的手掌沾满了呕出来的血。 她朝巫羲死死盯看了一眼,身体支撑不住猛地倒在床上,头刚好重重的磕在她儿子的膝盖,她留了最后一口气,喊道:“你会遭到报应的……我诅咒你,永生永世不得好死!!!” 话音落下,她像是完成了最有力的报复,咯咯咯地笑起来,听着十分渗人。 没一会她头一歪,再无动静。 巫羲沉默地起身,伸手去探刘寡妇的鼻息,愣了才半晌才缓慢地收回手。 人已经死了。 刹那间她面色一片惨白,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窒息感一涌而出,瞬间吞灭了巫羲的神智。 她眼神慌乱地四处看,没有勇气再去看刘平安详的脸。 心里不自觉的一遍遍质问,回想。 刘寡妇那声质问一次又一次的鞭挞她,为什么吃了丹药会死。 怎么会死呢?丹药不可能有问题。 丹药真的没问题吗?没问题为什么她说吃了会死。 没问题为什么会死呢,怎么会死了呢。 她脑袋胀痛发疼,从来没觉得有这么痛过。丹药有问题,她也吃过,为什么没问题。 念头一出,她鼓起勇气,屏息去看刘平,脑海里浮现他昨天病入膏肓的模样。 如果丹药没问题,那就可能是刘平已经到了丹药都无法解救的地步,而那时他恰好吃了丹药,刘寡妇误以为是丹药的原因。 她回过神,余光瞟到刘寡妇的手臂上的红斑发红溃烂,她神情一凝,明明刚才第一次看的时候不是这样。 涂兰说淋了红雨会起红斑,在禁地,小小的伤口也会致命,这是她昨天向涂兰求证过的。 所以刘平完全有可能是因为淋了红雨,病重身亡。 可是她吃的丹药很管用,伤口很快就愈合。 很快愈合? 巫羲猛然怔住,回想起之前一直反复溃烂又愈合的手臂。那是吃了闻祈笙的丹药才好的,如果丹药没有用,那她的伤口只能有一种方式消失,那就是通过术法转移到其他人的身上。 而这种术法,闻祈笙刚好使用得出神入化,炉火纯青。 似是在验证她的想法,掌心传来细密痒意,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巫羲看着那伤口被修复到最后只剩下一道粉色痕迹。 怪不得接过的的鱼会掉,推门更方便的右手要临时换成左手。 她再也坐不住,立即转身离开。 *** 院内没人,她顿感不妙,闻祈笙鲜有赖床的时候,怎么会这个时候还没起。 涂兰听见动静,从屋内探出头来,看见是她,说道:“回来啦,我刚才去集市买了冰糖葫芦,你最爱吃,就放在桌上呢。” 巫羲点头,道:“我一会吃。” “去六婶家顺利吗,刘平怎么样了?” 巫羲一顿,走近,轻声道:“他们……死了。” 涂兰也一愣,原本笑意一僵,一时不知作何反应,片刻,她面容严肃说道:“怎么会,昨天不是还……” 巫羲说:“你先去看看吧。” 涂兰蹭地起身,留下一句你在家里等我便径直往屋外走去。 她刚出院门,巫羲就推开了小杂房掩着的门,榻上的被褥果然隆起一块,闻祈笙真的没醒。 看见他躺在床上,巫羲突然想起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刘平。 她脊背一凉,脑袋乍然一空,靠着本能下意识一步步走近,等到看见这人皱着的眉她才松了口气,恍然发觉刚才窒息一瞬。 但脸色依然很差,她正要把他叫醒,余光却瞥见他露出来的手臂一片淤青,几乎占据了整条前臂。 巫羲目光一凝,去察看他另一只手,只见掌心上横跨了一道刀口,伤口并未愈合,已经有些溃烂。 她想起前几天看起来完好无损的手,已经猜到这人是用了法术盖住,所以她才没看出来。 现在伤口已经严重到连法术都盖不住。 那一瞬,她心里满腔急需宣泄的愤怒顿时哑了火,只剩下无边际的心疼和担忧。 她动了动唇,艰难地吐出三个字,“闻祈笙。” 声音很小,于是她又重复道:“闻祈笙?” 她拼命忍着喉中哽咽,去碰闻祈笙的脸,一声一声唤他的名字。 大颗泪珠打在闻祈笙的脸颊,巫羲替他抹去,闻祈笙的眼皮动了动,随后缓慢地睁开了眼。 看见巫羲眼底发红,他一愣,皱着的眉头散开,抬手想要去抹掉她脸上的泪痕,余光瞥到手臂上乌黑的淤青,他顿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低声喃喃道:“怎么哭了?” “一大早上就开始掉猫泪,谁惹你了么?” 30. 珍宝 岂料他一开口,巫羲忍了许久的哭腔终于溢出,止不住地哽咽。 她带着重重的鼻音问道:“你的手……是不是很疼?” 她其实想问的是为什么要把伤势转移到自己身上?从别人身上转移过来的伤会远比自己受的更重。 闻祈笙看着她,一点都没在意自己的伤口,语气温和平静地说道:“不疼。” “你的体质和我的不一样,我比你耐疼,恢复得也比你快。” “禁地和外面不一样,一点小伤也会致命。”巫羲目光落在闻祈笙的掌心,那里有她刚才在刘寡妇家受的擦伤,她抓起那只手,凑过去轻轻吹了吹,闷闷道:“下次不要这样了,我能照顾好自己。” 闻祈笙没动,垂着眸任由她动作,轻柔的风轻拂,被吹过的地方似乎没什么痛感,只有细密的痒,他垂在一侧的另一只手微蜷,眼睛不自觉地轻微眯起。过了片刻,他想起睡觉时那股转瞬即逝的窒息感,问道:“刚才受伤了么?” 巫羲一怔,停下动作,盯着那双墨色的眼眸,哑声道:“刘平死了。” 她吸了吸鼻子,心脏又开始难受起来,“我刚才去刘婶家,她告诉我刘平死了,是吃了我给的丹药才死的,然后刘婶掐着我的脖子,她要杀了我。” “后来她被我身上的灵力震了飞出去,起来之后她的身体就不好了,后面她……跟我说了几句话,就死了。” “嗯。”闻祈笙面色沉静,眉毛微蹙又散开,说道:“下回小心些。” 巫羲一怔,以为他说的是别的意思,稀里糊涂地正要点头,就听闻祈笙沉着地补充道:“别那么轻易相信别人,让自己受伤。” 压在心里的那座无形而又沉重的山似乎被人轻易接了过去,泪水卷土重来立即盛满眼眶,她忍住想哭的冲动,又道:“……她昨夜淋了雨,我到的时候她还有一口气,后来她被我震飞出去,受了重伤,很快就死了。” “那就更与你无关了,别往自己身上揽事。”闻祈笙说,“她既然要杀你,你当然可以反抗,对于仇人,不要心软。” 巫羲点了点头,忍不住求证,“刘平真的是吃丹药死的吗?” “怎么还问我,你不是都知道了?”闻祈笙笑了一下,“丹药有没有问题,你不是最清楚不过么。” 啧,你怎么还反问我。 不过她心里终于松了口气,沉甸甸的闷痛感减轻许多。她目光移到闻祈笙的身上,说道:“我确实很清楚。” “但是你怎么办?” 要是一直出不去,闻祈笙会不会也伤势加重最后像刘平一样死去。在禁地内死去,那通道开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之前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怎样才能拿到它。”巫羲问,“你怎么知道禁地与我有关?” 闻祈笙沉吟片刻,说道:“传说神树由千百年前神明种下,既是神明所种,想必是有些灵性的。” “上次你是怎么开的通道?”他问。 “……禁主开的。”巫羲说。 她不想闻祈笙与禁主有太多交集,想了想又道:“本来通道要关掉,但是我的血不小心在玉石上沾了一点,然后它就又重新开了。” “所以是因为我的血吗?我的血和通道有没有什么关系?” 闻祈笙好半晌都没回话,眼里透出她看不明白的情绪,正当她准备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时候,她听见闻祈笙说:“神树和你应该有些联系,我猜——”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巫羲,“你可能是神明的后人之类的。” “除了通道,你来禁地之后还有没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事?” 如果是以前,有人和巫羲说“你与千百年前的神明有联系”类似这样的话,巫羲猜她一定不会相信的,她还会笑着让对方滚蛋,但偏偏说这话的人是闻祈笙。 他从不会拿这种事情和她开玩笑。 另一方面,她在禁地内确实都在频繁地做关于她过去的梦境,梦到那对她笑着喊阿爹阿娘的夫妻,那座松林环绕的小院。 “做梦。” “关于什么的梦,你还记得么?”闻祈笙说。 “梦到有一对夫妻,他们对我很好。”巫羲一边回忆梦境,一边感受梦里的情绪,“我……我管他们叫阿爹阿娘。” “这是我的记忆吗?” 闻祈笙在她回忆梦境的时候似乎就已经不在状态,这会正在出神,巫羲半晌没得到应答,伸手在他眼前挥了两下,“回神。” “嗯。”闻祈笙看着她,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记忆。” 片刻,他自言自语般地重复道:“禁地里,有你的记忆。” “记忆……”巫羲忽然感觉一阵紧张,有点莫名的兴奋,不知道是因为能打开通道离开禁地而兴奋还是因为能够找到自己丢失已久的记忆,亦或许两者都有。她怀着期待和憧憬问道:“拿到记忆就能出去了吗?” “那禁地里的人呢?他们也能出去吗?” “怎么样才能拿到记忆呢?”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她刚想让闻祈笙先挑个最重要的回答时,就听见闻祈笙答非所问道:“我不知道这里为什么会留下你的记忆,但是——” 他面色沉静地看着巫羲,斟酌字句说道:“既然会留在这里,并非都是美好的记忆,如果你忘却的过往里有你不愿想起的不堪,内疚,自责。你还会愿意重新回忆起它么。” 巫羲听得一愣,她只梦到了那些美好的回忆,并没有想起什么难过的事情,但闻祈笙说的不无道理,她虽然不知道记忆为什么会在禁地,但是就像梦分为美梦和噩梦一样,记忆也分美好和痛苦。 两人相对无言静默半晌,巫羲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闻祈笙,一字一句道:“只要能打开通道,让你回去,让他们回去,那就没关系。” 况且,能知道自己的来处,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好很多。 “那怎么才能想起全部?”巫羲问。 “不知。”闻祈笙说,“也许真的靠梦境了。”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问道:“那 你有没有想起或者梦到什么?” 巫羲想了想说道:“阿爹,阿娘,松山,集市……” “哦!还有一个小男孩。” 闻祈笙陡然愣在当场,巫羲毫不觉察,她抬手比了比自己腰间的地方,说:“大概这么高。” 片刻后她神情犹豫了一瞬,又说道:“好像……要更高一点,比我高一个头?” 她蹙起眉,懊恼地说:“这个人最模糊了,我想不起来。” 闻祈笙回过神后笑了一下,“想不起来没关系,慢慢来。” 巫羲闻言余光看向他的伤,心说慢慢来我怕你等不起。她另一只手一直抓着闻祈笙的手不放,这会又凑过去吹了吹,“我给你上药!” “嗯。” *** 没多久涂兰也回来了,她头上戴着一条素白布巾,半个身子探进屋内。“巫羲,我去刘婶家帮忙料理事情,你照顾好自己……” 她说完表情怔愣一瞬,像是脑子一下子成了一片空白,然后才继续道:“照顾好弟弟。” 说完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午时闻祈笙的病情好像又加重了,她叫了几遍都没醒,她守了一会,留下雪鸮看家,自己则去了禁主所在的藏星楼。 她到的时候,禁主一如既往跪在蒲团上念经,她没空等,下了地下一层去搜刮有用的药材。 昨天她带回去的大多都是补气血的药草,没什么真正能用得上的。 她一边装一边心想,禁地内连丹药都能失效,这些药草真的会有用吗?她心里清楚,疗效估计是几近于无。不然刘平怎么最后还是死了。 她上去时,禁主已经念完了经文,正坐着等她。 “我现在要提第二个条件。”她冷不丁地说道。 禁主笑了一下,缓缓睁开双眼,他道:“请说。” “你有没有办法,让受伤的人恢复原样,不会死去。” 禁主说:“救谁,你捡到的那位小朋友吗?” 此话一出,脊背瞬间冒出冷汗,闻祈笙进去禁地的事没几人知道,她略微警惕看着禁主,“” “别紧张。”禁主摘下面具,一脸轻松地说道:“我是禁主,禁地内的事情瞒不过我的眼睛。” “我也不会对他怎样。至于你说的条件,我当然有办法,禁地内以命抵命的事情想来不少,只是要耗费许多我的灵力,但若是你,我可以帮忙。” “要怎么做?”巫羲问。 “和那位小朋友的方法似乎也差不多。” 差不多?那不就是将伤势转移?这算什么方法! “说了以命换命,自是有些凶险之处。”禁主说,“接受伤势的人不会过活得很久,只会立刻就死。” 巫羲一愣,听见禁主盯着她问道:“这个人是谁,你想好了吗?” 见她不回答,禁主又笑道:“你对我有用,如果你想要换他的命,我肯定不会同意,但我倒是有个好主意。” “收留你们的那个涂兰,视他如亲子,她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31. 故人 “不可能。”巫羲斩钉截铁道,语气强硬。 禁主也不生气,他笑眯眯说道:“或者,你可以换个条件。” 他说着一边走近,手里托着那只白玉盏,“禁地之内,没有我办不成的事。” 巫羲看着他走近,冷淡道:“如果你没有能力实现我的条件,那么我只好单方面停止交易了。” “……” 禁主停步在她跟前,微微抬头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不敢。” 巫羲毫不畏惧回视,“你可以试试。” 既然禁主已经知道了闻祈笙的存在,那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如果他不能快点帮自己出去,那么撕破脸也没什么可怕的,毕竟,在闻祈笙的安危面前,出禁地这件事迫在眉睫,她现在可管不了那么多。 禁主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妥协,他说“换一个条件。” “打开通道,让我们出去。” 禁主嗤笑一声,藐视地看着她,“异想天开。” 他偏头去看挂在墙上那幅图,重新戴起那张面具,缓缓说道:“禁地千百年来,通道从来都是只进不出,如果我真的有能出去的方法,你以为,我还会在这里过家家似的和你谈这些条件吗?” 话音刚落,他周身猛然泛起一股金光,似是要发动攻击,巫羲身形如同鬼魅般移动,瞬息间出现在禁主身后,徒手掐上禁主的脖颈,刀尖架上侧颈,贴着肌肤。 她对上禁主震惊到微微睁大的眼睛,说道:“如果不想试试你快还是刀快的话,那就别动。” “你之前看不起我的条件,现在看得起吗?” 面具下传来禁主沉沉的声音,“是我小瞧你了。” 巫羲并不理会他的嘲讽,只问道:“怎么样才能快点出去?” “我说过了,待我灵力全盛之时,就能打开可以出去的通道。” 这句话巫羲当然清楚,不过她没信,她在逼他说出另一条路。禁地封了千百年,正常人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在出去这件事已经成为奢望的情况下,最执着的事情就是在神树下唠叨而已。 而禁主这个人,既然是这里待得最久的一个人,他一定出去过,不然不会这么肯定他在全盛时期能保证打开出去的通道。 他出去时是否是全盛状态都尚未可知。 “你怎么笃定能打开,你出去过?”巫羲反问,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他。 此话一出,禁主眼睛微变,反应过来刚要开口时巫羲又道:“瞧你这副模样,是在你第一次出去的时候弄的吧?” “当时你的灵力一定不是全盛时期,所以寿命成了你的代价。禁地内可保永生,出去时却因为以寿命为代价迅速衰老,所以你才会重新回到禁地,靠着血池重新返老还童。” 她语速极缓,似乎正在讲有趣的故事般娓娓道来。 “可是你的力量一直都不足以能打开不以寿命为代价的通道,所以你找上了我,因为我是你出去之后进入禁地的第一个人,也是禁地自动为我打开的人。” “不以寻找神树为目的,却能让禁地通道为我打开,你断定,神树一定与我有关,所以我进来之后,你借着雪鸮事件下了那场红雨,当时我的手臂因为禁地反复溃烂,你让我起了疑心,我第一次来找你的时候你已经在树上等我许久了吧?” 禁主笑出声,问道:“是那位小朋友告诉你的么?” 巫羲没理会,继续道:“如果当时闻祈笙没进来,你一定会用你刚才所说的法子,以帮我治疗为借口,将伤势转移到刘平身上,我说的对吗?” “啪,啪啪。” 禁主双手击掌,低声笑道:“说得真好啊,听得我都要信以为真了。” “……” 见他不承认,巫羲也不勉强,这些事确实是她凭空猜测,好巧不巧戳中了禁主的秘密,禁主的反应也算是在她的意料之中。 “不管你承不承认,你的命在我手上,现在由不得你。”巫羲冷冷道,刀锋又近了一寸,禁主的脖颈隐隐冒出一条红色细丝。“说,当时你是怎么出去的?” 见她就要动真格,禁主只好罢手,冷着脸说道:“血池,我带你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地下二层走,经过一层时,巫羲看着摆着的藏书,说道:“我刚才在这里发现了一本手册,从字迹可以看出是女子所写,和你所拜的那副画像上的字迹倒是一模一样,这是同一个人所写的吧?” 禁主步子一顿,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巫羲轻轻笑道:“我只是随口一问而已,你干嘛这么紧张。” “确实是同一个人所画。”禁主也笑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忽然语气意味不明地说道:“说起来,那副画还帮过我一个大忙呢。” 巫羲并不是很感兴趣,那字虽然端正工整,温婉娟秀,她却不认识,也没见过这样的字,因为这字也不像现在的字,倒像年岁很久,以前用过后来废弃的字。 禁地存在千百年,也许是前人留下的失传已久的字也说不定。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地下二层,空气中弥漫漂浮的血味更重了。她警告道:“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动手,你最好别轻举妄动。” “嗯,知道了。”禁主由着她放开,停在血池岸上,他忽然回头说道:“虽然我武功不如你,灵力也没能达到全盛时期,不一定能弄死你,但是你知道吧,我在禁地千年,可不只念经赐福。” 话毕,他利落一翻,扑通一声跃进池内,红色的血水溅了满身,面具上沾了几滴殷红血迹,露出来的眼睛变成了红色。 邪魔。 巫羲第一反应想道。 她顿时警惕起来,只见池中的血水波动,有些地方密集的冒着泡,不多时,禁主两侧缓缓露出了人头,滴滴血水从那头上滴落,露出了那人原本的煞白死灰的容貌。 刘平! 巫羲一愣,转头看向另一边,那张脸苍老惨白,丝丝缕缕白发黏在脸上,正是今天刚死掉的刘寡妇。 “……” 与此同时,入口处一声响动,一面巨大的石门移出,堵住了入口。禁主抬手搭在刘寡妇的肩上,缓缓笑起来,说道:“都是熟人,也不用我介绍了,那就开始吧。” “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抱怨吧。” *** 禁地内微微变了天,冷风不停吹打,似乎要下雨,不妙的预兆笼罩整个禁地。 等涂兰和禁地内的其他人料理完刘家母子后事回到院子时,已经申正三刻。她将头上素白的布巾随手挂在门后,院子里没人,一片寂静。 她脚步没停,径直往主屋走去。屋内没人,一根糖葫芦落在桌边地板上,糖葫芦串沾了灰尘,已经不能吃了,这是 她买给她儿子的,她儿子最喜欢…… 她进屋的步子一顿,愣在原地盯着那根糖葫芦看了一会。 她儿子还很小,还没长牙,吃不了糖葫芦。 那是买给谁的呢? 半晌,她才想起是买给巫羲的,买的时候莫名觉得巫羲一定会喜欢。 最近她的状态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 她上前将糖葫芦捡起来,糖葫芦在禁地很少有人卖,与人间买的也有差别,果子不够大不够脆,还很酸,可即便如此,也深受禁地内的孩童喜欢,他们没吃过人间的,没有地方对比,以为所有的糖葫芦本来就是那样。 这是她特意挑的最大最圆的一串,外面裹的糖也最多最厚,应该会甜一点。 她捏着糖串的木条,出了屋门,打算去院子的水缸洗洗。就在她经过小杂房的时候,蓦然听见一声闷响,在一片安静里极其明显。 她一愣,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到了杂房门口,房门半掩着,轻轻一推,就能看见杂房内的全貌。 看清的刹那,她心跳漏了半拍,脸上霎时褪了血色。只见一个半大的孩子躺在地上,手上的伤痕触目惊心,听见声音转过头来,露出了一张通红的脸。 “阿……”她静了一秒,脑海中所有的记忆涌现而来,随即脱口而出,“阿笙!” 她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抱起那个孩子。闻祈笙浑身发烫,不似常人,闻祈笙虚弱的睁着眼,死死不肯闭上,呼出的热气让周遭的空气都升了温。 涂兰泪湿双眼,大颗泪珠打落在地。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仿佛自己怀中的孩童就是她那个久病不愈的儿子,想起她为了他走遍天下,寻遍名医,直到穷途末路之时,在一座小镇里听见了那个传闻,她抱着一片期望前来寻找神树,四处求人,终于有一队盗墓者带上她,后来盗墓者路上出了内乱,她身受重伤拼命逃出,误打误撞来到了那棵神树之下,濒死之际被圈入禁地。 她听见孩童执拗地叫着一个名字,“巫羲。” 有人说凡人逢病灾时,心绪大乱,神魂便飘忽不稳。 听清那名字的瞬间,涂兰灵魂深处猛然一震,像是一人敲响了警钟,在她脑海里长鸣。她蓦然想起那个女孩的一颦一笑,欢声笑语。清晰无比地印在脑海中,仿佛见过千万遍。直到那张脸越来越稚嫩,越来越陌生,变作她陌生又熟悉的模样。 灵动俏皮的少女,牵着她手指头笑闹的孩童,抱在怀中的婴儿。 她眼前最终陷入一片黑暗,沉睡已久的、掩藏起来的另一半灵魂强势占了主导。 于是她几天来脑袋间一片空白,想不起事来的一切都有了原因。 “涂兰”看见了怀中的人,微微皱眉,神情中带着一丝困惑,她温声低语,叫出他的名字,“云离。” 闻祈笙怔愣一瞬,很久没人叫过他这个名字了。他盯着“涂兰”的脸,那副温和柔软却不柔弱的神情从不会出现在涂兰的脸上,却在他幼时见过千万遍,那段过往是他最刻骨铭心的回忆,深而重的刻在骨骼血肉里。他通红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可置信,轻声叫道:“宁夫人。” 宁妙语嗯了一声,问道:“阿羲呢?” 她许久没念过这个名字,却在脑海中描摹了数万遍那人的模样,再开口时,她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哽咽和哑意。 “巫羲,在哪里。” 32. 前尘 藏星楼地下二层,血池。 弥漫的血味更重了,一截断肢掉在地上,几息之前,它还完整地连着刘寡妇的躯体。尖锐的利爪死死钳着地面,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死死不松。 刘寡妇睁着通红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巫羲,被卸掉断肢的地方不停地流血,染湿了半边身体。 她原本就只坏了一只眼睛,在血水内泡了许久,另一只眼视力更差了,这也是她为什么能被巫羲轻易卸掉一只手臂的原因。 她没有痛觉,和禁地外的邪魔有些区别,那只还算完好的眼睛里尽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乖张。 巫羲已经被逼至血池边,露出来的手臂泛出红痕,密集刺辣的疼痛袭满全身,那是刚才争斗之中刘平身上的血水沾到所致。 原本站在血池中的禁主藏匿于黑暗之中,盯视她的一举一动,时不时还会忽然出现,在巫羲背后出手偷袭。 一个刘寡妇不成气候,刘平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却不好对付,巫羲几番与他交手皆不占上风。 一道罡风破空袭来,巫羲偏头避开,那只手在半空中停顿半秒后生硬又迅速地转了方向,紧追不舍,砸向巫羲一侧肩膀。 巫羲避无可避,生生接下这一拳,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她手中刀刃灵活一转,狠狠插入刘平通红的眼上,捣烂他的眼睛。 然而刘寡妇步步紧逼,在一侧悍然出手,将巫羲推进血池之内。 眼看就要掉进血池之中,关键时刻,巫羲抽回利刃,用尽力气狠狠插进池岸缝隙,左手吊着身体,挨了一拳的左肩伤势更重了。 不等她喘息片刻,刘平见她没下去,一掌劈空而下,巫羲以利刃为支点,又翻了上来,长腿猛然一伸,横扫踢在刘寡妇后颈,将她踢进池内。 刘寡妇沉进池内,一时之间竟没再翻上来。 刘平回神的功夫,巫羲已经出现在身后,短暂地占上风也没比得上刘平的速度,他接住了巫羲刺向他的利刃,掌心被利刃穿透,滴滴血液沿着刀刃流下。 巫羲要收回来之际,刘平却合上掌心,握住刀刃,与此同时,单腿裹挟劲风直朝巫羲腹部踢去。 巫羲太阳穴突突地跳,心中暗骂,只好松了刀柄,撤离开来。她精疲力尽,已经没什么力气再和刘平硬抗,再不速战速决,恐怕真的要耗死在这里。 刘平拔下那把利刃,在手中端详比划两下,歪了歪头,突然看着巫羲咧开了嘴,攥着利刃又扑向巫羲。 “……” 没完没了了。 刘平拿着利刃毫无章法地胡挥乱甩,巫羲避让间也被他划了几刀,伤口还算浅,刘平也挨了她几招,愤怒地扔掉了利刃赤手空拳挥过来。 盛怒之下,巫羲抵挡不住,被撞飞几步之外,不等她喘口气,刘平步步紧逼,她忍着剧痛滚了几圈,捡回利刃正要起身,却被刘平攥住脚踝拖起,她猛然蹬开。 刘平近在咫尺,巫羲利刃戳瞎了他另一只眼,刘平一拳将她打飞,巫羲撞在池壁上,脑袋一阵嗡鸣,四分五裂的剧痛让她再也不能起身,狼狈地靠在池壁喘息,只觉喉中一热,呕出一口鲜红的血。 刘平双目失明,但嗅觉却极其灵敏,他闻着气味朝着巫羲逐步靠近,拽起巫羲就要狠狠报复,一只手忽然出现,搭在他的肩膀,紧接着禁主带着笑意的嗓音响起。 “差不多就行了,怎么不懂得怜香惜玉,扔进池里就好了。” 刘平虽心有愤懑,但不敢不从,正要将巫羲扔进了血池。 又听到禁主说道:“慢着。” 禁主抬手拔出插在刘平眼眶里的刀,在巫羲的手腕一划,血液喷溅而出,禁主将巫羲的手移向血池上方,看着血液一滴一滴落进池内,滚动沸腾的血水逐渐平息。 血液极速流失,眼见巫羲的脸越来越苍白,禁主有意将她养成血袋,便抬手施法为她止血,金色灵力触碰巫羲伤口的那一瞬,整个地下二层猛地一震,血池内的血水重新沸腾滚动。 禁主皱了皱眉,还没有所动作。却被一股强劲灵力震飞,和刘平摔出几丈之外。 巫羲往下一坠,还没着地,一白色枝条从地上抽拔而出,接住了巫羲,随后缓慢向上生长,白玉松针长满枝条。 是禁地内的神树。 白光环绕形成一个光圈,将巫羲如茧般包裹在内,巫羲被一阵温和暖意包裹着,彻底陷入昏迷,意识消失前,她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巫羲。 * “巫羲。” 她闻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衣衫俊美少年立在她身后,耳侧鲜红斑痣的耳坠尤其醒目,巫羲却被那人的笑容晃了眼。 闻祈笙。 “云离!” 她听见自己笑着喊道。 那一道声音像是打开了开关,铺天盖地的画面碎片一涌而来。 她看见自己身处一片荫绿松林之中,春光和煦,她在松林里和少年比武耍剑。 看见明灯长巷,人潮涌动的十里长街,她身处喧闹中和阿娘放河灯许愿,大言不辞地说她要吃遍世间所有的糖葫芦,尝遍人间所有的美食。 云离长身玉立站在她身旁,手里替她拎着吃剩的油纸包着的葱饼,正笑着垂眼看她闭着眼睛,认认真真地许愿。 她看见自己半夜敲开了云离的门,带着他偷偷挖开阿爹埋在海棠树下的酒酿,两个半大的孩子喝光了一整坛烈酒。 半夜耍酒疯吵醒了睡着的爹娘,后来酒醒后和云离喜提一顿混合双打。 看见她和云离第一次离家,拜入师门名下,因为半夜实在想家睡不着,爬起来翻上屋顶,对着月亮说了嘀咕半天,最后下来时心不在焉脚下一滑,摔下屋檐被云离接住,才知道有个人偷偷在后面听着她说了半天酸话。 她看见自己执剑天涯,跟着师父游历四方,见了许多事,救了许多人。 知人间苦楚,也懂得什么叫做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边境战乱,朝廷内讧,瘟疫席卷而来,人间成了炼狱,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她违抗师命提剑下山,边境御敌,屡战屡胜,名声鹊起,成了赫赫威名的女将军。 她成了百姓称颂的救世主,百姓自发为她建庙,把她当作神仙供奉。文人墨客把她写进文章里,称颂她,赞美她。 一时之间,风头万两,万众瞩目。 可世间总有人喜欢看被人捧起来的神明摔下神坛尝尽人间苦楚的戏码。 从那时起,民间又 流出传言,说她与敌军勾结。 她被关押问斩,身处牢狱之中,云离单枪匹马强闯诏狱,身受重伤依旧拼命带着她逃出来,一路颠簸,身体每况愈下,最终死在了她怀里。 闭眼前,云离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轻声哄道:“别哭,我以后会生生世世陪着你。” 后来她历尽千难万险,回到松林,却只见院中立着两座坟冢,从他人口中得知阿爹却死于重病,阿娘忧思过度而亡。 她看见自己后来被人平反,被点化成神,成了信徒众多的堇雪上仙,看见她枯坐云端之上,俯瞰人间百年。 在人间最安宁最热闹的春三月,海棠盛开最缤纷的时候,她难得下了一趟人间,途经故地时在松林最深处种了一棵松树,将所有过往都封在其中。 她忘却所有往事,成了一位不知来处的神明。从此人间清风日月,长河复流,她也只是行客,偶见人间繁闹,明灯佳节,她会驻足停留望一眼,又重新隐入云雾中。 而今,岁月流转,她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片松林,她在一无所知,渴望所有的时候,在这棵存在千年的巨树里,找回了自己的来处。 * 明明时间只过了一瞬,她却像是实实在在的独自经历了几百年,神树的灵力源源不断的钻进她的身体,体内那颗聊胜于无的灵核碎裂,金白浑厚的灵力在体内运转交融,渐渐凝成了一颗仙元。 她身上裹着虚影,是她旧时途径晴松镇时的模样,一袭素白长衣,袖口和腰带用金丝绣着海棠花样,头上红色发带随风飘扬,戴着白色面具,上面用朱砂绘了几笔,妖艳而神秘。 巫羲睁开眼睛,面上带着她以前惯有的悲悯神情,她垂眼看着怔愣的禁主,叫出一个名字,“徐沙。” 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禁主终于从怔愣中回神,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 巫羲并不在意,她说着抬手比划了一下,自顾自地说道:“当年见你,你才这么高,现在怎么也还是这么高?” “你都不长大的么?”巫羲说,“哦,只是变老了。” 这句话却不知道从哪里激怒了禁主,他摘下面具,盯着巫羲,阴阳怪气地说道:“比不得上仙,与天同寿。” “上仙怎么成了这幅样子,多年前第一次见你,明明纤尘不染,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余敛沙笑了笑,“你见过我挂在墙上每天供奉的的那幅画吗?这么多年,我还是您虔诚的信徒。” 说起那副图,巫羲想起了那些几刻钟前不认得的字迹,于是她问了一件听起来无关的问题,“画上的字,不是你写的,写字的人呢?” 禁主低下头,似乎是在认真思索,片刻,他嗤笑一声,语气轻松,得意洋洋道:“死了。” 他唔了一声,又道:“说起来,她才是您最忠诚的信徒呢。” “当年我第一次见你,您曾经说过一句话,你说,”他顿了一下,又道:“神明不插手人间事。” “所以你拒绝了我的请求。后来我无意中进了这里,在这里遇见了一个女子,和你长得有几分相似,是不是很巧?她受禁地内的人敬拜,又将这些福报,每日念经祈福,传达给了你。你说,她是不是你最忠诚的信徒?” 33. 久逢 “……” 巫羲垂着眼,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看起来像是在发疯的垂暮老人。 这棵松树由她所种,守着她的过往,永存不朽,笨拙地学着世间万物,随着岁岁年年,不断复苏与死亡,与人间共朝暮。 在她遗忘的时候自成了一片天地,将所有来寻找她的人圈在其中。 一旁的刘平神情乖张兴奋,空洞的眼睛看向她的方向,跃跃欲试,想重新将她踩在脚下,扔进血池,被吞噬,被腐蚀。 “上仙怎么不说话?”徐沙目光凶狠,幽幽地瞪着她,继续道:“不问问你那位信徒是怎么死的吗?” 他一字一顿说道:“我杀了她,占了她的位置,因为我实在不喜欢她每天那么虔诚地供奉着神树,供奉着你!不喜欢在这里!这个破地方!还要看着你高高在上!!!” “你连信徒的祈愿都懒得听,我凭什么还要供着你!?” “所以我每天念经,给他们赐福,成为了他们口中神明的使者,我不是神明的使者,我就是神明。” “我就是,真正的禁主。”徐沙重新戴上面具,目光盯着巫羲身上的伤势,“说了这么多,上仙,你休息够了吗?我现在,就要弑神了。” 他说着催动体内灵力,血池内的血水沸腾,一个个血泡不断在水面上炸开,暗红的灵息从池中汇集,流向禁主的心脏,暗红色的印记自心口长向四肢。 “我以为我不用出手他们就能将你搞定,现在看来,你也难逃一死,等你进了血池,我会像继承禁主之位那样,继承你的神位。” 他说完,磅礴的灵力凝成一把长剑,他拿在手中,朝刘平看了一下,刘平立刻迅速爬上神树,要窜上巫羲身后。 巫羲没动,手中出现繁花缠绕的神弓,她抬手拉开弦,一支金光冽冽的羽箭出现在弦上。 下一秒,羽箭离弦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咻”地穿过那浩如烟海的红色灵息,精准的射中刘平的手臂,刘平瞬间往下掉了一截,两只手紧紧扒着树枝,过了一瞬又继续上爬。 下一支箭破空而来,这次却被人用剑劈开,巫羲没停,第三支箭瞬息而至,禁主再次劈开后身形一闪,出现在巫羲身后,他长剑一横,如巫羲之前一般紧贴在颈侧。 “别动。”他说。 刘平此时已经跃上来,立在巫羲身后,利爪一伸,捅向巫羲的心脏。“噗呲”一声,一道金光凭空炸开,鲜红血液溅在白玉松枝上,沿着松枝缓缓往下流。白玉树枝应声猛然碎裂。 徐沙神情一凛,急忙撤离,身形一闪落回地面,回身时只来得及看见刘平高大的身躯往下坠落,胸口插着一支金光冽冽的羽箭,一只手穿透了巫羲的心脏,拽着她一起掉进血池,炸开一道极大的血花。 看着巫羲也掉进了血池之内,徐沙仍然有些惊疑不定,急忙靠近血池,盯着逐渐平静的水面,心中暗喜,还没来得及高兴,忽觉有人附在他耳边轻声道:“看什么呢?我在这里啊。” “……”他猛然回首,剑出如虹,红光乍现,却砍了个寂寞,他警惕地四处张望,却发现周围无人。 “咻”地一声,一支箭凭空而出,带着刺目金光迅疾向他而来,他长箭一挡,却被气势如虹的羽箭击退几步,箭头猛烈地钻着剑身,眼看着似乎就要穿透,他猛然爆发一股强烈的灵力,死死抵挡,那箭果然弱了许多。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箭倏然分成两支,一支继续进攻,另一支凭空消失,出现在他身后,他察觉时已然来不及,那支箭穿心而过,与之前的羽箭合为一体,彻底贯穿了他的剑身。 长剑应声碎成几瓣,咣啷一声落在地上。 徐沙跪倒在地,一只手仍然撑着身体,一人停在他面前,他抬头一看,正是巫羲。她自己也没比他好多少,胸口留下了刘平的贯穿伤,不过这么大的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但看起来很虚弱,刚才那支箭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灵力。 入口处的石门忽然裂开,被人暴力震碎。两人闻声望去,却见碎石倒地,露出了一抹白色身影,来人身形高挑,右手拎着长剑,面色冷若冰霜,冷得隔着老远都能将人冻成冰块。 他身侧站着一个女子,神情慌乱,看见站着血池边那个血人似的巫羲,两人皆是一愣。 “巫羲!” 被人一喊,一直被刻意忽视的痛感席卷而来,巫羲再也撑不住,视线渐渐模糊,身形晃动,摇摇欲坠,似乎要倒下,她抬手想撑着石壁,定定地看着那名女子,想看清她的脸。 她总觉得,那名女子很熟悉,很像一个人。 她身形往后坠,倒在了一个温暖的怀中,那人温和地叫她的名字,带着隐隐的担忧,女子下一瞬跪在她身旁,“阿羲!” 巫羲神情一顿,目光缓慢地移向那名女子,眼眶盛满泪水,刺得她眼睛有些痛,巫羲努力眨开,看着涂兰,忍不住哽咽地说道:“你……今天好像一个人。” 那双满眼都是她的眼睛,她再熟悉不过,但又不敢相信,只能忍不住试探,想听见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闻祈笙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掉泪水,沉沉地说道:“她就是。” “她就是你想那个人。” 巫羲顿时泪水汹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发不出声,“阿娘……” 她一哭,宁妙语反而平静了,她看着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儿,轻柔地笑了一下,一如往昔,对她说:“别哭,和我说会话。” 她拿出那根洗干净后的糖葫芦,放到巫羲嘴边,说道:“这是我挑的最大最圆的糖葫芦,你尝尝甜不甜。” 巫羲哭着咬了一口,被苦得皱了皱眉,她说:“酸的。” 宁妙语笑了起来,也咬了一口,“胡说,分明是甜的。” 巫羲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抬手握住巫羲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死之后,一直独自徘徊在松山,想再见你一面就走,后来我看见你推门而入,在院子里对着我们坐了几天几夜,我就想,总得解了 你的心结再走。” “后来你点化成神,每日枯坐云端,俯瞰人间,我等了百年,当院子里那棵海棠最后一次开花的时候,我看见你下了人间,特意来人间看了一场落花,你孤身一人走过人声鼎沸的十里长街。” “我看见你种了那棵松树,将所有的过往都封在其中,我反而松了口气,当时我已经快要消失,可人总是很贪心,见了你一面,又总想着再见你一面,于是我进了禁地,在这里得以长生,后来禁地内人越来越多,我被人陷害,只剩一抹魂魄,附在了这名女子身上。” “一别数年,我还能再见到你,也不算久等。” 巫羲吸了吸鼻子,问道:“你和我们一起走吗?” 宁妙语摸了摸她的额头,笑道:“你怎么比我还贪心?” “出现在这里的人都是寻找神树时不幸遭遇意外而死去的人,他们的灵魂不甘心,才被神树圈在这里,禁地一破,我们就重入轮回,到时,我也该走了。” 她说着突然红了眼眶,抬眸看了一眼闻祈笙,轻声道:“往后让云离陪着你,别再一个人了。” 巫羲也看了一眼闻祈笙,撞进那双晦暗的墨色清眸,她怔了一下,原来闻祈笙一直都知道。 “别再拘泥于过往。” 宁妙语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察觉自己的手被巫羲紧紧攥着,她擦掉巫羲汹涌的泪水,温声说道:“阿羲,你要向前看。往后你觉得冷的时候,就是我在提醒你,该添衣裳了。” 她的身影随着禁地周围的一切逐渐消散,声音也越来越轻,当虚空彻底出现的时候,巫羲听见她说了一句话,“云离,好好照顾阿羲。” 闻祈笙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地承诺道:“宁夫人,我会照顾好巫羲的。” 巫羲眼睛酸痛,几乎已经没有泪水可以流,她难受得闭上眼睛,听见宁妙语似乎笑了一下,说:“那就好。” 周围变得安静,仿佛谁都没有出现过,只剩她痛哭的呜咽声,只剩她和闻祈笙两人,她想睁开眼睛,却被人抬手遮住了双眼,不让她睁开,紧接着额头一热,一双柔软的唇贴在那里,温热的呼吸轻轻地洒在额头。 她一愣,眨了眨眼睛,微湿的眼睫轻轻地扫着闻祈笙的掌心。 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悲伤哭泣的时候,阿娘也是这样,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安慰她,哄着她。 那双唇停留一会,又离开,她听见捂着她眼睛的那个人轻声开口,“别哭。” 她反应过来,回过神,耳朵顿时热得发烫,她抬手将覆在眼睛的手向下移开,露出她通红的眼睛,才发现闻祈笙的耳朵也好像红了许多,她闷闷地问道:“你做什么?” 闻祈笙抿了抿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低声应道:“我在亲你。” “也在哄你。” 巫羲想起他震碎石门时冷若冰霜的模样,又问:“那你呢?” “我什么?” 巫羲轻轻笑了笑,“你需要我哄你吗?云离。” 34. 心意 没等闻祈笙应声,她突然想起什么,于是问道:“鸿鹿山抚顶仙门供奉的神明是你吗?” 鸿鹿山在上仙云离尘粟的执掌的范围之内,巫羲第一次下人间的时候仙台还没有这位神,所以她现有的记忆里没有关于这位神明的记忆。 闻祈笙默然片刻,点了点头,才道:“是我。” 巫羲:“我只想起了被封印在神树里的记忆,从那往后我一概不记得。” 闻祈笙闻言一怔,又听见巫羲说:“你成神之后,我们见过吗?” 闻祈笙低声道:“见过。” 说话间,虚空渐渐浮现松林的影子,偶然还能听见松林间远远传来的鸟鸣声。等禁地外那棵松树出现之后,闻祈笙抱起她,慢慢往外走。 “见过?” 巫羲嘀咕一声,又问道:“你一直都记得吗?” “嗯。” “我不知道你会把记忆留在这里。”闻祈笙目视前方,稳稳地抱着她。 想起当时他上了仙台之后直奔巫羲的宫府,在府门等她许久,等到天色微微暗下,他饶有兴致地盯着跃攀出墙的海棠枝桠,看着冷风吹落几瓣海棠,他垂着眸伸手去接,抬起眼时远处两个仙童提着两盏灯走在前面。 巫羲慢悠悠走在后面,指尖绕着一条悬挂着红色玉坠的红线,百无聊赖地转动指尖,那枚红玉在空中不停地画圈。看起来十分懒散。她脸上隐隐带着笑意,赏心悦目极了。 明明看起来和平常毫无差别,没什么不对劲,偶尔还能和仙童搭话,但当时他就是一眼就能看出她喝了酒,并且有些醉了。 巫羲酒量不行,喝醉了也不上脸,起初看起来正常无比,等酒劲真正上头的时候会和人耍心眼子,撒娇耍赖,不让喝酒就背着人偷偷喝。 闻祈笙似是回忆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嗓音里带着些许笑意,说道:“我当时见你的时候,你刚从其他上仙的宫府回来,当时我在你宫府大门等你。” “我当时一见到你,就知道你已经不记得了。” “是吗。”巫羲笑了笑,靠在闻祈笙怀里听他的心跳声,指尖点了点他心脏的位置,又道:“当时会不会很难过?” 满心期待来见我,却发现我不记得你,会不会很难过? 巫羲简直不敢想当时的场面。 “会。”闻祈笙低下头,看着她说,“但是我更希望你能无忧无虑,快乐的活着。” 巫羲心里一暖,有种得到被理解被认同的幸福感。 她对上闻祈笙的眼睛,看见他热灼灼的盯着她,知道云离和闻祈笙是同一个人之后,她少了那种对师兄的尊敬,多了对兄长的温情。 她不用害怕闻祈笙会离她而去,也不用担心闻祈笙不站在她这边。 巫羲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微微移开目光,去盯他的耳坠,嘴里哦了一声,又问:“我当时见你时是什么反应?” 闻祈笙想了想,说:“你盯着我掌心里的海棠看了许久,问我是不是采花贼。” 巫羲扑哧一声笑了,扯动伤口又痛苦地嘶了一下,轻轻地倒吸一口气。 她获得了神树内的仙力,体质比之前好了许多,恢复能力很强。 闻祈笙看着她的伤势皱了皱眉,心疼地说道:“乖乖待好,睡一会吧。” 巫羲低低嗯了一声,慢慢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呼吸渐渐轻缓绵长,彻底昏睡过去。 * 一刻钟后,闻祈笙就抱着巫羲出现在晴松镇一家医馆的门口,治疗中途巫羲醒过一次,看见一旁给大夫打下手上药的闻祈笙,轻轻问道:“你付钱了吗?” 彼时大夫就在一旁,看她醒过来以为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叮嘱,听见她说这句话后哭笑不得,“姑娘,你放心,我们凭良心治病,不收钱,安心躺着吧。” 巫羲笑了一下,点点头,顶不住巨大的困意,又重新昏睡过去。等她再次醒来时,闻祈笙就在附近坐着,从她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他,闻祈笙转头看过来,就能第一时间知道她醒没醒。 闻祈笙支着头喝茶,有人坐在他对面,声音压得很低,不足以吵醒睡梦中的巫羲,但醒来之后她能听见。 听她说话的声音,就能猜到是今蘅。 今蘅怎么会在这里? 她似乎在和闻祈笙聊天,但说是聊天,其实听起来倒更像是在汇报,时不时会插入一些仙门内部要务,可闻祈笙如今已经不是仙门少主了,并不参与仙门事务。这种要事怎么还会来找闻祈笙说? 思索间,今蘅已经换了一个话题,巫羲听见她说那位单西镇的县丞畅通无阻地进入仙门,大闹一通,将金肃宵的为人品行彻底扒了出来。 显然金肃宵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除了单西镇,还有其他的受害者站出来一同指认。 金肃宵倒了台,少主之位一时空置,仙门不日会进行仙门大比,从中挑出几位能力出众的候选人出来,然后再考察个人品行。 她听见今蘅问道:“闻师兄,你会不会参加?” 闻祈笙显然没有这个心思,淡淡说道:“不会。” “我希望在宗门大比的时候,闻师兄可以入场参加。”今蘅等了片刻,见他没有理会的意思,又补充道:“这是掌门夫人的意思。” 杭淑? 原来刚才说的那些,也都是杭淑让她来转告的吗?今蘅已经知道与闻祈笙同行的人是她,那杭淑会不会也已经知道了呢? 巫羲不由得想,如果杭淑夫人知道闻祈笙与她同行这么久,会是什么反应。 她直愣愣地盯着闻祈笙,想听听他怎么回答,闻祈笙似有所觉,偏过头来,对上了她所有所思的双眼。 巫羲:“……” 正偷听呢,怎么总是这么巧,总是被抓到。 闻祈笙是对目光很敏感吗? 她看着他眨了眨眼,闻祈笙若无其事转过头,语气淡淡地说道:“劳烦你转告她,就说我不会参加仙门大比。” “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想你应该还有其他事情要忙。” 言外之意就是要逐客。 今蘅怔了片刻,眸中闪过一丝不甘心,问道:“是因为巫羲吗?” “杭淑夫人不待见巫羲,你是因为她所以才和杭淑夫人怄气吗?” 她情绪一上来,就有些控制不住音量。 这下巫羲也愣了,看见闻祈笙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人明明知 道她醒着,这一眼是看她听没听见今蘅说的话吗? 好在闻祈笙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多久,几乎是一瞬间,他重新转了回去,语气没有刚才那般客气委婉,微微冷了一些,“杭淑的意见在我这里并不重要。”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今蘅当场愣了一下,巫羲也有点搞不懂。 这话是说不管别人同不同意,他都会和巫羲一起同行的意思吗? 闻祈笙就是云离,这么说巫羲也理解了,但是今蘅不知道这些,并不能理解,为什么闻祈笙好端端的要放弃唾手可得的少主之位,跟一个空有灵核的普通人一起下山同行。 她美眸流转,溢出一点泪水,不解地盯着闻祈笙,深吸一口气,突然说道:“闻师兄,我喜欢你很久了。” 巫羲一愣,眼睛不自觉微微睁大一点,心里暗暗后悔,早知道就不偷听了,想着要不重新装睡,伪造醒过来又不知不觉地睡过去的模样。 今蘅还在继续,她盯着闻祈笙面无表情的脸,“我一直在等着你出关,但是你一出关就经常和巫羲待在一起,我知道你们当初是一起上山的,有些情谊无可厚非,但我不甘心,巫羲……她连结个灵核都费劲,我到底哪里不如她?” 巫羲:“……” 好吧,在自己心上人面前,总会想要抓住机会表现自己,希望对方看到自己的优秀。 理解,理解。 不过她怎么觉得有点心塞,是因为她没想到今蘅会说出这样的话吗?还是因为,今蘅喜欢的人是闻祈笙?或是,今蘅说她结灵核费劲这句话的对象是闻祈笙? 闻祈笙微微皱了皱眉,说道:“她很好。” 好吧,听见这句话的那一刻,她是有点高兴的,她就知道闻祈笙一定会维护她。 巫羲心道。 “但是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闻祈笙低低沉沉的嗓音传来,声音里还带着微微的笑意,他说:“我喜欢巫羲,也只喜欢她一个。” 巫羲一愣,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闻祈笙,目光如炬,闻祈笙又一次偏头看过来时,她慌忙撇开头,心道别是不喜欢人家,然后拿我当挡箭牌吧? 之前也不是没有过,在他们拜师求学的时候。 她正想着,发觉好像有一把火烧到了她,浑身上下都好热,特别是她的脸。 她的脸肯定红了。 啧,这招威力真大。 今蘅看着闻祈笙提到巫羲时带着笑意的眼睛,那是她从不曾在他脸上看到的,闻祈向来一贯都是懂礼数又冷冰冰的不近人情。 “抱歉。”闻祈笙说。 今蘅低着头,压抑心中苦涩,匆匆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便起身快步推门而出。 今蘅一出去,房内就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巫羲翻了个身,被子捂住自己的脸,听见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床边。 闻祈笙低低沉沉的嗓音响起,话音里带着笑意,他轻轻扯了扯被子,“这么睡觉不觉得闷吗?” 巫羲头埋在被子里,纹丝不动,她闷闷地说:“你刚才是在拿我当挡箭牌吗?” 闻祈笙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许久,他才轻声道:“不是。” 35. 仙门 不是? 巫羲一愣,不是拿我当挡箭牌,那不就是…… 她随即一把掀开被子,露出眼睛,转头震惊地看向闻祈笙。 于是她撞进了闻祈笙那双温柔缱绻望着她的深邃黑眸。她倏地想起神树底下那个轻轻的吻。 “你……”巫羲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闻祈笙坐在床沿,手撑着床榻,微微靠近,垂着眼问道:“我的秘密被你听见了,你要躲我吗?” 巫羲心说我又不是故意的。 她正要辩驳,下一刻闻祈笙低低沉沉的嗓音又响起来。 “我不会做什么的。”他说,声音里似乎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听起来又像是叹息和乞求,“你别躲我。” 明明是一起长大,一同经历了生死的人,这会居然会怕她躲着他。 巫羲不由得笑了笑,说:“我不躲你。” 闻祈笙也跟着勾了勾唇,然后又问:“那你呢?” “……?”巫羲头脑一懵,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将疑惑脱口而出,“什么?” 结果话音刚落,她就明白了闻祈笙的意思。 一时之间她竟觉得闻祈笙凑得似乎有点太近,她抬手抵着闻祈笙的胸膛,将他推开一点点,“我……不知道,我一直把你当作家人。应该没有那方面的感情。” 她对云离的情谊,应该是只属于对兄长的情谊。 闻祈笙挑了挑眉,疑惑地低声重复了一句没有? 随即哦了一声,两人都没再开口。 一时之间巫羲竟觉得有些尴尬,觉得脸颊微微发热,于是撇开头不看他。过了一会,她听见闻祈笙突然用意味不明语气说道:“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应该有? 没等她继续多想,闻祈笙又再次微微靠过来,低沉的嗓音微微的笑意,让巫羲想起了夜晚皎洁的月亮,洁白如雪,空灵清幽。 他说:“你不喜欢我,只将我当作哥哥,那你想喜欢谁?” 步步紧逼。 “……还没有喜欢的人。”巫羲不假思索应道,她只想快点揭过这个话题,想了想又道:“这事你不能再告诉别人。” “哪件事?你不喜欢我还是你没有喜欢的人?”闻祈笙问道。 啧,他在装傻。 但是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无辜,似乎真的不理解,巫羲没办法揭穿,只得说道:“是你,你喜欢我这件事。” “我不说,别人也知道了怎么办?” 哪有这么多怎么办,你不说,他们怎会知道。 巫羲说:“那他们知道了就知道了,反正你不许说。” “好霸道,巫羲。”闻祈笙笑了笑,“伤口好些了吗?我看看。” 说着他的手探进被子里,微凉的手准确无误的捉住了她温热的手腕,轻轻的从被子底下拽出来。 巫羲任由他察看掌心拉弓时留下的擦伤,手指灵活欢快地动了动,同时应道:“恢复的很快,好很多了。” 闻祈笙目光移向她受过伤的肩膀,表情认真严肃,说道:“右肩的伤好不了那么快,还要继续休养才行。这段时间,别用右手了。” “哦。”巫羲道。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响动,一道白影咻的冲进屋内,速度飞快。 闻祈笙只觉肩上猛然一沉,随即偏头看去,是那只白色的雪鸮。它呜的叫了一声,转动圆圆的脑袋,黑溜溜的眼睛盯着闻祈笙,像是在打招呼。 巫羲也跟着看向它,稀奇地问道:“你怎么跟上来了?” 它离得近,她想抬手去摸它的脑袋,结果闻祈笙自打刚才抓住她的手之后就一直没松开,她只好先对闻祈笙说:“松开我的手。” 闻祈笙似乎知道她想干什么,不仅不松开,还微微用力,好抓得更紧,语气带着些许不满,“你的肩还没好利索,不要做这么大的动作。” 巫羲只能暂时放弃。 “饿了。”她说。 闻祈笙随即起身,将她的手放回被褥内,丢下一句话就往门外走。 “我去端些吃的上来。” 雪鸮扑棱着翅膀,落到床上,没跟他一起去,等闻祈笙出去后,巫羲将手伸出被子,搭在雪鸮的脑袋上,嘀咕道:“不让我摸,我就摸。” 算起来,这只雪鸮也得有一千年的岁数了,当年她途径那片松林,在一处深水池边发现了这只小家伙,奄奄一息,便随手用丛莲山上的仙草喂食,没想到它居然活到现在,还通了人性,替她守着那棵神树。 “这么久没见,你是靠血味认出我的吗?”巫羲懒懒地抚摸着它的头,轻声问道。 雪鸮任由它摸着,舒服地闭上了眼睛,没有反应。 *** 夜晚时,巫羲收到今蘅派人送来的书信,说是抚顶仙门的少主比试即将开始,掌门夫人杭淑希望能在这次比试里看到闻祈笙。 闻祈笙知道后当然不会去,只是回绝之后杭淑后来亲自派人送信过来,说是近日身体不适,实在想念,让他们回仙门看她一眼,叙叙旧。 这套说辞实在勉强,但巫羲有心想让他去,两人多待了几天,没在晴松发现邪魔之后才动身回了仙门。 两人当天就直奔杭淑的院子,杭淑见到巫羲仿佛并不意外,和巫羲热络的叙旧一番,说了几句家常话,便开始打发她走了,走之前闻祈笙扣住她的手臂,低声道:“去我房里等我。” “……”巫羲余光瞥了杭淑一眼,她的笑意似乎有点裂开,于是低声回道:“不去,我自己有院子。” 说完偷偷抽回自己的手,径直离开。 回去的路上正巧碰上迎面而来的今蘅,他们回来的事情鲜有人知,这时候他们刚到没多久今蘅就来了,也实在太巧了些,倒像是刻意来找闻祈笙的。 对方看见她,主动与她打招呼,除了一开始时愣了一下,和平常似乎没什么不同。 “你往哪里去?”今蘅问。 巫羲笑了笑,说道:“随便到处逛逛。” 今蘅又道:“云椿师妹昨日刚好和她师父从山下历练回来,昨日还同我问起你呢,你要不要去找她玩玩?” * 晚上巫羲在自己房里休息的时候,外边雷声轰隆一响,天色暗下来,没多久就开始下起了倾盆大雨。 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一道人影立在屋门口,推门而入。 巫羲一惊,坐起来,原本这细碎响动极易被雨声掩盖,但来人就是听见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巫羲。” 巫羲听见声音,松了口气,她道:“大晚上,你过来做什么?” 脚步声重新响起,闻祈笙靠近床边,道 :“我过来提醒你上药。” “睡这么早,伤口上药了没?”闻祈笙道:“不好好上药,可是会留疤的。” 巫羲翻了个身,闷闷道:“上了。” “你回去吧。”她说,“明天你们不是要早起去山庙?” 巫羲知道他想问什么,没等他开口便说道:“杭淑夫人留着你说了这么久的话,肯定会让你留下来参加比试的。不管用什么方式。” 闻祈笙点了点头,“你猜的不错,我们需要在这里多停留几日。待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我就和你去玉仙关。” * 仙门重大事件开始前都会在山庙举行祈福仪式,向供奉的神明祈求护佑,确保一切顺利进行。仙门的门生都会过去,巫羲不是仙门里的门生,自然不用早起受这个罪。 但她怕闻祈笙一个人待着无聊,于是翌日艰难地爬起来去了山庙。 她藏在人群中,看向高高的看台,上面坐着十几位长老,坐在正中心的是掌门常千壶,两侧边分别是闻祈笙和杭淑。 闻祈笙神情淡漠,接过门生递来的线香,在门生的示意下跟着掌门和几位长老,朝着高大的神像拜了拜。 神像与他只有略微相似,人间的百姓没有见过他几次,只是在传闻中建了一座相似的神像,然后再一传十,十传百,后人眼中的掌管鸿鹿山的神明就是长这样,后世建造神像都依葫芦画瓢建了一座又一座。 所以不会有人怀疑,闻祈笙和他们所供奉的神明是同一个。 传说抚顶仙门的建派掌门在早些年时曾见过这位神明,常千壶作为现任掌门,对这位神明应该会比其他人更为熟悉,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来,知不知道些什么。 “诶你们看,闻师兄怎么回来了,他不是下山了吗?” 巫羲听见声音,偏头看去,只见金肃宵身边围着几个弟子,这话便是他旁边一个稍微矮胖的弟子说的。 只见金肃宵眼神凌厉地盯着闻祈笙的方向,神情微微不满,不像平日那般和气,他意味不明地冷笑道:“当然要回来,那个位置,整个仙门哪有人抢得过他?” “就算你比他强,你也得不到。这场比试就是一场笑话。”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比他强也坐不上少主的位子。难不成,闻祈笙本来就是已经定好且永远不会变的人选吗? 杭淑向来把闻祈笙当作自己的亲儿子养,金肃宵说的话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巫羲若有所思地看着金肃宵,这人看起来倒像是知道些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那几名弟子听不懂他的意思,只讪讪点头,压着声音附和几句。 “是是是。” “谁都知道闻师兄的实力强悍,这场比试还有谁赢得过他。” “仙门的分支我看也不必来了,多此一举。” 谁知道他们这一番不知实情的反应惹怒金肃宵,他神情不满地甩了一下袖子,掌心微微蜷起,冷着脸重新望向闻祈笙的位置。 门生接过闻祈笙的线香插到灰罐,又将闻祈笙送回看台。 闻祈笙走之前朝看台下的众多门生看了一眼,看向那一抹黄色身影时怔了一下,微微勾了勾唇。 这些神情被一直盯着他的杭淑和今蘅尽收眼底,顺着他的目光往看台下看去,看见了巫羲。 于是巫羲除了收到笑容之外,还承受了两道目光。 36. 晚归 比试是在午时开始,要持续几天,巫羲没兴趣看人家比试,她闲着无聊,自己下山逛了一圈,山下和往常一样热闹。 恢复记忆之后,她已经不再想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了,虽然爹娘不在了,但她还有闻祈笙。 他会永远陪着她。 不用像以前一样会担心没有归处,无边际的内耗从此消失,闻祈笙就是那颗定心丸。 她沿着人来人往街道去了那个熟悉的摊子前,糖葫芦的摊主看到她,主动打招呼,笑着问道:“姑娘,要来个糖葫芦吗?” “要一……两根。”巫羲伸出的一根指尖犹豫之下又硬生生再弹出一根,比了个“二”。 “好嘞。”摊主从靶子上拿了两根糖葫芦给她,收了她的银两,给她找零。 巫羲咬了一口,咀嚼时听见摊主闲聊般笑着问道:“那个看起来很俊俏清冷的客人今天没和你一起吗?” “唔……”巫羲咽下糖葫芦,应道:“没有——” 她没说完,就听见摊主想起什么似的诶哟一声,拍了一下大腿。他笑得眼睛眯起,说道:“哦,我给忙忘了。听说今天鸿鹿山腰的山庙有人在那里祭祀祈福,仙门子弟都会过去吧。我看许多人都过去凑热闹了。” 巫羲嗯了一声,问道:“老伯,你有事找他?” 摊主看起来是个憨厚的老实人,他挠了挠头,腼腆地笑道:“我女儿喜欢他这样的,想问问他有没有成亲。” “我女儿今年刚及笄,长得年轻貌美,家中正在给她寻亲呢,好几家都踏破了门槛,她还是有些不满意。” 巫羲想了想,闻祈笙长得确实俊俏,各个方面都很优秀。 这么多人喜欢也正常。 她笑着接过他递过来的银钱,应道:“那应该没戏,他没成亲,但他有心仪的姑娘。” “这样啊。”摊主满脸遗憾地笑了笑,安慰似的应道:“行吧,像他这样的男子要是还没成亲,大抵也是心有所属。” 一阵骏马疾行的声音响起,声音渐大,离得越来越近。来人缰绳一勒,毛发黑亮的骏马一扬马蹄,停了下来。 “巫羲?”来人疑惑地叫了她一下,似乎不太确定。 巫羲回过头,见来人身着抚顶仙门的白袍,上面绣着麋鹿家纹,竟然是之前见过一面的慕西尘。没想到才短短时间不见,他之前身上未脱的稚气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成熟和沉稳,正笑意吟吟地望着她。 摊主摸着下巴,打量这个年轻帅气的客官。 巫羲一时哑然,还没应声,便听见摊主似乎笑得乐开了花,主动说道:“姑娘,你们认识?” 她唔了一声,看了慕西尘一眼,回过头应道:“算是认识吧。” “什么叫算是。”慕西尘不满地看了她一眼,对摊主说道:“生死之交。” 巫羲:“……?” 好吧,也算。 “你怎么在这?”她问。 慕西尘下了马,反问道:“这话我也想问你呢?你怎么在这,山腰不是在祭祀吗?你怎么不去?” “我刚从那里下来。”巫羲说。 “哦,你怎么站在这里。”慕西尘看了一下眼她的糖葫芦。 “买完了还不走?” 巫羲没说话,默不作声看了一眼摊主。摊主没注意到,但是在无意中替巫羲解释了原因。 摊主道:“不知这位客官可有婚配?” 慕西尘挑了挑眉,看了巫羲一眼,似乎知道为什么巫羲站在这里聊天了。 “没有。”他说,“怎么,你家有要婚配的公子?” “……这倒不是,”摊主已经乐开了花,眼睛笑得眯起,变得很小,他道:“倒是小女刚及笄,尚未婚配,我看公子长得俊俏,不知可有——” “没有。”慕西尘打断他,“我修的是无情道。” 巫羲看了他一眼,心说抚顶仙门哪有人修这个道,但她没拆穿。 摊主顿时遗憾应声,说道:“那小女是没有缘分了。” 慕西尘嗯了一声,牵着马走了,看见站在原地思索着要不要再买一根糖葫芦的巫羲,喊道:“走了,回山腰。” 巫羲只得跟上去,她问道:“你什么时候入了抚顶仙门?” “我伤好的时候就去了。”他瞥了巫羲一眼,又道:“我去的时候没看见你。” “我下山了。昨日才回来的。”巫羲说,“待几日我就走了。” 慕西尘闻言怔了一下,问道:“去哪里?” “问来做什么,路上危险着呢。”巫羲说。 “是有什么任务吗?”慕西尘问道。 他看了她腰间一眼,微微皱了皱眉,又道:“不是说弟子下山需持通行令牌,你的令牌呢?” “嗯?”巫羲疑惑地看向他,说道:“我没有令牌啊,我又不是仙门弟子,哪里有什么令牌。” “…………” 慕西尘表情凝滞一瞬,有些不可置信,随即确认什么般问道:“你不是抚顶的弟子?” 巫羲平静淡定嗯了一声,“你不知道吗?” “没人跟我说过。”慕西尘怔怔地说,“我以为……” “你以为我是?”巫羲笑了笑,说道:“我确实在哪里学过一点仙术,只结了灵核,便停滞不前,真正算起来,也只是个被他们收留的普通人而已。”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山脚,巫羲率先踏进山道,走在前面。慕西尘沉默许久,没再应声。落后几步带着马儿去山脚的马厩,随后又快步跟上巫羲。 他跟上时巫羲刚好坐在石头上歇脚,看见他上来,问道:“好了?” 慕西尘嗯了一声,就看见巫羲扔掉糖葫芦的签子,捡了一根木棍当拐杖,抬步走在前面。 巫羲有闻祈笙给的传送符,但她不用,闻祈笙没出关之前,她下山一般都是自己徒步下来的。习惯了,再说这条山道她很久没走过,所以更不会去用传送符。 身后的慕西尘忽然开口,“那日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在抚顶仙门的禁山里,我以为你是抚顶仙门的弟子,我会拜入仙门,有你的一部分原因。” “……”巫羲扬了扬眉,说道:“可我从来没跟你说过我是仙门弟子,是你自己想太多。” “闻祈笙是。”慕西尘忽然说。 巫羲不明白话题为什么转变得这么快,于是嗯了一声 ,问道:“所以呢?他是不是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我知道他之前是仙门少主,但现在不是了。” 不知道话题是怎么又跳跃的巫羲心累扶额,说道:“你在这么跳来跳去的聊天,我就不和你说话了。” “……”他顿了一下,又道:“你是不是因为不是仙门弟子,在那里不受待见,所以才下的山?”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说你是因为我才拜入仙门,那也是你的事情,现在知道我不是仙门弟子,你难不成还要打算退出仙门吗?”巫羲说。 “……不会。”慕西尘道,“我拜入师门的主要原因是想为家人报仇。” 过了会,他又问道:“这次比试是要选拔能力出众的人作为少主,闻祈笙会参加吗?” “会。”巫羲道,“你也要参加?” “嗯。”慕西尘点了点头,说道:“掌门说我天资不错。希望能在这场比试中见到我。” 这话怎么听着耳熟? 虽然知道闻祈笙不会坐那少主之位,巫羲还是道:“那你有把握战胜闻祈笙吗?” “没把握。”慕西尘脸上没有半分畏惧,他神情坚定,似是笃定般说道:“不过我会尽力,再说,要是闻祈笙想做那个位置,当初就不会让给金肃宵。” 巫羲挑了挑眉,心说你看得挺明白。 她又想起金肃宵说的那一番话,如果这个位置是就给闻祈笙的,那门主为什么又鼓励让一个刚拜入师门不久的弟子去参加这个比试呢?除了天资不错,在仙门并没有其他优势,掌门凭什么认为一个资历尚浅的弟子能坐稳这个位置? 思索间,她忽然听见前方似乎有枯叶被碾踩的声音,没等她多想,一抹白影从天际俯冲而至,落在她肩上,慕西尘一头雾水看着那只特意扭过头来打量他的雪鸮。 他还没出声,就听见巫羲看着前方,疑惑地喊了一声,“闻祈笙?” 他视线越过巫羲,也跟着看向前方。下一刻,果然见一抹白影自山道拐出,来人身形高挑,手扶了一下山石。他身后跟着几名弟子,似乎是要下山办事。 闻祈笙听见声音抬眸看过来,唇角微勾,嗯了一声。察觉视线,他看过去,见到巫羲身后的慕西尘。 慕西尘微微躬身俯首,作了个揖,“闻师兄。” 巫羲讶异挑了挑眉,人家不在就喊全名,在的话就老老实实喊师兄? 闻祈笙淡漠地嗯了一声,看了他一眼,“原来是你。” 随后他目光重新落在巫羲身上,说道:“我下山办点事,你先回去。” “哦。” 巫羲见他侧过身,带着雪鸮一同从他身侧经过,又听见闻祈笙低声道:“单西镇有邪魔出现,今晚会晚归,夜里我去找你。” “?” 巫羲纳闷,找我干嘛。半夜潜进别人房里是什么好习惯吗? “哦。” 说完她的手腕就被人扣住,只见闻祈笙挑起眉带着笑意看着她,神情明显:你就只会说哦? “……” 巫羲顿了顿,又道:“知道了。” 说完不再看闻祈笙什么反应,抽回手径直离开。 37. 替身 闻祈笙说的没错,他果然很晚还没有回来。巫羲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上了屋顶,坐在上面赏月。 风声隐隐响在耳梢,远处,一黑衣人轻车熟路疾行于屋檐之上,方向直指掌门院,她神情一凛,心中好奇,随即跟了上去。 那黑衣人不知用什么方法,通过了掌门院外面的禁制结界,守在门外的弟子没有察觉,于是他潜进了掌门院,巫羲进不去,在外面等了一会。 半夜,圆月高悬于树影之上,雪鸮无声落在树梢,理了理自己的羽毛。 很快,黑衣人从掌门院出来,往山门的方向掠去,巫羲立即跟上。 巫羲跟着他从山顶到了山腰,来到了鸿鹿山庙。 山庙内并没有人守着,黑衣人环顾四周,抬手扯下的遮面的黑布,露出了他的脸。 金肃宵。 巫羲隐在暗处,跟着他进了山庙,几座高殿整齐矗立,中央有一处几百阶的云梯,往上是更高更大的朝拜殿。山庙内虽无人守着,但常年都会亮着十几盏灯用于照明,巫羲看着金肃宵取下了一盏灯笼,沿着阶梯往上走了一会,往朝拜殿内走去。 按理说只要是仙门弟子,不至于连个照明术都不会,更何况金肃宵本事不小,在山庙里,他不用法术反而用灯笼,只能说明他不想留下任何施法痕迹被人察觉。 可是为什么会怕被人知道?难道他知道如果有人发现他潜入掌门院之后一定会来这里? 山庙里藏了什么秘密? 神殿内打扫的很干净,殿内只有金肃宵的脚步声。他绕过殿内高大的神像,往后走,后面靠墙就是整齐的几排栗黑木柜,上面罗列着几百本书册,木柜旁边摆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面刻了“信徒名册”四个字。 金肃宵视若无睹,往最近好像走,停在一排木柜前,不知怎的,他顿了一下,伸出去的手转了个弯,从木柜上抽出一本书册,从里面撕了一张纸出来,擦了擦手上不知从哪里沾到的脏污。 又随手将那张纸烧掉,从窗外扔了出去,在原地注视确保燃尽了才离开。 巫羲:“……” 金肃宵回到最后一排木柜旁边,手伸进木柜后方紧贴墙面,摸索到一处机关,按了一下,神像后的一块空地的砖面向下一沉,缓缓平移,露出一处入口。金肃宵提着灯进去之后,沿着阶梯往下,没一会他的身形消失,入口也缓缓合上。 巫羲等了一会,用同样的方式开了入口,跟了进去。 下了阶梯后要直走一段,途中没有岔道,尽头处豁然开朗,里面灯火通明,十分亮堂,光亮透出外面的纱帐,透过浅金纱帐能看出里面是个卧房。 没有人,没有动静,金肃宵不知所踪,巫羲掀开纱帘走进去,看清屋内布置时愣了一下。 这里面除了没有窗,床榻桌案香炉,所有物品的摆放和房间构造和闻祈笙的卧房简直一模一样。 她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这是闻祈笙的另一处休息的地方。 但房内中央静放一樽冰棺,仙气萦绕,靠近时还能感受到冰棺散发出一股凉嗖嗖的冷气。 冰棺内躺着一个人,就在她即将看清那个人的脸的时候,身后骤然出现暗器,锋尖疾速破风靠近,巫羲身形一闪,躲开了那根飞过来的针。 她抬眼看着纱帐外若隐若现的身影,淡淡开口道:“大师兄。” 金肃宵撩开纱帐走了进来,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说道:“巫羲,你怎么在这里?” 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偶遇时说了声好巧一样。但现在这个情况,很显然,说这话就是明知故问了。 “大师兄不是心知肚明吗?”巫羲两手一摊,直接了当摊牌,说道:“我就是跟着你进来的。” 金肃宵笑了笑,“真没想到,你连灵核都只能堪堪结成,身手居然这么好,真是深藏不露。” “是闻师兄教你的吗?” 巫羲没没说话,金肃宵向她走近,往中央的那樽冰棺走去,继续自顾自说道:“闻师兄实力高深莫测,是仙门的佼佼者,见多识广,但有些事,就连他这个少主也不知道。” 巫羲看着他抬手抚摸那樽冰棺,笑了一声,回头看她,说道:“你知道,这里面躺着的人是谁吗?” 巫羲透过那层冷冰,看清了那个人的脸,她愣了一下,棺里的人看起来似乎只有十几岁左右,面容稍显稚嫩,安详地闭着眼睛,眉眼处看起来和闻祈笙小时候有几分相像。 金肃宵蜷起指尖扣了扣冰面,说道:“他是常掌门和掌门夫人已逝的儿子,虽体弱多病,但天资过人,可是当作继承人培养长大的,拘于高楼,很少有人见过他,也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存在。就连我,也是前段时间偶然知道的。” 他轻叹一声,满脸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命薄至此。” 随后他看向愣住的巫羲,露出讥讽的笑,说道:“不知道闻师兄知不知道,他是这个孩子的替身呢?” “他害我失去了少主的位置,他自己也想不到,自己能坐上那个位置其实靠的是那张脸吧?” “毕竟,”金肃宵歪了歪头,揶揄道:“整个仙门还有谁长得更像这位小少主呢?” 巫羲眼眸动了动,将目光移向金肃宵,不知道是不是和闻祈笙待久了,她面无表情时的气场有些冷冽,和闻祈笙有些相似。 金肃宵心中诧异了一下,看出她似乎不太高兴,没继续挑衅,转而说道:“不过,据说这位小少主的气质可没有闻师兄那般冻人,仙门之中,还有另一个人和这位也挺像的。虽然天赋不如闻师兄,但单论气质,可比闻师兄高出不少。” 巫羲动了动唇,问道:“谁?” “慕西尘。”金肃宵平静道,转过身去打量冰棺内运转的东西,因此没有注意到巫羲听见这个名字后露出的古怪神情。“这个人你应该不了解,他前段时间才上山。” 冰棺内有一个巴掌大的石头,莹白剔透,仙气萦绕。源源不断的仙气从里面飘散而出,环绕在少年四周。 冰棺内的少年虽然已经逝去,但除了看起来瘦 弱一点,其余与常人无异,皮肤仍泛着红润,没有变得死白,周身也没有死亡的气息。 要不是胸廓没有丝毫起伏,要不是他此刻躺在冰冷的冰棺里,也许不会有人觉得他已经死了。看起来只是困了,闭眼睡了一觉。 能保人尸身不腐,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一定与这块石头有关。 巫羲正细细打量这块石头,然而金肃宵搭在棺盖边缘的手猛然用力,向上一掀。 棺椁里的石头瞬间被人取走,金肃宵动作利落,他深知巫羲身手,于是使了法术瞬移巫羲身后,抬手一劈。 巫羲反应不及,顿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再醒来之时,四周已然亮堂,她被藏在了床底。手脚被人用麻绳捆住了手脚,动弹不得,嘴里也被堵上了。 竟然没下死手。 思索间,脚边传来动静,随即脚上的麻绳被连着啄了几下。 巫羲看过去,就见雪鸮就在她脚边。 “……?” 小东西什么时候进来的? “呜呜?”白幽? 雪鸮听见声音,过来蹭了蹭她的额头,低头用鸟喙紧紧咬住巫羲嘴里的布条,给她拔了出来。 “呸呸呸。” 怎么感觉下巴好像有点酸。 “去,把绳子啄开。”巫羲指使道。 一人一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巫羲终于从床底下爬了出来。 她丢掉绳索,去看那樽棺椁,里面的尸身没了石头里的仙力供养,已经开始渐渐泛起死气,露出来的手臂变得青白。 金肃宵拿走石头是为了比试吗?如果掌门真的是以自己的孩子作为候选人的标准,在这场万众瞩目的比试里,名正言顺赢了之后,掌门也不好插手换人,只能认命。 为了赢得那个位置就不择手段? 金肃宵虽然没下死手,但似乎打定主意要把她关在里面,巫羲在密室里转了半天,摸索了许久,也没找到出去的方法。 巫羲看着棺椁里人,不由得想道,杭淑待闻祈笙如亲子,处处复刻自己死去的儿子存在的痕迹,屋内一样的摆设,将闻祈笙同样拘在高楼里闭关,有几分是真心的? 是不愿意接受自己儿子的死亡,所以遇见了长相相似的闻祈笙,就把他当成替身吗?把自己所有的期望都压在闻祈笙的身上。 寂静里,石砖摩擦的声音格外明显。 有人开了密室入口! 巫羲一愣,找了地方藏了起来。 来人脚步声不急不缓,很快纱帐之外就出现了一抹白色身影,浅金色纱帐被剑柄撩开。 巫羲:“?” 这剑柄有点眼熟。 似乎是为了让她进一步确认,下一刻纱帐被剑柄彻底撩开,那人走了进来,耳侧那只显眼的红色耳坠轻晃,来人抬眸看了过来,目光锁住了她的方向。 随即他神情淡淡地走了过来,说道:“叫你在房里等我,怎么跑这里来?这里可不是我的卧房。” 38. 警告 巫羲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停下,好奇地问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闻祈笙目光短暂地掠过她腰间,不自在地抿了抿唇,神情似乎挣扎了一下,语气也没什么底气,但还是低声说道:“荷包。” ? “你在这里施了法?!”巫羲呆了一秒后震惊地问道,取下那只粉色荷包打量。 “……嗯,追踪术。” “怪不得你每次都能找到我。”巫羲恍然道,想起之前每次独自一个人时闻祈笙总能找到她,这次也不例外。 闻祈笙目光扫过四周,在那樽棺椁停留一瞬,抬步走过去。巫羲猛然回神,快步上前走在他前面。她莫名不想让闻祈笙看清棺椁里那人的脸。 结果闻祈笙也不知道是不是明白了她的目的,突然停住了脚步。 正当巫羲想着用点什么东西盖住尸身的脸时,闻祈笙盯着她看了几秒,蹙了蹙眉,忽然说道:“受伤了?” “啊?”巫羲被问得愣了一下,见他目光阴郁地盯着自己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果然一阵酸痛,也不知道是不是红了。她语气有些心虚,承认道:“昂……是被人打了一下。” 闻祈笙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抬步走近,停在巫羲跟前,两人离得很近,巫羲正要问他干嘛,就听见他沉声说了一句转过去。 巫羲顿时了然,乖乖转过去,微微低头露出后颈,让他察看。 微凉的指尖触碰后颈的肌肤,闻祈笙的手捏着衣领向下扯了一点,仔细检查。 白皙的肌肤上横着一道青紫的印子,还有淤血。巫羲现在的恢复能力比常人还快,痕迹到现在都没消,可见动手的人下手有多狠。 巫羲听见身后的人声音沉了一点,“是谁动的手?” “金肃宵。”巫羲回头看他,小心地揉了揉后颈,告状道:“他趁我不备,偷袭我。” “我以为你是自己找到这里来的。”闻祈笙声音很轻,但语气冷硬至极,“你是跟着他过来的?” “嗯。”巫羲道。 脚步声重新响起,闻祈笙直接往出口走去,气势汹汹,看起来像是要去找人算账。 巫羲连忙拉住他,问道:“去哪里?” 闻祈笙面无表情吐了几个字,“替你报仇。” “……先等一会儿,”巫羲攥紧他的手把他拉回来,想起他本来是要往棺椁边走的,往棺椁里看了一眼,丢了块布条遮住了那人的眉眼,随即转移话题问道:“你怎么知道有密道,你认识棺椁里躺着的那个人?” 闻祈笙嗯了一声,抬步走近棺椁,垂着眼看向里面的人,没什么情绪地说道:“他是杭淑已故的儿子。”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巫羲疑惑地问道,随后又补充了一句,“金肃宵说这件事鲜有人知。” “很久以前,我带着你来这里的时候。”闻祈笙应道。 那就是好几年前,原来他一直都知道,会知道自己可能只是一个替身吗? 巫羲想。 “我不应该来这里的,又或许,”闻祈笙顿了一下,抬手去碰巫羲的脸,擦掉不知从哪里蹭的灰尘,神情带着一丝懊恼,说道:“我应该安顿好你,然后再陷入沉睡。” 巫羲关注点被带偏,追问道:“为什么会沉睡?” “受了点伤,神魂受损。” “……”这叫受了点伤?? “所以当时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受伤?”巫羲道。 “那天我去你宫府找你,仙童说你下了人间。我在无希谷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受了重伤,濒临死境。”闻祈笙道。 “于是我将你带回了鸿鹿山,去了抚顶,那里可以有人照顾你。” 闻祈笙垂着眼看她,嗓音听起来似乎有点闷闷不乐,“我……我不知道你会忘记那些事,也不知道我会沉睡这么久,我以为我很快就能醒来。” 如果他醒得快一点,早一点让人知道巫羲是有人护着的,那就不会有人敢欺负她。 “说什么呢?”巫羲歪了歪头,抬手伸出两根手指头,贴在闻祈笙的唇角,微微向上使力,笑着安慰道:“开心点,救我肯定花了不少力气,哪有时间去考虑到这些。” “再说你不是一出关就来找我了吗?” 当时她刚从山下回来,回院子的时候,碰见一个模样清冷俊俏的人,拎着剑目不斜视地路过几名洒扫弟子,生人互近的气场令人不由自主地退避三舍,那几位弟子频频看向他又悄悄转回头,没有人敢上前与他搭话。 和她关系稍微熟悉一点的弟子告诉她,这是仙门里刚刚出关的少主,修为高强,性格淡漠,脾气不好,没事不要主动去惹他。 等她回到院子,便见那位少主站在她屋门前,似乎是在等什么人。也许是那天她心情有点低落,也觉得世界上所有的人心情都和她一样,想着这人怎么孤零零站在门口,看起来好孤单。 于是她主动上前,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对方听见声音回过头来,眼里似乎有光,那一刻她心情也没有那么低落了,她问道:“你是迷路了吗?” 对方一愣,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 想到这里,她重重地叹气,好笑道:“怎么每次你见到我的时候,我总是不记得你,我记性真差。” “……不差。”闻祈笙道。嗓音还是闷闷的,但听起来比刚才好了许多。 巫羲道:“玉仙关的仙宝是我送给佋雾的,见到她就可以拿到,到时候就可以想起来。” 闻祈笙沉默片刻,说道:“佋雾行踪不定,独来独往惯了,没那么容易找到她,我们也许会在那里待很久。” “也是。” *** 等巫羲他们回到抚顶仙门的时候,丑时刚过,巫羲困得不行,哈欠连天,还记得某人一定会去找人算账,于是临睡前还拉着闻祈笙的手,体贴地叮嘱道:“你先回去睡,天——” 又是一个哈欠,眼里泛起泪花。 “等天亮了你再去找金肃宵。” “……嗯。” 结果她昏睡过去的时候忘记了自己刚说出口的话,潜意识里总觉得自己还没说,于是就这么拉着闻祈笙的手不放,人家动一下就会惊醒过来,但是又没有清醒,迷迷糊糊地小声叨叨道:“别动,我还有话要和你说。” 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又重新陷入梦境。 闻祈笙尝试抽回手,两次都没成功,于是索性坐在床边,一只手搁在床沿支着脑袋,另一只则任由任由巫羲握着,没一会儿就头刚趴下,困意如潮水卷过来,就这么睡了过去。 翌日,早课的钟声响起,巫羲被吵醒,又翻了个身,闭着眼睛眯了一会,隐约听见屋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紧接着门被推开,有人进了屋。 “巫羲。” 今蘅的声音。 巫羲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透过床帐看着不远处站着的女子,说道:“师姐找 我有什么事吗?” 今蘅道:“掌门夫人让我叫你过去。” 巫羲:“……” 杭淑这会找她能有什么事?难道她已经知道密室里的东西被人拿走了? 不对,就算发现了应该还没有这么快怀疑到我头上。 “掌门夫人有说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巫羲问。 “没有,这我也不清楚。”今蘅道,她走上前来掀起一侧床帐,道:“快起来,让她久等了,你又该挨训了。” “我先走了,你待会自己过去。”今蘅道。 “好。” * 巫羲过去的时候却被告知杭淑并不在自己的院子里,而是祠堂。 她到祠堂时杭淑正跪在蒲团上,手里握着三柱香,对着几十个抚顶历代掌门的牌位念念有词道:“列祖垂鉴,信女杭氏焚香叩天:‘愿吾儿道基如磐石,尘缘若净莲离淤,今奉三香,愿诸邪退散。’” “……” 这话是特意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那些牌位听的? 杭淑说完后拜了三下,将线香插入灰罐中。 巫羲站在一旁,开口道:“掌门夫人,你找我。” “你看起来似乎并不意外。”杭淑双手合十,又拜了一下,随后拿出一只手帕,轻拭手上的灰尘,“祈笙今天不在仙门,我找你过来叙叙旧。” 巫羲淡笑不语,目光落在杭淑眼底下脂粉也掩盖不住的乌青,比起前日见面,她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我以为两月前我派人送你下山的那次,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杭淑道,“真没想到,竟然不是。” “我以为你会识趣一点,毕竟,你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你是靠什么来界定的?”巫羲忍不住问,她一想到杭淑对闻祈笙的偏爱是从她那个死去的儿子身上嫁接而来,心情就非常不爽,冷笑道:“修为?样貌?还是你的心眼?” “你——” “不管你是怎么想的,都请你先管好你自己。” 巫羲没耐心和她继续绕弯子,直截了当道:“闻祈笙只是闻祈笙,不是你别的什么人,他有自己的人生,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杭淑一愣,反应过来后气急败坏,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帕子往地上一扔,高高扬起手就想给巫羲一巴掌。 却被巫羲捏住手腕,巫羲冷声警告道:“他不想做的事情,我希望谁也不要逼他,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 巫羲步伐轻快,推门进屋,就见闻祈笙坐在桌边,正低头看书,听见声音抬起头,低低沉沉地说道:“过来吃东西。” 巫羲见他在屋里,惊讶一番,顺口问道:“你怎么在这,不是说你今天不在仙门?” 闻祈笙挑了挑眉,反问道:“谁说我今天不在仙门?” “……杭淑夫人说的。”巫羲道。 “你去找她了?她还和你说了什么。” 巫羲嗯了一声,随口应道:“也没什么事。” 她抬手从盘子里拿了一块桃酥,放嘴里叼着,微蹙着眉转了转手腕。她盯着自己的手,掌心张开又握拳,反复张握几次。 “怎么了?” “没事。”巫羲神情疑惑,纳闷道:“怎么觉得我的手这么怪呢?有点酸是怎么回事?” “……” 闻祈笙轻咳了一声,问道:“是不是夜里一直抓了什么,姿势太久不变导致的?” 39. 第 39 章 “是吗?”巫羲认真想了一下,又道:“应该没抓什么吧,我想不起来,忘记了,一点印象都没有。” 闻祈笙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过来,说道:“……没印象就别想了。” 巫羲嗯了一声,喝了一口,道:“你今天去找金肃宵了?” “他不在仙门,不知去向。” “不在仙门?”巫羲手支着脑袋,语气懒懒道:“明天是最后一场大比,他总会出现的。” 过了片刻,她突然问道:“密室里的事情掌门知道了吗?” “嗯?”闻祈笙偏头看她,面带疑惑,神情明显: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巫羲解释道:“杭淑今天脸色很不好。” “现在还没,不过应该快了,这事藏不了多久。” “就算他们知道了,也不会大张旗鼓去查。”闻祈笙神情自若,缓缓道。 巫羲疑惑地啊了一声,问道:“为什么?” 如果只是保持尸身不腐,应该不至于此,难不成还有别的原因? “那块石头是仙门禁物,可以吸取活人生气,供养死者,以此达到尸身不腐的目的。” “这么邪乎。”巫羲问,“吸取的是谁的生气?” “常掌门。” 巫羲猜测道:“保存得这么好,也许是希望未来有一天能找到办法,让人死而复生。”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有多痛苦巫羲也曾感同身受,不然当初她也不会封印那些痛苦的过往。能如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存好尸身,可见这人的死对活着的人打击有多大。 但她还是喃喃道:“人已经走了,入土为安才是归宿,又何必强留于此。” 殊不知她说这话的时候,闻祈笙抬眸看了她一眼,低声道:“留个念想吧。” “生死不计。” *** 翌日,掌门突染大病,闭门不出。比试相关事宜由闻祈笙暂时代理,几位长□□同辅佐。巫羲猜掌门应该是知道了密室的事情,暗自调查去了,分身乏术,没精力再管比试的事情。 仙门事务繁杂,闻祈笙一时走不开。 巫羲原本曾想过偷偷下山去趟玉仙关,但经闻祈笙在她荷包上下了追踪术一事,她可不敢赌闻祈笙不会在其他地方动手脚。于是只好每天无所事事,在仙门里闲逛或者看看比试现场。 直到在不知第几次在仙门的某个地方碰到闻祈笙来寻找她的身影的时候。她终于再次反应过来,就算闻祈笙没在其他地方动手脚,按照他每天百忙之中还能抽空来寻她的频率,离开仙门最多一个时辰之内,这人必然可以发现。 这是有多怕她扔下他自己一个人走啊。 正思索间,身后传来脚步声,来人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巫羲。” 巫羲闻言回头,就见今蘅从假山旁的小道拐出来,慕西尘也在,二人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巫羲只扫了一眼,觉得其中一人十分面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对方也注意到她时愣了一下,脚步猛然一刹,然而巫羲已经移开了视线,并没有看到。 “师姐。”巫羲笑着打招呼,问道:“你们要去哪里?” 今蘅温声道:“婆娑居。” 婆娑居坐落于较为偏远的山峰上,是用来暂时收留山下无家可归的孤儿的地方,一来是想给他们一个吃住都有保障的地方,拥有活下去的权利,二来则是用来专门传授孤儿们生存技巧,让他们有能力傍身。 依托他人生存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在婆娑居习得一技之长,足以养活自己才是婆娑居存在的真正原因。 毕竟,授人以渔不如授人以渔。 巫羲曾经在那里住过一小段时间,后来掌门便让她搬出来单住,今蘅以前也在那里住过。婆娑居里的人,一般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像今蘅一样,结出灵核,加入抚顶仙门,从此就在山上。另一种,则是在那里学的一技之长,下山靠自己养活自己,做回一个普通人。 巫羲算是其中的特例,介于这两种情况之间。 “婆娑居?”巫羲轻声重复,仔细看了那两人一眼,她这才注意到,这两人除了面熟那个人之外,另一个人缺了条腿,拄着拐杖。 她看到那根拐杖,忽然想起了禁地内见到闻祈笙的情景,于是她终于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其中一张脸面熟了,这个人就是当初在晴松镇抢她荷包的那个灰衣少年。 “是你。”巫羲对灰衣少年说。 慕西尘见她盯着自己身后的人看,于是侧开身,问道:“你们认识?” 巫羲道:“……算认识吧,在晴松——” “在晴松镇时碰到过,她帮过我。” 她话没说完,灰衣少年突然出声截断。巫羲诧异地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探究这人说谎话的目的。 对方也看着她,似乎是怕她拆穿,又继续道:“闻祈笙告诉我们如果没地方去,就来这里。” 原来是闻祈笙让他来的。 巫羲心道。 今蘅听见后却轻轻皱了皱眉,提醒道:“闻师兄既是你们的恩人,还是不要直呼其名为好,有些无礼。” “是是是。”灰衣少年旁边的瘸子连忙道,“抱歉,是我们失言了。” “……”灰衣少年看了巫羲一眼,没说话。 “既然相识,巫羲你领着他们过去可好,我们还有点事。”慕西尘笑道。 今蘅听出话语里的熟稔,偏头看向慕西尘,说道:“慕师弟,你们两个也认识。” 慕西尘点了点头,“嗯。” “行,那我给他们带个路,你们先忙。”巫羲爽快地答应。 今蘅嗯了一声,和慕西尘一同离开。 等他们一走,巫羲对那二人道:“跟我来吧。” 婆娑居离她的住处有些距离,路上那瘸子主动开口,“这位姐姐,我叫涂星。”他指了指旁边的灰衣少年,介绍道:“这是我哥哥,宋长桐。” “请问怎么称呼你?叫你巫师姐吗?” 旁边的宋长桐也看过来,对上巫羲的视线后又移开了目光。巫羲挑了挑眉,说道:“我不是仙门弟子,叫我巫羲就好。” 涂星已经尴尬得面红耳赤,拄着拐杖差点顺拐,连忙应道:“哦好。” 几人沉默片刻,涂星开始没话找话,一脸好奇的问道:“你和长桐哥认识,怎么认识的?” 一直默不作声的宋长桐忽然出声,插嘴道:“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涂星撇嘴道:“ 诶呀我就问问咋了嘛,你俩不是认识嘛,咋都不说话?” 他说完一脸疑惑,认真道:“她不是帮过你吗?” 巫羲暗自打量起涂星,看起来他对宋长桐抢荷包的事并不知情,宋长桐还有意隐瞒,不想让他知道。 宋长桐防备地看了巫羲一眼,见她不打算解释,心中松了口气,随即语气硬邦邦应道:“不熟。” 巫羲突然出声,叫了一声涂星的名字。 宋长桐猛然侧首,以为她是要拆穿,目光一错不错地注视她。 巫羲注意到他的目光,心中莫名觉得好笑。 涂星对这些暗流涌动毫不知情,啊了一声,问道:“怎么了?” 巫羲余光看着宋长桐,有心逗他,于是故意道:“你知不知道——” 宋长桐猛然咳嗽一声,眼神里带着警告一眼。 巫羲可不吃这套,没理的人还能欺负到有理的人头上?她笑意吟吟地问道:“你慌什么?” “……” 一旁的涂星不明所以,转过头去看他,“长桐哥,你慌了吗?” “……没有。”宋长桐没想到刚才的警告适得其反,抿了抿唇,说道:“抱歉。” 涂星给他顺了顺背,说道:“没事没事。” 这句抱歉到底是对哪件事说的,两人心知肚明。巫羲嗯了一声,默契的没有再提。 “巫羲姐,你刚才想说什么?” 巫羲笑了一下,说道:“我之前也认识一个姓涂的女子,叫涂兰。你认识吗?”她本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涂星却愣了一下,惊奇地昂了一声,说道:“她是我祖爷爷的妹妹。” “可惜她已经去世很久了,你们怎么认识的?” 巫羲:“……” 还真有关系? “……听人说的。”她随口胡掐道,“我还听说她有个儿子染了重病。” 涂星点了点头,“对,我爷爷说,她的儿子,小时候染了重病,后来就好了,长命百岁,几年前刚过世,走在我爷爷前头。” 巫羲若有所思,低声重复道:“长命百岁?” ! 难道神树真的实现了涂兰的愿望么? “那他有没有子孙后代?” “没有。”涂星摇了摇头,又道:“他……没娶妻,家里也没有亲戚,自己一个人过的。” 宋长桐问道:“……自己一个人过的?独自一个人生活怎么能过这么久。”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是靠邻居帮衬吧。”涂星说道。 只怕是被其他东西占了身躯。 巫羲心道。 几人一路闲聊,不知不觉间婆娑居院外。 “婆娑居到了。” 巫羲带着两人进了院子,守门的是个头发苍白的六旬好人,头上稀疏的白发用一根灰色发带绑好,一身微微发旧的素衣,正伏在案前,颤颤巍巍地写什么。 他们几个走路动静不小,他也没抬起头,跟耳聋似的。 巫羲上前,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笑着叫道:“陈老大夫。” 老人这才抬头,看见她之后,浑浊的眼睛亮了亮,语气十分严肃道:“巫羲。” “你怎么好意思过来?” 40. 卜卦 “我为什么不好意思过来。” 巫羲也不在意他严肃的语气,漫不经心道:“脚长在我身上,想过来就过来咯。” 她说着边坐在桌案边,拿过放在一旁的毛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脚长在我身上,我想来就来。 写完还在末尾加了个眉眼弯弯的笑脸,看着十分欠揍。 陈老先生:“……” 他看向巫羲带来的那两个人,目光看到涂星的拐杖时顿了一下,问道:“这两个人要来这里住?” 巫羲这会才想起自己还带了两个人,抬手招呼他们坐下,等两人坐在她旁边,她低头继续写道:对。 宋长桐看两人的问答互动,不禁低声问道:“他听不见吗?” 这个“他”指的是自然就是这位陈老先生。 巫羲低着头摆弄毛笔,应道:“嗯,小时候生过病,耳朵烧坏了。” 陈老先生目光从纸上收回,又问道:“叫什么名字?” 巫羲把笔递给旁边的宋长桐,说道:“自己写。” 宋长桐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写了涂星两个字,解释道:“他不识字。” 涂星局促地点了点头,讪讪道:“我只会写自己的名字,是我爷爷教我的。” 陈老先生起身,走到不远处的木箱子旁边,从摞得很整齐的书堆里找出一本书册,翻了几页,递给他们,“写名字,家住哪里,家中还有哪些亲戚。” 宋长桐默不作声接过来,这是最新一页,上一页的背面已经有人写过,应该是上一个人的信息,只有两个字:巫羲。 其他什么都没有。 他侧首看了她一眼,问道:“你也在这里住过?” 巫羲偏头,目光落在那册书上,没多作停留便移开视线,轻嗯了一声。 陈老先生见他们在对话,问道:“说什么呢?” 巫羲写:他问我是不是在这里住过,我说是。 陈老先生哼了一声,说道:“在我这里对话要写字,别当我不存在!” 巫羲写:哦。 陈老先生再次冷哼一声,对宋长桐说了一句你好好写你自己的,问东问西的干嘛?说完就摇头晃脑进了里屋。 巫羲目送他进了里屋,笑着解释道:“他只是看着脾气差了些,其实人挺好的。” “……你跟他很熟吗?”涂星小心翼翼问道。 “算是吧。”巫羲看了宋长桐一眼,说道:“和他差不多,我还住在这里的时候,偷摘过那老头子的桃。” 宋长桐:“……” 巫羲唔了一声,补充道:“然后就认识了。” 涂星挠了挠头,说道:“这么高的山上还有桃呢?” “嗯。” “在婆娑居你们有两种选择,一是跟着这里的先生学点本事,二是结出灵核,留在仙门。” “还能在这里修炼?”宋长桐问道。 巫羲嗯了一声,补充道:“会测资质,没有资质,那就去学点养家糊口的本事就行。” 她看了下涂星的拐杖,建议道:“你可以直接去学点本事。” 涂星指腹搓了搓自己的拐杖,问道:“我可以学点什么本事?” 巫羲道:“不知道,看你自己吧。不过——” 门外传来脚步声,来人跨过门槛,截过话头说道:“不过这里有个半瞎子,是教人算卦的。坏的那只眼睛上蒙着黑布,脾气十分差劲,三天两头把学徒骂得狗血淋头,建议跟着他的话小心点,他非常厌蠢,只喜欢能力出挑的好苗子,想跟着他学艺的要慎重考虑。” “是吧,巫羲。”那人道。 巫羲笑了一下,重重点头,同意道:“嗯。” 她看向来人,冲宋长桐他们说道:“这是张羡,是在婆娑居管治病的。” “什么叫管治病的,我是个正儿八经的大夫,有你这么介绍人的吗?” “差不多都是一个意思。”巫羲道。 张羡走过来,坐在了陈老先生的位置上,将带来的几包药往桌上一放,说道:“又来新人了,两位怎么称呼?” “这是哥哥宋长桐,这是涂星。”巫羲指着他俩说。 “两兄弟怎么不同姓,真的兄弟啊?”张羡摸了摸下巴,打量片刻,说道:“长得不像啊。” 涂星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应道:“……是我自己认的。” 宋长桐则面无表情地看了张羡一眼,冷声道:“关你什么事。” 张羡很不服气,“诶你——” 巫羲拉住张羡的手,脾气很好的劝道:“诶呀你别问这么多。” 张羡不可置信回头,“你怎么站在他那边!” “我——” 巫羲刚要反驳,就见门口无声无息出现一个人,正是他们刚才说的那个脾气不好的独眼先生。 他耳目极其灵敏,此刻脸色极臭,巫羲一惊,暗自心虚道:不会刚才张羡说的那些他都听见了吧? 今天吹的什么风,人人都往她跟前凑? “你的怎么不说话了。”张羡摸不着头脑看了她一眼,顺着巫羲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刚才被自己吐槽过的独眼先生。 张羡:“……” 他顿时起身,对着独眼先生语无伦次道:“张老先生,你……你怎么来了,是来找陈老先生的吗?” 独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移到巫羲身上,问道:“陈老头子在哪里?” “里屋。”巫羲给他倒了杯茶,镇定自若地问道:“先生找他有什么事吗?” 这位张老先生没说话,走过来坐在了张羡刚坐的位置,自然地拿过巫羲倒的那杯茶喝了一口,才道:“我是不是跟你说过,给人倒茶七分满。” 巫羲:“……” 有这回事吗? 她道:“我给先生重新倒一杯。” 巫羲正要重新再拿个杯子,却被张老先生抬手制止,他道:“不必。” 这时进了里屋的陈老先生终于出来,见到外屋突然出现的两个人,他看着张老先生说道:“诶,张羡说今天要过来我是知道的,你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张老先生手指比划两下:我可不是来找你的。 陈老先生扫了一圈屋里其他的人,纳闷道:“那你上我这里来找谁,今天还有谁来?” 他手中挎了一个竹子编织的小篮子,上面盖了一块花布,他边说话,边慢吞吞拄着拐杖走到巫羲旁边,把那篮子放到巫羲面前的桌案上。 “这是什么?”巫羲下意识问道,忘了陈老先生听不见。 陈老先生没说话,动作利落的抽走了那块花布,露出了花布盖住的一个粉白饱满的大桃子。 “哪来的桃子?”巫羲明知故问地写道。 “树上摘的。”陈老先生漫不经心地说道,语气里满是刻意压抑也藏不住的得意。 “不是说砍了吗?”巫羲又写道。 “……”陈老先生冷哼一声,说道:“偷桃的小偷都走了,凭什么还要我砍点它?” “再说,桃树是我种的,想不砍就不砍,你管的着吗?” 巫羲:“……” 那确实管不着。 她从篮子里挑了一个桃子,旁若无人的削起来。 陈老先生走到旁边坐下,看着张老先生问道:“你平常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过来找我 什么事?” 张老先生正要比划,陈老先生又道:“我年纪大了,眼睛不是很好,比划我也看不出什么,要说什么你就写下来。” 张老先生不喜欢动笔,于是他看向桌案旁的巫羲,神情明显:我说你写。 巫羲:“……” 她认命地将削了一半的桃子抛给了张羡,“送你了。” 张羡乐道:“好嘞。” 他顺势起身,对还在屋里的宋长桐和涂星说道:“你俩跟我过来,带你们出去转转。” 巫羲拿起笔,陈老先生凑过来看,张老先生道:“昨日我闲来无事,卜了一回卦。” 巫羲心说就你那卦术,算得准么? “算到今日你这里会有贵人登门,是个学卦的好苗子。” “……” 巫羲写道:他卜卦,卦象说这里有贵人登门拜访。 陈老先生又问:“就刚才那两个小伙中的一个?” 张老先生摇了摇头,说道:“不是。” 这个明眼人都能看得懂,于是巫羲在纸上象征性的画了个叉。 陈老先生面露怀疑,说道:“你算错了吧?” 巫羲嘴角的笑意差点压不住。 “不会有错。”张老先生脸色难看地说道。 巫羲写:没错! 这时张老先生听到有人靠近,面露喜色,说道:“他来了。” 巫羲抬头看过去,果然见门外有一人经过,心说今天这挺热闹的啊,来了一个又一个。 她正猜着来的人会是谁,结果看着那身影越看越熟悉,最后看到闻祈笙出现在门口。 巫羲一愣,转头看向张老先生,心说这就是你说的学卦的好苗子? “你说的人是他?”陈老先生问。 说话间闻祈笙已然跨过门槛进了屋,目光简单扫了两圈,对着巫羲说道:“怎么跑这里来?” 巫羲回过神,说道:“我是送一个瘸子和一个灰衣少年过来的。” 她这么描述,闻祈笙显然也记得,说道:“晴松镇遇到的那两人。” “嗯。” 旁边的张老先生见他的装束,语气惊讶地问道:“你已经是仙门弟子了?!” 闻祈笙这才将目光移到他身上,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淡淡地应道:“嗯。” 张老先生:“……” 众所周知婆娑居里的人只有两条路…… 巫羲在一旁偷笑,心说你卦术果然不怎么样。 陈老先生在一旁推了巫羲一下,说道:“你认识就介绍一下啊,当我不存在啊。” 婆娑居虽然从属仙门,但这里的人大多数终归是要下山的,终归只是普通人,没有机会见到门内的核心人物,对于之前闭关的闻祈笙,他们没见过他的样子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这是闻祈笙。” 她说着,又在纸上写了三个字:闻祈笙。 随后掌心朝上,抬向陈老先生,向闻祈笙介绍道:“这是管理婆娑居的管事陈老先生。” “这是婆娑居里的专门传授卦术的张老先生。” 闻祈笙微微躬身俯首,道:“晚辈见过两位先生。” 张老先生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兴奋和高兴了,他道:“过来坐。” 闻祈笙坦然自若地走过来,坐在巫羲旁边。 陈老先生说道:“小闻是第一次过来吧,从没见过你。” “看样子,你和巫羲很熟?” “嗯,很熟。”闻祈笙说。 身侧的人忽然有所动作,他垂眸看去,然后他就看见巫羲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熟。 闻祈笙:“……” 41. 复制蝶 陈老先生的目光从纸上收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的张老先生忽然道:“老夫看你是个学卦术的好苗子,你有没有兴趣和老夫学卦?” 闻祈笙不卑不亢道:“没有。” 巫羲笑得肚子痛,忍得十分辛苦,写:学卦否?否。 张老先生:“……” 闻祈笙又道:“以前学过。” 巫羲一愣,心说我怎么不知道,字也不写了,抬头问道:“什么时候学的,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这个?” 闻祈笙垂眸与她对视,低低沉沉地说道:“少年求学时师父教的。” 那就是一千年前了。 巫羲心想。 她余光觑了张老先生一眼,又问道:“那你算得准吗?” 闻祈笙顿了顿,目光往别处扫了一下,才道:“……学艺不精。” 巫羲心说你学的不好不是你的错,这卦果然不是人能学会的,好苗子也学得不怎么样。 张老先生又道:“老夫对这卦术研究多年,颇有心得,有时间我们可以探讨一二。” “我算卦易折寿,平时不轻易算卦。”闻祈笙淡淡道。 “自然不会让你算,只是探讨交流。” 陈老先生哎了一声,睨了她一眼,说道:“又当我不存在,说半天了也不见你写个字,说的什么呀?” 巫羲写:没听。 陈老先生:“……” 他哼道:“臭丫头真有你的。” 说话间闻祈笙手指一动,纸面上蓝光闪烁,渐渐凝出了几行字,正是方才对话的简短版。 巫羲见状彻底撂了毛笔,说道:“我不干了,你来吧。”说着拿了个桃子在旁边削起来。 后来他们也没再说什么其他的,聊了一会,巫羲就先走了。 过了一会闻祈笙跟上她,手里还拎了个东西,正是那桌案上的一篮桃子,巫羲挑起眉,说道:“你怎么把人家一篮桃子都拿走了?” “你喜欢吃桃子?” 闻祈笙勾了勾唇,说道:“陈老先生说,你喜欢吃。” *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内,一张符纸凭空而至,闻祈笙抬手捏在手里,上面写着几个字:齐云阁,掌门出事,速归! “拿好。”闻祈笙将篮子交到巫羲手里,“别乱跑,我去一趟齐云阁。” 说完便御剑而去,速度之快,转眼间便不见踪影。 巫羲跑回住处,刚放下东西,便脑袋一昏,晕了过去。再一醒来时,手脚被绳索捆绑着坐在椅子上,已经在一间密室里,周围布设与闻祈笙的住处别无二致,正是山庙的那一间密室。 “……” 看到这些,是谁绑她过来的,也不难猜了。 中央的冰棺还好好的摆着,棺盖严丝合缝地盖紧,但巫羲还是能闻到空气中隐隐浮动的腐败气息,有点渗人。 她刚醒没一会,外面就响起动静,有人一步步走近,撩起纱帐走了进来。 正是杭淑。 杭淑面容憔悴,浓重的脂粉也掩盖不住,一身素衣,布满血丝的双眼瞪着一脸平静的巫羲,她走近,将手里的剑搭在巫羲的颈边,缓声说道:“见到我,你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巫羲没说话,杭淑又笑了,笑声癫狂,不见平日半分温柔,她轻声道:“也是,你知道我儿的存在这件事,还是你告诉我的。” 她说着手上用了点力,雪白的脖颈瞬间被压出一道血丝。巫羲只觉得泛起一道细密的疼,她说道:“有事说事,吓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吓大的。” 杭淑捏起她两颊,迫使她抬起头,说道:“你以为我不敢动你吗?” 随后又猛地松开巫羲的脸,高高地扬起手,一巴掌甩在巫羲的脸上,白皙的脸上印着通红的巴掌印,她这一掌极其用力,巫羲的脑袋嗡鸣作响。 巫羲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深深呼吸一口气,说道:“打我又有什么用呢?杀了我岂不是更痛快?” “你现在不动手,等有人来了,那时你再想动,可就没有机会了。”巫羲好心提醒,语气平静得像个旁观者。 “你以为闻祈笙会来救你?”杭淑指尖划过巫羲的侧脸,“还是说,我儿的事情他也有份?” “他有份,他不会死,但是你会。” 巫羲:“……” 她动了动唇,道:“最后四个字,我也送给你。” 杭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笑了起来,嘲道:“不自量力。” 她移开巫羲颈边的剑,往中央的冰棺走去,手搭在棺盖上,神情眷恋地看着冰棺里的人,说道:“我儿三岁学诗,四岁学武,七岁就能和门内长老打得有来有回,小小年纪,温和有礼,人人称赞有加,说他日后必是人中龙凤。” “……” “可惜我儿福薄命薄,年纪轻轻就重病而亡。”杭淑转过身,像是陷入了回忆,道:“祈笙当年带着你上山,也是天赋卓绝,颇有我儿当年风资。我就想,我儿要是还在,也许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巫羲说:“你儿子已经死了。” 这话激得杭淑忽然高声尖叫道:“他没死!” 她擦掉冰上凝结的冷气,透过冰棺看里面的人,轻声道:“他只是,换了个样貌,重新回到我身边。” “……” “你见过他吧。”杭淑回头盯着她,道:“他们长得很像对不对?” 像个鬼。 巫羲冷冷道:“一点都不像,哪里都不像。他们就是不同的两个人。” 杭淑歪了歪头,神情疑惑地问道:“不像吗?” “我为他铺好路,给他请最好的师傅教学,每日派人给他去送他最喜欢的板栗酥,经常给他下厨,做好吃的抄手,用最好的布匹,为他缝制合身的衣裳,绣漂亮的花样。” “……” 闻祈笙对板栗过敏,根本不会吃板栗酥,而且他这几年陷入沉睡,哪有什么教学师傅。 杭淑已经精神错乱了。 “你疯了。”巫羲冷静道。 “我没疯!”杭淑不管不顾,将手中的剑朝巫羲扔过来。 这剑精准的朝巫羲逼近,就算只是被剑柄磕一下,也得受伤。杭淑真的疯 了,想要她的命! “……” 巫羲连忙侧身躲开,手脚上的绳索随着动作散开。 见她忽然起身,原本紧紧捆绑手脚的绳索此刻松松垮垮。杭淑惊诧一瞬,反应过来后眼含恨意地瞪着她。 “好啊。”杭淑说,“一段时间不见,竟然学了本事。我说呢,在祠堂的时候怎么敢威胁我。” “过奖。”巫羲淡淡道。她抬手碰了一下脖颈,掌心上沾到血痕。 “……” 真下得去手。 “闻祈笙沉睡三年,根本没时间吃什么板栗酥。”巫羲道。 “胡说八道!我他明明就是我儿子!不然他怎么会在高高楼不哭不闹待了三年。” “……”不哭不闹那是因为他在沉睡。 巫羲已经不打算与她争辩下去,又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说道:“棺材里的石头根本不是我拿的。是金肃宵拿走了。” 杭淑笑了一声,冷声说道:“我当然知道是他拿走的。” “他以为无声无息离开仙门我们就查不到他头上是吗?我儿尸身已毁,是非对错,我无心争辩。这件事,我迟早会去找他算账。” “至于你,你以为告诉我石头是别人拿的我就会放过你?”杭淑手一伸,落在地上的剑飞回到她手里。 “我绑你过来,其实是因为你的存在,让祈笙与我儿的轨迹不一样了,就是因为你,他连板上钉钉留给他的少主之位不做了!你在一天,他就放弃的更多。” “我苦口婆心劝他,他却跟我说不会参与这次比试,竞争所谓的少主之位。” “所谓的少主之位?!他可真高尚啊,少主之位都能拱手让给别人,你说!他是不是非常自私?!”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祈笙出关之后就变了,都是你带歪了他!” “……”巫羲淡淡道,“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与我何干?难不成你把我杀了,他就心甘情愿做回少主了?” “你!”杭淑气急,持剑劈来,瞬息而至,巫羲侧身避开,凌厉的剑气瞬间劈坏了椅子。 杭淑手一挥,巫羲手里凝出金色羽箭格挡猛烈的攻势,纯粹的灵力让杭淑一愣,随即周身爆发全部灵力,用力一劈,羽箭的的箭杆应声碎裂,巫羲紧急后撤,长剑紧随而至,斩断了巫羲的一缕黑发。 就在剑尖逼近巫羲之时,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浅蓝剑气凭空而至,抗下杭淑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攻势。 巫羲只觉得有人从身后捞着她的腰向后揽进温热的怀里。 杭淑不敌闻祈笙强大凌厉的剑气,长剑应声而断,摔飞出去,好巧不巧撞在棺壁上,强大的冲击力几乎震碎她的内脏,猛然喷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巫羲听见闻祈笙开口说道:“堇雪上仙的实力就只是如此?” “……”巫羲说,“我又没想伤她。” 闻祈笙面色冷下来,冷冰冰道:“你不伤她,她的剑就伤到你了。” 巫羲笑了,应道:“这不是还有你吗?” 闻祈笙轻哼一声,没说话,显然还在生气。 42. 梦碎 这时纱帐被人从外面撩开,来人匆匆跑进来,看见杭淑倒在地上。直奔上去,将她抱起。他拍了拍杭淑的脸,柔声叫她的名字,杭淑这时也缓过来,睁开了眼睛。 她红着眼眶,转过头死死瞪着巫羲,后背的伤口不断涌出血,鲜血染红了她的素衣,艳得像是雪中盛开的红梅。 常掌门脸色同样也不好看,他顺着杭淑的目光看到了巫羲和闻祈笙,他垂头看着怀中的夫人,说道:“何必如此?” 殊不知这话却刺痛了杭淑的心,她喃喃地重复道:“何必如此?” 声音轻得像是在质问自己,又像是在思索这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到底有多么沉重。 她猛然挣扎起来,挣出常掌门的怀抱,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瞪着常掌门嘶声裂肺的吼道:“你居然问我何必如此?!” 她手抖得像病重孱弱的老人的手一样,指着棺材哽咽道:“你还记得这里面躺着的人是谁吗?!” “他是常云轩,我的儿子!我们的儿子!”杭淑声嘶力竭道,手指几乎要捻出血来。 她睁着眼睛,目光却很空洞,望着闻祈笙的方向,说道:“我只是想要回我的儿子,我有什么错?!” “都是你!”杭淑忽而指着巫羲道,她说完后,看见了闻祈笙冷冷的眼神,她愣了一下,表情呆滞,像是脑袋忽然短暂地变成一片空白。 片刻后,她蓦地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对巫羲说道:“求你。” 巫羲一愣,下意识看了闻祈笙一眼,以为是他暗中动了手脚。 结果闻祈笙同样看向她,读懂了她眼底的疑惑,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那边的杭淑带着浓重的哭腔对着巫羲恳求道:“求你,我求求你,放过我儿子吧,你把我的云轩还给我。” 她说着忽然撑着地面,额头重重地在地上磕了几下。 这下弄得几人一愣,常千壶连忙伸手去垫杭淑即将碰到地面的额头,杭淑这几下的力气不小,额头瞬间泛起了红,几乎滴出血来。 常掌门忍着手上的剧痛,半拉着杭淑从地上起来。 “夫人!”他忍无可忍道,“孩子已经死了!” 杭淑似乎受了刺激,扬起手用力地扇了常掌门一巴掌,道:“你为什么要胡说?!” 她指着闻祈笙道:“儿子不就站在那里吗?!” 闻祈笙抿了抿唇,将巫羲护在自己身后,自己抬步慢慢靠近,杭淑看着他往自己靠近,奇异的安静下来,怔怔地望着他。 闻祈笙无声地对上杭淑的眼神,两人沉默的注视着,杭淑眼神时而变得温柔,时而望着他的眼睛里带着陌生和困惑,她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你眼睛的颜色很黑。” 随后她又微微摇头,轻声问道:“你就是我的云轩,对不对?” 声音轻柔得像是害怕把人吓走,仿佛刚才在这里撕心裂肺的人不是她。 闻祈笙沉默了一下,才道:“我不是。” 杭淑的眼神里的期待瞬间变成失望,她轻声呢喃道:“怎么会呢?” 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生气,她崩溃道:“你明明就站在这里,明明和我的云轩长得一模一样,怎么会不是呢?” “为什么!?天道如此不公!” “夫人!”常掌门眼眶跟着红起来,沉重的目光注视着杭淑,双手搭上她的肩膀,将她半抱半搂在怀里,哑着声音说道:“云轩已经不在了。” 也许是情绪压抑得太久无处发泄,此刻破了一个开口之后,悲痛和倦意在此刻像怒洪般喷涌而出。 杭淑终于支撑不住,靠在常掌门的怀里痛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重复道:“天道不公平。” 常掌门搂着她,轻轻拍了拍杭淑的背,替她顺着情绪,轻声安慰。 闻祈笙将手里的药瓶递过去,对常掌门说道:“这是金疮药,止血的。” 常掌门点了点头,“巫羲也受伤了,你们先出去吧。” 闻祈笙牵起巫羲的手,带着她离开。 过了一会儿,巫羲撩起纱帐的时候,身后传来声音,常掌门叫了一声巫羲的名字。 巫羲回过头,见他一脸沧桑,深而重的吸了一口气,说道:“过去的事情,是我们对不住你。” 巫羲没说话,牵着闻祈笙往出口走。 * 刚出密室,闻祈笙便松开了她的手,在她面前半蹲下来,说道:“我背你。” 巫羲摸了摸脖颈的小伤口,心说我是脖子受伤又不是腿受伤,用得着你背? 但闻祈笙脸色有点差,她还不敢在这个时候惹他,犹豫片刻后只好乖巧趴在他背上,由着他背起来。 挺好的,还不用走路,省事。 她晃了晃自己的腿,闻祈笙轻轻颠了她一下,巫羲搂紧他的脖子,下巴搭在闻祈笙的肩上。 两人一同沉默,一时间都没人出声,过了会儿她环住闻祈笙脖子的手稍稍松开了一点点,闻祈笙冷不丁出声问道:“做什么松开?” 巫羲闷闷地说:“怕把你勒死了。” 她说完觉得这话死不死的好不吉利,在心里呸了几下。 闻祈笙的喉结似乎上下轻轻地滚了一下,动作细微到要不是巫羲闭着眼,封闭了一处感官都察觉不到的程度。 她睁开眼,侧头盯着在眼前轻轻晃悠的耳坠,出声问道:“你刚才是笑了吗?” 闻祈笙:“没有。” “骗人。”巫羲毫不留情地拆穿他,语气笃定地说道:“你就是笑了。” 闻祈笙淡淡道:“你说是就是吧。” 这话又让巫羲开始怀疑起自己,心说刚才难道真的是我的错觉? 她闷闷地哦了一声,又道:“你别生气,别不高兴。” 闻祈笙这下气笑了,反问道:“到底是谁不高兴?” 巫羲心说某人已经气到开始说胡话了还不承认。鉴于某人死鸭子嘴硬,她只得善解人意地说道:“好吧,是我不高兴,那你是生气了吗?” 鸭子这次没有回答她。 果然是真的生气了。 巫羲难得跟着沉默,脚也没有在乱晃,安安静静地趴在肩头,眯起眼睛,思索着怎么把人哄开心 。 肩上的人安静下来,闻祈笙那低沉的嗓音响起来,他说:“下次还不听话,到处乱跑吗?” 等了一会,背上的人没有出声,于是他偏头看去,巫羲闭着眼睛,已经累得睡着了。 他带着巫羲回到院子,刚推开房门,嗅到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迷香味,目光在木桌上那篮桃果上停留几秒,脚步一转,又出了院子,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 巫羲在半途中醒了过来,看见不是回自己院子的路,她疑惑的唔了一声,偏头问道:“闻祈笙,你是不是忘记把我送回去了?” 温热的呼吸轻轻洒在颈侧,闻祈笙顿了顿,才淡淡道:“没有忘记。” 巫羲微微愣住,没有忘记,那就是故意带我去你院子? 她脑袋空白了一瞬,回过神来,“哦。” 过了一会,她忽然说道:“那个密室的布置和你的房间一模一样。” 闻祈笙微不可查顿了一下,想起她两次在密室时都在受伤,以为她是产生心理阴影了。随后又若无其事的嗯一声,问道:“你害怕?” “害怕还总去那里。” “我当然不怕。而且也只是布置一样而已。”巫羲说,随后又在心里暗自嘀咕道:“这次又不是我自愿去密室的。” 她明明只是在心里嘀咕,但闻祈笙却像是听到了一样,他语气颇为无奈地说道:“我知道不是你自愿去的,你房里有迷香。” 巫羲哦了一声,觉得他的语气似乎好了不少,又解释道:“你当时走得那么快,我想去找你,才没注意到房里有迷香。” “所以你去掌门院做什么?” “常掌门撞见金肃宵了,当时他在找掌门院里的仙门密信。”闻祈笙进了院子,推开门将巫羲放下,随后去柜子翻找东西。 “金肃宵炼化了冰棺里的那块石头,实力大增,常掌门被他偷袭受了伤。弟子传信过来叫我去处理。” 巫羲坐在木凳上,倒茶喝一口,又问:“那金肃宵抓到了吗?” “跑了,已经派人去追了。”闻祈笙从柜子里翻出药瓶和白布,走到她旁边,给她清理包扎。 巫羲撇了撇嘴,心说好吧。 “包好了。”闻祈笙打好结,推了她一下,往床边抬了抬下巴,道:“去睡一觉。” 巫羲:“……?” 睡在这里?睡你的床吗? 见巫羲不动,他微微挑眉,说道:“刚才不是很困?” “我想回去再睡。”巫羲说。 “不行。你得在我眼皮子底下,才不会乱跑。”闻祈笙垂着眼看她,语气不容置疑,“去睡。” “……” 她的信用在他这里究竟已经差到了什么地步? “我这次肯定不会跑。”巫羲说,半晌,没得到回答,她又道:“睡你的床吗?” 闻祈笙黑沉沉的眼眸盯着她,低声问道:“不然你要睡谁的床?” 巫羲试图再挣扎一下,说道:“我睡了你的床,那你没地方睡了怎么办?” “我和你一起睡。” 43. 遇神 “不行,我半夜抢被子,你和我睡的话,又没得盖了。”巫羲认真地说道。 闻祈笙轻笑一声,低声道:“那我不盖就是了。” 巫羲这才反应过来,这人又在开玩笑逗她。 闻祈笙说:“还不去?” 巫羲应了一声,这才慢吞吞起身,然后就见闻祈笙往桌案的方向走,随手从木柜上挑了一本书,坐在木凳上看了起来。 巫羲看着这个画面,片刻后转头往床边走,心说怎么这个场景好像有点似曾相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听到桌案边传来闻祈笙带着笑意的声音,他道:“再不睡我就过去盯着你睡。” “……”巫羲又翻过身,背对着他,再也不动了。 她本来以为要睡着还得等一会,没想到很快就意识不清睡过去了。迷糊间听到一阵脚步声响起,没一会就消失了,等她做了一场梦醒来的时候,天已黑,房内无人,闻祈笙又不见踪影。 不过很快他便回来了,推开门的时候见她坐在桌案边,边拎着食盒走过来边道:“我还以为你没醒,回来叫你。” 他说着将食盒搁在桌上,将里面的饭菜拿出来在桌上摆好。 原来醒来不见人,是因为去给她准备晚膳。 巫羲若无其事哦了一声,走过去。 * 仙门事已了,翌日巫羲便和闻祈笙下山,在山门的时候一弟子在身后喊住他们,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递过来一封信,道:“这是掌门让我给闻师兄的。” 闻祈笙接过来打开,说是掌门的信,上面却有两种字体。 掌门的字迹只占了两行。说两行还是太多了,其实只有寥寥几个字:祝安好,盼早归。 另一种字体没有落款,但却写了许多,几乎写满了一张信纸,后面越写越小,有些纸短情长的意味。 闻祈笙垂着眸看了一会,才道:“多谢。” 那弟子摆摆手,羞涩的挠了挠后颈,“不谢不谢,闻师兄,巫羲,后会有期。” * 几日后,玉仙关几里外的山林。夜晚,山林里到处都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像永远化不开的浓墨。 细碎的响动惊吓到在树上休憩的飞鸟,扑棱一声从树枝飞离,翅膀扇动的声音穿透浓夜。 紧接着,一盏半亮不亮的灯笼出现在山林中,那惊飞鸟儿的细碎声响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只见这盏灯亮着莹绿色的光,缓缓悠悠,提着这盏灯的人,手很抖。 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妇。 她看起来已经很累了,另一只手拄着木枝,支撑着身体,沉重的喘息声,一步一步在山林里行走,她不知道她走了多久,反正,汗水早就已经浸湿她的衣衫,山间的凉意见缝插针,无孔不入,她却丝毫不觉得冷。 忽然,老妇停了下来,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前面的东西,浸湿的脊背忽然泛起冷汗,呼吸不由自主变得更加沉重,她眯起眼睛,在暗夜中一点点描清那东西的轮廓。 这片山林里常有邪魔出没她是知道的,之所以她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她的孙女前几日不慎失踪,她托人打听,孙女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在这里。 她这几天昼夜不息找了许久,整座山林除了这里几乎都走遍了,就是没有找到,什么都没有,这里是她最后的希望。 如果那是邪魔,那么今天晚上她大抵要凶多吉少。 不过,那似乎是辆马车,停在山道一侧,她屏住呼吸走近,看清了马车上坐着的身影。 她怔了一下,她年逾半百,平生见过的人和事数不胜数。但还是第一次,她似乎见到了神仙。 暗夜也掩盖不住的俊美面容,眉眼间淡漠疏离,白袍在月光照射下在夜中分外明显,清冷高贵,不可侵犯,难以触及。 世间受人供养的神明大抵就是如此。 那人看了过来,似乎很意外这里会碰到人,他用不轻不重的声音问道:“是谁?” 嗓音清冽干净,却冷得吓人,和山间的凉意几乎融为一体。 老妇打了个哆嗦,却在心中松了口气,她抖着声音说道:“是人。” 那人也看清了她手中的驱魔灯,安静地看了她片刻,问道:“你在找人?” “我的孙女。”她说,“我的孙女被邪魔抓走了。” 闻祈笙静了一瞬,想说那你的孙女恐怕凶多吉少了。 “为什么到这里来找?”他问。 这里有邪魔的气息,但今夜并没有邪魔出现。 “我孙女就是在这里不见的,周边的山林我都找过了,这里是我最后的希望,我得找到她。”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欲哽咽起来,老泪纵横道:“我找了很久,还是没找到她。” 闻祈笙沉默了一下,正要说话,就听老妇人茫然地问道:“您是神仙吗?” “……” 他没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你想让我帮你找孙女?”他问。 “对。”老妇像是濒临死境时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她近乎迫切地问道:“你能帮帮我吗?” “她叫采莲,胆子很小,又怕黑,也没什么能耐,我得带她回家。” “我尽量帮你找到她。”他说。 “谢谢,谢谢。”老妇不住地点头说道,说完她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转身,走了没几步,便像失了提线的木偶一般,栽倒在地。 * 等醒来时,她已经在一家客栈之中,床边有人守着,是客栈的侍女,见她醒了,过来问她是否需要帮忙。 “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惊诧地问。 她想起了昨夜碰到的那个人,以为是自己不知不觉栽倒之后做的梦境,连忙从床上坐起来,往门外走。 她还要去找她的孙女。 侍女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见人下一秒就到了门边,连忙道:“是两个年轻人送你过来的。” 老妇脚步没停,眼见她就要出门了,侍女赶紧道:“一个身着白袍,另一个……” 话没说完,就见已经火急火燎走到门 边的人忽然刹住,手扶着门框,扭过头来,重复问道:“一身白袍?” 侍女昂了一声,以为她想起来了,道:“就长得很俊俏的年轻人,身边还有一个姑娘,用马车送你过来的,小姑娘让我守着你,等你醒来。” 老妇定了定心神,又道:“他们有说其他的吗?” “其他的……”侍女想了想,想起什么似的哦了一声,又道:“让你好好休息,在这里等他们。” *** 与此同时,侍女口中的两个年轻人就在距离玉仙关城外几十里以外的横断山丘,跟着一个行迹鬼祟,穿着可疑的人,看着他脚步匆匆到了一处山坳,那里有一座小庄,腐朽的门匾还顽强的挂在门上,半掉不掉。 完好的半边门匾还能勉强看出字迹,端庄工整地写着秀山庄几个字。 看起来常年人迹罕至,周边全是高大的朽木,枯枝败叶落了满地,残凉腐朽的气息充斥着这里的每一处地方。 那人推开门,就见院子中央立着一个人,打扮比他精致许多,皮肤苍白,一身黑衣,金丝在袍摆上绣满图案,看起来玩世不恭,正百无聊赖的转着拇指上白玉扳指。 看起来矜贵优雅,但红色的眼眸却无处不透出一股诡异邪性。 他听见声音,转头看过来,红色的眼睛顿时吓到了那个推门的人。 推门的人打了一个哆嗦,顿时低下头避免和他对视,微微俯身说道:“妾……妾桑大人,一切已经准备齐全,就在屋里,就等您的享用。” 这已经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了,十天前被他抓到时怎么逃不出的场景光是想一想都让人脊背发凉,恐惧漫无边际油然而生。 妾桑抬步往屋内走,在门前停住脚步,礼貌地问道:“我可以进去么?” 他总是保留着礼貌到近乎可怕的习惯,不厌其烦地学着君子一样,在进门前征求主人的同意。站在他身后的那人本应该习以为常,但还是战战兢兢地回道:“您请,您请。” 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妥惹他不高兴。 妾桑得到了应答之后却没动,朝他身后扫了一眼,忽然问道:“都是活的吗?” 与之前相比多出的这一个步骤让那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忙不迭点头称是,“我给她们灌了水,应当都还活着。” “应当?”妾桑低声重复了一下。 那人神情一凛,冷汗冒了全身,想起这人近乎可怕的习惯,刚要下跪求饶,心口便被人捅出了一个洞,喷出的血液溅了妾桑满脸,鲜红的血液在苍白的脸上格外邪魅妖异,与他红色的眼眸相互映衬,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美感。 妾桑低低的嗓音响起来,语气尽是漫不经心的笑意,“你为我做过很多事,应该知道我不喜欢听这两个字。而且——”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一击毙命死不瞑目的人脸上移开,掏出一张手帕擦掉沾了满手的血,抬眸看向院外的某个地方,继续说道:“你这次还带了尾巴。” “就算你帮我做的再多,你的命我也留不住啊。” 44. 玉仙关 他话音落下,院外的林子依旧宁静,曈厌缓缓勾唇,眼里闪过一抹兴奋,朝刚才响动的地方抬起手,暗蓝黑色的的云雾自指尖凝结而出,迅雷不及离手而出,在空中留下一道黑影。 “嘭”的一声,巨树被轰出焦黑的洞口,树干咔哧一声断裂倒下,树后空无一人。 他蹙了一眉,在原地出神地盯着那棵倒下的树望了一会,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往屋子走。他抬手推开门,一道金色灵光迎面袭来,几乎近在咫尺! 曈厌被那光刺得闭上眼睛,本能往侧边闪躲,脸颊蓦地一痛,温热的液体顺颊而下。 如果他刚才再慢一秒,这支箭就会射穿他的脑袋。 “……” 他抬眼望去,屋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女子,一身杏黄色的衣衫,面容昳丽,惊为天人。 她一手持弓,另一手搭在弦上,一支金色光芒的箭正对着他,蓄势待发。 曈厌没放在心上,环顾四周,屋内再也没有其他身影,他目光重新落回女子身上,神情阴翳,语气阴测测地道:“你知不知道,进别人的屋子要敲门?” 面前的人没说话,手上动作利落干脆。 下一瞬,金色羽箭破风而至! 曈厌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抬手想要捏住迎面而来的羽箭。 那支箭却在空中瞬间分裂成两支箭,一支被他捏住,另一支却转了方向继续进攻! 他捏住的那一支箭蓦地灼热无比,几乎要将他的掌心瞬间炙熟。他眉心一跳,松开那支箭缩回了手。 箭身凭空消散,他还来不及反应,身形一闪,躲开另一支来势汹汹的箭。 闪开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这支箭的准头会一直随着他变动,直至射中为止,他再次闪开之时朝那女子所在的方向瞄了一眼,她正端坐一旁,手上的弓已经不见,手支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有点意思。”他低声嘀咕一声,毫不犹豫抬手对准箭心,安分地当了一回靶子。 羽箭穿透掌心留下鲜血淋漓的洞口,血液滴答落在地上,浸湿一片。他盯着手上的伤口,想起刚才在门外轰倒的那棵巨树。 心里认定这是个睚眦必报的女人。 伤口愈演愈烈,涌出的血似乎变得更多了,他没管,随意的甩了甩手。血滴从指尖飞出,砸在地上绽开红色血花。 按以往的经验,伤口很快就会自愈,留下一道难看的疤痕。 他盯着巫羲,咧开了一个笑容,一字一句下定结论,“你真的很没礼貌。” 说完这句他也不等人回答,抬手就冲着倚在桌旁的巫羲发动攻击。 暗黑金光在巫羲脚底下猝然炸开,木凳桌子被炸得七零八乱,木屑飞出落了满地,一片狼藉。 一片烟消云散后,原本坐在椅子上的的人不见踪影。 四周寂静。 曈厌舔了一下尖牙,抬首望向房梁,对刚才出现之后一直都不开口的人说道:“你是哑巴吗?” “……” “难道是个聋子?”他又说。 房梁上的人垂着眸冷冷看他,动了动唇,终于开口,“采莲在哪里?” 不是哑巴。 不过,采莲是谁? “死了。”他说。 话音一落,门外飘进来一抹蓝光,曈厌神情猝然一滞,心想她是什么时候动的手,但这抹蓝光似乎没有任何攻击力,轻飘飘穿过他劈过去的手,飞上房梁。 在空中化作一道泛着蓝光的纸,巫羲抬手捏住,纸上凝出几个字:采莲还在,你好了没有? “……” 才一会而已,这人就开始催她了。 曈厌看着那女子从纸上收回视线,那把消失已久的弓重新出现,朝他拉开弓。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女子,看着她的手搭在弦上,拉开弓,这次弦上并没有箭。 在女子即将松开弦的时候,曈厌先发制人用手上的剑率先甩出招式,这次的的攻击比起刚才更加强劲猛烈,肃冷的剑气在还没接近女子之际,已然划破了摇摇欲坠的房梁。 他看见女子搭弦的手松开,空中猝然凝出一支金冽的羽箭,轻易将自己张狂的剑气划开两半,朝指自己迅疾而至。 这次显然和前两次不同,箭身周身满是浓烈极致,强盛不息的灵气,带着灼热的气息,瞬息间便射穿了自己的心口。 他抬起那只受伤的手,去碰胸前的箭身,灼热的羽箭同之前一样,缓缓消失。 再抬头时,房梁上的人已然不见,像是料定他一定会死在这里,所以在他仍喘息的时候,便已直接了当离开。 他轻笑一声,跪坐在地上,看着掌心上的伤口缓缓生出血肉,缓缓愈合。 好自负的一个人,真有趣。 他想。 年岁久远的房梁终于坚持不住,轰的一声倒塌下来,随后整座木屋塌陷成一片,周围又添了几分荒凉。 * 客栈内的老妇等了许久,在房间内来回踱步,她前不久刚出去附近转了一圈,也没有找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亲孙女,心里又实在担心错过那位身着白袍的仙人。 只能出去一会又回来干等,来来回回间,这次已然是第二次了。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变年轻了,咚咚咚的猛跳,总觉得今天必定有好事发生,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信任那仙人。 此时刚过正午,正是艳阳高照最热的时候,热气从敞开的门窗源源不断的冒进来,她焦急等待,只觉得渴得不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也许是动作太急,也许是心太焦躁兴奋,喉颈滑动间几滴水掉进气管,喉中涌起一股辣痛,不由自主猛咳几声,口中还未咽下的水便一齐吐了出来。 她拍顺着胸前,不停咳嗽,依稀间听到门外似乎有响动靠近,她抬眼望过去,便见一黄衣女子出现在门口。 她想起了客栈的侍女提过,送她过来的人有两个,一个身着白衣,另一个一身黄衣,是个女子。 那女子看见自己呛个不停,快步过来替自己顺背。 老妇呛咳间几次三番想要说话,却被咳嗽打断几次。 巫羲见她如此,便主动安抚道:“采莲还活着,一会就回来了,别担心。” 老妇已然红了眼眶,眼泪止不住涌出,喉中涩涩的疼,又闷又堵,更加说不出话作回应,只能不停的点头,示意 自己知道了。 她的手紧紧攥住巫羲细嫩的手腕,攥得巫羲有点痛,但她没抽回,任由老妇握着。 这大概是所有年长老人都有的习惯,着急的时候,依靠从手里紧攥的东西让自己获得安全感,这个动作也常常表示感激。 等老妇刚缓过来一点,她才发现巫羲的手已经被攥得通红,她立刻松开那只细白手腕。 巫羲柔声道:“好些了吗?” 老妇浑浊的眼睛闪动着期望,她再次问道:“我的孙女采莲真的还活着吗?” 巫羲神情坚定的告诉她,“活着。” * 没一会,一女子便冲进客栈,身上已然狼狈不堪,脸上,衣衫上都沾了不少脏污,神情慌张,问了伙计几句后直直冲上二楼。 于是巫羲她们话没说多久,老妇就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孙女。“采莲!” 巫羲看着抱在一起哭成团的祖孙俩,朝门外看了一眼。 闻祈笙人呢?怎么还没到。 不等她自继续想,被称作采莲的那个女子便对她说道:“他说在客栈院门外等你。” “……” 好吧,这人刚才怎么不自己跟她说,到头来让人传话。 采莲话音落下,老妇也反应过来她说的人应该就是自己昨夜在山林上见到的人。急忙问道:“他在门外!采莲,快!扶着我去见他。” “我要当面与他道谢。” 说着就要抬步往门外走,采莲忙扶着她,巫羲不好阻拦。只得跟在后面,和她们下楼。 几人出去后,说好在门外等她的闻祈笙却不在门外,采莲也诧异地张望几个来回,确实也没找到人。 她一脸无措的向巫羲解释,“刚才他明明还在这里。” 巫羲思索片刻,道:“没事,我去找他,你们回去吧,就此别过。” 老妇闻言又拉着她说了好几句话,巫羲默不作声点点头,随后抬步离开。 几步后,她转过头朝采莲看了几眼,对方正扶着老妇往回走,手僵硬的托扶着老妇的手。 巫羲沉下脸,指尖一转,烁金漂亮的弓出现在手上,那边采莲似有所觉,扶着老妇的手顿了一下,回过头来。 一支金色羽箭在她眼前乍现,采莲疾速后退,一脸惊愕的问道:“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老妇不明所以转头,随后看见自己的孙女被箭刺穿,不待她作出反应,孙女身上骤然狂涌出一股黑气,变作了另一副模样。 皮肤苍白,一身诡气,妖邪至极。 老妇被这瞬息万变的场景吓得惊魂不定,愣在原地不动,身上却不停的颤动,指着“孙女”厉声质问道:“你是谁?我的孙女在哪里?!” “孙女”盯住愤怒的老妇指他的手,缓缓说道:“老太婆,敢指着我,等会我就送你去阴曹地府里见你孙女。” 老妇脸色一白,身子摇晃几下,木枝死死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一脸茫然和不可置信的说道:“你……你说什么?” “孙女”啧啧几声,摇摇头哼笑道:“真不禁吓啊。” 他说完,转头看向不远处巫羲,神情得意,说道:“是不是很意外,我竟然没死。” 45. 幻境 曈厌看着微微蹙眉的巫羲,心里不由得畅快许多。 他瞬移至老妇身后,伸手将她扯向自己身前作为遮挡,下一瞬背部陡然发痛,伸出去的手顷刻间被硬生生斩断! 紧接着自己右肩被人一掌击中,身体控制不住向后飞,霎时远离老妇几丈之外。 还不待他站稳,锋利的箭头抵着他的脖颈,巫羲微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来,她说:“采莲她们在哪里?” 按理说她们再晚,此时也该到了,但一个人影都没出现。这人敢假扮,说明他们很可能路上出了点问题。 说话间,脖颈的箭头又近了一寸,苍白皮肤渗出一点暗红。 威胁的意味明显。 “不说?我能杀你一次也能杀你第二次。”巫羲再次说道。 曈厌轻轻的笑起来,缓声道:“死女人,你以后一定会后悔。” 巫羲耐心告罄,手上加了力道,直接刺入曈厌的脖颈,谁知曈厌全身倏然迸发黑色气流,向周围爆开! 巫羲眉心突突地跳,回身一把捞过老妇就疾速退开! 黑色烟雾顷刻间裹住四周,四周看不清楚,遮住视线,巫羲带着老妇退至几十丈之外,客栈已然被卷入一片黑雾之中。 曈厌没死,客栈里的人可能会有危险,得想办法把他弄走才行。 巫羲扔给老妇一个荷包,迅速嘱咐道:“躲起来,你孙女没死,她一定会回来的。” 老妇神情慌张的盯着客栈,缓过神来,急忙应了声诶。 巫羲身形一闪,重新踏进那一片黑浓的雾里。视线被黑雾阻隔,只能凭着听觉行动,客栈已然陷入片混乱之中,不少人跌跌撞撞往院外跑。 在这片浓墨似的化不开的雾里,也不知道往外跑的人是怎么知道外面是一片天光大亮。 或许这就是人,遇到危险或者未知的时候,远离一切危险和未知就是他们的本能。 巫羲已经被撞了几回,在一片嘈杂声中,她蓦地听见一声熟悉的声音。 听得不甚清楚,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在嘈杂声逐渐散开褪去之后,她听清了那道声音。 “姑娘!” “姑娘!” 巫羲一愣,是那个老妇的声音,老妇没有离开,而是重新进了客栈! 巫羲:“……” 我不是让她走了吗? 她心想。 回过神来时她转身,已然向发出声音的方向靠近,碰到了老妇的木拐杖。 她问道:“你过来做什么,不是让你走吗?” 老妇听见她的声音,稍微冷静些,但语气还是紧张,“你和我一起走吧,这里很危险。” 巫羲牵起老妇抖得不停的手,一边护着她一边往外走,说道:“我没事,我有能力护住自己,你出去后带着荷包安心等着,到时会有人带着采莲去找你。” 等她把人送出去再次回来的时候,客栈的浓雾已经散开许多,虽然还是模糊不清,但比起刚才了好了不少,曈厌依旧不见踪影。 巫羲往深处走去,客栈内亮着几盏灯,让她看清里面的情形,客栈内偏远处的地方的黑雾很浓,裹着一团东西,靠近细看,才发现那里有颗半人高的黑影。 黑影外面包着一层透明的薄壁,里面黑雾翻滚云涌,正在渐渐凝聚形成一道蜷缩的人形。 这像是一个正在孵化的蛋。 巫羲眉头皱着,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景。今天那几箭,要是放在以前,邪魔中了她一箭,不论射中哪里,伤口会逐步吞噬皮肉,逐步扩大,然后腐烂,死亡。 但她今天碰到的这只,不仅不会死,还拥有强大到难以预知的愈合能力。 与其他的邪魔完全不同。 她不由的想,是只有他是例外,还是众多之一。 周围的黑雾渐渐变淡,薄壁内的黑雾却变得浓郁,它在吸收着外界的黑雾,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现在这团黑影对她没有威胁,巫羲的手贴上薄壁,金色灵光猝然在掌心凝现,试探着薄壁内的黑影。黑雾似有所觉,聚过来一小团黑雾,将那金光吸进蛋里。 随后里面的人形裂开,黑雾搅乱成一片,重归混沌,片刻后又重新渐渐凝聚。 像是不懂事的孩童在随意乱吃东西,吃坏东西闹了肚子。 重新孵化出来的邪魔会更加强大,这是一个类似于凤凰浴火重生的过程。 巫羲的箭射穿薄壁,黑影仍然不受影响,陡然凝成了一个人形,但仍是虚影,金箭穿过虚影,“蹭”的一声,半个箭身稳稳钉在木墙上,随后缓缓消失。 那团黑影凝成曈厌的脸,剩下的身体仍是虚影,他戏谑的睁开眼睛,视线从墙上留下的洞移到巫羲身上。他勾勾唇,轻飘飘的飞过去,主动靠近巫羲,黑影凝成的手轻轻抚摸繁花缠绕,漂亮张扬的弓身。 感受到弓身与身俱来的敌意,他收回被烫了一下的黑影,轻声说道:“这把弓真是不同凡响。” 他看着巫羲,黑影将巫羲包围,慢慢裹住,他的手搭在巫羲的肩上,突然说道:“你和那些仙门的弟子不太一样。” 巫羲没应声,又听到他继续慢声说道:“你是仙?” 他只是随口猜测一番,似乎也不在意巫羲到底是人是仙,手掌贴上巫羲的脖颈,语气十分疑惑又无辜的问道:“我这样轻轻的掐你,你会死吗?” “我今天总是听到你提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很重要吗?” “你见过她。”巫羲终于开口,语气笃定,“不然你不会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见这人终于肯说话,曈厌挑了挑眉,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他神情玩味,随意的收回手摊开,“我确实见过,那又怎么样,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她在哪里?” “那你说说为什么要骗我客栈门外有人等我,你见过他?”巫羲语气沉静地问。 曈厌狡黠一笑,没什么血色的面上恶意毫不掩藏,“我猜的,怎么样,我猜的是不是很准?” 曈厌这时突然反应过来巫羲在套话,随即沉下脸,瞪着巫羲提醒道:“我说,你这么关心别人,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 “黑雾会吞噬周围所有生物汲取力量为我所用,你不如现在好好的求求我,能不能给你留个全尸?”他语气诚恳,似乎真的是在为她考虑,“你今天害我死了两次,于情于理,我还你一次,不过分吧?” “谁让你这么不禁杀呢?就只有一条命。” 说话间,黑雾已然缠上巫羲的肢体,明明是空中浮动虚影,却像是有了实体,缠得手脚动弹不得。 “据我所知,也有神仙在此地庇佑信徒吧?要不是我已经遇见过她,我都以为在这里的驻守此地的神仙就是你了,虽然你看起来弱了一点。” 他唔了一声,抬头认真的看着巫羲询问道:“所以,你到底是不是神仙?” “我是不是,你不知道吗?”巫羲说,语气不疾不徐,明明黑雾已经开始从她身上汲取生气,仔细看就能发现她的嘴唇有些泛白,但她似乎并没有什么感觉,看起来不痛不痒。 要不是曈厌与黑雾连结能感知到从她身上正流失源源不断的灵气,恐怕真要被她唬过去了。 但他还是被这句话问得有些不明所以,他反问道:“我应该知道吗?” 谁知这个被黑影裹住的女子轻笑一声,他一愣,皱起眉,心中隐约某种不好的预感,正想开口。 就听她笑意盈盈的说:“你难道感受不到吗?” 她话音刚落,心脏蓦地一阵炙痛,仿佛被一只滚烫的手死死攥紧,捏着它几乎快要停止跳动,他瞬间喘不过气来。 吸收过来的灵气与他的魔息天生互斥,强烈的搅动着他的神经,此刻局势扭转,灵气反过来一点一点蚕食魔息。 他第一次感受到被死意笼罩,她真的有能力杀了他! 恨意与忌惮涌上来,他痛得闭上眼睛,不敢再直视和挑衅巫羲,艰难地说道:“……他们回来时经过一处悬崖,有人不慎掉了下去,一个白衣服的人下去救她,就不见了……” “悬崖上只剩另外几个人,那个采莲就是其中一个……” 巫羲蹙起眉头听着,回来的路上根本没有什么悬崖。 “你在骗我。”她说。 “我都快死了,怎么可能会骗你?”曈厌用力喘了口气,继续微笑着商量道:“你放了我,我可以带你过去。” 见他神情不似作假,但巫羲还是淡淡道:“谁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这次是真的。” 心脏的窒息瞬间消失,曈厌瘫坐大口喘气,看着巫羲转了转的手腕,说道:“带路。” 他缓过来后,黑影凝成躯体,轻声嘀咕道:“真是倒霉,出来觅食差点就被仙杀掉了。” “要是让那帮人知道,还不知会怎么笑话我。” 巫羲一旁问道:“玉仙关所有失踪的人都是你抓的?” 曈厌缓过劲来,之前的吊儿郎当又冒出来,他哂笑道:“我哪敢抓这么多,你是要把所有的帽子都套在我头上吗?” “你们仙也这么不讲道理?” 被他一口一个仙的叫着,巫羲忽然觉得很不自在,很久以前也不是没人叫过,只是,她此刻听到别人这么叫她,心里却莫名不舒服。 以前从没有这种排斥感,所以,失去的那段记忆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在玉仙关寻了几天,雾佋也不见踪影。 “别这么叫我。”她说。 “好吧。”曈厌随口答应,阴阳怪气道:“现在你厉害你说了算。” 巫羲不想跟他废话,“带路。” *** “这条路我们已经走了三遍,你在耍我?”巫羲说。 “就是这里。”曈厌咬着牙应道。走了这么久都没到,他自己也有些不耐烦,他四处张望着,寻找前不久看到的悬崖,这地方草木丛生,茂密隐蔽,一片坦途,真的不像是有悬崖的样子。 “你确定?”巫羲皱着眉盯着他的背影说道。 “……”曈厌被她问得有些不自信,寻了很久也没找到那处悬崖,现在还被人用怀疑脑子有问题的目光盯着,心里实在堵得慌,他咽不下这口气,实在不甘心,一口咬定道:“就是这里。” 巫羲:“……” 她心说你就只会说这几个字? 她想了想,说道:“你是路痴?” 这话现在跟说他是白痴没什么区别,曈厌忍了忍,实在忍不住,终于办爆发了,“就是这里,这里原本有很多石头!到处都是石山!树上缠绕很多藤蔓。谁知道全都不见了!” “……” 他描述的和这里完全是两幅景象。 不过巫羲倒是猜测,就是他无意中进了幻境,但由于是邪魔的关系,被仙的幻境扫出来,而整个过程他一无所觉。 估计当时是太兴奋了,才没注意到这一点。 可是,邪魔进了仙的幻境,竟然没有被困住,这货居然毫无所觉就出来了。 巫羲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随后扫了一圈四周,辨了下方向,往正东位走了几步,在曈厌不明所以的注视下在一棵看起来年岁稍大的古树下停住,指尖划出小伤口,在树皮上抹了滴血。 树皮的颜色变化一番,随后回归原状,毫无反应。 巫羲皱了皱眉,这里确实是入口没错,但按理说神明之血作为媒介引渡,应该没有问题。幻境入口没有出现,难道她果然已经不在仙籍了么? 巫羲回头看了曈厌一眼,喊道:“喂,你过来一下。” 这声称呼瞬间触发了曈厌的行为准则,他狠狠皱了下眉,瞪着巫羲说道:“我不叫喂,你有点礼貌行吗?” “为什么要对你有礼貌?”巫羲淡淡的说,“过来。” “……”曈厌稳站如山,一步都没动。 巫羲说:“那位特别讲究的邪魔,过来一下。” 曈厌见好就收,抬步走过来,等他过来后巫羲在他掌心上划开小口,摁在古树皮上,树皮猝然变化成通道。 幻境里的山风扫出来,能感受到微微的凉意。鸟鸣响彻山谷,听起来倒像是个世外桃源。 巫羲没等他说话,一脚将人踹了进去。 46. 梦墟 曈厌看着走在前面的巫羲,低声嘀咕道:“你这么没礼貌,等我找到机会,我一定杀了你。” 他实在不甘心,又盯着巫羲又重复了一次“迟早杀了你”。 前面的巫羲突然回过头,面色肃然,他一愣,心说这也能听见? 曈厌不由自主站直一点,巫羲却瞬移至他身前猛然伸手拽住他的衣领,瞬间向后退出十几丈远。 曈厌回过头才发现一只巨大的蟒蛇头骤然出现,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的牙齿,被咬到能将人一口咬断。 幻境里的猛兽通常是外界不存在的生物,就算是同样的物种,体形力量比起外界只强不弱。 他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差点就要死掉,被畜生这么咬一口,死在这里重活几次都没用,心里顿时不是滋味。这会又将君子风度抛之脑后,暗自拍了拍胸口说好险好险。 巨蟒扑了空,挪着身体紧追不舍,紧随其后。 曈厌正出着神,蓦地听见巫羲厉声喝道:“发什么愣?” 曈厌发出邀请,说道:“同盟吧,厉害的神仙。” 巫羲没应声,但她手一松,向一旁撤开,两人分头狂奔,巨蟒跟在巫羲身后,巫羲瞅准时机,抬手射了一箭,羽箭迅疾穿过鹤唳长空,巨蟒尾巴扫过,羽箭撞上坚硬的麟甲,被弹飞。 连续几箭对着蟒蛇薄弱的头骨,均未击中。 蟒蛇愤怒朝她吼一声,尾巴迅捷摆扫过来,巫羲向后撤开,眼看着被逼到陡峭崖边。空中骤然出现黑色长鞭,曈厌的声音响起来。 “抓着!” 巫羲握住甩过来的黑鞭,轻巧避开蟒蛇的的血盆大口,顺着曈厌的力道向后飞去,蛇尾猝然从空中砸下来,连带着鞭子甩推着掉下了悬崖。 曈厌紧紧抓着鞭子,两人一齐摔下悬崖,眼看着就要坠下万丈深渊,关键时刻巫羲单手朝上扬箭,金色羽箭钉入峭壁,接住了向下掉的鞭身。 两人就这么挂在悬崖下。底下有一汪深黑的潭。 悬崖上巨蟒的头俯着向下探,曈厌吹了个口哨,对她恶劣一笑,说道:“嘿,漂亮的盟友,送你个礼物。” 说完,丝毫不给巫羲反应的机会,他抓着黑鞭的手猝地向下发力,自己向下坠,黑鞭另一侧巫羲被吊着向上。 顷刻间巨蟒张开的嘴几乎近在咫尺,巫羲用力跺向它的尖齿,借力翻身避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跃上巨蟒的头顶,手上长箭照着薄弱头骨奋然往下狠捅。 巨蟒的脑袋被炸开一片,血水溅了巫羲一身,沾了血液的半张脸像一个诡谲艳丽的漂亮面具,蟒蛇头脱力坠下悬崖,拖着整条蛇身在深渊底下的黑潭中砸出滔天水花。 随后流出的血液在潭底向四周蔓开,晕出一朵漂亮的黑莲。 巫羲站在崖边,面无表情地垂着眼,察看崖底形势,潭底似有巨物攒动,不是刚掉下去的巨蟒,从高崖往远处再仔细看就能发现,远处的潭水是墨蓝色,而正对悬崖下方的潭水深黑,底下明显有东西,乍一看会误以为只是深黑潭水,其实不是。她目光一动,锁住在水中翻涌的身影,单手在空中凝出金色羽箭,对准曈厌的身影就用力往下抛掷。 底下的曈厌感受到浓烈的杀意,预感不妙,抬头就见那熟悉的金箭飞驰而下,赶紧在水中翻腾,刚险险避开,又被金箭炸开的威力推飞上岸,撞在崖壁,蓦地呛咳出一口血来。 再也顾不得礼仪,他朝崖上一指,气急败坏喊叫道:“你真要杀我?!” 崖上已经空荡荡,半个人影不见。 崖壁滚落几块碎石,曈厌扭头去看,以为是刚才金箭炸开波及四周才引起碎石掉落。没一会他就猛然反应过来不对,潭面暗流翻涌不停,反而越来越剧烈,荡起的水波一层高一层。 潭底有东西! 曈厌回头望了一眼崖顶,终于反应过来这是金箭的后招,舌尖狠狠顶了顶腮帮,红眸掠过震荡剧烈的潭面,黑色的触手隐隐露出,起身拔腿就跑。 几十条触手从水面悍然拔出,在空中狂舞,冲着曈厌猛抽,曈厌七躲八绕,还要分神避开崖上滚落的石头和被触手砸落的树枝。 好狠的人。 * 幻境中心处有座喧闹的城,雕饰繁华,长长的主街一眼望不到头,足足几十里,长河蜿蜒,河岸花灯落映,在夜晚时很是漂亮。 巫羲停在城门前,抬眼看了一下城头上龙飞凤舞雕刻的几个字:韶都。 她一愣,想起她的记忆里也有这么一个地方,是一个不太好的地方。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要不是现在忽然看到这座城,她几乎已经淡忘了。 城门的构造与后来她见过的别无二致,没什么太大变动,要说和记忆里变化最大的地方,应该就是城门里热烈欢快的喧闹吧。这里的景象她从未见过,大抵是人间安宁,还未出现邪魔的时候,那时候或许她还小,或许,她还没有出生。 总之,这里是她记忆里的那座城,却又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一座。 巫羲四处逛了一会,才摸清现在是熙宁十二年,那时候她估计刚记事。 酒楼的伙计正在门前招揽生意,长得虎头八脑,看起来倒是和气面善。 见巫羲衣摆上沾了血,也没有过多询问,权当看不见一般,扬着笑脸迎上前来,热情道:“姑娘,要不要上来坐一坐?酒楼新开张,掌柜的请了全京城最好的说书先生,要不要进去瞧瞧?” “不去。”巫羲说。 她说完顿了片刻,想起凡间酒楼的说书先生平日里除了讲些奇门异事招揽食客之外,还会讲些京城里的有趣的传闻或者时事。 于是她又问道:“今日说的是哪一出戏?” 伙计原本被她拒绝还有些失落,见她又多问了一句,觉得有机会,又兴冲冲道:“请来的那位号称江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百晓生陈卯先生。” 巫羲心说谁问你这个? 伙计四处一瞟,见无人注意,又低声道:“就京城里私底下议论纷纷的那些事。” 巫羲:“……” 她心里默默后悔,心说刚才直接走不就完了吗?干嘛非得多问这一句。 伙计见她不语,面上也没有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神情,于是又再次提点道:“就闻家那些事呗。” 闻家? 她一愣,见这伙计悄摸的样子,能闹得全京城都知道,至少说明这个闻家不会是个小门小户。 伙计见她还是无动于衷,决心最后再劝一次,“就连出了几代状元的那个闻家。” 真没听过。 巫羲心说她就认识一个姓闻的,叫闻祈笙。 想到这里,她蓦地反应过来,刚进入幻境时出现了巨蟒,她原本以为这里是群兽横行的幻境,但是她遇到那只巨蟒和深潭里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之后,一路走来就没有再碰到任何飞禽猛兽。 而是中央有一个热闹繁华的人间。 这是因为幻境里又套了个幻境,而最里面的幻境却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幻境。 在仙都,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地方,梦墟。 里面有片一望无际的梦流海,有五处瀑水从天际蜿蜒而下,有人说,那水是从人间来的,来源于人们流下的那些悲伤苦涩的泪水,因为人间总有苦难,所以那水虽无源头,却日夜不息。 五处瀑水,代表人间万般苦难的五个根源,贪、嗔、痴、慢、疑。 而喝了流入梦流海的水,在海中央直冲天际的梦树下睡上七天,梦树会为你造出一场大梦,回顾前生,了却遗憾。 因为那只是一场梦,所以醒来后一切依然缓缓向前,遗憾依旧成为遗憾。 过去已成过去,即使是神仙,也依然无能为力。 因为总有走不出来的人,所以梦树流转不息,造出了无数梦境,也见过太多人人,太多遗憾,久而久之,梦树枯竭,沉入海底。那一瞬,终年不息的瀑水在空中化为一片茫茫云雾,萦绕在梦流海上方。 后来那片终年不散的云雾吸收天地灵气,生出了一位神明,名为佋雾。 梦墟崩裂,梦流海倒灌,落回人间,下了一场持续几月之久的绵绵细雨。 佋雾受命执掌玉仙关,却常常不见人影。巫羲经常找不到她,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每回见面都是佋雾主动登门造访。 幻境为虚,梦墟为实。 能做到这个程度的,也只有佋雾了。 不过—— 巫羲扫了眼韶都望不到头的长街,心说这里是谁的梦境? 面前的伙计堆着的笑脸几乎维持不住,他赶紧道:“姑娘,要不要进来瞧一瞧?” 你倒是给个准话呀! 巫羲终于如他所愿点了点头,说:“进去看看。” 伙计顿时乐开了花,“好嘞,您跟我来。” 进去时正逢说书先生讲到精彩的地方,满堂喝彩,热闹无比。 台上的说书人一身青衫,看起来四五十的年纪,下巴留了一撮胡子,手里捏着一把折扇,看来是讲累了,正给自己扇风。白色纸面上写着几个字:无所不晓。 巫羲经过时听了一耳朵,听见他说:“一盏茶过后,老夫就给你们说说,京城闻家是如何一夜之间从天上跌落沉泥里的。” 一旁的伙计也听见了,他引着巫羲上楼,吹捧说道:“姑娘您运气真好,来的也巧,一会就是最好听的一段。” 巫羲挑了挑眉,笑着问道:“怎么个好听法?” 伙计道:“就是闻家抄家那段了呀。” 巫羲心说这好听在哪里? 她淡淡嗯了一声。 伙计引她坐下,说道:“这里视野最好,请问您要来点什么?” “一壶茶。”巫羲说,然后又点了几个菜,伙计笑眯眯下去了。 “为什么是闻家?”坐在巫羲不远处的人说。 巫羲看过去,那一张小桌围着坐满了人,看起来十分拥挤,周围的两三桌空了,想来是在那里凑热闹。 “谁让闻家树大招风,招人嫉妒了呗。”坐他对面的人说。 “是啊,朝廷里水可深着呢,行差踏错轻易就能害了全家人的命。” “可惜了那位闻夫人,听说当初她可是京城第一才女美人,嫁给闻家算是遭了殃,要是当初进了宫里,如今——” 他叹了一口气,周围人也皆是一副惋惜的表情。 “是不是那位搞的鬼,闻家世代清白,有没有可能是那位嫉妒,私下里搞鬼,刚上位就利用闻家立威——” 旁边的人撞了他一肘子,惊道:“你疯啦!敢胡乱编排圣上——唔!” 他话没说完就被周围人捂住了嘴,“我看是你疯了!他都没说是谁!” 那人安静下来,几人一齐叹了口气,“要我说最可惜的就是那位闻小公子,要没有这档子事,几年后他或许就是下一个状元也说不定呢。” “是啊,听说三岁就作的一手好诗,写的一手好字,年纪轻轻就进了国子监,甩了那所谓的才子几千条街,一骑绝尘,厉害着呢。” 有人唏嘘道:“听说国师常常暗中登门拜访,想收他弟子呢,闻家都没点头,这可是国师啊。” 原先被捂住嘴的人是个瘦子,他不屑的切了一声,道:“听人家起那名字就不同凡响,人宝贝着呢。” 有人附和道:“哦对,叫什么陈生?” 瘦子斜了他一眼,纠正道:“什么陈生,人家是叫闻祈笙。” 47. 闻家 巫羲倒茶的手僵住,愣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原本准备倒七分满的茶水溢出,一旁的伙计诶哟一声,赶忙抽了布巾擦干净。 伙计叫了几声巫羲才回过神来,她瞥了眼那些令人垂涎欲滴的小菜,顿时没了胃口,她说:“这些都撤了吧。” 伙计愣愣疑惑的啊了一声,又听见巫羲说:“钱照付。” 虽然不明白这姑娘到底怎么了,见她面色不虞,伙计也不敢多说什么,赶忙伸手将菜品撤下。 第二轮过来撤菜的时候,巫羲正盯着楼下说书先生的桌案,眸光一动不动,看起来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 伙计收了菜正要退开,就听到客人淡淡的声音响起,她说:“闻家的小公子叫什么名字。” 伙计这几天听惯了闻家的事,闻言脱口而出,“闻祈笙。” 然后他看见客人的目光从楼下移到他身上,目光冷冷,就连声音里仿佛都裹着韶都十二月隆冬那刺骨的寒意。 她慢声问道:“哪个闻,哪个祈,哪个笙?” 伙计暗自心里冒了冷汗,心说京城还有哪个闻家,这人怕不是来找事的吧? 他正想着,忽然余光瞥到客人搭在椅靠上的指尖微微抖着,刚想仔细看清,客人的手动了,她骨节分明的指尖微蜷,不轻不重地扣了两下桌面,将那杯茶推到桌边,说道:“识字么?写出来。” 伙计在桌上一笔一划写下那三个字,第三个字写到一半的时候客人再次开口,她说“你可以走了”。 “……是。”伙计收了东西忙不迭退下了。 一盏茶的时间很快过去,楼下的说书人敲了下案上的小钟。 故事开始了。 * 旧时,韶都还不叫韶都,叫做玉城。玉城往东一带,最里头的巷口有一户人家,书香世家,家风严谨。后来因着战乱,祖上捐了全部身家后举家迁往江南避乱。后来,四海皆平,新帝登基,建立兖朝,迁新都至玉城,将玉城改名为韶都。永安二年,朝廷颁诏开科取士,广招天下英才。 那年天下各地考生进京,因是开国第一次新科,竞争很激烈,多方角逐。 那一年,新科开考的第一位状元,姓闻。 说来也巧,这位闻状元,出身于当初搬离京城前往江南避乱的那户人家。太祖皇帝念其平乱有功,特许闻家亲眷重回京城。 于是闻家又住回了韶都偏东一带的小巷里。 那时的闻家还没有后来那般族望煊赫,可即便如此,闻家散财救世众人皆知,加上又时常建棚施粥救济灾民,收留许多无家可归的流浪乞儿,于是闻家人乐善好施的美名传遍京城,后来几乎誉满天下。 往后三年科考,闻家子弟再次夺得头魁,再中状元。夺魁者正是上一位状元的同胞亲弟,闻羡。 全京城再次沸腾,众多欢呼中也掺杂不少质疑,为表公平,朝廷将状元所有考卷誊抄张贴,终于让高呼不公的人闭紧嘴巴。 太祖皇帝龙颜大悦,遂赐昭懿公主,择良辰下嫁闻府。 后来两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成了一段佳话。次年昭懿公主便诞下麟儿,太祖皇帝龙心大悦,赐名闻璟。整个闻家满门皆喜,府中广设喜宴,宴请京中百官,世交亲友。 永宁二十五年,闻璟年十八,于秋闱中举,次年春闱会试及第,殿试卷列第一,才冠全场,夺得魁首。 震惊朝野。 闻家一时间风头无两,美名远扬,声望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太祖皇帝嘉赏奇珍无数,荣宠殊绝,闻璟婉拒天子赐婚,表明自己心悦于韶都第一才女亓祯。 * “说起这位亓祯,那也是名动京城的第一美人,与闻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虽说后来亓家没落,但状元郎情深义重,与亓祯情投意合,于是又促成了一段佳话。” “后来昭懿公主病逝,太祖皇帝同年骤崩,朝野震恸。朝野百官缟素举哀,先帝登基,改年号和顺。三年守孝期满后,闻亓两家结秦晋之好,次年诞下玉麟,满府皆喜。” “因着前几位状元都在闻家,这位小公子刚满月没多久,京城里其他有名望的世家派过来的媒人便几乎踏破了门槛。” 底下众人艳羡一片,有人道:“这不就明摆着么?那闻小公子以后肯定也是个状元。” 说书人听完顿了片刻,心说这就是闻家口碑么? 他借着喝茶的动作抬眸往楼上看去,对上了巫羲的冷冷眸光。 “……” 怪不得刚才就觉得不舒服,原来是有人这么盯着他。 怎么这样盯着他,好像跟他有仇似的。 见这人面色不虞,他暗自打量着,仔细看又觉得刚才仿佛是错觉,她看起来只是有些不高兴,也并没有针对谁,似乎是在认真的听他讲,又似乎只是望向这边出神,因为两人对视好一会,她都没什么反应。 听客等了一会,出声道:“先生,怎么不继续了?” 说书人轻咳一声,收回目光,随口道:“嗓子有点哑,待我再喝一口。” 片刻后,说书人“唰”地展开扇子,继续道:“和顺八年,闻小公子入国子监求学,据说此子年纪虽小,却尤为刻苦。数月后,连国子监最严厉的老先生都对他称赞有加。” “凭一己之力,将同龄孩童甚至是比自己年岁更大的学生远远甩在身后,一骑绝尘。” 有人听得兴起,不由得拍手叫了声好。 说书先生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又继续道:“他小小年纪便将别人甩在身后,虽值得称赞,却并非好事。人心难测,后来闻家也料到了这一点,于是闻小公子便常常告病闭门不出,从此不再进入国子监。” “和顺十三年,先帝驾崩,同年,闻羡与兄长闻肃接连病逝。” “于是闻家便没有之前那般煊赫,即便如此,闻璟在朝中身居要职,朝中也多是闻家旧友,闻家依旧能如之前一般稳如泰山。” “后来,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熙宁。” “熙宁元年初春,闻小公子出门踏青,随闻夫人一同前往馥宁谷一带赏花,回途中遇到路边有一重病之人,闻小公子心善,亲自递予银钱。” “数月后,那重病之人便一跃成为朝廷官员,因着递钱之恩,与闻府来往密切。” “可是那个张什么?”有人问。 说书先生看着他微微一笑,没有应答,他摸了一把胡子,继续道:“后来,一纸揭发闻府收受贿赂,私吞粮饷的奏折便上了当今天子的书案。” * “奏折是谁写的?” 说话的人距离巫羲不远,正是之前讨论热烈的那一桌,是那个瘦子。 “还能有谁,肯定是那姓张的佞臣呗。”一个眉目清秀看起来像个书生的人慢声下定结论。 此话一出,他旁边一个长得肥头大耳的胖子当即不同意,反驳道:“怎么会?要不是张大人,也许我们还被闻家蒙在鼓里。” “话本子里都说,世人皆醉,唯我独醒。闻家在朝中这么多年, 结交了多少世家,朝廷官员哪个与闻家有没一点往来?私底下你给一点我给一点他再给一点,这么多年,不就积少成多了?闻家出了三个状元,里头没点东西我都不信。” 书生模样的人无语扶额,说道:“……你也说了,闻家这些年积攒了多少交情,能将人一下子扳倒,敷衍查了一下便可轻易定罪,还不是那群人有备而来?说到底,还不都是那位说一句话的事?” 瘦子点头道:“就是,他这么做不知道寒了多少忠臣的心,你难道忘记了,为闻家求情最厉害的亓家没几日便彻底倒了么?” 那肥头大耳的胖子立刻反驳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难道不懂?” 那书生模样的人又道:“你少找借口,难道除了亓家,其他清正的官员难道没有帮着求情?那海清之好歹也是先帝和当今新帝的太傅,论人品论公正,朝廷里,甚至整个京城谁不服他?就连那样的人在雨中连跪几日圣上都能无动于衷,摆明了他就是铁了心要将闻家除之而后快。” 瘦子又道:“好歹,那闻璟与他还是表亲兄弟,他这么做,迟早整个朝廷,甚至整个兖朝都得完——” 胖子连忙捂住他的嘴,气道:“你诅咒谁你都别带上我呀!” 书生道:“瘟灾那段时间,虽然灾情不长,但好歹你也喝过闻家的粥,怎么这般忘恩负义?你这样的做派,与那姓张的佞臣有何区别?” 胖子半天也能再反驳出一个字,顿时拍案而起,啐道:“和你们这些没睡醒的人说不清楚!” 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瘦子原本还想拉他一把,见书生稳坐如钟,便收回伸出半空的手,他问道:“就这么让他走了?” “嗯。”书生说。 “不追?”瘦子又问。 书生一脸淡定,道:“不追。” “他那一份的钱还没付呢。”瘦子说。 书生:“……” 书生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正当瘦子以为他要起身去追的时候,书生依然稳稳坐着,屁股都没离开凳子一下。 “不追吗?”瘦子再次问道。 “不追。”书生摇了摇头,继续看向台下,说道:“现在这闻家的事酒楼里还能说,过两日估计就听不到了,也许,以后连提都不能提,也就现在还有人知道,等到几十年几百年往后,又还有谁记得闻家这一桩惨案呢?” “又还有谁记得,四海皆平有闻家散财救世的一份功劳?有谁记得,当初太祖皇帝还在的时候,闻家是何等风光无限?” “还有谁会记得,那位惊才艳艳的闻小公子?” “如果当初,没有递出那枚银钱,没有救那个姓张的人就好了,或许闻家不会沦落至此,至少还能多留些时日。” 如果当初没有救下姓张的人,让他就这么死去就好了。 如果当初,多么令人惋惜的四个字。 可惜没有从来“如果”两个字,闻家一脉乐善好施,品行端正,遇事从不退缩,虽是书香门第,却把悬壶济世当祖训,虽不是医者,却有一颗仁心。 那姓张的佞臣一定会被救下。 可惜,后来兖朝真的没有人再记得,韶都东边一带,最里面的小巷里,有一户人家——姓闻。 如果后世有人再知晓,也许是在一本书里,也许会把当成故事,也许不会,或许会有人试图去了解,韶都的闻家是何模样,惊才艳艳的闻小公子又是何种模样。 后世也许会有无数的闻家,但那又不是闻家。 48. 怨魂 楼下的说书人仍在继续。 “闻璟在狱中身患重病,不治而亡,闻府突逢走水,火势汹汹,延烧百间屋舍,闻府上下百余仆从葬于火中。闻家男眷不日处死,其余女眷流放至漠云边州,永世不得回京。据说押送队伍途经岫南之时,瘟疫蔓延,闻家全族人皆染疫病,疫气横行,连带着整个押解营全军覆没。” 说书先生合起扇子,轻轻摇了摇头,悠悠叹道:“所有人死于途中,无一生还,何等惨烈。” 说完他捧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底下的人一片唏嘘,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一时间所有人安静如鸡。 过了片刻又楼下重新热闹起来,伙计上楼给瘦子那桌人送茶水,听见那瘦子说道:“我听说那小公子是随母流放,并没有下狱啊。” “那又如何,岫南距京城虽远,但那里瘟疫横行如此,全朝都束手无策,你还指望他能活下来吗?”书生模样的人说道。 伙计觉得有理,趁别人没注意到他,悄摸地点了个头。 然而他刚一转身的功夫,原先好好坐在位置上的巫羲已然不见,只见桌上除了一壶没动的茶,还有一块拇指大小羽箭模样的金石。 * 闻府火势凶猛,烧了整整几夜,黑烟冲天,黑压压徘徊于韶都城上空,久久不散。 凡是为闻家求情的故交和官员接连下狱。皇帝雷厉风行,杀鸡儆猴,不准任何人再为闻家人求情。 熙宁十二年初春,皇帝下诏,就闻家贪污通敌一案记张承顺为首功,连升几阶,封为吏部尚书。 随后大封朝野,朝廷官员迎来大换血,朝中闻家故交所剩无几。 * 韶都东边一带最里面的小巷里,原本共有五户人家,闻府经此一烧,百余僮仆与府卫死于府内,官兵进府将人处理之后便封了起来。死晦之气终日环绕,其余四户人家纷纷搬离,如此一来,这座小巷便只剩闻家了。 这条小巷原先有个名字,叫景和巷,因为巷子里蜿蜒着一条小溪,翠柳边垂,春风扬起时很是好看,春和景明。 后来闻家相继夺魁,便被人戏称为“状元巷”,口口皆传,便没人再叫它景和巷了。 那四户人家搬走之后,再也没人住进来,那巷子里只剩闻家,后来便有人叫它作“独闻巷”。 可闻家只剩残骸,说是只剩闻家,其实一家都不剩,所以最后传得远一些的巷名叫作“无闻巷”。 久而久之,没人再提过了,什么名字都忘记了,没人再细究。 巫羲穿过那条长得没有尽头的大街,终于来到韶都东边一带,她对这里不熟,因为她只来过韶都一次,就是班师回朝的时候,没多久便被卸磨杀驴下了狱。 她那一生只来过韶都一次,进来时风头无两,离开时万人唾弃。 她没想到,这个地方竟然会是闻祈笙生活了十年的故乡,他从没和她提起过,她们也从来不问。 幸亏没问。 这桩旧事,问了他又该如何说? 巫羲手撑在墙面,沉重喘息,心里难受地想道。 胸口持续闷痛,却不是因跑得太急而导致,在酒楼里时就已经感受到了,痛得要命,像有人在剜心,手法粗暴,紧攥着不放,她在窒息。 她抬手抚着胸口,不禁想道,闻祈笙此刻在哪里呢? 这里很像梦墟,却不是真正的梦墟。 酒楼里的说书人和听客再大胆,说书时也不敢直呼“太祖皇帝”“昭懿公主”“闻府”……这些明确的字眼。 而是用其他的词和人代替,听众也都心知肚明。刚才能提到这些词,根本就是有人将他们改掉的字眼换了回来。 虽然她没进过梦墟,但也知道梦墟只是回顾前尘,根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不会妄提朝廷重臣的名字,更不会用“佞臣”两字来形容,寥寥几个字就能招来杀身之祸,牢狱之灾,百姓谁敢妄言? 巫羲缓了一会,稍微好一些后,她直起身,往巷子里走。 一座府邸映入眼帘,高墙绵延数十丈,飞檐层叠,庄重威严。 正门还好,还能看出原先的朱漆铜环,只是侧门被浓烟熏得黑黢,门也歪斜着,崭新锁链在正门铜环上七弯八绕几圈,穿进一块鎏金雕花的绍锁。 高高匾额上肃穆端庄地写了两个字,闻府。 巫羲立于门前,沉默许久,几步跃上高墙,箕坐于墙头,垂眸远眺。 枯木断垣,一片死寂荒芜的景象,满眼朽气,不见当年半点繁华。焦黑中有依稀翠绿扶墙而起,添了些许生机。 巫羲不自觉微微蹙眉,她哭的时候总是这样,喜欢皱眉,一阵酸涩起于心头,攥紧的心脏霎时被松开,她大口呼吸几下,喘息声最后却变成了哽咽。 没多久,连串珍珠重重砸在墙头青瓦,浸湿那片被那冲天火势炙烤了不知多久的砖瓦。 一片死寂的闻府不知多久,等来了人声。 「你在哭么?」 恍惚间,她依稀听见一道叹息般的声音响起,「别哭。」 「小时候你也这样爱哭,每回你一哭,我的心总是痛,等你都哭停了,它也还是痛。」 「你知道么?我从前……还很小很小的时候,经常生病,一年生病十几次,每回生病,我母亲也会伤心的哭,会和父亲会一同去寺里为我求平安符,那座山寺很高,他们每回去寺里,都从山脚的石阶一阶阶走上去,一去一回,就要耗掉一天。」 「我没和你说过,我家……以前很……还算富裕,至少马车轿子一应俱全,要上山寺,其实可以不必如此辛苦,可他们每回都从山脚一阶阶走到山顶,从不嫌累,他们说,这样心诚,佛祖一定会保佑他们的孩儿身体康健,平安顺遂。家里单是我的平安符就有数十上百个,全城没有一个孩童的平安符有我多。后来,我就不怎么生病了,生病了也总不说,可每回都瞒不住他们。」 「他们很爱我。」 「再后来,我遇到了你,巫先生和宁夫人,你们都很好,我永远不会忘记。」 「巫羲,我……」 「你每回哭的时候,宁夫人都会亲一下你的额头,后来求学时你想家也总是在屋檐上偷偷哭,我都知道,我想哄你,却从来没有机会,这次,你也哭了,我也可以亲你的额头吗?」 「这一世,父亲和母亲走得很快,我以前……杀过一个人,杀了那人之后,有想过去找他们,可母亲临终前叫我努力活着,所以,我努力活着了,此生也没什么遗憾,现在我可以去找他们了。」 「巫羲,不要怕,好好活着,你阿爹阿娘在等你。」 我也会化作人间风雨,永远陪着你。 * 那闻家全族人身亡之后,皇帝下了禁令,不允许任何人再提起关于闻家旧案一事,有人说是天子念旧情,不希望闻家死后还要遭人非议,不得安宁,毕竟,人死债消。 也有人说,是因为做贼心虚,闻家一案,死伤无数,为杜绝受过闻家恩惠的人重提旧事,帮助闻家翻案,所以不许人提。 张德顺升迁没多久,便于府中暴毙而亡,有人说那是闻家冤鬼从地狱里前来索命,后来皇帝也染了重病,终身缠绵病榻。 韶都里没有人知道,其实闻家的小公子其实并没有死,他当时也罹患疫病,也许是那些平安符起了作用,他一直留着一口气,从尸山血海里爬了出来,被途径岫南的一对夫妻捡了回去。 那对夫妻膝下曾育有一子,生来体弱,养了没几年便死了。 闻小公子被他们救下,精心照顾,渐渐恢复,他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便管他叫“阿愿”。 那是他们逝去儿子的名字。 阿愿醒来后话很少,表情也很少,经常盯着虚空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们问他的名字,他不说,于是他就真的叫“阿愿”了。 也许是他们心善惹得上天垂怜,两月后,那妻子便有了身孕。 彼时阿愿病情已经有所好转,那对夫妻便将他发卖到了韶都,因为那里的富贵人家很多,卖给好一些的人家,阿愿也许能过个好日子。也因为阿愿他自己说,他要去韶都。 阿愿长得很好看,别人一眼就能瞧出来,他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 最后他们将他卖给了一个富贵人家,那家人出价很高,于是阿愿便留在了那里。 他们不知,阿愿当天便被人送去了一处小苑,那里有很多同他一般大的孩子,穿着华丽精美,他们身上的银饰很多,手脚脖颈甚至耳朵,都有漂亮的首饰,多得过分又夸张,不像小孩子应该戴的。 阿愿一身皂色素衫,面无表情立在他们之中,没有华丽精美的服饰,只有一张漂亮干净的脸。却霎时能让万物黯然失色,独揽所有目光,其余人在他面前,都变成了哗众取宠的人儿。 那座小苑的主人是个穿金戴银的妇人,她浓妆艳抹的脸蛋凑近仔细地瞧着阿愿,最后说:“漂亮是漂亮,但太素净了,大人不喜欢。给耳朵带点东西。” 阿愿不肯,挣扎得很厉害,那妇人很生气,强拽着他去,嘴里不停地说道:“我帮你你还不乐意,那位张大人如今深得圣眷,要是能得到他的喜欢,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 阿愿蓦地愣住,原先强烈的挣扎弱了几分,他说出了来到这里的第一句话,他说:“哪个张大人。” 他那张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充满了扭曲的滔天恨意,妇人被吓得心惊,她呐呐道:“张德顺大人。” 后来阿愿没有挣扎,任由妇人在耳垂上刺出了两个耳洞,随即简单止了下血,戴上银饰就被送去了张府。 翌日,张府的僮仆就发现张德顺死了,双目瞪大,像是被吓死的,但其实不是,他的确是被吓到了,但是他胸前插着一把长剑,那把长剑是他从闻府讨来的。 身上多处伤口,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可见生前受尽折磨,最后被一剑穿心而死,鲜血染脏了地面,走在上面又湿又黏。 而先前被送进来的那个孩童不知所踪。 49. 旧俗 好痛。 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流下是泪么?怎么热得像滚烫的血呢? 血也是热的么? 好像是,它溅在脸上的时候很烫,可是,母亲的血为什么是冷的? 有些人已经死了,却仍然活着,有些人仍活着,却已经死了。 他就是后者,非生非死,犹似孤魂野鬼,无处可去。 * 「你在哭么?」 「别哭,你一哭,我就好难受。」 「求你,我的心好疼。」 “别哭。”闻祈笙低声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抱住泣不成声的巫羲,不停地亲吻,安慰着她,哄着她。 巫羲趴在他侧颈,一声不吭,热烫的泪水咂在闻祈笙颈窝,顺延滑落至胸口,烫进他心里。 “闻祈笙。”许久,巫羲沙哑的嗓音响起,“我闻到了,你好苦。” “哪里?”闻祈笙轻笑一声,看起来有些不服气,他抬手擦掉巫羲眼角的珍珠,将她摁进怀里,低低沉沉地笑起来,他说:“我现在明明是甜的,苦的是你。” “不仅苦,还咸。” 巫羲不说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埋在闻祈笙怀里,紧紧的闭上眼,眼泪重新从眼角滑落,像决堤的洪水,止不住。 她闻着闻祈笙的味道,心想:我的心也好疼,为什么那个人是你? 为什么是你啊? “你再哭,采莲可要笑话了。”闻祈笙轻笑一声,低垂着眼,看着埋首于自己怀中的人温声说道。 “笑就笑。”巫羲闷声说,任由泪珠滚落。 她如果现在抬头,就会发现周围根本没有采莲。 闻祈笙抱起她往外走,像是在帮某人转移注意力,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道:“世人常说,爱是一道枷锁,一个人如果爱上了别人,就等于自己给自己套上了枷锁,走到哪里都不能后顾无忧。” “父亲曾经却告诉我,爱是牵挂,每个人心中都该有一个牵挂,有牵挂才能活。” “闻家人重情义,所以爱对他们来说,并不是枷锁。”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很有安全感,巫羲逐渐平复下来,闷头不出声,安静地听他讲。 “所以闻家有个祖传的习俗,若是心中有了牵挂,为了不会让自己忘记,闻家人会在身上刺青留痕,除了这个,结亲之后,还会日日佩带爱侣的贴身之物,时刻提醒自己已心有牵挂,要时刻注意言行,做任何事,说任何话都要三思而后行。” “听说后来祖父娶了祖母,祖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哪怕祖父只是受了小小轻伤,她都要哭上半天。” 闻祈笙说完顿了一下,低低地笑起来,看着怀中安静的巫羲,说道:“是不是和你很像?爱哭。” “……”居然说前人像我,这人真是。 闻祈笙双目直视前方,心眼很坏地轻颠了她一下,又稳稳抱着,继续道:“祖父说铃铛吊坠玉佩这些是累赘之物,他不习惯佩戴这些,认为身有刺青无有不可,只是祖母不肯让他受这苦,为了不惹祖母伤心流泪,他只得断了刺青留痕的想法,每日戴着祖母的红玛瑙手串。外人不知闻家旧俗,祖父常惹同僚问询调笑。” “祖父说不能只让他一人如此,便也不许父亲刺青留痕,父亲倒是没有所谓,他喜欢母亲绣的手帕,又爱母亲的莲钗,很乐意,常常带在身上,若是逢人问询,他便炫耀一番,惹得一片艳羡。” 他说完就停了,巫羲总觉得还有,她等了一会,没忍住,抓着闻祈笙的衣襟扯了扯,闷声问道:“然后呢?怎么不说了。” 闻祈笙得逞的勾了勾唇,说:“我是在等你问我。” “……?” “我方才亲吻你这么多次。”闻祈笙见她止了哭嗝,又一声不吭,说道:“我的心意你还不能明了吗?” “……”巫羲猜到他的意思,无言以对,于是说道:“可你说结亲之后才会佩戴爱侣的贴身之物。” 闻祈笙低低沉沉地笑起来,道:“这我可不管。” “?”这话的意思…… 没等她继续想,闻祈笙带着笑意的嗓音响起,他说道:“你猜猜,我把你的贴身之物放在哪里了?” 贴身之物……会是什么? 巫羲忍住好奇,微微扭过头,略微傲娇地说:“我可没说想要知道。” “行吧,那我不说了。”闻祈笙爽快应声。 “?!” 爱说不说! 闻祈笙抱着她去了客栈,径直抱着她上了床,巫羲双手捂着脸,眼睛红肿得不成样子。 闻祈笙笑了一声,拉过被子给她盖好,揶揄道:“现在才知道避人,刚才那么肆无忌惮的人去哪了?” 巫羲不说话,抿了抿唇,默默背过身,想起来衣服是脏的,她闷闷道:“我还没换衣服。” “不用换。”闻祈笙说,“就这么睡。” “我在这里守着你。” 巫羲想了想,梦墟里一切虚虚实实,索性就不管了。 许是哭了许久太累的原因,困意很快漫卷袭来,临睡前她迷糊地翻了个身,背对闻祈笙,没头没脑地低声问了一句,“闻祈笙,你知道梦墟吗?” “什么是梦墟?”闻祈笙望着她的后脑勺,顺手将被褥的折角理平整。 原来他不知道,也对,佋雾成仙比他早,梦墟早就消失了。 闻祈笙等了一会,没得到回应,他又问:“是这里么?”但是仍然没有得到应答,闭着眼的人呼吸匀长,已经睡着了。 梦墟里,无论是醒着还是睡着,前尘往事都会继续滚滚向前。这里虽不是梦墟,这一点却完全相同。 所以,巫羲没有真正进入梦境,她看到了说书先生不知道的过往,看到那位少年,一路坎坷,去到了她的家。 * 韶都里没有人知道,闻家小公子去到了一个叫做晴松镇的地方,那里地界偏僻,几乎与世隔绝,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他到的时候,正是新年之始,小小的长街人声鼎沸,明灯映河,明暗交相辉映,他靠在暗处休息,神情漠然地看着这个与他格格不入的地方,安静地做一个旁观者。 他仿若浮在一片无边际的汪洋海中,眼里没有眸光,神情淡漠,手里却紧紧抓着一块浮木。 那是有人让他抓的。 在他累得终于想要松开,任由潮水淹没的时候,有人站在他 眼前,用清脆的声音告诉他:“糖葫芦很甜。” 废话,他当然知道那很甜。 他没理睬,也没出声,默默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他看到一个女子从不远处往这边走来,那是她的阿娘,她称呼那名女子的时候,他听见了。 他终于开口,告诉她,有人在等她,那人也终于离开,他闭上眼睛,由于坐得太久,小腿微微发麻,他感受着那些细密微弱的刺痛感缓缓褪去,想着快点动身离开这里。 然而先前离开的人去而复返,对他说:“不要怕,我带你回家。” * 在此之前,他原本早该走的,但他临走前看见本该原地不动等阿娘回来的人离开了原地,这跟他没有多大关系,他原本也不想多管闲事,但是那个女子让他想起了母亲。 于是他鬼使神差的多留了一会,替那个女子守着她的孩子,只是没想到这一留,便再也没有离开。 浮木没有被掀翻,他也没有被潮水淹没,在一切未知的危险来临之前,有人抓住了他的手,将他拽出了那片零丁汪洋。 水穷尽处,拨云见天。[1] 从此,世上多了一个叫云离的少年。 离,离黄,仓庚也。[2] 春日载阳,有鸣仓庚。[3] * 清和六年,人间战乱,瘟疫四起。 那时云离已经跟着一个白胡须子老头在龙栖山住了许久,这个老头巫羲见过一次,是个有趣的老头,话又多又密,他身兼数艺,医剑刀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因此云离跟着他学得又多又杂。 不过云离最擅长的是医术,又有颗济世之心,因此他经常下山救治病患。 那时她带着雁州军卫途径肃城,听闻军士说有位龙栖山的医者就在肃城,也许可以让他来看看军营里的一位断肢感染的兵士,于是她派人去请。 那大夫为兵士诊治之后,提出要见她一面。也是那个时候,她才知道那个龙栖山的大夫就是云离。 那时他们分别许久未曾见面,只是每年有几次书信往来,那是第一次毫无预料的相遇,也是唯一一次。 那晚,云离说无地可去,于是她收留了他,在军帐里住了一夜。 翌日醒来,他已不见踪影,只留了纸条,说龙栖山上病人很多,恐山上人手不够,便赶回了山里帮忙,纸条上面有好几个瓶瓶罐罐压着,大多都是金疮药,比起军营里的,效用要好得许多。那些瓶罐堆得很高,像是生怕她眼瞎瞧不见。 巫羲拨开那些瓶罐,发现纸条没有平整,底下似乎还压着东西,她掀开一看,发现那是一株干掉的草。 起初她只以为是谁从哪里随手捡来的野草,没几秒后,脑子蓦然清醒过来,想起之前她与云离书信往来时,信封内似乎也有这样的草,才确认这是云离特意留下的。 这是特意告诉她纸条是她留的? 巫羲一头雾水,并十分纳闷,她明明认得他的字,觉得特意留下这个简直多此一举。 恰巧进帐禀报的卫兵略懂药理,便告诉她这不是草,是一味草药,名叫做乾归,它还有个别名,叫做当归。 生憎芍药是将离,数寄乾归归故迟。[4] 50. 偶遇 在龙栖山上的那几年,云离常常下山为百姓诊病,又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赶回山上。 日复一日。 那天他为最后一位病人写好了药方,照常收拾东西准备回山,他带的东西不算多,但也许是当时太累,因此收得极慢。 路边的摊子有两人在闲谈,那时兖朝与外朝的战事已经持续两年,肃城离边州很近,因此肃城内百姓人心惶惶。 隐约他听见有人提了一句“雁州军卫被派遣至漠云边州,这两日会途径肃城”。那人说话的声音也不大,压得很低,但他就是听见了,回过神时想起自己似乎没有将针袋收好,于是又重新展开,一根一根仔细地重新数了一遍。 看似认真,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有多心不在焉。 “信口雌黄,谁告诉你的?”有人质疑道。 云离心里嗤笑一声,也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但他那天真的没有回山,为着那一句不知道是真是假的一句话,在肃城多留了两天。 那两天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城中和城外徘徊,如果遇到曾经诊治过的病人,他会短暂停留片刻,与对方说几句话,了解对方的愈后情况。 但是整整两天,他并没有见到想见的人。 消息或许是假的。 那一刻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和之前一样,又犯傻了。他向来冷静自持,从不会为那些不真不假的废话停留,但是每次一碰到关于那个人的消息,他就变得不像他了,会冲动,那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那天他一如往常,神情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情很不好,他很清楚自己心里一直很空,在那天尤其明显。 在他收拾好东西,冷着脸准备离开的时候,有两个兵士模样的人来寻他,自称是雁州军卫的人。 他跟着对方去到了他们驻扎的营寨,诊治了一个断肢的病人,离开之前,他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提出要见他们的主帅。 于是他终于见到了巫羲,对方看见他时候很惊喜,他按耐着心中的情绪,神情淡淡的与对方叙旧,那天的天色黑得很快,于是他故意告诉她,他没有地方可以去。 其实是他想在她身边多留一会。 那晚他待在她的营帐,她去议事,他等了许久,巫羲都没有回来,于是他找了过去,停在帐外,听到里面传出闲谈,商谈似乎已经结束了,他听到有人在调笑,说:“老大,平时不都是在主帅营帐里议事的嘛?怎么今儿跑到我这地方,这么多人,我这里多小老大你不知道啊?” 周围人串通一气,也在笑,有人拉着粗哑的嗓子问:“是不是和老大帐里藏了个人有关系?” “什么?!” “老大,你帐里头真藏了个人?什么时候的事!什么样的?” “我见过,是个大夫,医术高明,听说把茄牙那半死不活的小子从鬼神手里拉回来了,本事不小呢,至少比我们陈大夫厉害多了。而且模样还比我们这些五大三粗的人俊俏多了!啧啧,牛!” “真的吗?!我也想去看看!” “老大,那是你的相好还是旧相识啊?” 几人七嘴八舌一顿插科打诨,周围一圈看热闹的都在笑。 然后他听见了巫羲的声音,她没有否认,也没有多说,嗓音里也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说:“你们少往他跟前凑惹他不痛快,他不喜欢朝廷的人。” 那时他怔了一下,抿了抿唇,营帐里的人稀拉的脚步声响起,似乎要散了,于是他没再多停留,回了营帐。 巫羲没多久便回来了,脸上的疲惫掩饰不住,两人躺在一张床上,起初她还能强撑着精神和他搭话,没一会就累得睡着了。 那天他一整晚夜没睡,也许是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人,心里亢奋,格外精神,一动不动躺在一旁,近距离瞧着她的睡颜。巫羲睡的很沉,也许是畏冷,即使睡着了也会本能的向温暖靠近,于是她钻进他怀里,手指微蜷,搭在他的脸上。 他微微僵了一下,垂着的眼睛闭起,感受她绵长的呼吸,脸上传来的温热。许久,他微微皱眉,神情挣扎了一番,像饥渴难耐的人看着内心渴求已久的一汪清泉,反而异于常态的压抑自己的本能,开始装作毫不在意的矜持。 但他最终还是认命的睁开眼睛,抬手环住巫羲的腰,微微用力,将她拥在自己怀里,指尖微动,搭在她的腰上,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空得难受的心终于被人填满,行于沙漠即将渴死的人,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生命之泉。 那一刻,他想占有,他想带着她回到龙栖山藏起来,谁也不给见,她也只能看他一个。 把她锁在身边,让她永远只属于我。 我也只要她。 他想。 我这么痛苦,让我拥有一个她一点都不过分,我只想要她。 也许是夜晚太容易让人冲动,这么想着,他就已经愉悦得不能自已,仿佛着魔了一般,他立即翻身下床,动作干脆地找出了迷药。 他要将她迷晕带走,然后控制她,让她不许再离开,永生永世。 他拿着那瓶迷药走到榻边,怔怔地盯着巫羲姣好的睡颜,迟迟未有动作。床上的人不知梦到了什么,不自觉蹙起眉,那一瞬间他终于回神,看着手上的瓶子,暗自轻嘲一番,猛然扔了出去,瓶身摔在地上,霎时碎得四分五裂。 他一脸愤懑,不甘心地回到床上,恨恨地盯着巫羲,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含糊,娴熟的将她捞过来,揽进怀里。 神情多狠,动作就有多轻。 可巫羲被他搂住的那一刻还是睁开了眼睛,他的心滞了一瞬,生怕她推开自己,一瞬间他已经想好了无数种借口。好在她人虽醒了,但脑子仍然混沌,她眯起眼睛,喃喃低语,“就照我说的办……” 他闷不作声,看着她闭起眼睛,重新沉沉睡去。 许久,他叹息一声,近乎恳求,“巫羲,跟我走好不好?” 你肯定不愿意。 “真想把你偷走。” 他短暂地拥抱了那汪清泉,竭力压抑那片占有的心思,让她去实现自己的抱负。 * 巫羲在一旁咂舌,心里有千万种感慨,一时无言。 原来那并不是偶遇,而是他特意停留的等待。 就因为一道不知真假的消息。 雁州军卫原本是会经过肃城不假,到那时他们临时走了别的路,绕过了肃 城,要不是她那时让人去请他,他们也许真的会错过。 原来那个时候就已经……对我动心了吗? 因为什么呢? 也许人就是这样,感情来得奇怪又突然,有人是一瞬间的心动,有人是日久生情。闻祈笙是前者还是后者?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无从得知,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看着云离在天还没有亮起时便留了纸条,特意将瓶瓶罐罐堆得整齐又明显,底下早已压好了那味当归。 临走前他回头往床榻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抬步往外走,离开主帅营帐没走几步,又折返回来,面无表情地对帐外的卫兵说了一句落了东西,抬手掀开帐帘进了营帐,随后目不斜视往床榻的方向走。 最后脚步声停在床边,他静静地望着巫羲后脑勺看了一会,俯身略微强硬将她的脸转过来,虔诚而珍重的在她额头落了一个吻。 “保重,我等你回来。”他低声说道。 过了一会,他抿了抿唇,垂着眸,再次道:“真想把你带走。” 但他还是轻轻地松开了巫羲,给她掖好被子,避免她受凉,随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军营。 他回山的时候正碰见师父在侍弄花草,那爱聊天说话的白胡子老头看到他,就道:“就知道你小子这会才到。” 云离本来打算当耳旁风,转而意识到这话里有点意思,于是他停下脚步,看着师父的背影,出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 师父头也不回,舀了瓢水细细浇花,不以为然道:“我算的啊。” “你不回来,也不留个口信,所以我算一算,知道雁州军卫会在肃城外停留,你不回来,肯定是去找那丫头了嘛,怎么样,是不是见到她了?” 这话也是明知故问,既然他能算到云离回山的时间,想必也该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见到。 云离顿了一下,没有回应他的问题,而是疑道:“你还会这个?之前怎么不说。” 他想了想,还是又问了一句,“算的准吗?” “教我。” 巫羲了然,卦术原来是这个时候学的。不过学这个有什么用? 她想起闻祈笙说他卦术不是很好,但看着师父明明很厉害的样子,难道闻祈笙是在谦虚? 他这一连串的话让师父都没找到插话的机会,师父轻哼一声,搁下了水瓢,苦口婆心地说道:“不是我不肯教你,是怕你累着。卦术又不是那么好学的。” “你平常又喜欢下山给人治病,学这么多,你是有三头六臂还是十个脑袋?为师有时候真怕你累死。” 云离不为所动,他说:“我可以。” 师父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说道:“虽说技多不压身,那你学来干什么呢?” 他垂着眸,没回答师父的话,只问:“什么时候教我?” 师父轻啧一声,抱怨道:“你怎么这样啊,总是不回答为师的问题。” 随后他坏笑着威胁道:“你不说,我就——” “找人。”云离打断他说。 师父:“……” 云离瞥了他一眼,在师父说话前他不咸不淡地堵了一句,“你能用来找我为什么不能?” 51. 孤魂 从那日之后,云离每日除了下山治病和进山挖药材,又多了件事——学卦。 巫羲就这么看着他每日看书看到深夜,天还没亮就跑到师父屋前的石亭木头桩似的坐着等他起床,偶尔时不时摆弄灵龟古泉,灵策筮筹,有时还会对着阴阳盘有模有样地看半天。 枯燥又无聊。 巫羲纳闷,心说找个人有必要弄得这么复杂吗? 他也时不时卜算一次,巫羲看不懂,看着他来来回回算了许多遍,也不知道他想知道的事情清楚了没有。 师父站在他旁边,抚着胡子悠悠说道:“世事变化无常,这一刻你算到了,也不一定准。” 云离抬眸看了他师父一眼,没说话,又垂头继续去摆弄手里的几枚铜钱。 这天他收到了信纸,信纸的落款是当时远在边州的巫羲。 巫羲站在他身后,俯身凑得很近,新奇地看着自己多年前的字迹。寥寥几行境况,明明很快就能看完,他神情很认真,却对着信纸看了很久。 要不是巫羲知道他的心意,此刻会十分纳闷他对着信纸看半天。 现在懂了之后,不免有些心虚和尴尬。 她看着云离那认真的侧脸,心说你对着几行字也能看老半天,早知道我就多写一点了。 让你高兴高兴。 正想着的时候,云离忽然起身,将信纸收好,放到了一个沉红色的木盒里。 巫羲跟过去看,里面放着一整叠信纸,刚想看清楚,云离已经合上了木盒。 他走到桌案边坐下,给她写回信。 巫羲站在他身后,垂眸看他写了好几页,心不在焉地暗暗疑惑,心说以前她有收到过一连好几页的信件吗? 她想了又想,终于确定没有。 难道是还没送到就丢了?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随即她俯下身凑得更近,想去看他到底写了什么。 「巫羲亲启: 见信如晤,展信舒颜。 知你近况,我安心不少,下次能否多写一点?」 巫羲:“……” 一股怨气扑面而来是怎么回事? 「龙栖山的海棠花开了,开得正好,满山缤纷蔓延天际,可惜你人不在这里,巫羲,你再不回来,它今年的心意又要白费,明年再开之时,也不是那一朵了。 希望明年海棠花开之时,你可以看到。 今年的花市开得早,山下很热闹,每夜可以看到住在山脚的人家放上来的花灯。 师父今年连放了好几个,不知是他手气不好还是根本就是技术有问题,那几个在天上飘了没半刻钟,那火便熄了,花灯从天上落了下来。 我说山上风大,不让他在这里放,到山下去好放些,他偏不信,硬说是摊主的灯有问题。 我私下给他卜了一卦,发现他今年放的花灯没有一个能在空中完整飘超过一刻钟的,便没再说了。」 巫羲:“……” 她侧头垂眸去看云离专注的侧脸,心说你不是说算卦易折寿?你就拿来算这个? 闲得慌是不是。 「师父前日从山下捡了一个孩童回来,那孩童性子活泼跳脱,他昨日攀到了你屋门前那棵杏树上,枝叶落了满地,巫羲,你再不回来,等杏树被他祸害死了,下次你心心念念的杏子就没有了。 巫羲,我今日下山治病时遇到了一个病人,他说家里原先人丁众多,如今却只剩他一个孤家寡人了,过得很孤苦。 我虽有师父日日相伴,但他话太多,闹得我心烦。」 巫羲:“……” 她再次侧头看了他一眼,心说师父知道你这么说他吗? 她看着云离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中觉得好笑,又偏过头,继续往下看。 「但如果是你的话,我就不会嫌你烦。」 “?”莫名有点骄傲得意是怎么回事? 「巫羲,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很想你。我给你当归,你可知道我的意思?不知道也没有关系,你见到它,它的使命也算是完成了。 只要你回来就好了,别的都不重要。 巫羲,偌大尘世,那孤苦老人无人可想,而我除了你,也没有旁的人可以思念了。 我会在龙栖山上等你,希望早一点,再早一点看到你回来。 云离」 云离写完,将笔搁在旁边,将几页信一页页叠整齐,随后起身往木盒子的方向走去。 巫羲看着他掀开盖子,将那些信纸放入木盒里。 巫羲:“?” 写了这么多,居然不打算送去给她?合着不是半路掉了,是你一开始就没打算送? 巫羲心里又气又好笑,心说你嫌我写的少,自己倒是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结果居然不打算给我看! 她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心想他原来最出格的时候居然是在肃城几百里外军营里的那一夜吗? 这人居然这么纯情。 木盒里那叠整整齐齐的信纸,又是他多少次落于纸上的思念呢?没落在纸上的,又是多少呢? 她这么想着,心里霎时泛起一股酸涩,很难受,不是滋味。许久,她才后知后觉,那是心疼。 * 清和八年春,边关传来大捷,朝野一片喜色。朝廷召回雁州军卫,几十万大军驻扎韶都外七百里处。 巫羲和其余亲信被召入朝中。进城时百姓夹道相迎,人潮挤满长街,不见尽头。朝廷的迎接队伍声势浩大,锣鼓敲得震天响。 所见之处,一片喜色。 也是那一次,谁都没想到朝廷会这么快就卸磨杀驴,所有人都反应不及。巫羲差点命丧韶都,带来的亲信也都九死一生。云离匆匆赶来,单枪匹马闯进诏狱,将她带走。 一路颠簸,伤势加重,在他最想留在尘世的时候,被迫离开人间,。 一切变化得太快,快到像是命运突然和你开了个玩笑。仿佛等你说不好笑的时候,它就会把一切都还给你。 但命运从来不开玩笑,人在生死面前,再大的权势也无能为力。 一切的始料未及,让龙栖山上的思念无处安放,最终化成了绵绵细雨。 等他睁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潮湿的世间。有道身影自远处蒙蒙云雾提灯而来,将懵懂的他引进灯里,金红色的烛火很暖,湿雨带来的潮冷几乎被它驱得烟消云散。 灯里的魂魄不只他一个,还有很多,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 要去何方。 四周一片寂静,只剩下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银铃声响,离得很近,那音声响没有规律,但却能抚平心里的焦躁与不安。 不知道在灯里待了多久,有一天那烛火忽地熄了,灯也破了,潮冷开始侵蚀蔓延,他们四处奔散。 他成了一缕世间飘荡的孤魂,他不知道自己的归处在哪里,只能四处飘荡寻找。 雨夜湿冷,夜雾氤氲,他看到了一间山庙,里面有光亮,有人声。 龛案上的红烛燃着一豆烛火,这火没有那盏灯里的暖和,但他像是找到了归处,往烛火旁边飘。只是那烛火经风一吹,便轻易灭了。 那一块地方蓦地暗了许多。 “蜡烛灭了,快去点上。”有人说。 片刻后,烛火重燃,在风中晃悠,晃亮那一隅天地,他抬起头,看到了山庙里的那尊神像,神像手里握着繁花缠绕的弓,另一只手抬至胸前,捏着一张符纸,眉目低垂,以纱覆面。 他与神像对视,顷刻间,夜雨似乎停歇,在一片死寂之中,他在自己身上听见了枷锁崩裂的声音,茫茫细雨未停,化作无数的记忆如潮水般倾涌而来…… 他在那双眉眼温和的注视中,想起了自己的来处。 “巫羲。”他轻声低喃,念出这个名字。 手指轻蜷,蓦地紧闭着眼,又猛然睁开,眼睫泛起一丝红潮。 人们说魂魄是没有眼泪的,事实也确实如此。 但那夜的细雨后来下得劲急,雨势磅礴,猎猎冷风狂扫山林,横冲直撞的呼啸像来自灵魂深处的呜咽,经久不歇。 晨间森冷的浓雾漫卷,裹挟山庙隐入一片白茫云雾。 * 后来,那盏灯又出现了。 那人提着灯,自云雾走来,他引着那抹微弱的几乎消散的魂魄进入灯中,魂魄不为所动。 良久,那人听见魂魄开口了,他问:“你是谁?” 嗓音冰冷沙哑,冷得像山间的冷雾,戒备和敌意掺杂其中。 那人提着灯的手轻抖了一下,低声嘀咕了一声“意外么?怎么还记得。” 他和善的笑了一声,但这丝毫没有降低灵魂的戒备,他将那盏灯往前送了送,灯底垂着的银铃叮当作响。 “渡魂鬼。”他念出自己的身份,而后又补充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我来送你往生。” “我不去。”那抹微弱的魂魄说。 “……你快要消散了。”他提醒道,“若是前世有未了的心愿,来世再弥补偿还就是。等到魂魄消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魂魄沉默半晌,转头看向神像的眉眼,他紧紧盯着,眼睛一眨不眨。良久,他轻声道:“会记得吗?” 这话轻得像在呢喃,不知道在问谁,只有他自己清楚。 渡魂鬼以为是问他,叹息一声,道:“本来是该忘记的,既然想起来了,想必是刻入魂骨。” “灵魂带着印记,若是想要彻底忘记,也得轮回好几世吧。现在可以走了吗?”他问。 那抹灵魂没说话,他眼眸半抬,仍然望着神像,似乎要将这人牢牢记住,眼底染着浓烈不舍,片刻后,他声音微带着哑意,对着那双眉眼低声道:“等我。” 52. 雾铃 手心蓦地传来一阵热烫,巫羲微蹙眉头,从梦中悠悠转醒,她轻吐一口气,低头看去。 她手里握着一块粉白色的暖玉。暖玉被雕成了松果的模样,只有正常松果一半大。 雾铃。 她晃了晃那枚铃铛,沉闷的声音响在耳侧,这是她给佋雾的仙宝,佋雾生于梦墟,梦墟的五处瀑水化为云雾,雾聚雾散,雾散时无形,因此佋雾每隔五年在雾散之期,就会忘记经历的一切,记忆回归本无。 那时繁欢城有一座被群山簇拥的仙山——昆山,周边群山松林茂盛,昆山的树木很少,盛产玉石,它被誉为是那座山脉的心脏。昆山于世间浮沉百年,包罗万象,后来它生出了一颗心——昆山玉。 巫羲取走那块昆山玉,给佋雾做成了现在的雾铃。带着雾铃的人,听着那沉闷的铃响,会慢慢拾回丢失的记忆。 因为人对于失去的记忆始终隔着一层雾,所以雾铃响起的声音是沉闷的。 只有用仙力晃动雾铃时,发出的铃响才是清脆的。而那清脆的铃响也代表着记忆正在失去…… 正想着,一只白色蝴蝶从半敞的窗棂飞进来,撞入她的视线。缓缓落在那只粉色铃铛上。 前尘尽,梦蝶生。 “巫羲。” 一道如雾似的嗓音响起。 巫羲偏头,循声望去,就见屋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银发如瀑垂落于肩颈,身着紫衫,腰间和脖颈都挂着一串银铃。 佋雾。 巫羲轻声笑了一下,道:“你还记得我?” 从幻境入口的时候她就知道了,仙都已经没有她这位神明了,她现在能够使用仙力,纯粹是因为晴松镇的神树和那支羽箭的原因。 神明坠入世间,会失去一切脑海里的记忆,然后变成一个普通的凡人。 以凡人之身,一辈子都修不成灵核,可奇怪的是,她修成了,虽然那灵核只是个摆设,但恰恰说明她并没有彻底变成凡人,这一切的谜点…… 巫羲低头看向趴在床沿睡着的闻祈笙。 都在这个人身上。 她蓦地想起仙门里他说过的那句“生死不计”。那时她没有多想,现在想来,当时的他还真是奇怪,对一个人的生死这么执着,难道是因为——她当时在无希谷的时候,已经快死了吗? 为了强留她于世间,所以神魂受损,沉睡三年。以闻祈笙的性子,真是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他能做出这样的事,以前她可能不理解,现在的她,还真是不觉得奇怪。 佋雾也笑了笑,抬步走过来,目光落在闻祈笙的身上停了一秒,又看向巫羲,她伸出指尖,勾走巫羲手上的雾铃,晃了晃,“为什么不记得?我有这个,当然不会和他们一样忘记你。” 那雾铃在她手上晃了几下,只发出几声沉闷的声响。 “倒是你,没想到你还能记得我。”佋雾说。 神明堕入人间会忘记知道的一切。 巫羲说:“说来话长。” “看样子,他也记得,这是分身还是本体?”佋雾指了指闻祈笙问道。 巫羲一愣,还没说话,佋雾又指了指天,道:“我方才下来前路过他的宫府,还能看到他宫府里的仙童在迎客进门。” 片刻后,佋雾兀自说道:“那这就是分身了。” 巫羲没说话,她垂眸看向熟睡的闻祈笙,她的直觉说,这才是本体。 仙都里的那个,应该只是一抹神识…… “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佋雾问道。 “……找你。”巫羲扶额,没有多说,转而问道:“这是梦墟?” “还不算,这是我仿的梦墟,不是很成功,就一直放着。”佋雾看着那只蝴蝶,道:“你们试过了?效果怎么样?” “……”巫羲并不想讨论这个,但她看了眼正在熟睡的人,问道:“他为什么还不醒?” 佋雾两手一摊,理直气壮道:“我不知道。” 过了会她又道:“这不是他的往事吗?应该没醒那么快吧。” 巫羲哦了一声,抬起手拿过那只雾铃,说道:“这个给我用。” “你拿去呗。”佋雾随意道,过了会她又一脸疑惑地问道:“你拿它做什么?” “想起一切。”巫羲说。 这话给佋雾弄得一头雾水,她问道:“你不是想起来了吗?” “不是全部。”巫羲说。 “那你忘了什么?” “很多,忘记了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巫羲道。 “我以为你记得。” 巫羲说道:“没有,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说你在无希谷杀了邪魔,然后给繁欢城留了层结界,仙力耗尽,邪魔群起围攻而亡。” 无希谷。 “……你是说,我已经死了?”巫羲一愣,问道。 “这是他们说的,我当然相信你还活着。”佋雾微笑道,“你看,我看到你时一点也不意外。” 她看了眼闻祈笙,说道:“他肯定会让你活着的,我早就想到了,就他们不知道,现在好了,知道也没用了,压根记不得你是谁。” 所以还是死了或者快死了是吗? 巫羲心道。 她垂眸看了要闻祈笙的睡颜。 “多久才能将忘记的事情全部想起来?”巫羲晃了晃雾铃,铃铛叮当作响,沉闷的声音响在耳侧。 佋雾想了想,想说这个要看人,每个人情况都不一样。 可自从巫羲给了她雾铃,她从没将她借给别人,没什么经验,也不是很清楚,最终她很谨慎地建议道:“多久我没数过,建议你多睡觉。” 巫羲:“……” 她略微无言地盯着佋雾。 佋雾招架不住巫羲的眼神,没什么底气地抬手别过巫羲的脸,说道:“别这么看我。我的能力有限,最多最多,我可以让你想起一件你觉得最重要的一件事。” 最重要的事? 巫羲心神一动,她摊开佋雾的手心,将雾铃放到佋雾的掌心,说:“来吧,最重要的事。” “……”佋雾接过雾铃,两指尖并拢抵着巫羲的眉心,低声道:“闭眼。” 巫羲依言闭上,片刻后她听见几道沉闷的铃声,然后佋雾的声音响起,“看到了吗?” “……”巫羲说,“一片黑——” 话音还没落下,眼前霎时一亮,天光乍现,照彻黑暗,脑袋也跟着空白。 * 许久,巫羲缓缓睁眼,佋雾在一旁问道:“怎么样,想起了什么?” 巫羲:“无希谷,邪魔。”还有闻祈笙。 “没了?”佋雾嘀咕一声,“出错了吗,原来你最重要的事是这个。” “也对,人对于濒临死境时看到的东西都会比较刻骨铭心吧。” 巫羲闻言顿了一下,又听佋雾兀自说道:“嗯?” “梦境要结束了,他准备醒了,我得赶紧走,我可不想他醒来看见我,到时候尴尬。” 巫羲问:“为什么尴尬,你看了他的梦境?” “我才没空看呢。”佋雾道,随即她神情玩味地看向巫羲,摸着下巴补充说道:“如果是你的话,我比较有兴趣。” “以前我问你关于你的事,你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真叫人没趣。要是现在——” “现在我也不会说。”巫羲平静地打断她,“不是怕尴尬?还不走。” “啧啧啧,这么急着赶我,下次想见我可没这么容易。” 佋雾轻哼一声,转瞬消失在原地。 床榻上的人垂眸,安静地看了闻祈笙许久,最后抬手摸了摸闻祈笙的眉眼,轻声说道:“这就是你不主动告诉我的事?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么?” 那嗓音里微微沙哑,似乎掺杂着沉重的哽咽。 巫羲垂首,缓缓凑近在他的侧脸,睡着的人无知无觉,呼吸交错间,一个吻落在他的侧脸,离开时一滴豆大的泪珠砸在脸上。 睡着的人眼睫微动,似乎就要醒来,在他即将醒来的前一瞬,似乎隐隐听到一道清脆的铃音。 雾者,聚时见形,散时无影。 雾铃,可忆往事,知前尘。亦可忘前尘,失过去。 53. 手书 “奶奶,就是这里。” 说话的人视线移向站在老妇身侧的人,又道:“当时他送我们几个出来之后,又从这棵树进去了,我想,应该是去找巫羲姑娘了。” 那人嗯了一声,眼睛盯着采莲说的那棵树,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样。正当他想要靠近继续仔细察看的时候,一道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你们怎么找过来了?” 几人转过头,循声望去,就见巫羲正站在一棵树旁,右肩膀倚着树干,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 巫羲看清他的脸,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转而她又继续笑道:“你也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婆娑居里么?” 宋长桐嗯了一声,说道:“我来找你们。” 他的目光在巫羲身上停顿片刻,心中隐隐觉得不对,随后偏向巫羲身侧的闻祈笙身上,闻祈笙闭着眼睛,背靠树干,似乎睡着了,但比起睡着,倒很像是昏迷,于是他道:“他怎么了?” 巫羲低头看了闻祈笙一眼,微笑道:“他睡着了,看不出来么?” 她顿了顿,又道:“等他醒过来,可能会忘记一些事,到时候,你就带着他回仙门吧。” 宋长桐终于懂了一开始的怪异从哪里来了,他问:“那你呢?” “我吗?”巫羲轻声笑了一下,说道:“我去办点事,不回去了。” “那你去哪里?”宋长桐追问。 “问这么多干嘛?你也要去?”巫羲没有要回答他的意思,微笑着反问道。 “我走了。”巫羲转过身,最后再一次叮嘱道:“把他带回去,等他醒来之后,不要在他面前提我的名字,关于我的事,都不要提。” * 鸿鹿雪山,婆娑居。 “长桐哥。”涂星看向旁边正在拧干湿布的人,“你怎么把他带到我们这里来了?别人知道吗?” “不知道。”宋长桐平静道,将手里的布巾折叠两下,放在闻祈笙的额头。 “没人知道他在这里。” 涂星胡乱地点了点头,心里有点慌,他手背贴上闻祈笙的侧脸,烫得灼人。 “好几天了,这么久没吃东西,他会不会饿?”涂星问。 “不会。”宋长桐说,“到他这种程度不用吃东西都能活着。这叫辟谷。” “那为什么今天会突然发烧?真的不是因为饿的吗?” 宋长桐瞥他一眼,无语道:“你见过谁饿肚子饿到发烧?” “他还不醒么?”涂星嘀咕两声。宋长桐也不知道,回山路上的那几天这人虽然依旧没醒,但至少身体无恙,回山之后反而却无端起了高烧,他解释不清楚,只能等闻祈笙自己醒过来。 “张先生布置的课业你完成了没有?”宋长桐转移话题。 “没有。”涂星说道,话毕,他蓦地起身,拄着拐杖往屋外走,说道:“我想起来了,张羡让我今天去找他,如果可以的话,我顺便让他帮我开几副退烧药。” 等他出去后,宋长桐拿下病人额头上的布巾,放入水中浸湿,重新过了一遍水,轻车熟路地放回病人的额头。 他收回手的时候,看见病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眸中似裹了冷雾,正盯着他。 宋长桐心里一惊,无端想起他初见这人时那冷冰冰的语调,面上不动声色地说道:“你醒了。” 病人没有说话,冰冷的眼神中透着一股茫然,两人僵持半晌,宋长桐倏然想起巫羲曾经说过的话,于是他主动说道:“这里是婆娑居。” “你生病了,正在发烧。” 病人仍旧没有说话,平静的目光略带审视。 宋长桐被这双眼睛盯得浑身发毛,同时也看出了他眼底的戒备。 这人在判断他说话的真假。 没想到这人明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醒来的时候仍然装出一副什么都记得的样子,要不是巫羲当时提醒过,可能他还以为这人只是醒了之后不爱说话。 他继续道:“你帮过我,我不会害你。” 他拿过一旁的东西在闻祈笙眼前晃了晃,又道:“你不记得我了,那你记得这个荷包吗?这是巫羲的荷包。” 他们临走之前,那老妇给他的,说一定要替她还给巫羲,可是巫羲自从上次离开后,不知所踪。他想去找,但又不知从何找起。 闻祈笙没有说话,出神地盯着那个荷包,片刻后,他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地抬手接过了那个荷包。 巫羲的,荷包。 宋长桐猜想他应该想不起来,接过荷包只是碍于他要装出一副没有失忆的假象。 等闻祈笙接过荷包之后,他又猛然想起,巫羲曾经说过,不要在闻祈笙面前提她的名字,而自己刚刚无意之中提了一次。 就一次,应该没关系,以后不提就是了。 * “噗呲——” 无人居住的破旧巷道内,血液蔓延,渗进青苔爬满的石缝。 重物倒在地上,伴随着沉闷的响动声。紧接着脚步声响起,一道身影从暗巷里走出,头上戴着黑色帷帽,一身黑衣,勾勒出身形,线条漂亮利落,腰间垂挂着一枚粉色铃铛。 来人刚出巷道,空中一道白色身影疾速俯冲而下,正正落在那人的肩膀。 “现在才回来。” 巫羲笑了一声,任由雪鸮歪倒在侧颈,望向那座黑鸦在空中盘旋的城,兀自说道:“你再不回来,我就先进去了。” 繁欢城的结界易进难出,只针对邪魔。不过,就算是这样,繁欢城也没有凡人出入了,那里已然成了魔窟。 巫羲压了压帽檐,往城门走去。 守在城门的有十几个邪魔,嗅闻着空中的味道,看到了往城门口走的巫羲。 其中一个拦住她,厉声说道:“出示手书。” 巫羲微笑问道:“那是什么?” 邪魔皱了皱眉,一副见惯了她这种没有手书的人多了去的模样,冷声说道:“没有手书,不允入城!” 巫羲皮笑肉不笑,没有纠缠,继续问道:“我没有手书,那你有吗?” 那邪魔被她问得一愣,眉头皱得更深了,声音粗粝冷硬,“我当然有——” “噗呲——” 邪魔的肚子被利箭穿透,血液沿着伤口流出,滴在地上,像朵朵绽开的红梅。 < p>巫羲带着隐隐笑意的嗓音响起,她看起来脾气很好地商量道:“你有,那你借给我用一下吧。” 周围的邪魔惊愕地看着,鸦雀无声,没有邪魔上前,他们握紧手中的武器,警惕地盯着这边。 巫羲随意地瞥了一眼,心中不免觉得好笑,明明善于利用獠牙,却偏偏学着人类拿武器守城,看来这里的邪魔和外面的还是有些区别。 邪魔们尊崇弱肉强食的规则,直到那只拦路的邪魔倒地,都没有邪魔再上前拦着她,好像她“借”来的手书真的有了效用似的。 巫羲淡淡地留下一句“要手书下次提前说,不然我还得现场准备”,便进了城门。 曈厌进入城门的时候,那只邪魔刚好被抬着从他面前经过,他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挑了挑眉,“唰”的一声展开不知从哪里拿来的扇子,遮住口鼻,目光盯着那只邪魔,问道:“谁在城门口杀了它?” 离他最近的邪魔说道:“是一个女的。” 他这么一说,曈厌更加感兴趣了,又问道:“什么模样?” 邪魔一板一眼地回答:“黑衣服,黑帽子,肩膀上有一只鸟。” 曈厌啧一声,不死心地问道:“什么武器。” “羽箭。” “真是巧得很。”曈厌说,“我这次出去,我碰到了一个喜欢拿羽箭杀邪魔的人。” 说话间,那股熟悉的气味似乎更加强烈了,他刚要说话,就听到头顶上响起一道笑吟吟的声音。 “你说的,是我吗?” 这声音,实在耳熟。 曈厌蓦地抬头,看见城楼上果然立着一个人,一身黑衣,带着黑色帷帽,肩上歪着一只鸟。 就是刚才杀了守城的邪魔的人。 城楼上立着的人垂眸看下来,两人对视,曈厌说道:“……你是何许人也?我在城中没见过你。” 巫羲抬手摘下帷帽,露出昳丽的眉眼,看着曈厌那双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笑吟吟道:“现在见过了吗?” “……” 何止见过,简直阴魂不散。 曈厌往后退了一小步,道:“是你。” 巫羲没有说话,她身后不远处的人走了上来,同样垂着眼看城楼底下的曈厌,温和地说道:“退后做什么,曈厌?” 曈厌定了定心神,这才看清站在瞳森身侧的巫羲,有一双红如血色的眼瞳。 “……!” 士别三日,果然真要刮目相待。 “你怎么会在这里?”曈厌道。 “曈厌,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对于巫羲这样识趣的人,我们当然要热烈的欢迎她加入我们快乐的大家庭。”瞳森微笑着说道。 守城的邪魔上前一步,刚想请曈厌出示手书,他们认识曈厌,也知道他在城中的地位不可小觑,但还是要过问一番,这是必备的流程。 他还没说张,就听到曈厌说道:“手书没带。” 邪魔点了点头,刚要放行,后心倏地被利箭穿透,热烫的鲜血溅到了瞳厌的脸上。 城楼上传来巫羲笑吟吟的声音。 “没带?我送你一张。” 54. 赌坊 “大大大!” “小小!” 繁欢城的赌坊里,群魔乱舞,几拨邪魔齐聚几张赌桌前,大声赌彩,他们几乎要喊破喉咙,好像喊得越大声,就赢定了似的,有种势必要将屋顶掀翻的气势。 “狂妄!” 一个看起来略微消瘦,显得很老态的邪魔蓦地拍案而起,他皱着眉,脸上的皱纹因为愤怒,褶皱变得更深。他义正辞严道:“繁欢城是什么地方?!她竟然随意杀害同类!” 周身霎时一静,其他邪魔扭头了他一眼,又转过头,继续嘶吼,没有邪魔附和他——在一座赌坊里说这种凛意然然的言语,这种举动实在是太惹人发笑。 更何况,邪魔附身的对象一般会倾向于选择年轻力壮、面容姣好的凡人,一般选择老弱病残群体的情况极少,除了某些有奇怪癖好的邪魔之外,还有一种就是能力弱一些的邪魔。 他们选择寄宿于弱势群体之中,相比于年轻力壮的凡人,弱势群体能够更快的被他们瓦解取代。 但是这也成为了其他邪魔鉴别同类能力的标准。 毕竟,邪魔尊崇弱肉强食的生存准则,他们只会为强者臣服。 对于一个守城邪魔的死亡,这个蔑视城主统治下形成的秩序的新人邪魔,才是他们感兴趣的主角。 一群邪魔围着赌桌,他们已经赌了一早上,有些人早已经没了赌资,于是热烈地讨论着这两天传遍城里的趣事,以作消遣。 “能轻易杀死三只邪魔,还是个女的,看来这个新来的有点本事。” “曈森大人亲自接见,必然是有点实力的。” “曈森大人么,不久前他才刚失去左膀右臂,现在得到这样的大将简直是如虎添翼,加上曈厌大人又站在他那边,想必,少城主的位置对于他来说,就如探囊取物般简单了吧?” 几个邪魔正说着,忽地听见身边有低低的嗓音响起。 “如同探囊取物般简单?” 听见这声音,刚说完话的邪魔神色骤变,蓦地循声望去。 就见他身后不远处有一个人斜倚歪倒在宽大的藤椅上,手撑着脑袋,手上百无聊赖的转着骰子,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 那名邪魔回过神来,头摇得比拨浪鼓还欢,嘴里语无伦次说着“不是不是,曈鸢大人,我说错了,别杀我别杀——” 那斜倚的人眼一抬,丢掉手里的骰子,骰子落地的那一刻,邪魔的话音蓦地截停,血溅当场! 赌坊安静了。 那消瘦老态的邪魔抬手抹掉脸上黏糊糊的血液,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 负责处决的邪魔将刀收回刀鞘,面色冷硬地转身,几步回到藤椅后边站着。 这时,曈鸢从藤椅中起身,重新将刀抽出来,几步走到尸体跟前蹲下,懒散的嗓音响起。 “说说看。”他撩起眼皮,环视看过来的众魔,“我不在城里的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周围一阵攒动,邪魔们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尸体,如果不是曈鸢站在一旁,他们势必会一拥而上。将尸体瓜分干净。 “昨天!”瘦小的邪魔激动得开口,“曈森大人收了一个女人。” “女人?”曈鸢重复一句,低声笑了笑,鼓励地问道:“什么样的女人?” 瘦小的邪魔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他神情笃定道:“很漂亮的女人。” “漂亮?”曈鸢继续问道,“你见过她?” 那邪魔神情一滞,开始谨慎道:“没——” 他身形一晃,咕咚一声倒地,再也没有开口。 站在藤椅旁边的邪魔几步走到那瘦小的邪魔跟前,握住刀柄,拔出正中尸身心口的刀,递给曈鸢。 “真可惜。”曈鸢目光落在尸身还热乎的,那瘦小的邪魔身上,目不斜视地接过刀,一脸遗憾地说道:“他差点就是你的了。” 随后他往那新鲜的尸体抬了抬下巴,对着递刀的邪魔说道:“不笑,现在他是你的了。” 邪魔应声,平静地返回那瘦小的尸体旁边,抓起尸体的一只腿,无视众魔直勾勾的眼神,拖着尸体离开了赌坊。 繁欢城有规定,邪魔之间不准互相残杀,当然,这个规定只针对普通邪魔,对于身份地位很高的邪魔,比如繁欢城城主,比如“三曈”,在城中可以随意杀死邪魔。 等那名叫不笑的邪魔出去,曈鸢说道:“我们继续吧。” “刚才说到哪里了?”他问。 “一个……女人。”有邪魔主动开口,他对这件事情的了解程度比刚才死去的邪魔还多一些,继续道:“昨天轮到我去守城,所以我见过她,穿着黑衣服,长得很漂亮,肩上有一只鸟儿。” “当时孤身一个人进的城,进城时她没有手书,杀了一个守城邪魔,说要借用他的手书,后来曈厌大人外出回来,也没带手书,她就当着曈森大人的面,又射杀了一个守城邪魔,说送给曈厌大人一张手书进城。” 邪魔望着曈鸢脚边的尸体,舔了舔唇,咽了一下口水,继续道:“后来我们在外面巡视的兄弟发现,巷道内死了一个邪魔,杀人手法和守城的兄弟一模一样。于是我们断定,杀了那只邪魔的人一定是她。哦对,曈森大人说,她叫巫羲。” 曈鸢勾了勾唇,对这个“连杀了三个邪魔”的巫羲很感兴趣。他漫不经心抬眸,扫过赌坊里其他邪魔羡嫉的嘴脸,问道:“她现在在 哪儿?” “这……”邪魔愣了一下,思索片刻,才道:“城西的院子。” 城西确实有一座宅院,但那里无人居住,废弃许久。平常邪魔也不会经过那里,因为城西有个破旧的庙宇,与那院子仅隔了一条街道。 庙内供着一尊神像,也许是因为曾经受过供奉的原因,即使废弃许久,神像依然有微弱的效力,普通邪魔对神像依然能避则避,一般不会主动靠近那边。 至于为什么巫羲会居住在那里,没人知道。 曈鸢起身往外走,围成一圈的邪魔纷纷让道,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尸体,按耐心中的欲望,等待曈鸢离开。 曈鸢在门边停住,微微侧头,对那个邪魔说道:“他是你的了。” 此话一出,众多邪魔纷纷看向尸体最终的归属者,眼里透着浓浓的不甘,但没人敢上前争抢。 * 繁欢城城西,罗雀堂。 “罗雀堂。”曈鸢抬眸扫了眼四周,一片寂静,鲜少有人经过,院内的种了翠绿挺拔的树木,枝桠肆意滋长,伸出院墙,枝叶茂盛,隐隐看到上边有好几个不知道什么鸟建的窝。 “门可罗雀,还真是贴切呢。”曈鸢嘀咕道。他抬起手,刚想试着推开那扇紧闭的门,就听到身后有道声音响起。 “什么贴切?” 曈鸢转过头,看到曈厌正往这边走来。 他似乎看到了曈鸢准备推门的动作。随即露出一副鄙夷的神情,他越过曈鸢,吹出一声哨音,示意曈鸢看着自己,说道:“真没礼貌,进屋前要先请示主人的意思懂不懂?” “……”曈鸢置若罔闻。 曈厌也不在乎,蜷起两指就要往门上敲,向别人彰显自己的涵养。 谁知那手指即将碰到门板之时,“砰”的一声,手指碰到了结界。金黑色的结界凭空亮起,缓缓运转,无声地拒绝外来者的侵入。 曈厌:“……” 门都不给敲,真小气! 旁边的曈鸢见状嗤笑一声,嘲讽的意味明显。 没想到打脸来的如此之快,曈厌刚要发作,蓦地听到一道沉闷的铃响。紧接着,一道他极为熟悉的声音响起,“不请自来,什么目的?” 两人循声望去,就见巫羲坐在墙头,指尖捏着一枚粉白色的铃铛晃动,正垂着眸看他们两个不速之客。 “先不说什么目的,你连门板都不给敲,你这样的主人我也是第一次见。”曈厌被下了面子,有些气急败坏,评价道:“真没礼貌!” 巫羲无视他的表情,懒懒地晃着铃铛,听那沉闷的声响,淡淡道:“你没被结界弹飞,我想,那已经是我有礼貌的体现了。” 55. 魂陨期 曈厌气死了,道:“你就这么对待客人?” “不请自来的客人?”巫羲淡声反问,看到曈厌噎住,正当他想要继续反驳时,巫羲已经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目光移向曈厌身后的曈鸢身上,道:“来这里找我,什么目的?” 曈厌闻言,神情玩味,也转过头,用探究的目光看向曈鸢,附和道:“是啊,你来这里干什么?” 曈鸢望着墙头上的巫羲,勾了勾唇,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似笑非笑地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巫羲面色淡然,看起来对他的身份也不感兴趣,“你是谁,跟我没关系。” 那股浓厚的兴趣又涌上来了,这人当真有意思,尤其是在繁欢城这个魔窟,就更加有意思了。 “曈鸢。”他自报家门,浅浅的笑意在眼间流转,看起来很和善,说道:“听说昨日来你刚来繁欢城就杀了三个人?” ——如果那三只死去的邪魔算人的话。 “你不知道繁欢城的规矩吗?”他问道。 “不知道,邪魔竟然也讲规矩吗?”巫羲就这么坐在墙头,脸上虽带着些许疑惑,眼睛透出浓浓不解。但下一刻,那些疑惑和不解消失的无影无踪,她言语嚣张,冷酷地说道:“杀个邪魔还要什么规矩,我心情不好急需发泄,他们恰好成了我泄愤的对象罢了。” 曈鸢眉目一拧,又转瞬即逝。 巫羲继续不以为然地笑着反问道:“你是来为他们索要公道的吗?正好,我现在心情也不怎样,我可以让你去见他们。” 挑衅和嘲讽的意味明显。 她到底是真不知道他的身份还是假不知道? “不必。”曈鸢笑了笑,面上不动声色,说道:“这宅子先前是曈森的,空置许久,打理不便,曈森最近事务繁多,一时想不起来你照顾不周也在所难免,这样吧,若是缺人手,我派些人手过来给你?” 他只字不提自己过来的真正目的,好像真的只是过来关照一下这个繁欢城新来的同类——漂亮的邪魔。 曈厌听着他们扯皮半天曈鸢也不说目的,早已心生烦躁,现在听见曈鸢问出这句,直接找准时机插嘴道:“哟哟哟,露出真面目了。” 曈鸢转眸看了他一眼,又移开,并不打算理睬他。曈厌刚才就遭了巫羲冷落,心情不爽,早就受够了,他眼睛微微眯起,兀自道:“曈森顾不上自有我操心,你凑什么热闹?” “……”曈鸢微笑道:“我和巫姑娘说话,你又凑什么热闹?再说,凭什么你可以帮忙我不行?你又以什么身份自居?巫姑娘初来驾到,对繁欢城不熟悉,我举手之劳照顾一下理所应当。要谁帮忙,最后也得看她的意愿不是?” 他这番话堵死了所有的路,怼得曈厌哑口无言。 两人同时抬眼望向墙头,却见巫羲不知何时已然离开,而他们毫无觉察,就好像吹来了一缕风,她就随风消失不见,原地只剩下一只雪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它嘴里叼着一张纸,上面写了一个字:滚。 姿态嚣张又傲慢。 曈鸢一愣,摸不清这人态度,他此番过来是借机试探一番,可是她对自己和曈厌那个家伙态度都不冷不淡,不像是站队曈森的样子。 正想着,耳边听见曈厌气急败坏地对着那只雪鸮骂了句脏话,他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朝着门内高声道:“看来在下今日来得不巧,巫姑娘,我下回再过来。” 罗雁堂的结界平静了几天,这天结界重新亮起,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是曈森。片刻后结界消失,他推开门板,走了进去。 巫羲正在院内侍弄花草。 他抬步走过去,边走边道:“这几日我琐事缠身,现下终于抽出空来探望你,巫羲,住在这里还习惯吗?” 他站在巫羲身侧,垂头看着那株看起来好像有些枯萎的花朵,温和地说道:“你在种花?它看起来好像要死掉了。” 巫羲双手在水中浸湿,将水珠抖到花草上,说道:“在魔窟,它当然活不了多久。” 曈森看着那花思索了一会,道:“我怎么觉得,罪魁祸首是你呢?” 巫羲抬眸看了他一眼,片刻后不咸不淡道:“找我什么事?” “听说曈鸢几日前过来了?”曈森温声说道,“他找你什么事?” “去问他。”巫羲道。 “曈厌说他没有具体说出他的目的是什么——” 巫羲打断,嘲道:“那你还问?” “……”曈森笑了笑,自己找补道:“也是,他不跟你说,自然也不可能告诉我。也许他只是好奇,过来看一下。”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但他又不能明说,他和曈鸢的竞争不能搬到台面上,城主会不高兴。 他在这里待了一会,受那座庙宇里的神像影响,他的头已经开始微微发痛,更别说巫羲进城之后一直待在这里,看着巫羲这副看起来没事的样子,心里泛起一丝疑惑,想着巫羲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地方,他这么想着也就直接问了。 谁知巫羲朝着庙宇的方向静静望了片刻,才不咸不淡地说道:“这里安静。” “你喜欢安静?”曈森面露惊讶,说道:“我在城中还有几处安静些的庄子,你要——” “不用。”巫羲说。 “那你头不痛?”曈森问道。 巫羲微怔,眼神奇怪地看他一眼,似乎看出他的不舒服,片刻后斟酌着说道:“有点?” “我不常来这里,是不喜那座庙里的神像。”他说,“你若是喜欢安静,可以搬去——” 巫羲再次打断,“不用。” 她既然都这么说,曈森只当她是在硬撑,也不欲多说,于是换了个话题,“明日城主出关,到时赐福之礼,我恰巧在魂陨期,到时你和我一起去吧?” 巫羲眼眸一抬,问道:“魂陨期是什么?” 曈森想了想,盯着她看了片刻,不知在想什么,许久才道:“魂陨期的邪魔魔力会变弱,灵魂相互撕扯,又像是灵魂被密密麻麻的虫蚁啃食,痛不欲生。一般只有一个占据凡人躯体的邪魔才有,邪魔与身体磨合得不好,又因为怨灵的诅咒,就会受到这样反噬。若是功力越强,反噬和疼痛就会 更加强烈。” 巫羲睨他,说道:“所以你占据了‘他’的身体?” “他”指的是曈森这具身体里那个消失的灵魂。 “算是吧。”曈森说道,“他是个书生,当时快死了。” 他顿了顿,似聊笑般地说道:“曈鸢那个才是强取豪夺,他喜欢那样的皮相,不顾一切也要得到,和躯体磨合得不好,所以他的魂陨期会重些。” 巫羲嗯了一声,装听不懂,问道:“那城主呢?他也有魂陨期?” “这我不清楚。”曈森说道,“你最好也别问他,他这人比曈鸢还阴晴不定,多年前他受了重伤,功力下降,心情极差,杀了几千个仙门弟子和凡人,连邪魔也不放过。若是他心情不好,可能会杀了你。” “不过也不一定,现在他大多数时心情都不错,发怒这种几率还算少,上次金肃宵犯了错,他就没理。” 巫羲给花松土的手一顿,皱了皱眉,道:“金肃宵?” “之前是个仙门弟子,以身入魔,现在在曈鸢手下做事。”曈森说道,语气里带着些许讥讽。 不知道是在嘲讽仙门弟子以身入魔这件事还是嫉妒对手又收了一员大将,或许两者兼有。 过了一会,他突然问道:“魂陨期你都不知道,你也是以身入魔吗?” 巫羲抬眸看向他,那眸里带着冷意,冷得像隆冬的雪,不待他细看,巫羲已经垂下眼睫,然后他就听见巫羲道:“有什么问题?” 嗓音凉意刺骨,刚才不是错觉。 她好像不高兴了。 “……哦。”曈森道:“那你是刚成邪魔不久?”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巫羲微抬下巴,睨着曈森说道:“我的性格也是阴晴不定,曈厌没跟你说么?先前你没眼色就算了,他不说也算了,这会你还没察觉么?” 曈森:“好吧好吧,我不问就是了,你消消火。” 不过看这反应,不说他也猜出来了。 夜幕降临,天色逐渐暗下,微风扫过院内的树木,枝叶摩擦沙沙作响,零星几片叶子落在地上。 曈森看了一眼,端起一副读书人的做派,道:“风在赶我了,我走了。” 巫羲头也没抬,淡淡嗯一声,表示知道了。 曈森说要走,却还纹丝不动地站着,看着巫羲的头顶,问道:“不请我进去喝杯茶?” “你能进院子已经不错了,别给脸不要脸,说这种没意思的话。”巫羲瞥他一眼,道:“几日前那两个过来,吃的可是闭门羹,你也要吃么?” 曈森:“……” 这攻击力强得没边。 曈森不再自讨没趣,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后又停下,扭头对巫羲温声说道:“以身入魔的邪魔也有魂陨期,不过是少数,功力越高可能性越大。” “……”巫羲转过头,也看向他,那双昳丽的眉眼微蹙。 不待她说话,曈森已经看懂了她的表情,他弯了弯唇,心中泛起一丝愉悦。 他望着巫羲那双眉眼,为自己解释道:“我刚才说的那些,是一般的情况。” 56. 对弈 鸿鹿雪山,婆娑居,后山石亭。 “师父,你好像走错了。”涂星看着棋盘,忍不住说道。 话音刚落,蓝光在空中浮动,缓缓凝出那几个字。 张老先生指尖戳进白棋罐,闻言瞥了眼棋盘,不易察觉地僵硬一瞬,随后抬起另一只手故作高深地捋了下胡子,嘴硬道:“你怎么知道我下错了?” 没等涂星回答,在他身旁观棋的陈老先生手指点了点棋盘的某个位点,说道:“他放在这里就能吃你好几子。” 张老先生一看,发现还真是,但他是不会承认的,不以为意地说道:“几个子而已,他怎么知道我不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再说,观棋不语真君子。” 陈老先生看着那几行蓝色字体,笑着用手肘拱了一下涂星,道:“说你呢,观棋不语真君子。” 涂星:“……” 话语里间,闻祈笙已经落下一子,却没下在陈老先生刚才点的那个位置上。 陈老先生欸了一声,“你这小子——” 话没说完衣袖就被拍了一下,听见张老先生拧眉说道:“闭嘴,你不要说话!” 陈老先生:“……” 两人对弈,你来我往,很快便定了胜负。 “到我了到我了。”陈老先生兴奋地搓搓手,一屁股坐在张老先生让出的位置上,风风火火收了棋盘上的棋子。 陈老先生这人爱说话,对弈中话语不停,一心二用,这会他说了半天,忽然停了下来,似是累了,然而仅仅安静了片刻,他又道:“你这人怎么是个闷罐子,上次见你就不爱说话。” 虽然就算闷罐子说了他也听不见,但他能看见啊。 闻祈笙闻言,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应声,手里捏着一枚黑子。 陈老先生似乎也只是抱怨一句的提一嘴,并没有要得到回答的意思,兀自道:“既然在婆娑居住下来,有空就到我那里去和我这个老头聊聊天,说说话,别总待在这里,多无趣。” 他自顾自地安排完才想起来要问一句闻祈笙的意见,补充了一句,“你觉得怎么样?” 闻祈笙面无表情地点头,嗯了一声。 陈老头子满意地捋了捋白胡子,其实和闷罐子没什么好聊的,只是他老了,就想着有个人陪伴。 「就我一个人去?」 眼前忽然凝出几个字,陈老头子一时摸不着头脑,反应了一会才知道是闻祈笙在和他说话。 陈老头子高高地挑了下眉毛,有些意外。虽然不知道这小子为什么会这么问,但他还是颇为认真地道:“你平日里也没别的事情做,就你一个人去就够……” 他说着顿了一下,蓦地想起婆娑居里还有一个现在也是没事干到处晃悠。他落下一子,转过头向涂星问道:“涂星,长桐这两日去哪里了?怎么没看见他。” 张老先生和涂星没看棋盘,在一旁卜卦。涂星好不容易在师父的教导下摒弃杂念,闻言手一抖,手里几枚铜钱卡啦几声,在石桌上转了几圈,当啷停止。 涂星:“……” 张老先生啧了一声,皱了眉头,怨气冲天地看向罪魁祸首。 陈老先生:“……不是故意的。” 张老先生重重地哼一声,撇过头去。 涂星道:“长桐哥他下山去了。” “哦。”陈老先生目光从那几行蓝字移开,微微摇头,叹了口气,说道:“这孩子在婆娑居怎么待不住,老往山下跑。” 闻祈笙敛了眸,没说话。 涂星唔了一声,猜测道:“许是找人去了。” 他说完就看见一直默不作声下棋的人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下一瞬又移回去。 “哦?”陈老先生饶有兴致地问道,“找谁?” 涂星刚想说巫羲的名字,转念又想起宋长桐曾经叮嘱过他不要在闻祈笙面前提起她 的名字。于是含糊地说道:“许是找朋友去了。” “他的朋友不是只有你吗?”陈老先生道。 “……前不久下山刚认识的吧。”涂星绞尽脑汁圆谎。 陈老先生一心二用,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刚要说话,就看见涂星说的那行字下面跟了三个字:要输了。 “?” 他低头一看,黑棋步步紧逼,白被逼进绝路,于是他再顾不上和涂星闲聊,低着头想想怎么力挽狂澜。 最后当然还是输掉这盘棋,收棋时张老先生早已经带着徒弟离开。 陈老头子站起来,下了许久他也乏了,想回去休息。他看了眼闻祈笙,索性道:“既然你刚才答应要过我那里去,择日不如撞日,过我那里去坐坐。” 闻祈笙:“……嗯。”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闻祈笙跟在陈老先生身后,听着陈老先生絮絮叨叨。就这么走了一会,绕过了几座小山丘,陈老先生突然停住了脚步,转头望向左侧不远处的一块农田。 那里种着郁绿青菜,有些开了淡黄色的花,一片翠绿尤其显眼,自有诗意,像极了夜幕之下烁金的星星。 农田的一端种了一棵树。 他望了一会,道:“那棵桃树是我种的。” 闻祈笙抬眸看过去,未置一词。 “看到那树有个枝条断了吗?”陈老先生笑着问道。 闻祈笙仔细看了一下,发现那棵树确实有一处断掉的枝,像是长了一半就被人折断的,折断后那根枝条又生出几条枝桠,往两侧生长。 陈老先生轻哼一声,摇头晃脑地说道:“那枝桠是被一个丫头折断的,也不知她怎么有这样的本事。” 陈老先生像是在借着这棵树跟他分享这段往事,说完抬步又继续往前面走。 “跟上,很快就到了。你记得了路,下次若是闲着无事,就过来坐坐,看看我这个老人家。” 57. 赐福礼 “这边请。” 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低眉顺眼引路,对着身后的黑衣人柔声道:“您往此处直走,就是举行赐福礼之地。几位大人已经到了。” 黑衣人问道:“何为赐福礼?” “所谓赐福之礼,就是城主将部分功力灌进容器,给予邪魔分食,助他们增长魔息。” 邪魔骨子里残暴嗜杀,虎视眈眈,谁也不放在眼里,对强者表面臣服,暗地里时刻觊觎着城主的位置,时刻准备取代。 “城主重伤闭关前,留了三曈几人坐镇,防止邪魔群起而攻之。从那时起,城主每年都会出关一次,通过容器将功力散给邪魔,经此一来,邪魔渐渐臣服,也就相安无事,这便是赐福礼的源由。” 巫羲嗯了一声。 女子止步,侧身,一双美丽动人的红瞳暗暗打量着深受繁欢城众魔议论的新邪魔。 正当她盯着新邪魔的背影发愣时,一直背对着她的人毫无预料的扭过头,问道:“好看吗?” 黑色帷帽遮住了脸,叫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虽然看不出来,但嗓音里的冰冷凉意已经让邪魔吓了一跳,急忙跪伏在地,惶恐地道:“姑娘息怒。” 巫羲无辜地挑了挑眉,笑弯了眉眼,“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 那邪魔显然还算有点眼色,没有听信她的客套,再次说道:“姑娘,饶命。” “你这么说的,好像我一定要杀了你一样。”巫羲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把我架得这么高,我不杀了你,似乎都说不过去。” 她不按套路出牌的言语这次真的吓到了邪魔,女子的声音发颤,“巫羲姑娘,饶了我吧。” 她正等着巫羲网开一面,忽然一道嗓音在不远处响起。 “这么漂亮的美人,为难她做什么?”曈厌一过来就看到这一幕,笑着问道:“她是哪里得罪你了吗?” 巫羲没应声,他也不生气。 曈厌想了想,巫羲对他的态度应该是和玉仙关那几次见面有关系,于是他试探着问道:“还在因为我上次在幻境里坑了你而生气?” 虽说是试探,但他认为自己应该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他心里有了底,又道:“你不是也报仇了吗?算是扯平了。” 巫羲不说话,他低头看着那邪魔,偏头对巫羲问道:“她怎么你了,是服侍不周?” 关你什么事? 巫羲刚要说话,那女子就已经先插了嘴,为自己辩解道:“曈厌大人,我没有——啊!” 话音未落,人已然被踹翻出去。整个人倒趴在地上,她不敢动,更不敢爬起来,狼狈不堪,抬起眼,神情怯懦地看向曈厌。 只见曈厌微微眯起眼睛,很是不悦,他缓缓道:“你怎么敢在我面前自称我?那双眼睛是瞎了吗?如此尊卑不分。” “属下该死,求大人饶了属下吧。” 曈厌眉心带着厌烦,正要说话,就见巫羲往前走了几步,那邪魔见了,赶忙爬起来跪伏巫羲脚下。巫羲随手给她扔了白色的圆珠,淡声道:“赏你的。” 这是放过她的意思了。 那邪魔赶紧道:“多谢大人,属下告退。”说着赶紧退了下去,生怕动作迟了让巫羲改了主意,或者曈厌继续找她麻烦。 曈厌眉心一挑,看着那邪魔走没了影,回过头时他已经和巫羲隔了一段距离,他几步跟上,吹了声哨音,问道:“你刚才给了她什么?” “只是一颗在路上捡的普通珠子。”巫羲说道,“你也想要?” 巫羲难得搭理他,还主动问他想不想要,这让曈厌有些意外,没等他应声,就听到巫羲又道:“那你可得好好看路,没准你也能捡到一颗。” “……” 曈厌冷笑着反击道:“我看这里除了你,应该没人谁爱捡破烂。” 巫羲轻嗤一声,觑他一眼,没再理他。 “……” 怎么觉得一拳头打在棉花上。 * 他们两个到场的时候,曈鸢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他们两个,不仅如此,他旁边的人也注意到了。 金肃宵。 巫羲的目光和他撞在一起,曈鸢不知和他说了什么,他似乎愣了一下,紧接着眉头蹙起,紧盯着这边。 这反应,巫羲一眼就猜到曈鸢说了什么。 无非是提了一嘴她的身份罢了。 反应这么惊讶,反倒让巫羲起了疑心。 他最近一定不在繁欢城,不然听说了她的存在,早就过来看一眼亲自确认了。 出去那么多天,现在才回来,他干什么去了呢? “巫羲。”曈森示意他们两个入座,“城主快到了。” 巫羲神色淡定,在金肃宵几乎穿透帷帽看清她的目光里入了座,曈厌坐在她身侧。 巫羲摘下帷帽,露出她的脸,随后抬起眼直视金肃宵的目光,金肃宵的眼睛微微睁大,眉头皱的更深。 “金师兄。”巫羲勾了勾唇,笑意未达眼底,一字一句地打了声招呼,“别来无恙?” 在场的人霎时一同看向金肃宵。 金肃宵蓦地回神,两人各为其主,显然不是明智之举,她是想干什么? “巫羲。”他也笑起来,表面功夫做得很足,“没想到在这里会碰见你。” “我也没想到。” 曈鸢神情玩味地看向金肃宵,说道:“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和巫姑娘有这么好的交情。” “也不是特别好。”巫羲敛起笑意,神色变得冰凉,“只是有些恩怨罢了。” “……” 好啊,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金肃宵确定了,巫羲就是专门来报仇的。他陪笑道:“从前……都是些误会。” “误会?”巫羲轻笑一声,笑音里掺杂着嘲讽,看起来颇为大度地说道:“你说是误会就是误会吧。” “……” 曈鸢瞥了眼金肃宵,淡声道:“既然你得罪了巫姑娘,那便赔罪。” 金肃宵暗暗咬牙,看出曈鸢有意拉拢巫羲,在场的人都能看出来,此刻时局对他不利,巫羲看似宽容大度,实则咄咄逼人。即便如此,他只能认栽,于是他僵硬告饶道:“……巫姑娘,以前 多有得罪,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不和我计较了吧。” 曈厌看热闹不嫌事大,嘀咕道:“这场景看起来怎么有点眼熟。”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巫羲能听见,她目光一挪,对上曈厌幸灾乐祸的眼睛,他打了个响指,继续道:“你还有珠子给他吗?” 在场不知情的人听得云里雾里,却也没多问。 因为城主马上来了。 “有什么恩怨过后再说,现下不是好时机。”曈森道主动解围。 事已至此,不管金肃宵能否解决好这桩矛盾,曈鸢基本已经失去撬墙角的机会了。不过,对于巫羲,曈鸢势在必得。 能够在他跟前来去无踪,让他毫无察觉的人,除了城主,只有巫羲一个,她绝对不简单。 曈森话音落下没多久,一人现身高座之上,一身暗红的衣袍,衬得本就苍白的皮肤愈加病态,黑色长发披在身后,几缕垂落于肩头,他散漫地倚在靠背,手支着头,面无表情地垂着眼,无形威压笼罩,压得底下众魔几乎喘不过气。 他一出现,众人起身跪伏,高声恭贺道:“恭祝尊主出关。” 巫羲混在其中,未置一词。 这场景她在人间见过,朝野百官拜见人间所谓的九五之尊的时候,同现在没什么区别。 没想到邪魔连这都要学。 正想着,上面的人开口了,“起来吧。” 嗓音冷得像严冬的霜雪。 巫羲心不在焉,她想起了一个人。 “东西呢?”大魔头目光移向曈鸢。 他说的是容器。 曈鸢躬身俯首,道:“这就带上来。”说完他递给金肃宵一个眼神,示意他将东西带上来。 魔头点了下头,合上眼,没再说话。他不说话,也没人敢说话,众魔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等了会儿,邪魔终于将“东西”带了上来。 ——那是几个活生生的人。 巫羲蹙了下眉,下一秒就觉得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识抬起眼,就见城主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盯着她。 正当她要移开目光的时候,城主开口了。 “你是在厌恶吗?”他问。 周围霎时安静,落针可闻。几百双眼睛都齐刷刷看向巫羲,不明白她怎么惹到他们阴晴不定的城主了。 巫羲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道:“是又怎样?” 曈森惊诧转过头,不易察觉地暗示她别乱说话。 高位上的城主疑惑地哦了一声,指尖不疾不徐地敲着棕黑色的扶手,身体微微前倾,看起来特别有耐心地问道:“为什么会厌恶?” “我爱干净。”巫羲淡淡地给出了原由,“他们很脏。” “怕脏?”城主重复道,随后露出渗人的笑,又说道:“真是个有趣的理由。” “我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曈森见状站了出来,恭敬地低着头说道:“回城主,此人前几日刚进城,身手不凡。” “身手不凡?”城主对着巫羲笑道,“那你确实很有资格说这句话。” 58. 本能 众人一愣,纷纷惊讶地看向巫羲。 没想到城主居然能一眼辨认出拥有魂陨期的邪魔,恐怖如斯。 一时之间无人说话。 城主起身,缓步走下来,长长的袍摆拖在地上,城主走到站在最前头的人跟前。 那人身形佝偻,凌乱的黑发中掺着不少白发,正浑身发抖,死命地低着头,眼泪不要命似的一连串滚下,拼命地让自己不发出一丝哽咽。 哭嗝止不住,身子一颤一颤地抖。 他察觉自己跟前的人,也许是感受到了死亡气息笼罩,他蓦地跪下来,膝盖磕到地上,发出不小的声响,他抬起那双瘦弱的的手,想要抓住城主的衣袍,嘴里不停地向他求情。 “求求你,放了我吧,我家里还有人等我回去呢,我求……” 就在他的手将碰到那干净袍摆的时候,一只白皙的手穿进了他的胸膛,血液顺着白皙的手流出,他求饶的声音戛然而止。 低头闭眼之前,他在那只白皙的手上,看见了自己的血,很红。 转瞬便没了气息。 周围一片寂静,另外的容器抱团缩起来,根本不敢往这边看,还有一个心理承受能力弱的,背过身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 底下的邪魔敏锐地闻见了空气中弥漫的血味,按耐不住地骚动起来。 “拿碗来。”城主说。 等碗递到他手上的时候,他装了半碗血,偏头看向巫羲的方向,端着碗向巫羲走去。他目光瞥向巫羲身侧的曈森,看见了曈森那双因为嗜血格外通红的瞳仁,戏谑的目光又落回巫羲身上,缓声说道:“魂陨期的邪魔嗜血纵欲,很难缓解,是个难挨的过程。这是怨灵对邪魔的报复。” 他端着碗来到巫羲的矮桌前停住,将那只碗搁在桌上,手撑着桌面,微微俯身,对巫羲说道:“你说你爱干净。” 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敲了下碗沿,善解人意道:“我现下给你装到了碗里,你现在敢喝吗?” “……” 巫羲面无表情地盯着那碗血,胃里不停地搅动,直犯恶心,心脏咚咚剧烈地跳个不停,声音大得冲击耳膜,仿佛是在耳边震动。 “她怎么不动?”底下的邪魔看热闹不嫌事大,大着胆子说道。 “为什么不喝?”城主低声问询,语气宽容得像是长辈对小辈亲切的关心,“是不喜欢吗?” “……” 周边的邪魔看她的目光逐渐变为怀疑和不理解,金肃宵目光一直紧紧地盯着这边,微微勾唇,仿佛像是看见了巫羲的下场。 曈鸢皱着眉,探究的目光锁向这边。 城主看着巫羲那双通红的眼睛,低声循循善诱地说道:“很美味的,你不尝尝吗?” 巫羲神色自若,心里不断地抗拒,身体却像是着魔了般,手无比诚实地伸向那只碗。 城主露出鼓励和满意的神情。 她的手触碰到碗壁,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缓缓端起它靠近自己的唇。城主轻笑一声,抬手抵着碗沿,为她倾碗,动作自然得像是在侍候她喝一碗普通的水。 那鲜红的血碰到了她的唇,腥味直冲鼻腔,胃里翻山倒海,她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当啷”一声,碗被人一手打翻。 碗掉在桌上,血色在桌上蔓延,桌沿的血滴在黑色的裙摆,浸入其中,转瞬即逝。 巫羲抬头看向城主,心里意外。只见城主神色淡淡,丝毫不在意自己被血液溅脏的衣袍,抬手用指腹抹掉了她唇角的血。 “收拾干净。”他吩咐道,随后转身回了位置上懒懒地靠着,抬眸扫过金肃宵的身影,问道:“为什么这次的容器只有五个?” 巫羲心里疑惑,五个怎么了? 金肃宵跪在地上,道:“原先有十个,被人放跑了四个。” “哦?”城主道,“还有一个呢?” “……” 金肃宵转过头看向负责呈送容器的邪魔,那邪魔战战兢兢应声,“有一个在路上跑了。” 城主闻言嗤笑一声,低声道:“一群废物。” “既然缺了一个。”城主朝那邪魔抬手,袅袅黑气自掌心冒出,他敛了笑,冷着脸说道:“那便由你补上吧。” 话音一落,那黑气猛地冲出去,瞬间就贯穿了邪魔的胸膛,身形摇晃两下,咣啷倒地,其余的容器亦是如此。 尚有余温的尸体上冒出黑气,邪魔们蠢蠢欲动,目光似饥饿的狼望着美味的羔羊。 巫羲冷眼看着他们,猜想自己刚才应是这副恶心的模样,那股腥味久久不散,直到她回到罗雀堂时都还隐隐萦绕在鼻尖。 她进门前,察觉一道黑影闪过,进了罗雀堂不远处的庙宇里。 这个地方寻常邪魔恨不得避而远之,不会轻易到这里来,更不会躲进那座神庙。 她心神一动,想起刚才邪魔提到的那个逃走的凡人,抬步走过去,进了庙宇。庙宇长年失修,早已破败不堪,杂草丛生,荒无人烟。 她靠近庙里供奉的神像时,头开始隐隐作痛,她抬眸了望眼神像露出来的上半张脸,眉眼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 “巫羲?” 她闻声望去,石柱后边走出了一个人,正惊讶地 看着她,那是一张还算熟悉的脸,来到繁欢城之前,他们还见过一次面。 宋长桐。 宋长桐惊讶地看着她双眸。在看见她的红瞳时愣了一下,神情变得惊疑不定。 “你怎么在这里?”巫羲无视他的表情,问道。 听见她说话,宋长桐松了口气,说道:“我来找你,谁知道不小心被邪魔抓住了。” “这里不安全。”巫羲看了他一眼,“去我那里躲一阵,我再想办法送你出去。” 宋长桐点了点头,脚步利索地往她跟前走了几步。 “不怕了?”巫羲笑了一下。 “不怕。”宋长桐说道,语气笃定道,“你不会伤害我。” “那可不好说。”巫羲自嘲,带着他往外走,随口道,“等哪天我疯了之后就把你大卸八块。” 他们两个刚站在罗雀堂门前,正要进屋,就听到有人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 “巫羲姑娘请留步。” 两人转头看去,就见曈鸢缓步走来,面上似笑非笑地勾着唇,金肃宵冷着脸,就跟在他身后。 “何事?”巫羲微微蹙眉,淡声问道,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 曈鸢觑了眼巫羲身后的人,说道:“巫姑娘有所不知,你身后这位,是我手底下今日刚逃出的犯人。” 金肃宵张口道:“巫羲,这人能不能还给我?” “为什么要还给你?”巫羲冷笑道,“你自己看不住怪谁?现在我抓到了就是我的,我拿来大卸八块还是好吃好喝供着都和你们无关。” “……”金肃宵捏紧了拳头,瞪着巫羲,刚要说话。就听见巫羲说道:“金大人可还记得,今早你向我赔罪时,还有件赔礼没给我?”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她这是在借着赔礼的事情趁火打劫。 明明刚才说的只是把犯逃物归原主,谁要跟她谈赔礼的事情!? 金肃宵无言以对,心里将巫羲骂了千百遍。 曈鸢见她如此,只得作罢。 毕竟,一个金肃宵远远比不上巫羲,既然她主动开口,也许这能挽回一点那岌岌可危的好感。 “既然巫姑娘想要,那便送你了。”金肃宵收到了曈鸢的眼神指令,咬牙切齿道。 “那就多谢两位大人了。”巫羲淡淡开口,掠过两人推开门径直进了院子,“没什么事,两位请先回吧。” “对了,既然他现在是我的人,我希望别人不要替我管教他。” 这话是在明晃晃地警告他们别动她的人。 金肃宵气得不行,小丫头片子竟然敢这么嚣张! 59. 察微 “宋长桐下山已有十日了,怎么还不回来?”陈老先生等着闻祈笙落子的间隙问了一句。 “不知道。”涂星也有点担心,“也许就快回来了吧,说不准现下就在回来的路上呢。” “嗯。”陈老先生余光瞥了一下漂浮的蓝字,继续盯着棋盘,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手刚伸出去,又收了回来,迟迟不落子。 闻祈笙也不催,就这么垂眸看着,似乎是在出神。 就在陈老先生盯着一个落点游移不定之时,屋外响起交谈声。 没一会,就有人出现在门口。 “陈管事……”来人看到陈老先生对面的人时愣了一下,“闻师兄?” 对方闻声抬眸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才应了声嗯。 “小衡啊,这次是你送人过来。”陈老先生笑道,扫了眼今蘅身后的两个看起来就营养不良的小不点,坐着不动,手里捏着枚黑棋,淡定地使唤闻祈笙,“去把木箱里最上面的书册拿过来,就是你上次挪到木柜旁边的木箱。” 闻祈笙从今蘅身上收回探察的视线,起身往木柜走去。 木箱里整齐地摞着一叠书册,他拿起最上面的那本。 “坐。”陈老先生对那两个小不点说道。 随后目光又盯着棋盘,头也不抬地对闻祈笙说道:“翻到最新一页让他们两个填信息。” 闻祈笙没应声,手上动作利落,哗啦啦地翻开书,他忽然瞟到一页近乎空白的纸,说近乎空白,是因为那页纸的最上角只写了两个字——巫羲。 他看清那个名字的刹那,不知为何,心口似乎难以言喻地停滞了一瞬,像被一只手拨动了心弦。 “发什么呆呢?”陈老先生见他呆住,久久没有动作。 闻祈笙回过神,难得欲盖弥彰地辩解了一句,“……没有。” 说完他将书递给那坐得端正的高一些的小不点,那书册递到半空时他顿了顿,问道:“识字么?” 那高一些的小不点仰着头,眨了眨眼,黑黑的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实诚道:“不识字。” 闻祈笙点了点头,给他们代笔。待信息填完,涂星主动带着他们两个去婆娑居里逛逛。 几人一走,屋里便只剩下闻祈笙,陈老先生和今蘅三人。 “师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今蘅看着捧着那本书册仔细翻阅,神情专注,“你一直住在婆娑居吗?” 闻祈笙蹙了下眉,随后平静地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今蘅表情僵了一瞬,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没发现具体是哪里不对。正想着,她突然发现闻祈笙腰间垂挂着一只荷包,猜想他问这话的意思是想说自己管得太多,于是识趣地说道:“是我多问了。” “。” 闻祈笙沉默了一会,手里随意地翻着书。 正当今蘅在想要不要离开的时候,突然听见闻祈笙问道:“你之前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今蘅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看着对方捏着那本书,猜想是对方在那上面看到了她的名字,于是道:“嗯。” “和……巫羲一起?”他问。 “嗯。” 闻祈笙哦了一声,将书翻回了巫羲的那一页,状似随意地问道:“你觉得她人怎么样?” 今蘅已经有点懵懂了,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试探什么吗? 陈老先生一边落下一子,一边看着他们交谈的那行蓝字,轻哼一声“你自己不是和她认识么?上次还特意过来找人家,她这个人究竟如何,你自己难道不是最清楚的吗?怎么还问别人?” 今蘅刚整理好滴水不漏的措辞,那边的闻祈笙垂着眸,正在出神,显然,他已经不需要她的回答了。 今蘅更加一头雾 水。 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不知道说什么,于是留了句告辞就离开了婆娑居。 “小子,到你了。”陈老先生自认为下了步好棋,悠哉道。 “嗯。”闻祈笙心不在焉地将翻完的书册放回原位,两指捏了白棋,没怎么思索就落下。 这下再次轮到陈老先生抓耳挠腮地想半天,捏着棋子犹豫不决,余光一段一段蓝字还干扰视线。 这家伙平常一声不吭,这会倒是话多。 他每次看完不假思索地回答,想着那几行蓝字快点消失,没想到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还变本加厉。 !? 饶是他再怎么一心二用这下也不够用了,他怀疑这小子是在借着问问题扰乱他,目的是赢下这盘棋。 臭小子,我早就看穿了你的计谋。 他看破不说破,看似得心应手地回答他的问题。 “宋长桐和涂星就是她送过来的。” “不是,你是后面才来的,张老先生说你是个卜卦的好苗子。” “你小子,不要以为我是个老头就觉得我健忘。” “你自己说学过了,还说自己算卦易折寿。” “上次我让你看的那桃树断枝,就是那丫头折断的。” “我哪知道她现在在哪。” 就这么一问一答,两人你来我往,一来一回间就定出胜负,本轮终于以陈老先生险胜告终。 闻祈笙站起身,淡淡道:“不下了。” “嗯?不下了!?”陈老先生盯着蓝字咂舌,重重哼了一声,道:”我也才赢了你一盘,是不是输不起?” 他正抱怨着,就见闻祈笙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 陈老先生:“你要去哪里?” 话音落下时,闻祈笙已然消失在门口。 他眼前炸出几个字:去见张老先生。 60. 下山 闻祈笙一走,便没人同老爷子对弈,他闲不得,翻出了闻祈笙前不久放回去的书册,他悠哉地看了半个时辰,余光瞥见屋外来了客人。 那客人身着紫色锦服,略施粉黛,遮住了岁月留下的痕迹,看起来雍容华贵。 陈老头子眯了眯眼,想起这是抚顶仙门的掌门夫人杭淑,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真是稀客啊。” 他看了眼杭淑身后的今蘅,料想到定是她向杭淑透露了闻祈笙在这里的消息,他佯装不知,问道:“掌门夫人上回主动登门,还是因为要将巫羲那小丫头赶回这里,怎么,夫人此番上门又有何贵干?” 杭淑视线在屋内绕了一圈,没有理会陈老先生含枪夹棒的语气,只道:“先生可否告知,祈笙在哪里?” 今蘅抬手施法,念了心诀,空中便浮现了杭淑刚问出口的那几个字。 陈老先生瞥了一眼,冷然道:“不在这里。” “上回,夫人不顾小丫头意愿,执意将她送回婆娑居,掌门下山回来听闻此事,才又接走了她。这回,夫人再来,却是为了将闷罐子带离婆娑居,可有问过他的意愿?夫人此番不顾人意愿的行径,心里可有觉得不妥?” 杭淑:“他失忆了。” 今蘅闻言一愣,陈老先生亦是如此。 陈老先生起先不信,可看到杭淑那副笃定的模样,他又不确定了。脑里回想着闻祈笙这些天以来的举动,可惜他对这位前少主了解不深,一时之间竟然没能找到哪怕一点前少主失忆的线索。 他失忆了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装,他在防备着什么? 陈老先生蓦地想起来闻祈笙不久前与他对弈时频频交谈的反常行为。 原来那个时候,他在套话,从他口中得了解他知道的一切。在那反常的举动之前,他翻看了自己手中这本记录着居住于婆娑居的孤儿名册。 他还问了今蘅两个问题。 你和巫羲在婆娑居住过对不对?你觉得巫羲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在找巫羲? 杭淑继续道:“所以居住于婆娑居,或许并非他自愿,他既然忘记了所有,我既是他半个母亲,自然要护他周全。” 陈老先生沉默不语,神情犀利。 “若是他不愿回去,我自然会尊重他的意见。”杭淑见他没有开口意思,又道:“他失忆一事事关重大,你若是想要拦着,后果恐怕你担不起。” “……他去见张什七了。”陈老先生道。 张老先生的名字就是张什七。 杭淑点了点头,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今蘅连忙跟在身后。路上,她看着步伐飞快的杭淑,忍不住问道:“夫人,闻师兄当真失忆了吗?” 杭淑皱了皱眉,嗯了一声,“他当初明明是和巫羲一起下了山,现下忽然只身一人出现在婆娑居,巫羲又不在身侧,定然是出了事,婆娑居里,这些天只有宋长桐下了山,他第一次下山时,便是去追祈笙去了。” “祈笙在婆娑居住了这么久,没有去找巫羲,却问了你关于巫羲的问题,说明他定然不记得巫羲。” “我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但他失忆这件事倒也不算一件坏事。”杭淑双目直视前方,轻笑起来,“他若是真的忘了巫羲,那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今蘅一怔,道:“可是……” 杭淑转头看她一眼,打断道:“你不是喜欢他吗?他如今忘了巫羲,现在可是你的老机会。” “今蘅,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从前老天不公,让巫羲那样……得了可乘之机,你无论是品行还是能力,都远胜巫羲,不必妄自菲薄,我很看好你,如今机会送到你面前,我希望你别叫我失望。” “.……” 今蘅一时无言。 杭淑夫人说的没错,闻师兄失忆,这对她来说确实是个机会。 但是闻师兄说过他对她没有那个意思,难道人失忆之后,会爱上以前讨厌的人吗? 她不觉得。得到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会很痛苦。 像抛弃她的父母一样。 正想着,张老先生的居所已然在前方。此刻,张什七本人正倚在门边,单边完好的眼睛看着他们,眼底笑意未散。 待他们走近,他也不过多寒暄,“夫人今日怎么有空登门?” 杭淑看他倚在门口,微蹙眉头,问道:“祈笙在你这里?” “刚走不久。”张老先生看向她们身后,“半刻钟之前刚走,夫人过来的时候没看到他吗?” 既然他们都走了同一条路,那必然可以碰见的,如果碰不到,那就是有人故意避开了。 杭淑显然也想通了这一点,闻祈笙既然失忆不记得自己,却能故意避开,必然是看见了和她一起过来的今蘅,猜到自己很有可能是过来找他。 “他可说去何方?” “下山了,没说去哪里。”张老先生摸了摸下巴,猜测道:“许是找长桐那小子去了。” * 繁欢城几百里外的城镇。 长街人声鼎沸,车水马龙,街上那多摊位都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色彩缤纷地装点了整条长街。 “听说强行出城会损失一半功力,为什么你看起来丝毫不受影响。” 旁边的巫羲闻言转过头,轻笑一声,半真半假道:“我说我是装的你信吗?” 黑色帷帽遮了她的脸,宋长桐无从分辨,他一言不发,看起来并不相信,默不作声地上了桥,看见河岸有两个半大的孩童,两手捧着那莲花似的河灯,白日里的烛火不如黑夜时那般明亮。 但这并不会让孩童的喜爱和欢声笑语降低半分。 孩童拖着它放入水中,莲花灯便晃晃悠悠的随着河水漂流,盛着孩童写得歪七扭八看不出字形的祈福纸,漂游远去。 巫羲也从那里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耳边尽是那两个孩童欢闹的笑声。 微风轻轻拂扫黑纱,凉意舒爽。突然,岸边的孩童惊呼一声,叫喊道:“灯灭了!” 巫羲停了脚步,偏头望去,河灯中央的烛火果然不亮了。 岸边的孩童急得团团转,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怎么办呀……愿望是不是不能实现了……” 仿佛河灯的烛火灭了,美好的期许不能实现就是件天大的事。事实确实如此,对他们这样年纪的稚儿来说,此刻没有什么事比这件事更加重要,更加令人心碎了。 巫羲望着河灯远去,想起她和云离曾经一起放过的河灯,那时也是这样,河灯放在水中漂了没多久,烛火便倏地便灭了,当时旁边围观了一个卖灯的摊主,见灯灭了便叫她重买一个,再许一次愿望。 但对那时尚未懂事的她,只觉得那两盏河灯终究不同,既然灯灭了,就意味着上天不同意,不想实现她的愿望。 她急得想跳下河去,捞起那盏灯,执拗地想要再重新放一次。 最后云离扑通一声一头扎进水里,那时她看着他在河中,从担心灯变成了担心他,怕他呛水,怕他有危险,急得在岸边嚎啕大哭。 生怕他遭遇不测,闭着眼睛不敢看,又因为担心他,睁开一只眼睛,泪水一颗颗不停滚落,直到看着云离最后全须全尾地上了岸。 那时他笑了笑,抬手替她擦眼泪,将那河灯递给她,摸着她的头认真道:“别哭,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巫羲回神,看着那两个孩童,仿佛看见了当面的自己,细白修长的指尖动了动,两盏河灯的烛芯又亮了起来。 两个孩童一愣,破涕为笑。看着那两盏灯直到远去,烛火都没有再熄灭。 宋长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过了一会,他突然说道:“我刚才听到有人说城里今晚会有灯会,我从没见过,我们留下来看看。” 巫羲闻言怔了一下,出了会神,许久才道:“好,就一晚,明天让这里的仙门弟子护送你回去。” 宋长桐攥紧衣袖的手微微松开一点,心里松了口气,道:“好。” 他们找了一家客栈入住,伙计问他们要几间房时,宋长桐刚要说两间,随即听到身侧的人淡声道:“一间。” 他一怔,立刻猜到这人是打算看完灯会就走。不打算留在城中过夜,是害怕在半夜失控吗? 他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付钱。”巫羲转头看他。 宋长桐回神,递了银两过去。巫羲挑了挑眉,看着他掏出来的银两,心说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以前她有钱他没钱,现在和一穷二白的她比起来,他简直富得流油。 她等着他付完钱一同上去,毕竟是他订的房,她也不好意思喧宾夺主。谁知宋长桐付了钱却没动,巫羲正要开口,就听见他说:“你先上去,我有点事出去。” 说完就抛下她匆匆走了,留下巫羲一头雾水。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能有什么事。 宋长桐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然暗下来,他拎着手里的东西几步上了二楼,去了那间客房。 彼时巫羲正倚在窗边,远眺城里的屋舍张灯结彩,不远处的酒楼灯火通明,酒楼前搭了场子,人群一同聚在那边,摊子摆了长长一条,比白日里更加热闹。 沿河十里,已有人陆陆续续放了几百盏河灯祈福,灯中火光正盛,璨若星河。 宋长桐一怔,那些人间烟火映在窗边人的黑瞳,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光亮。 此刻,就像明月在温柔地注视星河。 61. 灯会 怔愣间,巫羲转过头来,看到是他,随即目光往下扫了一眼,被他手中的东西吸引注意。 一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纸包,还有两壶酒。 她好奇地问道:“买了什么?” “……听闻这里盛产美酒,还有美食。”宋长桐神情自然地将东西搁在桌上,“难得经过这里,不尝尝就可惜了。” 说着展开了那纸包,露出里面的东西。里面是色彩鲜红饱满的圆果,外面裹了一层雪白的糖霜,看着十分诱人。 巫羲很有兴趣,尝了一口,薄薄的糖霜瞬间在嘴里化开,内里软糯,甜中带微微的酸,恰到好处。 “这不是果。”巫羲挑了挑眉,讶异道。 宋长桐嗯了一声,尝了一个便没有再吃,道:“白面做出来的甜食。” “看着倒是有模有样,栩栩如生。”巫羲又尝了四个,发现这玩意吃多了齁甜,她目光移向桌上那两小坛酒,一块黄布蒙住坛口,麻绳绕颈缚牢,坛身贴了张黄纸,上面用朱墨工整地写了酒名——阳城酿,凑近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酒香,很特别。 “这是甜酒。”宋长桐主动帮她揭开黄布,“试试看。” 巫羲仰头喝了一口,酒香带着一丝甜味,确实好喝,她又多喝了几口,一小坛酒的容量也没有多少,没一会就被她喝光了,她转头看瞧窗外天色,道:“出去逛逛。” 宋长桐从空酒坛收回视线,“……嗯。” 夜幕彻底降临,街道花灯明亮如火,照得四周透亮,除了卖花灯祈福纸的摊子,还有首饰脂粉,瓜果水饮,人间话本,奇花异草……诸如此类。 “漂亮的发钗手镯,客官都过来瞧一瞧看一看嘞。” “新出的话本,奇闻异事应有尽有……” “莲灯,兔灯,虎头灯,芙蓉灯……” “新摘鲜果,清甜解渴咧……” 四处吆喝一声接一声,你方唱罢我登场,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人头攒动,聚集游行于悬挂着千百盏彩灯的巨型木架周围,人们祈福许愿,共庆佳节。每逢这日,驻守寮阳城的仙门会派出弟子巡视,照拂百姓,不受邪魔侵扰。 一个头包一块灰头巾的摊主刚挂好灯笼,就见摊前有一个俊俏的人,一身白衣,气质清冷绝尘,肤色雪白,目不斜视地从摊前经过。他虽手拎剑鞘,穿着却与此地驻守的仙门弟子不同,他应该只是经过,亦或许是慕名前来赏会,毕竟自从近些年邪魔侵扰,寮阳城的灯会隔几年才举行一次,百姓们很重视,每一次都会办得盛大隆重。 不管他是经过还是特意前来游玩,他腰间系着粉色荷包,这是个卖灯的好机会。 她立刻拿了一盏莲灯迎上前去,挡了客人去路,笑道:“客官,买一盏灯吧,我这儿的灯在神明前开过光,许愿可灵了。” 客人面色沉静地看她一眼,说道:“不用。” 嗓音低沉悦耳,听不出情绪。 摊主也不气馁,游说道:“这灯不贵,在这里卖灯的,就属我摊上的最便宜……你若是不喜欢这种祈福的河灯样式,我还有鹿灯,兔灯,牡丹金莲绣球灯都有,你喜欢哪种?” “客官若是不喜欢灯。我还有祈福纸和祈福牌,要不要买几个?” 摊主只觉得自己已经热情得连自己都招架不住,心说这该买了吧。结果客人仍不为所动,于是她决定狠心一把,道:“看客官长得如此俊俏,你若是喜欢,你买一盏我送你一盏怎样?” 闻祈笙一言难尽地扫了两眼花灯,吐出两个字,“不买。” “……” 行吧,你赢了。 “好吧好吧。”摊主遗憾地点头,又从摊子上抓了两根红布条塞到客人手中,笑眯眯道:“既然公子没有喜欢的灯,就送你两条祈福带,前面的灯会这会人多的很,公子你可以等人少些了再去,那里有棵百年的菩提树,很灵的,可保人长命百岁,觅得良缘。你将这两条祈福带挂上去,若是有愿望,它定会保佑你实现。” 闻祈笙看着把红布条往自己手里一塞就离去的摊主的背影,刚想说话,就见摊主回过头,道:“寮阳城四年才有一次灯会,难得来一趟,可不能空手而归啊,总要留着美好的记忆对吧?” 记忆…… 闻祈笙一怔,伸在半空的手一顿,又收了回来,他认真道:“多谢。” 摊主乐呵呵地摆摆手,“不用不用。” 闻祈笙微微颔首,抬步离开。 摊主说得没错,如山似的巨型灯架周围的人非常多,用人山人海来形容再合适不过,寮阳城的官兵不够,联合仙门维持秩序。 仙门弟子立于人海之中,嘶声力竭地呼吁百姓遵守秩序。 闻祈笙看了眼那人头攒动的状况,果断远离人群,抬眼向四周扫了一圈,飞身上了高高的屋檐。 他俯首,看见底下乌泱泱的人缓慢地往灯架和那棵菩提树移动。 菩提树直冲天际,枝桠繁盛,华盖亭亭,一大片翠绿茂密的菩提叶下,若隐若现地垂挂着红绸和红木牌,越往下越多,树底下摆了几百张供桌,桌上摆满贡品,每个香炉内几十根线香,云雾缭绕,燃香的气味隔着很远都能闻得清楚。 灯架前矗立一尊巨型三角铜鼎,人们将手里面的的祈福牌使劲往上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鼎内。 佳节盛况空前,欢声笑语连绵不绝。 他望着这幅盛景,不知不觉中出了会神,在他想不起来的记忆里,也许应该也会有这么一幅景色。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的目光正盯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玄色衣衫,黑色帷帽遮住了她的脸,身上除了腰间的那枚铃铛之外,没有其他饰品。这身沉闷的黑袍,在一片花红柳绿的喜色里格外夺目。 与她同行的人,是宋长桐。 不知为何,他望着那个看不清面容的人,脑海里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蹦出了一个名字——巫羲。 巫羲。 那是他今夜来此要见的人,他在婆娑居张什七那里,用卦术算出了这个地方。 * 那一头的巫羲并没有发现有人在看她,因为她现在有些不对劲,眼睛一阵灼热。这里人挤人,她心里莫名地产生一股厌烦的情绪。 她不 禁想道,是不是因为邪魔本性开始显露的缘故。 苦苦压着的欲望冒了头。 宋长桐似乎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侧头担心地问她,“怎么了?” 巫羲面色平静的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没事。” 也许是宋长桐看出来她在强撑,他指着路边的石凳,那里正坐着几个妇人,说道:“累了吗?路边有石凳,先去坐一会儿吧。” 巫羲:“嗯。” 眼里灼烧愈演愈烈,痛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眼里泛起潮气,眼睫也跟着潮湿。 巫羲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邪魔应该有的症状。 邪魔重欲嗜血啖生肉,眼睛痛是什么说法? 她抬眸看向宋长桐,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和慌乱,她皱了皱眉,想起宋长桐带回来的吃食,语气笃定地道:“这事和你有关。” 宋长桐浑身僵硬,闭了闭眼,承认道:“下山时,少主给了我两颗还灵丹。” 巫羲听到“少主”这两个字时微怔,下意识想起闻祈笙,没一会就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慕西尘。慕西尘手里的丹药,大约是当初被咬伤时剩下的。 宋长桐:“他说若是邪魔咬伤,此丹可避免自身成为邪魔,我……” 巫羲已经不想听了,打断道:“这东西对我没用,你去买些甜酒给我。” 宋长桐疑惑地啊了一声,自知铸下错事,忙不迭去了。 他刚离开,几个驻守于此的仙门弟子恰好往这边走来,每个人手中提着几盏驱魔灯。 邪魔最讨厌的东西就是驱魔灯。 在一片暖亮之色里,沉闷的黑色确实很引人注意。 那几个身着蓝色校服的仙门弟子目光频频落在她身上,提着灯径直走了过来。为首的弟子身量略高,气度不凡,说出口的话也很客气,“这位姑娘,能否摘下帷帽?” 附近交谈的几个妇人也停了话头,转过头来瞧着她。见到她戴帷帽,纷纷凑耳低语议论。 “上好佳节,怎地穿了一身黑色,还戴着帷帽,神神秘秘的。” “周边都没人戴就她戴着,确实可疑。” 那几个弟子听在耳边,概不理会,只是盯着没有任何动作的巫羲。 巫羲被那幽幽蓝光刺的闭了闭眼,那立于为首弟子身后的仙门弟子耐性不佳,几步上前想要摘扯巫羲的帷帽。 被那为首的弟子抬手阻拦,“元师弟,不可无礼!” “姑娘,在下是青阳宗大弟子扶月晓,奉师命来此除魔,以保百姓安宁,今夜特殊,是四年为期一次的灯会,人多事杂,恐邪魔作乱,还请姑娘见谅,取下帷帽,容在下检查眼睛?” 巫羲吃了还灵丹,魔息和灵丹互相排斥,搅得她头昏目眩,眼睛灼热,耳朵嗡鸣,听不见其他声音。 能抑制魔种生长侵蚀人体的丹药,确实有点东西。人吃了没什么感觉,邪魔吃了,生不如死。 扶月晓见巫羲迟迟未动,皱了皱眉,手指磨了下剑鞘,缓缓几步上前,捏住帽沿摘下,忽地一阵风袭来,将掀开一角的帷帽蓦地按了回去! 62. 帷帽 扶月弦的手被来人拍开,肩部猝然被人用力推了一把,后退几步,他抬眸看向跟前突然出现的人。 那人挡在他和女子之间,神情阴郁,戒备地盯着他们。 扶月弦心里微沉,这个反应,反而让人更加怀疑女子身份有异,见不得人。 他抬手安抚身后气愤不平的师弟,和煦地对宋长桐笑了笑,道:“这位公子,我们青阳宗并无恶意,只是例行公事。请您配合,摘下这位姑娘的帷帽,若无问题,我们即刻离开。” 谁知宋长桐转过头扫了眼坐着的黑衣人,没有理他,退后几步,抬手似要取下那顶黑色帷帽,谁知他手在半空转了个弯,一把拽起巫羲,厉声道:“走!” 扶月弦面色一沉,带着身后弟子追去。身后一名身着同样校服的弟子从后方,冲过来拽住了他的衣袖,“大师兄!先前追的邪魔出现在宏华大街,与其他邪魔抓走了两名女子!两位师弟重伤,师兄快去营救!” 扶月弦面色凝重,回头一看,宋长桐已经拉着巫羲,瞅准时机一起扎进乌泱泱的人群。他喝道:“元虎!你带两人去追!” 说罢就身形一闪,飞身往宏华大街掠去。 屋檐上的人影垂眸往人潮里看了片刻,也跟着追过去。 半途中巫羲忽觉浑身一轻,那些疼热痛意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出现过。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跟着宋长桐穿出人潮,宋长桐眼神里仍带着惊慌,时不时回头看,确认将人彻底甩开了才停下来。 喘息未定之余,还偏头问巫羲状况。 巫羲看他眼里担忧未退,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一脸轻松地说道:“还好。” 这家伙以前话挺少,还以为是个嘴毒不饶人的冷木头,没想到这人自打在婆娑居待了一段时日之后,就原形毕露了。 宋长桐似是不信,蹙着眉观察了她片刻,见她行动自如,眉间舒展,这才放下心来。他抬手将一壶甜酒往巫羲跟前递,“你要的东西。” 热痛虽退了,但渴意不减,巫羲接过来揭掉黄布,微仰着脸,动作豪迈地喝掉半壶,“你喝吗?” 宋长桐摇头,正要说话,就听见巫羲嗯了一声,然后道:“那就回去吧。” 他一愣,知道她话里的意思,抬眼看向巫羲,见她正低着头盯着酒坛,随后似是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笑盈盈地看他。 他犹豫一下,说道:“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啊。” 宋长桐几次欲言又止。 巫羲问:“还不走吗?” 宋长桐嘴唇翕动,“你不问问,关于闻祈笙的事吗?” 巫羲一怔,忽然那股无端消失的灼热似乎隐隐有卷土重来的势头,她指腹不自觉地磨着坛口,没说话。良久,才轻声道:“不用了……” 她想了想,道:“回去之后就老实地待在婆娑居,别想着总下山找我,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宋长桐踌躇不定,他下山许久,是时候回婆娑居去报个平安。可是…… 他怔怔地盯着巫羲,脚步却十分沉重。 “怎么?”巫羲忽然笑着看他,“刚从繁欢城出来,灯也看完了,河灯也放了,现在还不走,你是打算要和邪魔一起回魔窟?” 宋长桐端详她片刻,抿了抿唇,说没有。 宋长桐离开许久,巫羲仍在原地站着,这个地方偏远,她旁边是破旧的木屋,白皙漂亮的手扶着沾满灰尘的一人堪堪抱住的木栋,额角微微渗出细汗。 这里临近山林,望向远处的天边,还能看见明晃亮堂的光,依稀人声此起彼伏,无声地昭示着今夜是个不眠夜。 与人擦肩的触感犹在,仿佛仍置身于人潮。 也许是卷土重来的热痛变本加厉,她想抬步离开的念头彻底消失,她摘下帷帽,坐在石凳上,背靠木柱,微仰着头,闭着眼睛穿过寂静听那遥远的人声。 良久,尖锐的鸟鸣撕破寂静昏沉的天际,她倏然惊醒,睁开沉重的眼皮,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睡着了,痛感再次消失,这会儿浑身轻松。 一双白靴映入眼帘,她蓦地一愣,脑袋跟着恍惚,缓慢地抬起头,撞进来人那双漆黑的眼眸中。 再黑沉的夜色,也比不上那双浓墨似的眼睛。 闻祈笙。 她的眼睛湿润起来,呼吸加重,心脏砰砰砰的跳动,几乎要撞出胸膛。 闻祈笙垂着眼,眼底情绪不明。 他在观察她的反应。 他在试探她。 巫羲反应过来的第一秒,捞起旁边的帷帽扣在头上。 她蠕动着唇,想要说话,心底却涌起一股近乡情怯的情绪,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明明她很想他。 他失忆了,已经不记得了。 就像她之前一样,所有情愫随着记忆消失得一干二净。 从此变成了熟悉的陌生人。 这个念头一起,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腰间垂挂的铃铛。 “为什么戴帷帽?” 熟悉的嗓音响在头顶,语气如常,仿佛他没有失忆,她也还是仙都里的堇雪。 巫羲闻言一怔,喉中苦涩,一时无言。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 闻祈笙等了一会,想要重新发问。远处却传来打斗声,他侧过头朝声音方向望一眼,短暂地蹙了蹙眉。 一阵微风忽去,掠过他,衣摆被掀起一角,很快垂下,仿佛从未出现。 他回首,巫羲已经不在原地,朝着远方追去。 不久,黑夜中一抹白影闪过,从山林间穿梭,朝黑衣人追去,在经过闻祈笙时,雪鸮明显停顿一下,速度霎时慢下来,在空中盘旋两圈,俯冲而下。 如同以前一般落在闻祈笙肩头,圆滚的脑袋蹭在闻祈笙侧颈,转过脸盘,眼睛溜溜地盯着他。 闻祈笙看出它没有敌意,转而打量起它。 一人一鸟对视,雪鸮歪了歪头,他抬手轻拍两下它的脑袋,两根冒出来的鸟羽被他顺下去。 雪鸮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闻祈笙面色平静,心里却清楚,这是一只很熟悉他的鸟。 他看了一会,低声问道:“你是谁的鸟?” 雪鸮没反应。 他凝神思索,转头 望向巫羲离开的方向,也没再说话。 * 扶月弦从宏华大街追至寮阳城郊外,邪魔狡猾隐秘于暗处,跟随的弟子落在后面,只有他一人追到这里。 夜雾氤氲,微凉晚风扫过山林,枝叶间沙沙作响。周围寂静,还能依稀听见灯会中心的喧闹声。 忽地,余光处闪过阴影,扶月弦提剑疾追,夜色下邪魔提着一个人的后颈,两方迅速逼近,他蹙眉眯眼,在朦胧月光下看清了那被邪魔带走的人——元虎。 他神情一凛,全力逼近! 那邪魔发觉有人跟踪,几次在城郊圈绕,似乎想要甩掉他。双方距离不远不近,扶月弦面色微沉,发觉这只邪魔是故意在吊着他。 果不其然,他念头刚起,左右两侧树影之后骤然出现两只邪魔围攻! 扶月弦拔剑抵挡,两剑相撞,邪魔力大无穷,震得他手臂几乎麻掉。 另一只邪魔抬腿横扫,带起一阵迅疾强烈的风,扶月弦剑光迸裂,逼退眼前的邪魔,抬腿踢向邪魔腹部的同时借力向后撤,堪堪避开另一只邪魔的腿。 两只邪魔并列对面,通红的眼睛戒备地盯着他,手中持刀严阵以待。 扶月弦蹙起眉峰,往他们身后扫了一眼。 擒人的邪魔已然消失。 扶月弦神情微冷,手上长剑嗡鸣不止,仿佛燃烧着滔天怒气。 对面的邪魔神情警戒,捏紧了手中武器,率先发难! “锵”的一声,双方重新撞在一起。 等扶月弦解决掉那两只邪魔后顺着邪魔气息追去时,路上闻到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他神色一白,心中暗道不妙。 他顺着那股难闻的味道,发现了几具邪魔尸体,每具尸体的胸口正泊泊流出殷红血液,顺着胸口滴在地上,渗进土里,浓烈刺鼻的血味浮动空中。 他心里松了口气,又蹙起眉头。蹲下粗略的检查了下邪魔的伤口。伤口皮开肉绽,正穿入心。 箭伤? 但伤口上分明没有箭矢。 他没时间多想,看了一眼便又顺着踪迹追去。 等他到的时候,在一处残壁断垣之下,元虎歪倒在地上,尚且还有呼吸,只是人已晕了过去。 距他不远处,先前他所追的那只邪魔正仰躺在地上,后脑勺枕在一处石墙残骸,尖锐直直插进脖颈,正泊泊流血,但这不是使他丧命的伤口,主要致死的伤在他的心口,那里插着一支金色箭矢。 金色光芒渐弱,箭身逐渐变成虚影,正在缓缓消失。 邪魔脚边站着一个人,一身素黑长裙,戴着黑色帷帽,腰间只垂着一枚粉色铃铛,随着动作发出沉闷的声响。 毫无疑问,那路上遇见的几具邪魔尸身,就是这个人杀的。 她听见声音,侧眸看过来。 夜里微风徐徐,扬起了黑色帷帽的一角,露出了她的半张脸,和半只眼睛。 红曈。 扶月弦心头一震,心里咯噔一声,才发觉当初让元虎贸然去追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他抬手,在那人的注视下缓缓握住剑柄。 这是无声的宣战。 63. 易主 巫羲看着他缓缓抽出佩剑,眼里戒备明显,她无视,转过头看着羽箭彻底消失干净。 那边的扶月弦的剑已至跟前,灵力环绕长剑无声泄出无尽威压,她抬指一抵,弹开那气势汹汹的剑身,自己后撤跃至墙头,瞥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 显然,她并不打算动手。 黑夜中有鸟声嘶鸣,划破天际,一抹白色从天而降,巫羲头也没回,带着落在肩头的雪鸮一同消失在暗夜中。 扶月弦措愣原地,诧异地盯着她消失的方向。 片刻后,金属磕碰发出轻响,长剑入鞘,他弯下腰,伸手拍了拍师弟的脸,唤道:“元虎?” 元虎闭着眼睛,没反应,昏过去了。 正当扶月弦握住元虎的手臂,想要背起师弟的时候,他忽然抬头,迅速收手握住剑柄,警惕地望向墙头上方。 只见原先黑衣人所在的墙头,无声无息地落了一个人,他耳侧坠垂玉石,长身玉立,一身白衣,在月下极为显眼,像极了抵临人间的神明。 他先是扫了一眼邪魔的尸身,随后才将目光落在扶月弦身上。 扶月弦看清他的脸时愣了一下,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缓缓将抽出一半的剑□□回去,忽地说道:“阁下是抚顶仙门少主闻祈笙?” 闻祈笙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看他收回长剑,语气毫无波澜地说道:“你认识我?” “我是寮阳城青阳宗宗主座下首席大弟子扶月弦,贵仙门的掌门夫人,乃是宗主的亲妹妹。”扶月弦说,“我见过你的画像。” 两年前杭淑去青阳宗见兄长,确实带回了闻祈笙的一幅画像,青阳宗内众人对那张惊为天人的脸,记忆尤深。 闻祈笙没说话。 扶月弦又道:“闻少主此番来此,可是要追那个黑衣人?” “……嗯。” 扶月弦颔首,若有所思地道:“说来奇怪,今夜寮阳城灯会发现的邪魔,几乎全都是一箭穿心而亡,除魔者似乎正是少主所追的那人,可奇怪的是,我适才发现,她也是邪魔。” 他边想边说着自己所知的一切,专注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所以没注意到闻祈笙听到他说最后一句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 “除繁欢城魔首与那三瞳可随意肆杀邪魔之外,邪魔自相残杀之事几乎少有。今夜所遇之人除掉了邪魔,恐怕本事不小,繁欢城若真有新的助力,这对我们百害无一……” 他说到这里时顿了一下,低头看向晕睡的元虎。 想起刚才那黑衣人似乎并没有想要动手的意思,还能从容淡定地离开,看起来元虎好像是她特意救回来的,若不是他,这么多邪魔,元虎恐难脱身。 不管是她特意还是阴差阳错救下了元虎,这一点他心里都稍有感激。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与邪魔交手多年,邪魔的手段层出不穷,他要提防这其中是否只是他们阴谋中的一环节。 邪魔伤人众多,与众仙门百家之间早已势不两立。 她如今救下元虎他很感激,但寮阳城的安宁他也有责任守护,不能冒任何一点赌上百姓的性命。 “这人许是新出现的,既然闻少主本就是为追她而来,想必对她了解比我等要深。”扶月弦拱手作揖,“此人实力强悍,若是少主需要人手,青阳宗愿尽绵薄之力。” 闻祈笙眼睫微垂,掩住了眸光,面无表情,让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许久他才道:“嗯。” 他偏头,看向巫羲离开的方向,似乎打算抬步离开,扶月弦叫住他,道:“邪魔离去的方向,正是在几百里外的繁欢城,前些日子青阳宗发现繁欢城内邪魔出入频繁,众长老猜测结界效用已大不如前,昨日我宗得到消息,魔首已出,恐怕繁欢城的结界撑不了多久,黎明百姓将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为除尽天下执魔,救民于水火,宗主已派人传信各个宗门,前往明鸿台议事,共同商榷除魔大计。” 他正说着,余光瞥见元虎的脑袋动了动,随后睁开了眼睛,坐起来东张西望,“扶师兄……” 扶月弦抬手下压,示意他别说话,自己看着墙头之上的闻祈笙,继续道:“闻少主,若是……” 头顶突然响起一声鸣叫,声音似乎有些熟悉,总觉得在哪里听过,扶月弦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一抹白影于空中飞滑而过,径直落在闻祈笙的肩头,圆不溜秋的眼睛直盯着他,歪了歪头,看起来颇为可爱。 扶月弦:“……” 这只雪鸮他前不久刚见过,就在黑衣人离开那会儿。 实在太巧。 让人很难不相信,这人和刚才那个黑衣邪魔没有一点联系。 至少在一切都还未确定之前,他不敢冒险。于是他止住了话头,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半晌,他看着任由雪鸮亲昵蹭着侧脸的闻祈笙,蜷手轻咳一声,说道:“……若是无事,在下就先告辞了。” 闻祈笙淡淡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被轻羽扫过的地方有些痒,他抬起手横在雪鸮面前,示意雪鸮落在手臂上。 他还没说话,雪鸮便能知晓他的意思,扑棱两下翅膀,落到手臂。 纵使心中已经有所猜测,但看见它真的落在自己手臂上,闻祈笙还是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心里再次确定一件事——这只雪鸮一定对他很熟悉。 他这边一派轻松窃喜,扶月弦心里却再次沉了沉。 难道这位闻少主真的和邪魔有所勾结?可他分明是追黑衣人而来,对他的话也没有丝毫反驳。 这人到底,是敌是友? 不管如何,在他调查清楚之前,不能再向闻祈笙说关于仙门百家事务的一个字。 他朝元虎点了下头,元虎会意,迅速与他离开。 他们两个走出很远,再回头的时候,墙头上的人和雪鸮已经不见了是不是就是这闻少主?。 扶月弦吓得心惊肉跳,元虎见四周只剩他们两个人,他挠了挠头,对扶月弦说道:“师兄,刚才那个是不是问也少主?” 扶月弦闻言顿了一下,他心事重重地应道:“……是吧。” 元虎转头看着师兄神情像松了口气,随后说道:“师兄你真厉害,他玄灵糜玉 都没戴,你……” 他话说了一半卡了壳,看见扶月弦也愣在当场,慢腾腾地补了一句,“……他是忘带了吗?” 象征少主之位的玄灵糜玉从不允许离身。 扶月弦只恨当时自己眼瞎,这会只能抱有侥幸心理的咬牙切齿说了一句,“也许吧。” 万一呢?说不定呢? 他两日前刚出关,刚出关就有一大堆事等着他,忙得脚不沾地,没有功夫探听其他宗门的事。 抚顶仙门是否换了少主他还不清楚。 但是,以杭淑爱惜这个闻祈笙的程度,加上这人本身的能力,少主之位,不至于易主吧。 不过等扶月弦与师门其他弟子会合之后,扶月弦最终还是知道了恶耗——抚顶仙门的少主之位已经易主了。 扶月弦低头思索,所以自己口口声声唤闻祈笙为闻少主时他为什么不反驳? 为什么呢? 扶月弦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是他留恋这个位置吗?但他看着不像贪恋权势的人。 他问那个知情的弟子,“闻祈笙实力强悍,少主之位如何能轻易易主?那个慕西尘,本事竟比闻祈笙还要厉害吗?” 那弟子想了半天,“我也不知,闻祈笙没有进行比试,实力到底谁更强我也说不准,但是我想,慕西尘修炼时间短,应该是闻祈笙更厉害些。金肃宵叛出师门,去了繁欢城,我们好几个弟子都命丧他手。” “……” 扶月弦扶额,心说我到底都错过了什么?闭关两月,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闻祈笙不想坐那少主之位,当然不会参加比试,若是他真的参加了,他与那慕西尘……”一个弟子咂摸两下,“我赌闻祈笙赢。” “所以他为什么不想担任少主?” “不知道。”元虎随意地插嘴道,“有实力任性呗……诶哟!” 他话刚说完额头就被重重弹了一下,抬手揉了揉额头,目光幽怨地看向扶月弦,“师兄……” 扶月弦收回手,“净把心思花在这上头,不务正业,你要把这花在这上头的心思分出一半给练功,今晚也不至于落入邪魔之手。” 元虎安静了两秒,贫嘴道:“这不是还有师兄你诶——” 眼见扶月弦的手又伸过来,他赶紧躲开。 扶月弦收回手,到底还是没有把真相说出来,只看了眼元虎一眼,丢下一句“回宗”,随后转身就走。 元虎愣了一下,和其他弟子一同跟上,寮阳城灯会还没结束,轮换接替守夜的弟子到达。他们确实可以回宗了。 元虎看着一言不发走得飞快的扶月弦,问道:“师兄,怎么这么着急?” 扶月弦没应声,他心里还是在纠结那几个问题。 黑衣人为什么会杀掉那些邪魔,他们是否真的有仇怨? 已经不是少主的闻祈笙为什么不纠正他?是贪恋权势,还是单纯忘记了?毕竟当了这么久的少主,潜意识里需要适应,没反应过来也正常…… 闻祈笙和黑衣人之间,到底存在什么关系? 64. 结盟 巫羲回到繁欢城时天已微亮,守城的几个邪魔面面相觑,轮番多看了她两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巫羲目不斜视进了城。 罗雀堂门前立着两个人,笔直地站着,面无表情,目光炯炯地盯着远远走过来的人。 等她走近,离得更近的邪魔上前一步,几乎挡住巫羲的去路,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说道:“金大人有请,你……您跟我们走一趟。” 巫羲平静地道:“让他自己过来。” 邪魔闻言偏头和同伴对视两眼,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忌惮。 他可不想被抹了脖子。 “您还是别为难我们了。”邪魔身后的同伴走近,略微恭敬地道,“金大人手里有您的人,您执意不去,那人在金大人手里绝不会好过。” 巫羲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蹙了下眉,下意识问道:“谁?” 邪魔也一愣,但一听有戏,赶忙应道:“您院里留的人。” 巫羲:“……” 宋长桐?他不是走了么? “带路。”她说。 金肃宵的住处位于繁欢城中心地带,这里原先是地方官员的府邸。门庭极尽奢华,层层把守看家护卫的邪魔。 金肃宵本人歪在宽阔的坐榻上,头枕于美人白皙嫩滑的肩,手留恋于美人那嫩得几乎能捏出水的大腿,一副骄奢淫逸的模样。 美人颈侧留有一圈牙印,渗出的血液没多久就会被金肃宵吮吸干净。 空中弥漫血腥,但对于邪魔来说,那是无上的美味。 巫羲进来的时候,金肃宵刚从诱人的颈抬起头,餍足的双眼对上巫羲平静的眼眸。 “哦,人来了。”金肃宵推开人,示意美人下去,美人转身那一瞬,她原本沉迷于情色的脸露出了惊恐与厌恶,她察觉到巫羲的目光,面色又变了变,神色镇定地下去了。 “我们也算是老朋友了,请你来一趟真是不容易。”金肃宵歪着头笑道,微微坐直,手撑脑袋,扫了眼巫羲身后的两个邪魔,“我还以为你会处理掉他们两个,就像在寮阳城杀掉的那些邪魔一样。” 那两个邪魔闻言顿住,却也没敢有所表态。 “人呢?”巫羲神情平淡,仿佛那些邪魔不是她杀的。 金肃宵却不应她,仍旧自顾自地说道:“巫羲,你可真有能耐,一来就能让曈森好言相待,让曈鸢千方百计也要把你收入囊中。” 他眯起眼,阴测测地道:“明明之前你还什么都不会,连结个灵核都十分艰难,你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呢?” 金肃宵上身微倾,言语似笃定又似试探,道:“这一切都是闻祈笙的功劳吧?” 巫羲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却像是洞察了全局,“当初你跟着他,他却没有护好你,让你如今成了这副模样,恰恰说明了他徒有其表,名不副实。要不是长得像那个死人,没有掌门夫妇的庇护,他哪里有如今地位?如果没有那张脸,他什么也不是!你当初在我跟前对他言语维护,现如今你成了邪魔,他又躲到哪里去了呢?” 金肃宵笑了起来,毫不在意地对上巫羲冰冷的眼神,“你我如今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之前又……” 他顿了顿,换了个说法,“之前又师出同门,为何不和平共处,共谋大业呢?” 巫羲重复道:“大业?” 金肃宵抬手,屏退众人。 大业,显然指的是繁欢城少城主的位置。众所周知,繁欢城城主的位置,谁强就能坐上,但少城主的位置,在城主在位期间,少城主人选由城主钦定,并不是谁强谁就能坐上。 说白了,即使扶上去的是个废物,也依然能够享有少城主的尊荣。若是城主死亡,少城主会第一顺位继承城主之位,若他实修为强悍,也可以坐稳城主位置。若是实力不够,便会被其他邪魔轻易取而代之。 除此之外,少城主也会随城主人选易主而更迭。 巫羲见众人全部退出去,才道:“跟我谈条件,你也要拿出足够的诚意。” 看来有戏。 “好说。”金肃宵高兴起来,“只要你与我结盟,宋长桐我不会动他一个手指头,我会将他完好无损的地还给你。” “曈森和瞳鸢两党相争,你我共谋,待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坐收渔翁之利。” 巫羲轻嘲,“看不出来,你所求挺多,曈鸢知道你的野心吗?” 金肃宵也笑了,温和地道:“没有人会甘愿屈居人下,做言听计从的阿猫阿狗。” “宋长桐我还给你,寮阳城的邪魔都是我放出去的手下,你杀了他们,你我既然是同盟,我也不与你计较了,只是我希望,这种事情不要有下次。” 金肃宵笑意微敛,审视的目光落在巫羲身上,兀自继续道:“毕竟三瞳这几年来有所收敛,他们今年杀的邪魔加起来都没有你这次杀的多。杀得多了,难免会落人口舌,你也不想惊动城主,惹祸上身吧?” “还是说,你真的是来除魔的?” 巫羲笑而不语,金肃宵盯了她两秒,没看出什么所以然,重新靠在座椅靠背,右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慵懒,“曈鸢想要拉拢你,你我同盟,既然要让他们两败俱伤,就不能同在一个阵营,你说对吧?” 两人目光交汇,金肃宵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双掌轻拍两下,没多久,邪魔架着一个人进来,那人双手被禁锢在身后,正猛烈地挣扎着,正是宋长桐。 巫羲:“……” 她简直要气笑了。 宋长桐看见她时愣了一下,便得不再挣扎,“你……” 巫羲微微摇头,示意他闭嘴。 金肃宵勾了勾手,先前的美人重新走近,柔绵绵地靠在他身上,表情温顺乖巧。 “我听说你们是一起出城,可我偶然经过城门之时却只见他一个人留连于城门口,便帮他进了城,就等你过来领走他呢。” “怎么把客人的手绑起来了?“金肃宵似是刚发现宋长桐被绳索禁锢在身后的双手,神情愠怒,示意手下给人松绑,随后对着巫羲抱歉地笑了笑,神色温和地说道:“既然客做完了,人你带走吧。” 等两人出了那金碧堂皇的府邸,周围无人的时候,宋长桐几步跟上巫羲,与她并肩往罗雀堂走,主动道:“这次多谢你救了我。” 巫羲盯着前方,空中出现一抹白,疾速往自己的方向飞来,“金肃宵说他是在城门口碰见你的,他说的是真的吗?” 宋长桐顿了一下,羞愧地道:“……嗯。” 巫羲闻言笑了一声,她弯着眉眼看过来,语气揶揄地说道:“寮阳城距离繁欢几百里,你跑得挺快。”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宋长桐愣了一下,神情不自在地说道:“也没多远……” 巫羲轻嗤一声,低头看路,不作看法。 两人没再说话,穿过巷道,一同经过那一座破旧的山庙,罗雀堂已经在前方。天色微亮,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宋长桐转过头,看着巫羲专注的侧脸,想问她为什么不问自己为什么要回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回到了那棵据说有百年树龄的菩提树下,周围人声鼎沸,热闹至极,他忽地想起来城郊之外的那几分寂寥,树上用于祈福的红飘带随风飘扬,在万千红带中,有一根红色祈福带系在高高的枝桠上,上面字迹工整,端正地写了两个字——巫羲。 他为数不多的朋友姓名里,其中也包含了这两个字。 也许原因就是如此纯粹简单,并不复杂。 等他返回城郊之外,那里空无一人,于是他买走了别人的马,快马加鞭赶到了繁欢城,谁知道进个城还要手书…… 明明他与巫羲出城时根本不用手书。 他盯着巫羲看了半晌,巫羲忍无可忍,转过头问道:“你想说什么?” “你为什么不问我回到这里的原因。” “找死呗。”巫羲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去,语气轻松且随意地道:“你自己不惜命,我能有什么办法?” “……” “所以为什么又回来?看我可怜?”巫羲笑问道。 “……不是。” “我不是每次都能救你。”巫羲神情认真,语气郑重,“我不需要任何同情怜悯,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繁欢城是个魔窟,如果你依然选择留在这里,那么你随意,我不会干涉,若是遇到危险你自己丢了命,我可不负责。” “……好,我自己负责,绝不拖累你。”宋长桐说道,过了会儿他想了想,开口问道:“这次救我出来不是那么容易吧?” “容易。” 宋长桐不信,盯着她看了一会,试图从她脸上捕捉到一丝撒谎的痕迹,未果,随后放弃。 他没继续问,这几天他算是明白了,她不想说的事情问了也没用。 罗雀堂内越出墙外的树枝落了一只鸟,正探着头往下看。 巫羲进了院子,它便从树上飞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巫羲慢悠悠踱步往屋里走,边走边对身后的宋长桐说道:“你住之前那屋。” 宋长桐嗯了一声,轻车熟路往自己的小屋里走。 巫羲推开门,立刻察觉屋内的不对劲,但她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却没发现任何不对劲。 她抬手把雪鸮捉下来,让它挂在木架上,自己则走至榻边,上了榻倒头就睡。 屋里一片寂静,距离床榻几步远,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人。 65. 套话 床上的人呼吸平缓绵长,睡得很沉,显然是累极了。雪鸮在木架上探头探脑,眼睛滴溜溜地转,盯着眼前站着不动跟雕塑似的望着床榻方向的人。 它煽动的翅膀碰倒了木架旁边的瓷瓶,瓷瓶磕碰在木架发出不小的声响,但这也没能惊醒睡着的人。 瓷瓶滚了两下,从木桌边沿坠落,眼见着就要着地。 一只笔直修长的手伸出捞住,瓷瓶幸免于难,接瓶的人暗自松了口气,抬眼望向床边,那里没有动静,随后他移开视线,责备的目光落到雪鸮身上。 雪鸮知道自己闯了祸,心虚得很,悻悻地移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闻祈笙神情淡淡,将瓷瓶放回原地,又特意移开一些,让瓷瓶离木架远一点。 木案上随意地摆着几页纸,上面字迹工整,写得满满当当。他垂眸,骨节分明的手搭在上面,随手翻了两页,纸页轻微摩擦发出声响。 天色渐亮,柔和光线透过窗棂,撒进室内。桌案前的人目光落在纸上,垂着眸怔怔地望了好一会儿。 那几张纸下面严实地压了半页纸,上面空了一大片,并没有和上面那几张一样写得很满,上面只写了三个字——闻祈笙。 这是他的名字。 床帐忽地响起一阵响动,她在翻身,紧接着响起一阵沉闷的铃响。 她好像醒了。 他将纸张放回原处,站着听了一会,发觉铃响渐弱,于是抬步走近榻边,床幔间露出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手里虚虚捏着一枚粉白色玉铃。 刚才听见的铃响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他离床帐越来越近,透过床幔依稀能看见恬静的睡颜。 他愣神间,玉铃脱手坠地,叮当作响,帐内忽地乍起金黑色的光芒,透明的光乍泄床幔间,一阵风直冲面门,他回神抵挡,在明暗交错的室内,一双红眸近在咫尺。 他垂眸对上那双夺人心魄的漂亮眸光。 对方在看清他的脸时蓦地愣住,手中杀意尽显的招式猝然收回。闻祈笙见状不作抵抗,长剑脱手落于地上,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室内重新归于寂静。 闻祈笙双手垂与于身侧,上身抵着墙,一支黑金灵气缭绕的羽箭轻抵侧颈,他微微垂首,垂着眸看立于身前的人。 那人低着头,左手摁着他的肩,力气不小,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却能感觉到抵在脖颈的箭尖轻颤。 他心里蓦地升起一股慌乱,又因为看不见她的脸,那股慌乱成了焦躁。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良久,他终于压不住那股焦躁,望着她的发顶,低声命令道:“抬头,我想看你的脸。” 身前的人顿了一下,回神之后,手上的箭尖抵近一寸,像是威胁。锋利的箭尖给莹白的脖颈刺破了一道口子,细细的红色渗出来。 闻祈笙对那点伤口漠不关心,见她迟迟不抬头,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捏着她的下巴,略微强硬地抬起她的头。 身前的人一惊,刚要有所动作,闻祈笙的左手环上她的腰,摁着她压向自己,颈侧的箭尖随着他的动作又刺得更深。 血液涌出,顺着皮肤流下,形成一条血线,经过颈窝流进胸口,干净的白袍沾上红血。 箭尖再往前一点,就会伤到血管,但他的手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摁着她越靠越近。 眼见着就要刺破血管,巫羲吓得松开羽箭,收回了手。 闻祈笙手上使力,顺势抬起她的脸,眼前猝地一黑,巫羲的右手覆住了他的眼睛。 “……” 他低声笑了一下,像是气的。 这反应,倒像是还记得清楚,并没有失忆。 巫羲看他一眼,心里狐疑地想着。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他有没有失忆,她最清楚。现在这些行为,顶多就是哪里出了纰漏,让他起疑了。 她仰着脸,身体被他摁在胸前,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跳得很快,很响。 巫羲率先受不住,摁着闻祈笙的肩膀想要借力远离,谁知腰间的手紧紧锢着她的腰,无论她如何使力,他都纹丝不动。 “……”她无言,抬头看他,“放开我。” “不放。” 巫羲气急,想起她如今的处境,出言冷嘲道:“你们仙门中人,都是这么抓邪魔的?” 她本意是想激他松开自己,谁知闻祈笙却不理会,他闭着眼睛,静了一会,忽然说道:“你的心跳得好快。” “……”巫羲一时哑然,没应声。 闻祈笙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微微勾起,又道:“知道你今晚的破绽在哪里吗?” “……!?”巫羲一愣,终于疑惑,表现得这么熟稔,他到底知道多少? 这下巫羲不敢确定了,但她又不敢试探。 闻祈笙松开她的下巴,手指向下探,指尖轻点她的心口,道:“在这里。” 说罢又移开手,抓着她覆在眼睛的手,露出他的眼睛,他低垂眼眸,带着她的手贴在自己侧颈,轻声道:“还有这里。” “你这么笃定?” “也不全是。”闻祈笙抓着她的手不放,“你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你不知道吗?那其实很明显。” 他再次强调似的重复道:“非常明显。” “……”巫羲无话可说,她透过闻祈笙漆黑的眼眸里似乎看见了自己那双红眸,她闭起眼睛,动了动唇,说:“不要看我的眼睛。” 没多久,身前的人动了动,她忽地觉得温热的气息洒在额头,离得很近,近到…… 她蓦地回过神,想睁开眼,下一瞬,一双柔软的唇毫无预料地落在眼皮。 他亲了她。 良久,身前的人微微站直,她听见头顶上带着笑意的嗓音响起,他说:“很漂亮。” “……” 巫羲慌忙地低头,嘴唇动了动,脸颊不争气地烧起来,她刚想说点什么…… “巫羲。”他叫她的名字。 巫羲低着头,没应声,闻祈笙抬手摸了摸她的眼皮,他说:“这儿也是破绽之一。” “……” “我刚才亲你,你不躲,也没有推开我。只有亲密的人才能这样。”闻祈笙看着她,认真地下定结论,“巫羲,我们的 关系很不一般。” 语气笃定。 “……” 好了,这下知道得更多了,再这样下去,跟没失忆有什么区别? 巫羲闷闷地思索着,她实在没想到明明失去记忆的人竟然能通过只言片语推出这么多结论。 她如此想着,像是泄愤一般,贴在他侧颈的手重重地摁了一下。 “嘶——”闻祈笙轻抽一口气,随后垂头,额头抵在巫羲的肩头,很深的呼吸一下,轻声问道:“你要杀了我吗?” 巫羲手上收了力道,语气状似随意地问道:“你记得多少?” 埋在巫羲肩头的闻祈笙闻言侧过头,语气悠悠地道:“你果然知道我失忆了。” “……”巫羲不想处于下风,镇定地反问道:“你不是已经猜到我知道了吗?” “我要听你亲口说。” 巫羲不想与他纠缠,“所以记……想起了什么吗?” 肩上的人冷笑一声,巫羲简直被他套怕了,一听到这笑声就开始反思自己有哪句话或者哪个反应不对,然而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所以然。 她所有的言行都很正常,分明没有什么不对。她也根本猜不出失忆的人要确定什么。 “……没有。”半晌,他终于给出了答案,“但我能猜到你和我大概是什么关系?” “……”巫羲试探地问,“什么关系?” 闻祈笙抬起头,环在巫羲腰间的手按了一下她的腰,将她搂紧,低声道:“肯让我抱这么久,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这就是答案所在啊。” “……” 真是疯了,这一切都像梦一样。巫羲心道。 失忆之后还能做到这个地步,除了他真的没谁了。看这架势,想让他走还真有些困难。 巫羲打了哈欠,眼神也逐渐变得迷瞪。她见某人颈侧的血已经不流了,于是撒了手,轻拍了两下环在腰间的手,说道:“松开我……” 原本她还以为要周旋一下,没想到闻祈笙听见后缓缓收回环在她腰间的手。 巫羲挑了挑眉,从他身上离开。 两个人挨得那么久那么近,胸口的衣服都被捂热了。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沾血的手,转头对在原地微微站直身子的闻祈笙说道:“脖颈上的伤口你自己处理,今晚……” 她原本想让他自己找个屋睡,反正罗雀堂有这么多个房间。但转念一想,罗雀堂不只有她一个人住,宋长桐知道了也没什么,只是有时候曈森会过来,闻祈笙绝对不能被他们发现。 那边闻祈笙正弯着眉,笑意浅浅,一副任凭吩咐的模样。 她看了下被光线照得敞亮的室内,轻咳一声,道:“……今日暂时在我这里。” 片刻后她想了想,又指着屋内的一块空地说道:“就在这里打地铺。” 闻祈笙看向她床榻前那块干净的空地,挑了挑眉。 “……” 他在想了什么?不会又确定了什么吧? 巫羲看在眼里,装作没看见。 她面上一派平静地往床边走,心说你也得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才放心。 66. 暖炉 日薄西山,残阳斜照,罗雀堂靠墙的那棵树在地上留下长长的一道影子,宋长桐给院里的花草松土浇水。 这几株蔷薇先前被巫羲“照顾”得几乎快要枯死,自他来了之后帮忙精心养护,才又有了生机,于是巫羲索性就将它们丢给他管了。 他闲着没事的时候,就会过来给它们松松土壤。 雪鸮从窗棂飞出来,落到墙头,探头往院外看。宋长桐回头朝巫羲紧闭的屋门看了一眼。 巫羲自从进屋之后就没出来过。 他拎起水桶,将桶里最后一点水都倒了个干净,想着去看看巫羲在做什么。墙头的雪鸮叫了几声,他回过头,发现雪鸮正探头往下看,对着院门外叫了几声。 院外有人! 果然,几乎是下一刻,他就听见一点细碎声响,一颗石头被掷向雪鸮,随后又被罗雀堂的结界击飞。 雪鸮生气地对着院外的人叫了几声。 罗雀堂的结界震动一下,又立马恢复原样。 “我的待遇还不如一只鸟!”院外的人触碰结界的亲手被弹了一下,对着墙头的雪鸮骂骂咧咧。 “你最注重的礼仪呢?”曈森温声问道。 曈厌笑了起来,毫不在意地说道:“大哥,你也好意思跟我说这个?这天再过一会就黑了,这个点来找巫羲,不合适吧。” “再说,你也很没有君子风度啊,拜贴呢?不光是你,她也没有礼貌啊,上次我来都没让我进去。”曈厌一想起那事就气得牙痒痒,“这算是什么待客之道。” 宋长桐听着门外的声音,心里一惊,有些慌张,他抬步往巫羲的屋门方向走,片刻后敲了敲门,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喊道:“巫羲。” 他等了一会,没人应声。他又敲了几下,屋里一片安静,像是没人。 殊不知巫羲早就已经在曈厌丢的小石子碰到结界时就醒了。她迟迟不应声,是因为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侧躺着,后背一阵滚烫,像贴着一个暖炉。 不仅如此,她腰上还环着一只手,掌心若即若离地贴着她的小腹,头顶有一道浅浅的呼吸声,有人将下巴轻贴在她的发顶。 这人她想都不用想就能知道是谁。 她微微偏头,果不其然地见到了闻祈笙的睡颜,平常冷冽漆黑的眼眸此刻闭着,睡着之后看起来很乖顺无比。 不是说让他打地铺去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巫羲悄悄地移开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撑着身体起身,等她起来之后才发现刚才自己的头垫的是闻祈 笙的手臂。 “……” 这场景她再熟悉不过了。 当初在单西镇的那间客栈时就和现在差不多,那天她以为是自己梦游才睡到床上的,现在想想,一定是这人趁她睡着偷偷抱上去的,毕竟在那之前,还在仙都的时候,他已经不止一次这么做过了…… 她刚坐起身,就听见屋门再次被人敲响,宋长桐的声音再次响起,“巫羲,有人来了,就在门外。” 巫羲还是没应声,唯恐她发出的动静吵醒了近在咫尺的人,她下床的时候,没再耽搁,又回头看了眼熟睡的人,想着要不要施个隔音术,又怕她这术法还没使出去,就先引起了闻祈笙的察觉。 她还在犹豫时,屋门再次被人敲响。 她没再耽搁,起身就要往外走,谁料有人攥住了她的衣角,她起初以为是哪里勾住了一衣角,于是回过头去看,看见床幔间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攥住了她的衣角。 “……” 不是还没醒吗? 她垂眸透过床幔看去,看见方才还在熟睡的人此刻睁着眼,漆黑的眸光安静地注视她,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嗓音低哑,带着几分刚睡醒时的鼻音。 “你要去哪?” 67. 破绽 巫羲从他手里拽出衣服,道:“有人来了,我出去看看。” 那只白皙的手还垂在床边,巫羲抓着他的手腕放回床上,“你好好在屋里待着,不许出去。” 床上的人没说话,仍抬着眼看她,床幔模糊了他的神情,她看不太清楚,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 巫羲想了想,又低声补充道:“安静些,别闹出太大的动静。” 说罢她刚转过身,那只被她放回床上的手此刻又伸了出来,一如她之前一般抓住了她的手腕,往后一拽,巫羲当即身形不稳,被那股力量轻易带回跌进被褥,闻祈笙一只手撑在她颈边,上身几乎趴在她身上。一时之间,彼此的呼吸声听得清楚。 还有心跳声。 闻祈笙看着她的眼睛,鼻尖轻抵着她的侧脸,凑到她的耳边,嗓音低低地说道:“巫羲,破绽太多了……” “……” 巫羲微微偏头,不接受这样的指控,“我……有叫你打地铺,是你自己上来的,怎么能赖到我头上?” 闻祈笙嗯了一声,看起来很好脾气地趴在她耳朵边悄声说道:“是我上来的,那你为什么不把我踹下去?” 他说着还低低地笑起来,“还这么小心翼翼地下床,是怕吵醒我吗?” “……” 那只耳朵被他捉弄得泛起红晕,他伸手摸了摸,又俯首靠得更近,用嘴唇碰了碰。 似乎是觉得不够,他伸舌舔了一下耳垂。 “!” 那股湿麻的痒意瞬间让巫羲全身寒毛竖起,她的手抵上紧贴自己的胸膛,几乎是有些羞恼地问说道:“做什么?” 身上的人不答,得寸进尺地吮了一下她的耳垂。 “你的耳朵好红。”他轻声说,嗓音里带着微微的沙哑。 听起来……啧,这不能细听。 巫羲推了他一下,他纹丝不动,她还想着门外有人等着,便道:“你起来。” 闻祈笙压着她不让动,兀自说道:“我再次确认,我们之间的关系非常,非常不一般。我们之间一定很熟悉。” “……” 他离开一些,对着巫羲的双眸,意味不明地轻声道:“这么熟悉的两个人……” 巫羲没来由地一愣,闻祈笙双目直视她,丝毫不放过她脸上出现的表情哪怕是一丁点。 他紧盯着那双红眸,近乎失望地想,这么熟悉的两个人,我失忆之后却没来找我,不让人在我面前提你的名字,还刻意躲着我,怎么?我失忆这件事情与你有关吗? 看着那双眼睛,他最终很轻地叹息一声,对她耳语,“快点回来。” 说着他让开一点,让巫羲得以起身。 巫羲揉了两下脸,镇定自若地开了门,门外空无一人。 床上的人侧躺着,她还能感受到身后那人看过来的灼灼目光。 她关上门,隔绝了那道视线。 * 院门外的两人迟迟没见巫羲出现,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这时听见院内响起脚步声,紧接着咔哒一声,有人开了门,两人一齐看过去。 一个身着灰衫的人站在结界内,神情冷冽,眼睛毫不畏惧地直视他们。 不是巫羲。 曈厌将准备脱口而出的一箩筐牢骚咽了回去,新奇地打量起宋长桐,片刻后问道:“你是谁?” 宋长桐没理他,不卑不亢地说道:“巫羲没空,请先回去。” 曈厌笑了起来,这笑透着一股邪气,他摸着下巴,对着宋长桐毫不客气地评价道:“和巫羲一样没礼貌。” 曈森似乎也对罗雀堂内多了这么一号人感到意外,他饶有兴致地问道:“巫羲为什么会让你住这?” 宋长桐一板一眼地说道:“无可奉告,请先回去。” 曈厌被他的态度惹恼,转头对曈森缓声道:“我是看在上次巫羲放你进去才跟你来的,现在是什么意思?人都不露面,让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在这里跟我叫板?让我们等这么久,她真好意思啊。” “没礼貌的人是不是做什么都可以这么理直气壮,为所欲为?” 曈森没应声,抬手凝出一张贴子,穿过结界从宋长桐身侧进了门,结果拜贴在院内转了一圈,又折返回来,再次从宋长桐身侧经过,在曈森皱着眉伸手要接过它之际,转而轻飘飘掠过他的手指,飞上了院墙。 几人抬头看去,就见巫羲斜倚墙头,屈起单腿,另一只腿悬空晃荡,两指尖捏住了那只拜贴。 她看也不看那张拜帖,放在手上把玩,垂着眸看下来,神情淡淡地问道:“找我有事?” 这句话令曈厌十分火大,他截断曈森准备要说的话,冷笑道:“不准备请我们进去坐坐吗?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巫羲淡淡道:“没什么好坐的,有事说事。” 这态度,和他第一次来时见到的一模一样。 曈厌已经被激怒,曈森拍了拍他的肩膀视作安抚,对巫羲温和地说道:“天色已晚,我听闻昨日寮阳城灯会时,有几个不长眼的废物碍了你的眼,你杀了他们,昨夜金肃宵派了手下过来请你去他那里。” 他笑了一声,为她抱不平,“几个废物也值得他这样同你计较,他没为难你吧?” 巫羲摇了摇头,随后状似无意地说道:“你得到的消息没有提到我是因为什么去见他吗?” 曈森闻言顿住,眼珠往宋长桐那边瞟了一眼,才笑道:“略有耳闻。” 墙头上的巫羲却仿佛洞察了他的心思,直接了当地说道:“你这么着急过来见我,是觉得他这么轻易放了我的人十分可疑,于是过来询问我付出了什么代价,亦或是……” 巫羲故意停顿片刻,才继续道:“与他达成了什么交易?” 曈森微笑着看她,没反驳,只说道:“那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曈厌闻言也看向她。 “没有。”巫羲嗤笑一声,面不改色地说道,“我听说邪魔崇尚武力,遇事无论大小,动手就能解决问题,我昨日心善,饶了他一命,你们没查清楚,就这么急不可耐地过来找我……兴师问罪?” “你伤了他?”曈森重复道,见巫羲神情不似作假,又问道:“曈鸢没来找你算账?” “私人恩怨罢了。”巫羲姿态随意,不可一世地说道:“他若是想来,不过是打一架的事情,有什么可关心的?” “况且,他也想拉拢我,你们没看出来吗?” 她话说得这样直白,让曈森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大家都是聪明人,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巫羲与金肃宵彻底地结了仇,曈鸢如今想要把巫羲拉拢过去,也不得不顾虑一番。 几人虽没直言,但巫羲已经归属了他们的阵营。这样什么都没做就能获得巫羲这样的助力,真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曈森笑着开口说道:“几只邪魔罢了,我又不是不能摆平,若是曈鸢找你麻烦,你尽可找我开口。” 话说到这个地步,巫羲明面上已经归属入了曈森的阵营。 巫羲淡笑着点了点头,几人心照不宣。 曈森眼神朝周围简单地扫了一圈,笑道:“这里风大,我们进去坐坐吧。” 曈厌立刻邪笑看向巫羲,神情得意。 既然已经成了一条船上的蚂蚱,这会都已经明说了,再不让进,就有些可疑了吧。 巫羲面不改色,朝院内看了一眼,眼神不易察觉略过自己的那间屋子,对曈森点点头,说道:“请进。” 巫羲说着起身,手撑着墙头便跃下来。 她落地的瞬间,罗雀堂的结界依然毫无变化,但曈森抬手触碰,已经没有被结界排斥,像之前那颗石头一样被弹飞了。 曈厌也紧随其后,伸手触碰结界,谁料一接触就感受到有一股力量似乎要将他往外推。 他猝然抬眼,以为他要像之前那颗石子一样被弹飞,他虽面无惧色,身上却已经紧绷起来。 他顷刻间已做好准备,谁料那结界只是轻飘飘地弹开了他的手指。 这一动静引起了宋长桐的注意,面上闪过一丝讶异的神情。 “……” 他立刻看向巫羲,怒目而视。 巫羲一脸无辜地摊开手指,微笑道:“看着我做什么?我什么也没做啊。” 曈森也转头看过来,示意曈厌不要多事。 “……” 能变幻结界于无形,也怪不得城主再三对她宽容。 曈厌只能压着火,在院子的八仙桌落座。余光瞥见宋长桐坐在对面,立刻朝巫羲瞪过去,“他有什么资格坐在我对面?” 巫羲不以为然,“为什么不行,你不是也坐了吗?” “他怎么与我相提并论?”曈厌搬出学来的礼仪尊卑,“仆从怎能和客人同坐一桌?” 巫羲冷声反问道:“我何时说过他是我的仆从?” “你——” “曈厌,不要惹是生非。”曈森出声打断,“巫羲不是外人,她的朋友自然也不是。” 曈厌瞪了宋长桐一眼,偏过头去,谁也不理。 巫羲看着优雅品茶的曈森,说道:“突然提出要进来,不只是要喝一杯茶这么简单吧?” 曈厌闻言顿住,显然并不知情,疑惑地目光投向曈森,询问意思明显。 曈森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才道:“你去金肃宵的府邸时,他在干什么?” 没等巫羲应声,曈森直接替她回答,“他在纵欲。” 魂陨期的邪魔,尤其嗜血纵欲。 “他在经历魂陨期?”巫羲问。 曈森嗯了一声,放下茶杯缓缓扫过在场所有的人,一字一句言语清晰地说道:“魂陨期的邪魔尤其虚弱,这是个除掉他的好机会。” 68. 珍珠 巫羲倒是没有提出什么异议,只道:“魂陨期的邪魔不会出府,如何得手?” 曈森没说话,似乎是在思索。 一旁的曈厌却跑偏了,他从听到魂陨期开始,不怀好意的目光就频频在巫羲和宋长桐之间来回转,一副八卦又好奇心思直接摆在明面上。 巫羲忍无可忍,盯过去,“你在看什么?” 曈厌唔了一声,指着对面的宋长桐毫不避讳地说道:“你留着他,是打算用来过魂陨期吗?” “……” 这番话也让曈森看过来,他皱了皱眉。 “你再多说一个字。”巫羲阴恻恻地笑着盯住他,“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曈厌轻哼一声,知道她做得出来,没说话。 曈森出声缓解气氛,“金肃宵这几日足不出户,极难得手,此事需得从长计议,容我再想想,等我想好了会过来与你通个气。” 这番话本就在巫羲的意料之内,她神色认真,微微点头,赞同地嗯了一声。 曈森根本没有打算在这个时候除掉金肃宵,他确实是想杀了金肃宵断曈鸢一臂不假,但绝不会选在这个时候,城主刚出关,这个时候除掉金肃宵,心思太明显了,太好猜了。 曈森起身,眼神往旁边瞥了一下,示意曈厌准备离开,“城主最忌我们私下走得太近,短时间内我们不能过来。若是有事找我,可传信告知。” 曈厌不情愿地起身,临走前他看了一下稳稳坐着的宋长桐,吹出一声哨音,等宋长桐看向他,他朝人家扔过去一枚不知从哪里掏出的东西,道:“接着,送给你的。” 宋长桐接住,那是一颗晶莹圆润的珍珠。 看起来价值不菲。 曈厌邪笑着对他摆了摆手,眼神还得意地朝巫羲瞟了一下。 巫羲没搭理他。 等他们两个离开,巫羲转身往自己屋里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转头对站在蔷薇花旁边拎着木桶的宋长桐说道:“扔了它。” 宋长桐指了指他丢在桌上的珍珠问道:“那个吗?” 巫羲也过去,看见八仙桌上的那颗珠子,“嗯。” 宋长桐知道听她的准没错,但他还是有点好奇这背后的原因,毕竟巫羲很少会管这种事。 “这颗珍珠他是从一个邪魔手里得来的。”巫羲说,“有毒,带在身上会死。” 宋长桐一愣,惊诧地啊了一声,所以曈厌故意拿这颗珠子给他,是心怀不轨。不过他有点好奇巫羲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巫羲明显看出了他的好奇,边抬步往屋里走去边道:“因为这颗珍珠是我给她的。” 宋长桐震惊,紧追着问道:“那他死了吗?” “死了。” 宋长桐默默丢掉了那颗珍珠。 * “什么珍珠?” 屋内,闻祈笙将巫羲抵在门上,双手制住巫羲的手,不轻不重地锢在她头顶,薄唇在巫羲颈侧流连,低哑着声音在红透的耳边问了一句。 巫羲偏过头,躲开那细密湿潮的痒,难耐地哈了口气,才道:“不是……我送的,已经扔了……” 闻祈笙紧追不舍,追过来,吻她的唇,低低地怨她,“巫羲,不公平。” “为什么他有我没有?” 巫羲承着他的吻,在亲吻的间隙纠正他,“都说了……已经扔了……” 闻祈笙才不听,兀自控诉道:“为什么只给别人送?我也要有。” “我没失忆前你也是这样厚此薄彼吗?是不是对我很差,不给摸也不给亲。” “……” 好像还真是。 巫羲眼神迷离,低低地喘了一声,被他带着换气,“你……想要什么?” 闻祈笙伸出环在她颈后的手,“这个。” 他指尖捏着一枚玉铃铛,轻微地晃动几下,示意她看过去。 “……” 怪不得自己醒来之后没在地上找到雾铃。 还以为是滚到了看不见的角落里,原来被人藏了起来。 不过,这还真不能给出去,要是让他每日听着那铃音,到时候想起来了,那这还得了? 她现在听着那几声沉闷的铃响都要发愁。 “……它不行,你换个别的……唔?”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亲吻,闻祈笙恨恨地咬着她,像是报复。 “我是看在它对你很重要,我才要的。”闻祈笙轻吮她的唇,又亲了一会,才妥协似的说道:“理由?” “……” 理由就是怕你恢复记忆了找我算账。 巫羲斟酌一会,说道:“它是我的法器。” 闻祈笙轻呵一声,像是不信,却也没多问。他捏着铃铛的手往下,贴上巫羲的腰,轻捏了一下她腰上的软肉,附在她耳边说道:“换个别的,你能给我什么呢?” “……” 温热的呼吸轻吐颈侧,巫羲再次偏过头,“糖葫芦你吃不吃?” “我不嗜甜。”闻祈笙的头抵着巫羲的肩头,微微偏头看她,低声控诉,“你就用糖葫芦打发我?我以前这么好打发吗?” 过了片刻,他又道:“你喜欢吃糖葫芦?” “嗯。” 闻祈笙的手收回来一点,搭在她侧腹,单手将铃铛系在她腰间,“既然你喜欢,那我勉强收下,不过,下次我可没这么好打发。” 巫羲暗自松了口气,“……哦。” 她气还没喘匀,闻祈笙就又在她耳侧发出灵魂之问,“魂陨期是什么?” “!” 你能换个别的话题吗? 这叫她怎么回答? 巫羲边想边道:“……就是邪魔会虚弱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内,邪魔的欲望会比平常还要强烈。” “那你有吗?” 巫羲一脸镇定,肯定道:“没有。” “别骗我。” 闻祈笙的下巴仍抵在她肩上,安静了一会又开始在她颈侧轻蹭。 “没有骗你。” 巫羲轻吁一口气,语气软绵绵地商量道:“能让我休息会吗?从进门你就把我抵在门上,我腿软,想坐会……” “呜呜——”有人敲门。 “巫羲。” 宋长桐的声音响起来,近在咫尺。 偏偏抵着她的人也跟着凑热闹,他压低了嗓音,若有似无地贴着她的唇,轻声道:“有人叫你。” 巫羲的耳朵更热了,她想抽回自己被锢在头顶的手,发现没用,他不让她就没有办法,只得道:“松手。” “你说,我们这样像不像在偷情?”始作俑者低头吻了她一下,问道:“以前我们也有这样过吗?”巫羲快被他逼疯了,羞恼地说:“……你闭嘴。” 她缓了缓,稳着声音问道:“什么事?” “有人在我们院门口放了食盒。”宋长桐说,他听见声音离得很近,似乎就在门后方,有些疑惑他为什么不开门,不过他也没多问。 食盒? 不会是曈森特意送进来的晚饭吧? “拿进来。”巫羲说,“省得你做饭了。” 宋长桐点了点头,离开屋门口。没一会他提着食盒回来的时候,巫羲已经在八仙桌前坐着等他。 食盒上方贴了张纸条,上面写了两个字:赔礼。 宋长桐问:“这会是谁送来的?” 巫羲揭掉上面的纸条,想了想,说道:“金肃宵。” 她认得金肃宵的字。 宋长桐想不通,问道:“他为什么送你赔礼过来?” “通信。”巫羲说,“曈森前脚刚走,后脚他的食盒就到了,如果我没有猜错,他是收到了曈森进了罗雀堂的消息,过来问我的情况。” ? “那我们要告诉他吗?”宋长桐问顺嘴问道,话刚出口他就想起来,他们好像是和曈森一个阵营的,前不久还计划要杀掉他。 于是宋长桐又改口说道:“这跟他有什么关系?我们为什么要告诉他?” 巫羲看他一眼,笑道:“因为我们是盟友啊。” “……?” 他已经有点糊涂了,还想再问,却听见巫羲缓缓说道:“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哦。” “……” 这是不让问的意思吗? 宋长桐心道。 巫羲看了眼里面的菜。 蟹粉狮子头,清蒸白玉虾丸,春笋鸡丝羹,枣泥饵,荷花酥…… 该说不说,虽然是掩人耳目,但这里面的菜色真不错。金肃宵成了邪魔,也没耽搁犒劳他自己。 很会享受嘛。 巫羲递给宋长桐一封信,“放进食盒里送过去给他,尽量别让人看见。” “这是什么?” 巫羲将几盘菜拿出来一一摆好,随意道:“他不是想要知道我们说了什么吗?这就是他想要知道的东西。” 这还是她刚写不久的呢。 “你先去。”巫羲执起筷子,往自己屋的方向看了一眼,视线穿过敞开的窗棂内,可以清楚地看见站了一个人,那人神色淡定,直直地望过来。 “……” 他是真不怕被人看见啊。 “我帮你试毒,等你回来的时候,也就刚好能吃了。” 宋长桐不假思索,“好。” 他刚转身,又被巫羲叫住,她扔过来一只玉瓶,“吃一颗,出门之前吃一颗,能保命。” 宋长桐点了点头,离开了。 他刚出门,巫羲的屋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闻祈笙踱步经过廊下,往巫羲走来。 巫羲头也不回,扒了两口米饭,尝了一个狮子头。 没一会就听见头顶响起闻祈笙的声音。 “好吃吗?” “……还行。”巫羲看着他在自己对面坐下,又试探地问了一句,“你要尝尝吗?” “不吃。” “那你想吃什么?” 闻祈笙想了想,道:“糖葫芦。” “……” 69. 诡辩 金肃宵面色铁青,手里捏着信纸,旁边侍奉的邪魔见他脸色不对,战战兢兢地缩在一边,也不知信纸里说了什么,原先一脸餍足愉悦的人这会儿脸阴沉得要命。 金肃宵一记眼刀过去,底下月邪魔个个低着头,暗地里一看我我看你,没人敢主动吭声。 金肃宵看着他们唯唯诺诺的样子就来气,忍无可忍道:“拿刀来。” 最前头的邪魔身子蓦地抖了一下,眼神犹豫,却又不敢抗拒,抽出身侧的刀恭敬地递过去,“大……大人。” 金肃宵接过,用刀锋蓦地在手臂划了一条口子,血液喷涌而出,离得近的邪魔猛然抬头,闻着新鲜血味,原先怯懦畏惧的眸子变了又变。 贪婪,渴望。 周围的邪魔抬头,目光落在那道血口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没人关心金肃宵为什么要这么做,毕竟邪魔奇奇怪怪的癖好多了去了,如果金肃宵真的想找死,他们还求之不得。 金肃宵朝静立于旁的美人微抬下巴,美人立刻会意,抓了布条过来止血包扎。 她手抖得不行,拼命压抑眼底恐惧,金肃宵魂陨期未过,眼红似血,一口咬住了她的侧颈。 被他咬住的美人头晕目眩,不敢吭声,艰难地打好结。底下邪魔面面相觑,心照不宣地退出屋内。 血味刺激着金肃宵眼底的渴望愈来愈烈,那只刚被包扎好的手胡乱撕扯女子的衣裳,露出女子的肩膀,只见上面布满暧昧的红痕,他动作粗暴,摁着女子紧贴怀中,尖牙毫不留情狠狠咬得更深。 女子被痛得几乎快晕过去,艰难地偏过头,目光失神地落在桌案上,桌案上还摆着那张刚拆封不久的信纸,上面没有落款,只写了几个端正工整的字:你的手断了。 她一怔,余光瞥见了自己刚缠好不久的布条。 * 宋长桐避着邪魔,专挑人影稀少的地方经过,繁欢城中心占据了一座巨大的府邸,黑气环绕,死气沉沉,像盘踞一方的猛禽。 邪魔们活动的地方隔了几十米远,热闹的酒楼和赌坊坐落于四周,都不敢离它太近。 宋长桐一遍打量着这座院子,一边注意避开邪魔。 府邸门前连一个人影都无,没有任何邪魔守着,不只如此,整座府邸几乎荒无人烟,像一座无人居住的荒院。 宋长桐脚步不停,不远处有几个邪魔的目光频频看过来,显然盯上了他。宋长桐一愣,脚步加快,试图摆脱那几个邪魔的视线。 那几个邪魔虽然盯着他,但也没有贸然跟上来,目光频频扫向他附近的那座府邸,像是在忌惮着什么。 他猝然跑起来,飞快跑过那座挺远,跑出几百米远,再回头,那几只邪魔动作依然不紧不慢。 仿佛料定他逃不走。 宋长桐眉头一皱,果不其然,前面出现一只邪魔挡住他的去路。 那只邪魔嗓门很大,朝他吼了一声,“兄弟,这么紧张干嘛?我们找你借点东西。” 宋长桐挺住脚步,谨慎地回头,那邪魔已然立于他身后不远处。 其中一只邪魔回头望了望那座巨大的府邸,满脸不赞同,目光越过宋长桐对那只负责堵人的邪魔说道:“干嘛在这里,再走出去一些不好吗?” 堵人的那只邪魔脸上横着一道狭长的疤痕,看着十分可怖,他还断了一只胳膊,衣袖空荡荡的垂着。 刀疤脸邪魔应道:“怕什么,离得这么还不够吗?” 众所周知,那座府邸是有主人居住的。 ——繁欢城城主。 说起这位繁欢城城主,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他姓甚名谁,来自哪里,为何成魔,谁都不知道,自他们知道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邪魔之首,是世上最大的魔头。 刀疤脸说完目光看向宋长桐,道:“兄弟,别那么紧张。” 他笑了笑,道:“我们只是找你借得点东西。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刚来城里不久吧?” “是啊,你住哪头啊?我们日后好关照关照你。” 他们的态度让宋长桐有些惊诧,他现在是个人,邪魔见到人应该恨不得扑上来才对,哪里会这么说话? “……城西。”宋长桐面无表情,犹豫着说道。 邪魔们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刀疤脸才道:“城西啊,怎么住那去了,这可不是个好地方。” “不止我一个人住。”宋长桐说。 “你是说那个罗雀堂的巫羲吧?”刀疤脸一脸我很清楚地说道,“她啊,我估计也是个不懂事的,过段日子她受够了,一准搬出来。” “那地方要是能住,其他人早就去了,会空到现在?” 宋长桐说:“为什么?” 刀疤脸刚要说话,一只邪魔诶了一声,几步走上前,宋长桐眉头一皱,以为他们开始动手,即刻戒备起来。 谁知那邪魔不是冲他来的,邪魔掠过他,站到刀疤脸身侧,一手叉腰,一手搭在刀疤脸的肩膀,对他说道:“我们的消息可不白说,想知道,你得给我们些好处做交易吧?” “你打算出多少魔息啊?” 魔息对邪魔来说,就如同灵力对修士。可以帮助邪魔增长修为境界,可以通过自身修炼获得。 同时,魔息也是赌坊的硬通货,如同人间的钱财,邪魔们通过赌博下注赢得其他邪魔魔息。 宋长桐:“……” 这种邪魔才有的东西,他当然没有。 等等,为什么会问他要这种东西,为什么会觉得他也有这东西?难道他们把他当成了邪魔? 宋长桐对上刀疤脸那双红眸,他刚才说什么来着?他说,你是新来的吧? 宋长桐猛然想起出门前巫羲给的那瓶不知道做什么用的丹药。 他心想,我现在也许也有一双红眼睛,用来掩人耳目。 现在刀疤脸身旁的邪魔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催促道:“你到底有没有?给个准话!” 宋长桐谨慎地摇了摇头。 那邪魔退而求其次,又道:“那你有钱吗?” 这下宋长桐肯定地点点头,“有。” 刀疤脸道:“给钱也行,我可不白白告诉你。你有多少?” 宋长桐谨慎地说了数,“有二十两碎银。” 刀疤脸想了想,点点头,“也行。” “堇雪你知道吗?” 宋长桐说道:“略有耳闻。” “那想必你也知道,繁欢城是她掌持的城域,城中有许多供奉她的山庙,城西就有一座荒废的庙宇,你应该见过,那里有神像,吃过供奉,还是有些灵验的,邪魔看了都不舒服,更何况住在那座庙附近?” “所以我说城中没什么邪魔住在那里,不止那里,凡是有庙的地方一般都没什么邪魔住。” “那她人呢?”宋长桐问道。 “死了。”刀疤脸说,“所以这里才会变成魔城嘛。” “原先我们只是占领了一座小城,后来城主在无希谷重伤时归来,选择在这座繁欢城闭关。你可知他为什么会选择在这里闭关?传言说是因为当时与他一战的人是堇雪,既然城主选择在这里闭关,那说明堇雪一定死了。” “从那之后,城中所有供奉的山庙倒塌,她的那帮信徒的祈愿也不再灵验,繁欢城直接由我们占领,邪魔朝圣而来,源源不断。” “起初还有仙门百家派人镇守于此,维持安定,但他们怎么可能抵得过源源不断的邪魔涌入呢?那帮凡人纷纷逃往其他城镇,仙门也逐渐不再派遣弟子守城。” 于是,繁欢城便成了魔城。 宋长桐沉默片刻,道:“世上真的有神仙吗?” 刀疤脸嗤笑一声,揶揄道:“这话说的,若是没有,城主杀的难道是空气?” 他这话引得其他邪魔发笑。 “你还有要问的吗?”刀疤脸说道,“没有的话,就把你身上的钱交给我们。” 宋长桐将钱袋扔了过去,刀疤脸伸手接住,看了眼里面的银两,随意地在在空中抛了抛。 “要我说,其实我们和人也没什么不同。”刀疤脸旁边的邪魔开口道,“人不还是同样贪婪且自私,他们的欲望难道比我们少吗?我们只是放大了他们那些缺点而已,乱世之下,他们易子而食,我们也是吃人血肉存活,有什么区别?” “城主看样子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仙门百家迟早得完蛋,到时候我们统治人间,不过是人间常说的‘更朝换代’而已。” “就算是神明也一样,我们也可以比肩神明,神仙不做的事我们也能做,若是人们有求于我,什么杀人放火的事,给足了好处,我们一样能信手拈来。” “可惜他们看不透这点,执意与我们为敌。我们啖人血肉又怎样,世间吃同类杀同类的动物还少吗?弱肉强食而已。” 他这番言论说得宋长桐火冒三丈,宋长桐忍了忍,问道:“你们拿钱干什么?” “兄弟,你这个问题也得给钱。”邪魔笑道,“但是看在我们第一次合作的份上,我就免费回答你。” “要不说怎么你是个新来的呢。你这就不懂了吧,我们需要人血,这人里,也有好有坏,为了钱什么都能干得出来,你这钱虽然不够,但买条胳膊或是买个孩童,也是绰绰有余。” 那邪魔一脸得意,故作高深地说道:“所以我说,其实人,和我们邪魔没什么区别。” “都一样的自私。” 70. 野番桃 人间香火最旺盛的时候,供奉堇雪上仙的山庙足足有九千多座,信徒的祈愿日日在巫羲耳边连绵不绝。 那天人间日暮西垂,大雾漫起,将人间笼进一片白茫茫雾气中,夜色降临,前路迷惘。 她途径人间的一座山峰——黑猕峰,因傍晚夜雾四起之时,山中会有通体乌黑的乌猿出没而得此名。 山峰脚下有个村落,约莫住着几百人,民风淳朴。 黑猕峰艰险复杂,生长许多稀奇珍贵药草,村里大多数村民依靠采药种药为生。 雾起猿出之时,居于黑猕峰山脚下的山民早早归家,村中有个流传百年,约定俗成的旧俗,山民会在屋门前放些瓜果,为下山觅食的乌猿提供食物,以求乌猿不进屋内捣乱,双方就此相安无事百年。 她停在一座略微破旧的屋舍前,这间屋子没有院墙,只有几根木头深插地下,用竹条简单的编织粗略围住,勉强也能称得能围出了不大不小的院子,院门边放着一个略微比碗口大些的小筐,里面用一张破布整齐的铺好,里面放了一几个不大的野果,果皮还很青,显然没成熟,巫羲只看了一眼,口中就泛起了一丝酸味。 屋里亮起些许微光,门边整齐悬挂几排晒干还没有收的药草,还没靠近就已经能闻到一股清淡的药香。 她悄无声息进了屋内,里面只有一个十三四岁大小的少年,穿着另一件补丁很多的衣裳,针脚笨拙,那些各不相同的补丁让巫羲久违地想起了以前见过的一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孩童。 少年身影纤瘦,皮肤微微发黄,正跪在地上,面色诚恳地望着眼前的一幅画像。 画技可圈可点,勉强能看出是一个薄纱遮面的人,手捏着一张符纸,脚踩浮云,身轻如燕,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归去。 人物的旁边字迹算得上潦草地写了这位神明的名号——堇雪。 画像右下角还沾上了一团污渍,也许是用心处理过的,因为有一小块地方白得很突出,不厚的纸面被擦出了一块纸皮,也许是怕擦坏了,遂没有再动。 即使如此,这幅画像纸页微微泛黄,看起来有点年份。 画像两旁亮着烛火,幽幽地照亮屋内,使得屋里不那么黑暗,那两豆明亮的火光照着少年的面颊,原本就黄的皮肤似乎更黄了,亮光映在少年的眼睛,显得炯炯有神。 屋里只亮了这两盏的烛火,就在她的画像两旁。 少年信徒跪在她的画像前,双手合十,诚恳地祈愿。 “神仙在上,求求您保佑我弟弟。他去很远的地方,他就在永兴镇吴老爷家,前阵子从永兴镇回村探亲的刘阿姐告诉我说,我弟弟生病了。上仙,山高路远,我见不到他,愿你保佑他平平安安,不受苦、不遭难,身子好好的。我只盼他能够平安无事……” 他反反复复的重复了三遍,言辞流利,像是说了很多遍。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巫羲就是在人间办完了事,想起有个信徒让她代为探望他的弟弟,所以特地跑来看见见这位信徒。 代人探望这种事并不是非办不可,甚至可以略过,只是这位信徒求了太多次,她也恰好有空。 她没停留多久便离开了那间小屋。 * 黑猕峰距离永兴镇真的很远,她到达永兴镇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各家屋门紧闭,偶尔能听见打更人敲锣的声音。 巫羲没一会就找到了信徒所说的张老爷的家,也找到了信徒所想念的弟弟。 吴老爷家里应是有点小钱,那个弟弟所居住的屋子布置讲究,干净整洁,门前还有两个仆从侍候。 那个年龄八九岁左右的孩童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匀长,已经睡熟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噩梦。 月光照进屋内,孩童雪白的脖颈有一块不正常的红,巫羲凑近一点,那孩童猛然睁开眼睛,偏头一见到她,立刻吓出了声。 这声音并没引起门外那两个人的注意。 孩童惊讶过后缓过来,轻吐了一口气,抬头对她轻声说道:“你进来不敲门,不找人通报,没有礼貌。” 稚嫩中透着些许老成。 巫羲挑了挑眉,很意外听到的会是这样一句话,她问道:“你不怕我?” 孩童摇了摇头,说道:“你长得好看,我不怕。” 他顿了顿,表情认真地道:“你以后不能这样,如果让吴……父亲知道,你会被惩罚。” 巫羲瞥了眼他脖颈上的伤口,抬手点了点自己的侧颈,“就像你这样?” 孩童一愣,也摸了摸自己的伤口,声音很轻地抽了一口气,神情犹豫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巫羲问。 那孩童抬眸看她,用稚嫩的声音说道:“在问他人的姓名之前,你要先告诉他自己的名字,这是人与人之间交往最基本的礼仪。”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让巫羲觉得有些好笑,“我叫……闻羲,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那孩童看着她踌躇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说道:“我有两个名字,你想知道哪一个?” 巫羲心说我也有两个名字。 她笑道:“就先说你喜欢的那一个吧。” “我最喜欢的名字是从宁。”那孩童不假思索道,片刻后他脸上露出挫败的神情,撇了撇嘴,道:“但我现在不叫这个名字,也没有人叫我这个名字,我现在的名字叫做吴修远。” “没人叫吗?”巫羲笑着问。 “这里没有人叫我从宁。他们叫我吴公子,吴修远,阿远,修远。”那孩童数着手指头,“因为这个名字让我有父亲和母亲。” “但是如果我叫从宁,我就有一个哥哥。”他说着,眼里雾气氤氲,眼圈发红,“为什么不能两个都叫呢?这样我就有父母,也有哥哥。” “他们都知道我有一个哥哥,但是又不让我叫他哥哥。”从宁伤心地叹息一声,“我哥哥长得和我一样,你见过我,也相当于见过他了。” 巫羲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说话?”从宁歪了下头,“我还没问你,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有人让我过来代替他过来看看你。”巫羲说。 “是我哥哥!对不对?”从宁兴奋地睁大眼睛,眼里满是不可思议,声音不自觉大起来,他说完意识到了不妥,伸手捂住了嘴巴,眼睛神采奕奕地盯着巫羲。 “嗯。”巫羲说。 他又亢奋起来,手握成拳头垂了几下被褥,嘴巴几乎咧到耳后根。他抬头,再次小心地确认道:“真的是他让你过来看我的吗?你不是在哄我吧?” 他话音刚落,看见对方抛过来一个物件,他伸手接住,那是一个圆巧的野果,果皮青绿,果子还没有成熟,摸着很硬,看着还有些涩。 接住它的瞬间,他几乎是立刻就认了出来。 “野番 桃!”他惊喜地叫出声,抬头望着巫羲说道:“你真的没有骗我。” “在这里过得好吗?”巫羲道。 “他让你问的吗?”从宁也不等巫羲回答,点头如捣蒜,“我很好,哥哥呢?他也好吗?” “……挺好。” “是哥哥要来接我了吗?” “?” 从宁见她的反应,心里落空一瞬,片刻后又收拾好心情,解释道:“哥哥说等他有机会,就会来找我,也许还会接我回去。” 巫羲哑然。 从宁倒是很乐观,“没事!以后一定有机会的!我相信哥哥,我会听话,等他来找我。” 巫羲点点头,准备抬步离开。这时屋外突然响起人声。 “修远!这么晚了你在跟谁讲话!”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屋门蓦地被人从外面推开,力气之大,“砰”的一声,两扇门重重地拍撞墙面。 那人大步走进来,盯着坐在床上的从宁厉声喝道:“大半夜不喝睡觉,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是又发癫了吗?!” 从宁神色慌乱,畏惧地摇着头,眼眶发红,“不……不是,父……父亲,我没有病,我的病已经好了,之前只是着凉了而已……” “哭什么!不争气的东西。白日教你的规律都忘了吗?!”吴老爷说道。 从宁动作缓慢地挪下床,跪在地上,行了个礼,“父亲,儿子……不敢忘记。” 吴老爷哼了一声,说道:“你以为吴家是那么好攀附的吗?” 他说着走到床沿坐下,神色又变得慈爱和蔼起来,“过来,我看看你的伤。” 从宁解开了衣裳,露出伤痕累累的后背,上面是横七竖八的伤痕,是用竹条打的,新伤盖旧伤。 他背对着吴老爷。 吴老爷抬手摸着那些伤痕,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也别怨我,吴家好歹也是镇上闻名,最注重礼仪,前两年你还小,现如今长大了,也该懂事些。” 从宁低低地应了声“是”。 话音刚落,背上猝然一痛,从宁痛苦地叫了一声,身体本能地躲开吴老爷的手。 从宁疼得额上冒出冷汗,低着头小声地抽泣。 “疼才会长记性。”吴老爷起身,看也不看他直接往门外走,出门丢下一句,“像今早的事情,我不希望以后再发生一次,免得别人说我教子无方,辱没了我吴家的门楣。” 从宁小声应了。 屋内重新陷入寂静,从宁穿重新好衣裳,慢吞吞地爬回床上,环视一周,空空如也。 也许不见了吧。 他想。 在他怔愣之时,原先空无一人的地方显现出人影,那人静静立着,垂眼看他。 他们安静对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良久,巫羲说道:“你说过得很好就是这样?” 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从宁不由得一怔,“活着不就已经很好了吗?” “那你哥也活着。”巫羲淡淡道。 从宁一愣,慌忙道:“这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巫羲反问。 从宁自知理亏,但还是嘴硬道:“反正就是不一样。” 他裹紧了被子,手里紧紧攥着那颗没有成熟的野番桃,闷声道:“我会好好活着的,这伤是我犯错了才挨的,我以后会努力做得好,不会再挨打挨骂了,我保证,你千万别告诉哥哥。” 71. 近况 多年后巫羲与闻祈笙下了人间,偶然经过永兴镇,想起这桩旧事,便顺路去看看那位信徒日日挂念的弟弟。 再次见到从宁时,他刚从一个药铺出来,身上已经摆脱了幼时的活泼稚嫩,长成一副温和沉稳的模样,眉目清隽,举止温雅,待人谦和。 有熟人看到他,主动招呼道:“吴公子,又亲自来为母亲取药,吴夫人可真有福气。” 从宁笑了笑,问道:“你往哪去?” “给我家儿子买条鱼。”那人应道,面上带着无奈的神情,“小兔崽子挑得很。” 从宁点点头,余光瞥见一个孩童捏着糖人从自己跟前经过,刚走出几步远,他突然惊慌地叫了一声,似乎踩到了什么,身形蓦地一晃,整个人就要跌到地上。 他立刻伸手去扶,然而那孩童滑倒的速度太快,就算他离得不远,也很难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扶住他。 眼看着那孩童就要倒撞在地上,余光猝地掠过一抹白影,从宁一眨眼的功夫,那孩童已然被人扶好站稳。 那人一身白衣,气质清冷疏然,神色淡淡,修长白皙的指尖扶着孩童的肩,等人站稳后又撤开,微低着头,对那孩童道:“小心些。” 孩童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随后点了点头,对着那人行了个礼,乖巧道:“谢谢哥哥。” “嗯,”那人道,“去吧。” 等孩童离开,对方似乎注意到他的视线,看过来,两人四目相对,从宁反应过来这么盯着人家不合礼数,神情抱歉地朝对方笑了笑,随即抬步准备离开。 就在他离开的前一瞬,那白衣人身侧走近了一个人,他抬眸看过去,脚步突然一顿,他微微睁大了双眼,有些震惊,眼睛一眨不眨,仔细端详那名女子的模样。 对方用面纱遮住了容貌,但露出的眉眼和神态像极了他小时候碰见的神仙。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那姑娘微微偏头,也看到了他。 太像了。 他当即返回去,面带笑容,对那名女子说:“姑……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也许是太过激动,他竟然有些结巴,像是怕对方觉得冒昧,他又急忙补充道:“在下……没有要冒犯你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很像在下以前见过的一个人,你身上似乎有她的影子。” 那姑娘笑着,没有说话。 可他真的无比确信她就是那个人,这样的反应在他看来就是一种默认。 “姑娘,不管我们是否见过,你们能否听我说几句话?” “说。” 一样的声音。 从宁眉头一跳,心中更加笃定。他临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幼时一直盼望见到的人,除了哥哥,就是那位为他带来哥哥音信的神仙。 “你瞧我,这突然一下子太过兴奋,我都忘记了……原本要说些什么了。” “那就说说你过得如何。”对方微笑道。 “我吗?”他挠了挠头,另一只拎药包的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那细细的麻绳,“我过得很好。” 他刚说完,立刻又想起自己本来想说些什么。 他太不会意外了,心中准备许久的话语在千万次的默念之后几乎已经刻进骨血,忘记只是短暂,想要想起来对他来说,实在是件太轻易的事。 因为这对他来说很重要。 “谢谢你。”他神情认真又诚恳,让巫羲想起了那远在黑猕峰山脚独自一人居住在一间小屋里的信徒。 “谢谢你给我带来哥哥的消息,我后来与他见了一面,哥哥让我安心住在吴老爷家,再给他一些时日,等他攒够了钱,在永兴镇买一间小屋,到那时,我们日日都可以见面。” 巫羲点点头,“恭喜你。” 谁知从远摇了摇头,露出一抹苦笑,“不过后来哥哥生了重病,听说没能挺过来,等我赶回去时哥哥已经下葬了。” 巫羲怔了一下,一时无言。良久,她才轻声道:“节哀。” 她后来确实没有再听见那位信徒的祈愿,竟然是这样的原因。 “逝者已逝,我也已经放下了。”从宁笑了笑,“你应该很忙吧?忽然与你说这些,也许会让你觉得我不懂礼数,冒犯了你,请你见谅,因为在这世上,你也是知晓哥哥存在的人,所以我自作主张,也将他的近况告诉了你。” “没有觉得冒犯。”巫羲道,“谢谢你同我说这些。” 从宁闻言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轻快起来。 “谢谢你,”他说,“其实那天,如果你没有出现,我也许会在那一晚,了结掉那短短的一生。” 72. 供奉 梦的最后,她看见那个从宁转身离开,后颈还残留着多年前留下的伤疤。 身侧的人握住她的手,强硬与她十指相扣。温热的体温从掌心传过来,两人相触的地方,灼热无比。 巫羲后知后觉,这里明明是在梦里,怎么触感如此真实? 这时渐行渐远的人忽然转过头,她看过去,从宁原本温和的脸此刻面无表情,没什么情绪地与她对视,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过客。 而他侧颈露出来的疤痕,正慢慢地渗出血珠,那伤口她再熟悉不过,那是邪魔留下的咬痕。 她一怔,忽然觉得掌心的热度伴着些许瘙痒,意识逐渐脱离梦境,她梦醒之前看见从宁那双黑眸缓缓变红。 * 她刚睁眼,神智还没有彻底清醒,就撞进了一双漆黑的眼眸。 这双眼她可太熟悉了。 这人凑得极近,鼻息可闻,一副索吻的姿态。 “……” 她还没说话,就感觉手指被人轻轻捏了一下,手指感知的热度与梦中一样,她动了动手指,低头看去,就看到与某人十指相扣的右手。 这会儿脑袋已经清醒一半,她抬眼看他,这人正挑着眉,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做什么?”她声音还有些沙哑。 闻祈笙看起来心情很不错,轻声反问道:“你说呢?” “……”她闻言目光稍稍下移动,飞快地看了一眼近在眼前的唇。 闻祈笙轻笑一声,立刻压向她。 巫羲换气不熟练,想偏头避开缓一会,闻祈笙不准,伸手捏着她的下巴,继续加深亲吻。 许久,就在巫羲觉得喘不过气快要窒息的时候,她猛地推着闻祈笙的肩,这人才肯放过她。 闻祈笙等她缓了一会,又重新靠近,巫羲立刻抬手捂他的唇,同时说道:“不来了,让我歇会。” 闻祈笙被她捂着唇,喉中闷笑一声,轻声道:“巫羲,破绽太多了。” “……” 巫羲不理他。 此时外面已经天光大亮,时不时还能听见宋长桐走路发出的声响。 闻祈笙见她在听外面的声音,捏了捏她的手指,道:“这人今日起得早,折腾好一会了。你平常也是被他吵醒的?” 我是被你闹醒的。 巫羲心说。 她移开捂住闻祈笙的手,问道:“你被他吵醒了?” “嗯。”某人煞有介事地道。 巫羲笑出了声,揶揄地看他一眼,心说起得早估计是你的日复一日的作息的锅。 闻祈笙又贴近,若有似无地贴着她的侧脸,同时不解地问道:“笑什么?” 巫羲:“没事。” “出去了。”他突然说。 巫羲一愣,被他弄得一头雾水,疑惑地问道:“什么出去了?” 她话音刚落,立刻感知罩着罗雀堂的结界波动一下。 ——宋长桐出了结界。 宋长桐来到这里这么多天,只出过罗雀堂两次。一次是去往寮阳城的那日,一次是昨日让他去给金肃宵送食盒。 她立刻想要起身,想看看这人想要做什么。 无需她多说,只一个眼神,闻祈笙就知道她想做什么,松开了与她相扣的掌心,让她下了床,又在巫羲离开前抓了她的手,放到唇边极快地亲了一下,“去吧。” “……嗯。” 巫羲刚刚踏出结界的时候,宋长桐已经在往回走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棕黑色的食盒,见到她,加快了步子走过来,站至她跟前时,回头望了一眼与罗雀堂遥遥相对的破庙,主动道:“我刚去了一趟那座庙,送了点……吃的,我很小心的,不会被看到。“而且这里也不会有多少邪魔经过,不用操心我。” 巫羲微怔,也跟着看了一眼那座庙,有些不自在,转身往回走,没对这件事作任何评价。 半晌,她才像是提醒一般,对宋长桐说道:“仙都没有这位神仙,你的供品和香火送上去,她也收不到。” 身后人沉默一下,一时没应声,似乎是在出神,巫羲只当他是被自己扫了兴,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就往屋里走。 就在她即将推开自己的屋门的时候,他听见宋长桐忽然出声。 “我供奉她,是因为她曾经是守护一方的神,救过许多百姓,杀过很多邪魔。你刚才说的那些,我知道。”宋长桐说,“很久之前,还在晴松镇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那座庙和我曾经住过的破庙供的都是同一位神仙。” “那尊神像也已经之前也是好几年没人供,不过后来我曾见过有人给他点了烛火,我想,如果他有一天也进了这座庙,他一定也会继续这样做。” “这个人你也认识,”宋长桐看着她,“他就是闻祈笙。” 巫羲一顿,抬眼看了下屋里的人。 “他站在那座神像前时与平常很不一样,他的举动和反应都让我觉得,”宋长桐说,“他是堇雪的信徒。” 宋长桐想了想,又道:“那个时候,他眼里露出情绪在他看到你时也出现过。” “你没注意到过吗?” 73. 云篆 “……没有,”巫羲低着头思索了一会,对宋长桐说道,“你准备一下,同我去几个地方。” “。”宋长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片刻后问道:“去哪里?” 巫羲没明说,朝庙宇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 ——她去繁欢城所有的山庙。 宋长桐见状,了然地点点头,回屋了。 巫羲等他走远,才推开屋门,环视一圈,屋内没人,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意识到这点,巫羲不自觉抿了抿唇,心道走了也好。 正想着,余光瞥到桌上一抹粉嫩,她看过去,棕黑色的木桌上放了一个粉色荷包,荷包底下压着一张纸。 巫羲移开荷包,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上面写着:有事离开一阵,很快回来。 很快回来……很快是多久? * 繁欢城东南巷外,伫立一座庙院,院内杂草丛生,荒寂一片。 “这里吗?”宋长桐手里拎着几块石头,看向背着手站在供台旁边的巫羲问道。 见巫羲看过来,他的手肘往脚边动了动,示意她看向地上。 巫羲看了一眼,“嗯,就摆成刚才那样。” 等宋长桐将手里的石头全部摆好,巫羲往庙外抬了抬下巴,笑道:“你先出去。” 宋长桐话不多说,径直走出。 巫羲在手指划破一道口子,挤出几滴血液,依次往石面抹了一下,那血痕在暗淡无光的石面霎然亮起刺眼的金光,又蓦地熄灭,仿佛从未亮起过。那血痕渗进石缝,倏然消失不见。 片刻后,各个石子底下如同火星般窜出一道金色光痕向中心聚集,各司其职,在中央绘成一道巨大而完整的金色云篆。 巫羲拾起几块石子,动作十分随意地丢去别地,改变原有布局。 那金色云篆忽明忽暗,随着巫羲丢下最后一颗石子,云篆颜色由金变黑,最后缓缓消失。 巫羲直起身,瞥了云篆消失的地方看了一眼,抬步往外走去。 她一出去,宋长桐就看了过来,问道:“走吗?” “嗯。” 随后带着宋长桐去下一座庙。 就这样,他们一日之内走遍了繁欢城所有的庙宇,等回到罗雀堂时,已近黄昏,斜阳在天边晕出一抹橙黄,那片橙黄映在大地,也映在雪鸮白色的鸟羽上。 地上斜着一道长长的影子,结界前站了一个人,抬着头,正面色不善地盯着墙头上的雪鸮。 看起来一人一鸟在这里对峙已经不是一时半会儿了。因为雪鸮浑身的鸟羽炸起来,嘶鸣着扬起翅膀,眼神一转不转,狠厉地盯着底下的曈厌。 这阵仗……它不会是想变大吧? 巫羲心道。 果不其然,上一秒还巴掌大的小白幽在下一瞬间猝然长大,足有九尺之高。没给曈厌反应的机会,振翅从墙上飞掠而下,掀起一股强烈的风。 狂风四起,尘粒乱扑,瞳厌在风中眯了眯眼,发觉雪鸮伸着利爪猛扑过来,迅速抬手凝出一道黑气,试图将它打飞。 可惜在他意识到雪鸮近身后一切应对都为时已晚,右肩蓦地刺痛,肩头被锋利的爪刃抓出几道血口,血液倾涌,依稀能看见露出的森森白骨。 空中血味四处溢出。 他气急败坏,手中凝出几个黑球悍然朝雪鸮扔去,雪鸮在空中左躲右闪,看起来笨重的体型竟然还算灵活。 巫羲在淡淡的腥味中微微眯眼,抬手挥去在鼻尖萦绕的腥味。 雪鸮看到她,扑棱翅膀从天际俯冲而下,体型急速变成巴掌大小,伸着爪子就想落在她肩头。 巫羲抬眸看了它一眼,雪鸮半路急刹减速,收了带血的爪子,圆圆的脸盘上露出一丝委屈。 这时宋长桐伸出手臂,稳稳接住它。 曈厌也看过来,看见是她,勾着唇笑了一声,手上凝出的黑球随手一扔,那黑球落地炸起滚滚烟尘。 “你这只鸟,真是不容小觑。”曈厌说,“主人家出去这么久,现在才回来,你猜猜,我几时过来的?” 巫羲不想搭理他,于是没作声,绕过他径直往院门走。 在她错身经过曈厌时,手腕被人握住,她立刻一记眼刀飞向始作俑者。 曈厌立马松开,举手作投降姿势,笑道:“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巫羲余光瞄到他肩上的伤口,忽然笑盈盈地爽快答应,“好啊。” 曈厌一愣,显然没想到这次她居然这么轻易就松口。 巫羲笑了笑,“看在你被白幽抓伤了的份上,我帮你上药包扎,就当赔礼了。” “赔礼?”曈厌冷笑,想起赐福礼那天她送给邪魔的那颗珍珠,“你不会趁机害了我吧?” “随便你怎么想。”巫羲面不改色,径直进了院子。 曈厌狐疑地看着她的背影,紧接着宋长桐也进了院门,曈厌撇了撇嘴,“你当我怕你?我倒要看看你想做什么。” 随后他紧跟着也进了罗雀堂,速度快得生怕某人突然翻脸不认账。 他在院子里的八仙桌前坐下,眼睛四处乱瞟,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罗雀堂的院子,看见院中培育极好的蔷薇花,他嗤笑一声,说了一句真丑,末了还补充道:“也不知道养这些的人都是什么品味。” “……” 宋长桐面色一沉。 从屋里拿药瓶和纱布出来的巫羲闻言嘴角抽了抽,心说你也好意思日日显摆那些的教养和礼貌? 宋长桐看过去,在巫羲彻底合上门前隐约看到一抹粉色,他一愣,随即抬眸看向巫羲,心中思索。 巫羲将东西放在八仙桌前,将手里湿布巾递给宋长桐,“擦擦手,也给它把爪子擦干净。” 正顺着鸟羽的雪鸮闻言停住,抬头看她,兴奋地张了下翅膀。 巫羲偏头看过去,神情淡淡,“想上药就把伤口露出来。” 曈厌哼了一声,看起来不情不愿往下扯了扯衣服,露出伤口。 巫羲毫不客气把药往上一倒,动作粗鲁,下手不分轻重。 “嘶——”曈厌吃痛,脸色霎时一白,咬牙切齿地说道:“能不能轻点!” 巫羲无声勾唇,状若无事地哦了一声,动作果然轻了许多,只是原先洒下的粉末悄无声息地渗入血肉,窜出一抹十分微弱的金色星火,又很快消失不见。 巫羲将纱布覆上包好,手指灵巧地打了个死结,“好了。” “…… ”目睹全程的宋长桐无言轻笑一声。 曈厌立刻盯过去,阴测测地问道:“好笑吗?” 说罢他也不等宋长桐反应,猛的转头看向身后的巫羲,果不其然在她脸上捕捉到一抹还未消失的笑意。 “!”他一怔,有些不自在地问道:“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巫羲收了笑,淡淡道:“没有,‘不小心’绑了个死结。” “哼!”曈厌偏头冷哂:“你也不过是个花瓶,打个结都不会。” 巫羲才不在意,反正她本来就是故意的,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谢谢夸奖。” 她那一抹笑落在曈厌眼里真是刺目,“你能不能好好笑?笑得真丑。” “……” 怎么还开始人身攻击上了? 曈厌站起身,想抬步就走,走了几步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转头对巫羲说道:“今日金肃宵的魂陨期已经结束,你之前这么得罪他,他指不定藏着心思暗害你。” “城主不日会先派人端掉寮阳城的青阳宗,前两日已经派了曈鸢过去探察埋线,到时候围剿青阳宗也会有金肃宵一份力。” “至于你,我听说城主自出关之后就从来没有主动来找过你,早知道城主上一次破例出关,第一时间就先去见了金肃宵。眼下城主不来见你,就说明他不信任你。” 曈厌一边说着一边大步走回来,站定巫羲面前,背着手,微微俯身,与巫羲对视,面带警告,“他信任谁不信任谁都与我无关,但是曈森信任你,你最好别辜负他。” 他说完立刻转身,带起一阵微风,大步往门边走,走到门边又再次站定,转过头来,好像还有话要说。 他还未开口,巫羲先发制人,“你有什么话可以一次性说完吗?” “……”曈厌脸一热,觉得自己被气到了,最终他忍了忍,低低地嘀咕了一句算了。 他蜷起手在嘴边轻咳一声,看着巫羲说道:“谢……谢谢。” 巫羲挑了挑眉,没应声,不知在想什么。 瞳厌却没注意到她的出神,即刻转身,手扶着门框,冷酷地说道:“希望你下次能跟我学学,不要总是把客人拒之门外,不请自来的客人也是客人,那样是非常没有礼貌。” 说完他似乎感觉自己挽回了点颜面,十分轻快地走了。 巫羲从他离开的背影收回神,转头看向宋长桐手臂上的雪鸮,“擦好了?” “好了。”宋长桐道。 雪鸮目光溜溜地看着巫羲,跃跃欲试。 巫羲抬手,示意它飞过来。雪鸮得到同意,即刻扑棱飞过来,轻巧地落在她手臂,只停留了一秒,又兴奋地飞向巫羲身后的屋子,从微敞的窗冲进屋内。 速度之快,仿佛有人在屋里等它。 巫羲见状,也跟着看向屋内。 宋长桐刚从那间屋子收回视线,就见巫羲开始往屋门走了,他默默也往自己屋子挪动步子。 巫羲站定,回头对宋长桐道:“今日之事,谁也不要告诉。” 宋长桐心领神会,点点头。 后来巫羲就十分后悔多叮嘱了这一句,因为那天夜里,有人与她耳鬓厮磨,纠缠不休地问:“今日之事是哪件事?” 74. 摊牌 今日的宋长桐回屋很快,巫羲等他身影消失不见,才磨蹭地推开屋门。 门后的人像是等了许久,门缝一开就伸手将她带了进去。将人摁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上,“想我了吗?” 原来很快是这么久。 巫羲心想。 “不是走了?”巫羲闷声道。 她在明知故问。 桌上的纸条与荷包都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意识到这一点,闻祈笙也佯装不知,微微偏头对她的耳朵吹风,“我不是留了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巫羲更加入戏,装得跟真的似的,她的手抓着闻祈笙的衣领,神情无辜地往下扯了扯衣领,轻声道:“我不知道。” 闻祈笙偏头闷笑出声,再也装不下去,拆穿道:“桌上的纸条,你敢说你没见过么?” “没有,”巫羲继续装,反复强调,“真的没有……” “……” 这场戏可以停了吗? “好吧。”闻祈笙甘拜下风,抬手捏了下被自己吹红的耳垂,“那你想一想我为什么会回来。” “……我不知道。” 闻祈笙简直气笑了,低低道:“什么都不知道,那就猜一下。” “我猜……”巫羲故意停顿,在闻祈笙看过来之前慢声道:“我猜……是落了东西,所以你回来取。” 闻祈笙循声善诱,“落了什么东西?” “……”巫羲眼神飘忽,不去看桌上放着的荷包与纸条,“可能是落了荷包。” 闻祈笙轻笑一声,去亲她的侧脸,“不对。” “……” 什么不对,明明就是。 “……那就是一张纸条。”巫羲小声说,侧脸的湿痒接踵而至,她微微眯起眼,有片刻失神。 “也不对。” “……” 明明就是。 她无奈,摊牌了,“就是这两样,既然你说不是,那你说是什么?” 闻祈笙不说,环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摸她耳朵的手滑到下颌,抵抬起她的下巴,微微俯身,吻住她。 巫羲被亲得晕乎乎,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人带着上榻,陷进柔软的被褥,她艰难地偏开头,大口喘气,“我还没……没洗澡。” 闻祈笙单手撑在她颈侧,另一只手抚摸她的唇,试图撬开唇缝,低低地笑起来,轻声道:“那我带你去?” “……”巫羲扒下他试图撬开唇缝的手,滚到一边,手撑着身子坐起来下了榻,抬手搓两下热烫的脸颊,轻咳一声,“不要。” 闻祈笙仍保持原来的姿势,片刻后仰躺在床上,听见巫羲急促的脚步和关门声,轻声笑了。等脚步声渐远,他睁眼,眼底几近清明,只留有一丝情欲未散。 * 入夜,繁欢城的赌坊与酒楼灯火通明,嘈杂不息,各路邪魔狂欢共舞。 高大巍峨的城主府内,魔气流转,将整座府邸都隐入夜中,像一头隐于暗夜,虎视眈眈的巨兽。 一人出现在城主府门口,一身黑衣,只露出瘦削的下巴,未经通报,轻车熟路入了府。 城主盘坐于一棵枯树下,周身罩着浓黑的结界,肌肤苍白如纸,唇无血色,像一具死尸。 那人立于城主几步远处,面色冷然,看了一会,随后缓步走近。带血的指尖穿过结界抵在城主的眉心,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原地。 与此同时,盘坐树下的城主缓缓睁眼,苍白如纸的嘴唇渐渐恢复血色。 城主起身,听见头顶有响动声。抬头看去,只见那树上落了一只小雀,在浓墨似的黑气环绕的树杈 间迷了路,晕头转向。 小雀惊慌踩空,坠下树杈,底下的城主伸出手,接住落下的小雀,小雀惊魂未定,城主掌心合起,苍白手背上的青筋绷起,那只小雀便没了声息。 * 寮阳城,城北大街。 几十具尸体排成六行十列,一齐摆在宽绰的长街道路。 周边几十名青阳宗弟子围成方形阵守在此处,被试图靠近一探究竟的人推搡着,那些人插科打诨,都是一群整日游手好闲、流连勾栏的纨绔。 “死的是醉春楼的姐儿。”一个面容瘦癯衣服松垮不合身的男人,凑在一个衣着华贵的微胖公子旁边轻声道,“容二,就是你常点的那——诶哟!” 他话没说完,肚子就被人猛地肘了一下,痛得他龇牙咧嘴。 那公子肘完了人,状若无事地往旁边的空地挪了两步。 他这边的动静惹得周围前来围观的人纷纷看过来,那面容瘦癯的男人立刻瞪回去,大声嚷道:“看什么看!” 此刻无人计较他的无礼,他们将目光移回摆放尸体的地方,周围时不时有人惊呼“那个是谁谁家刚及笄的女儿”“城北肉铺谁谁家的老爹”“谁家全死光了”之类,也有人立于人群之中撕心裂肺的哭喊,引得他人投去担忧怜悯的目光,但大多数人依然保持沉默,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一言不发。 那面容瘦癯的男人揉着肚子,重新凑近容二,见容二紧紧盯着那具女尸,悄声道:“死者里也包括仙门弟子,况且死者众多,此事必定不是仇家所为。容二,你怕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这么多仙门百家,这里又有青阳宗坐镇,还怕他们护不住我们?再说我们有手有脚,若是有危险,我们自己难道还不会跑么?” 那公子终于转过头看他,幽幽道:“就怕你跑不脱。” 75. 惶惶 “容二你说什么呢。”那人脊背泛起一股胆寒,伸手搓了搓寒毛竖起的手臂,“你不知道吧,死的那些都是外门弟子,现在守着的那些都是内门弟子,实力不必那些死掉的强?有他们在,我们不就多几分安稳吗?” 容二没说话,偏头看向别处。人群骚动,纷纷让开一条通道,十几个身着蓝色校服的仙门弟子从人群外围挤进来。 为首的正是青阳宗扶月弦。 守在此处的弟子纷纷行礼,一名弟子上前禀道:“昨夜寮阳城一夜之间共死了六十人,其中四十八名死者都是普通百姓,其余……十二名死者皆是我宗弟子。” 扶月弦嗯了一声,他来之前已经得到消息,心里早有打算,扫了一圈围着的众人,沉声道:“昨日邪魔夜袭作乱,此事我已经禀报宗主,自今日起,驻守寮阳城的弟子增加三百余人,还请诸位放宽心。” “此地青阳宗办事,还请诸位莫要围在这里,都散了吧。” 数位百姓面面相觑,人群中有人高声问道:“这要我们怎么信?!往日里也不是没死过人,可昨夜一死就是几十人之多,是不是你们玩忽职守,掉以轻心?这总得给我们一个交代!好让大伙儿安心!” 此话一出,周围百姓纷纷迎合。 “明明几日前还好好的,怎么昨夜就死了这么多?邪魔是怎么进来的?又是何时进来的?” “进来后你们又为何没发现?你们不是日日筛查吗?为何没有发现?!” “就是啊。” “事情到底如何,也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几句话几乎将玩忽职守敷衍了事的罪名全扣在了青阳宗头上。 在场的青阳宗弟子脸色难看,又碍于宗规戒律隐忍不言。 “诸位,请安静。”扶月弦虽心里微沉,面上却仍然沉稳,波澜不惊,强大的气场让四起的猜测和质疑平息,上千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投向他。 扶月弦目光凛冽,环视众人,缓缓道:“青阳宗办事,多年来各位有目共睹,昨夜邪魔夜袭,我宗驻守于此的十二命弟子寸步不离,丧命于此。更加说明我宗并无玩忽职守一说,我理解诸位的不安,但诸位说一分话,也要讲一分证据,说我们才疏力薄,我们认。但莫须有的事情,青阳宗不认。” 周围众人纷纷低头,没人应声。 扶月弦继续道:“诸位若发现可疑之人,还请告知青阳宗,为保寮阳城无虞,望诸位配合青阳宗办事。” “那是自然……自然。”有人讪讪道,“青阳宗办事,大家伙都是看在眼里……” 扶月弦:“若是诸位不放心,今日起我便一同守在寮阳城。” “若是有仙君您在,那便再好不过了……” “走了走了。” 面容瘦?的男人见朋友还站在原地,便伸手去拉,嘴里说道:“还愣着做什么,容二,大家伙儿都散了,没什么看头,咱们也有,醉春楼少了这个姐儿,不还有其他人吗?别处的酒这么香,就别杵在这儿了,咱走吧。” 扶月弦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瘦?的人正强拉硬拽地带着一个微胖的公子离开。 他转回眸,看向那排列整齐的几十具盖上白布的尸身,走向离得最近的尸体,掀开白布,一股尸臭扑面而来。 他抬手掩住口鼻,蹲下身仔细检查尸身。尸身干瘪完整,没有尸斑,也没有伤口。 他继续检查另一具尸身,头也不抬地问道:“你们全都仔细察看过了吗?确定所有的死者身上没有出现任何伤口。” 跟在他身后的弟子颔首应道:“师兄,我们已经检查过了,全部尸身无一例外,尸身完整,无任何伤口。” 提剑火速赶到的元虎闻言,道:“这倒是怪了,先前遇见的邪魔若 是取血,必定有齿痕有伤口,什么时候竟然已经可以无需任何破口就能直接抽空人体内的血。” 扶月弦沉吟片刻,看向元虎,道:“你之前说昨夜有人见过那邪魔一面?” 不等元虎回答,站在元虎身侧的一名弟子上前一步,道:“师兄,当时是我看到的,那邪魔一身黑衣,遮住脸,只露出一双红眼睛。” “一身黑衣,还遮了脸?”扶月弦低声重复,想起几日前看到的邪魔女子,眉头微蹙,问道:“各种模样?是男是女?” “这……当时情况紧急,我有些没看清,不过看那邪魔身形高挑,应是男子。”那弟子说道。 “不是她?若遇到的是她,或许……”他蓦地停顿一下,突然反应过来,轻咳一声,正色道:“没事。” 那弟子一头雾水,看向元虎,只见元虎耸了下肩,微微摇头,示意他也不懂。 扶月弦看了一眼远处频频望向他们的百姓,说道:“若是查完了,便替亡者寻了家眷,将尸身还回去,若是没有在世的亲眷,便替他们埋了。” 那弟子神色认真地点点头,不敢耽搁,赶紧走了。 元虎见他走远,低声问道:“师兄,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有点听不懂。若遇到的是女邪魔,她是会手下留情还是——” “不是。”扶月弦声音冷硬,斩钉截铁地道:“或许……她只会更狠。” 上次只是侥幸。 “……哦。”元虎道,“大师兄,师尊去了抚顶仙门,可有传回消息?” 提到这里,扶月弦狠狠皱了皱眉,神色凝重,“师尊回程遇刺,随性弟子八死二伤——” “什么!这么严重……唔!” “莫要声张。”扶月弦低声道,松开捂元虎嘴巴的手,“师尊无恙,他被人救了。” “救他的人,是抚顶仙门的前少主闻祈笙。” 76. 信封 “今日之事,是哪一件事?” 夜风穿堂,床帐被那风掀起一角。闻祈笙侧躺着,左手环着怀中人纤细的腰身,让人紧贴着自己的胸膛,枕在自己另一只手臂上,微低着头,在她耳低低地问了一句,“你有什么事在瞒我?” 巫羲困得昏昏欲睡,她微眯着眼,在听见这句话时顿了一下,清醒几分,“没……” 闻祈笙环在腰身的手稍稍上移,指腹轻轻蹭着巫羲的锁骨,截过话头,“你别想诓我,说说,今日做什么去了?” 巫羲不说话,良久,她撑起身,垂眸对上闻祈笙的眼睛,憋出一句,“邪魔的事你少管。” “……呵。”闻祈笙神情意味不明地看着她,伸手替她将垂落额前的头发别在耳后,轻声道:“只要是你的事,我都管。” “……”巫羲怔愣一瞬,不自在地别过头,“你今日去哪儿了?” “这话是我先问的你。”闻祈笙说。 “我不想答。”巫羲说,“但你必须答。” “只许官洲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闻祈笙笑吟吟地道,“巫羲,你好霸道。” 巫羲一面捏住他的一缕散开的发扯了两下,一面看起来恶狠狠地威胁道:“说不说。” 她用劲不大,可闻祈笙却似痛得微蹙了下眉,巫羲一愣,怀疑的念头刚起,手上已经下意识迅速地松了力气,只捏着发丝不动。 闻祈笙笑起来,神情揶揄地看向巫羲,又在巫羲反应过来前说道:“你瞒我的事,我会自己查出来。” “……” 未等巫羲说话,他便慢悠悠地说道:“你见过寮阳城的扶月弦吗?” “扶月弦是谁?”巫羲说。 闻祈笙挑了下眉,“就是……灯会上让你摘下帷帽的那个。” 那日之事,巫羲早就没什么印象,但她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仿佛已经听懂了,“为什么突然说起他?你今日去见他了?” “没有,我见的……是他的师尊。”闻祈笙边说着,边观察巫羲的神情,“见到他也并非巧合,我去明鸿台……见到了抚顶的掌门和他的夫人杭淑。” 巫羲一顿,眼睫颤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沉默着听他讲。闻祈笙没放过这个细节,他握住巫羲细白的手腕,慢慢收紧,同时继续道:“繁欢城魔首已出,结界不久便破,届时天下大乱,仙都众仙却没有动静。” 听见“仙都”两个字,巫羲蓦地抬眼,却对上闻祈笙一直注视她的双眸,她恍然,立刻移开目光,刻意不与他对视,露出满不在乎的神情,道:“跟我一个邪魔说这——” “嘶——” 她话未说完,闻祈笙握在手腕的手猛地收紧,她痛得轻抽一口气,好在闻祈笙并没有握住很久,力道渐弱,他淡声道:“别一口一个邪魔的,我不爱听。” 他很少这么直白的表露出他的情绪,以前顶多是被她气笑,现在这个反应,看来他真的很不喜欢“邪魔”这两个字了。 不过,他不喜欢,正中巫羲下怀,她就是要他不喜欢。 “我本来就是邪魔,横行霸道,嗜血纵欲。”巫羲望着他黑沉的双眸,缓缓笑起来,松开那缕黑发,往上挪了挪,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嘴唇若有似无的触碰他的唇,“你猜得不错,以前我们是有些旧情,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任由你留下,在罗雀堂的结界来去自如?但是人魔殊途,仙魔有别,你也不过是我一时兴起罢了,没有你,也会有别人,别自以为是了。” “我本来就是邪魔,你既然是不喜,大可以离开,何必忍着不喜在我这里求欢呢?” 闻祈笙没应声,乌沉沉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利剑似的目光仿佛要将她看穿,寻找破绽戳破她的谎言。 但他看了良久,却没得到一丝收获。 他的心沉下来,死死地攥紧她的手腕,巫羲痛得皱眉,眼尾通红,咬着牙没出声,两人对视良久,谁也不肯认输。 过了须臾,闻祈笙见到被自己捏得泛红的细腕,那抹红在白皙的手腕十分醒目,他像是烫到了一般霎时松了手。 巫羲收回自己发疼的手腕,翻了个身,离开了闻祈笙的怀抱,背对着他。巫羲闭着眼,眼尾红晕未褪,反而更深了。 夜幕下鸟叫声响彻天际,远远传进耳朵。 “出去。”她说。 闻祈笙顿了须臾,没说话,望着她单薄的背影看了一会,抬手为她掖了掖被子,翻身下床便出了门。 他没离开,在门边静静地站了许久,抬头望着罗雀堂上方流光潋滟,无声运转的结界看了许久,不知在想什么。 等到天际晃出鱼肚白,远山之顶镀上一层金辉,他才转身推门进了屋,停在床榻边,床帐若隐若现透出榻上鼓起来的一团被褥。 他走上前,伸手捞出巫羲被褥下的手,仔细看了一会,见到上面红色已褪,心下才松了口气。 “你昨夜说的那些,我一个字都不信。”他低声道,“你瞒我的事,我总有一天也会知道。” 床上的人没有动静,似乎正睡得深沉。往常也是这样,她爱犯懒,这个点未起,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他叹了口气,深深地看她一眼,随后在她手背轻轻落了一个吻。 * “明鸿台众仙门议事,以无妄谷浮云宗,鸿鹿雪域的抚顶仙门,以及寮阳城青阳宗为首,率众仙门百家赶往繁欢城几百里外的城镇在驻扎,疏散百姓,由宗门弟子装扮普通百姓,切莫引起邪魔的注意,防止他们提前警惕。” 扶月弦颔首称是。 青阳宗宗主点了点头,布满细纹的手搭在扶月弦的肩头拍了两下,沉思道:“除尽天下之魔乃我此生所愿,未曾想与众仙门共赴此事竟如此容易。” “浮云宗自两位少主身死之后,几乎避世不出,几年来周边魔患皆由其他几宗出面除魔,我以为这次明鸿台天下宗门议事,他们不会出面,想不到竟派人来了。” 扶月弦道:“此事关乎天下苍生,谁又能置身事外呢。” 宗主道:“此事甚密,青阳宗除了你以外,仅有其他几位长老知道而已。” 扶月弦抱拳行礼,凛然道:“弟子定不负师尊厚望。” 宗主满意地嗯了一声,抚着自己的胡子,将扶月弦上下扫了一番,道:“论修为,你比不上抚顶仙门的闻祈笙,可论责任担当,你却更胜他一筹。” 扶月弦一顿,又听宗主自顾自转过身,边走边道:“我瞧着闻祈笙实力强悍,以为将来必定是你们这一辈的佼佼者,却不曾想他却将少主 之位拱手让人。那慕西尘,我在明鸿台也略知一二,听闻今年也刚十七岁,资历尚浅,让他做一宗少主,抚顶……” 他顿了一下,没再继续说下去,转头对跟在身后的扶月弦道:“我们青阳宗距今已有百年,历代宗主励精图治,才有今日盛况。月弦,希望你莫要懈怠。” 扶月弦低头称是。 青阳宗宗主摆了摆手,道:“无事便退下吧。” 扶月弦踌躇片刻,在青阳宗宗主开口问询之前说道:“师尊先前遭邪魔袭击,当真是闻……闻祈笙救了师尊?” “是。”宗主道,“你有话要问?” “前些日子寮阳城灯会,徒儿奉命夜值,在遇到过一位邪魔女子,一身黑衣,戴着帷帽,肩上落了一只雪鸮。”扶月弦道,“这只雪鸮,与闻祈笙亲切至极,徒儿猜测闻祈笙与邪魔必有勾结,此番他救下师尊,是否有阴谋?” 青阳宗宗主皱了皱眉,沉思片刻,“此事不知真假,你莫要声张,我立刻休书一封送往抚顶仙门,探清原由。” * 当夜抚顶掌门常千壶便收到了青阳宗宗主的信帖。他略略扫了几眼,便急匆匆起身去寻了杭淑。 杭淑屋里烛火未熄,她正端坐于桌案前,观阅账房长老送来的账本。她听见屋门被大力推开,她闻声抬头,见到常千壶沉着脸大步走进来,屏退屋内众人。 常千壶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两人一站一坐。 杭淑见他脸色不好,便温声问道:“夫君何事愁眉?” 常千壶抬步走近,将手里的信封扔到杭淑的桌案上,自顾自在椅凳上坐下,一言不发。 “哥哥的信?”杭淑一目十行地扫完了信纸,也变了脸色,说道:“信中所说,那名邪魔女子难道是巫羲?” “只有巫羲才能让祈笙如此。”常千壶冷声道,“与邪魔勾结,巫羲既成了邪魔,祈笙却不杀了她。” “他失忆了。”杭淑冷不丁地说道。 常千壶一愣,扭头问道:“他怎会失忆?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你先前在明鸿台见到了他,却没有看出来吗?”杭淑说道,“他在许久之前,放弃少主之位与巫羲一同下山那次,回来便住在婆娑居里,那时我便猜到他记不得任何事情。” “在明鸿台见到他时,我便知当初猜的不错,你看不出他的破绽,是因为他懂得隐藏,他这般聪明机敏,想必已经猜出了许多。但在我眼里,他破绽百出。” “那你为何不说?”常千壶道,“失忆也不能成为他与邪魔勾结的理由!” “这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两人几番争执,却听见屋门被人敲了几下,常千壶狠狠皱着眉,怒火直冲脑门,抬手便轰开了房门。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皆是一愣。 杭淑眼眶泛红,呢喃道:“你……” 尘灰渐散,白袍在月辉下亮得显眼,来人身长玉立,笔直地站在门外,神色冷淡,抬手掸了掸沾在袍摆上的些许尘灰。 他腰间垂挂的铃铛随着动作轻晃,发出沉闷的铃响。 那人抬首,显然听见了他们争吵的对话,此刻也不再伪装,他面无表情,淡声道:“深夜冒昧来访,今日,我是特地来找二位的。” 77. 惊变 繁欢城的结界仙力日渐削弱,等到仙门百家悄声聚于几百里之外时,效力已不如前。魔首出关,众邪魔气焰更甚,周边各镇频发魔患,人心惶惶。 这一切都昭示着,堇雪上仙在繁欢城布下的结界,就要破了。 距寮阳城三百里外。 难得退下来歇息的几名身着蓝白校服的宗门弟子聚在一块,各自坐靠在树下乘凉,手里擦拭剑身,望着不远处排成一列的浮云宗弟子闲聊。 “浮云宗这些年沉寂于瀛白洲,避世不出,与各大仙门联系甚少,没想到几年过去了,宗门竟然没有没落。”坐在边沿的弟子说道。 “人家负责叩问天机,比起几大宗门,它与仙都联系最为密切,就凭这一点,它就不可能没落。” 他们之中年纪最小的弟子撑着脑袋,说道:“鸿鹿雪域的抚顶仙门供的是云离,我们玉仙关的无焕门供的是佋雾,我们宗供的是乾休,他们供的是哪个神明来着?” 有人猜测道:“似乎是漓月?” “不对,无妄谷供的才是漓月。”一个正拿着手帕擦拭沾了灰尘的玉牌的弟子纠正道,“听说供的是一位无名的神明,叫堇雪。” “……无名吗?”那年纪轻轻的弟子摸着下巴,略作思考,“我从未听闻仙都有这个神明。” “浮云宗通晓天机,虽不能知全貌,但总比我们知道得多,就算仙都真没有这位神,他们供着,总有他们的道理。” 许是他这话说得有理,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几声。 这时有人疑惑道:“你们在说什么?掌管繁欢城的不就是堇雪吗?” 此话一出,那几名弟子一同愣住,须臾后个个面露恍然,像是从梦中惊醒的人。 那手里握着玉牌的弟子一拍脑袋,像是刚反应过来,说道:“对啊,繁欢城那结界不就是她设下的吗?我怎么给忘了。” 有人笑着感慨道:“好歹之前信徒众多,遍布天下——” “聚在此处作甚?” 几人霎时一静,转头看去,见到扶月弦从远处走来,也许是不满他们凑在一块闲聊,眉峰微蹙。 几人呆滞地看着扶月弦走近,才猛然回过神,起身行礼,“扶师兄。” 扶月弦扫了他们两眼,正色道:“众仙门齐聚于此,你们所说所做之事都有人盯着看着,莫要让人笑话,坏了师门名誉。” “除魔不是儿戏,你们真当来这里是来玩的?不光值守需得认真,值守结束也不要聚在此处议论,各自回去,多费些心思在练功上,今日之事,念你们是初犯,不罚你们,日后若是再犯,每人誊抄五十遍门规。” 几人低着头,悄悄互相对视几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扶月弦无视,道:“都散了。” “……是。” 扶月弦在原地站了一会,捏了捏眉心,宗门事务繁多,加上周边几镇的魔患,许多担子压在他身上,他连续几日连轴转,没时间休息,眼底挂着一片淡淡的乌青。 很快元虎匆匆寻来,低声道:“师兄,今早藤云镇又死了二十六人。今日值守的弟子没有传回消息,怕是已经……” 元虎欲言又止,最终没有继续说下去,扶月弦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皱着眉头沉思片刻,余光瞥见一人走近。 他抬首看去,那人身着一身绿衫,头上插戴一支木质发簪,簪头雕成了几枚铜钱串在一起的模样,近四十岁的年龄,身形依然挺拔,修长的手指正捏着一枚真铜钱来回把玩。 “陆长老。”扶月弦率先开口。 此人正是浮云宗最年轻的长老——陆修,浮云宗宗主病重,此次并没有出现,由陆修代行宗主之权。前些日子明鸿台议事,也是他代为出席。 元虎恭敬道:“前辈。” 陆修点了点头,神情威严,停在扶月弦面前,沉声道:“你师尊在何处?” 扶月弦道:“师尊昨夜前往繁欢城探察邪魔动向,至今未归。” 陆修闻言立刻沉下脸,抬头望了望万里无云的晴空,缓声说道:“繁欢城的结界今日便被魔首破了,你师尊命数将尽,若是担心你师尊,即刻去救。” 扶月弦惊愕抬头,反应过来时已经御剑腾空飞出百米之外。 元虎愣了一瞬,通红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了陆修一眼,咬着牙没有立刻跟扶月弦一样冲出去,拔腿往回跑号令帮手。 这是扶月弦早些时候就交代好的事情。 * 陆修说得没错,繁欢城的结界确实破了,就在他说出口的前一刻,在繁欢城上空运转三年之久的结界,在仙力即将耗尽的那一刻,轰然被人碾碎。 围观的众邪魔爆发出一阵欢呼,仿佛他们身处于一座巨大的赌场,而他们这些赌徒,赌赢了。 “要是堇雪还活着,看到这一幕,恐怕气死了吧?” “结界前一年就不怎么管用了,摧毁消失是迟早的事,她要是真要气死,那也应该是在第一只邪魔踏出繁欢城结界的那一刻气死。” “没想到那个叫巫羲的竟然有这样的本事。”那邪魔说着看向 静立于不远处的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衣,看着戾气很重,肩上静立一只雪鸮,面无表情地朝他们这边看一眼,红眸里似乎没什么情绪。 但他莫名觉得周遭空气有点冷。 不是吧。 邪魔心道。 夸一下也不行吗? 他近日的确听说这个巫羲阴晴不定,连杀了许多邪魔。 这在一定程度上为其他邪魔增添了赌资,带来福祉。同时也引起了一些邪魔的不满。 照她这个滥杀的程度下去,谁知道明天她一个心情不好会不会就杀到自己头上来? 邪魔越想越觉得那眸子里带了杀意,他浑身发冷,打了个寒战。 好在那双泛着冷意的眸子并没有停留很久,他下一刻便得到了解脱。 樊笼已破,众邪魔欢呼过后,却没人敢踏出城门一步。 城主没动,谁敢先动就是找死。 巫羲抬眼,缓缓扫过四周,最后停留在正中间倚靠在宽大坐椅上的魔头。三瞳立他侧边,一同看向这边。 “不想姑娘竟然有这样的本事,真令我刮目相看。”城主双腿交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瞳森,”他语气里透出一丝责怪,“巫羲有这样的本事,你也不告诉我一声,这有什么好隐瞒的。如果巫羲不主动来找我,你还打算将这等人才埋没在土里?” “你真有本事啊。” 瞳森微怔,手中冷汗都冒出来了,“不敢。” 城主笑了一声,像在开玩笑般说道:“有什么不敢的,这般胆小,倒让我有些看不起你。” 瞳厌闻言,不动声色地朝巫羲看了一眼,却对上巫羲的目光,他毫不避讳,冷眼以对。 巫羲唇角微勾,正要开口冷嘲几句,却见曈厌率先移开目光。 她挑了挑眉。 “……恭贺城主又得一名猛将。”曈森低着头,让人瞧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城主冷嗤一声,没说话,起身走向巫羲。 他停在巫羲跟前,微低着头,近看才发现巫羲面色苍白,连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道:“我记得你先前带过一个有趣的铃铛,一直想寻个机会好好瞧瞧,今日怎么不戴在身上?” “丢了。”巫羲说。 “丢了?”城主低声重复一遍,露出一副遗憾的神情,“这么有趣的东西丢了多可惜。它和你的罗雀堂一样有趣。” 巫羲心下微沉,没等她有所反应,就听见城主轻笑一声,意味不明地补了一句,“丁零当啷的,多热闹啊。” 78. 观战 热闹? 巫羲往远处看了一眼,那里站着等她的宋长桐,她转过头,抬手抽回不知何时被人拿去把玩的一缕头发,“城主若是喜欢,抓一个放在屋里也有大把人上赶着,我瞧着,城主府里阴森冷僻,怪瘆人的。” “城主?”魔头注意到这个称呼,重复一声后突然说道:“我告诉你我的名字怎么样?以后你可以直接用名字称呼我。” 远处的三瞳猝然一愣,眼神变了变,神情有些僵硬,不约而同地盯着她,望着她的目光似乎掺着敌意,又像是笑意。离得很远,叫人看不真切。 金肃宵看在眼里,勾了勾唇,也看向这边。 巫羲没应声,脑海里却蹦出来一个名字——殷殇。 那是天道的名字。 魔头没察觉她的异样,刚要开口介绍自己,就被身前巫羲一把推开,他错愕一瞬,微蹙着眉看过去,只见巫羲转了转自己的手腕,语气十分随意地说道:“不必告诉我,你自诩繁欢城城主,知不知道你的名字,我不都还管你叫城主吗?” “樊笼已破,城主,”巫羲眼里仿佛带着戏谑,她语气十分恭敬地说道,“你还不出去吗?” 不用您,却用你。 周围的邪魔倒吸一口冷气,心说狂妄。 曈厌皱了皱眉头,刚想说话,肩上被雪鸮抓出来的伤口却突然隐隐发痛,那伤口明明早就已经愈合,连疤痕都没有留下,痛感却持续存在,他怀疑过巫羲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但都没有任何头绪。 魔头冷眼扫过四周蠢蠢欲动的邪魔,缓声道:“城外几百里处,是仙门百家驻地,现在你们出去,就是找死。” 周围霎时一静,众邪魔面面相觑。震惊,质疑,犹豫,兴奋……那双红极了的双目什么样的情绪都有。 邪魔想来不受约束,肆意妄为。见他这么说,有的邪魔甚至暗中向他投去鄙夷不屑的目光,也不管城主作为魔头的威严,大步冲向城门。 其他邪魔见着他冲出去了,城主却没有任何动作,直到那身影无影无踪,消失在视线中,魔头仍然没有任何动作。于是那些望向他的目光中又多了冷嘲,讥讽,不屑,鄙夷。 越来越多的邪魔冲出城门,乌泱泱一大片,势不可挡。 这时魔头抬了抬手,磅礴黑气自他身上泄出,那黑气弯弯绕绕,如光似的射向四周,缠在十几个藏在邪魔群中的人,迅疾揪出来。 众魔面露惊恐,目光紧盯着那些黑气,生怕下一个抓到的就是自己。心说不去抓那些跑出去的邪魔,偏拿我们这些老实本分的去立威。 巫羲目光一凝,也盯着那些被揪在空中的人。 黑气见缝插针地钻入那些人的口鼻,他们身上顿时出现一抹白光抵抗。 众魔神情一变,叫道:“怎么会是仙门里的人?!” “城主说得没错!真的有仙门弟子围过来了!” 有的邪魔恍然大悟,高声道:“城主不出去,我们出去不就是找气死吗?” 城主面无表情,手指微微一动,那黑雾势如破竹,护体灵光渐弱,很快那些在空中不停挣扎的仙门弟子便头一歪,死了。 只有一个看起来年纪略大,有些苍老的男人还在挣扎。 这似乎是这批死去仙门弟子的首领。 魔头眯了眯眼,将那人扯向自己,那人目眦欲裂,狠狠盯着他,猝然出招,瞬间猛然摆脱了那些缠着他的黑气,瞬间远离。 魔头神色平静地望着他,说道:“我认得你。” 那人森然一笑,喝道:“青阳宗宗主杭扶苍,今日来取你狗命!” 说罢便拔剑转瞬疾至,长剑劈溃黑雾,城主侧身避让,脚下一踏,瞬间凌空而起,杭扶苍手中凝出招式,转而对近在咫尺的巫羲发难。 巫羲皱眉挡了一下,身形一闪掠出数丈。 那边的魔头见状,开玩笑般地说道:“不对吧巫羲,能破开结界的人实力不止如此吧?” 巫羲一副我很识趣的模样,浅笑着应道:“城主在此,我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怎敢在你面前班门弄斧?” “你要是能杀了他,”城主旁若无人地与她闲聊起来,用商量似的语气说道:“我就让你做我的少城主。” 周身霎时一静,鸦雀无声,众邪魔不动声色,纷纷将目光掠向三曈所在的地方。 谁不知道这两位为了那少城主之位在暗中斗得你死我活? “……”巫羲转头看向表情十分精彩的三曈,笑了一声,指着杭扶苍说道:“你是说谁杀了他,谁就能当上少城主吗?那能杀掉他的人,恐怕不止我一个。” 几人一顿,曈厌刚要说话,就被曈森暗中制止。 魔头闻言,饶有兴致地回头看了一眼,只略作停留就将目光移回巫羲身上,淡声道:“他们之中,有谁能破开这结界呢?” 三曈:“……”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旁若无人,根本没将杭扶苍放在眼里。 “一码归一码。”巫羲退后两步,侧开身,对三曈说道:“请吧。” 众人闻言一齐看向魔头,见他没什么反应,便知他是默许了。于是曈鸢纵身一跃,直接对杭扶苍出招! 两方术法相撞,轰然炸开,围观的邪魔赶紧避让。 巫羲偏头看了宋长桐一眼,对上他的目光,随后旋身一跃,飞至屋檐,垂目观战。 那宋长桐心领神会,远离众人,也跟着攀上屋檐。 杭扶苍的剑光与曈鸢黑气撞在一处,骤然爆裂,二人同时被劲力震得踉跄后退数步。 曈鸢刚稳住身形,忽觉一道人影从身旁迅疾闪过,带起一阵冷风。他眉头一皱,眉眼间戾气尽显,立刻扭头去看。 卑鄙小人曈森已然和杭扶苍撞在一起。 曈鸢咬着牙,余光瞥了眼观战的城主,见他没有表态,便满脸不甘地剜了曈森一眼,继续等待时机。 杭扶苍受了伤,愈发有些力不从心,生死渐显。曈鸢眼见曈森将要得手,立刻给金肃宵递了一记眼神。 那边的金肃宵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等曈鸢扭过头重新观战,便立刻看向在屋檐上的巫羲。 巫羲却没搭理他,似乎正沉浸观战,连眼神都不往他这边瞥一下。 金肃宵盯着巫羲看了一会,似乎感受到他执着的目光,巫羲终于往他那边轻飘飘地扫了一眼,很快又转了回去。 速度之快,金肃宵根本来不及有所动作。但那一眼之后,巫羲却怎么都不往这边看过来了。 片刻后金肃宵与宋长桐对视,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那一眼是对方无声的拒绝。 金肃宵心下一沉,刚要有所动作,肩膀就被人搭上,紧接着耳边传来曈厌讥讽冷笑的声音。 “观战就观战,总往人家那里看什么?她可不睬你。” 金肃宵冷着脸拨开曈厌的手,没应声,继续观战。 曈森 抬手轰出一掌黑光,杭扶苍抵住攻势,被逼得连连后退,硬是抗下了那一招,下一瞬一道罡风袭来,曈森的第二招迅疾而至,杭扶苍指尖掐诀,抬剑抵挡,却仍落了下风。 死期将至! 众邪魔屏息凝神,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衣袂翻飞的两人交锋。 “师尊!!!” 千钧一发之际,一人破空而来,一道剑意直扑曈森,曈森神情一凛,立刻抽身疾速后退。 立于曈森身后的曈鸢面色一喜,掌心黑气流转,猝然抬手轰出。 曈厌面色一冷,紧盯那道黑气,那方向,分明是直冲曈森而去。 曈厌刚要出手,却被金肃宵阻拦,只见金肃宵冷声道:“莫要坏事。” 曈厌顿时了然,稍放下心,想起城主也在此处,曈鸢自然不敢如此明目张胆。果然,那黑气擦过曈森,直冲杭扶苍而去。 那带着曈鸢怒气的一掌拍出,凛冽的黑气向四周席卷,连与它擦肩而过的曈森都皱了眉。 按照城主的说法,倘若杭扶苍接不住这一招,那么少城主的位置,岂不成了曈鸢的囊中之物? 没想到自己趁人之危没成,到头来却被人用同样的招数给报复回来,自己讨不到一丁点好处。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不露声色地看了巫羲一眼,希望对方能暗中帮杭扶苍一把,让他别那么轻易死去。 可惜在场除了巫羲,还有千百双眼睛盯着,众目睽睽之下,谁敢在城主跟前班门弄斧,自作聪明? 无法,他只能将希望放在那个坏他好事的毛头小子身上。 那人将重伤跪倒在地的杭扶苍护在身后,厉声一喝,便义无反顾地迎上扑面而来的黑气,剑光与黑气骤然相撞,四处迸溅的黑气宛如实质,在他的侧颊划出一道道细口。 很快,他原本微脏的衣袍染上鲜血,衣袖被划出无数划痕,碎成几片。 回天乏术。 曈森面色难看,手指捏成拳头,手臂上的伤口重新冒出血珠他都没察觉到。 那人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身形微晃,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击飞出去。关键时刻杭扶苍全力相助,两方气劲相撞,訇然炸裂。 杭扶苍捞回扶月弦的身躯,护在怀中,两人一同被摔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杭扶苍胸腔剧烈闷痛,他猛咳几声,艰难咽下喉中泛起的腥甜,立刻昏了过去。 扶月弦见此情景,喉中哽咽,“师尊!” 不停发颤的手慌忙去探杭扶苍的鼻息,好在杭扶苍只是昏迷,并不是没了呼吸。 那边的曈森一喜,抢在曈鸢补刀之前出招。 黑气汹汹复至。 扶月弦握紧断剑,目光孤注一掷,紧盯着那股滔天的黑气。 这一次,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死了。 巫羲指尖微动,却蓦地一顿,没再有所动作。 只见在那黑气在撞上扶月弦之前,在距离扶月弦几寸之处,先撞上了一道莹蓝光罩,两者轰然撞击,黑气四处飞溅,光罩纹丝不动。 众魔显然没想到三番两次的出现意外,呆滞一瞬,直到离得近些的邪魔被迸裂的黑气殃及,才回过神来,纷纷推搡着后退,离得更远。 巫羲站起身,径直离开。 扶月弦抓住时机,搀起杭扶苍迅速御剑飞离。 杭扶苍在一片混乱之中睁了眼,看见了那道在关键时刻护着他们的光罩,和那抹他有些熟悉的白影。 79. 食髓 元虎带人御剑追去的途中,低头瞥见地上似乎有两道人影,他目光一滞,认出下面浑身是血的人,顷刻间他眼眶通红,朝下喊道:“师兄!” 说罢立刻御剑而下。 扶月弦跪坐地上,怀中抱着已经咽了气的杭扶苍。他面如死灰,看见跌撞跑来的元虎,猛地闭上眼,逼出聚满眼眶的水汽。 众师弟围过来,扶月弦紧绷的神经一懈,晕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深夜,他躺在驻地的榻上,他猛坐起身,脑袋一阵晕眩,元虎在一旁守着他,听到动静立刻跳起来察看。 扶月弦推开元虎搀扶的手,喉中干涩,开口时却发不出声音,不成字句。仿佛已经失声。 元虎赶紧倒杯水递过去,他的声音也同样不对劲,“师兄,喝……水。” 扶月弦闻言手猛地一抖,想问的话却不想再说了。他沉默地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许久都不再说话。 平时话多的元虎,此刻也同样寡言。 扶月弦眼神固执地盯在一处,眼睛满是酸涩,痛得他本能地闭眼缓解。良久,他终于哑声问道:“宗……师尊……现下在何处?” “师娘……说,停灵两日便安葬。”元虎偏开头,不敢去看扶月弦的眼睛。 “两……日。”扶月弦低声道,“挺好……让他老人家早点入土为安。” 扶月弦将杯子一放,躺下翻了个身,朝着内侧,道:“你出去,别在这里,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元虎静了片刻,轻声道:“师娘知道你不想见任何人,她让我告诉你,你已尽力,莫要自责。” 扶月弦闭着眼,没说话,等听见元虎推门而出的声音,喉中控制不住泄出一丝哽咽声。 夜深人静,情绪被无限放大,悲伤的气息笼罩弥漫,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有人在痛哭。 * 罗雀堂。 宋长桐手里握着暖炉,心事重重地推开屋门,却见到原本在榻上盖着几床被褥还冷得浑身哆嗦的巫羲此刻坐在大敞的窗边,手里提着水壶仰头猛灌,榻上的被褥被人掀落在地。 他快步走过去,伸手去贴巫羲的头,同时嘴里说道:“好了?刚才不是……” 他话音蓦地一顿,手背传来的温度竟比自己手中的手炉还热,他惊诧地看向巫羲,嘴里刚要说话,却又对上了巫羲的双眸,再次一愣。 只见巫羲左眼原本的红瞳此刻变得漆黑。 “你……”宋长桐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 而此时巫羲神情漠然,冷冷地盯着他,仿佛在盯着一个死物。 那神情让他突然想起,巫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她说,等我哪天疯了,就把你大卸八块。 他在这一刻,终于意识到巫羲一直以来隐藏起来的那邪魔的另一面有多么可怖。 就在他手脚僵硬不听使唤的时候,巫羲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透着一股邪性,更加衬得那双异瞳矛盾至极。那笑也没有维持很久,转瞬即逝,那副冷漠的神情又出现在巫羲的脸上。 “出去。”她说。 嗓音冰冷得像腊月的隆冬。 “你……”宋长桐死命地压抑着逃离的本能,开口询问道:“刚才明明还是冷的,怎么现下又烫成这样?” 巫羲神情固执,仿佛听不进他说的任何话,见他不动,便再次固执地重复道:“出去!” 宋长桐紧张得脊背发凉。 魂陨期。 他脑海里没来由地蹦出这几个字。 巫羲神情冷冽地瞪着他,失去理智,见他迟迟不走,一掌打在宋长桐的左肩。 宋长桐肩膀蓦地一痛,下一刻整个人直接飞出,撞在屋门上,脊背瞬间传来刺辣辣的痛意。 这一遭似乎让巫羲找回了些许理智,她脸上露出片刻的茫然,随即又恢复成那一副冷漠的样子,她看向扶着门艰难站起来的宋长桐,冷声道:“不想死就出去!不听话就滚出罗雀堂!” “……有事叫我,我就在外面。”宋长桐推门而出,在合上门的瞬间,一道莹蓝色的结界凭空出现,将他拦在外头。 宋长桐的手顿了一下,目光直愣愣地盯着这道结界,片刻后,他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转身离开。 屋内的巫羲脑袋混沌,对这一切一无所觉,她垂眸看自己的双手,其实刚才宋长桐说得并不准确,事实上,她的左半边身躯是烫的,右半边身躯是冷的。 那道繁欢城的结界也并没有消失,而是回到了她的身体里,结界能不受魔头的影响而稳定运转,靠的不只是神力,其实那里面还有她的神魂。 结界碎片内的神魂回归躯体,与魔种相斥,直接加速了魂陨期的到来。 魂陨期的邪魔,躯体发冷。骨缝里都透着森冷的寒意,她纤长的眼睫挂着星点的白霜。 巫羲饮尽水壶中最后一点水,随后便上了床榻,她从地上捡起一床被褥,草草地盖住了发冷的那半边身躯,倒头就睡。 昏昏欲睡间,她似乎听见了一道铃音。 不知是不是梦境的原因,隐约间她似乎舒服许多,没有冷热对冲出来的那股不适,体温似乎达到了某种程度的平衡恢复了正常,不冷不热刚刚好,就是盖在身上的被褥有些重,还裹得很紧,像有人将她拥在怀中,莫名有点舒服。 不知过了多久,她喉中干涩起来,连嘴唇都干得难受,那感觉很煎熬,像离了水的鱼。她在梦中挣开了那紧紧裹着她的被褥,艰难地仰起脸,呼吸急促。 很快,半梦半醒间,有只温热的手掌抵在她的后心,将她扶了起来,头靠在那人胸膛,紧接着一个冰凉的杯沿贴在唇边,温凉的液体流进她嘴里,缓解了喉中的干渴…… 顷刻间,她脑海里浮现出当初在赐福礼上装着血液的容器,一阵恶心猝然从心头涌起,她吓得立刻清醒过来,抬手狠狠地拍掉了装液体的容器。 不消片刻,耳边就传来杯子撞在地上破裂的声响。 泼洒而出的液体落在她的胸口,一滴滴的往下淌。 她沉而重地呼吸着,猛然睁开干涩酸痛的眼睛,视线落在自己前襟,却没看到自己想象中的那抹鲜血似的红。 巫羲喘着气,视线又往那地上残留的碎片扫了一眼。等脑袋转过弯来,才慢吞吞地抬起头,看搂抱自己的人是谁。 她心里其实已经猜到是谁了。 她对上那人的眼睛。 他垂着眸,脸上没什么表情,这让巫羲摸不准他此刻的心情是好是坏,但不用脑袋想也能知道他一定不会高兴,于是她心虚地偏开脸。 脑袋仿佛只清醒了那一刹,闷痛和混沌逐渐占据上风。 片刻后,巫羲听见头顶传来低沉的嗓音。 “还渴吗?”他说。 “……不渴。”话音刚落,她 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细若蚊吟,犹豫片刻,又跟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 闻祈笙没有应声。 巫羲浑噩地等了一会,发现他真的不说话,才又微仰着脸去瞧他的神情。然后不出所料地撞进闻祈笙漆黑的眼睛。 “你……” “不是说没有魂陨期吗?”他兴师问罪。 乍然听到这话,她下意识露出懊恼的表情,又转瞬即逝,撑着精神,思索着怎么狡辩才能让他不那么生气。 殊不知她什么都没藏住,闻祈笙只看了一眼她的神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刚要开口辩解,嘴巴就被闻祈笙的掌心摁住了。 “唔?” “那些没营养,毫无意义的谎话,我不想听。”闻祈笙依旧面无表情,声音听起来甚至能称得上一句冷酷,他修长白皙的指节探进巫羲的嘴里,搅弄着温热柔软的舌头。 “巫羲,”他用那种兴师问罪的语气说,“体温又变了。” 的确。 冷热对冲的难受感觉再次卷土重来。 巫羲难耐地想偏开头,手不停地推着闻祈笙的胸膛,躲开那只作乱的手,生怕自己一个脑袋不清醒,就将人的手指咬出血。 甚至咬断。 可是闻祈笙不许,不允许她躲开。 他紧追不舍,揽着她肩膀的手用力摁着她,手指还在不停搅弄她的舌,像是惩罚。 他蹙着眉,低声质问:“为什么还会这样?” 刚才明明已经正常了。 巫羲口中的津液从嘴角流出,她闭着眼,感受着闻祈笙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灼热的温度,神智又开始陷入不清醒的境地。 抱着他,撕咬他。 让他与你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开。 渐渐地,闻祈笙感觉到怀中的人推拒的动作变弱,仰起脸看着她,那双异瞳没有焦距,直勾勾地盯着他的侧颈。 他抽回自己的手,轻碰了一下那只黑瞳的眼尾,沉声命令道:“闭眼。” 巫羲依言闭上眼睛。 下一刻闻祈笙压着她陷进被褥间,双手被他单手钳制住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抵抬起她的下巴,很深地亲吻她。 巫羲本能回应。 两人纠缠难分。 过了一会儿,巫羲意识稍微清醒一些,又开始试图挣脱,但她的力气犹如蜉蝣撼树,闻祈笙依旧纹丝不动。 他察觉到她的抗拒,停下来,垂着眸看她。 巫羲努力看起来很清醒地回视,她哑声说:“我好了。” 闻祈笙没应声,他看着那双异瞳,掌心清楚地感受到那冷热分明的温度。半晌,他轻俯下身,嘴唇若有似无地贴着巫羲的唇。 “我知道你在骗我,”闻祈笙松开钳住巫羲的手,抚摸她的侧脸,“也知道失忆的事情一定与你有关。” 巫羲一怔,瞬间哑口无言。 他没有回应她刚说的那句话,因为他不信,他知道是假的。那个回答是在翻旧账,但他没有要兴师问罪的意思,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他只是在告诉她有这么一件事,让她知晓,仅此而已。 闻祈笙低垂着眸,继续道:“上回你同我说的那些,我一个字都不信。” “巫羲,”他轻声呢喃着她的名字,与她侧脸相贴,对她耳语,声音似叹息又似祈求,“不要推开我。” 80. 知味 深夜,一道白影掠过树梢,毫无阻碍地穿过罗雀堂的结界,直奔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子。 就在它即将如同往常一样撞开紧闭的窗时,撞在了一道莹蓝色的结界上。 雪鸮被结界弹飞出去,恼怒地爬起来,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道突然出现的结界,脑袋歪了歪,看起来十分疑惑。 没多久,百般尝试进入无果后,它气愤地飞走了。 屋内,床帐垂落,将一片春光严实遮住,只见人影朦胧。 “巫羲,”闻祈笙把着她的腰,目光落在巫羲泛起一片暧昧粉红的侧颈上,“红潮漫上来了。” 巫羲陷在被褥间,情浪推着一潮高过一潮,她目光氤氲,漂亮的眼睛仿佛起了一层薄薄的雾。她眼神迷离,视线里隐约看到一圈牙印。片刻后她视线下垂,落在腰后,那里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 被那只手触碰的感觉在此刻尤其强烈。 某个人呼吸沉重,心脏跳得又快又急。整个内室,除了心跳声,只剩下缱绻的喘息。 那人俯下身来,伸手作弄她红透的耳朵,灼热的吐息洒在上面,巫羲被那绵密的痒刺激得偏开了头,伸手去推开他的脸。 “不舒服么?”他疑惑地问。 蛮不讲理。 巫羲才不想应他,艰难地喘了口气,还没缓多久就被人用手捏着下巴掰回去接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人俯下身专注地注视她,轻笑一声,仿佛猜到她脸皮薄,于是没再多说,温热的嘴唇贴着她的脸若即若离。 他的掌心贴上她的脸颊,缓缓摩挲,感受肌肤的温度。 巫羲不自觉地微眯着双眼,脑袋空白一瞬,有片刻的失神。她脚趾微蜷,腰际很轻地颤了一下,难耐地轻声呜咽,蹭着闻祈笙的掌心。 耳际响起闻祈笙低沉的笑,他抚弄着巫羲的脸,用很关心的语气问道:“舒服么?” “巫羲,你的体温现下与我的一样。”

“巫羲,”他叫她的名字,拨开巫羲遮住双眼的手臂,“睁眼看看我。” 巫羲微睁着眼,浑噩地看他,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全是欲念与餍足,情念在他眼底翻涌。让她一时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谁在经历魂陨期。 他浑然不觉,沉迷其中,听着她迷糊的呜咽和断续的喘息,像是找到了新的乐趣,凑在她颈侧,对她低语,“巫羲,你怎么不说话?” “以前也有这样吗?”他轻声私语。 巫羲的两只耳朵乃整个身体都热起来,像是有火在灼烧。 这人,话真多。 她近乎羞恼地想。 “你……”她终于开口,嗓音微哑,命令道:“闭嘴。” 闻祈笙忍俊不禁,胸腔轻轻地震着她。过了一会,他重新凑近一点,那双眼里满是侵略,动作堪称放纵。 “巫羲,张嘴。” “巫羲,放松一点。” 情浪的余韵刚过去,新一轮的潮水再次漫上来。 81. 惬足 魂陨期持续几天,巫羲神智重新恢复清明的时候,已然天光大亮。 她指尖微动,费力地扒开环着腰身的手,想坐起身,可刚一动作,腰腹处瞬间传来一股酸麻的劲,她努力撑了片刻,发现连撑片刻都很费力,于是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力气一松,任由身子倒了回去。 她手指头懒得再动,眯着眼睛缓了一会,微仰起头去看闻祈笙。 原先还睡得深沉的人不知何时睁了眼,正垂着眸饶有兴致地看她,眼里满是愉悦与惬足。 “……” 让她腰酸的罪魁祸首。 被他盯着眼睛看了良久,巫羲忍不住问道:“漂亮吗?” 他摸着她的眼尾,看那双绛黑色的曈仁,嗓音低哑,“漂亮。” 巫羲听见这嗓音,抿了下唇,不自在地偏过头,在心里啧了一声。 这声音,就不能细听,更不能多听。 这反应让某个人一时摸不着头脑,微低着头将脑袋埋在她颈窝,凑在耳边低声问道:“怎么了?” 巫羲在心里又啧了一声,伸手去捂他的嘴,虽说是捂,但其实并没有捂严实,因为她没力气,只是把手轻搭在上面,示意他不要说话。 谁知这样也不能让这人有片刻消停,他神情专注地盯着巫羲露出来的肌肤,出声道:“巫羲,耳朵红了。” “……” 啧。 “你现在不许说话。”巫羲命令。 他点点头,过了一会,他的指腹摩挲她的后腰,眼神盯着她被咬破了的唇,暗示意味明显,“那能干别的吗?” “……”巫羲腰间泛起一阵麻麻痒意,她不说话,眼皮微垂,偏过头埋进被褥里,假装自己还没清醒,又闭上了眼,装睡。 “别闷死了。”他伸手轻拨被褥,露出她透红的脸。 他似乎刚想起她之前起身的动作,于是善解人意地问道:“想去哪里?我为你代劳。” “……” 她沉默了一会,闷声问道:“这几天……有人进来过吗?” 话说出口她才后知后觉,这话有歧义,刚要找补,就听见闻祈笙轻笑着反问:“还会有谁进来?你喜欢有人进来看?” “……” 又在逗人。 “不许故意曲解我的意思。”巫羲说抬头去看他,目光扫过他雪白侧颈上的几圈牙印,“不然我就……咬死你。” “你不是已经……”闻祈笙故意停顿,伸手去抓巫羲的手指,带着她的手摸上自己的脖颈,“咬过了么?” “我的血好喝么?” 巫羲难得没应声,喉中微动,齿尖抵在他侧颈,作势要咬他。 “巫羲,”他愉悦地微微眯了眯眼,呼吸渐沉,嗓音喑哑,“我可不做亏本买卖,你要拿什么跟我换?” “我没咬……”巫羲慌乱地制止他开始作乱的手,承着他细碎的吻,在酣痛淋漓的间隙里轻声辩解道,“只是舔了一下。” “舔……也不行吗?” “不行,不然我就亏大了。” * 宋长桐推开厨下的门,推门的动作在看清眼前的一幕时忽地一顿。 正在盛饭的人闻声看过来,挑了下眉,随后神色淡淡地点了下头,算作打招呼。 宋长桐主动道:“这还是第一次在这里看见你。” 闻祈笙嗯了一声。 宋长桐心里有些被抓包的局促,其实早在巫羲门前见到那道莹蓝色结界之前,就已经猜到闻祈笙来了——那只在巫羲屋里见到的粉色荷包让他起了疑心。 巫羲也绝对不会主动出现在闻祈笙面前,所以只可能是闻祈笙主动来见的她。 他在心里踌躇片刻,在闻祈笙丢下一句“饭在锅里还有”就提着托盘往门外走时,主动叫住了对方,等对方回过头,他目光被闻祈笙颈侧露出来的红痕引了注意,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又很快移开视线,随后问道:“巫羲怎么样了?” “她很好。”闻祈笙说着丢给宋长桐一个瓷瓶,“下次遇到危险,要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宋长桐忙不迭接住,又在看清瓷瓶时微微愣住,这瓷瓶和巫羲之前给他的一模一样。 “巫羲不必你跟着,这段时间,多谢你陪着她。”闻祈笙说,他看见宋长桐握着瓷瓶发愣,“等出 了繁欢城,你便回婆娑居吧。” 宋长桐立刻回神,以为他不知道,便提醒道:“繁欢城已经被繁欢城主下了结界。现在仙门百家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 “我知道。”闻祈笙说完这句,没再看宋长桐的反应,径直推门而出。 * 巫羲看见桌上那三菜一汤,目光幽幽地对闻祈笙说:“我以为你就喜欢给我煮粥。” 闻祈笙勾了勾唇,明白她话音里的意思,笑着辩解道:“这几日你就在床上,还能去哪儿?” “真是难为你了,每天还能抽空去给我煮粥。”巫羲轻哼一声,夹了块肉放进嘴里。 “总得让你保持体力。”闻祈笙也给她夹了块肉放她碗里,语气带笑,十分善解人意地说。 “……” 啧。 这话还能不能继续聊下去了? “你闭嘴。”巫羲低头扒碗里的饭。 “那你多吃点。” “你不吃?”巫羲问。 “筷子少拿了一双,”闻祈笙面带微笑,“我吃你剩下的。” “听起来怪可怜的。”巫羲提议道,“我去给你拿一双。” 说着就想起身,全然忘记自己刚才是怎么一步一步艰难到达饭桌前的,猛然起身立刻酸痛得坐下,她诚恳地对上闻祈笙的目光,“其实你也可以不用吃饭,这事你知道吧?” 闻祈笙眉眼弯了弯,“是人就需要吃饭。” “前几日也没见你吃过。”巫羲毫不留情地拆穿。 “吃了。” “什么时候?”巫羲回想片刻,发现并没有这段记忆,“我怎么不知道。” “在你每次喝完粥之后倒回去补觉的时候,”闻祈笙说,“我吃你剩的。” “……” 这事她属实没想到,耳朵好像烧了起来,上一刻她刚有所觉察,下一刻她就看见闻祈笙唇角微勾,目光往那里扫了一眼。 耳朵好像更热了。 她若无其事地轻咳一声,咕哝道:“什么癖好?” “不知道。”闻祈笙神情无辜,眼角带笑,“我只喜欢你一个。” 82. 传信 巫羲收到传令到达城主府时,那高大的府门外已经等了几个人。 “哟,这是谁啊?”曈厌率先发现她,神情似笑非笑,“这不是我们威风凛凛的‘少城主’大人吗?” 他这话一出,他身旁的几人一齐看过去,平静无波的水面,底下暗流涌动。 曈森朝她微微躬身,也是皮笑肉不笑,说出的话却恭敬许多,“城主宣布这事的时候,少城主不在场,后来我们几个打算去为你恭贺一番,可惜连门都没进去。” “少城主应是知道的,罗雀堂离那座庙太近,我也不喜往那里凑,又怕多次上门叨扰你清静,只好没再过去,想着下次有机会当面说,望少城主莫要与我计较。” 曈鸢抱着双臂站在一旁,闻言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心中嗤笑。 不想去就不想去,嫉妒就嫉妒,竟然还找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巫羲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哪里敢与你计较。” 曈鸢冷眼看他们虚假的做派,嗤之以鼻。他可不把巫羲当回事,略略扫了她两眼,没说话,大步进了城主府。 “少城主,”曈厌微微抬手,看似恭敬地说,“您先请吧。” 巫羲一眼看破,淡声道:“少城主之位对于我来说不过是浪得虚名,坐上这个位置也是纯属侥幸,排资论辈,我比不上几位,还是二位先请。” 曈厌倒是不客气,露出一脸“还算你有自知之明”的神情,连客套话都懒得说,径直走了。 曈森看了她一眼,也面带微笑进去了。 金肃宵没有动作,目光从两人渐渐走远的身影移到巫羲身上,巫羲面上没什么神情。 让人看不透她的想法,摸不透,意味着只能靠猜。 曈鸢和曈森争少城主之位如今是放在明面上的事情,他在暗地里争,现下和巫羲翻脸对他毫无好处,万一他想争少城主的心思败露,三曈会立刻与他为敌。 他如今尚且还能浑水摸鱼,若是败露,到时局面将不利于他。 他看向着羲,用一个作为同盟者的口吻好心地提醒道:“你那日的表现,让相争多年的两党暂时达成共识,你现在是他们共同的敌人,所以他们会将矛头都指向你。” 巫羲没应声。 金肃宵沉思片刻,笑道:“巫羲,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如今在城内没有势力,你不下来,他们就联手把你拉下来。” * 仙门百家驻地。 “邪魔破了结界,此刻避而不出,定然是发现城外驻守仙门大军,这几日他们毫无动静,分明是在里头商量对策!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扶月弦沉默片刻,哑声说:“魔首所设结界,我们若要强行攻破,必然损失惨重,以疲累姿态如何应对城中众多邪魔?” “六师叔,切勿鲁莽冲动。” 原先提议攻城的六师叔气得横眉竖眼,怒道:“宗主都死了!我们不去为他报仇,窝在这里像个孬种!这算什么!?” 有个老者的脾气也是个暴脾气,一点即燃,见他不听劝执意攻城,便道:“在场谁不想为贵宗宗主报仇,你若是觉得在这里商量破敌对策像个孬种,你自己为什么也要窝在这里?你想去攻城,谁拦着你不让你去了?在这里又喊又叫拿我们消遣,算什么本事?” 这话无疑是点着了那位六师叔的怒火,他头上仿佛有一簇火苗,此刻蹭蹭蹭地往上涨,他跳起来,大步往外走,“好!就等你们这句话呢!你以为我像你们一样,说要除魔,却来这里当摆设吗?!” 扶月弦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赶紧追出去拦。谁知那六师叔也是有备而来,一出门便带着一众弟子御剑而起,没一会的功夫就飞出百尺之外。 等他追上之后,又无人肯听他相劝,最后他只能拿出宗主的令牌,勒令众人折返。 待他和六师叔回去时,见到抚顶仙门的掌门常千壶手里举着一张泛着莹蓝光色的纸条,神情严肃地说道:“诸位同僚,魔首结界后日寅初必破。” “你怎知得如此清楚?浮云宗都说不准的事情,你说得这般笃定,叫我们如何信你?” “这是哪位大能的传书,说得这般轻易?” “常掌门不说清楚,叫我们如何拿众弟子的性命去信你?” 众矢之的。 这是一道女声响起。 “这封书信乃出自我儿闻祈笙之手。” 众人看去,杭淑迎着众人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道:“我儿闻祈笙,乃是同辈之中的佼佼者,即便是对上在此的诸位大能,未必会落下风。” 众人霎时沉默,好几个摇摆不定的人在暗地里面面相觑。 闻祈笙这个名字,他们确实有所耳闻,但谁都没见过他,也没见他出手,谁知道是不是徒有其名? “先不说闻祈笙有没有这样的能力,”浮云宗的长老出声说道,“我最近听到过一些传言,眼下不知真假,便想问问常掌门,也望诸位帮我分辨一二。” “传言说,”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杭淑和常千壶,缓声道,“闻祈笙与繁欢城的一位邪魔女子关系密切,走得极近。” “我恰好最近还得到一道密信,信里还说那位神秘的魔女破了繁欢城堇雪上神留下来的结界,”他看了眼僵硬的扶月弦,继续道,“现在成为了繁欢城的少城主。” 众人一愣,纷纷看向常千壶。 “常掌门,”有人阴阳怪气,“抚顶仙门真是人才辈出啊。” 其他参与议事的长老也道:“与邪魔为伍的人送来的传书,这叫我们如何相信?若这是圈套,我们岂不是白白去送死?” “春隐长老,”常千壶神情凛冽,他看向浮云宗的那名长老,“你说闻祈笙与魔女来往密切,有何证据?你说是传言,既是传言,我们又怎能信之??” 春隐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反唇相讥道:“传言总不可能是空穴来风。” 常千壶却不想与他纠缠,他环视众人,“我明白诸 位同僚有所顾虑,都不想拿弟子的命去涉险,我理解,你们如此,我亦然。可是如今邪魔作乱,天下危矣!从前有堇雪上神的结界相护,我们得以休养喘息,如今结界已破,邪魔群狼环伺,我们难道要坐以待毙?我们苦练术法,为的是守护苍生,不是为了独善其身!” “我们此番来此,只为破城除魔,后日是最好的机会,若此战胜,子孙后世不再为魔所扰!万千百姓也会永世记住我们!我们必定功垂千秋!” “我们今日退一步!日后邪魔进十步!进百步!”常千壶见众人似有动摇,只差临门一脚,于是他心一横,拔出佩剑扔在众人面前,“我常千壶愿以性命作保,信中所言字句真实,若是信中所言有误……我愿以命相偿!” 众人一惊,纷纷转头你看我我看你,低声交谈,但始终没人说一句公道话。 场面一度凝滞。 杭淑红着眼眶,手里紧紧攥着手帕,青阳宗宗主夫人在她身侧。 “闻祈笙可以相信。” 这时有人开口打破沉寂,众人霎时望去。 扶月弦望着常千壶手里那张泛着莹蓝光泽的信纸,神情坚定,“师尊重伤的那一日,是他在关键时刻出手,帮我们逃出生天,没有他,只怕我如今亦是死人。” “即是如此,那还有什么可质疑的?”六师叔沉声道,“我最多只等到后日,届时各位大能还在这里当缩头乌龟,就请随意。” 扶月弦不语,却已经默认了。 常千壶目光紧逼,“诸君,还要犹豫吗?!” 众人见代掌青阳宗宗主之位的扶月弦已经表态,心中顾忌便少了许多。 “既然如此,那穷极门愿跟随常掌门前往繁欢城除魔!” “星求谷愿听常掌门差遣。” “加乾宗愿意前往……” 春隐见众人纷纷表态,便道:“诸位有所不知,那魔女先前是抚顶仙门的巫羲,抚顶仙门出来的人如今成了繁欢城的少城主。我先前也说过,传言并非空穴来风,这让我有所顾虑在所难免。” 众人神色各异。 常千壶心冷一瞬,眼见春隐又要开始横插一脚,他皱着眉刚要说话,便听见门口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抱歉各位,我来晚了。” 众人扭头看去,浮云宗的陆修缓步走近,他略略扫过众人,用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对春隐说道:“春隐,浮云宗如今还轮不到你来表态。” 春隐梗着脖子不说话。 “你那连自己都不确定真假的传言留着自己听就行,不要拿出来妖言惑众,最好就烂在肚子里,”陆修抬手压在春隐的肩头,面露警告,“再有下次,你可没有舌头说话了。” 谁不知道浮云宗如今除了宗主之外,就属陆修话语权最大。这话一出口,无疑是将春隐先前说过的话一举定义为一派胡言。 陆修对众人微微一笑,对常千壶说道:“后日,浮云宗亦往。” 83. 许诺 等巫羲他们两个边聊天边走进来时,城主和三曈已经在等他们了。 “好大的做派,”曈厌说,“竟然让城主在这里等你。” “我们前后脚进来的,我也没迟多久吧。”巫羲神色淡淡,片刻后笑了一声,反将一军,“倒是几位,既然比我先到城主府却等在门口迟迟不入,你们是在等谁呢?” “……”曈厌见给她扣帽子失败,便想占上风,“你想挑拨离——” “——够了。”城主皱着眉,修长苍白的手指揉了揉眉心,面色冷得吓人,看起来也没什么精气神。 巫羲视若无睹,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神色自若地转移话题,“我看这繁欢城又被罩上了结界,难道城主是因为突然没了结界好不习惯,所以又设了一个吗?” 话音一落,旁边几个人倒吸一口冷气,暗地里朝她看了一眼。 好他娘的一个不习惯。 城主审视的目光落在巫羲身上,巫羲毫不畏惧,笑意盈盈地直视回去,她适时露出一丝疑惑,“城主,结界已毁,仙门百家就在百里之外,此时若不将他们一网打尽,来日可不轻易有这样的机会了。” “少城主真是心急,”魔首收回目光,神情温和地笑了笑,看起来很有耐心地问道,“这么说来,你有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巫羲自嘲一笑,随后话锋一转,简单粗暴地说道,“正面硬刚不就行了?人挡杀人,魔挡……杀魔。” 曈鸢皱了下眉,忍不住道:“你这般做派,只怕没人肯服你。” “信服?”巫羲笑了一声,那神情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她缓声反问道:“那曈鸢大人平常是怎么让邪魔信服你的呢?” 曈鸢被她噎了一下,“……许诺他们好处,若你说话作数,他们自然肯跟你。” “好处?”巫羲低头思索片刻,神情淡淡,“多谢大人教诲,我已经知道了。” 城主注视她的神情,问道:“你给他们什么好处。” “活着。”巫羲的红眸冷酷地扫过周围站着的几人,神情仿若厉鬼,吐字清晰,“谁不跟我,我就杀了他。” 曈鸢:“……”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几人一同看向城主,只见城主森然地笑起来,竟然也没反驳,他面色冷淡地瞥了眼其余的几人,对巫羲说道:“你比他们几个更像邪魔。他们几个被那些规矩束缚,束手束脚,这两年优柔寡断,越发像个人了。你 当为他们做好表率。” 三曈、金肃宵:“……” “少城主这般英勇无畏,我允许你出城,为我做先锋。”城主说。 “他们敢只身前往,必定不可能毫无准备。”曈森给曈厌递了个眼色,好心提醒道,“少城主可要小心行事。” “既为少城主,我应一马当先,为诸位属下……”她停顿片刻,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几人,神情倨傲,一字一句道,“做、好、表、率。” 三曈、金肃宵:“……” “你和我的一位故人很像。”城主突然说。 “这话从何说起?”巫羲反问。 这话城主却没有回答,他沉吟不语,目光打量巫羲,又道:“不过你比她放得开,她被别人束缚了手脚,脑子也不懂得变通,是个喜欢死守规矩的人。” 巫羲无声地注视着他,室内昏黄的灯光映亮了她半张脸,另一半似乎隐匿在暗中,叫人辨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片刻后她勾了勾唇,说道:“那我倒想见见城主这位故人了。” “你恐怕见不了。”城主目光微抬,似乎正透过檐顶盯着某处地方出神,随后他浅浅地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因为她已经死了啊。” 84. 归人 天色阴沉,黑云遮了半边天,微凉的风扫过罗雀堂,树上的枝叶相蹭,沙沙作响,有种风雨欲来的意味。 平时常在院里侍弄花草的宋长桐此刻也不知去了哪里,整个院子安静至极。 屋檐上正歪头顺着羽毛的白幽见到巫羲进门,立刻展翅飞向她,巫羲伸出手,让它落在自己手臂上,随手拨弄两下它的脑袋,却意外摸到一个小小的凸起。 巫羲仔细扒拉两下,发现它头顶肿起一个小包,看起来像是撞出来的,随口问道:“去哪里撞出这么一个包?” 雪鸮听见这话,呜呜地叫了几声,眼神直往她住的屋子方向瞟。 巫羲顺着它的目光看了一眼,却正巧见到闻祈笙推门而出,这人身形纤长,正微低着头跨过门槛,耳垂的玉坠随他的动作晃动。 巫羲重新看向雪鸮,轻轻往那伤口吹了吹,纳闷地嘀咕一声,“你是想说是他打你了?” 闻祈笙听见这话,眼神往雪鸮瞥了一眼,淡声道:“……我可没有。” 巫羲低着头,给它顺了两下毛,“去吧。” 等雪鸮腾空飞离,她才抬头看向走到她面前的闻祈笙。 闻祈笙垂着眼,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他抬手掌住巫羲的侧脸,指腹轻轻蹭了下巫羲的眼尾,却不开口说话。 巫羲懵了一瞬,任由他摸了片刻,才道:“做什么?” “巫羲。”闻祈笙叫她的名字,嗓音里多了些莫名的情绪,他伸手将人搂在怀中,低头去贴她的侧颈,阖起眼,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温热的呼吸轻洒在颈侧,巫羲耳朵不争气地热起来,她轻声问道:“平白无故叫我的名字却又不说事,这是什么意思?” 她话音刚落,却没听到闻祈笙的回答,反而听见罗雀堂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曈厌的声音响起来。 “说好要出城,少城主这般磨磨蹭蹭,莫不是怕了?” 巫羲刚皱起眉,有人就凑在她耳边问了一句,“出城,要去哪里。” “……” 她愣了一下,半晌答不上来,于是干脆垂着眸不说话,她眼皮垂着的时候,纤长的眼睫掩住那一点光亮。 从闻祈笙的角度,只能看到那眼里似乎透出一股可怜兮兮的劲。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嗓音低沉,“不想说就不说,低头撒娇是几个意思?” 巫羲一愣,眼睛微微睁大,抬头看向他,嘴里辩解道:“我没有撒——” 嘴唇被人极快地亲了一下。 “……” 片刻后她被松开,闻祈笙捏着一枚物什绑在她腰间,那叮呤当啷的响动传进耳里。 巫羲立刻低头看去。 ——是失踪了一段时日的雾铃。 她低着头摆弄那枚雾铃,咕哝一声,“这东西我找不见,原来是你拿去了。” 闻祈笙没应声。 “巫羲!”被晾了一会儿的曈厌开始发疯,催促道:“你快出来!” 巫羲抬头,闻祈笙笑着说:“去吧。” 巫羲微怔。 其实她不说,他也早就看出来了吧。 * “师兄,”一名青阳宗的弟子抬头望天,黑云压境,空气中弥漫着肃杀的味道,“好像要下雨了。” 扶月弦视线落回手中的佩剑上,沉声道:“前几日太晒,下点雨总是好——” 那名弟子正望着天,没听见下文,他心中立刻觉察不对劲,刚扭头想看扶月弦,余光却瞄到旁边的一道灵符,那指引邪魔的灵符此刻泛着红光,震鸣不止,这是提示附近正有邪魔靠近! 他心中一震,刚要说话便觉得身侧涌起一阵风,同时听见师兄厉声高喝道:“有邪魔靠近!” 他拔剑冲出来时,黑压压的邪魔已经冲破外围的防护。一道道法阵因为被四处乱冲的黑气撞上而亮起。 厮杀呐喊声响彻四周,耳朵里传来刀剑劈砍血肉的闷响,还有利剑撞击发出的嗡鸣。 那一瞬,驻地里的风向似乎变了,风中的气味也变了,血味四溢。 人间炼狱,大抵便是如此。 眼前的邪魔面目狰狞,像是关了太久,此刻兴奋地发出桀桀的笑声,那双鲜红如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露出势在必得的神情。 逃离危险是求生的本能。 他呼吸急促,手上不可控制地发颤,那一刻,他脑海里想起宗主之前说过一句话。 “今后邪魔要入人间,除非从我的身上踏过去。” 他厉喝一声,催动灵力,义无反顾地迎上那邪魔的利爪,按着日复一日学到的一招一式,砍断了那只邪魔的双手,斩断了他的头颅。 黄豆大的雨点掉下来了,滴在他的眼皮上。 他喘着气,从地上爬起来,看见师兄满身浴血,指尖滴答滴答地滴着血水,仍然笔直如松地站在前方,他的周围乃至身后,都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堆邪魔。 周围一圈邪魔如狼似的围着他,却犹豫着不敢上前。片刻后邪魔骚动一阵,纷纷退去了,露出一道人影。 那人的脸上露出玩味的笑,衣袍纤尘不染,与师兄对比鲜明。 那人他认得,是曈厌。 师兄与他混战在一起。 散开的邪魔前往别处交战,很快就有一群邪魔朝他扑过来,他侧身避开,剑刃划开邪魔的脖子,炸开的血花溅在他的校服上。 一只邪魔刚死,又有新的邪魔扑上来…… 等他筋疲力尽,觉得已经砍不动的时候,邪魔还是那么多,邪魔在他眼前倒下,余光里就又扑上来一只,他剑已经拔得很快了,那只邪魔却已经近在咫尺。 他对上那双诡异的红瞳,心说完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至,狠狠穿透邪魔的脑袋,邪魔浑身一震,整个身体不受控制,被羽箭磅礴的冲力直直地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泥泞的土地上。 劫后余生的他偏过头,顺着羽箭飞来的方向,看见了立在高处的一道黑影。 那人浓墨似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她垂眸看过来,面容昳丽,脸上没什么表情,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袍,宛若在暗夜中降临的神明。 这是何其惊心动魄的一幕,那一刹那,他想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但那双红眸却如锋利的刀尖刺进了他的心脏。 怎么会是……邪魔。 那人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便移开,看向别处,仿佛只是随意扫过来的目光。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了一剑捅穿曈厌腹部的师兄。 雨下得更大了,嘶喊震天里听见风声呼啸。 曈厌神情似笑非笑,盯着扶月弦冷冷的双眼,身上炸开张扬的黑气,无孔不入地穿进扶月弦的眼睛,他看着扶月弦痛苦的神情,畅快地笑出声,“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扶月弦手指掐诀,阻隔了那无孔不入的黑气,但从黑气涌入他眼睛的那一刻开始,一切似乎都太迟了——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不清了。 模糊不清的视线里,耳朵变得极其灵敏。 这时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响起。 “抚顶仙门前来支援!!!” “浮云宗到了!!” “——师兄!” 下一瞬元虎猛然闯进视线,他一脚踢飞了曈厌,曈厌落地的那一刻,元虎催动长剑紧追而至,刺穿了他的心脏。 “师兄小心——” 元虎回头一看,扶月弦已然不在原地,他手脚霎时冰凉,他立刻扭过头,看见躺在地上的曈厌旁边,立着一道人影。 扶月弦的脑袋垂着,被那人拎着衣领,他闭着眼,像是死了。 “师兄!!!”他悲戚地喊出声,像是想把扶月弦叫醒。 空中嗡鸣不止的剑被他催动,那人回过身来,抬手两指捏住剑尖,那剑就停在她眼前。 无论他如何掐诀念咒,那剑都停滞不前,有股力量阻止它继续前行。可他念的都是除魔的剑诀,纵使不能杀她,不可能分寸不进。 元虎冷汗不止。 那人似乎没打算继续和他浪费时间。手中停滞不前的剑猝然掉转,剑尖指他,陡然朝他面门直直冲来。 “元虎!” 一道女声响起。 他眼前立刻出现一道光罩,那柄掉转飞来的剑,撞在光罩之上,发出细碎的鸣响,片刻后犹如被抽去力量一般掉落在地。 他抬起眼,在那人离开前,对上她意味深长的眼眸。 他回过神,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蹲在曈厌跟前,似乎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抓起曈厌的衣领,带他离开。 他怔怔地看着,视线里的邪魔渐渐退去。隐约间今蘅御剑而至,问了他些什么,他神情恍惚地作答,连自己说了些什么都不清楚。 雨下得更大了,风声呼啸,满目疮痍,雨水冲刷地上的血迹,血和 水一起渗进土里,像一场巨大的葬礼,似乎再也没有比这夜下得更大的雨了。 * 曈厌意识消失的那一刻,依稀听见有道声音在自己头顶响起。 “你可不能死。” 他听见这话后便没了意识,坠入了一场梦里。 他时常做这样的梦,在每次濒死或者新生的时刻。 梦里有一座山,他住在山脚下的一座村落里,那座小村落应该是有由来的,可惜他年纪太小,不记得这些。他记得最清楚的,是他住在一间破了屋顶的小屋子里,里面有个比他大几岁的男孩,这个人似乎是他记忆的伊始。 在那间屋子里,他的名字不叫曈厌,叫“从宁”。那人也从来不叫他“从宁”,他管他叫“阿宁”。 只有至亲之人才会这么叫。 他说:“阿宁,哥哥从山上给你带了果子。你拣熟的吃,不熟的吃了肚子痛,你把没熟的那些放到门口的小碗里去。” 他说好。 “阿宁,明天哥哥去镇上买草药,你老实待在家,等我回来给你带饼吃。” 他说好。 “阿宁,屋顶漏雨了,我们去刘婶家避避雨。” 他睡得迷蒙,连眼睛都没睁开。 “阿宁,日后去了永兴镇的吴家要好好听话。” 他说不好。 他不想离开哥哥。 “阿宁,以后哥哥会去看你。以后我还要在永兴镇买一间小屋子,天天去看你。” “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 在那一场漫长无休止的梦中,村落和屋子的记忆并不占多数,但他仍然记得清楚,却始终看不清哥哥的模样。 后来他在那座永兴镇待了很久,日日盼着哥哥去看他,但他盼了很久,哥哥都没去。 那座府很大,他始终走不出那道府门。 他夜夜躲在被子里哭,哭累了就能闭眼睡着,有时还能梦见哥哥。 有一回他逃出了那座牢笼似的令他窒息的地方,朝着那座村落的方向不知疲倦地走了很久,久到最后鞋底被磨破了个洞,脚掌红肿起泡,久到吴家的人追上来,他都没能如愿见到哥哥。 从那天起,他第一次知道永兴镇离那座村落有多远。 他释然了。 他走了那么久都没走到,哥哥一定也不行,所以他要给哥哥一些时间,总有一天他总会等到哥哥来见他。 那座府邸很讲规矩,有个很严肃的先生,他说他姓吴,以后就是他的父亲。 父亲常常天没亮就让他起床,教他一些府里的规矩和礼仪,他若是做得不合父亲的心意,父亲便拿一根长长的棍条抽他的后背,每次都能打得他三日下不来床。 美其名曰,严师出高徒。 那是他不知道第几次被罚了,那夜他后背火辣辣的伤口疼得他睡不着。 那时候,他想死。 他也的确行动了,不过他在屋里找不到一根合适上吊的白绫,只能用一条不常穿的裤子圈住脖颈,使劲拉着两头,试图把自己勒死。 可惜他力气不够,也没什么自杀的经验,努力了半晌也没能成功把自己勒死。 他纳闷地坐在床上,摸着脖子上勒出的红痕,心道不呼吸他怎么有力气使劲。 他自暴自弃地倒在床上,也许是半夜捣鼓这些精神持续紧绷,他忽然嗅到一丝不对劲,出于以往有人半夜会来看他的经验,他决定先老实躺着装睡一会。 谁知这一闭眼,竟真的睡了过去。他梦到自己回到村落,却怎么找不到他心心念念的哥哥。 他乍然苏醒时,见到了一个人。他吓了一跳,下意识质问那个人进来为什么不敲门。 但那人长得过于好看,于是他决定不和她计较。 她问他的名字,他矜持地告诉她,问别人名字之前,要先报出自己的名字。 于是她说,她叫闻羲。 他顺理成章地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那夜过得惊险又茫昧,像一场飘渺虚幻的梦境,只有醒来时手里紧紧攥着的野番桃明晃晃地昭示着,他在万仞深渊之底,窥见一缕万丈天光。 在这场濒死才涌现的梦境里,曈厌在梦的最后,没有和以前一样浑噩苏醒,他在醒来的前一瞬,看见了哥哥和那位神明的脸,这两张脸他不久前刚见过。 那是扶月弦和巫羲的脸。 85. “邪魔” 扶月弦是被一道鸟鸣声惊醒的。他睁开眼,眼前一片朦胧,有些看不清,他霎时清醒过来。 眼睛猛地闭上又重新睁开,如此反复几次,眼前依旧一片模糊。 他还未出声,有人在他附近咕哝了一句。 “醒得挺快。” 扶月弦立刻转头,一脸警惕地看过去,床边不远处站了一个人,那人手里似乎正端着东西,他只能看清那个人的大致轮廓,却辨认不出那人是谁。 不过依照他目前的处境来说,这人对他似乎没什么敌意,这人的声音还有些耳熟,但他一时之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扶月弦盯着那片模糊的人影看了片刻,主动开口:“你是谁?” 他话音刚落,垂在一旁的手便被锋利的鸟喙叮了两下。那一瞬间,他脑海里想起了那只白色的雪鸮,他猝然挥手拍开了那只鸟。 雪鸮被巨大的力量拍飞,宋长桐见状慌忙接住,安抚受惊和愤怒的雪鸮,同时皱着眉看向扶月弦,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邪魔。”扶月弦神情冷冷,字句清晰地说道,“该死。” 他手中掐诀,一个威力巨大的火球飞向宋长桐,宋长桐神情一凛,抱着雪鸮立刻夺门而出。 后边的火球咬着尾巴紧追,就在几乎贴着宋长桐身后炸开的那一刻,宋长桐的肩膀被人掐住,带着他退出爆炸范围之外。 火球炸开的威力波及周围,整个罗雀堂都跟着震颤,院中的树叶如雨滴般掉落,随着骤然而起的风飘往各处。 “火气挺大。”巫羲评价道。 随后她进了那间敞着门的屋子,看见扶月弦已下了床,手里握着佩剑,目光戒备地盯着她。 “邪魔。”他盯着那模糊的黑影说道。 巫羲勾了勾唇,没有搭话,慢悠悠踱步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悠闲地喝起来。 扶月弦催动内力,提剑而至,剑锋直直挥向巫羲的脖颈,巫羲却依然稳坐如钟,丝毫没有要动手的意思。扶月弦微蹙眉峰,心里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果然,在下一刻,一股风骤然而起。“锵”的一声,挥向巫羲的剑被凭空出现的另一把剑抵挡,紧接着扶月弦感到一股强劲的力量猛推着他,他硬是扛了一会,随后霎时被弹飞。 待他站稳,看见那黑衣女子仍稳稳坐着,她身侧出现了一道白影,那人身形高挑,看这身量就知道这人绝对不是女子。 虽然他从进来到现在都没开口说过一句话,但扶月弦已经隐隐猜到了这人是谁。 会出现在这黑衣女子身边的人,只有一个。 闻祈笙。 巫羲放下杯子,笑吟吟地抬头看了闻祈笙一眼,一下子就看到了闻祈笙垂眼望着她的目光里的不赞同。 “……”她辩解道,“我信任你才不还手的,没你在我肯定打得他满地找牙。” 闻祈笙没说话,移开目光,眼里那抹不赞同转瞬即逝。 巫羲也转头看向扶月弦,扶月弦不甘示弱,直直地瞪回去。 双方面对面无声地盯了一会。 扶月弦的瞪视毫无威胁,巫羲看了一会,若有所思地评价道:“目光有点无神呢。” “……”扶月弦怒道,“你——” “这你能治吗?”巫羲没理他,立刻抬头问闻祈笙。 扶月弦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这邪魔旁边的人是闻祈笙,就算他与邪魔走得近,常千壶和杭淑都绝对信任他,加上他曾经救过自己,就知道这女子的话应该不是作假。 他如今困在邪魔的地盘,尽管他现在还能活动自如,尽管他不想承认,但从醒来的那一刻,他早就受制于人了。 巫羲话音刚落,闻祈笙便走到扶月弦跟前,仔细看了他两眼,淡淡说道:“能治。” 两个简单的音节咂进扶月弦耳里,他沉默片刻,哑声道:“多谢。” 巫羲挑眉,勾了勾唇,“这话是对邪魔说的?” 扶月弦听着那揶揄的调笑,咬牙道:“……我是看在闻祈笙的份上。” 巫羲轻啊了一声,目光略略看向闻祈笙,“原来我是沾了某人的光啊。” 扶月弦道:“我与邪魔势不两立。” “闭嘴。”闻祈笙眉头紧锁,对扶月弦说。 扶月弦扭过头,没再出声。 * 屋里黑雾弥漫缭绕,曈厌睁着眼,出神地盯着屋顶的房梁。他很早就醒了,醒来的时间也很巧妙,他几乎是和扶月弦同一时刻睁的眼。 他回想梦中的一切,蜷手咂了一下床榻,随后就一直望 着屋顶望到了现在。 他想起了初遇巫羲的那一天,他说她是神。 可后来在繁欢城遇到巫羲那一刻,见到她那一双红眸时,他又不确定了,因此推翻了之前所有的猜测。 是人怎样,是神又怎样,最后还不是成了邪魔,纠结过往又有什么意义? 出神间,有道脚步声响起,他立刻偏头看去,眼里闪过一抹连他都不曾察觉的希冀。 ——是伺候他的邪魔。 他转过头,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曈森呢?” 邪魔诚惶诚恐地应道:“曈森大人去见城主了。您回来时昏迷,所以城主没有召见您。” “他从没来过吗?”曈厌问道。 “不曾来过。” 曈厌沉默片刻,想起恍惚间在途中见到的扶月弦,又道:“巫羲还带回来了一个人?” “……是的。”邪魔低着头,毕恭毕敬道,“此人现在就关押在少城主的罗雀堂。” “我去看看。”曈厌起身,走了几步忽然转头吩咐道:“你和我一起去。” * 两人停在罗雀堂院门外,邪魔悄然往附近的庙宇看了一眼,心道这庙越来越邪门了,他光站一小会头就已经开始头昏脑胀了,也不知道里面那位少城主怎么受得了。 他见曈厌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便道:“奴替您禀报一声。” 说着就要替他开口叫人,却被曈厌制止。 “别自作主张。”他说。 邪魔悻悻闭嘴。 下一刻,巫羲出现在墙头,她垂眸看了一眼曈厌,淡声问道:“什么事?” 曈厌一时间没说话,须臾后才在巫羲不耐的目光中,指着他旁边的邪魔说,“我拿他和你换个人。” “不换。”巫羲干脆利落。 “留着一个瞎子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他暗骂一声,随后神情淡淡,看起来毫不在乎地说道:“我走了。” 他走了好一会,罗雀堂的院门被打开,宋长桐探出脑袋,雪鸮立在他肩头,宋长桐看曈厌渐渐走远的背影,对墙头上的巫羲说道:“没说几句话就走了,他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谁知道?” 巫羲往扶月弦的方向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86. 叛徒 “这结界都封了几日,”邪魔望着那结界,冷笑道,“再不出去,那群仙门人还以为我们真的怕了,躲在里面不出来。” “何必与他们硬碰硬?”他身旁的邪魔淡淡道,脸上全是漠然,“昨日曈厌大人回来时都快死了,可见他们还是有些能耐,我们是数量多,一整个城的邪魔,仙门人硬碰硬也得自损八百,我们可以赢,但不意味着我们俩最后还能活着。” “死之前快乐一瞬也是值的!”邪魔倒是一副生死看淡的模样,他望着深浓的夜色,“你一说到这生死,咱们繁欢城,最邪门的除了城主和少城主,剩下的就只有曈厌了吧,死而复生,全城就他独一份。” 他摸着下巴啧了一声,露出艳羡的神情,“怎么做到的呢?跟神仙似的,能活得那么久。我记得最早来到繁欢城跟随城主的邪魔就是他,凭借他的资历能力,居然甘心捧着后来的曈森上位,真令人想不通,你说他不会脑子抽了吧?曈森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身旁的邪魔环顾四周,才道:“谁知道?现在三曈竹篮打水一场空,少城主还不是被巫羲抢走了,资历能力再好有什么用?真把自己当人了?他能破开结界带我们出去吗?在繁欢城,谁强谁就是王。” “少城主破了结界,城主却又重新设了一个不让我们出去,也不知他是哪一头的。” “大半夜的,我也困了,今夜没得赌,咱们回去睡吧。” “你他娘的急什么!有你这么守夜的吗?”他的同伴怒道,他余光瞥见一抹黑影,忙扯住邪魔衣服,迅速低声道:“停下等会!!有人来了。” 邪魔目光跟着看过去,果然见夜色中有一抹黑影向着他们缓缓走来,月色朦胧,来人身形修长纤细,能看出来是个女子。 两个邪魔对视一眼,同时微微躬身,齐声道:“少城主。” 巫羲眉眼弯弯,说道:“我刚才走过来时,似乎听见你们在背地里议论我?” 完犊子了。 两个邪魔心头一震。 只怕自己最后没死在仙门人手里,先死在自己魔手里了。 天杀的。 “确有此事吗?”巫羲问。 两个邪魔不吭声。 “谅你们也不敢。”巫羲笑道,看起来心情很好,“今夜你们不必守在此处,城主的结界还在呢。” 邪魔心头一喜,正要离开时又被巫羲叫住。 “这两个东西赏给你们,算是对你们的奖励吧。”巫羲眼含笑意,扔给他们两个小玩意。 两人面露惶恐地接住,定睛一看,是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珠子。 当上少城主就是不一样,这般大方又和善! 巫羲摆了摆手,“滚吧。” 待邪魔离开,巫羲抬眸看了眼空中运转的结界。 “少城主真有雅趣。” 巫羲循声望去,一人从身后不远处走出,她道:“金肃宵。” 她脸上看不出有一丝惊讶的神情,仿佛早已经料到有人跟踪,金肃宵不动声色扫了眼她周围。 “你在看什么?”巫羲问。 金肃宵道:“少城主贵人多忘事,以我们的关系,我来找你,当然要确保周围没有任何人。” “有的。”巫羲说。 金肃宵眉峰蹙起,只见巫羲目光看向他后方,轻抬下巴,“在你身后不是吗?” 金肃宵立刻回头,果然见到身后立着道身影,他却认不出他是谁,那人带着帷帽,身形高挑,只能看出是个男子。 “别担心,”巫羲气定神闲,“那是我的人。既然是同盟,当然要互相坦诚才是。” “……” 金肃宵回过头,“既是同盟,少城主的威胁也是我的威胁,今日我来,是要帮助少城主除掉威胁隐患的。” “哦?”巫羲笑问道,“你说的是哪一个隐患?” 金肃宵刚要说话,立刻觉察结界波动,受到外力攻击,他一愣,结界在下一瞬又恢复正常,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金肃宵立刻望向巫羲,只见她似乎只是抬眸瞥了一眼,并未太过在意,像是意料之中。 他愕然道:“你……” 巫羲朝他挑了下眉,神情无辜地摊开手,道:“我可什么都没干啊。” 片刻后她转身,面露狡黠,边往城主府走边对身后的金肃宵说道:“金大人可得为我作证啊。” 金肃宵心头没来由悬起一瞬。 接着巫羲对金肃宵身后那人吩咐道:“你先回去吧,别乱走,我可还要找你呢。” 金肃宵只顾着沉思,没听清这句话,他身后那人却听清了,须臾后才抬步往别处走。 * 城主府。 一片残缺的枯叶被风吹落,离开它栖息已久的树枝,晃晃悠悠往下,巫羲伸手接住,慢慢碾碎,听着枯叶碎裂的脆响,笑道:“在城主这里,没有一棵树能过到春日来临的时刻。” “自然不能与罗雀堂比。”城主说,“听说你院里有个会照料花草的好手。” 巫羲毫不意外他会知道,神情自若,“当然。” “城主,”侍奉一旁的邪魔出声,“曈鸢大人到了。” 魔首回头,听见巫羲笑道:“曈鸢大人这么忙城主该反思一下,是不是给他派的活太多了,不像我,整日无所事事。” 曈鸢眉心一跳,“是属下来迟,请城主降罪。” 魔首没应声,目光缓缓审视曈鸢片刻,才道:“进去说。” 随即转身进了议事殿内。 曈鸢见状,往巫羲那里看了一眼,讥讽道:“方才多谢少城主关心了。” 巫羲眼底浮出刁黠的笑意,善解人意道:“我这不是怕曈厌说出更过分的话伤了你的心吗?” 曈厌:“……滚犊子。” “少在这里惺惺作态。”曈鸢冷声说,话毕扫了眼金肃宵,率先抬步进去。 等巫羲最后一个慢悠悠踱步进去时,几人已经聊了好一会了,她听了一耳朵,不出她所料,果然是在说结界的事。 “结界必定是仙门人在城内动的手脚。”曈鸢说。 “仙门中人?”巫羲说。 “整个繁欢城内,现如今只有少城主的罗雀堂押着仙门犯人。”曈森看向巫羲,开玩笑似的说道:“莫不是少城主贼喊捉贼,自己命人动的手脚?” “曈森大人是在怀疑我吗?”巫羲说。 曈森道:“我只是怀疑我们之中出了叛徒,现下城中出了异变,少城主总得解释一下当时他在何处吧?若真是他做的,少城主可以不知情,但也得向城主解释清楚,才能摆脱您的嫌疑。” 金肃宵呼吸一顿,目光迅速往巫羲身上瞟了一眼,好巧不巧正对上巫羲掠过来的目光。 “……” “好说。”巫羲收回目光,神情坦然自在,慢声道:“结界受到攻击之时,囚犯与我在一处,金肃宵可以给我作证。” 几人将目光投向金肃宵,魔首道:“她有没有说谎。” 金肃宵道:“事发之时,少城主的确在我身边,我可以作证。” 曈鸢面色不虞,皱着眉问道:“你看清楚了,那人真是扶月弦?” 金肃宵神色笃定道:“是。” 曈森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巫羲,问道:“这么晚了,少城主带着囚犯要去何处?” “带往何处?”巫羲若有所思地重复一遍,随后笑着看向曈厌,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当然是带着他去见曈厌大人了。” 曈森转头看向曈厌,只见曈厌拧眉看着巫羲,沉默不语。 “前些时候曈厌大人来访罗雀堂,说要与我做交易,他想用一只邪魔换走我手里的俘虏。” 巫羲笑了一声,动作游刃有余,用指腹轻轻地摩挲着杯沿,“我当然是不愿的,于是便回绝了他,我后来思 来想去,实在想不通曈厌大人为何一醒来就向我讨要这个人,又想着这人既然已经成了瞎子,留着也是无用,便想成人之美,把他送去曈厌大人府中。” “没想到在路上碰见了金大人。”巫羲粗略扫了金肃宵一眼,视线重新回到曈厌身上,面露一丝懊恼,“当时一口回绝太过干脆,曈厌大人可不要与我计较,生了嫌隙。” 曈森一时间没吭声。 曈鸢说道:“既是如此,那他人呢?” “城主府重地,怎么可能容他踏足?”巫羲神色轻蔑,傲慢道,“当然是让他回罗雀堂了。” 曈鸢嗤笑一声,“既然是瞎子,如何找到路回到罗雀堂?” “那他就更不可能攻击结界了。”巫羲轻飘飘地道,“至于他最后能不能回到罗雀堂,那就看他的命数了。” “几位追问了我这么久,诸位的疑问我都一一解答了,该说的我都没刻意隐瞒,你们该知道,我身上没有任何嫌疑。”巫羲敲了敲杯壁,缓缓扫过另外几人,与金肃宵对视一瞬,才将目光定格在曈鸢身上,“曈鸢大人不如说说,方才为何迟迟才到?” 曈鸢目光与稳居上方的魔首对视片刻,才扭头对巫羲说道:“这事城主知道,就不必告诉你了。” “是吗?”巫羲挑眉,“不说出来,怎么知道城主所知道的和你要说的是同一件事呢?” “姑且就算是一样——” 曈鸢被这番含沙射影的言论惹恼,不耐地打断道:“什么叫算是!?我做事一向坦荡,绝不会弄虚作假,虚报瞒报!” 巫羲从容地反问道:“那么贵府里关押三十名仙门弟子,你可有向城主禀明?” 曈鸢神色立刻僵硬,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他没敢看魔首的神情,只是下意识扭头看向金肃宵。片刻后才僵硬地辩驳道:“这事我还未来得及——” “还未来得及?”巫羲勾唇浅笑,面露疑惑地歪了下头,“这事少说也是一月之前做的,这么久都没机会说吗?没机会说,派人递张纸总会吧,难不成你要与我说府里没人?” 她说着冷下神色,颇有些兴师问罪的意思,“还是说你府里个个都是像你一样的大忙人?!” “我……”曈鸢脑子转得飞快,刚想继续狡辩,那头从方才起就沉默不语的曈厌就出了声。 “平日就你办事最利索,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纰漏?”曈厌抱臂靠着椅背,看热闹不嫌事大,“金肃宵,你说对不对?” 金肃宵:“……” “城主,”曈森站出来,恭敬道,“若是曈鸢提早向城主禀明,三十个仙门弟子放在他府中也无伤大雅,只是曈鸢未曾上报,若是仙门弟子中有人心怀不轨,恐怕会对城主不利。” 魔首看也不看曈鸢,道:“金肃宵,果真如此吗?” 金肃宵霎时跪下,膝盖磕地发出一声闷响,他低着头道:“……是。” 魔首面无表情,目光冷冷地看向跪着的曈鸢,道:“曈鸢,你还有什么话说?” 曈鸢心里一凉,蜷起手,艰涩道:“此事是属下思虑不周,甘愿受罚……” 片刻后他又道:“但结界一事绝对不是府中的仙门弟子所为,此事属下敢以项上人头发誓。” “个个都说不是自己,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魔首支着头,哂笑道,“难不成是我贼喊捉贼了?” “结界这事说来也简单,仙门百家守在城外,此战必不可免,”巫羲语气悠然轻快地说道,“不如主动出击,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仿佛是在应和她的话,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繁欢城的结界再次受到攻击,远远望去,一道莹蓝色的剑光照彻暗夜,凌冽剑意横扫四方。整个繁欢城蓦地一震,夜晚的宁静被打破,铺天盖地的威压惊醒了沉寂的繁欢城。 与此同时,“轰”的一声,魔首设下的结界在那柄巨剑的撞击下从上方迅速崩裂,炸成无数碎片。 87. 逐神(一) 外面杀声震天,隔了很远仍清晰入耳。 结界被毁时,他们都在这里,若他们中真的没有叛徒,这时候再纠结叛徒是谁已经毫无意义。 “城主,”曈鸢眉头拧得死紧,望着魔首说道,“仙门百家杀进来了。” 巫羲轻拍双掌,走至曈鸢身侧,右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缓声道:“曈鸢大人演得真是一出好戏啊。” 曈鸢陡然转首瞪她,同时伸手毫不客气地拍开搭在肩上的手,冷声怒喝道:“巫羲!仙门百家杀进来了,你却还在这里搅浑水,今日非把我拉下水,你才肯罢休吗!?” 巫羲甩了甩被拍开的手,神色依然含着笑意,似乎并不在意曈鸢的态度,她没有回到座位上,仿佛才刚察觉金肃宵还在跪着似的,开口道:“左右这里也没金大人什么事,眼下这个时机,不如你去多杀几名仙门弟子,也好过在这里浪费口舌。” 金肃宵闻言起身,又朝魔首作揖一次,便退出去了。 仿佛是被巫羲那番话提了醒,曈鸢立刻道:“若是城主不信我,我自愿请命为城主击退仙门百家,以表清白!” 说罢看也不看其他人一眼,猛地起身大步往外走。 脚步刚踏出府门时,他心底骤然发凉,一股不详的预感霎然取代心中熊熊燃烧的怒气。 下一刻,他肩头蓦地刺痛,一股气息仿若游蛇般诡谲又迅疾地钻入脑袋,紧接着他两眼骤然失去视觉,钻心的痛令他身形不稳,只能抬手扶住石柱缓和喘息。恍惚间,那剧痛的肩膀被人搭住,曈鸢瞬间警铃大作,猛地转头,腹部即刻被人从身后刺穿。 他虚弱得甚至没办法回头去看那人是谁,只能听见那人的声音在自己身后响起。 “杀掉你可真不容易,”他说,嗓音里含着快感,“还得师出有名。” * “曈鸢大人一上来就与属下拔剑相向,属下杀他只为自保,实属迫不得已。”金肃宵满身浴血跪在大殿,他身侧是已经毫无气息的曈鸢。 “呵。”曈厌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金大人好本事,这人刚出去还没一会的功夫,你就杀掉了他。” “属下只有一条命,不像曈厌大人能死里复生。”金肃宵拍着胸脯,似乎还在后怕,“属下此番能死里逃生,或许是曈鸢大人分心之故,再说濒临生死之际,自然不敢手软。” “城主,”曈森道,“若金肃宵所言如实,那么曈鸢动手杀掉金肃宵恐怕是为了找替死鬼,好摘掉自己叛徒的帽子,嫁祸给金肃宵。” “他既已死,再讨论这些已无意义。”巫羲说,眉间似有厌倦,只略略扫了曈鸢的尸身一眼,“眼下解决城中之乱,才是大事。” 魔首神色冷漠,冰冷的眼神扫过众人,从座位上起身,一步一步走下黑毯铺就的台阶,缓缓道:“城中出了这样的大乱,仙门百家如今杀到了门口,你们倒是有这番闲情雅致,共同围剿一个觊觎少城主之位的邪魔。” 众人闻言一震,纷纷跪下来,“城主息怒。” 魔首停在巫羲面前,好整以暇地看了她半晌,他伸手掐上巫羲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他盯着巫羲那双红眸,才继续道:“这场戏也不知到头了没有,你们演完了吗?” “一只邪魔而已……”巫羲神情似笑非笑,没再继续装,一副被你看穿之后我就破罐破摔的模样,“死了就死了……” 她的脖颈蓦地被魔首掐住,魔首苍白的手背青筋暴起,昭示着主人的愤怒,他的手逐渐收紧,庞大的窒息感令她头脑逐渐昏沉,她死死盯着魔首如同血色的眼瞳,眼底透着决绝与狠毒。 她道:“敢觊觎我这个位置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你让我当少城主时,就应该想明白这一点!” 魔首垂眸不语。 金肃宵与曈森相互对视一眼,看清了对方眼里的意思,于是谁也没主动出声。 魔首向来喜怒无常,谁也摸不清他此刻的心情,不会贸然出声让自己受到牵连,况且巫羲若真的死了,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就算最后魔首放过了她,反过来质问他们为何不阻止,在座的都是人精,他们会有理由为自己开脱。 在巫羲意识逐渐恍惚时,曈厌猝然出声,“求城主息怒!” 曈森神色微变,惊诧地看了曈厌一眼,片刻后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曈厌也注意到了曈森那一眼,他没理会,继续道:“眼下时机,杀了巫羲相当于自断一臂,何不给她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将功补过?”魔首虽没松手,力道却松缓了许多。 “是!”曈厌道,“少城主就算存有私心,曈鸢是叛徒一事也是板上钉钉无可更改!此刻仙门围剿邪魔在外,杀了她对城主不利。” 捏着巫羲命脉的手骤然松开,新鲜的空气灌进气道,巫羲一手撑地,一手抚着胸口大口喘息。 魔首垂眸看她狼狈的模样,意味不明地说道:“你们差别还是太大了,她就没有你这么脆弱。” 巫羲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是谁,她面露讥讽,不屑道:“自然是比不上您的故人。不过,她再厉害不也死了吗?” “脾性倒是一模一样。” 巫羲没应声,唇角微勾,似在冷笑。 与此同时,撞破结界的那把巨剑从空中掉落,狠狠钉向城主府的府门上,轰然巨响,气浪骤然炸开,漆瓦白墙瞬间碎裂成片,裹挟热浪向外飞射,尘土滚滚冲天而起。 高大巍峨的府门顷刻间被夷为平地。 气浪上一刻冲进议事殿内,下一刻巨剑前方陡然出现一身着紫袍的人。 巨剑急速变小,仿佛受到号召般发出嗡鸣,下一瞬拔地而起,径直飞离。魔首立刻跟上。 巫羲和曈森曈鸢追出来时,已经不见踪影。 * 城中邪魔众多,攻闯进来的仙门弟子仍在外围,空中血味弥漫四溢,金光迸射,天分明还未亮,却已犹如白昼。 城门口到处都是尸身,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声嘶力竭的叫唤不绝于耳,无数人前仆后继。 元虎一剑斩掉邪魔的头颅,立刻飞身跃上高高的屋檐,垂眸看底下混乱一片的战场,厉声喝道:“布下阵法,阻挡邪魔外逃!今夜,邪魔一个不留!” 说话间旁边翻上来两只邪魔,元虎挥剑斩杀。 邪魔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仿佛无穷无尽。地上堆积的尸身愈来愈多,如同水涨。 无数大阵自虚空依次铺开,阵纹展于天穹,灵光与符箓纵横交织,层层叠合笼罩四方。 绞杀阵内无数邪魔,冲上前的邪魔亦被阵刃撕裂粉碎,一时间哀嚎遍野。 元虎神色冰冷严肃,余光瞥见抚顶的常掌门似乎往城中而去,他拔腿跟上,可邪魔仍然如同恶狼般死死缠在身后,元虎猝然回身一扫,立刻倒地一片。 他转头去看 常千壶时,常千壶刚一脚踹开杀死的邪魔,一道黑影忽地出现在常千壶身后。 “常掌门小心身后!”他失声惊呼。 常千壶虽早已察觉,可身后的人亦是有备而来,他回身抵挡时却已经来不及! “锵”的一声,强势又猛烈长剑相撞,常千壶整条手臂被震伤,血液霎时喷溅出来。 他抬眼看见那人,错愣一瞬,显然没想到他会在这里,随即愤怒喝道:“金肃宵!” “常掌门,好久不见。”金肃宵抬手拭去剑身上的血迹,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姿态潇洒又随意,挑衅地歪了下头,道:“你过得还好吗?那个宝贝儿子替身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没想到你竟然投身邪魔,”常千壶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今日我便除魔卫道,以慰告先祖的在天之灵!” 他再次与金肃宵缠斗在一起。 可他受了伤,到底还是力不从心,很快便落了下风,元虎立刻赶去帮忙。周围的邪魔一拥而上,十几个回合下来,两人均受了伤。 金肃宵喘着粗气,瞥了眼被邪魔缠打的两人,微抬起头,眯着双眼看向十几里外交锋的两道身影。两人招招相撞,耀眼刺目的光浪炸开,余威震碎了山巅的巨石,打得天翻地覆。 那人是谁? 竟然可以与城主打得有来有回。 他正思索间,耳边骤然起风,金肃宵回神抵挡,两剑相撞发出嗡响,来人笑着轻语。 “兵戈相向的时候,最好不要分心哦。” 说话间便往金肃宵身上扔了一道灵符,立刻收剑撤退,退到元虎身侧。 金肃宵眉心一跳,反手挑开那道灵符,刚挑开瞬间,灵符爆开,空中立刻炸出一团红雾,只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离得最近的金肃宵半只手被炸成碎末,血沫在随风散去。 追来的曈厌闻声看去,看见金肃宵鲜血淋漓的手臂,挑了一下眉,“啧,这手……” 他没继续说下去,偏头对曈森得意地说道:“看吧,我就说他肯定是偷袭了曈鸢才得手的。” “多话。”曈森瞥他一眼,转身去帮金肃宵挡住了元虎的攻击。 曈厌轻哼一声,也到了金肃宵身边。 元虎一见到曈厌,立刻喝道:“邪魔!把我师兄交出来,我给你留个全尸!” “师兄?”曈厌微顿,又想起了那个梦,他随意甩动手中森如白玉的骨鞭,道:“你师兄在这里呢,要不要跟他打个招呼啊?” 元虎看着那条骨鞭,呼吸变得急促,牙关死死咬紧,微红的眼眶瞪着曈厌,“你在骗我!” 曈厌勾了勾唇,“不信拉倒。” 陆修立刻安抚元虎,道:“邪魔奸诈,莫上了他的当!既然城中有人,定会护他周全。” 说话间,远在十几里外的魔首破空而至,招式相撞的余波掀翻了底下的一众邪魔和仙门弟子。 一众邪魔狠狠撞摔在各处,直接断了气,再没动弹。仙门弟子却被磅礴的蓝光稳稳接住,没落得一样的结局。 底下所有仙门人紧紧盯着空中的魔首,强劲的威压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几个功力稍微弱些的弟子和邪魔撑不住这骇人的气场,猛然吐出一口血,弯下了腰没能再起来。其余功力深厚的人严阵以待,蓄势待发,魔首冷眼掠过众人,身形一晃,瞬移消失。 陆修猜到他的意图,遽然皱眉大喝:“拦住他!他要出城!” 88. 逐神(二) 话毕,陆修同样瞬移消失,下一刻直接挡在了魔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元虎刚想紧随而至,曈厌鞭身一挥,将他堵在半途中,两人缠斗不休,招招狠厉,一时间元虎没能脱身。 常千壶右手缠着布条,与剑柄绞绑在一起,鲜红的血液将整条白布染红。他神色凌厉,双手紧握剑柄,陡然挥向对面的曈森。 金肃宵跪坐地上,喘着粗气,面色惨白,断肢流出的血液淌了一地,才渐渐有愈合的趋势。 陆修挡了几个回合,已经隐隐抗衡不住。他手中飞快掐诀,符篆漫天飞舞,在空中炸开,爆裂声不绝于耳。 魔首神情漠然,像是没了耐心,浩如烟海的黑气和悍烈的威压铺天盖地,猝然汇成一条体型硕大的黑蜧向他扑来。 元虎回首,叫道:“陆修!” 他这一分神,让曈厌得了可趁之机,刺骨寒光一闪,森冷的骨鞭狠狠抽在肩头。元虎立刻被那股巨力推飞出去。 曈厌紧随而至,如同元虎当初在驻地那天杀他一般迅疾,只是这次他没能一鞭子要了元虎的命。 一道黑影顿时出现,夹在他们之间,一剑化解了曈厌的攻势,那人带着黑色帷帽,有一瞬间让曈厌以为是巫羲,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人似乎比他还高一些,身形是男子特有的魁梧。 来人剑法更利落,功力也比元虎更强,他强势逼退曈厌后,转身去拉元虎,动作一气呵成。元虎感到一抹熟悉感,心底涌起喜悦,下意识地喊道:“师——” 那人抬手,指尖轻点嘴唇,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与此同时,那条庞然大物轻易破开重重符篆与结界,毫无阻碍地撞在陆修的最后一道屏障上。 滔天威势,陆修不是对手,内脏仿佛被绞烂,他喉中一甜,猛然吐出一口血,身体一软,再也支撑不住,从空中掉落。黑蜧舞动身躯,紧随其后。 就在黑蜧张开巨嘴即将吞掉陆修时,空中骤然发出一道刺目蓝光,那道光往黑蜧的头颅一扫,黑蜧立刻哀嚎着往后退,尾巴激烈地胡乱摆动,碾塌了城门和房屋,四周灰尘滚滚。 众人再次睁眼时,黑蜧正愤怒地吞食地上的尸体,它脑袋上横着一道触目惊心的剑痕,右边眼眶内空空如也,乌黑的血液顺着伤口往下,大颗大颗血珠砸在地上。 陆修则躺在一柄泛着莹蓝光泽的巨剑上,比起刚才的凶险绝境,现在已经算是安然无恙。 巨剑飞至元虎身边,那头戴帷帽的人伸手将昏迷的陆修扶下来,让他倚一旁。 那巨剑立刻掉转飞回,在黑蜧继续撕咬下一个仙门弟子的尸体时一剑砍下了它的头颅。硕大的身躯和脑袋轰然倒地,片刻后又化为黑色尘烟随风而散。 众人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一幕,回过神后纷纷望向那柄剑,这柄剑他们见过——以滔天威势击碎魔首布下结界的就是它。 那样滔天的境界,他们即便耗尽此生修习功法都望尘莫及。除了九天之上的神明,他们不知道还有谁有这样的神通。 他们凝神静气,看着剑身急速变回正常大小,仿佛受到召唤般嗡鸣片刻,随即飞向高处,回到主人手里。 那人一身白衣,眉眼间冷淡疏离,容貌俊美无双,身长玉立,周身一派强大凛冽的气场,像极了九天之上的无垢神明。他垂着眸,面无表情地握住了剑柄,目光掠过众人,在常千壶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淡淡地收回视线。 常千壶望着他,喃喃道:“祈笙……” 元虎叹道:“听说他很强,但没想到他这么强,在没见识到他的实力之前,我以为师尊和师兄是最厉害的。” “……”扶月弦面无表情道,“闭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比较这些。” 元虎讪讪。 也只有在师尊和师兄面前,他才会露出率真无邪的一面。 远处的曈森扫了四周,皱着眉道:“巫羲呢?” 曈厌静了一瞬,须臾后瞥了眼跪坐地上的金肃宵,随口胡诌道:“谁知道,应该是躲起来了吧,不能复活的魔都怕死。” 半空中的魔首神色冷冷,一直作壁上观,只有在闻祈笙砍掉黑蜧头颅的时候神情才有所变化,他蹙着眉峰,表情古怪地打量了闻祈笙须臾,似乎是在思索和回忆,片刻后微微勾唇,挑了一下眉,似乎是看他在这里非常惊讶,“没想到跟上得挺快,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不过料想他也不会死得这么轻易。 闻祈笙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魔首转过身,他转身的刹那,身形一晃,瞬移消失,方向直往城外。 “他要出城!”元虎高声喝道。 闻祈笙早已提剑跟上。 曈森追上堵他,招招狠厉。就耽搁这么一小会的功夫,魔首距离城外已经一步之遥。 闻祈笙冷着脸,长剑周身蓝光流转,劈向曈森,剑刃相撞的瞬间,力量骤然爆发,磅礴气浪和余波席卷溢出,曈森手中的剑立刻崩裂,他面如菜色,这时才真正感受到此人的可怖。 他终究抵不过那股威势,几乎是两剑相触的瞬间,他便直挺挺地被那股力量掀飞,毫无还手之力。 曈厌刚想去接,扶月弦看出他的意图,身形一动,挡在曈厌前方。 于是曈森狠狠地撞在地上,五脏六腑仿佛被人凿碎成粉,手中的剑彻底碎成几段。 曈森的阻拦还是起了作用。 魔首畅通无阻地出了城,纵使仙门百家在城外布下了密密麻麻的阵法也无法阻挡只能无力地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瞬间消失在尽头。 元虎心中陡然酸涩,来之前做了重重准备还是功亏一篑。他寄希望于几百里外镇守驻地的仙门弟子,但那里女弟子居多,恐怕也无能为力。 他目光扫过打斗中的仙门弟子和邪魔,捏紧了拳头。 逃了又怎样,杀了整座城的邪魔,这一趟不算白来! 这时,繁欢城蓦地一震,大地开始猛烈地震颤,所有人身形摇晃,跟着一起颠簸。 地表骤然崩裂,出现一道道狭长的裂缝,仿佛底下有着什么庞然大物要破土而出。 “这是怎么了?!下面怎么裂开了——” “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了吗?!” “邪魔在搞什么鬼!!!” 常千壶皱着眉,冷汗直冒,神情还算镇定,他抬眸看了一眼高处的闻祈笙,见他蹙着眉,简单地扫了眼底下的状况,随后收回视线望向远处。常千壶悬着的心安定下来,仿佛吃了颗定心丸,他高声说道:“莫慌!都镇定些!” 众人终于安静一些,有个胆子大些的弟子俯身凑近那缝隙,却见底下似乎淌着忽明忽暗的光,他的心脏扑通扑通猛跳不停,他也看不真切。 他眨眼的刹那,刺目炽芒猝然从地表的缝隙迸发,金色强光冲破裂隙向外一射,一道道光柱直冲云天,交织成网,汇聚成一个巨大且温暖的光球。 光球流转片刻,陡然在空中炸开,一道道金色细线如同夜空中的流星般猝然划过,像一场绚烂且浪漫的流星雨,给人们带来期许与希望。无数细线如有实质般一寸寸钉进土里,形成一道巨大的禁制网,将整个繁欢城笼罩于其中。 众邪魔受到禁制网的影响,魔气开始不受控制,识海翻涌,四处乱撞地往城外跑。 刚踏 出城门一步,一根泛着金光的细线立刻钉进邪魔的身躯,蓦地将他扯了回来。 众邪魔都惊呆了。 有些邪魔不信邪,拔腿径直飞奔,一鼓作气地冲出城外,瞬间冲出十几丈远。金色细线紧随而至,狠狠钉进邪魔的身躯,强行将他拽回城内。 早已经逃出城外几百丈远的邪魔也并没有因此逃过一劫,皆被细线一一拽回。 被强行拽回的邪魔一脸懵。 天杀的!见鬼了? 众仙门百家面色惊诧地望着这一幕——这是什么招数? 常千壶整颗心霎时落下,又猛地提起,瞪圆了眼睛盯着远处的黑点。 远处,一个身影正急速靠近繁欢城,愈来愈近,细看之下,便可以发现他的心口亦被钉了一根金色细线。 “魔头来了!”有人惊呼。 众人纷纷看向立于高处的人。 闻祈笙神色淡漠,正看着飞速靠近的邪魔,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魔首的急速靠近似乎触发了禁制网的隐藏机制,大地再次猛地一震,底下骤然冲出一道道金色光柱,直达禁制网。 每道光柱冲出的位置不一,看着零零散散没有规律。 ——只有闻祈笙知道,这几百道光柱的布局与繁欢城所有供奉堇雪神明的庙宇的分布如出一辙。 魔首的脸阴沉得可怕,他凌厉的目光立刻盯着曈厌,眼底怒不可遏。 只见曈厌的身上发出细弱的微光,禁制下所有邪魔都进入狂躁不稳定的状态,只有他从始至终安然无恙。 下一刻,强悍的威压忽地压在曈厌身上,曈厌双膝闷声跪地,他神色痛苦地弯着腰,一手撑地,一手死死摁着腹部,五脏六腑俱传来撕心裂肺的痛。 曈森脑袋冒着冷汗,近乎一瘸一拐地走到曈厌身前,神情坚定,目光直视魔首,对他说道:“城主,不是他。” 魔首冷眼看他,威压并没有因为曈森的话而减少半分,须臾后他嘴里蹦出两个字:“蠢货。” 此时底下有人厉声喝道:“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邪魔!” 众人闻声望去,黑压压的邪魔遍布城外,漫天黑影翻涌,迅疾地往这边奔来。 整个天下的邪魔,都在这里了。 苏醒过来的陆修见此情景,几乎是脱口而出:“快退!往后撤!!” “后退!”常千壶亦是同时厉声喝道。 众仙门弟子纷纷退往城中,数不尽的邪魔纷纷被细线拽进城内。 “——他娘的这是什么玩意?!这是曈鸢大人关照的欢迎仪式吗?” “之前没说过有这安排啊。” “去你爹的狗安排,老子头要痛死了!” 邪魔的血溅了元虎半张脸,他抬手狠狠擦掉眼皮上的鲜血,望着城内的邪魔愈来愈多。他们往后退,现在几乎是被所有邪魔包围,刚才那一退简直是在自投罗网。 可是不退……还能怎么样?他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陆修——”他高声喝道,直接喊破了音,“计划有变,现在就喊支援!” 陆修手指翻飞,一道灵符陡然冲向天穹,在尽头炸开。 曈厌身上的威压散了。 与此同时,天际金光闪烁,仿佛一轮旭日正急速射向这里,刺目炽芒照彻天地,那支金光凛冽的羽箭势如破竹,裹挟着万道金光,扫退了城内漫天飞舞、几乎遮天蔽日的魔气。 鎏金箭矢势不可挡,魔气应声崩碎炸开,那箭一路贯穿魔潮,硬生生劈出一条通路。光浪层层迸发,尘土翻涌,向四下席卷。 尘埃落定之际,众人才发觉——天,原来早就亮了。 89. 逐神(三) “呼——” 巫羲轻吐一口气,轻轻落在高处的屋檐上,望着底下嘀咕道:“算是赶上了。 这一箭,曈厌何其熟悉。他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立在高处的巫羲,怒火蹭地冒出,气急败坏地怒吼道:“是你对不对!你想让我死?!” 他这大嗓门一嗷,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那不知何时出现的黑影,她一身黑衣,仿若行走于黑夜的幽灵,肤色白皙,肩头零散地垂落几缕黑发,面容昳丽,长睫微垂,半掩着那双红宝石似的晶莹剔透的眼眸。 “她……是邪魔!” 那弟子也是个大嗓门,他话音刚落,那身着白衣的神明一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立刻往他这里看了一眼,神明的神情没什么变化,视线似乎也是轻飘飘的,但那双眼里毫不掩饰的情绪却瞬间让他寒毛直立。 这个人生气了。 他似乎不喜欢听见邪魔这两个字。 那弟子在心里默默地想道。 下一刻,他上下唇被强行粘连起来,那弟子追悔莫及,心中苦叫连连,但碍于根本发不出声,只能呜呜呜地叫唤,但那声音很快便被淹没在一片厮杀声里。 片刻后那女子似乎注意到了他,眼神往这边瞥,在他即将触及她视线时,被粘上的嘴唇忽地张开,这一切几乎只发生了一瞬间,那清冷的视线收回去了,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 这时他听见自己后方的师弟轻声喃喃:“邪魔……” “……”他头也没回,暗暗为师弟捏了把汗。 “邪魔……”那师弟说道,“帮了我们吗……” 她是邪魔,她可信吗? 这是所有人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如果是放在以前,他们一定会毋庸置疑地回答:不可信! 但现在……他们已经看见了——那支从天际破空而来的羽箭。 那就是答案! 更何况,眼下的情形已经不由得他们信不信了。 * “那是少城主。” “城中什么时候有了少城主?”刚被拽进繁欢城不久的邪魔开口道:“还是个女的,是之前那个巫羲?我还以为这位置会是曈鸢大人的,曈鸢大人在哪里?怎么没在这里看见他?” “消息那么慢,你们是怎么掐时准点地来支援的?!” “支援?!”邪魔眼神轻蔑,毫不掩饰自己的本性,“狗屁的支援,老子是来捡大漏的!” “……去你爹的。” “这少城主是哪头的?一来就杀了我们那么多邪魔。”邪魔避开仙门弟子劈向面门的剑,对着高处的巫羲啐道,“靠……这是什么操作?我怎么看不懂?” 元虎捏紧了手中的剑,目光紧紧望着那道身影,他咬了咬牙,身形刚动,就被人拦住了,“师兄?” 扶月弦摘下帷帽,露出清明的眼眸,道:“她不是敌人。” 元虎听见这话诧异一瞬,见了那双完好的眼睛,于是再没多问,只仓促地点了下头便转身扎进魔潮。 “你果然还活着。”曈厌皱着眉,神情复杂地打量扶月弦,“巫羲这个叛徒,胳膊肘竟然往外拐。” “听说你来找过我?”扶月弦笑了笑。 曈厌一顿,一时间没出声,他又想起那个梦了。 扶月弦冷笑一声,道:“心中的愤怒无处发泄,很恼火吧?” 曈厌却有些心不在焉,他忽略了扶月弦话音里的讥嘲和敌意,脑海不受控制地回想着那个梦,前不久的那支鎏金箭矢历历在目,这一切通通在脑海里轮番上阵,不断出现,弄得他头疼,也致使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曾经有过一个弟弟吗?” 那句话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他话音落下,整个人才蓦地回过神,眼底划过一丝慌乱与无措,甚至……还有些紧张和隐秘的期待。 “什么?”扶月弦皱了眉。 ——他没听见。 曈厌轻吐一口气,肩头不由自主地松懈下来,脸上说不清是侥幸还是失望,这些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曈厌!”一道冷冷的嗓音响起。 曈厌看过去,只见曈森眉头紧锁,拔剑朝扶月弦劈去,与他擦身而过时斥道:“你跟他废什么话?” 是啊,多少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 ——他真是疯了。 “好歹是临死之前的遗言,让他说一下怎么了。”扶月弦抬剑抵挡,神情格外宽容大度,“你有没有遗言要说?” “找死!” * 底下一片混乱,厮杀震天,魔气与符箓和阵法交织翻涌,到处都是血肉的烧焦味和腥味。尸体一层叠着一层,堪称人间炼狱。 与地面比起来,空中的三人此刻简直算得上是一派祥和,堪称“和平共处”的典范。 “真没想到,你还活着。我真是太高兴了。”魔首身前一道屏障,耳边满是漫天箭矢不断的冲击猛撞声,“活成这副鬼样子,也难怪我想不到,这么卧薪尝胆,是为了杀我吗?” “前些时候还信誓旦旦要杀了仙门中人,现在就和他们一起来对付我。巫羲,脸变得真快,这是你新学的戏法?骗得我好苦。” “巫羲是你本来的名字,还是这几年里为了躲藏才特意用来掩人耳目的,我还以为堇雪才是你的名字。”魔首笑了笑,抬手接住闻祈笙劈开的剑,他近距离打量着对方,啧了一声,抬手化掉箭矢裹挟而来的威力,与此同时,鬓角的一缕黑发被细碎的金光斩断。 他身形一晃,再次瞬移避开,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闻祈笙,嘴里依然不停地对巫羲说道,“这是你在人间新找的姘头?这事云离上神知道吗?哦我忘了,神都里的人都忘记你了,他也忘记了。” “要我说你还真是从不亏待自己,真洒脱!” 巫羲一言不发,皱着眉追上,那把弓被她攥得死紧,前面的两人依然频频相撞,刺目白光和层层光亮四下放射席卷,天翻地覆。 “巫羲,邪魔与仙门百家自古以来就是势不两立,你干嘛非得与他们为伍?跟着我不好吗?我让你做少城主,给你至高无上的权力,让你体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感觉。我对你多好啊,曈鸢被你设计杀掉了我都不和你生气,还陪你演戏。”魔首手中的弯刀与长剑轰然相撞,耳边铮鸣炸响。 “你不会还在因为我掐你和我生气吧?我压根就没想杀你啊,只是吓吓你而已。”魔首长刀横劈,闻祈笙挥剑格挡,刀气与剑气疯狂绞杀,在半空中激烈交锋。 魔首继续道:“为了他们不值得,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何必再尝这种苦头?” 两人骤然拉开距离,互不相让,底下黑气冲天,四处席卷,魔头迂回游走,转眼引入魔潮 之中,不见踪迹。 巫羲皱着眉,紧握弓身,一手搭在弦上捏着瞬间凝聚而出的箭矢向后拉开,满弓如月,笼罩上方的禁制立刻分出一缕金丝,缠绕在箭尾。 “嗡”的一声,一道金色流光骤然破空而出,撕裂长空发出尖而锐利的鸣叫。 那支箭行至半空,骤然崩裂分化,化作漫天箭影,铺天盖地,径直朝着黑压压的魔潮射去。 箭矢自行避开了所有身处魔群的仙门弟子,片刻后数声锐响接连不断,掺杂着凄厉哀嚎,大群邪魔倒地不起,密麻严实的魔潮被硬生生豁开一道大口,一时间滚滚尘土骤然冲天而起。 巫羲手里攥了一根金丝,她猛然一拽,两只掌心被割出血口,向外席卷的尘浪逐渐消散时,一道身影从魔潮中被拽了出来——是左臂被箭矢刺穿的魔首。 他脸色难看,显然是被惹怒了,冲天的黑气自他身上涌泄,瞬间笼罩了整个上空,四周晦暗,黑气四处蚕食,地面上的众仙门弟子霎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陷入一片混乱。 “我的眼睛——” “布阵!!莫慌,屏息凝神静气——” 闻祈笙眉心皱起,垂着眸,看见金肃宵不知何时已经爬起,趁着混乱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激战中的常千壶身后,握着一柄剑陡然朝他刺出。 闻祈笙指尖微动,手中长剑骤然冲出。 那柄剑在金肃宵即将得手,露出得意兴奋的神情时,疾速刺穿了他的胸膛。 常千壶猝然回首,看见金肃宵踉跄倒地。 ——然而变故就是这一瞬间发生的。 魔首在靠近巫羲的那一瞬拔出了手臂上的箭矢,也扯断了那根拽着他的金丝,捏着滚烫灼热的箭矢,狠狠捅进了巫羲的腹部。 闻祈笙似有所觉,猛然回首,他漆黑的瞳孔骤缩,那根理智的弦遽然崩断。 “巫羲——” 剧痛钻心,巫羲呼吸一滞,她的身上忽地泛出金光,那金光仿佛屏障般轰开了近在咫尺的魔首。箭矢再次被拔出,鲜红的血液溅在了魔首苍白的、似笑非笑的脸上,像一朵朵绽放于隆冬雪地上的红梅,鲜艳夺目。 那金光继续冲上云端,笼罩上方的禁制网轰然震动,遽然分出无数凌厉细线,漫天金光势不可挡地射向魔首。 巫羲失神地半阖着眼,面色苍白,她看见闻祈笙神色慌乱地飞奔而来,金光渐弱,彻底消失的那一刻,她宛若失去生命的提线木偶一般,猝然从半空中坠落。 魔首瞬移迂回闪躲,可身后无数的金光紧紧跟随,纠缠不休,逼近的金丝被毁掉,就会有更多的金丝前仆后继。 那细线仿佛是有了愤怒的情绪一般,紧追不舍,甚至在魔首隐入魔潮之后无差别攻击其他邪魔。 魔首进入魔潮之后忽然旋身一转,锵的一声,刀刃撞上了侧面袭来的凌厉剑光。巨大的冲击力推着他往后退了数十丈,双臂被震得发麻。 四周的邪魔均被撞击的光浪掀飞。 魔首狠厉劈开那道剑光,同时,漫天的金线迅疾而至,一寸一寸钉进他的身躯,密密麻麻的刺痛拨弄着他的神经。金丝如同浪潮般将他淹没,他望着从高空急速坠落的巫羲,露出森冷的笑,脸上存在感极强的血迹给那抹笑平添了几分诡谲和邪魅。 他动了动唇,望着巫羲低声说道:“希望一会儿我出来的时候,你还活着。” 90. 逐神(四) 缠着魔首的光球不断扩大,禁制网金光渐弱。无数邪魔趁势奔逃城外。 “邪魔逃出去了!”有人在浓浓的魔气中高声大喊,嗓音嘶哑。 “妈的!”有人破口大骂。 “阵呢!!!” “那个人掉下来了——” 地上乱作一团,扶月弦眉心突突跳动,将扑过来的邪魔一剑劈成两半后,抬头望向上空的禁制,却发现禁制上的金光飞速减弱,他咬紧牙关,高声骂了一句“草!” “扶月弦——” 扶月弦闻声望去,看见狼狈至极的宋长桐,他胸廓起伏很快,剧烈喘息着,脸上满是血迹,身上的灰衣全是血垢和脏污,紧紧握着一支沾满鲜血的羽箭,神情镇定,不见一丝慌张,像是刚从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的恶鬼。 见到扶月弦看过去,他举起手里的箭矢,厉声喝道:“带人跟我走——” 扶月弦一见到那羽箭,就猜到是巫羲的手笔,可昨夜几人围炉夜谈,相互摊牌,当时可没有交代这一步! 巫羲! 他咆哮归咆哮,脑子还算理智,立刻问道:“去哪!?” “寺庙!城中所有的寺庙!” “元虎!”扶月弦回头大喊,“死守这里,给我撑住了!” 元虎头也不回,厉声道:“是!” 他这一分心,曈厌的鞭子赫然劈过来,他反应不及,手中的剑立刻被劈脱了手,几道鞭子连连抽过来,他左躲右闪,离得最近的常千壶赶过来救场。 “绑在手上会死吗?!”常千壶骂道。 “绑了也不一定能活。”元虎讪讪,闷声呛了一句。 扶月弦刚望向常千壶,常千壶立刻道:“既是巫羲的安排,尽管去!这里有抚顶仙门一众弟子顶着!” 陆修道:“浮云宗亦然!” 扶月弦高声喝道:“青阳宗后撤,不要恋战,所有人跟我走,所有人!” 青阳宗的弟子边打边退,众邪魔如同饿狼般开始纷纷缠上来,黑气四处侵蚀,这下连脱身都很困难。此时一道莹蓝剑气骤然从高空劈下,一众邪魔被掀飞。 “快退快退——” 青阳宗大部分终于脱身,扶月弦抬首,正看见闻祈笙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巫羲一掠而过,他面色冷得吓人,看见他和宋长桐,语速微急,沉声道:“撑一刻钟。” 宋长桐心领神会,重重地点了点头,担忧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看了片刻,双腿猛然飞奔,他刚跑出一段距离,后颈便被人捏起来,双脚遽然离地。 扶月弦一边专心御剑,一边将他放在身后,“站稳!光用两条腿跑怎么可能来得及?!” * 真冷啊。下雪了吗? 巫羲做了场梦,梦里下了一场大雪,目光所及都是白茫茫一片,她穿着单薄的衣裳,冷得浑身打颤。 隐约间有人紧紧抱着她,很温暖,但那人抱得很紧,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似乎要用力地将她揉进骨血,痛得她轻哼一声,那人像是吓到了,蓦地松开一些。 他一松,那冰冷的雪见缝插针,无孔不入地就飘进来了。 “冷……” 巫羲微蹙起眉,纤长的眼睫上起了细细的白霜,那冷气渗进骨缝,指节被冻得僵硬。 “巫羲。” 有人紧抱着她,低声轻柔地唤她的名字,巫羲意识恍惚地听着,那痛在那声音里渐渐也变得模糊起来。可她还是觉得疼,心脏闷闷的,很不舒服。 “疼……”巫羲蜷缩起来,小声啜泣。 她好像快要死了。 “不哭。”那人轻叹一声,额头与她相抵,手掌贴着她的后心,柔声安抚道:“很快就不痛了。” 巫羲静静地听着那道嗓音,想醒过来,但是眼皮很重,她怎么挣扎都徒劳无功,那人抵着她的额头,温热的暖意缓缓流注过来。 渐渐地,痛意彻底消失了。 她蹙起的眉头依然紧绷着,依旧冰冷的指节碰到了一股温热的液体,一滴又一滴,接连不断,她茫然无措地怔愣须臾,终于意识过来那是什么,眼角的泪水蓦地溢出。 “哭什么?”闻祈笙指腹抹了下她潮湿的眼尾,轻声呢喃道,“巫羲,不要哭……” 巫羲泪水如同洪水决堤,哭得更凶。 “我其实早就想起来了。”闻祈笙叹息一声,低头去吻她的眼尾,“我知道铃是你摇的,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可是巫羲,”他顿了片刻,闭起潮红的眼睛,含恨道:“你又想抛下我。” “这次,我不同意。”闻祈笙低声道,“你怎么可以擅自替我做决定?你怎么可以……这样狠心?” 那嗓音沙哑,里头夹杂着些许的怨念和恨意。 “你以为我才是本体,其实你只猜对了一半,这个是,神都那个也是。神魂碎成两半,神都那个尚且有地方休养生息,这个却不能,当初我说用玄灵糜玉稳固魂魄,并不是诓你。” “繁欢城闹了这样的大动静,一众神仙都没有动作,必定是有人拦着。你吃准了这一点,是因为你知道那人是谁对不对?神都按照天令办事,只有天道能轻易号令众神,”闻祈笙蹙起眉,丝毫不管淌了一地血液的伤口,那伤口触目惊心,不断流散着浓浓的黑气,“无妄谷那日亦是疑点重重,你击杀魔首,传回的消息定是有人途中拦截,否则众神怎会竟无一人注意??” “那魔头与天道同为一体,对不对?” 巫羲应不了他,她全身的力气似乎全用在哭这件事上。良久,她缓慢地睁眼,眼眶里的泪水模糊了视线,所有感官都跟着混沌起来。 “无妄谷那日,是我自愿,只有你活着,我才会想活着。”他逐渐冰凉的手盖住巫羲的眼睛,嗓音也逐渐飘忽起来,“刚才那一眼,我真的要疯了。” 这三年很短,短得仿佛可以寥寥几笔带过,短得他好像又回到了无妄谷的那一日…… “我与你共用一条命,我不死,你不灭。” 巫羲没应声,她似乎也没在认真听,她蜷起手指,片刻后执拗地去扒开闻祈笙的手。 他的手被巫羲移开,于是闻祈笙索性将额头重新贴上去,他们低着额头,那股泛着莹蓝光泽力量重新缓缓流注,他说:“繁欢城的信徒没了,你还有我,闻祈笙永远是你的信徒。” 他的尾音落下。 那股力量猝然汹涌起来,涌入巫羲体内,将体内交织争斗的力量冲破,搅浑,与那股逐渐变弱的金光融为一体,完全彻底地压制和吞噬了作乱的黑气。 “你身上有我留下的气息,它与你不会排斥。”闻祈笙的声音散在骤然而起的狂风里,他抬头看了一眼上空陡然变色的禁制,看向巫羲那双黑眸,“扶月弦他们撑不了多久,你得去帮他们。” “我去解决神都的事,待你处理好这里,”他眼里露出不舍,身躯逐渐随风消散,他抬手想摸巫羲的脸,余光瞥见自己消失的手后只好作罢,他最后亲了一下巫羲,呢喃道,“乖乖等着我……回来与你算账。” < p>风散了。 巫羲仰躺着,感官似乎变得混沌,视线也极其模糊,唯有嗅觉极为灵敏,她闻着被风吹得稀薄的气息,抬手遮住了眼睛。 她手里紧紧攥着两个物什,鲜红夺目的布条露出来。 巫羲呼吸急促,喉间不可抑住地发出呜咽,她忍了须臾,最终在这片无人的草野里失声痛哭,风吹过她的侧颊,如同利刃,刮得她浑身作痛。 * 半刻钟前。 “常掌门——” 常千壶绑在手上的剑终究还是脱了手,他被曈森抓着狠狠地往地上掼,常千壶的脸撞在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撑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被这一掼,当即晕了过去。 “草!”陆修爆了粗口,身形一晃要去救他,却被追上来死咬不放的曈厌堵住。 曈厌同样浑身是伤,“没礼貌的东西,你的对手是我。” “掌门——” 抚顶仙门的弟子冲上来,缠住曈森,试图从曈森手里救回常千壶。 曈森冷笑一声,他亦受了伤,无意与这些人纠缠,当即将常千壶丢了出去,大言不惭地说道,“拿去,反正也活不了多久,我就大发慈悲,留着他给你们交代交代遗言好了。” 话毕,他当即身形一退,看着魔潮往这边涌来,也不知道扶月弦又搞了什么幺蛾子,原本迅速减弱的上空禁制逐步变强,再这么下去,不早点逃出去,最后又得被拽回来。 他对曈厌说道:“曈厌,走了!” 曈厌勾唇笑了笑,骤然与陆修拉开距离,他对陆修说道:“那就再见啦。” 陆修立刻喝道:“拦住他们!” 元虎当即追过去,没一会儿便被两人一同轰飞,他撞在一堵墙上,本就摇摇欲坠的墙面立刻坍塌,碎石砸在元虎的脸上,他抹掉脸上的血,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人跃城离开,深深的无力笼罩上来。 “他娘的——” 漫天冷肃的剑光破空而来,劈在曈森和曈厌前四周,逼迫他们停下,阻止他们继续前进。 曈森皱起眉,看见一道道身影破空而来,为首的是一名身着紫袍的妇人。 与此同时,城中的仙门弟子欣喜地喝道:“到了!援军到了——” 元虎抬头,看见那些熟悉的身影,心中松了口气,他撑着身体站起来,“都给我撑住了——” 一个又一个邪魔倒下去了。 仙门弟子的士气高涨起来。 那妇人身形笔直地静立于曈森和曈厌面前,曈厌面露讥讽,“老太太看着已经是半截身体入土的人了,还敢跑这儿来找死。” 他口中的老太太其实不过约莫四十五岁,但已经生了许多白发,眉眼间也布了许多皱纹。 他这么说,本意是想激她动怒,怎料那人微微地点了点头,抬手将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放至耳后,她面色温和,露出一丝笑意,“是啊,我已是快入土的人了,想着在死之前,再帮我儿子一把。不然以后,也许就没有机会了。” 靠。 曈厌在心里骂娘,不想再听她废话,当即拔剑冲了上去。 这时,包裹着魔首的光球猛地一颤,迅速波动起来,光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禁制网金光重新减弱。 元虎和陆修眉心一跳,同时看过去。 咔擦一声,坚硬无比的光球裂出一条缝隙,深黑浓重的魔气张牙舞爪地漫溢出来。 狂风骤起。 ——魔头出来了。 91. 逐神(五) “神像裂了——” 扶月弦愕然抬头,只见那神像温和地垂着眉眼,那张脸裂开几道缝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往四周崩裂损坏,石头碎裂的声响清晰入耳。 神像上的尘土簌簌掉落。 他顿时皱起眉,手指掐诀,众弟子汇集至神像的灵力变多了一点,神像裂开的速度变缓了些,温凉的汗水从他的鬓角滑落,扶月弦往身旁看了一眼,“宋长桐,一刻钟到了吗?!” 宋长桐手不由自主地发颤,他嘴唇干得发白,他草草地舔了一下唇,艰难道:“没有。” 这时守在外面抵御邪魔的弟子慌慌张张地冲进来,“邪魔闯进来了!扶师兄,阿茂他们……全死了。” 那弟子说完,犹豫不决地看着浑身是血的扶月弦,咕嘟一声,咽了下口水,说道:“师兄,我们顶不住了,要不我们逃——” 他话未说完,脖颈便被一股蛮力狠狠掐住! “你、说、什、么?”扶月弦咬牙切齿地蹦出这几个字来,额前青筋暴起,目光凶狠地盯着他,看着那弟子迅速闷红的脸,陡然将他摔到一边,厉声道:“临阵脱逃者!要么在外面被邪魔杀死,要么被我杀死,你自己选!” 这话不只说给他听。 那弟子面色通红地缓了须臾,咬着后槽牙,立刻爬起来,忙不迭去了。 宋长桐扫了一眼周围那些因输送灵力而已然面无血色的人,一声不吭握紧手中的羽箭就猛地起身。 “去哪?”扶月弦抓住他的衣摆,眉心皱着,一脸烦躁地说道:“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你能不能别给我添乱!?” “我要去!”宋长桐的语气不容置疑。 扶月弦把自己的剑扔过去,“要去就拿这个去,那支羽箭顶个屁用!?” 宋长桐闷不做声,把箭矢扔到扶月弦脚边,抓起剑就往门外跑。 扶月弦抬眸,看见那神像还在继续崩裂,好在神像依然耸立着,还没有彻底碎成一地。可下一瞬,神像手里握的弓轰然裂成碎石,簌簌下落。 他娘的!! 扶月弦气得想暴走,又用了一把力,可这次并不能延缓神像碎裂的速度,他顿感不妙,抬首从被轰开一道大口的屋顶望了望天,只见天上的禁制网金光暗淡,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 他脸色难看至极,眉头皱出一道很深的沟壑。 巫羲死了?有闻祈笙在也会死吗? 是人都会死。 他在心里暗暗反驳。 思索间,外头嘈杂起来,下一瞬一道人影堪堪擦过他,直狠狠摔进地上的一堆柴垛里,长剑当啷一声落在他脚边。 宋长桐艰难地支起身子,下半身却动弹不得,那堆柴放了许久,早已风化变脆,被他这么一摔,有些已经碎成渣渣,可还是有根尖锐的木条插进大腿,他呼吸急促,痛得五官紧紧拧成一团,血液顺着伤口流出,淌湿地面。 追进来的邪魔扑向他,扶月弦面无表情转身,手里的箭矢狠狠捅进邪魔的腹部,不等邪魔有所动作,狠狠一脚踹开,血液溅出来,洇湿了他的衣袍。 邪魔涌进来,虎视眈眈。他们在这里,说明在外面的弟子已然全军覆没。这座庙如此,其他的弟子所在的庙宇想必也无甚差别,也许境况甚至比这里更差。 扶月弦抓起地上的剑,冲上去与邪魔缠斗。不多时,他听见一名弟子惊呼出声:“禁制网消失了——” “轰隆”一声,是神像碎裂的声音。 邪魔一群又一群扑上来,他成为了饿狼群中撕扯争抢的肉。扶月弦筋疲力尽,长剑脱手,整个人狠狠飞出去,摔在地上,他头脑发胀,喉中发甜,他挣扎地爬起来,看见其余的弟子挡在他前方,隔在他与邪魔中间。 他们灵力几乎全无,此刻冲在前方,无异于送死。禁制网消失,意味着魔首很有可能已经破障而出,仙门百家能撑住吗?元虎能撑住吗?他现在赶回去,还来得及吗?他是不是……不应该带人来这里? “师兄!快起来——” 扶月弦被人扶起来,他神情恍惚,红着眼眶,眼里布满血丝,他不禁想:这是对的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吗? 师尊,告诉我,告诉我答案。 我是不是……做错了? 余光瞥见邪魔扑过来,扶月弦用尽全力,抓着身边的弟子猛然将他往身后拽。 “师兄——”那弟子眼珠瞪大,惊呼出声。 扶月弦睁着眼,一道刺目白光陡然在他眼前亮起,他紧紧闭上眼。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须臾后,箭矢穿空嘶鸣,耳边响起皮肉被利刃贯穿的声响,数十道重物摔在地上发出闷响。隐约间,他还听见了铃音。 “师兄……他们全死了……”身后的弟子轻声喃喃。 扶月弦急促地喘息,缓缓睁眼。 箭矢嗡鸣,刺穿了邪魔的头颅,邪魔跪在地上,低着头,箭头冲着他,金光静静流转。 那一刻,很难描述他是什么心情。 庙宇内无人言语,只剩急促的喘息,还有神像的崩裂声。 “没死吧?” 扶月弦听见有人问道。 他抬首,看见高大神像的肩头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她一身黑衣,手里握着金光流转的弓,面上没什么表情,嗓音冷淡至极,似乎还带着微微哑意。 “死不了……”他望着那双黑眸,神情微顿。 巫羲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低垂着眸,看向昏迷过去的宋长桐,指尖动了动,柴堆里的宋长桐被移出来,靠着供台边上。 巫羲目光往旁边扫了眼,呆愣一边的弟子迅速回神,大步走上前给宋长桐处理伤口。 扶月弦刚想开口,却见巫羲收回目光,她立在神像前方,抬起手,掌心贴着神像的眉心,下一瞬,神像与掌心相贴的眉心忽地发出金光,不断裂开的神像遽然停止,那金光不断扩散变大,随后,整座繁欢城陡然颤动起来,耀眼夺目的光柱冲天而起,直贯天穹。 他们抬头,看见一道道光柱在天际迅速汇集成网,消失已久的禁制网骤然出现,鎏金萦绕,上面流转着一朵硕大的金色海棠,仔细看,还能在海棠花瓣尾见到一丝莹蓝色的光亮。 这道禁制网显然比 之前更加强大。 我……草…… 众人怔愣出神,暗暗惊叹,再回头之时,立于神像前的人早已消失不见。 * 与此同时,陆修猛然抬头,看见上空那道金光夺目、流转不息的海棠禁制纹,呼吸一滞。 不少浮云宗弟子已然呆滞。 通常神明陨落时,所有留存世间的痕迹在十年之内就会消失,凡间世人受到影响,通常也会很快忘记,记忆不佳者更甚。 但浮云宗世代供着堇雪神明,宗内书楼珍藏着近万本书册,都记着历代宗主门徒在凡间所发现的神明遗迹。宗内建了几百座神像,日日上香供奉。 世间千百年流传下来的旧书册和传言说,堇雪上神有两大绝学,箭术与符箓无人能敌。因此世间流传最广的神像和画像里,她一手执弓,一手捏符篆。 然而她手里握着的那把繁花缠绕的金弓也极有灵性,上面的花常随人间四季变化,应着人间时节而开。 是以她的神像虽然几乎如出一辙,但那把繁花金弓上盛开的花朵却各不相同,极尽工匠巧思。 浮云宗亦然如此,上百座神像里,仅有两座神像手握的繁花金弓所缠绕生长的是海棠,这是因为古时书册中记载,堇雪上神尤其钟爱海棠。 浮云宗内有座专门种满了海棠树的山,日日派人照管,除了平常祭祀供奉之用,也是希望人间海棠盛放之际,这位神明途径人间之时,能够过来看一眼。 因此浮云宗对于堇雪,对于海棠,对于金弓和符箓,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堇雪上神的海棠结界……”浮云宗弟子望着天,轻声喃喃。 他身旁是别宗的弟子,对堇雪不熟悉,听到上神两个字就浑身激灵,十分来劲,立刻追问道:“哪位上神来了?” 那浮云宗的弟子不答,一声不吭,闷头撞进邪魔堆里。 来了吗?他不知道。 如果没来,一道结界也足以。 “夫人——” 杭淑的脖颈被一根森白阴冷的骨鞭缠着,曈厌用力往旁边一掀,那骨鞭立刻拽着她撞向墙面。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猛然扑向她。 尘土扬起,杭淑的头发散开,披于肩头,她被人抱着护在怀中,她眼神虚茫涣散,定定望着痛哭起来的那灰头土脸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这是她的夫君。 “夫君……”她轻声说。 常千壶脏兮兮的手替她拨开碎发,哽咽着说:“……我在呢,夫人。” 杭淑望了望天,“我想我儿子了。” 常千壶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容,那笑在他脸上比哭还难看,“你哪天不想?” 杭淑动了动嘴唇,也跟着笑,她微微摇头,说:“我有……两个儿子。” 她说完这句,重重地咳嗽起来,她红了眼眶,喘息急促,“我来这里,还没见着他呢……”说到最后,她紧紧抓着常千壶的衣袖,说:“夫君……照顾好我们的儿子。” 常千壶闭起眼睛,声音嘶哑,艰难地嗯了一声。 怀中的人却没再应声。 92. 逐神(六) 金丝溃散消失,露出魔首似笑非笑的脸,他扫了眼惊恐地瞪大双眼看向他的陆修和元虎,拂袖而出。 他的目光向四周寻了两圈,没找到巫羲的身影,勾唇一笑,没多久,他面色忽地一僵,跃上高处,望向天穹,他微眯起眼,似乎要一眼望穿浓重的九重云层。 “麻烦。”他忽地说,彻底冷了神色。 他刚有所动作,整个繁欢城猛地一阵,裂开的地缝缓缓流泻出一道金光,空中骤然冲出近百道光柱,在天际汇集成网。 他的肤色愈加苍白,望着悬于天穹的禁制,他不耐地皱起眉,驱动手中的银刀,裹挟着冲天的黑气砍向紧密的禁制网,然而在弯刀到达禁制网前,先撞上了半路出现的羽箭,那金色羽箭同样带着凌厉的威压。 一层一层光浪翻涌,带起一阵阵风。 陆修刚回神,立刻被那金光裹挟的箭矢引了注意。 “她……原来没死吗?”那弟子话说出口才蓦地反应过来这话说得有多么引人误会,他面色讪讪,急切地辩解道,“我见她先前那个模样,还以为她会挺不过去,毕竟那伤口……没人能挺得过去吧?” “她、她是……”浮云宗的弟子望着那道握弓的身影,忽地哑巴了。 心中陡然升起一个猜测。 “她原来……不是邪魔。”别宗的弟子急促地喘着气,甩了甩麻痛的手,也看向巫羲。 黑长的头发随着骤起的风飞扬飘舞,耳边似有一抹红色微晃,极其显眼。她面无表情,那双黑眸里泛着冷冷眸光,手上握着一把繁华缠绕的金弓,姿态沉静舒展。 她和闻祈笙给他们的感觉和别人很不一样,在这里,似乎不管发生了多么糟糕的事,他们都不必太过焦茫。 像…… “神明。”春隐露出欣喜的笑容,一脸认真笃定地说道,“没想到,她就是堇雪上神。” “谁……?”常千壶转首看向春隐,哑声道:“你说她是谁?” * 魔首一边控制着弯刀,一边看着射箭的人,一脸欣慰道:“真没想到,你还活着,我为你感到高兴。” 巫羲没应声,手中的弓箭金光流转,箭矢倏地射出。 与此同时,那弯刀撞飞了箭矢,劈在禁制上,魔首往身后退开十几里,漫天箭矢一支支射下来,有的径直射死了打斗中的邪魔,有的跟在他身后,大有射不中就不罢休的气势。 魔首也不是吃素的,人虽跑了,刀却还在动,禁制网被它劈砍几遍,隐隐有裂开破口的迹象,漫天的符箓翻飞,在魔首身上爆开。 “那个人是谁?!” 巫羲一言不发,控着漫如星海的箭矢将他包围其中,漫天箭雨寒光四射,将蔽空的魔气搅得天翻地覆,让隔着很远的邪魔都觉得毛骨悚然。 她不答,魔首却一副已经猜透的模样,“回了神都又怎样,神都众神都有成百上千个,我看他拿什么跟我斗!” “这三年,他还真是一声不吭,瞒得滴水不漏,竟然连我都骗过去了。”他眼里满是愤怒,笑容却咧得更大,“我来猜猜,他是怎么骗过我的呢?用了分魂?有这样的意志力,我真是不得不佩服,胆子真大,最后能活下来我实在意外,真是侥幸。碎掉的神魂很难养吧?还修了一副凡人的身躯,大费周章。” 魔首的肤色更白了,脸皮干褶,看起来像是霎时老了几十岁。他手一伸,远在城门口的邪魔立刻被巨大的吸力拖拽过来,那邪魔在半空中挣扎片刻,瞬间没了声息。 魔首手一松,那邪魔立刻从空中坠落,他又抓了几个邪魔和仙门弟子过来,如此反复几次,面色竟比方才好了许多。 好不容易带人赶到城门口的扶月弦看到这一幕,忽地想起寮阳城那六十具尸体。他皱着眉望着魔首,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狠厉。 邪魔……真是恶心。 魔首没有武器在手,攻击和速度均略比先前稍慢,在铺天盖地的箭矢的围攻之下,有些狼狈。纵使如此,那弯刀依然固执地劈砍着禁制,势必要劈开一道豁口才肯罢休。 刀刃一连几十次地劈砍,巫羲亦受影响。 魔首抬指,挥出滚滚黑气,漆黑浪潮向前席卷,遮天蔽日,欲将巫羲围住。 巫羲拉开金弓,鎏金箭矢破空而出,带着空前凌厉的威压,射穿那道席卷而来的浊潮,直冲魔首而去。 下一瞬,她手中立刻凝出一支金箭,利落回身,在邪魔又一次瞬移出现在她身后之际,刺向他的心脏。 黑红的血液霎时溅出来,顺着巫羲的脸颊向下滑落。 “总用这招,”巫羲盯着魔首终于冷冷开口,在魔首的反击之前一掌打在他的胸口借力后撤,才淡声补了一句,“你不腻吗?” 魔首立刻拔掉那支箭,那箭在被拔出时瞬间炸开,魔首仓促闪开,踉跄着站稳之时,如同之前,一道身影破空而来,被他抓在手中。 这次……是曈厌。 曈厌用力挣扎,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和愤怒。 魔首肤色迅速苍老,他不顾曈厌痛苦的挣扎,径直抽空曈厌体内的黑气。 曈厌宛如失去生命一般垂下头,被魔首随意扔弃,掉至半空时,曈厌的身躯猛然崩散成一团巨大的黑雾。 与此同时,禁阵在弯刀的一次次悍然重击下不断波动震颤,弯刀终于不负魔首的努力,劈开了一道口子。 巫羲喉中一甜,猛然呛出一口鲜血,腹中翻江倒海,她抬手,若无其事地拭掉唇角的血迹。在魔首飞向那道豁口时,挡在他的面前。 “你这么急着上去,是要做什么呢?”巫羲神情凛冽,闲聊般似的说道,“我来猜猜,你这么快就猜到闻祈笙用了分魂,是因为你也用了吧?” “我再猜猜,你的这片碎魂又是养了多久呢?五年?十年,还是五十年?”巫羲莞尔一笑,似是回忆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好不容易养好出来,就被我重伤濒死,我说,你是在图什么呢?神魔对立?将天下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对你来说,人命却犹如草芥,我看你是活了太久,脑袋糊涂了,”巫羲看着他逐渐变得年轻的脸,缓缓开口道:“既然如此,我不介意帮你死一死。” 话音落下,万箭齐发。 同时,上空的禁制网裂成无数碎片,漫天箭矢裹挟细碎星尘,陡然一齐射向魔首。那把弯刀亦是同一时刻回到魔头手里。 “铮——” 剑刃与刀身剧烈碰撞,无数细碎剑光与黑气四处迸溅,狂烈的光浪冲击向外,席卷四野。 狂风骤起,山川坍塌,河流外灌。 所有人胆战心惊,瞪大眼珠死死地盯着这一幕。这窒息的一幕,他们光是多看一眼,都觉得自己仿佛在下一刻就会吓得厥过去。 那一瞬间,岁月长河仿佛流逝的速度忽地缓了下来,每时每刻都过得相当煎熬,漫长得没有尽头。 外界所有的声音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咚跳动的狂响。 如果输了……如果输了。 他们不敢想。 那光愈来愈烈,他们瞪大的眼睛被狂风吹过,犹似锐利的刀在刮。 无人闭眼,无人闭眼。 没有人敢闭眼。 ——邪魔不除,他们死不瞑目! 那两人身影猛地向外飞去,一齐撞在山壁上。 所有人目光紧随。 陡峭山壁被撞出裂缝,不断向外疯狂延长伸展,犹如一只体型庞大的蜘蛛,碎石簌簌下落,漫天尘土飞扬,一片模糊不清,隐藏了他们所欲知道的真相。 “咻咻——” 尖锐嘶鸣响起,鎏金箭矢破空而至,漫天箭雨划开尘雾,一支支钉向那石壁。 真相,真相。 “轰隆”一声,犹如震天雷鸣,整个山壁崩裂倒塌,无数碎石砸下来,整座繁欢城震动不止,冲天尘土四处漫卷。 寂静—— 所有人目光急切,呼吸已然乱起来。 赢……赢了吗? 这一刻,他们变得脆弱无比,先前的刚烈勇猛在这一瞬间悄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一个手指头,或是一阵微风,都能将他们轻易击倒 。 天快黑了。 风停了,尘烟四退。 那烟消云散的尽头缓缓走出一道人影,她浑身浴血,露出来的肌肤布满伤痕,血液顺着指尖一滴滴往下落,砸在地上。 那声音细弱得听不见,众人耳边却响起一道雷鸣。 “赢了……” 这个声音在所有人心中出现的刹那,那人身后一道光柱陡然冲天而起,将她的身影照亮,犹如神明。 众人怔愣片刻,猛然回神,眨了眨酸涩无比的眼睛。 “赢了——” “我们赢了!!” 魔首已死,邪魔气数已尽,四下逃散。 那光柱重新凝结形成禁制,海棠阵纹于上空徐徐运转,分出无数鎏金细线向外射出,将逃出的邪魔通通拽了回来。 巫羲垂首,掌心里捏着一枚散发着黑气的珠子,面无表情地捏碎,那黑气四散,消失。 那鎏金箭矢悬于空中,与仙门弟子并肩而战。 胜,已成定局。 天快黑了。 或许,再也没有比现在更亮的白昼。 震天动地的厮杀渐归沉寂之际,远方天际响起数道震天雷鸣,扶月弦看见她身形一晃,猝然消失得无声无息。 他愣了愣,心中百般滋味,随后回神,有些心神不宁地往元虎的方向走去。 路上,有只肤色灰白的手拽住了他血迹斑斑的袍摆,扶月弦低头,看见曈厌从巫羲刚才所站的地方收回视线,对上他的眼睛。 曈厌现在几乎是死人一个,连一个抓握的动作都做的格外吃力,扶月弦没将他放在眼里,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备的动作,他冷冷开口,“你要说……” “你曾经有过一个弟弟吗?”曈厌哑声打断他。 扶月弦一愣,他全然想不到曈厌回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他下意识皱起眉,看见曈厌那双眼里含着不甘,还有些他有些看不懂的情绪,唯独没有敌意。 这一刻,也许是他累了,也许是那双眼睛格外坦诚,他难得开始思考这个问得不明不白的问题。 半晌,他淡淡开口,“没有。” 曈厌松了手,轻笑一声,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难看极了,他似乎红了眼眶,扶月弦想仔细看,他却已经偏开了头。 曈厌轻哼一声,闭了闭眼,道:“滚吧。” 扶月弦皱了皱眉,没有动作。 “你怕我会复活?”似乎是看穿了他的顾虑,曈厌眼也不睁地说道,“放心,我这一次死亡之后,不会再醒过来了。” “因为我哥哥已经死了。” 这话说得扶月弦一头雾水。 这和你哥哥的死有什么关系?你哥哥又是谁? 他本来对这些不感兴趣,但今天他自己也实在反常,他下意识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你哥哥是谁,曈森?” 毕竟曈森已经死了。 怎料曈厌听见这话,沉默下来,睁着眼看他,半晌没出声。 扶月弦等了一会,以为他不想说,心说我在这儿问个什么劲儿。 于是他扯回了自己的袍摆,意料之外的轻松。他挑了下眉,抬步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曈厌慢吞吞地说了一句,“……是。” “他就是我哥哥。”他轻声道。 这话莫名有股哀伤,听得扶月弦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头也不回的离开那里,走出很远之后回过头,看见曈厌已悄然没了声息。 弟弟? 他不知道曈厌为什么突然这么问。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听见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不过,他原本应该是有个弟弟的。他爹说,在他两岁大的时候,他娘给他生了一个弟弟,但弟弟生来心脏不好,很快就夭折了。 后来他爹娘也都死了,这事便再没有人知道,也没人提过了。 他曾经有过一个弟弟,藏在记忆的最深处。或许,如果没有人提,他永远也不会想起来,可有人偏偏提了。 他或许应该说,我曾经是有过一个弟弟的,不过他早已经死了。 93. 沉睡 浓墨般的乌云嵌挂在天际,闷雷滚滚,紫电暗暗在云中溜过,却迟迟不见一道惊雷劈落,仿佛在酝酿着一场浩大声势的雷霆。 巫羲疾行于云间,神色凝重,手臂上触目惊心的伤口仍淅沥地滴着血,她仿若未觉,待到她隐约见到耸立于云端上的那座巍峨神都的轮廓之时,心中猛然一僵。 那座昔日辉煌、日光盛照的神都,此刻正被浓浓的黑雾缠绕,那犹如江海连绵不绝的黑雾被一道莹蓝光结界隔在神都之内。 这道结界出自谁的手笔显然连猜都不用猜。 只见里面的黑雾越来越浓,逐渐将整个神都全部掩住,叫人看不清它的模样。巫羲皱着眉,一直悬着的心莫名慌起来。 她靠得愈来愈近,就在她即将碰到那座结界之时,“轰隆”一声,蓄势已久的惊雷劈落,在巫羲眼前炸开,雷声响彻四野,几乎撕裂了半边天。 那道白影短暂地映在巫羲黑眸中,转瞬即逝。 天罚。 那第一道雷仿佛是某种契机或关窍,紧接着,无数道粗大的惊雷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劈向整个神都…… 她呼吸蓦地一滞,猝然凝箭去拦。 漫天的金箭在那些惊雷面前显然不够看,更何况她浑身是伤,能撑到这里已是用尽全力。 那些箭顷刻间被天雷劈碎扫开。 巫羲重重地咳起来,眼睛似是被风刀刮着,泪水止不住地流,泪水止不住地流。紧接着喉中一甜,她捂着唇,呛出一口血来。 她垂下手,殷红的血珠顺着指尖咂向地面,很快聚成一洼。 黑雾中似有蓝光翻涌,巫羲伸手去碰那道结界,结界震颤一下,莹蓝光雾聚过来,抵着她的手,无声地拒绝她的进入。 她茫然无措地望着那结界看了一会儿,听着震天动地的雷声,终于压抑不住喉中哽咽,无助地失声痛哭起来。 巫羲手臂上的伤口重新撕裂,鲜血涌出,五脏六腑仿若针扎似的,泛着细密的剧痛,那血腥味被疾风吹得烟消云散。 良久,她浑身是血,胸廓起伏渐弱,巫羲费力地跪坐下来,任由意识逐渐抽离脑海。 闻祈笙,我好痛…… 她额头抵着结界,耳边尽是响彻云霄的雷响和嘶吼的风声,她紧紧捏着手里的耳坠,缓缓闭上眼睛,声音嘶哑地低声道:“闻祈笙,这次……你也骗我了。” 那些贯耳的雷响和嘶吼的风,在她昏沉之际,又如潮浪般退去。 于是,世上仿佛只剩她一个人。 下一瞬,数道雷鸣直冲巫羲而去…… 一道道紫电纵横天际,将黑夜彻底照亮,仿若白昼。 神都的地面顷刻间被轻易撕裂,灵台宫府坍塌,一块块巨大的碎石坠下云端,砸向人间。 “这雷声打了这么久,不像是要下雨啊……” 繁欢城里,仙门弟子清扫战场,为师兄弟收尸,一个手臂折了的弟子单手抬着尸身的右腿,望着远方乌云密布的天空闷声说道。 他身边有三个同样受了伤的弟子,四人各抬着尸身一边的一个肢体,听见这话,另一个弟子瞥了他一眼,哑声道:“你脑子进水了吧,下雨怎么干活?” 折了手臂的弟子倒是没有计较他冲人的语气,只是看了眼尸身,低声道:“下场雨也许能把师兄弟的脸洗干净些,下去了他家人好认得他,灰扑扑脏兮兮满是血的,怎么认得出来。” 几人听他这么说,顿时沉默下来,谁也没出声。 众弟子一起搬了一阵,忽地不知谁嘀咕了一句,“怎么感觉大地一阵一阵地颤动呢?” 这话刚说出口没多久,便有人道:“快看!天上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众人一齐抬头望天,果然见天上坠落数不清的大石块,猛烈的冲击砸得地面不断震动。 “怎么回事?”扶月弦皱着眉,脑海猛然浮现巫羲的身影。 “别慌,”陆修还算淡定,“那个方向是一片无穷无尽的汪洋大海,那里没人住,不会有事。” “碎石是从天上来的。”春隐掐指一算,转头看向陆修,神情恭敬地问道,“是神都吗?” 陆修没说话,许久才道:“也许吧。” “怎么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扶月弦道。 陆修没应这话,转而说道:“为什么人间出了这样大的事,神都这么多神明,除了堇雪和云离,其他神明竟然连面都没露?” 扶月弦毫不犹豫地道:“神明没有天令,如何能……” 他猛然一顿,似是明白了陆修的言外之意,没继续说下去。片刻才道:“云离何时露过面?” 陆修看了旁边闭眼休息的常千壶一眼,才道:“我也是后来才想到的,他不就是抚顶仙门的闻祈笙吗?” 宋长桐一顿,目光惊讶地看了陆修一眼,看这反应,显然他也没想到这茬。 “你说是就是?”元虎道。 陆修笑了,顶着满脸淤青的脸,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姿态傲然地说道:“浮云宗卦术冠绝天下,因此承有扣问天机一责,元虎,我敢说他是,你敢说他不是吗?” “……” 元虎脸红脖子粗地哽了一会儿,才说道:“就算你算对了,那依照你的猜测也没法成立,天道勾结邪魔这件事,你怎么证明。” 陆修挑了下眉,摸着下巴一脸无赖地说道:“证明什么?这话我可没说。神仙的事你瞎操什么心?” 元虎:“你——” “那是……”扶月弦抬首望天,见到一抹白影在空中疾行,他微微眯了眯眼,看清了之后才道:“巫羲的雪鸮。” 几人闻声望去,果然见到浓墨似的天际闪过一道白影,仔细一看,还真是白色的鸟儿,等这鸟近了,他们才发现雪鸮的体型十分庞大,它背上歪躺着一个人。 那人闭着眼,浑身是血,将雪鸮白色的鸟羽染得鲜红。 常千壶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看到那鸟背上的人,他猛然站起身,愕然道:“巫羲……” * 一个时辰后,罗雀堂。 今蘅从巫羲的屋子出来,顺手关上房门时,听见等在前堂的几人争执起来。 “不 行!我可听说上神先前在你们抚顶仙门住过一段时间,多少年来着?”春隐想了想,往陆修的方向瞟了一眼,看见他似乎用手比了个“三”。 “……” 春隐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后冷笑道:“哦,三年,这三年里,你们对她可不怎么样!” “把她送去一个叫什么婆娑居的地方住了很久,后面才搬出来,先不说婆娑居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上神住在你那里,怎么连个防身的武器都不给人家?” 这事常千壶不占理,他只得就事论事道:“浮云宗远在瀛白洲,巫……上神受了这么重的伤,何必再折腾她?况且我门中医药齐全,离得又近,抚顶仙门才是上上之选。” 春隐轻哼一声,“医药齐全又怎样,你们厚此薄彼,上神在你们那已经尝了滋味,何必再去受这个苦?” “况且,上神在你们那里白白受气,她想不想在你们那里休养还不一定呢!等人睁眼看到你们那破地方,再好的心情都能瞬间消失,心情不好怎么能养好伤!?” 常千壶:“……” 就在这事几乎要默认拍板时,一旁沉默不言的扶月弦忽然出声道:“常掌门这话说得对,也不对,巫羲身受重伤,的确不宜折腾,不过论远近,还有哪个宗门比青阳宗离得更近呢?” 春隐:“你们青阳宗还是别来凑这个热闹,你们宗主已逝,宗内现在还是一团糟呢?你们管好自己就行。” 元虎听见这话脸色瞬间难看起来,立马开口想要呛回去,“你——” “春隐。”陆修单只手捏着杯盖撇掉茶沫,责备的目光扫了春隐一眼,“你嘴太利了,专门往人心口扎,道歉。” 春隐闷声道:“我给在座各位赔个不是,望诸位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计较。” 众人没吭声。 “他这人说话不过脑子,着实莽撞,冲撞了各位。”陆修放下杯盖,神色和气,简单地圆了下场子。 扶月弦面色和缓一些,片刻后立即察觉不对。 果然听见陆修话锋一转:“不过,他说得也不无道理,眼下邪魔虽除,可繁欢城事宜众多,贵宗公务繁忙,若是让你揽了这事,我倒有些于心不忍,是以愿尽绵薄之力。” “瀛白洲虽远,这些年虽避世不出,但对所供奉的神明向来尽心尽力,珍稀药材方子亦是数不胜数。” 陆修微勾唇角,一副心平气和商量争取的模样,“况且,浮云宗门风良好,她在那里,必然不会有不懂事的人到她跟前,碍她的眼。” 这话一出,最后一句是在点谁,众人内心了然。 不是避世不出吗?丫的怎么连宗门密事都知道。 “既然如此……”扶月弦刚要答应,堂内猛然扫过一阵微风,他立刻拔出剑,朝着瞬移进来的人挥去,那人身形如同鬼魅,轻易就避开了他的攻击。 “抱歉,”那人立在陆修身后,环视堂内惊疑不定的众人,轻笑一声,“巫羲你们谁都带不走。” “恕我冒昧一问,阁下是谁?”陆修头也不回地问道。 “佋雾。” 94. 白鹊巷 永顺十三年,雾城。 “听说没?鸿鹿雪域的半山腰那座山庙,里面的神像活啦!抚顶仙门少主的一块玉凭空出现在神像的手里,就钳在神像手中,拿都拿不下来,这事够不够怪?” 一张不大不小的木桌上摆了十二枚铜钱,几个中年男人围坐一起,其中一个看起来十分敦厚的男人说道。 这是雾城近些日子兴起的一种游戏——六个人一桌,每人各讲一段奇门异事,必须是惊悚的有趣的,还得是桌上的人都没听过的,每个人只有两次机会,随后择出前三里讲得最古怪最惊悚的,并分为甲乙丙三等,甲等拿走桌上六枚铜钱,一等四枚,丙等二枚。 “够了够了,你听谁说的?”没听过这事的人问道。 “去,这都是些陈年旧事了,还提呢!”听得了很多遍已经能倒背如流的人说道。 那男人首次来玩,不是很懂规矩,这一下意外用掉了第一次机会,顿时紧张起来,他抓耳挠腮地想了一阵,终于在周围人不停的催促声中急急说道:“那、那就十几年前繁欢城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战,神都被天雷劈裂,神仙的宫门都被劈坏了,掉下了许多大大的碎石头……” “啧,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坐在他旁边的人一脚踹过去,“都说了大家都知道,你还提是吧!” 那敦厚的男人被踹了一脚,叹气一声,一脸无语地对踹他的人说道:“行行行,到你了,你讲你讲。” “咳……”那人蜷手放到嘴边,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地说道:“瀛白洲知道吧?它本来四面临水,周围就它一个地方,但在两天前,神都被毁的时候,那里没多久就出现一座鬼岛,黑气环绕,听说,夜里隔老远还能听见有鬼哭呢,这事,你们都没听说过吧?够不够怪?” 他说着,手伸向桌面中央的,拿了一块铜板抛了抛,勾唇一笑,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额,够是够了,但这不会是你编的吧?” “啧。”男人眼神轻蔑地哼了一声,“也不看看我是谁,你们要是同意定我为甲等,我就再告诉你们一件事,保准除了咱们这一桌,现场谁都不知道。” 其他五人神情犹豫地商量一阵,最终拍板说道:“那你说吧,要是你说的我们都知道,那你别说甲等,丙等都不归你拿。” “好说。” “就之前他说过的那个鸿鹿山庙的事,那条名字叫什么糜玉的珠串嵌进神像手里之后,两年前的某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仙门的一个小弟子进庙奉香,看见那座高大的神像的肩头有一道虚浮白影,那弟子以为是看错了,揉了下眼睛努力看清楚,果然见那里坐着一道白色的人影,他吓了一跳,亲眼看着那人影就在他的目光里缓缓消失。” “小弟子拔腿就跑,躲回被窝蒙着头心惊胆战地挨到天亮,结果发了高烧,等他的师兄问起,他才哭着跟师兄说这诡异的怪事,然后师兄带着那师弟和其他弟子到神像前察看时,却发现,”男人停顿一下,轻轻往手掌吹了一口气,然后慢声道:“那块糜玉不见了。” “见鬼了吧?!” “这么惊悚!” “当然,若是你们不信,可以去问问鸿鹿雪域的人,这事在那里传遍了,后来就被常掌门封锁了,我们这儿离得又远,才没多少人知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男人数走桌上的六枚铜板,一脸神秘地道:“秘密。” 他这表情,霎时让其他几人动摇起来,有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说道:“不行,你得说明白才能走。” “好吧,其实,”那人打了个响指,笑着道,“故事里的那个小弟子是我弟弟。” “……” 丫的这能不能信? “好了,你们玩吧,甲等归我了。”那人掂了掂手中的铜板,心情甚好地吹着口哨,径直离开。 众人眼睁睁看他走远,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时一个瘦高的人一脸跃跃欲试,出声道:“回神回神,这下轮到我了。” 等几人看向他,他清了清嗓子,“永康南街有五十来条巷子,这事你们知道吧?” “去!潘子,又卖什么关子?” 潘子也不生气,开始娓娓道来,“听说两年前有个人途径雾城,就在永康南街那边的白鹊巷买了座宅院……” 这时有个身量矮些的人疑惑地啊了一声,打断道:“你说的这事我也知道啊,不就是他买了一座新建不久的宅子嘛?那宅子原本早就有买主看好了,结果他在签地契的前一晚便横死在家中,还是卖家派人去催才发现的。后来便有人传这宅子贵就算了,还不吉利。” 虽然宅子还没人住进去,但当时这事传得挺广,毕竟买主一家七口全部横死在家中,实在是件诡异的事,再加上传言真真假假,后来就传成了白鹊巷有个鬼宅,住在里面的人一夜之间全死光了。 这么一传,这宅子谁还敢住。 卖家原本口碑就不行,好不容易要做点对得起良心的事,结果碰到这么一遭,后来他虽把那宅子的价钱降了一半,但还是贵,再加上出过事,更加没人买,好好的宅子直接砸他手里。 “你想说他买的宅子不吉利?”他好心地提醒道,“还是换件事说吧,虽说当初是这么传的,我听说还有人下注赌他的死期,人家都住进去这么久了,照样平安无事,也没见有啥怪事啊。” “呵,你都说到这儿了,也省得我费口舌了。”潘子笑起来,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没采纳他的建议,兀自继续道:“你没见他有怪事发生,是因为他出门少,自打他住进那宅子,你见他出过几回门?” “……我也住在那条巷子,我没见过难道你见过?” “既然你说你见过,那你可有见过他有何不对?”潘子道。 那人想了想,道:“我娘还跟他搭过话,没觉得哪有什么不对。” “不,”潘子摆了摆手,“他是个聋子。” “怎么可能!?”他高声说,嗓音陡然尖利起来,“他耳朵灵着呢!” “他耳朵就是搬进了那座宅院才聋的。”潘子不疾不徐地冷笑道,“你娘与他搭话的时候我在罗家肉铺买肉呢,我就是见过他没聋的时候,才确定他搬进宅院不久之后,就变成聋子了。不然他后来为什么不经常出门,指定是耳朵聋了,不方便。 这话让矮个子开始自我怀疑起来,“他、他……你当时知道为什么不说?” “我为什么要说,那人一看就不是个能轻易得罪的人,我可不想引火上身,再说,让你们知道了还了得?”潘子翘起一只腿,往身后的柱子靠了靠,神情得意,“若是你们都知道,那我还说来作甚?” “……” “到底是真是假,你一个人评说不算。”那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说道,“我们要亲自去确认才行。” 其他人点点头表示同意。 有了甲等的前车之鉴,接下来两等的选定不能如此草率,必须亲眼见到才能服气,不然谁知 道是真是假?没准有人一张嘴就喜欢胡说,胡编乱造都能说得跟真的似的。 “……”潘子顿时怀疑他们是不想把钱输给他,立刻炸了毛,“他又不轻易露面,你们这样,是不是像耍赖!?” “不轻易露面?”其他人不以为然,仗着人多势众,随口说道:“敲个门,敲到他开不就得了?” 潘子万分不情愿,但又不舍得桌上的银子,只得跟着几人往永康南街走。 * 雾城夏日多雨水,今日是难得的晴空,燕雀归堂,栖在高高的树枝上。 永康南街确实有条白鹊巷,巷子前有一条河溪蜿蜒,五座石桥架在两头,要进白鹊巷,都得从这里过。人声不断,各种声响糅合在一起,却不吵闹,倒是有种细水长流的安稳和踏实感。 河岸边栽了十来棵垂柳,细长的枝条垂落入水,随流而飘。 进了白鹊巷,沿着巷道走百来步,有座方方正正的宅院,青砖高墙,院中有树海棠开得正好,花瓣随风纷飞,飘出院墙,在巷道里落了一地,远远一瞧,如同一幅优美画卷,一切都恰在其中。 “扑棱”一声,那争相开放的一树海棠晃了一下,飞出一道白影,那白影叼着一朵粉色的花儿穿过廊下,从半敞的窗子飞进了屋内,落在床榻边沿。 床榻上躺了一个人,闭着眼,呼吸平缓绵长,似乎是睡熟了。它熟练地跳到那人旁边,等离得近了,鸟喙一张,叼着的花儿就落到了睡着的人脸上。 没多久,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过来,毫不留情地拿走了它特意带来的礼物,如同往常一样放到一旁。 那人这么做的同时还不忘数落它,“你别闹她。” 雪鸮:“……” 巫羲闭着眼,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她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只有她一个人,耳朵里能听见潺潺的流水声,终日不息。她倚坐在一棵高耸入云的树下,周围见到的就是一望无际的海。 她对这里地方很陌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该怎样离开这里。似乎也并没有离开这里的欲望,至少她没有主动寻找离开这里的出口。 她闭上眼睛,就能陷入一场冗长有趣的梦里,醒来时她又会忘记她梦中的一切,因为心中隐隐有道声音不断地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 但是她不在乎,她很喜欢她梦到的一切。 这次是她第十三次醒来了,但这一次她无论怎么闭眼,都不能如往常一样陷入梦里。她试了很久,闭着眼睛,努力回想她所梦到的一切,尝试重新再梦见她喜欢的一切。 但是都没有成功。 她烦躁起来,不知道她试了多久,日夜不息地传进耳里的流水声渐渐减弱消失,意识逐渐抽离这片海,她似乎成功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和往常一样梦见她所梦过的一切。 她只能闻见淡淡的花香,能听见鸟语,还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这和以前梦见的都不一样。 「白幽总把花儿丢在你脸上,它欺负你,我教训它了,但它不听我的,你起来帮我揍它。」 「院里的海棠快谢了,巫羲,你再不醒,今年的海棠花你又见不到了,不想醒来看一眼么?」 「巫羲,你已经睡了很久,是时候该醒了,以后有的是你赖床的机会,不急于这一时。」 「白幽很想你。」那声音停顿一瞬,叹息一声,随后低低地说道,「我也很想你。」 你想醒了吗? 95. 苏醒,倦鸟归林。 争彩的那几人一块儿走过石板桥,沿着巷道来到那座雅致的宅院前,魁梧汉子刚想敲门,一股肃冷的风扫过来,几人一同打了个哆嗦。 魁梧汉子神情一顿,突然想起关于这座院子的传言。 所有人既然都知道是传言,为什么就是没人敢买?搞不好,传言八成是真的…… 魁梧汉子没动,其他人也没动,潘子站得甚至比他们还远,几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魁梧汉子对矮个子抬了抬下巴,说:“你来敲门。” 矮个子心里莫名升起一股胆怯,他没动,说道:“你离得最近,顺手的事,干嘛叫我来?” “你面熟。”潘子有理有据地说,“你娘还跟他说过话。” “这都、都多久的事情了。”矮个子嘀咕道,还是没动。 “潘子,你来。” 潘子才不来,他步子往后挪了两步,抱着双臂笑了笑,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你们不是要求证吗?那你们就自己敲门,等人出来,你们也自己跟他搭话,知道怎么和聋子对话吗?” “……” 几人犹豫一阵,谁也没动,那阵扫过来的冷风就差明晃晃告诉他们这宅子里有鬼了。 他们承认潘子讲得挺好,但又不想让潘子这么轻易拿走铜钱,一个铜钱也是钱啊! 没准……他都是编的呢?如果真的编的,先不说这点铜钱亏不亏,就这么轻易被他蒙混过去了,那他们也太好骗了。 他之前那么极力劝阻,没准是因为心虚,他肯定是心里有鬼! 这么想着,魁梧汉子退后一步,推了矮个子一把,说道:“你上去敲门,有啥事还有我们呢。” 矮个子不情不愿地往前一步,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抬手敲了敲门。 没动静…… 汉子说:“你敲门的声音太小了,大声点。” 矮个子心里发慌,他咽了咽口水,加大了力道敲着门,壮胆子似的喊了喊:“有、有人吗?” 门忽地开了,像是一阵风吹开的。 矮个子吓了一跳,手像是碰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般猛地抽回。 与此同时,一道低沉好听的嗓音在他头顶响起。 “有事?” 其他几人也被吓了一跳,死命地按捺住想拔腿就跑的冲动,惊慌地抬头看过去,等看清来人时,几人心里顿时一惊。 只见门内站着一个身形纤长的人,比他们在场所有人都高,他穿着纤尘不染的白袍,气质清冷沉静,宛如神仙似的不染凡俗。 这身量和容貌,在整个雾城都是顶顶拔尖的。 他微垂着眸,神情淡淡,扫了他们两眼,看得几人发怵,那目光的意思很明显:有事说事。 几人先前光想着怎么敲门了,根本没想见到人之后要与他说些什么话。总不能说,我们是来看你聋了没。说了这话还不得给人揍出去? 他俊俏归俊俏,但一看就不好惹。 “咳……那个……”汉子抓耳挠腮想了半天,才终于找到一个能说的,“额……听说你搬来这里挺久了,咱们几个来看、看你有没有啥需要帮忙的……” 开了这口之后,他后面有了底气,说话也顺畅起来,“日后都是邻居,千万别跟我们客气,有啥事咱们都搭把手,咱们也好有个照应……” 闻祈笙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他没聋! 汉子悬着的心落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什么,我们就过来看看,那没事我们就先……” 他话没说完,就见面前的人突然回首看了一眼,下一刻,眼前人身形一闪,直接上演原地消失。 汉子、其余人:“……” 他身形晃了一下,伸手扶了下门,直愣愣地原地站了一会,一步没动,因为他的腿已经软了。 半晌,他慢慢地扭过头,咽了一下口水,对身后同样站着没动的几人说:“……你们看 见了吗?” “看见了……” 青天白日,他们见到鬼了。 “潘子,”汉子说,“就算他没聋,这钱也给你了,乙等丙等都归你……” * 巫羲听着那声音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听见他无时无刻不在诉说的思念,透过这些缱绻的语调,她脑海里出现了一道人影,那人背着光,她怎么都看不清他的神情,他就站在那里,有种莫名的孤独。 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后来那声音越来越模糊,那人影也消失了,一切离她越来越远,最后,她再也听不见那道声音。 在她梦无可梦,听无可听的时候,她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念头——她要出去,她要离开这片海。 巫羲就是这时睁的眼。 颈侧窝着一团温暖的毛茸茸,她微微偏头,看见了脑袋靠在她颈侧正在熟睡的雪鸮。 一阵风吹进微敞的窗,带着那一树海棠花香。 一声门响,一道轻轻的脚步声停在不远处,她从窗外慢慢地偏过头,怔怔地与他对视,忽地鼻头一酸,红了眼眶,眼里漫着水汽,她眨了下眼,那滴泪水从眼角滑落。 那人缓缓走近,他垂着眸,温凉的指尖抹了一下她潮红的眼尾。 “……闻祈笙。” 她哑声唤道,嗓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是我。”他微微勾唇,漆黑的眸子满是笑意,他倾身过来,在巫羲的唇上落下一个缱绻的吻,嗓音轻柔地哄道:“巫羲,别哭。” 窗外,霞光缓缓落下山巅,夕阳斜斜照着归家的人影,晚风徐徐拂过垂柳枝条,空中飘散着海棠花香。 石桥,流水,归燕,炊烟袅袅。岁月向前缓缓流淌,流水奔涌往前。 这是冲破晦暗后,人间归于宁静的第十三年,纵使万般艰险,安宁也终是归处。 至此,风烟俱净,海晏河清,你所过处,皆是神迹。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