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松]在酒厂寻找第二春是否搞错了什么》 1. 1.雨夜的访客 距离摩天轮上的爆炸案不过三个月,松田就出了院。到今天,他已经独自在家休养了两个月了。 其实出院的时候,他的伤势还远未痊愈,只是恢复了基本的行动能力。而一旦可以行动,他就不愿继续住在医院里了。 搜查一课的同事当时听说松田要出院,全都非常不赞同。他们都希望松田在医院多住一阵子。至少在医院里,也算是有人可以照料他。 而回到家里,松田一个人独居……真的没问题吗? 但是松田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可以照顾自己了。 医院里太过安静,太过冷清。失去了向导的哨兵感官总是敏锐得令人难以忍受,在无数个夜里,被疼痛折磨得无法入睡的松田看着头顶上被黑暗笼罩的天花板,总是忍不住一遍遍地想: 如果四年前在高层公寓上拆弹的人是自己,而不是Hagi,是不是谁也不会死呢? 毕竟自己从摩天轮上跳下来都没有死。如果当初是自己…… 要知道,哨兵的身体素质是常人的2倍水平,而向导的身体素质不过是常人的1.5倍。Hagi只是个向导而已。 如果换了自己,肯定会有更高的生存几率吧。 如果是自己,至少Hagi就不用死吧? 可惜世上的事情没有那么多如果。 同事们拗不过松田。佐藤气鼓鼓地开车过来接他,白鸟在医院里跑来跑去,帮他办理手续和收拾物品。 才不过相处了一周,但他们也算是生死之交了。 五个月前的那场爆炸,可真是个凶险的案子。炸弹犯满怀恶意地希望将他炸死在摩天轮上——就像他四年前满怀恶意地害死了萩原那样。 只是在最后一秒的时候,松田从摩天轮的百米高空跳了下来——结局是幸运的,他没有死。不过他全身的骨头也碎了一大半,伴随内脏挫伤破裂和严重脑震荡。 要不是他是个肉|体强悍的哨兵,大概真的会就这么死掉吧。连医生也说,就算是个哨兵,松田能活下来,也简直是个奇迹。 松田只是笑笑。 奇迹这种东西……他宁可它是发生在四年前。 这几个月,他终于渐渐习惯这样不方便的身体。但是今天的东京又一次下起了雨。 雨滴从天上落下,敲打着植物的枝叶,碎裂在钢筋混泥土的森林里。 每一点雨滴,就像是一根针,扎在松田敏锐得过头的耳膜上。 柔软的被褥也像是带着无数的细刺,总是让皮肤微微麻痒;屋子里潮湿的空气刺探着嗅觉细胞,幻觉般的灰尘和霉菌的气味从每个缝隙里入侵肺腑。 ……算算日子,上次梳理感官,还是出院前医生安排的治疗师。 按理说每个月都应该去找治疗师……但是松田一直不自觉地拖延。实在太难受,就吃一颗压制感官的药物。 不过吃药也很难受,会让哨兵觉得自己被裹在十层保鲜膜里一样憋闷。 作为曾经和向导结合过的哨兵,药物或者治疗师的梳理实在都是隔靴搔痒。但一直不去的话,只会越来越难受。 在床上辗转半天,松田还是爬起来吃了点安眠药,才终于勉强睡着。 但是到了后半夜,他却突然惊醒。 刚醒来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安眠药的药性已经过去了,才导致他早早脱离了梦境。他叹口气,努力闭上眼睛,企图趁着残留的睡意再回归梦乡。 但是很快,他就感到了不对劲。 不是安眠药或者雨声的问题。是一种奇怪的直觉,一直在报警。 松田发现,窗台方向,隐约传来了一些奇怪的动静。 这动静很细微,好像是窗户被轻轻移动的声音。但是混杂在风和雨的嘈杂声中,又似乎像是错觉。 松田皱眉。他将手伸进枕头底下,握住了佐藤送给他防身的电棍。 难道有人入室盗窃吗,在这样天气恶劣的夜晚? 松田侧耳细听。突然,窗户传来“咔哒”一声清晰的声响。是窗户上的锁扣被打开了。 松田保持着背对窗户侧身躺着的姿势不变,但浑身肌肉都已经绷紧。他评估了一下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觉得虽然状况不佳,但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要是哪个小毛贼居然选中了自己家作案,那绝对是非常不走运。 “唰”的一声,是窗帘被拉开的声音。室内的光线瞬间变亮了些许——这个小毛贼居然毫不客气地拉开了窗帘? 松田微微诧异。他撑起身子回头一看,正要怒喝的声音就被卡在了嗓子眼里: 在窗外街灯微弱的光线下,窗台上的身影熟悉得不容错认——那居然是长期处于失踪状态的同期好友,降谷零。 “Zero?!”松田大惊。 降谷动作顿了顿,然后一撑窗台,跳进了屋里。松田伸手打开了床头的小灯,看见降谷抹了把脸,跌跌撞撞地几步走到了松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松田。 松田差点下意识给他一电棍。但降谷动作不慢,一抬手就把电棍缴械,扔到了 一边。 松田手腕一痛就失去了武器。他不由在心里暗骂一声自己糟糕的状况。 在这种雨天,骨头上每个断过的地方都散发着酸痛和麻痒,稍有动作简直都能听见它们在咯吱作响。 不过看见是降谷,他的警戒心早就烟消云散了,倒也没有认真打算攻击。 他抬头看去,借着床头灯的光照,他发现自己这位好友的状态非常糟糕,甚至看上去比自己这个重伤恢复期的人还要糟糕。 看那凌乱的衣衫,通红的脸色吧。降谷那双灰紫色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直愣愣盯着松田的样子,看上去理智都好像已经涣散了。他的精神触手无序地在身边挥舞,隐约有失控的迹象。 看起来,无论是身体状况还是精神状况,全都很不妙。 “Zero……你是怎么回事?生病了吗?”松田刚想起身,就见降谷突然向前一扑,把松田按回了床上。 松田皱眉。降谷的力道很大,他的背撞在床上,一下子闷痛不已。 而降谷背对灯光,从上往下紧盯着松田的样子,简直像是什么食肉动物盯上了他的猎物,令松田一下子感到了极其不妙的压迫感。 松田努力挣扎,想要挣开降谷的压制。但很快他就感到降谷的精神触手挥舞间击中了他的感知,让他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感,就好像犯了耳石症一样感到天旋地转。 这是降谷最喜欢用的招数。当年在警校,俩人互相较量时,松田就曾经见识过。 但是现在……降谷的力度隐隐失控,松田一时不察,差点晕得吐出来。 “你在搞什么……!” 松田的怒火也升了起来,膝盖一顶,狠狠击中了降谷的腹部。降谷“呃”了一声,松手趴到床边,弓起腰蜷成一团。 松田坐起来,刚才的肢体接触让他感到降谷身上湿漉漉的,体温却高得惊人:“Zero,你到底怎么了?” 降谷喘息了片刻,抬眼看了松田一眼,精神触手突然暴涨。松田脑袋一晕,就再次被降谷压制在了床上。 “和我结合。”这是降谷进屋后所说的第一句话。 松田震惊得打了个嗝。 “你疯了?!” “除非你想看到我明天就和琴酒结合——或者更糟,和莱伊结合。” “琴酒?莱伊?那个黑衣组织的——你为什么要和这种人结合啊,还有,哪个才是‘更糟’啊?!——等等——你住手!不要脱我衣服!” “……我只能选你了,松田。” 2. 2.快速的牵手 然后这个按着伤员脱衣服的人居然流泪了。 松田第一次见到降谷这个样子。他简直不能想象降谷也会这个样子。 泪水从那双灰紫色的眼睛里无声地流淌出来。降谷依然板着脸,表情甚至有些凶狠。但是那泪珠涌出来,一下子连成一串,顺着降谷的脸颊往下流淌,然后一颗一颗砸在了松田脸上。 咸咸的。 松田震惊地看着降谷崩溃的泪水,不知不觉间,手上的力气就松了几分:“Zero,你……” 感觉到松田放松的力度,降谷立刻翻身上床,加大力道把松田压在了床上。他骑在松田身上,用体重压制松田的动作,然后将松田的手腕按在头顶。 松田回过神来,再次试图挣扎。但这家伙的力气大得有点过分,加上姿势出于劣势,松田终于还是挣脱不了。 很痛啊好不好! 不顾松田的怒目而视,降谷垂下眼睛,拒绝接触松田的视线,喃喃自语一般说道: “……我不会道歉的,松田。” 松田深吸一口气。他简直气乐了:你还一副很委屈的样子是吧?! “闭嘴!结合是吧?要做就给我快点!床头柜里有润滑剂……等等,可能过期了……算了凑合用吧。” 降谷动作一滞,忍不住看了眼松田:“……这东西还能过期?” “为什么不会啊!” ……毕竟这玩意都在那儿放了四年了。 然后床头灯被关掉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伴随着松田不情愿的哼声和降谷粗重的喘息。接着,松田惨叫出声: “痛痛痛!痛死了混蛋!你是大猩猩吗!给我出去!!!” “你他妈给我放松!爆炸都炸不死你,痛也痛不死你的!” “这是什么鬼逻辑!唔……” “……嗯。松田,你……好热情。” “……闭嘴!” 在一片混乱中,两人的精神图景轰鸣着连接到了一起。 被爆炸毁灭的神奈川小巷对面,一座被雪崩淹没的东京旧城区从漆黑的浓雾中浮现,撞上了摇摇欲坠的房屋。 两边毁坏的建筑靠在一起,像承重柱一般支撑住了对面不再摇晃。 当冰冷的雪滚落下来接触到爆炸的余烬时,刺骨的寒意也渐渐化作潺潺的水流。 两边风格迥异的精神图景接触的地方,露出了一片湿润的土地。一片野草从地里钻了出来,抖擞着展开了细长的叶片。 两个人什么都没有说,但脑海里叫嚣的疼痛这样就缓解了很多。 一切结束之后,那个强撑着来找到松田的人喘了口气,疲惫地倒在一边,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降谷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松田还记得关灯之前看到过,他的眼睛下方是连深色肤色也遮不住的青黑。 松田龇牙咧嘴地按了按自己的颈侧,怀疑这里是不是流血了。 他忍不住嘀咕:“这什么狗牙齿,也太尖了……” 他在床上躺平,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真的很痛。刚才那头大猩猩一点也不温柔,弄得他简直怀疑自己的骨头又出现了新的骨裂。 休息片刻,松田还是强撑着爬起来,先踹了那个睡着的人一脚,然后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浴室。 至少清理一下吧!松田一点也不希望自己第二天因为这种破事生病发烧! 不过,松田也不得不承认,他能感到自己感官过载的症状已经缓解了很多。 身体到处都在痛,但骨头缝里隐约透出几分懒洋洋的舒适感,久违地令他也觉得四年来一直紧绷的精神放松了不少。 精神结合对感官过载的治疗效果就是这么立竿见影。 松田没有开灯,清洗完自己,打了个哈欠,就借着窗外路灯的微光,又爬回床上。 虽然床上多了个奇怪的闯入者,但是这是松田自己的家,自己的床!才不要去睡沙发呢…… 他顺手抚摸了一下被褥,终于觉得它们变得柔软又温暖,不再令皮肤刺挠了。 他躺下来,看着降谷的睡脸,感到颇有些不习惯。降谷的表情已经放松了很多,连一直紧皱的眉头,也终于松开了些许,看上去甚至有几分轻松。 松田突然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和今夜很相似的、细雨绵绵的、安静的深夜。 五个月前松田从摩天轮上死里逃生,昏迷了近一个月才醒来。 醒来之后有好些天,他在夜里总是怎么也睡不着。爆炸的巨响和火光好像还在脑海里播放,浑身上下都是疼痛,而他却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松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只感到脑子里乱纷纷的。 然后某天雨夜,他正瞪着天花板和自己较劲儿,就突然听到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那天的情景和今天颇有些相似。还是降谷, 像幽灵一般飘进来,站在自己的病床前。 那天降谷似乎是一路淋着雨过来的,浑身都在往下滴水。他的眼睛空洞而又茫然,整个人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盯着松田看了半天,突然说:“松田,Hiro他……死了。” 松田一惊。还不等他做出什么反应,降谷突然弯下腰,紧紧抱住了松田。 降谷的身上冰冷得吓人,像是已经在12月的冷雨中耗尽了最后一丝体温。 松田叹口气,努力抬起缠满绷带的手臂,回抱了一下自己的同期。 他说:“……那你也要继续照顾好自己。” 降谷没有回答。他将自己的脸埋在松田的肩窝里,双手用力抱得很紧。那力道紧得他自己浑身颤抖,紧得松田感到自己未愈合的骨骼和内脏都开始闷痛不已。 松田感到自己肩上被沁湿的布料上渐渐染上一丝暖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伤员感到自己的意识渐渐开始朦胧的时候,才感到来访者松开了力道。 降谷低声说:“你可别死了,松田。” 回忆里的画面渐渐远去了。松田扭头看看身边的降谷,觉得今夜的降谷,依然像一只没有家的流浪猫一般。 ——不过降谷的精神体是一只狐狸。狐狸是犬科呢,也许降谷是一只流浪犬? 想起警视厅旁边那些又怂又软的流浪犬,松田忍不住笑了笑。 那些灰头土脸的小狗,见了人就灰溜溜夹着尾巴躲开,喂点东西给它们吃就能让你随便摸摸毛——和降谷一点也不像嘛。 降谷真是……又狼狈又凶巴巴的。 以前他可不是这样。 在警校的时候,降谷总是又骄傲又倔强,对任何事情都非常认真,包括仪容仪表。和松田的懒散样子完全不一样。 警校的时光好像很遥远了。松田恍然想起,在警校里,漂亮的向导降谷零和温柔的哨兵诸伏景光,可是暧昧得人尽皆知。 大家本来都以为他们很快就会登记结婚,就像……松田和萩原那样。 但是松田没有等来他们的婚礼消息。只是在那样一个无人的夜里,等来了诸伏景光的死讯。 而几个月后的今天,降谷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也还是这么狼狈,甚至状态更糟糕了。 松田翻了个身,拢住那个在睡梦里蜷缩成一团的人,在他背后拍了拍。 你到底都遭遇了什么啊,Zero? 3. 3.合作的共谋 第二天一早,松田发现枕边空了,不由叹了口气。 心想这算什么事,翻窗进来二话不说就上老子,上完老子提裤子就跑路,这什么渣男剧本。 然后下一秒降谷推开卧室门:“醒了?起来吃早餐。” 松田看看降谷,又变成了精致boy,金发一丝不乱,衣服干净挺拔——虽然这衣服好像是松田的:“……哪来的早餐?” 然后松田大惊失色:“你做的吗?不会毒死我吧?” 降谷表情一滞,咬牙:“放心,我也要吃的,要死一块死!” 松田一脸“我才不要和你殉情”的表情翻了个身,艰难地爬了起来。 降谷刚想要伸手扶他,但松田动作过于利落,已经开始穿衣服了。 于是降谷收回手,咳了一声,磨蹭片刻,假装若无其事地问道:“你的身体……还好吗?” 松田手一抖,一下子没把扣子扣上。他啧了一声,扭头嘀咕:“闭嘴!我又不是什么娇弱小姑娘……” 降谷移开视线,僵硬地转身走了出去。 松田很快也跟了上去。 早餐就摆在餐桌上。是一份西式早餐,摆盘相当精致,简直可以直接当成咖啡厅的餐点样品。松田有一瞬间怀疑这不会是外面买的吧,但看看厨房里还没洗的平底锅,终于相信这确实出自同期之手。 松田坐下来。他面前摆着一盘三明治和一份咖啡,微微焦黄的吐司夹着培根和煎蛋,看上去令人食指大动。几片切片的苹果点缀在盘子边缘,松田差点认不出这就是家里那颗摆了一个月的干瘪苹果。 松田瞥了一眼咖啡,又狐疑地看看三明治,谨慎地拿起来咬了一口。 松田腮帮子动了动,眼睛不由亮了起来。降谷的手艺意外的不错——吐司松软程度刚刚好,鸡蛋也煎得恰到好处。里面的酱料,更是非常独特而清爽。 但是这份酱料……松田垂下眼,默默吞下了口中的食物。 这是一份蜂蜜芥末酱。 这种酱料很常见,但这份三明治里的酱料,明显不是来自于超市。大概是降谷现做的吧……松田记得这段时间来探病的那群人每次都会带来一堆东西,从瓶瓶罐罐到水果零食都不少。 而这份蜂蜜芥末酱,味道偏酸,似乎带着细碎的柠檬皮碎屑,显得香气更浓也更加清爽。嚼上几口,还能明显感到胡椒微麻的余韵,调节味蕾上的甜腻。 这个风味,和当初在警校时,Hiro做的三明治里的蜂蜜芥末酱一模一样。 当年在警校,松田吃到Hiro做的三明治,都会追着问酱料配方。问了很多次,但Hiro只是笑,Zero就在旁边翻白眼。 松田也没想到,再次尝到这个味道,居然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 降谷也拿起自己的三明治咬了一口。他自己的咖啡颜色明显比松田那杯深很多,里面大半杯都是冰块。 松田默默吃完三明治,然后又喝光了自己的咖啡。最后他抬头赞扬了一句:“手艺不错。” 降谷表情纹丝不动,好像根本没有很骄傲似的。 他看着松田把苹果也一片片吃掉,这才放下自己的咖啡杯,酝酿了片刻,说:“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松田一愣:“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 “我还能打算怎么办?继续我的工作呗。”降谷自嘲一笑:“难道我就这么放弃,把我和……的一切努力付之一炬?” 松田有些不赞同。他心想,这份“工作”把你害成什么样子了…… 但他也觉得可以理解降谷的想法。他想了想,说:“你希望我怎么办?我会配合你。” “……松田,昨晚有件事,我有点在意。”降谷眼神复杂: “你是怎么知道琴酒和莱伊的?作为一个爆处警,或者说你在摩天轮事件之前一周的时候才刚刚调任搜查一课刑警,你都不该知道这些。” 松田哼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调任搜查一课?” “你是说,萩原的死和组织有关?!”降谷的脑子转得飞快,几乎下一秒就听懂了松田的言下之意。 “一开始可能没关系。”松田平静地说:“两年前,我已经查到了那个炸弹犯。那时候他并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背景。但是一年前,他突然失去了踪迹。” 松田眯起眼睛:“有什么东西在庇护他。我花了半年时间查到了那个庇护他的东西,那个名为‘乌鸦’的组织……然后我就被处分了。再然后,就是摩天轮。” 降谷的手指蜷缩起来。他抿了抿嘴,开口问道:“所以五个月前摩天轮上的爆炸……?” “是的,八成和那个组织有关。”松田喝了口咖啡,然后看着降谷: “你的工作,到底是什么?我知道你毕业后肯定是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了,和那个组织有关的……卧底,对吗?” 降谷哼了一声,笑了:“看来你也在利用我,不是吗?” “啊那不然嘞?” 降谷无话可说。他想了想,说:“实际上,你昨晚……已经帮了我一个大忙了。这样已经够了。你不该卷到这摊烂摊子里来。” “……”松田说:“我半年前就已经查到那个见鬼的组织了。你觉得真的能把我排除在外吗?” “那个组织恐怕比你想的更危险,你最好停下来。”降谷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同期真是能力出众,出众得令人头疼:“至于那个炸弹犯的事情,你可以交给我。我也希望能早日替萩原复仇。” 松田翻了个白眼:“没有我加入的话,你打算怎么解释你昨晚的事?你昨晚那副样子,根本就不正常。是被下药了吧?” “我可以说我随便找了个露水情缘,解决药性就分道扬镳了。”降谷咬牙。 “哈?”松田犀利地指出:“你可是高级向导,要恢复状态可不是随便找个哨兵就行的。高级哨兵可不是满地都是的大路货,你随便就找了一个?骗谁呢。” 见降谷沉默,松田又说:“而且你还和我精神结合了。和露水情缘精神结合……你这个借口太拙劣了。” “那你说要怎么办?”降谷放下咖啡杯,双手抱胸,用一副防御的姿态看着松田。 松田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你就说我被你策反了呗。” 降谷沉默片刻,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不得不承认松田说的方法确实比所谓的“露水情缘”看上去可行得多。 他自己也不是想不到这个方法。但是……他低声说:“这样,你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松田平静地笑了笑:“从四年前开始,我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降谷沉默。他知道松田指的是什么。 “你查到了多少?” “我查到了一些和那个组织有关的案件,一些和这些案件有关的名字……比如你昨晚提到的琴酒和莱伊。但我知道的其实不多。比如我就不知道,你在里面卧底。” 降谷再次喝了一口咖啡。其实咖啡早就喝完了,现在杯子里只 有剩余的冰块和一些融化的冰水。 降谷捞出几块冰块,在嘴里嚼得粉碎,然后咽入腹中。 他低声说:“不光是我。Hiro也……和我一起,在里面卧底。” “哈?!景老爷也在?”松田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会把一对幼驯染送到同一个组织里卧底啊!” 但降谷很冷静。 他说:“那个组织的势力庞大,结构复杂,层级分明。哨兵进去只能进行动组,短时间内很难接近核心。而向导就会容易得多。” 降谷指了指自己:“但是你也知道,向导实在是太少了。无论在哪里,向导都是一份珍惜的资源……以向导的身份加入组织,难免会被拉去和哨兵配对。” 松田抿了抿嘴。他知道,哨向精神结合之后,是可以互相察觉的感情波动和一些情绪的,很多时候还能感知到对方的大致位置。对于卧底来说,这是一份天然的暴露风险。 “我明白了……所以你和景老爷以已经精神结合的情侣身份卧底,就可以互为保护伞了。”松田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个解决思路。 降谷沉默片刻,苦笑起来。 他说:“是啊,反正我们本来就是情侣,正好合适。所以这些年,一直都相安无事……直到四个月前。” 四个月前,Hiro殉职。 两个人都没有说出这句话。 降谷有些恍惚地心想,直到最后,他也没来得及和Hiro去登记结婚。 在卧底任务里,他们用的都是假名。那不是真正的自己。他们约好,等任务结束,等他们的真名重见天日,他们会回到长野,用真正的名字说出一生的誓言。 那一度是驱使降谷在这不见天日的组织里前行的动力。 谁知道,就这样,再也没有了机会。 他想,难道要把松田也拖进这个泥潭吗? 一想到这里,他就感到自己有种莫名的恐惧。 而那边松田说:“好吧,我明白了。我的身份,也正好合适。就按策反剧本走吧。” 降谷烦躁地放下杯子。他再次强调说:“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迟早的事。”松田哼笑一声:“我可是浑身只有油门没有刹车的男人!” 降谷看着松田,忍不住别开了视线。 他阻止不了松田。就算是那样可怕的爆炸,也不会阻挡松田的脚步。 他开始思考。 “策反……如果你半年前就已经查到了组织那边,我倒是可以说我是因此注意到了你。” 降谷再次想喝口水,然后发现杯子里连冰块也没剩下了,只好放下杯子:“这个证据很容易伪造。” “那太好了。”松田说:“半年前……我查案越界,被高桥处分了一回。正好可以说我就是因为这个满肚子怨气,于是被你策反了。” 降谷抬头看了松田一眼。松田的表情很平静,完全没有所谓的“满肚子怨气”的样子,好像对自己被处分的事情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想。 降谷叹了口气,说:“那我今天先去公安那边做点假证据。……你……还好吗?” 松田皱眉:“你那什么表情……真恶心。我有什么不好的。” 降谷没有再说什么。但离开前,他还是非常贤惠地洗了碗收拾了屋子,恨不得把所有家务都做完。 松田目送他离开,然后向后瘫坐在沙发上,长长出了一口气。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想,看来等会儿要去买瓶新的润滑剂。 4. 4.归来的波本 下午,组织内网论坛突然刷新了一条消息: “波本回来了!” 组织成员精神一振。 点进去一看,是一个情报组成员发的帖子: “快看,波本状态恢复了……卧槽,波本解决药性了?怎么解决的?!” 帖子里还附带了几张照片,一看就是偷拍视角。照片上波本走下那辆白色的马自达RX7,脊背挺直地走进了基地大楼。照片对焦不太准,导致画面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见波本的金发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看帖子,完全可以感受到发帖人的震惊。这个帖子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里,震惊的涟漪一下子扩散到了整个组织内网的角角落落。 说起波本,这段时间可是论坛名人。 以前其实也很有名。毕竟波本可是个高级向导——高级向导可是稀罕得很,组织内一共也只有十来个高级向导。 高级哨兵虽然也不多吧,但是哨向比例3:1摆在那里,还是比高级向导宽裕很多的。 只是按照外面的正常程序,高级哨向会被官方强制征召,他们基本全都给拘在军警系统内了。能投奔组织的,都是不愿给官方当狗的自由爱好者。 可想而知,三年前波本加入组织的时候,整个组织都震动了。 普通哨兵们知道自己没戏,但多一个高级向导,自己约到精神梳理的机会不是也会变多吗! 当时组织内的爱尔兰还没有向导,看见新来的波本年轻漂亮,那叫一个势在必得,恨不得天天和波本“偶遇”。更别说还有几个高级哨兵特意从海外飞来日本,天天围着波本打转。 组织的赌局那段时间也是开得飞起,赔率每天起起伏伏,跟股票似的。爱尔兰一度是头号热门选手——直到苏格兰横空出世! 那时候苏格兰刚刚加入组织半年多,资历很浅,甚至还没来得及获取代号。但是谁叫他年轻又帅气,性格温柔,还能做一手好饭。不过三个月,没拿下代号就先拿下了波本! 当年多少哨兵对苏格兰恨得咬牙切齿。要不是苏格兰作为高级哨兵,实力不容小觑,说不定没几天就会被“消失”掉呢。 苏格兰和波本,这些年作为组织有名的哨向情侣,给组织成员塞了多少狗粮啊。 谁能想到,四个月前苏格兰突然被曝出是卧底,最后死在了追杀里。 波本一下子就变成无主的向导了! 组织的赌盘连夜复活。 毕竟,一个高级向导,组织高层也不可能放着不用。 总部这边这次不希望波本被外国哨兵截胡,强势拒绝了海外的哨兵,要求波本和日本的高级哨兵结合。 只是三年过去,连爱尔兰都已经绑定了向导了。现在组织里的哨兵不少,没有和向导结合的高级哨兵却只有三个: 琴酒、莱伊、基安蒂。 和三年前的局面完全不同,这回,三个哨兵谁也不积极。 琴酒是组织的老牌高级哨兵了,从来也没有绑定过向导。他完全是一副不想和任何人深度绑定的样子,甚至有传言说琴酒就是都市传说中那种不需要向导的“黑暗哨兵”。 三年前波本刚进入组织的时候他就不积极,现在也还是不积极。但他似乎也不是那么坚定拒绝。 这倒也不奇怪,琴酒毕竟也不可能真是什么“黑暗哨兵”,他还是会定期找治疗师梳理感官的。 如果能绑定一个高级向导,相信不少取向为“女”的哨兵都愿意“迎男而上”,琴酒的独狼倾向应该不至于比性向更难克服吧。 ……对了琴酒性向是什么来着?算了,没人敢问。 另一个高级哨兵莱伊,传闻中倒是个双性恋。但他一开始就明确拒绝了——他有女朋友,感情很好,完全不想出轨。 宫野明美确实是个不错的女人,但她只是个普通人啊。于是虽然莱伊态度坚决,但赌局里谁也不相信这点操守。 至于最后一个高级哨兵基安蒂,是赔率最高的一个。大家都觉得希望不大。看波本和苏格兰谈了那么久,明显是喜欢男人的,基安蒂性别就不对啊。 哦,基安蒂自己也明确表示不愿意和基佬结合。态度之坚决,甚至比莱伊还强硬。 波本作为高级向导,看他平时那傲慢难搞的样子,明显也不可能去主动倒追那几个不情愿的哨兵。 于是局面就僵持了起来,一拖就拖了三个月。 到后来,长岛冰茶*——也就是这次赌局的庄家——都不得不硬生生给赌局增添了一个选项:“其他(比如找个中低级哨兵凑合)”。 是的,实际上如果把选择范围扩大到中低级哨兵,那选择就很多了。波本如果真的选中低级哨兵,也不是完全不可行。但这样会有不少后遗症,作为高级向导的能力也要严重下滑。 毕竟中低级哨兵和高级向导的精神图景是非常不匹配的。现在波本失去哨兵就像是断了一条腿,和等级不匹配的哨兵结合,简直就像是砍掉断腿再装上一条短了半截的腿一样! 所以下注这一条的人不多——大家都觉得,除非是波本疯了,不然不可能选这个。 但是相比冷酷的琴酒、难搞的莱伊、性别不对的基安蒂,也许中低级哨兵更好拿捏呢?波本只要缓过这一阵子,哪怕从此实力下降,凭他的脑子,也不一定没有反抗之力嘛! 直到昨天,组织失去了全部耐心,派人给波本下了药。 根据动手的行动组成员透露,组织这回下手非常狠,直接趁人不备把波本迷晕,给他打了一针臭名昭著的NH13号结合热辅助剂。 这种违禁品药物,中招的向导如果不在三天内和一个等级匹配的哨兵结合,就会精神崩溃,被组织“回收利用”。 ——毕竟,高级向导再珍贵,不能为组织所用,那就是废物了。 波本醒来后,看上去终于不再任性、开始认真考虑了。但谁能想到,半夜里基地巡逻队换了个班回来,禁闭室就空了——波本不见了! 昨天后半夜组织里真是乱成一团,不少人都以为波本叛逃了!但是高层有人把追杀令压了下来。毕竟波本是组织里有数的高级向导,大多数人都觉得波本肯定会回来的。 毕竟,波本不回组织,还能去哪里?总不能跑去给官方当狗吧……不管怎么说,事到如今波本已经被下了药,去了官方也一样要找人结 合才行。难道官方就会给波本这种出身黑暗组织的向导什么好选择吗?那还不如在组织里选呢…… 还好今天波本还是回来了…… 组织里的视线或明或暗的,现在全都集中到了波本身上。波本的笑容完美无瑕,好像什么也感觉不到一样,直接就去打卡上班了,只剩下在赌局里押下了全部身家的赌狗们抓心挠肺。 论坛上的帖子标题鲜红加粗:“谁能给个准信,波本到底和谁结合了?!” 很快行动组就有人出来说话了:“肯定不是琴酒大人!昨天晚上琴酒大人去米花町执行紧急任务了,早上才回基地的。我们一整个小队都可以作证,波本没有来找琴酒大人!” 接着后勤组也有人出来冒泡:“大概……也不是莱伊。昨天我看见莱伊和宫野在杯户町那边约会呢。” 有人明显是押了莱伊,不死心地追问:“说不定约会结束,莱伊就去找波本了呢?” “宫野今天早上是莱伊开车送过来上班的,他们一整夜都在一起。”这次回复的人有点暴躁:“要是她昨天眼睁睁看着男朋友出轨,今天还能一副没事儿的样子?!” 于是大家都沉默了。 沉默了半天,也没有人出来给基安蒂作证。 于是沉默里渐渐凝结出了今天的第二个炸弹,把整个内网都震得发晕:难道是基安蒂?基佬波本为了解决药性,连性向都能掰直?! 但是下注基安蒂的人可不沉默。天上掉的馅饼一下子砸到他们头上,他们简直狂喜乱舞:要知道,基安蒂的赔率可是非常高的!这下要发财了! 庄家长岛冰茶一下子焦头烂额。波本居然选了基安蒂……这也太离谱了吧?! 已经有好些人开始打听长岛冰茶人在哪里了。他们要来兑现赌资! 但是很快,基安蒂本人就出现在了论坛上,看上去已经气得神志不清了: “你们***给老娘闭嘴!哪怕全世界直男都死光了老娘也不会和基佬结合的!高级向导也没用!老娘***昨晚在家睡觉,是***一个人睡的!” “谁再***胡说八道,我就毙了谁!” 论坛一下子安静了。 这下子,看来基安蒂也不是正确答案。 长岛冰茶刚准备松一口气,结果那口气松到一半,就鲠在了喉咙里:等等,如果连基安蒂也排除了,那波本……总不会是选了第四个选项吧?! 波本真的选了中低级哨兵?! 长岛冰茶眼前一黑,差点晕倒。这个选项的赔率更离谱了,比基安蒂还离谱得多!大多数下注的人,包括长岛冰茶自己,一开始都觉得这个选项是凑数的! 长岛冰茶生无可恋,但又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抖着手又下意识刷新页面。上天保佑,搞不好基安蒂只是开玩笑?搞不好莱伊连夜偷吃没被女朋友发现……? 刷新好几下之后,长岛冰茶发现基安蒂又回复了一条。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视线凝聚在基安蒂的ID上,做了半天心里建设,才下定决心往下滑,看了一眼基安蒂的发言: “你们在这里猜来猜去有个屁用。就不能直接去问波本吗?” 5. 5.波本的表演 波本推开会客室的门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头显眼的银色长发。 那是琴酒,坐在桌子左侧,旁边还坐着一个敦实的伏特加。 琴酒叼着烟,门一打开,他的目光立刻如鹰隼一般穿透烟雾,把波本全身上下扫描了一遍。 波本压下心里的情绪,脸上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向他点了点头。 说实话,在这里看见琴酒,真是一点儿也不令人意外呢。昨夜逃出基地的时候,波本就做好了琴酒会用枪顶住自己脑门的心理准备。 虽然追杀令被组织高层压下来了,但是在琴酒心里,波本大概已经是半个叛逃者了。 或者说,当初苏格兰暴露后,在琴酒心目中,波本就已经变得非常不可信了。 哪怕在苏格兰死后的审查里,全组织都已经相信了波本并没有包庇苏格兰、对卧底之事并不知情,也没有减少一丁点琴酒对他的怀疑。 不过在琴酒心里,全组织大概没几个人不值得怀疑。组织里其他人也习惯了。 对于组织高层来说,琴酒就是家里养的那只用来逮老鼠的猫—— 猫不逮老鼠时吃了无辜小鸟、打碎古董花瓶、对着虚空哈气,那当然也只能选择原谅它啦。 ……可惜波本知道,自己不是养猫的人,而是那只伪装成无辜小鸟的老鼠。 在场的还有三个人。波本只认识其中的莉莱白*——她坐在琴酒对面,也就是桌子右侧。 她是情报组这边的人事,主管情报组的风纪审查。 见波本进来,莉莱白微笑着向波本点点头,然后漫不经心地喝了口茶。 另外一男一女坐在桌子正对大门的地方,正悄无声息地打量着波本。波本不认识他们,但他猜测他们大概来自于后勤组。 这是三堂会审的节奏啊。 要是再来个研究所的人,这间会客室里就能凑齐组织的全部部门了。 不过……波本的视线转动,感到自己的微笑出现了一丝裂痕。 为什么基安蒂也在?她来干什么? 基安蒂坐在琴酒侧后方靠门的位置,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琴酒也随着波本的视线看了一眼基安蒂。波本觉得自己可能眼花了,他居然从琴酒看基安蒂的眼神里看到了“你为什么还不走”的含义。 但基安蒂抱着茶杯看天看地看波本,就是不肯看琴酒,也不肯走。 琴酒盯了基安蒂半晌,最后啧了一声,转头又抽了一口烟。 波本很快调整了心态,坐到了离他最近的一把椅子上。 “琴酒大人,莉莱白女士,以及这边不认识的先生女士,你们今天找我过来,是有什么事?” 见没人说话,波本翘起二郎腿,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用一句废话作为开场白。 琴酒没有开口。桌子靠窗那边,波本不认识的一名男性成员说话了: “波本,可以说说你昨晚去了哪里吗?” “你是?” “我是阿涅霍*,她是我的助手藤原。我们来自后勤组,专门负责代号成员的风纪审查。” 这个男人有一双冷漠的蓝眼睛:“我已经分别和三名高级哨兵确认过,你昨晚并没有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在一起。” 波本看了看琴酒和基安蒂,终于有点明白基安蒂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她是被叫来问询的。 莱伊应该也来过,只是问询结束就离开了。而基安蒂不知怎么,顺势就坐下了。 琴酒微微别开眼睛,狠狠吐了一口烟。 波本的笑容不知不觉多了几分真实。他点点头,对这位后勤组的代号成员说: “没错,我没去找他们。我昨晚觉得禁闭室空气不好,就出门散了会儿步。” 他若有所指一般地说:“禁闭室里的空气,闻多了我怕会突然晕过去,醒来后身上还会多个来自后勤组的针眼。太糟糕了。” “那你和谁结合了?”阿涅霍无视了波本话里的讽刺,微微眯起眼睛:“你是不是打算告诉我,你就像论坛上猜的那样,找了个中低级哨兵凑合?” “……”波本意外地一挑眉,他没想到这个看上去一脸严肃的审查者居然也会刷组织论坛:“论坛?他们猜得确实挺有趣的。” “别绕弯子了好吗,我们又不瞎!你绝对不是找中低级哨兵结合的!”基安蒂沉不住气了,一拍椅子扶手就开口了。 琴酒深深吸了口烟。 波本的微笑又甜又假:“哎呀,怎么会呢,我没打算这么说。算了,我直说吧。这是和我结合的哨兵的资料。” 然后他随手从提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丢在了桌子中央。 助手藤原站起来,伸手拿起文件翻了翻——她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的上司,又看看波本,显得又茫然又震惊。 阿涅霍皱眉,放下茶杯,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子。藤原一愣,回过神来,双手将文件递给了阿涅霍。 然后阿涅霍愣住了。他看着文件,又看看波本,眉头皱得死紧。然后将资料递给了情报组的莉莱白。 莉莱白看看资料,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翻了几页,抬头看看波本,好像突发头痛一样捂住了额头,把资料放到了桌上。 伏特加一头雾水地拿起文件,看了一眼,立刻张大了嘴巴。他立刻送到了琴酒手上:“大哥,波本……波本他居然……” 琴酒皱起了眉头,从烟雾的缝隙里看了一眼波本。 他是唯一一个没有显得很震惊的人,但他的表情令基安蒂更是急得坐立不安。 基安蒂伸长了脖子,努力去看那份文件,但琴酒嫌弃地把文件立起来,挡住了她的视线。 波本倒是笑眯眯地喝了口茶,好像对他们的表情感到十分有趣。 琴酒看完文件,沉默片刻,把文件放在桌上用茶杯压住,然后看向波本: “你是说,你找了个条子结合了?” “是啊,”波本轻飘飘地说:“一个彻头彻尾的条子。真是花费了我不少力气。” 然后他舔了舔嘴唇,用一种回味的表情说:“官方的高级哨兵……又敏感又热情,滋味真是……挺不错的。” 基安蒂刚才还在为琴酒的话震惊,这会儿看向波本,露出好像看到了蟑螂一样的嫌弃眼神:“……下流!” 波本含笑回头看了她一眼,故意问:“怎么,你羡慕?” 基安蒂气得抓起茶杯就站了起来。琴酒狠狠瞪了她一眼,她顿了顿,又讪讪坐了回去。 这边阿涅霍皱眉打断了这无聊的斗嘴:“波本,请你解释你的行为。” 波本的笑容里似乎掺杂了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我策反了他。” 会客室里一时间陷入沉默。阿涅霍的手指像弹琴一样在桌上轻点一轮:“策反?一晚上的时间,睡一觉的功夫?” “这当然……不可能啊。”波本笑着摩挲手上的茶杯:“我半年前就注意到这个条子了。他好像在查什么炸弹犯,查到了杯户进出口商业咨询那边——” 波本突然把脸转向琴酒,像是给琴酒解释一样,加了一句话: “哦,那是后勤组的外围公司,去年给行动组购买装备,花了正品的价买了次品的货的那家。” 助手小姐脸都绿了。 但阿涅霍表情八风不动:“莉莱白女士?情报组有相关记录吗?” 莉莱白深吸一口气,拿出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然后皱眉,看着波本摇了摇头:“没有记录。波本,你是忘了登记吗?”< /p>不等波本回答,阿涅霍就问道:“所以,波本,你发现官方调查到了组织的外围势力,却只是擅自接触了危险人物,而没有汇报给情报组吗?” “那是因为我误会了一件事。”波本看了眼莉莱白,又看向阿涅霍,说: “我接触他还不到一个月,他态度刚有点松动的时候,就遇到了一个陷阱,差点死在爆炸里。我看过那场爆炸的现场,明显用的是后勤组那阵子常用的炸弹。” 波本摊手:“我还以为后勤组已经注意到了他,决心要灭口了。那我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后勤组的炸弹?”阿涅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问自己的助手:“藤原,最近半年后勤组有善后任务吗?” 藤原小姐在笔记本电脑上急匆匆敲了一阵,然后白着脸回答:“阿涅霍大人,没有。” “啊,居然没有吗?我还以为你们只是单纯地没人跟进。”波本喝了口茶,说: “毕竟那个条子只是进了医院,没有死。居然连任务都没有?后勤组没人注意到这个条子吗?哎呀,那我确实应该去汇报一下的。” 阿涅霍不说话了。莉莱白倒是笑起来了。她优雅地用手遮住嘴巴,笑得眉眼弯弯:“后勤组的流程……看来问题很大呀。所以你也没打算帮后勤组善后,对吗?波本,这样可太不团结啦。” “为什么不杀了他?”琴酒冷眼看着情报组阴阳后勤组,直接回头看向波本:“不管发生了什么,这个条子已经查到外围公司了。波本,你是不是在包庇这个条子?” 他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你难道被条子策反了吗。” 这句话甚至没有问号。波本动作一顿,满脸不可思议: “怎么可能……这个条子自己都不想继续给官方当狗好吗,还策反我?!我只是觉得既然后勤组不打算做事,我就继续策反他呗。难道我要去帮后勤组搞灭口吗?” 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看看第三页,这个条子半年前还被他的长官处分过呢……他骂那些条子比我骂得还凶。” 琴酒没有去看文件。他只是又吐了口烟雾。 波本继续说:“后来他说,他和那个炸他的人有私人恩怨。只要我帮他弄死那个炸他的人,他就愿意跟我走。” 基安蒂听得津津有味,耳朵都竖起来了。阿涅霍平静地喝了口茶,但他的手指却不自觉地一直轻点着桌面。 波本用手指摸了摸下巴: “我就觉得,要是把他策反来组织,那不是挺有趣的吗……后来我自己不知怎么的(重音强调)突然必须找人结合,就干脆去找他了。等等,” 波本突然故作惊讶地说:“哎呀,不对。那我岂不是要帮他杀一个后勤组的成员了……好糟糕。我之前怎么没想起来这件事呢。” 后勤组那边的藤原不知所措地看着阿涅霍。阿涅霍只是放下茶杯,说:“好的,我明白了。我们需要核实一些情况,后续可能还需要和你确认。72小时内,请保持联系方式畅通,波本。” “……”琴酒的眼睛冷得像是他的精神体——那头巨大的西伯利亚白虎,而波本就是那只被他盯上的猎物狐狸。 他咬着香烟,薄薄的嘴唇向上掀起,露出锋利的牙齿:“我不相信你,波本。你好像总是和官方的狗搞在一起——苏格兰也是,这个条子也是。” 提到苏格兰,波本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他的眼神阴沉,声音听上去又低又可怕,像是什么受伤野兽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低鸣:“就算是你,琴酒……别跟我提苏格兰。那个骗子。” “……”琴酒看也不看波本,只是吐出一口烟雾,然后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站起身来:“把你的新男友带过来。我要亲自过目。” 6. 6.一天的结束 基安蒂转头就上论坛发帖:“想不到吧!波本找了个条子结合了!” 她在帖子里信誓旦旦地说:“高级哨兵条子,看照片还挺帅的。波本这小子肯定是见色起意!” 组织内网差点被这个消息炸翻了。 波本真是个腥风血雨的男人,今天一天,把多少颗脆弱的小心脏攥在手里玩弄。 反正长岛冰茶真的快要心肌梗塞了。现在他再也没有借口拖延,当初下注“其他”的人成了最大的赢家,开始要他兑现赌资了! 长岛冰茶据理力争:“看见选项后面的括号了吗?我说的是‘找个中低级哨兵凑合’,那个条子明明是高级哨兵啊!” 押了“其他”的人不由大怒:“放屁!你那明明是‘比如’!‘比如’懂不懂,比如就是举例!” “举例之外的不就是‘例外’吗?例外就不算!”在破产的威胁面前,长岛冰茶爆裂输出,打字速度飞快:“所以没人猜中答案,庄家通吃!” 这下子下注的人终于懂了:“长岛冰茶,你***想耍赖是吧?!” 别的组织成员也开始起哄:“这就是耍赖!什么庄家通吃,这***明明是赌局设置就有问题!” “***,退钱!!!” “等等,你们谁知道长岛冰茶在哪?他人怎么不见了?” “有人看见长岛冰茶吗?他家里没人!” “也不在办公室里!” “卧槽,这货不会跑路了吧?!” 长岛冰茶悲哀地发现,他的面前是愤怒的千军万马,他的身后却空无一人。 到兑现赌资的时候,所有赌狗全都是庄家的敌人! 他骂骂咧咧地熄灭了手机屏幕。还好他有先见之明,下午论坛上的猜测越来越离谱的时候他就心知不对,马上离开基地,躲到这个安全屋来了。 我是庄家,我说通吃就是通吃! 赌狗不得好死! 想到这里,长岛冰茶不由有些得意。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关节,然后转身想要去厨房给自己倒杯水。 这间安全屋偏僻归偏僻,但是物资还是挺齐全的,躲个十天半个月的不成问题。 长岛冰茶盘算着自己的收入,想着过几天拿出一部分找个大佬上供,帮他撑腰糊弄那群赌狗,最后也还是有得赚。 以前长岛冰茶也不是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一直以来,他总是找情报组的莉莱白帮忙当靠山的……可惜这回赌局的中心人物是波本。 情报组一共也没几个高级向导,波本可是情报组的大宝贝儿。这回波本被下药,情报组那边一肚子火,明显已经开始看后勤组不顺眼了。 很不幸,长岛冰茶自己就是后勤组的,这回还是拿波本开盘才翻的车。莉莱白大人怕是不肯帮忙了…… 但是后勤组……有谁武力值能扛住那些赌狗的吗? 有武力值的谁会来后勤组啊…… 也许,看看行动组有没有哪个大佬愿意出手? 他刚想到一半,还没想出个结果,就见安全屋的大门“吱呀”一声,在他眼前打开了。 然后波本走了进来,对他露出了一个如沐春风的微笑。 长岛冰茶眼里,这个微笑,简直就是从地狱里伸出来,死死抓住自己脚踝的手。 基地里今天下午气氛堪称诡异。时近黄昏,明明是快下班的时间,一群人却不工作也不回家,一个个在基地里到处乱转,逮个人就问“你知道长岛冰茶在哪里吗”…… 不过很快,他们就不用问了。 两道光柱照亮了墙壁。随着灯光,一辆白色的马自达RX7从外面开进来,停在了基地大楼前。 然后车门打开,波本笑眯眯地下车,又转身打开后面的车门,把一个五花大绑而又瑟瑟发抖的长岛冰茶给拎了出来。 “你们是在找他吗?” 说这话的时候,波本在这群人眼里,简直神圣而又伟大,如同天神下凡! 大家欢欣雀跃: “就是他就是他!” “没错没错,我们就是在找他!” “长岛冰茶你他妈可算是落到我手里了……” “谢谢波本大人!” “波本大人英明神武!” 波本的笑意扩大了一点:“没什么。嗯,今天我心情好,等会儿会有外卖过来,我买了咖啡,请你们喝。” 他看看被胶布封住了嘴巴还在努力“呜呜呜”的长岛冰茶,笑得更亲切了: “不用担心,咖啡很多,全基地都有份。——除了长岛冰茶。” 刚刚不知道是谁趁乱就往长岛冰茶脸上抡了一拳,现在他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接着他刚回过神就听见了这么一句,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其他人更开心了: “哇好棒!免费咖啡!” “谢谢波本大人!波本大人真是个好人啊!” “这个点喝咖啡晚上会睡不着的……” “闭嘴!你不喝我喝!” 波本挥挥手,潇洒转身回到车上,毫不留恋地驾车离开了。 看了眼后视镜里的基地大门,波本脸上的微笑不由真实了一点。 这群赌狗……居然有几分可爱。 请全基地喝咖啡倒也不是完全因为波本心情好。主要还是因为,买咖啡花的毕竟是那些赌狗的钱啊。 ——准确地说,是赌狗押在赌局上、然后被庄家卷走的钱。 波本或者说降谷零,对此非常理直气壮。拿他开赌局,他就找庄家赔偿精神损失费,也不算过分吧。 也怪长岛冰茶自己太蠢。他之前和莉莱白合作过那么多次,难道就没想过,莉莱白知道他常用的安全屋,而且一点儿也不介意分享给波本吗? 波本这次只不过是拿走了全部赌资而已。不对,应该说,是长岛冰茶“自愿”将这次赌局的全部赌资连本带利赔偿给波本,波本“勉为其难”接受了他的诚意。 又没有拿走他的全部身家! 至于长岛冰茶剩下的身家还有多少、会不会因为没钱赔付和退款而被赌狗们打死……那是长岛冰茶自己的事。 降谷零的车子拐了个弯,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之中。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霓虹和街灯已经渐次点亮,像是沉淀在浓黑的夜色下的宝石。 他看了看街边的店铺,心想,这个时间了,不知道松田有没有吃晚饭? 降谷回忆了一下松田的冰箱:完全没有什么新鲜菜品,他早上甚至找不到什么可以夹在三明治里的蔬菜。 但是松田屯的方便食品还是挺多的,烹饪工具也很齐全…… 只要在那条街拐弯处的超市里买点青菜和肉类,就能做出不错的晚餐 了。 到了这个时间,超市的青菜大概率已经不太新鲜了。但是降谷看见超市门口的宣传广告屏上说,他们的牛肉在打折。 松田喜欢吃咖喱。晚餐吃牛肉咖喱,似乎挺不错的。 降谷猛然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把车停在了超市门口的停车场里。 ……算了。 降谷放弃了挣扎。 毕竟松田还是个伤员,看上去也是一副完全不会照顾自己的样子……作为同期,降谷觉得自己应该监督他好好吃饭。 而且他们刚刚建立的精神链接还很脆弱……缩短物理距离、保持频繁接触才能让精神链接更加稳固。这样,后续见琴酒时,也更容易伪装他们之间的关系。 所以自己应该常来。 嗯,非常有道理。 降谷觉得自己完全可以说服松田了。 不过几分钟后,他来到松田家楼下,下意识抬头,想要找到松田家的窗户——但那扇窗户却是黑的。 他不会错认松田家的位置。凌晨的时候,他还从外面翻进了那扇窗户。 但此时,那里没有任何灯光,黑得几乎和公寓的墙壁融为一体。 降谷皱起了眉。精神链接颤颤巍巍的,非常模糊,但是松田的位置确实指向公寓的方向。 不安的感觉涌上降谷的心头,压迫得他的心脏越跳越快。 降谷三步并作两步走进了公寓大厅里,眼见电梯还在高层,干脆直接拐进了楼梯,向上跑去。 降谷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从后勤组真的临时派人来灭口到松田伤势复发,各种情况就像什么灾难电影一样轮番上演。 还好松田的公寓楼层不高,只是6楼而已。 楼梯间里的应急灯灯光又暗又冷。飞速向后退去的楼梯有种令人窒息的熟悉感。 降谷无法控制地想起,那天他也是拼命在一座楼梯里向上跑,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跑到楼梯的尽头,打开那扇门,然后看见…… 6层的高度并不算太高,松田家的大门很快就出现在降谷眼前,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来不及喘口气,就伸手敲门。刚敲了几下他就失去了耐心,伸手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精巧的小工具,直接开始撬锁。 只是他的手不知为何止不住地发抖,花了好几秒,也对不准锁孔。 “啪嗒”一声,门突然开了。松田站在黑暗里,揉着眼睛问:“金毛混蛋你怎么回事……” 下一秒,松田的声音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给堵了回去。降谷抱住松田,几乎有种失而复得的庆幸。 “好啦好啦,你在搞什么……”松田伸手搂住降谷,对精神链接那头的汹涌情绪感到诧异。 他心累地叹口气,把人拽进屋里,顺手打开了灯:“先进来再说吧。” “你刚才为什么不开灯?”降谷站在玄关处,扭开脸不看松田,声音显得很压抑。 松田回到沙发上坐下,打了个哈欠:“我有点累,不小心在沙发上睡着了……那时候天还没黑呢。” 降谷皱眉。他回头看了看松田,突然上前一步,抬手抚上了松田的额头。 松田一缩脖子,偏头躲开:“好凉!你摸了冰块吗?” 降谷抿紧了嘴唇。他用手背追上松田的额头,停顿几秒,低声说: “松田,你在发烧。” 7. 7.不省心的同期 松田一愣,迟钝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没发现不对: “没有吧?感觉还好啊。” “那是因为你的手也很热。”降谷无奈地直起身:“体温计在哪里?” “电视机下面的柜子里有医药箱。”松田又揉揉眼睛:“难怪我今天这么累……” 一条毯子“啪”的一声被扔到了松田头上。他挣扎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脸从织物里露出来。 刚想抱怨,就有一只手毫不温柔地捏住了他的脸颊,迫使他嘟起嘴巴——然后一支细长冰凉的东西就塞进了他的嘴里。 松田很快意识到嘴里的是体温计。他不爽地抬眼刚想说点什么,就看到降谷皱眉的表情。 松田顿了顿,舌头在嘴里动了动,体温计的尾巴也在他嘴唇外面动了动。 他低头把自己的脸埋进了毯子里,含含糊糊开口了: “呃,Zero?你吃了晚饭吗,我打电话叫个外卖?” “不用。我买了菜,可以……”说到一半,降谷突然想起来,从超市买的东西还放在车上,没有带上楼。 他顿了顿,说:“我下楼拿点东西。你给我好好歇着,待会儿我来做饭。” 松田裹紧了毯子,无声地点点头。 待降谷转身出门,松田忍不住拔出嘴里的体温计看了一眼。不过一分钟,水银柱还没升上去,根本看不出什么。 于是他又把这东西塞回了嘴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其实松田一开始只是觉得很累,完全没有往自己在发烧的方向去想。昨夜……昨夜他已经清理过自己了不是吗! 不过一旦被降谷说破,他就发现,身上的难受感觉好像突然就变得明显多了。 自己关节的酸痛,眼睛和嗓子的干热,还有皮肤异常的敏感……似乎确实是发烧的症状。 睡了一下午都没觉得有多冷,现在裹着毯子还觉得脊背上一阵阵恶寒。 回忆了一下,松田想起哨兵和向导结合之后,精神图景剧烈变动,确实是有概率影响到身体状态而导致发烧的。 只是“有概率”而已! 松田气鼓鼓地躺了下来,嘴里嘀嘀咕咕:“都怪那家伙……” 其实早上就有点头晕了,松田没管,总觉得睡一觉就好了……下午疲倦得不行的时候也懒得去拿毯子,就这么躺下了…… 但这不妨碍松田坚信,这就是金毛混蛋的错! 降谷回来的时候,松田几乎又睡着了。躺在沙发上的人脸色烧得通红,难得显露出伤员的憔悴疲惫的神色。 他叹口气,轻轻抽出体温计看了一眼,忍不住又深呼吸了一下。 “多少度?”松田被降谷抽走体温计的动作惊醒,睁开眼,伸手就去拉降谷的胳膊:“应该还好吧?” “38.8℃,”降谷被这个不省心的家伙气得不轻,冷冷丢下一句,转身从袋子里拿出退烧贴和退烧药,还有一瓶运动饮料。 这是他刚刚从楼下的药店买的。松田的医药箱里那些药片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降谷非常怀疑它们已经过期。 “你的咖喱没了,”降谷转身“啪”地一声把冰凉的退烧贴贴在松田的额头上:“晚餐是乌冬面。” 松田委屈地蜷缩起来,不说话了。 降谷看他那个样子,啧了一声。 他伸出手指,轻触松田的额头,将精神触手探入松田的精神图景。 精神触手用一种温和而又快速的方式扫过精神图景中的废墟,简单清理了一下异常的感知线,降低他因为发烧而导致的感官混乱。 松田闭着眼睛不看降谷。但他感到混乱的酸痛感渐渐减弱,皮肤和舌头的异常触感也有所消退。 片刻,他觉得已经好一些了,抱着毯子哼哼了两声,向后缩了缩脖子,让自己的额头离开了降谷的指尖。 降谷见他的姿势放松了许多,也就收回手,转身走进了厨房。他将袋子里的一大块牛肉被拿出来放进了冰箱——这不是超市促销的打折牛肉,而是一块没有打折的上好牛肉。 煮乌冬面是很快的。哪怕是为了给病人吃,特意煮得更软烂的这种,十分钟也能完全胜任了。 就是这么十来分钟,松田又一次睡着了。降谷将面盛好,放到餐桌上,回身走到沙发前,伸手捏了捏松田的脸: “松田?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Hagi,别闹……”松田在梦里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扭头躲开。 降谷的动作顿了顿。他垂下眼睛,然而还是再次伸手,推了推松田的肩膀:“松田,醒醒,起来吃晚餐。” 松田茫然睁开眼,东张西望了一下,然后坐起身来。 他说:“嗯,好香啊。” 松田得到的乌冬面是病号特供版本。碗里没有太多配料,汤汁几乎是透明的,面条也没有过冷水,软烂得几乎不像是乌冬面。 松田用筷子夹起面条,一不小心面条就断成了两截。他认命地叹了口气。 但是味道依然很不错。 发烧后的哨兵,舌头敏感得不对劲。明明嘴里什么都没有,舌头上却好像覆盖着一层凝固的油脂,泛着异常的苦味。 而降谷的乌冬面,只有几片煮软的海带和些许葱花点缀,却透出微烫的鲜美滋味,穿透了那层令人恶心的油膜。 ……松田没敢说,其实他中午就没吃东西,胃里装着的只有早上的三明治。 他的胃好像也因为发烧而罢工了,一直在缓慢地消化早餐,一整天也没有给出任何饥饿的讯号。 直到这份病号餐入口,松田终于感到自己的腹部隐隐作痛。他悄悄揉了揉上腹部,才继续吃面。 降谷也坐了下来。他碗里的东西和松田这一份几乎一模一样,于是松田也没法子发表抱怨。 松田默默吃了几口,感觉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身上的疼痛似乎也被食物的温度安抚了些许。 他这才发现,屋子里的空气似乎有点冷清。于是他开口打算聊聊天。 他倒是有很多想问这个金毛混蛋的事情。但是他又觉得,该知道的东西,这家伙肯定会告诉他的。 不该知道的……还是别说了。 他想了想,打算找个轻松的话题: “啊,说起来,刚才我梦见Hagi了。”他摸摸脸,露出有点怀念的眼神说: “他眼泪汪汪地扑上来,说‘你居然真的和Zero好上了’……” 降谷没有看松田。他的手指无声地蜷缩了一 下,然后若无其事地问:“那你怎么想?”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松田是不是后悔了。 “什么怎么想?”松田吞下一口面条,诧异地回头看了眼降谷,又收回视线,专心用筷子捕捉自己碗里滑溜溜的海带: “我当场就揍了他一顿!我说‘谁叫你死了’,哼。” 降谷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像掩饰什么一般,捧起碗喝了口汤。 降谷的面已经快要吃完了。而松田渐渐越吃越慢,到后来几乎就是拿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搅拌,半天也不往嘴里送。 降谷抬眼看了一眼他的碗,开口问:“怎么只吃了这么点?不好吃吗?” “挺好吃的,”松田的筷子停了停:“不过我没什么胃口……” 降谷倒也理解,发烧生病确实容易使人胃口不佳。他叹口气,问道: “那你有没有别的什么想吃的?” “现在刚吃饱,哪还有什么想吃的……Zero,你是什么都会做吗?难道卧底培训科目还包括做饭?会不会太全面了一点……” 降谷沉默片刻,回答说:“倒也没有。我是在……四个月前,突然很想要尝尝以前的味道,才开始学的。” 松田愣了愣。 其实话一说出口降谷就有点后悔。见松田愣住,他心里一下子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但松田接着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面碗,然后又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嚼,对降谷比了个大拇指:“那你学得挺不错的。” 他笑着说:“我入职警视厅后也试着自己做过饭。下回也给你尝尝我的手艺!” 降谷吃完自己碗里最后一口面条,听见这话,故意瞥了一眼松田,冷笑:“你做的吗?不会毒死我吧?” 松田“切”了一声,突然反应过来:“金毛混蛋你也太记仇了吧,我早上不就随口说了一句……” “吃不下就别吃了。”降谷站起来,将松田的碗筷收走:“你不是很累吗?去躺着吧。” 松田看看自己的手,已经不知不觉有点发抖了。他瘪瘪嘴:“行,那你多担待。” 然后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回到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机。 降谷站在厨房水池前,打开了水龙头。 电视机的声音跳跃了几次,跳过了几段广告音乐和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最后停留在夜场的棒球比赛上面。 电视里的解说语速越来越快,一长串解说词带着激动的语气倾泻而出。突然声音一顿,接着就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大概是有人本垒打了。降谷漫不经心地挽起袖子。水流声和电视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有种奇异的平静。 他伸手去拿洗洁精,突然感到手腕一凉。低头一看,是一条小黑蛇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缠在了他的手腕上。 降谷低头看小黑蛇,小黑蛇就也抬头看他。深青色的眼睛和松田的眼睛颜色很像,但是圆溜溜的,看上去有点呆。 这是松田的精神体。 降谷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小蛇的头。小蛇仰头蹭了蹭他的手指,鲜红的蛇信子在嘴边闪了闪,然后趴在了他的手腕上。 降谷没有发现,自己的嘴角已经不知不觉翘起来了。 8. 8.琴酒的考验 波本当面答应得好好的,实际上却是拖拖拉拉一星期之后,才终于松口,愿意带那个条子来给琴酒过目了。 于是这一天一大早,白色的马自达丝滑地开进了一座偏僻的小院里。 车子停下,一身黑西装的松田从波本的爱车上下来,看着这座满是杂草的日式小院,颇有些无语。 小院坐落在郊外一片杂树林内,四周荒无人烟。在四月的季节加持下,这周围的风景倒是有几分野趣…… 但如果不是波本径直拐进来,从外面简直看不出这里还有一座小院。 松田靛青色的眼珠在墨镜后面飞速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默默在心里标记了一下逃生路线、埋伏点位以及……爆破点位。 看完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回头问道: “你们组织……就是在这种地方办公?” 波本关上车门,面不改色地走过来。 他一边挽住松田的胳膊——松田僵硬了片刻,感到自己上臂处爆出一片鸡皮疙瘩——一边露出一个很“波本”的甜笑,回答他: “不,当然不是……这里只是个安全屋而已。” 松田看看波本的笑脸,眉头紧皱,最后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波本神色不变地在松田胳膊内侧的软肉上掐了一把。松田完全没有表情管理的自觉,忍不住“嘶”了一声,显得更嫌弃了。 “走吧,”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波本的笑容有点咬牙切齿:“有人在里面等我们呢。” 本来琴酒打算直接在组织基地内考核松田,但是波本嫌弃基地人多眼杂,非要找个僻静的地方。 波本振振有词地表示:好不容易策反来的条子,要是转头就被谁“不小心”泄露给官方,他的价值就大打折扣了! 这话倒是很有道理,琴酒也不能否认。于是最后见面的地点就变成了这座少有人迹的安全屋。 松田也知道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他点点头,直接迈开腿就往小屋的方向走去。 波本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脚步被带动得一乱,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松田脚步凝滞了一拍,茫然回头看看波本。 波本对这毫无默契的行动感到无力吐槽。他紧走两步,微微领先于松田,决定还是把主导权抓在自己手里。 俩人推门走进安全屋的时候,基安蒂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这幅画面看上去倒是很养眼。 波本的容貌不用多说。尤其是今天他显然认真打扮过,光鲜亮丽得像个贝尔摩德一般。 而旁边的卷毛条子面容英俊,身高腿长,精悍的体型带着力量感,和波本站在一起,容貌也丝毫不落下风。 就算是基安蒂对波本百般嫌弃,也不得不承认,从苏格兰到这个条子,波本至少在看男人的眼光这方面还是挺不错的。 除了她以外,琴酒和伏特加自然也是在场的。他们早早坐在客厅沙发上。 唯一比较意外的,可能是角落里那个面无表情的库拉索。 毕竟,情报组不可能把波本(及其新男友)单枪匹马丢给行动组审查的。 于是库拉索一大早就跟上了琴酒。 她明确表示,她不会干扰琴酒的任何行动,但是在这间安全屋里发生的一切,她都会如实汇报给朗姆。 现在她沉默地坐在角落里,像一株没有声音的装饰植物。 但是波本一进门就看到了库拉索那头显眼的银白色长发。配上那双没有感情色彩的异色眸子,他莫名地感到了一种仿佛被监控摄像头盯上了一般的压力。 波本心里暗道晦气,移动视线,又看到了沙发上另外一个人的一头银色长发,在光线暗淡的室内微微发光。 波本:“……” 他不易察觉地撇撇嘴,心里不由升起了一种“银色真难看”的评价。 而这边松田倒是没有丝毫压力的样子。 松田随手取下墨镜,随意查看了一番室内的人——全都不认识——然后径直走到琴酒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大马金刀地翘起了二郎腿: “就是你们要见我?” 波本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贴着松田坐下。他拍拍松田的胳膊,假惺惺地斥了一句: “松田,别这么不礼貌。这是我们这边的高级干部,琴酒。” 松田眼神一动。琴酒立刻投来一份锐利的目光:“你知道我。” 松田啧了一声,把二郎腿放下来,姿势稍微正经了一点,然后说: “久仰大名。九个月前的三木丘枪击案,七个月前的东京码头沉尸案,都有你的名字。” 基安蒂眼神一厉,伏特加的手下意识就摸上了腰间的枪柄。 屋子里几个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都集中在了这个条子身上。 但松田丝毫也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说完,只是接着用平淡的表情自我介绍:“松田阵平,警视厅搜查一课巡查部长。” 屋子里静了静。 基安蒂“嘶”了一声,露出一副牙疼的表情。 这个条子以为自己在干什么啊?! 一声轻响。波本伸手拿起茶几上的茶壶,手指在壶盖上试了试温度,然后取过两只茶杯,不紧不慢地斟了两杯茶。 茶水注入杯中的水声汩汩响起,在安静的室内显得分外鲜明。 松田的视线也忍不住从琴酒身上移开,挪到了波本的身上。 虽然顶着一头金发,肤色偏深,身上的服饰也是现代款式,但波本眉目温和,动作雅致中带着古意,像是什么世家公子正在自家院子里悠然品茶。 波本将其中一杯茶放在松田面前,然后轻柔地端起另一杯茶,喝了一口。 他的动作悠闲,好像松田刚才说的话完全没有哪里不对似的。 琴酒皱眉。他咬着香烟,从微微咧开的嘴角喷出一口烟雾,说:“听说你要加入组织?” 松田闻言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他看了眼波本,好像在说“你就是这么介绍我的?” 然后他挑了挑眉,回答琴酒说: “我好端端加入你们组织干什么?你们组织是工资更高还是福利更好?住房补贴和通勤补贴都有吗?” 琴酒的手顿了顿,嘴角一下子拉平了。 波本面色不变,但心里却冒出几分无语,几分好笑。 这大概是琴酒第一次见到有人在他面前讨论工资和福利吧? 他咳了一声,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松田,别这么不礼貌。” 但他说完也没做出什么阻止的动作,只是继续喝了口茶。 琴酒眯起眼睛:“哦,那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宣战吗?” “……”松田又看了眼波本,回头对琴酒说:“不是你们要我来的吗?” 基安蒂终于忍不下去了。她直接掏枪:“你在嚣张什么?!” 松田看也不看基安蒂,丝毫不管枪口都快顶到自己后脑勺了: “难道不是吗?安室说你们要见我,我才过来的。” 琴酒示意伏特加拉开基安蒂,然后说:“你知道我们组织是干什么的吗?” 松田满不在乎地点点头:“清楚得很。杀人越货之类的,对吧?” “那你还过来?” “为什么不能过来?”松田抬眼:“你们组织出了个强|奸犯知道吗?我来讨个公道。” 说着,他抬起脸,用下巴指了指波本。 基安蒂本来被伏特加拉到一边愤愤地站着,这时候顺着松田的话看了看波本,又回头看了看松田,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波本放下茶杯,甜甜一笑,伸手揽过松田的腰: “哦,亲爱的,那可对不起。我们组织里没有好人,你讨不到公道了。” 松田黑着脸把波本的胳膊从自己腰上扒拉下来,对他翻了个白眼。 明明是很嫌弃的动作,但不知为什么,透着一种奇怪的亲昵。 波本丝毫不以为忤,笑眯眯地收回了手。 基安蒂呲了呲牙。从她的角度,她看见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条子的耳朵后面,居然悄然染上了一点红色。 琴酒好像完全看不见这些奇怪的打情骂俏。他的目光穿透烟雾,如利刃般在松田的身上刮过。 只有波本能感觉到松田的身体肌肉有多么僵硬。 琴酒缓慢地开口了:“你是警察。你的立场令我们很怀疑。” 松田说:“警察怎么了?我要查炸弹犯,警察那边一点忙也帮不上,还处分我!” 松田冷色调的眸子里浸染着火焰:“我要弄死那货。谁帮我我就帮谁,哪怕和什么混蛋一起也没关系。” 说到“混蛋”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珠转动,挑衅的目光从在场的几个人的身上扫过,好像在说“比如你们”。 基安蒂差点又把枪给拔出来了。伏特加紧张地按住她的手。 波本皱眉。他突然伸手,捏住松田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回自己这边,让他的眼睛对上自己的眼睛:“别这么说,松田。” 松田哼了一声,伸手拍掉波本的手,扭开脸不吭声了。 基安蒂简直大开眼界。 她看看条子确实闭了嘴,好像懂得了什么,对波本露出了“你小子不错啊”的表情。 这简直是这段时间以来她对波本脸色最好的一次。 琴酒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他抬眼扫了基安蒂一眼,基安蒂一缩脖子,只觉得脊背一阵寒意掠过。 琴酒说:“不管你怎么想,你依然是个条子。” 琴酒那顶标志性的圆顶黑色礼帽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的眼睛在阴影中像是食肉的野兽一般森冷。 “你去把她杀了。” 这句话出口,房间的空气一下子好像凝结了。库拉索抬头,缺乏情绪的目光静静地投射过来。 琴酒掏出一把枪放在茶几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然后缓缓把枪推到了茶几中央。 “就是刚才那个拔枪的女人,”他说:“杀了她,我就承认你。” 虽然这句话看上去像是对松田说的,但是琴酒那双墨绿色的、冰冷的眼睛,分明是看着波本的。 9. 9.琴酒的馈赠 波本的手微不可查地一颤,但很快,他就收敛了情绪,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枪,然后冷静地再次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 没人会觉得琴酒是真的想要杀了基安蒂。 松田如果二话不说就选择开枪,就会显得他对于“获得组织认可”这件事过于迫切、过于谄媚,完全不像一个“刚被策反”的警察; 但不开枪……则太像是一个“警察”,却不像是“已经被策反”。 琴酒依然不相信波本,于是,也就不相信波本带来的人。 这是一个测试,也是一个陷阱。 茶水温度偏高,香气沾染唇齿。它顺着喉咙被波本咽入腹中,在舌根泛起回甘。 但波本却几乎没有注意到茶水的味道。 一瞬间波本心中已经转过无数个应对方案,但最终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时候,他并不适合说话。 这个测试,他不能替松田作答。 此时无论他说什么,都会显得要么软弱,要么心虚。 他垂下眼,静静注视着杯中的涟漪,借此压制心中的焦躁,克制自己的眼神不要飘向库拉索的方向。 之前波本和松田提前推演过这场会面。波本早就知道琴酒并不好对付,但他依然没有料到,琴酒的考题会这么令人进退两难。 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是如此陌生,如此令人厌恶,令人……心生恐惧。 但波本死死压制住这份不理智的情绪。这件事的应对,最好的方式,是交给松田。 屋子里所有人都被琴酒的这句话所震动,也包括基安蒂本人。 基安蒂闻言先是一惊,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膝盖微弯,上身前倾,手搭上腰间的枪柄,瞬间就摆出预备战斗的姿势。 当她的手触上枪柄时,那冰冷的手感让她突然回过神来,看向琴酒。 琴酒自然连个眼神也没有分给基安蒂。他将那把枪推到茶几中央,便悠然收回了手。 他直视着茶几对面的两个人,眼神里带着一种猫科动物玩弄猎物般的残酷兴味。 于是基安蒂震惊地发现,琴酒看上去居然像是认真的。 当然不是认真打算要她的命,而是认真地打算逼这个条子开枪——拿她的命当靶子那种。 基安蒂脸上的表情渐渐从警觉化为不爽。 她心里愤愤地想着:早上说什么“这件事你也算知情”,就把老娘带上了。 还以为是来给条子施加压力的,最多,如果谈不拢,提供武力值,协助琴酒暴力压服波本和条子。 结果,感情老娘还要客串靶子啊?! 但她不敢瞪琴酒。于是基安蒂转而瞪着松田,紧紧盯住他的每一个动作。 她那一脸凶狠的样子,好像在说“真敢动手你就死定了”。 就算是琴酒要你动手的又怎样,论战斗,我基安蒂从来不虚! 而松田听闻此言,只是下意识瞟了一眼基安蒂,完全不在乎她在干什么,就把视线又转了回来。 他皱眉看看那把枪,又看看琴酒:“哈?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肯吗?”琴酒咧开嘴角笑了,白森森的牙齿像是想要撕咬血肉。他直视着松田,慢慢地说: “是不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警官先生?” 琴酒带来的压力有若实质,那锐利的杀意几乎像是一柄尖刀抵在松田的眉心。 波本坐在松田身边,都觉得那锐利杀气的余韵刺得他皮肤刺痛。 他觉得好像看到了琴酒的精神体白虎呲牙咆哮的虚影。在异国的传说里,神兽白虎,可是主管杀戮的凶神。 波本端着茶杯的手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姿势,但他的手心已经不知不觉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几乎忍不住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了。 但是在开口之前,波本的眼角扫过松田的黑色西装,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精神链接的那头,松田虽然紧张,却并没有惊慌或恐惧。 松田并不是故作镇定。他是……真的很镇定。 也许比波本自己还要冷静。 波本垂下眼睛,轻轻喝尽了杯中的热茶。他的心突然也多了几分安定。 ……是的,也许,可以更相信松田。 这种感觉……似乎有些陌生了。 几个月前,波本也是有这样互相交付后背、共同抵抗组织压力的战友的。 但是不过是短短的几个月时间,他就好像已经忘记了这种感觉了。 “是的,我拒绝。”松田哼了一声,无视来自TopKiller的汹涌杀意,双手抱胸,向后靠在了沙发靠背上: “要我杀人,价格可是很贵的。我想要杀的人,你们都还没有交给我呢。现在就要我先为你们杀人?” 松田嗤了一声,表情很嫌弃:“我不干。” 琴酒眯起了眼睛。 基安蒂一愣。她的大脑转动了片刻,才意识到事情好像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发展。 基安蒂直起了腰,不再保持战斗预备姿态,盯着松田的后脑勺看了看,又抬眼看看琴酒,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表情。 她只觉得有种一拳击在空处的茫然:这个条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啊?! 琴酒微微垂下眼睛,掏出一支香烟叼在嘴里。 接着一道金属微光一闪。波本眼神一动,但随即发现这只是一只金属外壳的老式打火机。 打火机在琴酒手中灵活地转动,然后“咔嚓”一声,一束火焰跃了出来。 火焰在琴酒那双常年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睛里映出两簇火光。 香烟的烟丝被点燃,然后又是“咔嚓”一声,盖子盖上,火光利落地消失了。 烟头上红色的暗火明灭,琴酒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即使隔着烟雾,也丝毫不损琴酒眼睛里那冷冽的寒意: “哼……记住你的话。杀人的机会,从来都有很多。” “那就到时候再说呗。”松田暴躁地回应:“现在说这个,未免太早。” 琴酒笑了笑。他的杀气如潮水般退去,好像刚才的压迫感只是错觉一般。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居高临下地看向松田。 松田的眼睛也下意识随着他的动 作抬起来,透过烟雾与他对视。 波本发现,琴酒看向松田的眼神里,居然有一丝欣赏。 “这把枪就送给你了,警官先生。”琴酒说:“下次,想必你能让它发挥应有的作用。” 松田皱眉。 说完,琴酒的视线扫过波本,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波本眯起眼,对他报以微笑。 依然是“波本”式的甜美微笑,只是里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琴酒懒得理会波本,最后移开视线,落在伏特加身上。 “走了。” 伏特加点点头,立即跟上。 角落里的库拉索合上手中的笔记本,悄无声息地站起来,跟着琴酒和伏特加走了出去。 基安蒂左看看右看看,发现根本没人管她,愤愤跺了跺脚,还是不情不愿地跟在了最后面。 临出门的时候,基安蒂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剩下的两个人。 那个条子抓起茶几上放了很久的茶杯一口灌了下去。而波本盯着茶几上的手枪,不知在想些什么。 像是察觉到了基安蒂的视线,波本突然抬眼,直直看向了基安蒂的眼睛。 基安蒂毫不退缩地继续盯着波本。就见波本粲然一笑,突然伸手拉过条子,把他的脸掰过来,埋头就是一个深吻。 基安蒂眼睛瞬间瞪大了! 她忍不住骂了一句“不要脸的死基佬!”转身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她刚跑出大门,就听见背后屋子里传来那个条子大叫的声音:“安室透你在发什么神经!” 基安蒂脚下一滑,差点一脚踏空,从门口的台阶上摔下去。她踉跄了一下,赶紧加快脚步,挤上了琴酒的车。 车子很快启动了。基安蒂想想刚才看见的画面,又嫌弃又好奇,在座位上动来动去,忍不住扒住车窗往安全屋的方向张望。 琴酒坐在副驾驶上,透过后视镜向基安蒂投来一道冰冷的目光。 基安蒂头皮一紧,只觉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淋下来。她僵硬地把车窗玻璃摇上去,老老实实坐正不动了。 她看看前排吞吐着烟雾的琴酒,有点嫌弃地皱眉,又把关严的车窗打开了一条缝。 行动组这些男哨兵一个个的好像总是烟不离口……比如琴酒,比如莱伊。对了,甚至死掉的苏格兰也是这个鬼样子。 基安蒂想起上次和莱伊出任务,那家伙一边盯着狙击镜一边还不忘叼着烟,一脸冷淡、拽得要死,脚边烟头烟灰堆成一堆。 她自己也是高级哨兵,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香烟有些镇静作用,还能分散一点注意力,缓解感官过载。 但是作为不抽烟的人,她还是觉得这些烟鬼很污染空气! 不过想想莱伊,又看看琴酒,基安蒂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事情。 难怪波本不选莱伊也不选琴酒。 想想那个被波本搂了一下腰,耳朵就红了的条子!再看看莱伊那个拽上天的样子,还有琴酒这个冻死人的样子吧! 选莱伊或者琴酒,波本恐怕都只能当老婆。现在选了那个条子,波本就可以当老公了! 10. 10.组织的福利 直到坐上车,松田还有点气呼呼的。他闷不做声地坐上副驾驶,然后拉过安全带给自己系上。 降谷也不说话。他打开车门在驾驶位坐下,然后默默调整了一下中央后视镜,照了照自己的脸。 然后他伸手摸摸嘴角,发出一声略显夸张的“嘶”声。 他的嘴角有一块明显的淤青——来自于松田刚才下意识的一个挥拳。 刚才基安蒂如果再晚几秒转身,就会看见条子一拳击中波本那张精致脸蛋的场面了。 还好她及时跑掉了。不然记仇的波本难免还要在心底给她记上一笔。 松田抬眼,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降谷的眼睛。紫灰色和靛青色的眼睛在后视镜对视了一瞬,又无言地弹开。 松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很痛吧?痛就对了。” 他说:“要做给他们看,你至少也先打个招呼吧?突然来这么一手,吓我一跳……” 降谷发动汽车,轻盈地离开了小院。他看着前方,回答说:“这样效果更好。” 松田无语。他看看窗外的阳光,把墨镜戴回脸上,又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降谷用眼角余光看见松田的动作,皱眉降下了松田那一侧的车窗玻璃。 冷风随即灌进了车内。松田将香烟叼在嘴里,然后用手挡住风,点燃了打火机。 刚才在那间安全屋里,看见琴酒点烟,他就觉得有点儿牙根发痒,想要抽上一根了。 松田逆着风看向窗外,吐出一口烟雾。窗外的风几乎立刻就把烟雾稀释得看不见了。 冷风将松田那头卷发抚弄得更加凌乱,发丝挠得脸上痒痒的。 车子颠簸了几下,很快开出了这片杂树林,驶上了通往市区的林荫道。 上午已经过去了一多半。这条路上颇有几分冷清,车子往前行驶了好几分钟,才遇见一辆从对面开来的车。 松田心想,这个组织把安全屋选在这里,倒是很适合做点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 刚才如果一言不合,真的爆发了枪战……在这鬼地方,恐怕都没有人会发现。 松田左手夹着香烟搭在车窗边缘,右手摸出自己的手机,习惯性地切到了一个发送消息的页面上。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输入框,好像想要和对方说些什么。 但是他的手指在弹出的软键盘上停留了片刻,始终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 他突然开口问道:“前天有个秃眉毛的公安过来了,给我送来了保密协议。你知道的吧?” 这话没头没脑的,也没个称呼,但是车子里毕竟只有两个人。 “当然知道,”降谷看着前方,没有察觉到松田语气里的异样,只是回答说:“那是风见,我的助手。” “那么,是不是有很多事情,都不能随便说了?”松田看着自己的手机界面:“比如在聊天记录里,会留下痕迹吧?” 说着,松田随手在手机页面上滑动了一下。一条条消息飞快地往下滑去,漫长得好像永远回不到开头。 但是这个漫长的界面上却只有松田这边发送出去的消息,孤零零地罗列在页面右侧。 页面左侧,始终没有任何从另一端发来的回复。 降谷动作一顿,飞快地看了一眼松田。但是在那副宽大的墨镜的遮掩下,他根本看不清松田的眼神。 只能看见松田抬手将香烟送到嘴边叼住,在浅薄的烟雾里,他的嘴角好像带着一丝说不清情绪的笑意。 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 松田身上黑色的西装好像突然变得如此沉重而刺眼。 降谷直视前方,手指不由自主握紧了方向盘。一道树影掠过,他放慢车速,控制车子转了个弯,强行放松了手指的力道。 然后他才听见自己回答说:“……你有分寸。” 松田没有说话。他将香烟伸到车载烟灰缸上弹了弹烟灰,然后退出了这个消息界面。 车子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道路旁的树影向后退去,道路前方出现了高楼的剪影。 松田靠在座椅上,出神地看着窗外。 他的侧脸看上去很平静。但是不知为什么,又好像显得有一点沉郁的颜色,挂在他抿紧的嘴角。 前面是红灯。降谷将车停下,忍不住侧头看了看松田。 松田好像在看着外面的风景,又好像什么也没有看。 只有指尖的香烟静静飘散着烟雾,随着车子停下,散乱的烟雾凝结成一条白线。 毕业后的四年里,他们偶尔还是会见上一面——往往是在萩原的忌日的时候。 松田好像总是一副和以前没有太多区别的样子。 但是现在,降谷突然真切地感觉到,警校时那个总是最孩子气的松田,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消失了。 只剩下这个表情平静的成年人,身上是一套好像四年来从来没有脱下来过的黑西装。 此时他将手机握在手里,好像抓住了什么沉重的、却又不肯挣脱的锁链。 片刻,松田好像感觉到了降谷的目光,终于回过神来,抬眼看过去:“Zero,你看着我做什么?” 这个称呼令降谷一下子从思绪中挣脱。 说起来,今天上午松田一直记得称呼他的假名安室透,哪怕是被突兀强吻的时候也没说漏嘴…… 实际上,松田真是可靠得令人意外呢。 降谷看着松田若无其事的样子,顿了顿,然后说: “你今天的表现,比我预想的还要好。连琴酒都挑不出你的错来。” “不要小瞧我啊,”松田笑起来:“毕竟有波本大人一对一专门教学过了呢。” 降谷意外地扬了扬眉毛:“咦,我还以为你要说‘因为我是天才’呢。” “啧,这什么中二台词……我才不会说呢。你最近是看了什么少年漫画吗?” 松田嫌弃地撇撇嘴,然后提醒道:“绿灯亮了。” 降谷笑了笑,启动车子开了出去。 车子里一下子又陷入沉默。降谷想了想,随手打开了车载收音机,让音乐声暂时填充车内的空间。 只是歌曲刚播放了一分钟就结束了,电台里开始播放广告。 松田本来继续看着窗外,但是收音机里的广告一个接一个,无聊又重复,始终在他耳边 吵闹。 他从窗外收回视线,用不爽的眼神盯着车载收音机上的小屏幕。结果耐心等了两三分钟,这广告好像没完没了了。 松田看看降谷专心看着前方,好像完全不在乎收音机里在播放什么。 于是松田只好纡尊降贵地拉了拉安全带,伸长手臂摸到面板上,开始亲自调节旋钮换台。 结果在这工作日的上午,电台里的东西简直无聊透顶。 除了大堆的广告以外,就是干瘪无趣的时事新闻,莫名其妙的娱乐新闻,慢吞吞的谈话节目,远在天边的交通路况…… 找了半天找到少有的几个播放音乐的电台,还吵得松田大皱其眉。 松田和收音机较劲了半天,最后“啪”的一声,干脆关掉了收音机。 他哼了一声,终于放松地靠回座位靠背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降谷瞥了一眼,心下不由好笑。 白色的马自达从楼宇的阴影中驶出,拐了个弯,又绕了回来。一路上走走停停,明显在绕着弯子。 松田知道这大概是什么反跟踪的操作,也懒得思考太多。反正又不是按里程收费的计程车…… 他把一支烟吸完,在车载烟灰缸里按灭了烟头,盘算着中午吃点什么。 待车子里烟味消失,他才把车窗又升上去关严。 一边关窗户一边看了看窗外,他突然发现似乎有什么不对。 松田皱眉,转头问道:“喂,金毛混蛋,这边已经到了杯户町码头了吧……不是回我公寓吗?” 降谷目不斜视:“不,我们去三木丘国际私立医院。” “去那儿干嘛?”松田讶异,他摘下墨镜仔细看了看降谷的脸,甚至伸手想摸一摸: “这么点淤青而已……真的很痛吗,还要去看医生?你们对容貌管理这么严格的吗?” “不是我要去,”前面的路口是红灯,降谷把车子停了下来,偏头躲过松田的魔爪: “我把你的病例转到那边了。在伤后复健方面,那家医院是最权威的。” “啊,我?”松田瞥了眼红灯还有十几秒,仍然执着地戳了戳降谷的嘴角: “你前几天就是在忙这个?” “嗯。”降谷不想多说。公立医院转去这种顶级私立医院,手续比预想的还要麻烦。 松田像是觉得手感很好一样,又戳了戳降谷嘴角那块淤青: “不用这么夸张吧,我现在复健的医院就挺好。三木丘那破地方贵得要死……” “你不是问琴酒组织有什么福利吗?组织成员可以享受医疗福利,组织报销医药费。” 降谷眼见信号灯转为绿色,拍掉松田的手,露出一个很“波本”的笑容: “这种时候难道不是正应该去找个最贵的医院吗?这可是薅羊毛的大好时机……” 松田精神一振,立刻点点头,兴致一下子就上来了:“有道理!” 波本发动了车子,瞥了一眼松田,笑得很甜: “虽然你还不算是组织成员,但是组织成员的家属(重音)也可以享受报销。所以你可以当作一种……组织的福利吧。” 11. 11.薅羊毛的行动 三木丘不愧是顶级私立医院。降谷驾轻就熟地推门进入大楼内,松田跟在后面,忍不住向四周张望。 眼前是挑高的大堂,看上去开阔明亮。天光透过半透明的玻璃顶棚倾泻进来,让室内显得一点也不沉闷。 往前走几步,脚下是特殊的静音地板,两人的皮鞋踩上去几乎没有发出脚步声。 见有人进来,一位身穿制服的女性接待人员立马过来迎接。她手持电子记事本,脸上的笑容如同宣传照片般甜美而亲切: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降谷停下脚步,抬腕看了看表:“我是安室,我们预约了复健科川岛医师。” 接待员女士在记事本上操作了几秒,随即点点头:“安室先生和松田先生对吗?请跟我来,川岛医生已经等候多时了。” 松田有点不适应地抿了抿嘴,跟着降谷和接待员小姐穿过大厅。 这栋建筑内部四处栽种着郁郁葱葱的热带植物,设计得错落有致,令人赏心悦目。 空气里也丝毫没有消毒水的异味,而是飘散着木质香氛的气息。 天井旁边甚至有书店、咖啡吧和礼品店,配上舒适的户外沙发,供等待就诊的访客落座。 整体看上去,这里与其说是一间医院,不如说更像是什么休闲中心。 松田扫视着周围,想想之前住院和复健的医院那个到处乱哄哄的样子,不由啧了一声。 实际上在公立医院,松田的治疗费用也是全额报销……但是报销和报销之间,差别可大得很。 他心想,光是看这个环境,这个羊毛就薅得不虚此行。 这位川岛医生是个瘦高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虽然年纪不大,但是看上去就是一副很令人信服的样子。 医生的诊室依然自带绿植,装修得专业而舒适。 降谷和松田在宽大的沙发上坐下,接待员女士为二人倒上一杯热茶,然后躬身离开,将空间留给了医患三人。 松田看了眼茶杯。又是热茶…… 感觉肚子里的茶水都还没消化完呢。 他啧了一声,完全不想碰它。 这边降谷已经开始和年轻的医生开始讨论松田的身体状况了。 松田也不知道降谷什么时候看了他的病例。看他那副了如指掌的样子,恐怕这个金毛混蛋早就好像对待什么复杂情报一样,把松田的身体情况摸得透透的了。 总觉得几年前降谷还只是个“完美主义者”,现在却已经隐约有进化成“控制狂”的倾向了。 于是松田也懒得说太多,全权交给降谷为自己代言,只是偶尔嗯几声表示同意。 哇哦,顶级专家团队联合会诊诶。听起来就很贵。 康复科医师、理疗师、心理辅导专家、精神梳理专家……需要这么多人吗? 松田打了个哈欠。 早上一大早就出门去了郊外那个安全屋,又和一屋子犯罪分子斗智斗勇,现在精神放松下来,松田忍不住觉得有点困倦。 他配合医生脱掉外套和衬衫,任由医生在身上几处伤处触诊检查,心思早就飞到天边去了。 于是他也就完全没注意医生看到他身上除了伤疤以外那些未散尽的淤青痕迹时,露出的震惊的眼神。 从锁骨往下,伤疤的纹路蜿蜒爬行在胸膛和肋骨处,像是被撕裂又拼合回去的痕迹。 在这些狰狞疤痕之下,肩膀和后背的肌肉线条依然流畅而有力,随着松田偏头的动作微微牵动。 在左边肩胛处,还有一块有些异常的红肿,像是骨裂有所复发。红肿周围还散布着新鲜的淤青,已经有些散开了,但当时必然伤得不轻。 医生的目光继续往下。这位病人的腰侧还有几道的指印,五指的痕迹清晰可辨,像是被人用力钳制的痕迹。 于是这些淤青的痕迹也就显得分外明显。 松田的身形依然挺拔而矫健。只是受伤哨兵的皮肤略显苍白,这些伤痕和淤青,竟像是什么带着暴力美感的修饰。 医生抿了抿嘴,不易察觉地飞速瞥了一眼哨兵身边的向导,弯腰触上松田肩上的红肿。 松田不自在地动了动。医生能感觉到,那块皮肤下面肌肉伸缩的触感,微微有些发烫。 “……松田先生?” “嗯?”松田迟钝地抬头看去。 医生皱着眉头,问道:“松田先生,关于您的伤……您的左肩,目前能否完成全范围的活动?” 松田伸手摸摸左肩,还没开口,降谷突然开口回答了:“他的左臂有些抬不起来,平时也经常会使不上力。” 他看了一眼松田,又接着说:“夜里睡觉时,有时候翻身姿势不对,会疼醒。” 松田摸摸鼻子。这家伙什么时候发现的…… 医生敲键盘的手停下了。他看了看降谷,然后视线又回到松田身上: “松田先生,那您的肋骨呢?当时左侧有三根肋骨是严重错位性骨折,还导致气胸——” “阴雨天肋骨会闷痛,”不等松田开口,降谷直接回答了:“并且影响呼吸。” 松田有点诧异降谷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于是他直接点点头,省掉了说话的力气。 医生推了推眼镜,依然执着地询问松田:“腰椎、骨盆情况怎么样?当时也有严重骨裂,现在不适感严重吗?” 这次松田直接不打算回答了。他抱着胳膊靠在沙发上,用下巴示意降谷的方向。 降谷果然立刻接话:“坐久了或站久了都需要起身活动,并且难以承受压力。有些时候,这些地方会产生疼痛,严重限制行动。” 川岛医生的眼镜闪过一丝反光。他点点头,继续在电脑上做记录。 他看了看松田的报告,又看看松田和降谷,有些欲言又止。 “松田先生,还有最严重的,是您的精神图景……根据报告,您的精神图景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得到充分的梳理和调整了。” 医生显得很专业:“这样会导致身体无法得到充分休息,产生持续的疼痛和发炎,进一步影响精神图景状况变差……两边形成恶性循环,对您的恢复非常不利。” 医生若有所指地问道:“不知道您对这个情况,是什么看法?” 松田一愣,抓抓头发,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降谷眯起眼睛,用谴责的目光看向松田。 松田不想看降谷的表情,眼神游移了片刻,伸手抓起茶杯喝了一口。 ……有点烫。 松田动作一下子僵住了。 降谷无语。他伸手夺下松田手上的茶杯,把它放回茶几上,沉着脸说:“小心点,很烫。” 松田扭头看了眼降谷,那双靛青色的眼睛里已经被烫得冒出了几星泪花。 他僵硬了片刻,还是一脸狰狞地伸长脖子,把嘴里的茶水吞下去了。 降谷深吸一口气,颇感无奈。 降谷转头对医生说:“精神图景的事情,你不用管。他有向导了。治疗方案是不是差不多可以定下来了?” 医生表情古怪,见降谷询问,他皱皱眉,才回过神来。 他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了一阵,然后将治疗方案打印出来,推给松田:“松田先生?只要您确认一下,今天就可以开始了。” 松田扫了一眼,抓起笔就要签名。 倒是降谷一下子按住了他的手。他不赞同地看了一眼松田,强势抽走那张纸。 仔仔细细看了半天,降谷才把那张纸还给松田。“签字栏在这里。”他还提醒了一句。 松田又打了个哈欠。 一个治疗方案而已,还不用自己掏钱……看这么仔细干什么,还能有什么陷阱吗? 这家伙是不是有点神经过敏啊…… 他顺着降谷指的位置把自己名字填上去,医生收好文件,站起身表示: “松田先生,现在理疗室就有空闲。请跟我来好吗?” 松田点点头,抓过自己的衬衫和外套穿好站起来。降谷动作慢了一拍,也跟着站起身。 理疗室就在走廊另一端。接待员女士就站在门口等待,领着几人走了过去。 推门进理疗室的时候,降谷刚想跟着进去,松田却停下了,把降谷堵在了门外。 降谷面露不解。松田斜眼看看降谷,说:“你是不是想去喝杯咖啡吗?快去吧,你又不需要理疗。” 降谷一愣:“不,我……” “少来,我看得出来,你的反应都变迟钝了。”松田嫌弃地赶人:“咖啡瘾犯了就去喝你的咖啡!在理疗室你又帮不上忙。” 降谷顿了顿。他看看松田,又抬腕看了眼手表,终于还是决定离开:“我待会儿回来找你。” 松田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快去快回。” 降谷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了电梯的方向。 松田转身走进理疗室,却迎面遇见川岛医生欲言又止的目光。 年轻的医生扶了扶眼镜,谨慎地看了看降谷离开的方向,才凑过来小声说: “松田先生,安室先生……是你的向导吗?他是不是……对你不好?” 他的目光在松田的肩胛骨还有腰侧逡巡了片刻,然后停在了松田的额头处。 这是向导为哨兵梳理精神图景时经常接触的地方。 松田顺着他的目光看看自己的肩胛骨和腰侧,然后又摸摸自己的额头,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发出了震惊的声音: “哈?!” 私立医院的走廊总是很空。诊室与诊室之间被拐弯和走廊分隔开,不同诊室的病人往往很少碰面。 相同诊室的病人,也会因为预约的时间不同,而在不同的时间段分别使用这些走廊,并不会有所交集。 是的,这就是注重私密性的顶尖私立医院。 完全不像那些公立医院,无论哪条走廊都挤满了病人和医护,几乎找不到什么不被人看到的空隙…… 所以只有这里,才更方便降谷去做一些别的事。 降谷若无其事地等着电梯,但是电梯开门之前,他身形一闪,就拐进了另一边没有摄像头的逃生楼梯。 每当这个时候,降谷就会觉得,抽烟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好处。如果说是去外面抽根烟,总是不容易引人怀疑的借口。 他想起松田胡乱说的所谓“咖啡瘾”,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借口……倒也不错。 松田的敏锐出乎降谷的预料。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但是松田还是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 有点可怕了啊,松田。 很快他就绕过监控摄像头,潜入了医院角落里的一间杂物间。 他在黑暗的角落里站了几分钟。接着,他就听见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三短三长,停顿了几秒,接着是三长三短。 然后门被推开了。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门口,天光从他身后照进昏暗的室内,看不清他的容貌。 人影在门口停顿了片刻,然后转身关上门,缓步走了进来。 降谷等到这个人影走到仅仅只剩几步距离的时候,才出声提醒:“风见。” 人影立即停下脚步,转头准确地看向降谷的方向:“降谷先生。” 12. 12.上司的怒火 风见一确认降谷的身份,立刻向前几步靠近了降谷的方向。 他的眼睛上下扫视,努力在这光线昏暗的室内看清降谷的情况。 降谷嘴角那块明显的淤青轻易吸引了他的目光。风见立刻觉得自己猜中了什么,声音显得非常紧张: “降谷先生,您受伤了吗?是不是今天和琴酒那边的见面不顺利?” 降谷顿了顿。他摸了摸嘴角,又看了一眼风见,觉得有点无语。在医院见面也不能代表自己受伤了吧…… 更何况,要是和琴酒见面不顺利,也根本不会有机会来医院了。 大概率直接就去墓地了。 他挥手制止了风见靠近,不动声色地转到另一个话题:“我要你记得带证物袋过来,你带了吗?” 一听正事,风见点点头,立刻伸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我带了,降谷先生。有什么东西要交给我吗?” 降谷将自己身上所穿的夹克拉链往下拉了拉,伸手探入内侧口袋,像掏出钱包一样掏出了……一把枪? 风见不明所以。不过他从来也不会多问,只是打开证物袋,动作谨慎而标准地将那把枪装进袋中。 降谷见他封好袋子,这才淡淡地说:“小心收好。这是琴酒的枪。” 风见手一抖,差点把枪扔到地上。他手忙脚乱了一阵才抓稳了袋子,没有让降谷眉头皱得更紧。 风见小心地将袋装手枪装进包里,觉得有点惭愧,但更多的还是不可思议:“琴酒……那个银发的杀手……?” 降谷点点头。组织里又没有第二个琴酒。 他今天临时把风见叫来,就是为了移交这把枪。 他说:“把它交给鉴证科,好好检查一下。它上面可能有琴酒或者其他成员的指纹,再查查它的来源和弹道信息。” “弹道信息……您是说,这把枪还有可能关联了什么案子?”风见意识到这把枪意味着什么,不由也感到兴奋。 要知道,琴酒是个可怕的杀手——甚至可以说,是那个黑衣组织里最可怕的人之一! 如果能得到更多和他相关的线索,那可是巨大的进展! 想到这里,风见不由看了看降谷。 他知道今天降谷先生要带松田警官去见琴酒。 之前降谷先生拒绝和黑衣组织的高级哨兵结合,擅自去找了松田警官。于是黑衣组织必须要进行一番考验,才会考虑认可降谷先生的“策反”故事…… 怎么一转眼,降谷先生连琴酒的枪都收缴了?! 难道说,降谷先生和松田警官打败了那个琴酒?! 风见难以想象那个场景。我的上司(和他的同期好友),战斗力这么离谱的吗?! 降谷看着风见瞳孔地震的样子,不用想都知道助手的脑洞已经飙到天际。 他头疼地说:“你肯定误会了什么……今天松田通过了琴酒的考核,这把枪就是琴酒送给他的。” 哦原来是这样。风见收回惊讶的表情,严肃地点点头,看上去又回到了严谨认真、一点也不八卦的公安精英的状态。 但是他心里实际上想的是:居然能让琴酒送枪,依然很离谱好吗! 松田警官,不容小觑。 降谷懒得管风见在想什么,直接交代说:“交给鉴证科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留下任何和警方有关的痕迹。” 他想了想,若有所思地又加了一句:“这把枪上,无论查出什么线索,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具体来源。宁可把这些线索摒弃不用,也不能暴露。” 风见有点诧异:“呃……这是为什么?这样一来,这把枪的价值就……” “琴酒肯定会关注松田使用这把枪的情况的。”降谷的眼神有点沉: “琴酒今天亲手把枪送给了松田。暴露相关线索的来源,就等于是暴露松田的立场。” 风见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严肃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完全明白了。 但他看看装着手枪的公文包,还是难免感到遗憾。 琴酒的枪……这本该是个多么巨大的进展。它上面,会有多少线索,会关联多少悬案! 降谷一看就知道风见在想什么。他提醒风见:“一切以松田的安全为前提。还有……” 说到这里,降谷冷笑了一声。他想起琴酒那双冰冷的墨绿色眼珠,还有如同猫戏老鼠般嗜血的兴味,对风见说: “琴酒绝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这把枪上,大概率不会有什么线索。即使他对松田有些欣赏……但他不相信我,也就不可能全然相信松田。” 降谷沉声说:“他把枪送给松田,难道真的只是出于一时触动吗……我们必须多想一步。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小看了琴酒。” 风见一凛,肃然点头: “是的,我明白了,降谷先生!” 风见想起资料上看过的琴酒的资料,那双属于捕食者的眼睛,觉得一点冷汗从脊背上沁出来: 如果莽撞使用这把枪和上面的线索,说不定,会正好落入无法回头的陷阱,万劫不复……! 不过…… “降谷先生,”风见抬头,声音里透着担忧:“您刚才说,琴酒不相信您……那您的处境,岂不是非常危险?” 降谷顿了顿。他移开视线,轻描淡写地说:“我应付得过来。” 风见上前一步:“降谷先生,要不然您还是考虑像黑田先生说的那样,撤出卧底任务吧?这样实在是太危险了!” “停,不用说了。我有分寸。”降谷皱眉,直接打断了风见的话。 风见欲言又止。他无言地看着降谷,但降谷不肯看他,而是抬腕看了看手表。 降谷一边在心里回想着松田的理疗时间表,觉得还有时间去天井的咖啡厅坐一坐,落实松田找的借口,一边对风见说: “你可以回去了。记得催一下鉴证科,让他们加急处理,取证结束尽快把枪拿回来。” 风见表情严肃:“了解!我会立刻处理!” 他也明白这把枪多一天不回到松田警官手上,就会多一天的风险。 他必须争分夺秒,以最有效率的方式利用这偷来的时间。 风见也不多说废话,立即转身,几步就来到杂物间的门前,拉开了大门。 门外是与室内截然不同的明亮天光。 就在这一瞬间,冥冥之中的危机感 像静电一般从他的头皮掠过—— 门外是一道高大的人影,逆着光,直直盯着风见的眼睛! “谁?!” 风见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他脚步一错,后退半步,手上已经拔出了配枪,指向这个黑影的头部。 然而这个黑影动作也不慢。他一偏头躲过枪口指向的方向,然后身体一沉,踏前一步,就直接欺近了风见胸口,让他的枪口直接失去了威胁。 接着他双臂一抬,击中风见的肘关节,顺势锁住了他的手臂。 然后一记重击敲在了风见手腕处,风见直觉手腕一阵剧痛,那把枪就到了对方的手上! 这一系列动作不过是数秒之间便已经结束。来者动作干净利落,身手强悍,加上风见开门时缺乏防备,他出其不意的袭击几乎瞬间便压制了风见! 风见心中惊恐,他自知自己无力回天,但杂物间里还有自己隐姓埋名卧底在黑暗组织里的上司! 他一边奋力挣扎,力求至少拖住这个身份不明的闯入者,一边高声提醒:“有危险,降——!” “闭嘴,风见。”降谷厉声打断了他的提醒。 风见一愣,随即扭过头,往回看去。 伴随着几乎没有声音的脚步,金发的卧底搜查官从黑暗的角落里探出身体,走了出来。 天光从敞开的大门外涌入,在地面上映出一道泾渭分明的方形光斑。 黑色的鞋尖踏入这块光斑,然后停下了。 “放开风见吧,黑田管理官。”降谷慢慢地说。 除了被照亮的鞋尖,降谷整个人都沉在黑暗里,只有那双眼睛闪烁着灼灼的亮光。 他看着这个一言不发的闯入者:“您是来找我的,对吗?” 话音落下,风见便感到压制自己的力道松懈了下去。 他立即抽回手臂,后退几步,挡在降谷身前,警惕地看着黑田。 黑田沉默地回望。 窄小的杂物间里站了三个体型高大的成年男人,一下子显得拥挤不堪。 降谷扫了一眼风见,再次开口说:“风见,你回去吧。” 风见顿了顿。现在他已经看清,这个来访者面容凶悍,右眼戴着眼罩,确实是降谷先生的直属上司黑田兵卫。 但另一种忧虑又从心底升起。风见回头看向降谷。 他和黑田并不熟悉,但他也对降谷和黑田的矛盾有所耳闻…… 黑田默默侧了侧身,让开了通往杂物间大门的路。 风见踌躇片刻,但看着降谷示意他离开的眼神,还是离开了杂物间。 风见从外面关上了门,屋子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两个人在黑暗中沉默了下来。待门外风见的脚步声远去,黑田才迈开步子,靠近降谷的方向。 他在距离降谷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那只独眼颇有压迫感地注视着降谷,声音里带着隐而不发的怒气:“降谷搜查官,要见你一面,还真是困难啊。” 降谷抬起眼睛看着黑田,紫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更深更沉。 他笑了笑,对自己上司的言下之意充耳不闻: “说多少次都是一样的,黑田管理官。我不会撤回的。” 13. 13.无悔的决心 黑田皱起了眉头。但是在这件事情上,降谷丝毫也不打算让步。 关于撤回的事情,确实已经讨论了太多次了。 四个月前,得知诸伏殉职的消息,黑田的第一反应就是命令降谷立即撤回。 高级向导失去了哨兵,一个人孤身陷在组织里,风险实在是太高了。 更别说失去哨兵之后,向导的精神图景会产生毁灭性变动,也不是容易扛过来的。 但是降谷拒绝。他拒绝得很坚定——撤出任务的话,之前三年多的卧底的成果就完全白费了。 到现在,降谷的态度也丝毫没变。像这几个月里的每一次一样,他不留任何余地,坚决抗命不从。 上周组织对降谷下药,更是拉爆了公安的风险评估——但降谷居然没有向公安求助,而是自己解决问题之后才向公安汇报。 黑田简直要被气得血压升高。但汇报之后,降谷更是永远有一堆理由拒绝和黑田见面,直到黑田跟着风见追到了这间医院。 “不会撤回?”黑田上前一步,声音里的怒气更加鲜明: “你的状况有多么危险,你不知道吗?你身为卧底搜查官的专业判断去哪里了?” 降谷一步也不退:“我应付得过来。当初苏格兰……之后,为期一个月的审查我都顺利通过了,后面三个月也没有出现问题。” 他强调道:“要不是被后勤组下药,我完全能继续我的任务。” “呵,”黑田简直要被气笑了:“你也知道你最后还是被下药了?这样算什么‘应付得过来’?” “被下药的事情确实打乱了我的计划。但现在我已经有了哨兵,下药的风险已经解决了。” 降谷直直看着黑田的眼睛,坚定地说:“现在最大的风险已经被排除,我更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撤回了。” 黑田恨不得撬开降谷的头盖骨看看里面在想些什么: “哨兵……你的解决方案,就是把一个无辜的哨兵拖进这个泥潭里。你简直是胡闹!” 黑田语锋异常犀利:“松田警官没有接受过卧底培训,没有相应的心理准备和生存技能,只是一个普通警察而已!” 降谷沉默了片刻。 当初确实很胡闹。降谷在被下药的第二天,在松田床上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这么觉得了。 但是在那个雨夜,他被结合热辅助剂逼得精神涣散、理智崩溃的时刻,已经无法进行妥帖的思考了。 那时候只有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越来越大:和组织的哨兵结合就是暴露……去寻求公安的帮助,就只能撤回! 不能,一个也不能选! ……然后他的本能和仅剩的理智驱使着他,在茫茫夜色中,奔向了那个唯一可以选择的、可以信任的人。 这是一个胡闹的决定。降谷完全没有想好退路,也没有思考松田的处境,就这么直接闯入了松田的家。 他下意识按了按自己的嘴角。嘴角那块淤青的疼痛感依旧很真实,沉闷而又鲜明。 降谷缓缓地说:“松田没有卧底任务,他扮演的角色是‘被策反的警察’。他只需要协助我的任务就行。” 关于这件事,这一周里,他已经反复思考了很多次了。 降谷的思路很清晰: “松田保持现在原生态的样子就好。我会对他进行必要的培训和指导,他不必像个卧底搜查官一样行动。” “就像今天,你直接带他去见琴酒?”黑田皱眉:“你得到的那把枪……” “是的,那把枪是琴酒送给松田的。他通过了琴酒的考验,甚至得到了琴酒的赞赏。” 降谷不知道黑田在门外听了多久,不过他对黑田听了半天才现身这件事一点也不奇怪。 松田无疑是个优秀的警察。在他自己的岗位上他能做得很好,在别的地方,他也能学得很快。 但是黑田轻易就戳中了降谷的软弱处: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天赋异禀,是不是真的能胜任这个角色——降谷零,你把一个无辜的警察卷进来,真的不会觉得良心不安吗?” 黑田第一次用降谷的真名称呼他:“他足够优秀,但这并不是你把他卷进来的理由!” 这句话像一把刀一样切开了降谷表面的冷静。他一下子僵住了。 他咬紧了牙关,发现自己无法和之前回答别的问题一样理直气壮。 这一周里,他已经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么做真的是正确的吗? 就算松田是主动想要加入的,就算松田说是互相利用……自己难道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利用松田吗?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了自己的双手。 去找松田时他是不理智的状态。而后面,他有很多时间可以反悔,有很多机会可以把松田强行推出这个泥潭。 这才是更负责任的选择。 不过松田不会同意的。 降谷突然想起,在前去与琴酒会面之前,在松田家里,预演会面时的情况;还有在安全屋里,松田真正面对琴酒时的样子。 松田从来也没有退缩或是畏惧过。 那双靛青色的眼睛灼灼发亮,精神链接传导过来的情绪始终是面对挑战的跃跃欲试。 他始终一往无前。 降谷低头,突然笑了笑。 他对黑田说:“黑田管理官,您弄错了一件事。松田有他自己的理由,他是主动要跳进来的。” 黑田打断了降谷的话:“降谷警部,你是在推卸责任吗?就算他想要趟这趟浑水,你难道不能拒绝吗?” 降谷说:“不,我不会推卸我的责任。松田是为了复仇才趟进来的,现在就算我拒绝,他也不会退出的。” 降谷的眼神渐渐不再动摇,变得更加坚定了: “等完成复仇之后,他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到时候,我会送他安全离开——哪怕拼上我的性命。” 黑田看着降谷的眼睛,抿紧了嘴唇。 这间黑暗的杂物间里尽是灰尘和霉菌的气味,光线更是昏暗而沉闷。但是黑田仍然能清晰地看见降谷眼中闪闪发亮的决心。 沉默许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真的吗,降谷警部……松田警官的事情,这几天我已经看过你的报告了。他的复仇对象,是黑衣组织里的人。” 黑田的眼神里透着些许疲惫:“他的复仇需要等到什么时候,瓦解黑衣组织之后吗?你真的不是拿这件事当做借口吗?” “不,黑田管理官。实际上我已经有了点眉目了。”降谷笑了:“那个炸弹犯大概率就藏在后勤组外围。向他复仇,不用等到颠覆组织那么久。” 降谷看着黑田,之前的动摇像是从来也没有存在过一样: “所以,到时候我自然会做我该做的事。现在说这个,未免太早。” “你……”刚说了一个字,黑田就停下了。 黑田看着降谷。这是他最欣赏的下属,最出色的卧底搜查官。 在那一瞬间,黑田很想问降谷:就算拼上性命,你真的觉得能在那个庞大的黑暗深渊里保护你的同期吗? ——在诸伏已经殉职的现在,你真的有这样的信心吗? 但是黑田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这句话。 他很了解自己的这个下属。降谷已经下定了决心了。 这个问题就算问出口,也不会动摇降谷的决心。 只是毫无意义地掀开他的伤疤,再次让伤口流出鲜血而已。 沉默良久,黑田移开了视线。 他硬邦邦地说:“撤离的快速通道还在那里,随时可以启用。记得给你的同期做好培训。” 然后他转身,拉开杂物间的大门,大步走了出去。 一打开门,屋外的光线便如同潮水般涌入这个窄小的杂物间,瞬间将黑暗驱散。 四月的庭院绿意盎然。黑田的脚步惊起几只飞鸟,它们扑棱棱飞过去,打破了这个角落里的寂静。 降谷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能看清屋外的那条荒僻的小径。 降谷长长吐出一口气,绷紧的肩膀松懈了下来。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手掌心里,已经被自己的指甲印出几道深红的月牙形凹陷。 他牵动了一下嘴角,随即整理好表情,抬腿走了出去。 等他买了杯咖啡又回到理疗室门口的时候,松田的理疗已经结束了。 理疗室里很安静,香氛的气味显得雅致而又清凉。明亮的光线透过落地窗投射到室内,照亮了理疗床的一角。 说起来三木丘不愧是顶级私立医院。理疗室都是单人单间,绝不会出现公立医院那样好些人乱糟糟挤在一起的情况。 在这样的地方,确实也很适合进行一个悠闲的午睡。 松田躺在理疗床上,肚子上搭着一条薄毯,睡得正香。 他的脸色红润,额头上还有些许潮湿,但是眉眼舒展,显得轻松了许多。 降谷站在床边观察了片刻,不知不觉露出了一点笑意。他伸手一点也不温柔地拍了拍松田的肚子: “松田,松田?醒醒,回去再睡!” 松田身体一颤,皱了皱眉,很快就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看周围,发现站在床边的降谷,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降谷懒得管他在笑什么,只是侧身拿起他的衬衫和外套递给他: “接下来就没有什么事了。先送你回去,然后我还要去上班。” 松田揉揉眼,穿好衣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关节。 其实今天才只是第一次理疗,并不会有什么立竿见影的效果。但是松田还是觉得心情不错。 他看看理疗室里没有别人,于是挤眉弄眼地凑近降谷: “哈哈,金毛混蛋,你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刚才医生怀疑你虐待哨兵!哈哈哈哈——” 14. 14.不美妙的同居 一路无话。 从三木丘回到松田的公寓,花费的时间并不需要很长。松田无聊地靠在座位上打瞌睡,车子就已经驶到了熟悉的街道。 一个减速带把松田颠醒。他睁眼张望了一下,出声要降谷在公寓楼前一个十字路口停车: “就停在这里吧,我去那边买包烟。” 降谷从中央后视镜看了松田一眼,没说什么,熟练地转动方向盘在路边停下了车。 而松田从便利店里出来,发现降谷的车居然还停在路口。他意外地挑眉,走了过去。 车窗敞开着。降谷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望着前方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松田拍拍车门:“怎么还不走?你不是还要上班吗?” 降谷回神,转头看了一眼松田,顿了顿,才开口说:“松田,我打算搬到你这边来。” “啊?”松田有点意外,不过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可以的:“那就来呗。搬家需要帮忙不?” “不,不用了。我现在住的地方……比较不方便。” 松田点点头,毫不客气地拉开车门坐回副驾驶:“反正你还没走,再送我一步。” 降谷没说什么,往前开了两百米,把松田送到公寓门口才调转方向离开。 车子渐渐开远了。 降谷瞥了一眼后视镜,从那里已经看不到松田住的公寓楼了。他抿了抿嘴,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一丝忧虑的神色。 他想起了松田的体检报告,以及川岛医生的提醒。 实际上,医生确实对降谷和松田的关系有所误解,却不是松田所以为的那样。 医生并不会因为松田身上的伤就觉得“向导对他不好”。令医生产生误解的,主要还是松田的精神图景的状况。 状况就是……非常糟糕。 医生表示,松田的精神图景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梳理过了,其根基已经陷入崩坏。 按理说,已经和向导结合的哨兵可以得到更稳定更深入的梳理,精神图景是不会崩坏成这样的。 甚至没有和向导结合的哨兵,只要按时找治疗师做梳理,也不会把精神状态弄得这么糟糕。 除非是明明和向导结合了,却又得不到梳理和调整的哨兵,才有可能在长久的慢性失控之后,出现这样的状况。 ……而这位“安室先生”又自称是松田的向导。 所以医生才怀疑他是不是在故意虐待哨兵。 虽然论战斗力,哨兵往往会更占优势,但是向导的精神力强悍,对哨兵也常有控制手段。 在医生看来,真的很像是这位向导在恶意放任哨兵精神图景崩坏。 只是松田完全没听出来——他好像以为是自己身上的伤使得医生产生了误会。 降谷记得自己回到理疗室门外时,那个年轻的医生从金丝眼镜后面投射过来的目光。 他好像对松田的态度觉得迷惑,又好像对降谷的人品依然保持怀疑。 只是松田一直坚持说降谷没有对他不好,这才让医生决定还是和这位向导好好谈一谈。 当时降谷听着医生对松田情况的说明,听着听着,突然觉得手上一凉。 他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他就把手里的咖啡杯捏瘪了。里面冰凉的咖啡溢了出来,淌到他的手上。 还好杯子里只剩下小半杯咖啡了。 降谷叹口气。 医生递过纸巾,有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降谷的表情。 但降谷只是低头,仔仔细细擦干净手上的咖啡,又把杯子捏回原状,然后才对医生点点头,礼貌但冷淡地说了一句: “你误会了。” 也不知道医生信还是不信。不过降谷只觉得莫名地疲惫,也懒得再说什么了,直接转身去找到了松田。 确实不怪松田特意打发降谷去“买咖啡”。那时候降谷才惊觉,面见琴酒对他自己的精神消耗也很大。 在之前医生触诊和确认治疗方案的时候,其实医生的眼神就已经很奇怪了。 但那时降谷注意力一半在松田身上、一半在即将接头的事情上,完全没有多余的精力分配给医生。 车子转过一个弯。后视镜里早已被层层叠叠的建筑遮挡,完全看不到松田家的建筑了。 ……不,也许松田知道医生是什么意思。 只是松田就算知道,也还是觉得医生大惊小怪,觉得自己的情况根本没有那么严重,觉得降谷被误会是件非常好笑的事…… 他心想,果然还是不能放任这家伙一个人住。他根本就是胡来。 没几天降谷就搬进了松田的公寓。松田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不过他很快就发现,其实他的生活和之前区别也不算太大。 因为降谷这家伙几乎都不怎么在公寓里待! 转眼两周时间过去,降谷每天来去匆匆,这两周里就没和松田说上几句话! 倒是每三天就会进行一次精神梳理,从不间断。 就像昨晚上,松田半夜里睡得迷迷糊糊的,就见一个金发混蛋像入室抢劫一样闯进来,把他按在床上就是精神触手伺候! 话没说几句,润滑剂倒是消耗得挺快! 松田骂骂咧咧地爬起来。 除了双人床另一边的褶皱,几乎看不出来昨夜这张床上睡了两个人。 也不知道这家伙哪来的精力。昨晚半夜才回来,然后早上松田一睁眼,这个人就已经不见了。 Zero你是已经戒掉了睡眠吗?! 他昨天本来想要和那个金毛混蛋好好谈谈的。 松田其实知道降谷很忙。他现在有三个身份:黑衣组织情报组的波本,杯户町的私家侦探安室,还有公安的卧底搜查官降谷。 但是他真的就忙到连坐下来和松田好好谈谈的时间都没有吗? 松田不信。 就像昨天晚上,松田问的问题,这家伙一个也没有回答! 什么叫“我很忙”“没什么”“和你没关系”! 感觉降谷那家伙根本就不想和松田谈论任何和组织相关的事情。 松田记得自己当初说的是配合和协助,不是来当拖油瓶的! 松田生了会儿闷气,瞥了眼空无一人的卧室,又觉得有点无聊。 有什么话还是等到晚上逮到人再说吧。 他抓起T恤给自己套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今天天气倒是不错。 马上就要到五月了,从公寓窗户向外面看去,能看见在楼宇之间的夹缝里,漏出远处的街心公园里一片茂盛的绿色。 回想了一下,确认今天没 有复健计划,松田突然觉得自己是真的很闲。 好吧,他觉得心里的闷气突然消散了一点。 毕竟自己闲着没事的时候,有个人还在三方奔波,连觉也没得睡。 松田活动着肩膀关节,心想,嗯,也许可以收拾一下屋子…… 他抬眼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转身收拾了一下被褥,待会儿拿去塞进洗衣机。 但是掀开床另一侧的薄被,他突然皱起了眉头。 暗蓝色的薄被内侧,有一片深色的痕迹。 松田将薄被凑近,仔细观察。这块痕迹只有半个巴掌大,像是什么液体干涸的残余,颜色很深,摸一摸硬邦邦的…… 松田抱着一点侥幸心理,闻了闻气味。可惜得出的结论一点也容不得他继续侥幸。 这他妈不就是血迹吗?! 凭借哨兵优秀的感官,松田甚至可以判定这块血迹还挺新鲜的,带着点碘伏和伤药的气味。 距离它离开伤口、沾染上被褥,最多也就几个小时! 这个发现像一瓢汽油,迎头浇在本来有些熄灭迹象的怒火上面,火苗一下子又蹿得老高。 检查了一下,除了这块血迹之外,旁边还有一块更小的痕迹。 这些血迹全都沾染在降谷的薄被上,所以也就不可能是松田自己哪里的伤口裂开了。 再看看脏衣篮里,降谷昨天扔进去的西装裤上,也分明沾染了些许暗红。 回想一下昨天夜晚,松田似乎确实在降谷腰侧触碰到了粗糙的纱布质感…… 但是松田本来以为是衣服! 昨晚这家伙一句话也没提受伤的事! 还说什么“不懂得爱惜身体”,这家伙有什么资格说这话啊?! 只能说,好消息是这些血迹看上去并不多。坏消息是根据松田碰到的纱布来看,这分明是包扎上药之后又裂开渗血了。 松田气得在原地转了几圈。 最后他一下子坐回床上,摸出手机,想要打电话问问那个金毛混蛋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是电话那边一直只有机械的嘟嘟声。足足一分钟后,又变成了“无人接听”的语音提示。 松田瞪着手机,差点把手机屏幕瞪出个窟窿,但最后还是只好憋屈地挂断。 他把手机狠狠扔到床上,开始深呼吸。 手机在柔软的床铺上弹跳了几下,无辜地躺平了。 松田给自己做心里建设:好吧,好吧。那家伙的工作又复杂又危险…… 打电话联系不上,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松田咬牙切齿地想,不要生气,不要生气……那家伙晚上有时候不回来,但最迟到后天固定精神梳理的时间,他肯定还是会出现的。 他再次恶狠狠地想:等逮到人再算账也不迟! 这时候,电话铃声突然响了。 松田精神一振,转身扑到床上就抓起手机—— 呃,不是那个金毛混蛋。 松田盯着来电显示看了几秒,瘪了瘪嘴,然后才按下了接听键。 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恢复到日常的懒洋洋状态: “佐藤?怎么突然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吗?” 电话里传来一个干练的女声:“松田,你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15.15.聚会的邀约 “这个嘛……挺好的。”松田随口回答了一句。 这样的问候,半年来听得太多了,简直听出了肌肉记忆,完全不用动脑子就能回复呢! 松田心想,我能有什么不好?伤势在恢复,复健一直在做,现在还多了个神出鬼没的金毛混蛋盯着精神图景的状况。 可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呃……你的复健,最近做得怎么样?”佐藤的声音显得有点犹豫。 这就有点不像佐藤了。 松田有点诧异地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回耳边:“复健还能怎样啊,不就老样子吗?” 等等。话音刚落,松田就想起来,自己的复健情况确实有点不一样了。 两周前,他已经从公立医院转到了三木丘那边——还是降谷办理的手续。 松田皱了皱眉,不过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得毫无异样: “突然打电话来就是为了问这个?发个消息不就好了吗……前几天我们还在群里聊过天吧。” 佐藤停顿了几秒,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她有点吞吞吐吐的样子挺少见的。松田耐心等了片刻。 但佐藤那边重新整理了一下语言,换了个话题继续说:“你还记得田中前辈吗?” “不记得。”松田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发现毫无印象,于是理直气壮地回答。 “……”佐藤有点无语:“你这家伙,多少也尊重一下前辈吧?田中前辈上个月退休了。” “真羡慕,”松田感叹了一句:“不过这和我没有关系吧?” 短短几句话,佐藤又重新想起了当初被这个卷毛墨镜男的说话方式鲠到胸闷的回忆。 这段日子佐藤和松田联系大多是通过线上聊天的方式,文字信息大幅度削弱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 佐藤差点忘了这个人说话多么不好听了! 在日本这个讲究读空气的地方,松田能活到现在还没被人打死,一定是高级哨兵的战斗力救了他! 佐藤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重振旗鼓,干脆直接一口气把要说的话全部说完: “昨天搜查一课来了个刚毕业的新人,接替田中前辈的位置。我们打算今天晚上在居酒屋一起喝一杯,欢迎新人加入。你要来吗?” “呃……我有点忙,还是算了。”松田下意识就想拒绝。聚餐什么的,他从来都没有兴趣。 佐藤可不上当:“别找借口了。你现在也算是搜查一课的前辈了!大家全都要来的。” 大家都要来的话,那也不缺我一个人吧?松田摸摸口袋,想要抽根烟压制一下烦躁的情绪。 “对了,目暮警部也会来。”佐藤不给松田插嘴的机会:“就算和其他人不熟,目暮警部可一直都很照顾你。你受伤休养这段日子,他也一直很关心你呢。” “啧。”松田想起那个圆滚滚的橙色警部。目暮确实在搜查一课就对他多有照顾,受伤住院后更是频繁探望。 摸了摸衣服口袋,居然没有打火机。 松田叼着没点燃的香烟,一边接着电话,一边走进浴室,把那床需要清洗的薄被扔进水盆里,打算泡一泡再放进洗衣机。 对象是目暮的话,他确实无法说出什么不近人情的话了。 他打开水龙头,故意把水流开得很大,往水盆里加水。 佐藤顶着电话这边哗啦啦的水声继续说:“聚会地点就定在‘憩屋’,离警视厅很近的那家。你知道位置。” “我以为你打电话给我是要征求我的意见。”松田不满。 “好吧,我措辞有误。”佐藤非常干脆地换了种说法:“今晚七点在居酒屋聚餐迎新,你不要迟到。” “这是不能拒绝的意思吗?”松田一边说,盯着水盆里的水渐渐变多,又去拿洗衣粉往盆里倒。 他的眼睛盯着水盆,看着渐渐浸湿的织物,思维开始发散,想象了一下居酒屋的样子。 那间居酒屋其实挺不错的,离警视厅也很近。警察们经常在那里吃饭,以前在爆处班的时候,松田就经常光顾了。 但是聚餐是另一回事。松田只喜欢在人少时独自进去吃饭。 这种同事聚餐,就免不了遇到挤成一团的不熟的同事,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意味不明的目光,千篇一律的客套寒暄…… 还有潮湿沉闷的空气,食物气味夹杂着人身上的汗臭和酒臭,太多人同时交谈混杂在一起的混乱声音。 简直是哨兵地狱。 再加上迎新时肯定免不了挤在桌前一起大声祝酒,每个人都是一副热情积极得近乎虚伪的样子,然后大笑大叫着干杯。 怎么想都觉得心很累。 也许有人会喜欢这种聚会吧,比如某个擅自死掉的家伙。但松田绝对不喜欢。 “松田,你不来的话,未免显得有点失礼了。”佐藤 苦口婆心:“总不能让后辈连认都不认识你吧?” “我是什么必须认识的人吗……”松田嘀嘀咕咕。 他心想不认识就不认识吧,比如我自己就不认识那个田中前辈啊…… 他伸手搅了搅水盆,把薄被按到水面下。洗衣粉变成泡沫浮了上来,又湿又滑。 佐藤停顿了片刻,突然叹了口气。 “或者说……松田,你……” 佐藤的语气又开始吞吞吐吐了。 松田有点烦躁地说:“我怎么了?有话就直说。” “松田,你是不是要回爆处班了?” “哈?!”松田震惊。话题是怎么突然转到这里的? 佐藤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地问道: “高桥长官一开始就一再申明他不同意你调职,只是把你临时借调到我们这边。然后你刚来一星期就遇到了摩天轮事件……” 电话里的女声很平稳,却带着点失落:“你在搜查一课好像也没有什么朋友,都不怎么和大家交流。你是不是其实不打算继续待在搜查一课这边了?” “……你想多了。我现在不打算回爆处班。啧,什么叫‘回’,我明明说了我要调职到搜查一课……反正没这回事,别管高桥了。” “高桥长官也是担心你。”佐藤有点感叹:“他可一直舍不得你离开。警视厅谁不知道,你可是他手下最优秀的拆弹天才。” 松田有点头痛。 他伸手关掉水龙头,一边敷衍佐藤一边无意识地搅动着水盆里的织物,想着怎么解释自己的想法并找到什么借口省略出门的麻烦。 但是这间浴室只有这么点儿大。他的眼睛随意扫了扫四周,就看见了水中那床薄被上的血迹又翻滚了上来。 他的视线一下子凝在了这块痕迹上面。刚才被电话打断的怒火一下子又有抬头的迹象。 现在要用深呼吸平复心情的人换成了松田。 混蛋! 佐藤在电话那边听见松田这边的动静,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松田?你怎么了?” “好吧,去就去,”松田突兀开口,打断了佐藤的话。他站起来,看见浴室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松田表情很臭,只有那双眼睛,被怒火燃烧得发亮。 “七点钟,在‘憩屋’,对吧?我今晚肯定到场。” 居酒屋里不光有热腾腾的空气,还有酒。 16.16.热闹的聚会 说是不会迟到,但是当一身黑衣还戴着墨镜的松田警官到达居酒屋的时候,还是已经过了约定的七点了。 当他臭着脸推门走进“憩屋”时,目暮警部刚刚致辞完毕,搜查一课的刑警们欢呼着举杯,干掉了今晚的第一杯酒。 松田脚步一滞。 陡然爆发的欢呼声浪,在哨兵的耳中,就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有形有质的空气墙。 他皱眉用手指挖了挖耳朵,然后就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松田!这边!” 松田手上动作一顿,眼睛随意扫过室内,就看见左边的桌子上,佐藤正探身向他的方向挥手。 他没说什么,径直走了过去。 几道探究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集在了松田身上。松田无视这些目光,面无表情地向佐藤点点头,在桌子末尾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的旁边是个穿着深蓝西装的年轻警察,松田压根儿不记得他是谁了,但他对松田倒是有点印象。 深蓝西装吞下口中的啤酒,有点尴尬地笑着跟松田打招呼:“晚上好,松田警官。好久不见,你最近还好吗?” “嗯,好得很。”松田随意回答了一句,伸手就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口喝掉。 深蓝西装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于是也跟着喝了口酒。 本来目暮致辞结束就轮到新人自我介绍的环节了,但是由于这个黑漆漆的卷毛突然闯入,居酒屋里热烈的气氛突然凝滞了一瞬,变得有些微妙。 新人看看这个臭着脸喝酒、像来收保护费的黑|道成员一样的家伙,紧张地回头看看目暮警部。 他不知道该不该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 目暮笑得有点尴尬:“你还没见过他吧?那是松田警官……没事,他就是这样。” 目暮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新人继续。 新人深吸一口气,绷紧了肩膀,站起身来,气沉丹田大声说: “我……我叫高木涉,今年22岁!第一次当警察,请各位前辈们多多关照!” 然后一个深深的鞠躬。 桌子上爆发了一阵善意的哄笑。 “高木君,你是想说‘第一次正式上岗’吧?” 白鸟旁边一位年轻的刑警大声笑道: “大家都是第一次当警察,也没有谁是第二次呀!” 高木一下子僵住了,他茫然地眨眨眼,嘴巴微微张大: “呃,我……对,我是第一次上岗,不,我是说……” “高木君,这么紧张可不行!当警察应当要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素质,这样才能冷静地处理案件呢!” “对不起,我……”高木只觉得自己背上的汗都要出来了。 大家笑起来,居酒屋里的气氛又恢复了热闹。 “山口,别取笑新人了!来,吃这个!”佐藤笑着解围,推过去一盘厚蛋烧:“这可是老板的拿手好菜!” 目暮也笑着拉高木坐下,说: “不用管他们!新人嘛,以后加油就好啦!来,吃这个!这个味道很不错哦!” 说着,目暮把一碟芥末章鱼放到了高木面前。 高木感激地向目暮点点头,顺手夹起小块章鱼咬了一口。 芥末的刺激气味一下子直冲天灵盖! “唔……好辣!” “哈哈哈哈——但是味道很棒吧?” 桌子另一边,一个中年刑警放下酒杯,也开始说话了: “说得好,山口!我们当警察的就是要冷静!不过上次不知道是谁,抢劫犯刚一亮刀子,就紧张得把警察手册都扔出去了呢!” 山口眼神游移了片刻,大声回答说:“哇,那是谁,我要是看见了,肯定要好好教训他!” “你就装吧——” 这边高木眼泪汪汪地吃掉了芥末章鱼,赶紧喝了口冰水,立刻感觉好多了。 喝水的间隙,高木眼角的余光扫到那个漂亮的女刑警佐藤。 她看着高木被芥末辣出眼泪的狼狈样子扑哧一声笑了。 高木突然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他放下水杯,擦擦嘴,又正了正领带,努力想要显得可靠一点。 说起来,他的西装是为了入职警视厅专门定制的,今天还是第一次穿。 定制西装穿起来是很修身很挺拔的。自己的样子,看起来应该还是挺不错的吧? 高木忍不住偷眼看向佐藤。 但是这时候,佐藤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另一边。 “松田,我差点以为你不来了。”佐藤隔着几个人上下打量那个黑西装卷毛男: “嗯,看起来你最近确实过得不错。” 松田坐下之后就没怎么关注桌子上的谈话。喝完酒,他立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伸出筷子夹了一只炸虾塞进嘴里。 听见佐藤的话,他一愣,忍不住挑起了眉。 “啊,我过得不错?有吗?” 松田可不觉得自己过得不错。 其实他傍晚出门的时候是真的不想迟到,预留的时间是刚刚好的。 但是他在门口踌躇了半天,抓起纸条写了几个字又揉成一团扔掉。 本来赌气直接出门,甚至已经坐电梯到了一楼。 但不知为什么,从电梯里出来,看着在暗淡的暮色里显得又黑又长的楼梯,他就想起之前刚结合的第二天、自己在家里发烧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精神链接还很脆弱,但是Zero那边还是像什么突然降下了暴风雪一般,令人战栗的惊惧与森寒一直顺着精神链接传导到了松田的心中。 他在楼梯口站了几秒,最后还是又坐电梯回家,写了张纸条放在鞋柜上,以免有谁突然回家找不到人…… ……写完他简直不忍直视,扔下笔就大步走出了家门。 这样一耽搁,导致松田最后还是晚了好几分钟才到居酒屋。 实际上,昨天那家伙才回来过,根据这两周的习惯来看,今晚他大概率不会出现了。 哪怕他身上还带着伤也是一样。 想到这里,松田就忍不住磨了磨牙。 这种日子能叫过得不错吗?简直快要被气死了好吧! 这时候目暮也走了过来。 “松田,真的好久没看见你了。”目暮拍拍松田的肩膀,笑得很开朗: “你看起来气色不 错!看来复健效果很好呢!” 松田有点不敢相信地挠了挠脸。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说…… “毕竟也这么久了,身体确实也该恢复了。”松田想了想,说: “说不定,很快我就能回来上班了。” “还是要多休养休养才好啊。” 目暮露出不赞同的表情:“上班这件事不用着急,工作总是在那里的,永远也不会少!” “……”松田抓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忍不住吐槽:“这听起来很可怕啊!” 松田喝光杯中的酒,想了想,把杯子拎高,想要借着玻璃杯上薄弱的反光看清自己的脸: 气色真的有变好吗? 没有吧。 不过今天在居酒屋待了这么久,混乱的气味和嘈杂的声音依然这么烦人,但松田居然没有开始头痛。 说起来最近夜里似乎也不那么容易突然惊醒,偶尔醒来也不再难以重新入睡…… 睡眠质量倒是有所提升,至少安眠药是没怎么动过了。 松田把杯子放回桌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恶狠狠喝了一口。 确实不再容易突然惊醒了,却会被某人故意弄醒! 气色能变好才怪! “松田?” 松田抬眼看去,是佐藤。目暮不知何时离开了,换成佐藤走了过来。 松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疑问的哼声。佐藤看看松田已经有些醉态的眼睛,抿了抿嘴。 “怎么了?”松田继续喝酒,故意说:“佐藤前辈?” 佐藤被这个称呼恶心到了,切了一声,坐到松田旁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松田侧头看看佐藤。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佐藤过来,肯定不是为了和他一起喝酒。 佐藤喝了口酒,犹豫片刻,然后低声问道: “松田,我上周去米花中心医院查案子,发现你的复健治疗居然已经终止了。” 佐藤皱起了眉:“你……你为什么要停止复健?” 松田动作一滞。 居酒屋里声音嘈杂。几个刑警正在聊以前的案子,偶尔互相拆台、互相取笑。新人高木时不时发出惊叹,引得前辈警察们说得更加起劲。 松田很想假装没有听清佐藤在说什么,但是他回头看了一眼佐藤,看到那双认真的眼睛,觉得大概糊弄不过去。 松田喝了口酒,想了想,最后含含糊糊地回答: “我没有停止复健。嗯……我转去别的医院了。” “转到三木丘私立医院去了,对吗?”佐藤看着松田,径直说道: “就在前几天,白鸟在三木丘看到你了。你没发现他,但他看见你直接去了三楼——三木丘的外伤复健中心就在三楼。” 松田眼神飘向远方,没有说话。 他没想到这件事居然这么快就被以前认识的人发现了。 上午佐藤在电话里的犹豫,其实至少有一半是因为这个吧? “松田,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从公立医院转到顶级私立医院吗?” 佐藤把酒杯放在桌上,认真地问:“这中间的手续,可是非常复杂的。” 17.神秘的朋友 松田眼神乱飘,逃避似的喝了口酒。 佐藤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她也喝了口酒,沉默的目光带着无形的压力压在松田身上。 “……我有一个朋友,”松田抿了抿嘴,沉默片刻,终于认输。 他盯着酒杯,不去看佐藤,好像对什么事情觉得别扭地微微皱眉,说: “他……有很多门路,说可以帮我转院。嗯……然后我就转了。” 这话听起来,简直是光明正大地敷衍。 中间的步骤也省略太多了一点吧! 佐藤无语,忍不住追问: “就算你的朋友有门路,三木丘的诊疗费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吧。难道你的朋友连诊疗也替你出了吗?” 松田彻底不吭声了。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后又给自己杯子倒满。 他的手边已经空了三个酒瓶了,速度比今天被围着灌酒的聚会主角还快。 见这一杯接一杯的架势,佐藤面露迟疑:“松田,你今晚是不是喝得太多了?” “白鸟过来了。”松田突然说。他的目光投向佐藤的身后,看上去不像是转移话题。 佐藤回头,看见白鸟已经走到了自己身后不远处。 见佐藤回头,白鸟先是向松田点点头,然后弯腰凑近佐藤,小声问道: “佐藤,是不是该把礼物拿出来了?田中前辈刚刚又喝了一杯,再晚他真要彻底醉了。” 佐藤“啊”了一声,想起来今晚她还是有任务的: 同事们提前准备了一些纪念品,选定佐藤和白鸟作为代表,在告别会上送给田中前辈。 这也算是告别会的一种传统了。 佐藤也不好临时变卦。她皱眉看了一眼松田,也只能暂时先放过这个不肯说实话的卷毛。 松田咧开嘴角,漫不经心地向佐藤挥了挥手。 警视厅的刑警们准备的礼物是一大束鲜花,还有一个名牌钓鱼工具箱。 田中前辈已经喝得满脸通红,见到搜查一课的警花抱着花束走上前,忍不住笑得眯起了眼。 “佐藤,当初你刚来警视厅,我就知道你前途无量!以后搜查一课就看你们的了!” 白鸟拎着钓鱼工具箱跟在佐藤后面,闻言故意开玩笑说:“哎呀,田中前辈,你就只看好佐藤吗?” “哈哈,白鸟你小子……”田中刚想说什么,注意力一下子就被白鸟手里的工具箱吸引了: “哇,这是……这是……我一直想要的……” “便宜你小子了!”山口在后面高声笑了一句。 “这是搜查一课的大家一起送您的。”白鸟笑道:“据说乡下有很多可以钓鱼的地方呢。” 目暮也拍拍田中的肩膀:“以后再钓不到鱼,可不能借口说工具不好了哦!” 田中一手抱着花束,一手摸摸工具箱,突然捂住了眼睛。 居酒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警察们看着田中,也突然感受到了离别的伤感。 田中揉了揉眼睛,放下手,笑了起来。他满脸的皱纹微微颤抖,但笑容依然显得异常灿烂。 “能和你们做同事,真的太好了……!” 等佐藤从伤感的情绪中脱离出来,回头一看,发现那个在桌子末端一个人喝酒的黑西装卷毛已经趴在桌子上了。 他的手边摆着还没完全喝完的第四瓶酒——真是喝得分秒必争啊。 佐藤看看这边,几个男警察已经又围上去敬酒了。她不想和那群男人一起灌酒,便退出了人堆,走过去看了看松田。 他醒着的时候显得像个来收保护费的黑|道分子,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表情倒是显得柔和了几分。 松田的卷毛被他自己的手臂蹭乱,几缕乱发随着他的呼吸上下抖动。 好像是被发丝挠得脸上发痒,松田像赶蚊子一样挥挥手,又换了个方向趴下了。 喝这么多真的没问题吗?又是啤酒又是清酒的…… 也不知道这家伙是真的醉了还是不想被佐藤继续追问,反正他皱着眉头闭着眼睛的样子,确实是没法子继续聊了。 佐藤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平时看上去又冷酷又不耐烦,从专业技术上来说非常可靠,从年龄上来说甚至比佐藤还要年长…… 但居然连说谎都不会,逃避谈话的样子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但这也令佐藤更加感到不能把这个人一个人放在那里不管。 朋友……松田的这个神秘的“朋友”,到底是怎么回事?不会是什么居心叵测的人骗了松田吧? 佐藤脑海里闪过一堆骗财骗色的犯罪案例,又看看松田,总觉得很难把他和那些受害者对上号。 “唔……”松田突然嘟囔了一句,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脑袋。 佐藤心里刚闪过疑问,就见松田伸手在自己腰间摸了摸,掏出一只手机。 手机振动个不停,看上去是有人打来了电话。松田睁开迷蒙的眼睛胡乱看了一眼,就按下接听健,把手机贴到耳边。 出于礼貌,佐藤移开了视线。 她看了眼酒桌那边,发现几个刑警越喝越开心,田中和山口两个人已经满脸醉态,勾肩搭背地一起唱起了歌。 目暮在旁边一边鼓掌一边叫好,然后自己也跟着一起唱了起来。 佐藤觉得好笑。她转头拿起自己的酒杯,但是杯子已经空了。 她愣了愣,看看酒杯又放下,打算给自己倒杯茶。 这时候她突然发现,十几秒过去了,松田接起了电话,却始终一直一言不发。 她皱眉看去,松田的手机还贴在耳边,但他眼神蒙眬,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在接电话。 电话那头似乎有人在说话,但是佐藤也不可能听见电话那边的声音。 只能看见松田皱着眉头,紧紧抿着嘴巴,不知道是在努力分辨电话里的内容,还是只是单纯在与酒意做斗争。 佐藤叹口气。今天居酒屋里尽是醉鬼。 “混蛋!”松田突然对着电话骂了一句,然后恶狠狠把手机拍在桌子上。 他抓起酒瓶就往嘴里灌了一口,根本没注意到那个瓶子早就空了,什么也没喝到,转头就又趴下了。 空酒瓶骨碌碌顺着桌子往前滚了一段,“哐当 ”落到地上。刺耳的声音激得醉酒的哨兵伸手捂住了耳朵,但酒瓶居然没碎。 佐藤皱眉,上前弯腰捡起了酒瓶,放回了松田桌上的酒瓶堆。 让酒瓶这样在地上乱滚,搞不好就会绊倒几个酒鬼。 松田眯眼看着一只酒瓶被放到自己眼前,茫然伸手,想要抓起来——佐藤无奈,把那堆空酒瓶全部挪远了一点。 这时候松田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再次开始振动。又一个电话打过来了。 佐藤上前,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提示没有备注姓名,只有一串光秃秃的数字,完全看不出什么端倪。 但接着下一秒,松田一抬手,看也不看就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接着“砰”的一声,他又趴了回去。 佐藤看看不省人事的松田,又看看那个手机,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松田的表情,好像更臭了……? 一堆疑问堆在佐藤心里,她暗暗记下。 喝醉可不是什么好的逃避方式。你总会酒醒的,松田! 松田好像感受到了什么逼近的威胁,在梦里咂咂嘴,不安地挪了挪脑袋。 时间越来越晚了。临近午夜,居酒屋里其他客人早已离开了,只剩下一群醉酒的刑警在桌子上东倒西歪。 老板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张嘴打了个哈欠,拿出块抹布开始擦起了吧台。几名服务生已经开始收拾椅子了。 白鸟的脸色也有些发红,但神志还算清醒。 他松松领带,长长吐出一口气,喃喃自语道:“这么晚了吗……是不是该回家了……” “不……我还能喝!”听见这话,山口突然诈尸一样响亮地回答了一句。 “喝!”目暮也突然抬头,跟着嚷道。 嚷完这一句,他的脑袋一沉,哐当一声就砸回了桌子上。 这么大的动作,他的帽子居然依然稳稳戴在头上,简直让人怀疑帽子下面是不是涂了胶水。 “早该回家了。”佐藤没好气地说。作为唯一的女警,她恐怕是整间居酒屋里喝得最少的人了。 她扫了一眼这群醉鬼,认命地掏出手机,开始呼叫计程车,把这群不靠谱的男人送回家去。 “我……我也来帮忙!”白鸟振作精神,站起身来,打算帮忙把醉鬼搬上计程车。 佐藤怀疑地看了看白鸟略微摇晃的脚步,倒也没说什么,走出居酒屋的大门,等待计程车。 但是松田……佐藤在心里计算计程车的数量,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松田。 松田还是个伤员,平时更是一个人独居。这种时候,难道把他一个人扔回家里吗? 会不会不太靠谱? 眼前突然有灯光猛然一闪,唤回了佐藤的思绪。她皱眉看去,发现一辆白色的马自达RX-7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自己旁边。 她伸长脖子看了看,有些不解。但紧接着,车内的人便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佐藤美和子女士,对吗?我是来接松田的,他是不是就在里面?” 这个男人金发深肤,身材修长,笑得亲切又英俊,令人感到如沐春风。 18.18.操心的佐藤 佐藤眯起眼睛。 在深夜的街灯下,这个笑容简直英俊得过分。 只是一副过于抢眼的黑框眼镜挡住了这个男人的眼睛,令人无从探究他的眼神。 佐藤看着这个看上去亲切又礼貌的陌生人,总觉得微妙地有一丝违和感。 她的心里油然升起一丝警惕: “是,我是佐藤。请问你是……?” “我叫安室透,”金发男人确认了佐藤的身份,便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是松田的……朋友。” 朋友……佐藤皱起眉头。她心想,刚才松田还在说自己“有个朋友”。 难道这么快就……? 这时候白鸟走了出来,探头看了一眼。 为什么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人?现在居酒屋都要打烊了……他认识佐藤吗? 白鸟混沌的大脑已经不支持他思考太多,站在门口扬声问道: “佐藤,还有计程车吗?松田还在里面没走呢。” 安室透循声看去,见白鸟扶着门框的样子,嘴角的笑意似乎真实了些许。 他向佐藤点点头,越过她就想要往居酒屋内走去。 暗淡的街灯照在他身上,他的步子显得从容又轻盈,金发在灯光下微微发光。 简直像是什么童话故事里在暗夜里出没的精灵。它们扇着翅膀从眼前飞过的时候,会留下一条发光的路径。 佐藤突然问:“安室先生?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安室似乎有些惊讶。他回头看了一眼女刑警,然后笑眯眯地回答说: “我可不记得我见过你呢,警官小姐。” 白鸟一时反应不过来,见金发男人侧身走进了居酒屋,有点茫然地抬头看向佐藤: “佐藤,他是……?” “他说他是松田的朋友。”佐藤一边说,一边头也不回地跟着安室回到了居酒屋内。 于是她也就没看见,白鸟张张嘴,突然露出一点失落的表情。 金发的男人已经径直走到了松田旁边。他摇摇松田的肩膀,弯腰凑近松田的耳边,小声呼唤: “松田,别睡了,跟我回家。” “……”松田被摇晃得睁开了眼睛。 他不耐烦地拍掉那只摇晃他的手,抬起头,用不太聚焦的眼神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半天,突然大骂一声“混蛋!” 佐藤跟在安室后面走过来,正好听见了这一句。 ……说真的,这句“混蛋”,听上去可真是耳熟。 和几个小时前佐藤听见的、松田对着电话骂出来的那句“混蛋”,简直一模一样。 然后松田抬手就是一拳,对着那个莫名其妙的黑框眼镜挥了出去。 只是醉鬼的拳头在金发男人面前显得毫无杀伤力。 佐藤来不及惊讶,就见安室透上身微微后仰,抬手就挡住了攻击,然后反手收拢手指,把这个暴躁的拳头拢在手心。 卷毛刑警骂骂咧咧地抽了抽手,却发现根本没法子挣脱: “松手,混蛋!” 战斗力大打折扣了,但骂起人来却还是中气十足。 安室顿了顿,看看那双醉意朦胧却燃烧着怒气的眼睛,只好松手,双手投降一样摊开举到耳边: “好了,好了,我松手了。别生气了,先回去再说吧。” 白鸟这时候也走了过来,在佐藤身后探出头:“等等,你是谁呀,松田认识你吗?” 佐藤抿了抿嘴,没有吭声。 安室看了一眼两个满眼不放心的刑警,回头问松田: “松田,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松田似乎是觉得头痛,皱眉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然后大声说: “我才不认识你!受伤了也不告诉我,居然还跑去上班!混蛋!” 好了,这下两个刑警都看得出来,松田和这个叫安室的男人确实很熟了。 白鸟看看松田又看看安室,眨眨眼,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个人,是不是和松田……关系不一般? 他的眼神忍不住又飘向佐藤。 佐藤犀利的目光在安室身上上下扫视。也许是之前松田的话已经令佐藤放心不下,现在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她只觉得更加可疑。 这个人……就是松田的那个“朋友”吗? 看起来倒是个彬彬有礼的样子,笑起来也是温柔亲切。 但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绝不简单。 就像刚才,松田虽然已经醉了,但是他挥出的拳头,也不是能够轻松化解的。 “安室先生,可以问一问吗,你是怎么认识松田的?” 话一出口,佐藤就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失礼:“抱歉,但是以前从没听松田说起过你……” 安室动作停滞了一瞬,然后笑起来。 那副黑框眼镜令人看不见他的眼神,使得佐藤只觉得完全看不透这个笑容: “这个嘛……还是等松田愿意说的时候,再由他亲口告诉你吧。” 他笑得甜美,但是语气轻飘飘的:“毕竟,我来说的话,其实你也不会那么相信,对吗?” “啊?”白鸟有点搞不清状况地发出了疑问的声音。为什么不会相信啊? 佐藤无语地看了白鸟一眼。 “走吧,松田。”安室伸手把松田拉了起来。 松田哼了一声,不愿意让安室的手碰到自己,奋力挣脱然后向旁边迈了一步! ——然后差点被椅子绊倒。 安室立即上前,动作迅速地一手揽住松田的腰,一手抓住松田的胳膊,有力地支撑住了松田的体重,让他免于摔个狗吃屎的悲惨境遇。 “别碰我!混蛋!”松田刚站稳身子,立即一点也不感恩地再次挣扎起来。 金发男人一脸无奈,但是手上控制松田行动的动作倒是精准又熟练。 尤其是严严实实护住了自己的脸,一点也没被松田的拳头攻击到。 佐藤只觉得不忍直视。松田的酒品居然这么差吗?这个拳打脚踢的样子,换个人还真不一定招架得住。 “我才不回去呢,我是来喝酒的。我还要喝——”松田不爽地嚷嚷道。 安室皱了皱眉。他的微笑面具似乎一下子被这话打破了,露出了一丝真实的怒火。 那边松田突然眼神迷茫了一瞬,脚下一软,失去平衡般踉跄了起来。 他扶住椅子,回头对安室怒目而视:“混蛋,你又用这一招!” 安室微微垂下脸。灯光在他的黑框眼镜上映出一片白光,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阴沉。 他低声说: “哦?你还没喝够吗?你不知道你的伤……” 说到这里,他抿了抿嘴,突然停下了。 松田一顿,赌气地扭过脸,也不说话了。 佐藤有点心惊。她上前一步,想要替松田狡辩……不,解释几句。 安室侧目看了佐藤一眼,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终于不那么亲切了的微笑。 他说:“佐藤小姐,我先带他回去了。” 说完,他一个用力,就把挣扎的醉鬼像扛麻袋一样扛在了肩膀上。 松田柔软的腹部正好膈在安室的肩膀上。他“呕”了一声,难受得想吐,但又吐不出什么东西来。 一晚上光喝酒了,根本就没吃几口东西! 他还想继续挣扎,但是双腿被安室用胳膊禁锢住,实在是不好发力。 于是他用拳头使劲攻击某人的后背: “放、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安室好像什么也感觉不到一样,面不改色地微笑着向两名刑警示意: “感谢二位的照顾,我这就带他回去了。” 佐藤无言以对,只能点点头。白鸟迟疑地挥挥手,回答说:“呃,那……路上小心?” 安室点点头,姿态从容地推门走了出去。他肩膀上扛着的一大只哨兵,就好像真的只是个会挣扎的麻袋一样。 佐藤想了想,还是有点不放心,跟着走出门去。 那个叫安室的男人的车就停在居酒屋旁边。只是他还没走几步,突然“呃”了一声,身体一僵。 然后佐藤发现,松田居然就此立刻停下了捶打安室的后背,犹豫了片刻,努力偏头想要看向安室的脸。 但是这个姿势嘛……松田像一条鱼一样挣扎了片刻,大概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而安室只是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后腰,然后狠狠拍了拍松田的屁股,接着把人放下来,塞进了副驾驶。 松田不知为何突然老实了不少,甚至没有对这个人拍自己屁股的轻佻行为表示抗议,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坐好了。 安室站在车门外看看松田,哼了一声,伸手拉过安全带。然后探下身,几乎整个上半身都趴在松田身上——替松田将安全带卡上了卡扣。 这个动作亲昵得近乎一个拥抱,但是松田一点也没有反对或者挣扎,好像已经对此习以为常。 ……这还是那个和所有人都保持距离的松田吗? 佐藤一愣。她突然迟钝地意识到,松田的这个“朋友”的含义……也许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而松田的迟疑和含糊,也许也有另一种解读方式。 白鸟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他看着安室安顿好松田又转身绕了半圈打开驾驶座那边的车门,突然感慨了一句: “松田居然悄悄谈了个新男友……也好,至少这样就有人照顾他了,你也不用太担心了。” 佐藤目送那辆白色的马自达发动起来,渐渐消失在街道的远处,又回头看看完全在状况外的白鸟,只觉得更加心累了。 真的是新男友吗? 松田要谈新男友是没什么问题啦。松田的情况佐藤也是知道的,要是他能走出过去的阴影,那自然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 但是这个可疑的家伙不是“普通朋友”而是“新男友”的话,就更令人担心了啊! 19.19.事后的咖喱 一夜很快就过去了。太阳渐渐升起,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但是这间卧室紧紧拉着窗帘,遮住了室内的一片静谧。只有几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入屋内,在凌乱的的床铺上撒下一片光斑。 浅蓝色的被褥突然动了动,露出一丛黑色的卷发。 接着一只浅麦色的胳膊从被褥堆里支了出来,摸到床头的手机,又缩了回去。 手机屏幕的冷光亮了亮,然后房间里就响起一道略有些沙哑的咒骂声。 松田艰难地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来。 被褥从他身上滑落,露出了他光裸的上半身。室内的光线温柔,令那微带麦色的肌肤显出一种柔软而莹润的色泽。 一些青紫颜色散落在他的锁骨,而大片深红色的疤痕与手术痕迹横亘在肩背与腰腹之上,破坏了这具躯壳的完美,却又悄然沾染上了一种奇异的魅力。 松田低头看看自己,颇感闹心地甩甩头,只觉得头也痛、腰也痛,简直浑身都痛。 他垂着眼睛在屋内扫视了一圈,发现自己昨天穿过的衣服已经神秘地消失不见了。 而一套干净的居家服正叠得整整齐齐,摆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嗤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对此表示满意还是不满意,俯身伸手去够。 但是刚一伸出手,他发现手背上居然有一块咬痕! 边缘清晰,齿痕整齐,已经有些发青了。 松田的脸色更臭了。 看到这个痕迹,他就想起来,昨夜某人动作粗暴不说,还一脸阴沉,怎么也不肯停! 他实在是被逼得受不了了,一怒之下挥拳就要揍人,却被某人抓住拳头,狠狠咬了一口…… 降谷零,你果然是狗吧! ……只是松田烦恼地抓抓头发,觉得心情有点微妙。 实际上,这段时间以来,他和降谷那家伙可以说已经非常熟悉彼此的身体了,但是基本上每次……那什么消耗润滑剂的活动,都是为了深度结合以梳理感官、修复精神图景。 但是昨晚不是。 前天才进行过感官梳理,按理说,昨晚根本不需要再次亲密接触。 松田也很清楚地感觉到,昨夜和之前有点……奇怪的不一样。 实际上因为酒精的缘故,松田对昨晚的记忆有些混乱。 松田只记得自己在车上就忍不住讽刺降谷,但那个金毛混蛋一直一言不发。回到家里,松田想去洗个澡…… 后面发生了什么来着?好像是松田洗完澡,有点昏昏沉沉的,不小心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把牙刷杯等杂物扫到地上,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然后……好像是降谷那家伙一下子冲进浴室……后面松田只记得降谷那家伙站在浴室门口,看着松田有点尴尬地围着一条浴巾站在那里,突然像火山爆发一样发起火来…… 松田看见这家伙居然还先生气起来,于是自己的怒火也开始冒头。接着俩人就……呃……打了一架? 什么乱七八糟的。松田完全想不起来事情后来是怎么发展到卧室里的了。 那个金毛混蛋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不管是用拳头还是用别的什么方式将体力狠狠消耗一顿之后,一肚子的怒火确实变得有些懒洋洋的,不太烧得起来了。 松田顶着吱嘎作响的脊椎穿好了衣服,一边打哈欠一边推开了卧室的门。 然后他的视线就对上了一双紫灰色的眼睛。 “呃?!”松田的哈欠打到一半,动作一下子凝滞了。 “起床了?昨晚睡得好吗?”降谷直视着松田,声音冷静而平稳,就好像只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普通地和同居好友进行问候。 松田的眼神飘了飘。总觉得这幅画面似曾相识……尤其是降谷旁边的桌子上,还摆着一份摆盘精美的三明治。 只不过这一次,降谷坐在他喜欢的位置上,面前是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手边是一杯融化了大半的冰块。 松田也不客气。他径直走过去,在那盘三明治旁边坐下,就要拿起来咬一口。 但是降谷伸手拦住了他:“别吃了,已经凉了。等下我去做点别的——” “等下,”降谷眯起眼睛:“你刷牙了吗?” 松田倒是不在乎三明治凉不凉。又不是不能吃。 但是刷牙……他的手一僵,停顿一秒,还是把三明治放下了。 松田斜睨着降谷,看降谷盯着电脑屏幕、冷淡地喝了口冰水,心里突然觉得有点不爽。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哼了一声,起身去解决卫生问题了。 降谷的眼神向松田的方向移了移,然后放下了手里的水杯,微不可查地吐出了一口气。 等松田回到餐桌旁的时候,降谷已经系上了围裙,在厨房里折腾起了餐食。餐桌上的三明治不见了,只在原地留下了一只玻璃杯。杯里盛着浅金色的液体,显得晶莹剔透。 松田喝了一口。温热的淡蜂蜜水,对于缓解宿醉,非常有效。 松田平时不太喜欢这种甜味的饮料。但这杯蜂蜜水甜味浅淡而透着蜜香,喝进肚里,只觉得紧缩成一团的胃部舒展开来,脑袋上一跳一跳地疼痛的血管也消停了少许。 他又喝了一口。 现在已经是上午十点半。降谷切着土豆和胡萝卜,像是想做咖喱。 松田一边喝着蜂蜜水,一边看看厨房里的金毛混蛋,不知不觉间有些恍惚。 这幅场景,多么像是……很久以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时候,他曾经幻想过的场面。 只是那时候……他以为厨房里会是Hiro。然后Zero以帮忙的名义挤进去,碍手碍脚地和Hiro贴在一块儿。 而自己会坐在餐厅里,什么也不做,一边嘲笑Zero一秒也不肯和Hiro分开,一边等着开饭—— 和Hagi一起。 是啊,那时候他们临近毕业,Hagi一眼就相中了这间公寓。 那天Hagi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剔透的瑰紫色宝石。他兴奋地设想着什么时候,把朋友们叫来公寓一起聚会,还能尝尝Hiro的手艺。 这只是个普通的房子,甚至有点老旧,并不是什么豪华的高级公寓。松田觉得租金确实不贵,却也只是觉得值得考虑而已。 而Hagi真的很喜欢这里。他说这里不光是价格合适,布局合理,采光良好,离警视厅也不远—— “小阵平,你看,可以买一个展示柜摆在这里,放我 们最帅气的模型!” 言犹在耳,那个展示柜,终于只是在一开始填充了几个旧款模型之后,就再也没有增加内容了。 现在想想,当初Hagi向朋友们分享租到心仪的房子的喜悦、邀请他们过来玩的时候,班长只是抱歉地说他已经预定好了会去警视厅的下辖警署,恐怕很快就要离开东京了。 但另外那两个人,却分明露出了迟疑和回避的眼神,只是含糊回避地说,到时候有时间再说吧。 他们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即将隐姓埋名投身黑暗,再也不能接触往日的朋友,不能这样和朋友一起悠闲度过一个无聊的休息日了吗? 松田一口喝光杯中的蜂蜜水。在他发呆的时间里,这杯温热的饮料已经完全凉了下来。 他看着手中的空杯,突然很想给自己再倒一杯酒。 ……不,还是别喝了。 松田突然想起来自己昨天为什么喝了那么多酒。他皱皱眉,突然站起身来,溜达着走进了厨房。 做饭的那个人正在专心炖牛肉,此时斜着眼撇了一眼松田,见松田似乎没什么事,就又把注意力转回了炖锅上。 松田挑眉,凑了过去,像是想看看炖锅—— 接着下一秒,松田毫无预兆地掀开了降谷的T恤下摆! “!?” 降谷差点跳起来。他猛地转身躲开,差点把手里的汤勺砸到松田头上。 “卷毛混蛋!你在搞什么?!” “你昨天……不,我是说你前天受伤了吧?昨天早上我在你的薄被上看见血迹了!” 松田哼了一声,理直气壮:“吓死我了你知道吗?别躲,你说什么我都不信,我要亲眼看看你的伤口!” 降谷皱眉,下意识摸摸自己的右侧后腰。松田眼尖地发现了他的动作,立即说:“就是那里!给我看看!” 降谷的表情有些无奈。他看看炉上的炖锅,伸手把火关到最小,只留下一小簇火苗让锅里的食物保持温度,然后拽着某个卷毛走出了厨房。 “只是小伤而已……” 松田不说话,只是执拗地盯着他不放。 降谷叹了口气,干脆脱下了上衣。 小麦色的皮肤显得非常细腻,在光线充足的客厅里,甚至能看见小腹上细细的绒毛……实在是令人另一种意义上的食指大动。 只是上面也有不少青紫的痕迹。松田的眼神漂移了一瞬间,他认出不少痕迹就是他自己的杰作…… 比如腹肌上那个圆形的淤青,隐约看得出拳头的形状……咳咳。 降谷看着松田的眼神逐渐跑偏,也懒得说什么,侧身展示了腰侧的纱布,然后直接下手把它撕了下来。 松田大惊:“Zero你等等——” “没事,”降谷撕得干脆利落:“我说了是小伤。” 伤处的面积有些大,但是松田能看出来,伤口确实不深。看上去,像是有什么粗糙的东西从腰侧擦过,划破了一大片皮肤。 可以想象这样的伤口会流不少血,尤其是腰侧的位置,活动起来血痂也容易碎裂,然后再次出血…… 但也……真的不算什么严重的伤。 松田一时间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才好了。 20.20.未尽的言语 松田直起身。他看着降谷一脸无奈的表情又把上衣穿回去,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所以,你觉得是小伤,就可以不用告诉我了吗?” 松田慢慢地说。越说,他就越是感到愤怒的小火苗又开始冒头: “难道我是什么分不清轻重缓急的蠢货,需要你建立一个保护罩,连一点消息都承担不住?” 降谷的动作顿了顿。他抿了抿嘴,然后才说:“不,我没这么觉得。” 他企图解释:“你昨天说在薄被上看到了血迹,应该是我包扎得太过草率导致的——这真的只是小伤,所以我就没有去找医生。” “只是因为这个?” “是的,所以我也就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值得说的。” “真的吗?”就像拆弹时精准从一堆乱线里找到关键的那一根一样,松田直接指出: “你从来都是什么都不说的。快一个月了,你几乎什么都没有告诉过我!” 降谷沉默片刻,扭过头,露出了执拗的神情。 这幅表情,换成在警校的时候,松田大概已经一拳挥过去了。 降谷盯着墙壁说:“不过是一个月而已。并没有发生什么值得特意说明的事情。” “没有发生吗?那你是因为什么受伤的?是公安的任务,还是那个黑衣组织的任务?” 松田磨了磨牙:“你是个向导,Zero。我不懂你们是怎么培训的,但是这种会受伤、需要近身搏斗的任务,难道不是应该让哨兵上吗?” 降谷嘴巴动了动,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松田质问道:“以前就算了,现在你不是有哨兵了吗?你为什么要自己上,甚至让自己受伤?!” 这句话里不知有什么东西突然触到了降谷的某根敏感的神经,他一个激灵,条件反射一般脱口而出: “不,这和你没关系!” 话一说出口,降谷就知道坏事了。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凝滞了起来。 松田捏了捏拳头,看上去很想打人: “降谷零,我现在很怀疑,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 这个久违的名字从松田口中说出的时候,像是什么沉重的铅块砸到桌上,发出金属撞击的冷硬声音。 降谷沉默。 屋子里的咖喱香气越来越浓郁,细细的咕嘟声从厨房里传出来。 但这些温柔的气味和声音,好像丝毫也不能中和这僵硬的空气。 降谷也不知道他把松田当成了什么。 这段时间以来,他好像一直都拒绝去仔细思考这个问题。 是搭档吗? 不,松田不是卧底,甚至不是公安系统内的人。他也不是真的被降谷策反的警察。降谷拒绝把松田定位在“搭档”的位置上。 是……男朋友吗? 不,也不是。他们的结合,只是一个紧急解决方案,一个功能性大于实际感情需求的不得已的状态。 或者说,他们依然是旧日的朋友,警校的同期,和以前没有改变? ……不,更不是。他们现在的状态,已经和以前改变了太多,过界了太多了。 沉默了许久,松田的拳头松了松,又狠狠握紧了。当他渐渐开始感到烦躁的时候,降谷终于开口了。 他说:“我不知道。” 松田简直气乐了。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盯着降谷的眼睛看了半晌,突然挥起一拳砸向降谷的腹部。 降谷下意识就想抬手阻挡,随即又反应过来,绷紧身体,克制了反击的欲望,打算生生吃下这一拳。 但这一拳落在他身上,力度出乎预料的轻。 降谷愕然抬头看向松田。 松田看降谷的动作,哼了一声,干巴巴地开口了:“你的咖喱炖了这么久了,现在可以吃了吗?” 松田脸上全是不爽的表情,眉头紧皱,嘴角下撇,看上去非常凶。 但他的眼神却好像在说:算了。看在咖喱的份儿上。 降谷抿了抿嘴唇,转身走进了厨房。 等降谷将咖喱端出来的时候,松田已经打开了电视机,无聊地不停按着遥控器。 看着降谷将两盘咖喱饭放在桌上,松田立即丢开遥控器,抓起勺子,开始这顿迟来的早餐。 咖喱的味道非常不错。酱汁恰到好处地挂在饭粒上,牛肉炖得很透,在唇齿间丝滑地散开,带着浓郁的香气,令人格外满足。 降谷的手艺,已经完全可以胜任餐厅的大厨了。 只是两个人谁也不想说话,任凭勺子碰上磁盘的轻响和电视机里的声音一起,填充在这片沉默的空白里。 松田吃饭一向吃得很快,尤其是在吃咖喱饭的时候。 他一勺一勺挖着美味的咖喱送进嘴里,本来有些气呼呼的表情渐渐变得专注起来。 降谷闷头吃了大半盘咖喱饭,不经意一抬头,就看到几粒米饭粘在松田脸颊上,心里不由觉得好笑。 他喝了口水,运了运气,然后清清嗓子说:“松田?” 松田一顿,抬眼看向降谷,脸颊一动一动的还在继续嚼着食物,一边用眼神问“什么事”。 于是降谷也没说话,而是伸手指了指松田的咖喱饭,又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松田茫然片刻,看看自己的咖喱饭,又看看降谷,突然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咖喱很好吃我也不会亲你!” 降谷一下子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差点失手把水杯打翻。咳了半天,他恼羞成怒地抓起几张抽纸扔给松田: “我是说你脸上有饭粒!” 松田“哦”了一声,满不在乎地用抽纸胡乱擦了擦脸,就继续抓起勺子继续解决他心爱的咖喱饭。 但是降谷看了看松田的脸,忍不住又看了看,怎么看都觉得松田脸上还有一点咖喱痕迹没有被擦掉。 他深吸一口气,又抽出几张纸。然后他伸长手臂,越过餐桌,准确地替松田把那块没擦干净的痕迹擦掉。 松田的动作停住了。他垂眼看着自己的勺子,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降谷看着自己手上的纸巾,突然想起,当初在警校的时候,萩原也是这样,总是在吃饭的时候随时伸手替松田擦嘴。 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最后只是将用过的纸巾扔进 垃圾桶,然后继续吃掉自己那一份咖喱饭。 “我不会乱喝酒了。”松田突然说。 降谷手一顿。他抬头看看松田,发现松田依然垂眼看着他自己面前的盘子。 松田那一份咖喱饭几乎已经吃完了,只剩下一些不方便被勺子舀起来的零散米粒。 他一边无意识地用勺子将米粒拢在一起,一边说: “我知道我的伤还在康复期,不应该喝酒……昨天我确实喝得太多了。以后不会了。” 降谷没想到松田居然会先道歉。 他还没来得及组织好措辞,就见松田抬起头,直视着降谷的眼睛: “所以,你呢?” “我……”降谷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想了想,然后谨慎地说:“我以后尽量不受伤。如果受伤了,也绝不瞒着你。” “就这样?”松田非常不满意。 降谷又不说话了。 “不光不许瞒着我,也不许带伤工作!”松田哼了一声,双手抱胸,微微抬起下巴: “工作总是在那里的,永远也不会少!受伤了就回家休息,加什么班,又没有加班费!” 降谷下意识就想反驳。无论是组织的波本,还是公安的降谷零,都不可能因为受了一点小伤就把工作丢到一边。 但是看看松田,他终于还是没有反驳。 “……我也不是非要加班,”他最后说: “前天晚上我急着回来找你,赶得匆忙,所以昨天才必须回去收拾首尾……今天我就在家休息了,不是吗?” “那你到底是怎么受伤的,不能告诉我吗?”松田眯眼。 “……”降谷沉默。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说:“下次……下次也许可以告诉你。” “下次有什么需要战斗的情况,也要告诉我。”松田企图得寸进尺。 降谷低头,开始收拾餐盘,然后走进厨房。 水流声响了起来。降谷开始清洗餐具,收拾厨房,好像根本没有听见最后的那个要求。 被晾在一边的松田依然很不满意。但他也没有追问,只是用一种“你等着瞧”的眼神对着降谷的背影哼了一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天气很好。微风轻轻吹拂着窗帘,明亮的光斑在地板上跳跃。 松田走到窗边。阳光斜斜地投射进来,投射在他的脸上。 明亮的光线下,他的脸庞像是在发光,连深青的眸色都变浅了几分,显出一种奇异的柔和感。 他想,这样好的晴天,应该出门透透气,去接受一下阳光的洗礼。 太久不接触阳光的话,整个人都会变得阴沉的,比如某个最近一直早出午夜归的金毛混蛋。 想到这里,松田啧了一声。要是早一个月,还能去看看樱花。但是现在都快到5月了,恐怕只有北海道还有樱花了…… 松田看看手机,发现今天下午还有复健的安排。 算了,透什么气。去三木丘喝咖啡吧。 “喂,金毛混蛋,你今天一整天都是没有工作的,对吗?” 松田扭头向厨房的方向大声问道:“下午载我去三木丘吧。” 21.21.普通的日常 于是下午,两个人就开着车来到了三木丘。 一上车松田就开始打瞌睡。明明上午过了十点才起床,但是吃完午饭,困意就重新涌了上来。 坐上副驾驶的位置,春末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在身上,车子在往前开着,车身轻微地抖动…… 这一切像是浸泡了什么安眠药一样,让松田没几分钟就感到脑子一片混沌,眼皮上像是涂上了胶水一样黏在一起。 好像刚闭上眼不到一分钟,松田就被车速减慢的惯性惊醒了。 睁眼一看,车窗外是一片深灰色的围墙,又高又长,在路边圈起了一大块地方。 从外面看去,只能看见高大的树木从围墙顶上探出枝叶,在阳光下缓缓地摇晃。 三木丘国际私立医院已经近在眼前了。 松田动了动脑袋,大概是睡着的时候姿势不太对,现在他只觉得脖子一片酸痛。 降谷丝滑地将车子泊入停车位,然后回头,若无其事地对松田说: “你流口水了。” 松田立即紧张地摸摸嘴角——虽然什么也没有摸到——然后伸手抽了张纸,以防万一地擦了擦脸。 降谷看着他,忍不住一笑。 阳光从车窗外投射进来。降谷的金色发丝好像融化在了阳光里,紫灰色的眼睛显出几分宝石的质地。 松田转开眼睛,默默扔掉擦过嘴角的纸巾。 大概是阳光太暖了,松田觉得自己的耳朵有点发烫。 只是降谷已经下了车,没有注意到车内的人在想些什么,只是看着前方的医院大楼,眯起了眼睛。 两周不见,川岛医生终于不再用怀疑和警惕的目光看着这位安室先生了。 他看着新一轮的体检报告,满意地点点头,对松田说: “松田先生,您的身体恢复状况非常不错,精神图景的状况也有所好转。这样继续下去,很快,您的精神体就能使用觉醒形态*了。” 松田刚想伸手接过报告,旁边突然出现一只手,斜刺里插进来,在松田之前拿走了那叠纸。 降谷看也没看松田,自顾自开始认真研究报告上的内容。松田也就懒得自己去研究了。 对自己精神图景好转的事情,他倒是不觉得意外。按照降谷那个深度结合的频率,精神图景不好转才叫奇怪。 不知什么时候一条小黑蛇出现在松田头顶,在他的卷毛里面盘成一圈。 此时它仰起头发出兴奋的嘶嘶声,好像也对能使用觉醒状态非常开心。 这还是川岛医生第一次见到松田的精神体。他抬头看了一眼,立即被吸引住了。 实际上,大多数哨向的精神体都是陆生哺乳动物。蛇类精神体可以说是很少见了,就算是治疗过不少哨向的川岛医生也是第一次见。 他看着小蛇,下意识就向小蛇的方向伸出手,好像想要摸一摸。 降谷抬头,平静地看了医生一眼。 川岛医生突然意识到自己有点不礼貌,尴尬地收回了手。 医生清了清嗓子,又推推眼镜,转向松田问道:“松田先生,您的精神体,可以让我仔细检查一下吗?” 松田无所谓地点点头,然后伸手就去抓自己头上的小蛇。 小蛇不满地嘶嘶了几声,躲开松田的爪子,顺着他的胳膊就滑了下来,落到他的肩膀上。 然后这条黑色的长条形小东西把自己紧紧蜷缩起来,再迅速展开,像一条大弹簧一样,把自己弹射进了降谷的怀里。 这一长条小蛇从天而降,差点把降谷手上的那叠报告扫落到地上。 降谷低头对上那双深青色的圆眼睛。只见鲜红的蛇信子像是打招呼的小手一样招摇了片刻,然后它就自顾自顺着降谷的衬衫袖口钻进去,缠到了他的手臂上。 蛇类的鳞片与光裸的皮肤直接接触,有点痒痒的。 不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样是滑溜溜湿漉漉的,而是一种粗糙干燥的触感。 小蛇在降谷的袖子里游了一圈,调整了一下姿势,从降谷袖口处露出一颗脑袋。 降谷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松田无语,怎么觉得这个叛逆的精神体在看自己,好像还带着点挑衅似的…… 他只好回头对医生说:“抱歉啊,医生,看来不能让你检查了。这小东西不愿意。” 医生有点遗憾。但是他看看小蛇,又看看这位姓安室的向导,眼神不由变得更加柔和了,再也没有那种带点审视的神情。 松田在做复健的空隙,降谷坐在旁边的等待区,拿出了松田半个月以来所有的复健记录和体检记录。 数据比医生的总结更加令人信服。 无论是从摩天轮爆|炸里遗留的外伤,还是精神图景的状况,降谷自己也能看得出,松田的恢复情况确实不错。 虽然很多数据远远不能和刚从警校毕业时的松田相比,但是和半个月前的松田比起来,已经能令人发出赞叹了。 降谷默默把重点内容全都记到脑子里,仔细地归档储存好。 他转头看看正在摆弄复健器材的松田,觉得脑海深处有一条绷紧的神经稍微松弛了几分。 也许自己给松田带去的,也不是完全只有危险和黑暗…… 也许他的行动,还是有些意义的? 降谷突然感到自己脚边有点痒痒的,一团暖烘烘毛绒绒的东西从空气里凭空出现,靠在了降谷的小腿上。 降谷的眼睛依然停留在手中的报告上,只是视线的边缘出现了一大团金色。 他抿了抿嘴,没有分神去看,只是集中精神,紧紧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团毛绒绒的东西就消失在了空气里。 等待区的地板上空空荡荡,好像什么也没有出现过。 接下来的日子非常平淡。降谷依然早出晚归,但是至少,这个“晚归”不再是午夜和凌晨,而是换成了晚餐之前。 哦,应该说大部分时间是晚餐之前。 如果降谷晚餐不回来或者会更晚回来的话,一定会有一串没有备注的光秃秃的数字号码提前向松田说明。 换成警校时的松田,或者只是几个月前的松田,大概很难想象自己居然会几乎每天都和这个金毛混蛋一起吃晚饭。 晚饭一开始都是降谷下厨。不过松 田除了有复健安排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了。他就开始试着自己做饭。 做好后松田自己尝了尝,只能说……可以吃。不好吃,也不难吃。 不过除了松田以外的那个唯一的品尝者,没有对这些食物提出任何意见,只是默默把它们吃掉了。 松田有时候觉得,这个人虽然总是打扮得很精致,但在生活上,却意外地其实根本什么都不在意。 这样平淡的日子没有任何记忆的锚点,像水一样溜走了,过得快得不正常。一转眼,又是几周过去了。 转眼五月也过去了一大半,春天的气息已经渐渐消散,整个东京都开始染上一丝夏日的气息。 这一天一整天都是阴天,铅灰色的云层时不时向地上洒落一些雨滴,刚打湿地面又不紧不慢地停下。 到了下午,云层不仅没有因为偶尔释放的雨水而消散,反而变得更沉更重了,低低地压在城市的上空。 在这种烦人的阴雨天气里,松田只觉得浑身难受。他一整天都没什么精力,连饭也懒得做了。 此时他坐在窗边,心想,看来入夜之后,还会有一场更大的雨。 天色越来越暗了。松田心里渐渐开始泛起焦躁。 他站起身,挪到门边,打开了灯,再次翻看了一遍手机里的消息。 现在已经到了降谷平日里回家的时间,但是松田没有看到降谷,也没有看到他发来的任何消息。 只有松田下午发出去的一条消息挂在一串消息的末尾,是松田在问:不想做饭。晚上点个披萨怎么样? ……但是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对面依然是已读不回的状态。 松田放下手机。他不想看这样的画面。发出去却没有回应的消息,像是什么不详的预兆,令他心神不宁,甚至焦虑恐惧。 降谷大概是知道松田的这个毛病的。换做往常,他总是会回复松田,不会让松田的消息成为对话里的最后那一条。 松田心想,这个混蛋,难道又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了吗?! 而松田什么都不知道。这些日子,那个金毛混蛋好像确实在尝试坦诚,好像又根本没有。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天空一片漆黑,已经完全看不出云层是不是依然那么厚了,而雨依然没有下。 松田一个人站在公寓里,感觉这座公寓像是一艘小船,而自己像是独自乘坐这条船,站在黑暗的大海中央。 一道闪电突然掠过,照亮了西边的夜空。松田的眼睛下意识看向窗外,然后沉闷的雷声隐约传来。 在这一瞬间,像是被雷声惊动,一阵巨大的惊惧感突然袭上心头。 松田一瞬间就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 他按了按左胸,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努力去体会那种感受。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动,好像要穿破胸膛跳出来。有一瞬间,松田觉得几乎难以呼吸。 他已经感到,像是有什么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刺痛,透过虚无缥缈的链接,传达到了他的感知之中。 而链接的那一头,连接的是一个什么也不说、只知道逞强的金毛混蛋。 22.22.突入的前奏 当天上的雷声传入耳中的时候,那个手提箱也在波本的眼前爆炸了。 虽然波本已经用尽了力气将手提箱摔向对面的人群,自己也立即转身卧倒; 但灼热的冲击波还是立刻追上了他,如同被掀飞的钢板一样狠狠砸在了波本身上。 那一瞬间,惊怒与恐惧突破了他为自己铸造的精神围栏,在他的精神图景里掀起了飓风。 波本怀疑自己是不是昏迷了几分钟。当他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尖锐的耳鸣声几乎遮蔽了所有的声音,而他的左臂和后背也痛得几乎麻木。 波本的视线迅速在周围扫视了一圈,然后尽力把自己挪到了一个翻倒的柜子后面。 大厅里已经一片混乱。四周的家具被冲击波扫得东倒西歪,窗户玻璃几乎全碎了,墙壁和天花板到处都是焦黑和裂缝。 很难想象在几分钟之前,这里还是个装饰得颇有几分富丽堂皇的会议厅。 人们大喊大叫着胡乱开枪,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烟雾,几乎难以分清敌我。 波本皱眉揉了揉耳朵。耳鸣的声音渐渐降低了一些,于是他终于听清了这些喊叫的内容: “……出来呀,你们给老子出来呀!你们不是很嚣张的吗?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走!真以为我们吉川组是好欺负的吗……” ……看来吉川组并不想把那份资料交给组织呢。 根本不用费太多脑细胞,波本就了解了情况。 其实到今天下午为止,组织这边还以为这次只是一个简单的任务。 毕竟吉川组这边,上次和组织起冲突的时候,反对最激烈的那个干部已经中枪身亡了。 在那之后吉川组就没人再带头反对此事了。可能也有被吓到的因素,他们很快就同意组织的条件,愿意交出那份资料了。 于是组织这边觉得,今天本该只是一个普通的交接而已。 不过因为这份资料还挺重要,所以出于谨慎,还是让行动组和情报组都派出了代号成员。 但谁也没有想到,这居然是个陷阱。 波本缓了缓,艰难地试着活动一下左肩,然后立即痛得差点叫出声来。 说起来也是讽刺。上次起冲突的时候,也是和今天类似的一场混乱的枪战。 波本看过那次任务报告。吉川组似乎认为是组织故意杀了那个干部,但组织根本不觉得自己这边有什么错。 又是“轰隆”一声闷响,似乎是别处有什么炸弹被引爆了。波本几乎可以感觉到身下的钢筋混凝土在震动。 一些尖利的尖叫声从远处传来,大概是这家酒店的服务员。 吉川组这些白痴,到底准备了多少炸弹?! 基安蒂也很想问这个问题。 作为行动组的狙击手,她并没有一起进入任务场地,而是撬锁闯入了酒店对面办公楼的某间空房间。 在这个位置,她透过狙击镜,可以轻松监控对面进行任务的会议厅。 但是炸弹爆炸的时候,她一下子也懵了。 “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 通讯器此时突然震动了起来。基安蒂皱眉将它从口袋里掏出来,按下了接听键: “谁呀?这边是基安蒂。” “科恩。吉川组,有陷阱。”通讯器那头是个冷淡的男声:“需要掩护。” “吉川组?炸弹是他们搞的?他们有病吧?!” “嗯。”科恩说:“路口,汇合。” 然后通话就断掉了。基安蒂一肚子火气刚想往外冒,就这么被压回去了。 基安蒂骂骂咧咧地把通讯器塞回口袋,又把眼睛凑近狙击镜,瞄准一个看上去特别嚣张的中年男人扣下了扳机。 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吉川组的,反正不是组织这边的人就行! 狙击镜里的男人应声而倒。基安蒂咧嘴一笑,终于觉得心情变好了一点。 一道闪电照亮了夜空。接着,大雨哗然落下。 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 通讯器又震动起来了,这回是琴酒。 “基安蒂,任务现在是什么情况?” “吉川组看来搞了不少炸弹,都爆炸两回了。现场一片乱七八糟……”基安蒂刚说到这里,酒店的方向又传来一声巨响。 橙色的火苗蹿了起来,然后又被雨水压了下去。只剩下黑色的烟柱随风摇摆,然后溶化在黑色的夜空中。 基安蒂的声音显得有些兴奋:“现在爆炸了三回了!还在下雨。这酒店居然还没塌!” “里面的人呢?”琴酒打断了基安蒂。 “我们今天是几个人来着?……我看见科恩了,他从二楼直接跳下来了!” 基安蒂一边接听通讯一边关注对面的情况: “还有那个谁,从后门逃出来了。等下,他后面有追兵,看老娘给那家伙一枪……” “波本呢?” “波本……没看见波本。”基安蒂挪动了一下狙击镜:“是不是早就溜出来了?” “也可能没有,”琴酒顿了顿,接着说:“波本的通讯打不通。科恩说当时波本是离爆炸最近的。” “波本不会还在酒店里吧?”基安蒂大惊:“难道还要进去救他?” “现在没办法确认他是不是在里面。”琴酒说:“他的哨兵呢?” “我哪知道那个条子哨兵在哪!”基安蒂头痛:“连你也联系不上那个条子?那我就更不知道了!” “……莱伊就在附近,马上过来支援你们。” 琴酒的语气很冷:“后勤组已经派人去拖住警视厅的条子们了,但不会有太多时间。你们动作快点。” “OK,让莱伊也快点!”知道援军马上就到,基安蒂精神一振。 不过…… “那波本怎么办?” “资料当时在波本手上。”琴酒说:“尽力确认他的情况。” 基安蒂挂掉通讯,一边用狙击镜找人,一边开枪为楼下的同伴提供掩护。 妈的,关键时刻居然连琴酒都联系不上波本的哨兵吗? 基安蒂知道,如果波本的哨兵也在,就能马上通过精神链接判断出波本的状态和大致位置了。 这比冒险去酒店里找人可方便多了! 但现在…… 波本把那个哨兵藏那么深干什么,真当成个什么宝贝了?!< /p>基安蒂眯起眼睛,瞄准对面的一个枪手扣动了扳机。 关键时刻,条子果然还是靠不住!波本找个条子哨兵,果然就是发神经! 突然间,一丝没来由的警兆如闪电般掠过心头。 基安蒂毫不犹豫地松开狙击枪向侧面翻滚,就在那一瞬间,一颗子弹击中了她面前的窗户,透明的玻璃砰然碎裂成一片惨白的雪花屏! 接着又是一颗子弹。玻璃彻底粉碎,在地板上铺上一层锐利的地毯。 基安蒂放下遮脸的手臂,那上面已经被划出几道血痕。 她明白是自己的位置暴露了。狙击枪架在窗边,此时是最危险的位置。她果断放弃自己的爱枪,离开了这个空房间。 楼梯上已经响起了脚步声。这些黑|帮嚣张惯了,好像完全不懂掩饰,嗓门大得烦人:“快出来,我们已经发现你了!” 基安蒂皱眉。她摸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手枪,静默无声地潜伏在黑暗里,等那几个人越来越靠近的时候,对准那个最吵的家伙就是一枪! “啊!” “有枪!” “大哥!你怎么了大哥!” 趁着混乱,基安蒂也学着科恩,从二楼的窗户跳到了街上。 街道上更是一片混乱。基安蒂不记得名字的“那个谁”抢了一辆车,正横冲直撞地试图突围。 但是吉川组早有准备。他们一边四处设置路障,一边还在向车子射击。 雨水稀释了硝烟和血色,也掩盖了声音和气味。基安蒂抓紧手枪,悄悄从后面接近那些枪手,抬手就放倒了一个彪形大汉。 车子里的“那个谁”的视线转过来,突然大喊:“基安蒂,小心!” 基安蒂蓦然回头,发现另一边还有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正站在雨里,向她举起了枪! 基安蒂来不及回击,只能一矮身,狠狠一蹬地面,向侧面躲去。 这时候突然“哗啦”一声,雨好像突然变大了,一大团水球从天而降,狠狠砸在了那个中年人头上! 中年人甚至来不及开枪便一头栽倒在地,也不知道是晕了还是死了。 ……不,这不是雨水。基安蒂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抹了抹脸上的水珠,看看四周。 好几个人倒在路边,甚至也包括在车里的“那个谁”。 雨水不能把人砸晕。更不能……准确地把街上好几个人全都一口气砸晕。 一个黑西装的男人从拐角处走了出来。他的卷发被雨水打湿,扁塌塌地贴着头皮。 明明是枪林弹雨的街头,他却似乎浑不在意。 而他的头顶是一片压得格外低的乌云。基安蒂抬眼看去,昏暗的光线之下,那片云层里好像有什么巨大的、长条形的东西在上下浮动。 松田也抬头看看自己头顶。然后基安蒂就看见乌云中闪过一条布满青色鳞片的巨大尾巴,很快又缩回云层中不见了。 基安蒂的瞳孔扩大了些许。她已经认出来了,那是……一条龙,青色的东方龙。 所以刚才的水球,就是这条龙的攻击吗? 松田不打算解释任何事情。他直接问基安蒂:“波本在这里,对吗?” 23.23.奔赴的主题曲 基安蒂回过神来。她表情复杂地看着这个条子,只觉得心情非常奇妙。 她自己就是高级哨兵,自然很清楚,高级哨兵和向导的精神体是可以“觉醒”的。觉醒后,哨向的精神体就会从普通动物化身为神话生物,拥有一些不太科学的能力。 这就是高级哨向和中低级哨向的最大区别。 但使用觉醒形态不光需要天赋,一般还需要和等级匹配的高级哨向结合绑定,才有可能稳定使用觉醒形态的能力。 像基安蒂自己,没有绑定的向导,就根本没办法让精神体稳定维持觉醒状态。 组织里面高级哨向加起来有近五十人,能这么一路开着神兽打过来的,可能还不到二十个——其中还包括死掉的苏格兰。 波本到底是个什么眼光,两任男朋友,都能这么牛逼? 一堆思绪从心里闪过,但实际上她也只是走神了那么几秒。她扁扁嘴,对条子哨兵说: “这次的任务地点是前面那个见鬼的酒店。不过现在我们没法子确认波本的情况。” 松田点点头,直接就这么向酒店跑去。 基安蒂目送这个条子噼里啪啦地飞奔而去,转身去看了看那个谁。 他也是倒霉,刚才还开着车就被条子的水球砸晕了,车子一下子失控,直到撞了墙才停下。 还好他就算抢车逃命也不忘系上安全带,不然他恐怕会冤枉地被自己人害死了。 呸,谁要和条子当“自己人”!真是晦气。 基安蒂确认车里的家伙暂时死不了,但是被水球砸中外加车子撞墙的冲击力,大概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了。 得了,这货是后勤组的。区区后勤组,这种时候醒着也没什么用。 基安蒂关上车门,直接掏出枪,就要跟着条子去找波本。 这时候她的眼角余光突然注意到车窗玻璃上,自己的身后,似乎有一个被雨水扭曲的影子,好像正在靠近……? 她立即一个转身躲到车子侧面,手上根本不用思考,枪口便对准了身后的人! 那个人停住了,面无表情地伸手取下了嘴上的香烟:“基安蒂,是我。” 基安蒂松了一口气。这个一身黑漆漆的人不是敌人,而是说好的支援。 莱伊手上打着一把黑伞,身后背着一个长长的乐器包,打扮得像是刚从约会里赶过来一样骚包。 基安蒂垂下枪口,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这还是她今晚看到的第一把伞。 莱伊见基安蒂放下了警惕,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在了三步外,明显一点也不打算和女士分享雨伞: “刚才那是谁?组织的新人吗?” “哦,那是波本的条子男友。”基安蒂转头看了一眼,那边松田已经再次用水球砸晕了几个人,正在稳步靠近酒店的方向。 实际上被砸晕的人里不光有吉川组的脑残,还有好些组织的无代号成员,跟着来给基安蒂几个代号成员打下手的…… 不过对于条子来说,大概全是陌生人。也只有基安蒂算是和条子混了个脸熟。 “快跟上,资料还在波本手上呢!”基安蒂招呼了一声,就向松田的方向跑去。 松田站在雨中,回头看了基安蒂和莱伊一眼。他已经砸晕了酒店门外的所有人,然后其余人开始躲在室内不肯露面。 场面一时间陷入僵持。 莱伊收起了伞,然后将指间的香烟随手扔掉。雨水顺着他的黑发往下流淌,让他看上去有种奇异的冷静。 他说:“直接上吧,我掩护你们。” 说完,他眯起眼睛,伸手从怀里掏出一颗手榴弹,抡圆胳膊扔向了酒店的大门。 基安蒂大惊:“你他妈还带了手榴弹?!” 但她动作却丝毫不慢,一转身就躲到了私家车后面。松田比她晚了一步,但也躲得训练有素。 基安蒂啧了一声。 酒店的门厅里传来几声惊呼。那颗小东西被准确地扔到了酒店的旋转玻璃门旁边,几乎是刚落地便爆炸了。 随着爆炸的巨响,旋转玻璃门和临街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瞬间粉碎,化作晶莹的碎片四处飞溅。 基安蒂握紧了手枪,就要冲上去。但是旁边的松田却好像愣住了,站在原地没动。 一道闪电划过,明亮的白光一下子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松田突然一个踉跄,扶住了身边的私家车。 莱伊投来诧异的目光。 门厅内侧有两名黑衣大汉运气好躲过了爆炸,眼见一楼已经守不住,敌人又不知怎么站在原地没动,立即怪叫着冲了出来。 基安蒂回过神抬手就是一枪,却被大汉灵活的走位躲过。另一个较矮的男人举枪反击,随即被莱伊一枪击中了手臂。 松田喘了口气,突然抬头,锐利的目光像是什么信号,几团水球搭配狂风从天而降,一下子把这两人狠狠砸回了酒店里! 解决完两个大汉,松田揉揉眼睛。他头顶高处的乌云渐渐消散,青龙的影子闪了闪,也随着乌云一起消失不见了。 基安蒂皱眉向上看了看,忍不住啐了一口。但她也没说什么,只是问了一句:“喂,还能打吗?” 松田抹了抹脸上的水珠,说:“走吧。”然后当先快步走进了酒店。 酒店内部一片混乱,墙边歪倒着翻倒的家具和几个生死不明的躯体。 基安蒂踢开一张椅子。一走进 酒店,她就忍不住向交接的会议厅的方向张望,想要过去看看。 但刚抬起腿,她就想起了什么,又回头看看松田。 这边松田扫视了一圈,根本没有注意会议厅的方向,转头问道:“楼梯在哪?” “波本躲到楼上去了?”基安蒂有点诧异,然后指指右边:“电梯后面就是楼梯。” 松田点点头,直接快步向楼梯走去。基安蒂和莱伊随即跟上。 果然,有哨兵定位向导就是方便! 酒店的电源已经被切断了,室内一片昏暗。但是在场的三个人都是高级哨兵,倒是没有受到太多困扰。 为了尽量利用空间,酒店内的走廊又长又复杂,再加上没有灯,简直令人头晕。 在这种地方,就算是最顶尖的GPS都要失效。 松田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一样,一直快步前进。但他明显也不是那么自信,时不时就会停下脚步,退回上一个岔路口,或者打开某扇门。 岔路口和门后有时候有人,有时候没人。但是每次选错方向,松田的脚步就更加急促一分。 外面的枪声已经渐渐变得稀疏,到后来,更是完全平息下去了。 但是几个人谁也没有感到轻松。枪战结束,不意味着安全,而是代表着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官方势力随时可能赶到。 在场的和不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愿意被逮进警视厅。 基安蒂和莱伊跟在松田后面,时不时就要帮忙踹开门或者打翻门后的敌人,感觉自己就像是这个条子的跟班或者保镖。 莱伊忍不住摸了摸打火机。但是他也知道在这黑暗的环境里抽烟,那点火光简直就是黑暗里的靶子,于是也只能放弃。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夜空,松田扭头看了看窗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闪电的颜色,松田的脸色似乎显得格外苍白。 “喂,波本到底在哪,你的定位是不是有问题啊?”踹飞第三个吉川组的胆小鬼之后,基安蒂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松田头也不回:“就在附近。” 直到走量末端的一扇门前,松田才停下。 他好像格外心急。伸手拧了拧门把手发现打不开,他就直接掏出手枪,一枪打碎了门锁。 基安蒂骂了一声,连莱伊也忍不住揉了揉耳朵。 这个条子之前有这么暴躁的吗?突然就开枪了,实在是对哨兵的听力不太好。 前边松田已经推门进去了。屋子里黑得异常,连哨兵的视力也没办法看清室内的情况了。 看上去,又是一个空房间。 但是松田刚走进去,空无一人的黑暗里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显得又惊又怒:“你来干什么?!” 24.24.骤落的和弦 松田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直接向室内踏出一步。 莱伊眨了眨眼睛。 眼前的黑暗就像是玻璃一般碎裂开来,露出了被遮蔽的景象。 莱伊微微皱眉。他这才发现眼前这间黑漆漆的房间,其实并不是看上去的样子。 这是……幻象? 幻象破碎之后他才意识到,这间屋子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屋外的路灯灯光在室内投下一层浅薄的微光,甚至比走廊里的光线还要好一些。 刚才的幻象屏蔽了真实的画面,站在门外的人,只能看见黑暗的空房间。 一个人影扶着墙壁站了起来,微光照亮了他浅色的发丝,还有他身边一团几乎充斥了整间房间的、模糊的迷雾。 这团迷雾简直像是在照片上拉满了高斯模糊。 莱伊想起了在酒店外看到“波本的条子男友”头顶上的乌云。 ——条子是被策反的,他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精神体,这很合理。 这种精神体就算不是独一无二的,也必然十分罕有。如果被人认出来,简直和认出条子本人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波本藏着自己的精神体做什么?在场的三个哨兵,根本没有谁不知道他的精神体是什么吧? “你说呢,你觉得我要来干什么?”哨兵走到波本面前,伸手扶住了他,但同时又捏紧了拳头: “你把你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了……你说我为什么要来?!” 波本不说话了。 莱伊一愣,基安蒂也张大了嘴巴。 这太奇怪了……波本还有觉得理亏的时候?! 这时候,走廊另一边隐隐传来一些呼呼喝喝的声音。 以哨兵们的听力,甚至可以听见那些声音喊的是:“那边有枪声!肯定有人藏在那里!” 基安蒂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把莱伊推进房里,自己也挤进去,然后转身合上了房门。 有一堆杂乱的脚步声从走廊末端的逃生楼梯下来,正沿着走廊,像强盗一样一边踹门搜查,一边向这边靠近。 波本咳嗽了一声。他身边的迷雾动了动,吐出一团浅金色的迷雾,糊在了门上。 莱伊眯起眼睛。在那一瞬间,透过迷雾,他能看到那头巨大的九尾狐如同花瓣般盛开的尾巴。 狐狸紫灰色的眼睛在迷雾深处闪了闪,然后又消失了。 它仍然待在原处,只是它看上去更加模糊,简直像是要溶化在空气里。 “千万别出声。我布置了幻象,他们看不见我们。”波本低声说。 没过几秒,房门就被粗暴地踹开了。基安蒂一回头,和一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上了眼,差点惊叫出声。 不过她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悄无声息地后退了几步,微微弓身,随时准备暴起反击。 但闯入者真的完全没有发现室内的几个人。 他们拿着手电筒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手电筒的光线从屋子里四个人身上滑过,基安蒂被光线刺激得直眨眼。 但几名大汉就像瞎了一样,完全视而不见地直接转身离开了。 随即他们又听见他们骂骂咧咧地踹开隔壁的门,接着是更远的房间。声音就这样渐渐远去了。 屋子里几个人一起松了口气。 波本根本不管敌人,继续对松田说:“你来了有什么用?以你的身体那个破烂状况,你能打得过谁?!” 他的语气刻薄得令基安蒂都觉得想揍他了。 不过……这个条子身体不好?那条龙明明挺威风的。对了,当初波本说,条子半年前差点被后勤组的炸弹炸死…… 啧啧。波本还真是,人家来救他,他还嫌弃人家是累赘! 基安蒂觉得自己终于看懂了眼前的状况。 但是只有松田能感觉到,这个被称为“波本”的男人正紧紧抓着他的胳膊,紧得微微有些发抖。 松田有些恼火: “我不来,难道就靠你自己?九尾狐的幻术确实可以糊弄这些人,但是等会儿条子来了,直接搜查整个酒店,你要怎么办?!” “那也不用你来拖后腿。”波本生硬地说。 他转向基安蒂的方向:“资料就在我身上。别磨蹭了,赶紧带我出去。” 基安蒂啐了一口,更加确信自己非常不喜欢波本了:“我们来救你,你就这样跟我们说话?” “你到底想不想要资料了?”波本哼了一声。 基安蒂气得一把掏出了手枪对准了波本。 莱伊无语地后退几步,站到门口,开始观察走廊。他一点也不想介入这场莫名其妙的争端。 这时候条子微微侧身,隔在了基安蒂和波本之间。 他说:“现在第一要务是赶紧离开这里。有什么废话,回去再说。” 莱伊站在门口张望了半天,此时终于开口了:“往这边走。” “你认识路?”基安蒂质疑。 莱伊回头看了基安蒂一眼:“我听得见。那些人下去之后,后面就没有人了。” 基安蒂鲠了一下,不爽地挤开莱伊,一马当先走在了前面。 松田躬身将波本的右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撑起了波本身体的重量:“走吧。” 莱伊等伤员及其家属先走,跟在了最后面。 波本离开房间之后,屋内那块模糊的迷雾也悄然消失了,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这条逃生楼梯确实没有人了。四人顺利回到一楼,酒店的大门近在眼前。 这时候莱伊突然脚步一顿,抬手就是一枪——其余三人一惊,但紧接着就听见一声惨叫。 角落里有个身穿黑西装的大汉,此时正抓着自己受伤的手腕连连后退。地上还有一把沾血的手枪,看起来,几秒钟之前这把枪还在他的手上。 “兄弟们,快上!他们要逃了!”眼见偷袭失败,大汉高声喊道。 波本暗道不好。几名吉川组成员从屋外冲了进来,当先几个人手上明晃晃地拿着刀和枪! 基安蒂举枪便射,当即放倒一个持枪的大汉。他旁边拿着刀的年轻人脸色一白,刚想停下脚步,却被后面的光头大汉推到一边,对着波本几人的方向举起了枪! 接着波本抬头,眼神一厉。 一阵令视野模糊的空气轻飘飘飞了出去,微带浅金的色泽,显得暗淡而不起眼。 但它看上去似乎很慢,实际上几乎只花费了一秒功夫,便飞到了对面的人群中。 几个人脚步同时一绊,好像脚下的地面突然变得柔软摇晃,令人站立不稳。 光头大汉步子一乱,眼神突然变得迷茫了一瞬。“砰”的一声,他依然下意识扣动了扳机,然而子弹不知飞向了哪里。 接着他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一枚血洞出现在了他的眉心,鲜血喷涌而出。他踉跄着倒在了积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基安蒂收回手,故作潇洒地吹了吹枪口,露出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微笑。 然后她再次连开两枪,另外两名有枪的吉川组成员应声倒下! 松田狠狠拧了拧眉。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低下了头。 剩下几个拿着刀的年轻人被这一幕震撼,脚步开始迟疑起来。 波本抬眼,瞬间又是一团浅金色的雾气飞了出去,几个人踉跄几步,彻底摔倒在地。 基安蒂咧开嘴,举枪再次瞄准—— 莱伊看了基安蒂一眼,突然打断她:“警察快到了。” 基安蒂一愣。她凝神听去,远方似乎确实隐约传来警笛的声音。 “条子居然来得这么快?!”她非常不爽,收起枪扫视了一圈周围,招呼道: “去那边!那辆车可以用!” 雨还在下,而在雨声的掩护下,警笛声已经来到了每个人都能清晰听见的位置。 四个人冲进雨中。 基安蒂所指的车正是之前被那个不记得名字的后勤组抢来的那一辆,此时它停在墙边,前脸撞得歪歪扭扭,显得狼狈不堪。 基安蒂拉开驾驶室的门,把昏迷的“那个谁”拖下来,自己坐了上去:“快上来!” 松田无语地看看被仍在水坑里的人,但他看看波本,还是先扶着波本进了后座。 莱伊收起枪,把“那个谁”强行塞进后座,然后自己绕到副驾驶坐下。 接着车子猛地一退,然后又迅速向前冲去! “往南边开。条子是从北边和西边来的。”莱伊打开车窗,浑不在意窗外的雨丝飘进车内,掏出一根香烟叼在了嘴边。 “你怎么知道?”基安蒂一边猛打方向盘,一边不忘提问。 “基安蒂你到底会不会开车!” 波本被松田和昏迷的后勤组成员挤在中间,这个大动作把几个人狠狠一甩,压得他的肩膀一阵剧痛,忍不住破口大骂。 连莱伊也差点被这个大转弯给甩出去。他迅速拉过安全带给自己系上,又抓紧车窗上方的把手,这才摸出一只打火机。 “波本你他妈给我闭嘴!我当然会开!”基安蒂一踩油门,车子嗖的一声飞了出去。 莱伊点燃香烟,狠狠吸了一口。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冷静。 警笛声越来越大了。莱伊看了一眼后视镜,远处的夜色里,已经能看见红蓝双色的闪光。 但是载着黑衣组织成员的车子,已经从街道的另一头溜走了。 基安蒂发出一声欢呼,七拐八弯甩掉后面的车,开上了一条更平坦的道路。 “我们成功啦!” 但是波本只觉得自己身边的人沉默得过分。 松田低着头靠在车窗上。随着车子的一个颠簸,他的头点了点,突然就这么滑了下去。 “松田?!” 25.25.低沉的尾声 “怎么了怎么了?”基安蒂百忙之中也要回头看一眼松田:“啊,条子晕了?持久力这么差的吗?” “去三木丘。”波本单手将松田紧紧抱住,声音很压抑。 “什么三木丘……琴酒老大在基地等我们呢!”基安蒂才不理波本:“莱伊,别抽了!你那烟味熏死人!” “咔嚓”一声,一个冰凉的东西顶上了基安蒂的太阳穴。 那是一把枪! “我说,去三木丘。”波本的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但是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个危险的微笑: “我不希望我的哨兵出什么问题。我知道琴酒在等我们,他可以来三木丘和我们汇合。” “波本你他妈威胁我?!” 基安蒂暴脾气上来,可管不了那么多。 她直接丢开方向盘,伸手就拔出了手枪,扭身向后,打算来一场不管不顾的极限火拼! 莱伊眼疾手快,一伸手抓紧了方向盘,避免了车毁人亡的惨剧。 他的安全带系得太紧,把他勒得直皱眉:“现在是内讧的时候吗?!” 波本眯起了眼睛。他那双紫灰色的眼睛里隐隐有一丝浅金色的光芒,控制不住地泄露出来。 松田在他怀里动了动,皱紧眉头,捂住了耳朵。 “松田?你怎么样?”波本的注意力瞬间被分走了一半。 松田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一样。他的眼皮颤动,靛青色的眼珠在眼皮底下露出一丝色彩。 波本刚以为松田终于清醒了,却见松田眼神茫然涣散,瞳孔不自然地紧缩,满头冷汗,表情痛苦,喉咙里发出控制不住的破碎声音。 这明显是精神力耗损过渡导致感官严重过载的症状! 波本心中一紧。他低头,用自己的额头贴上了松田的额头,精神触手探入松田的精神图景之中。 此时松田的精神图景里一片狼藉。原本破碎的神奈川小巷重新燃起暗火,黑烟夹杂着刺鼻的硝烟味,笼罩了整个世界。 就连与向导的精神图景相连的部分,这几个月里已经渐渐爬上藤蔓的建筑,也开始摇摇欲坠。 它们似乎又经历了一场动荡,只是生长的藤蔓紧紧缠绕在上面,将它们强行稳定在那里。 波本再也没有精力去理会基安蒂。 他丢开了枪,双手撑住松田的后脑,竭尽全力想要尽量疏散那些可怖的黑烟。 松田的手指挪动片刻,无意识地抓紧了波本的袖口。 感受到袖口的重量,波本睁开眼睛,却见松田依然对外界的刺激没有反应。 松田的手指渐渐收紧,身上的肌肉渐渐开始不自然地痉挛起来。 波本再次努力为松田的精神图景稳固状况,却只觉得精神触手像是被那些硝烟和暗火烫伤一般,传来一阵刺痛。 他不肯收回精神触手,只是咬了咬牙,将松田抱得更紧。 后座上另一个昏迷的人已经不知不觉滑到车座下面了。但是谁也没注意到他。 基安蒂趴在椅背上看着后座的伤员们的状况,抿了抿嘴。她满肚子的暴怒不知不觉就消散了,手上的枪也垂了下去。 莱伊勉力看了眼后视镜:“……我说,研究所的医院就在基地附近。正好,我也要找医生包扎伤口,我们可以去研究所的医院。” 眼见基安蒂的眼珠转过来,莱伊又补了一句:“等会儿我去跟琴酒说。” 基安蒂哼了一声。 她终于接受了这个建议,扭来扭去地坐回驾驶座,重新握住了方向盘。 波本也不吭声了。 如果是身体上的复健,三木丘确实是最权威的选择。但是在关于精神图景的问题上,也许研究所的技术更加先进。 而研究所的医院,也是更容易被琴酒接受的汇合地点。 只是这样,松田就会被送到组织的内部地盘,完全暴露在组织的眼皮子底下……! 波本低头,金色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表情。 事已至此,松田基本上已经被组织看见了。去不去研究所的医院,已经也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悔恨、焦灼、不安……这些情绪如同岩浆般从心脏流淌而出,渐渐蔓延到四肢。 肩膀和后背受伤的地方似乎痛得更厉害了,波本看着不省人事的松田,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莱伊终于松了口气,坐回副驾驶的位置,又把安全带调整好。 基安蒂看了看路,又问:“莱伊,我怎么不知道你也受伤了?” 听见基安蒂的问题,莱伊将嘴里已经燃烧到底的烟头弹出了窗口,然后抬了抬胳膊。 他的风衣袖子上不知何时划破了一条长长的裂缝,边缘染着些血迹。 透过这条裂缝,能看见莱伊的胳膊上有一条细长的伤口,似乎是被什么飞溅的碎片割伤。 只是这道伤口虽然长,但此时显然已经自行止血了。 ——按照行动组哨兵们的一贯作风,这种伤口,拿水冲一冲就行。 莱伊面无表情地说:“我觉得我需要打一针破伤风。” 基安蒂嗤笑一声。 然后车子在街道末尾就是一个大转弯,丝毫也没有减速地向着另一条路上拐了过去! 于是车上几个人全都没有看见,路口一个身穿军绿色坎肩的身影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对着他们的车子挥了挥手。 车子的拐弯激起一片水花,把在路口等着和同伴汇合的科恩浇了个透心凉。 他错愕地收回手,抹了抹脸上的水珠,眼睁睁看着车子一溜烟往另一个方向开走了。 科恩张大了嘴巴,半天没有合上。 破烂的车子一路风驰电掣,开向了组织基地、或者说组织研究所下属医院的方向。 也许只过了几分钟,也许过了几个小时——研究所的医院终于到了。 研究所的医院,看上去比三木丘冷漠得多。它平日里只是为组织内的成员服务,甚至没有挂上医院的标志。 车子一个甩尾开进了地下停车场,车辆行驶的声音空洞地在水泥铸造的空间中回荡。 冷色调的灯光幽幽照亮了这个地下的空间,隔绝了地面上的雨声,只有潮湿的凉意浸透了空气。 车子停下,莱伊瞥了一眼后视镜,想了想,跳下车,替波本打开了松田这一侧的车门。 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入口处等候了。莱伊瞥了一眼,只觉得他们似乎是医生,又似乎不是。 他们身上有种接近于“研究员”的微妙冷淡感。倒是与这所医院的性质非常符合。 此时他们推着一架移动病床快步走了过来,熟练地接过松田,安置了上去。 松田的眼睛半睁,却对光线的变化没有任何反应。他身体的痉挛已经平息大半,明显是波本的紧急梳理起了作用,只是状况依旧不容乐观。 旁边一个棕色头发的年轻人下意识就伸手,想拉起病床边缘的束缚带将松田绑住—— 旁边一位长发的女医生迅速瞪了他一眼。他一个激灵,眨眨眼,偷偷瞥了一眼车子,露出点后怕的表情收回了手。 波本扶着车门,挪动了一下身体,就想跟着下车。 但是他刚准备站起来,就只觉得眼前一黑,脑海深处一阵剧痛,然后就直直向地面栽倒下去。 “波本,你怎么也晕了!”基安蒂惊呼。 几名白大褂手忙脚乱扶住波本,长发的女医生掏出一个通讯器,就开始呼叫更多人手和病床。 不是说好的一个危重病人吗……! “对了,医生,里面还有一个伤员,也是昏迷状态,” 莱伊看看波本,突然想起还有个后勤组在里面,“一共需要三架病床才行。” 于是一阵兵荒马乱。 “那个谁”被遗忘了一路,终于得到了正式的伤员待遇,被一群白大褂簇拥着躺上了移动式病床。 最后地下停车场里只剩下了两个不需要急救的哨兵。基安蒂绕着这辆劳苦功高的车子转了一圈,啧了一声: “还好这破玩意没有半路出问题。” 莱伊看了看车子,随口说:“撞得不严重,修一修还能开。” 基安蒂长长吸了口气,又吐出来:“总算是搞定了……今天晚上可真忙啊。不过那条龙是真的很帅。” 莱伊没有说话。他也想起了那条龙——在乌云与雨幕之中,只露出了一鳞半爪的青龙。 基安蒂回忆着之前的战斗,啧啧赞叹:“觉醒形态……真是令人羡慕。我都有点后悔没有找个高级向导绑定一下了。” 莱伊正摸着口袋,想要再点一支烟,闻言一愣。他回头看了看基安蒂,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基安蒂活动了一下关节,正要离开,结果一转身就看见了莱伊的表情。 她疑惑片刻,突然暴怒:“妈的莱伊,你给我把脑子里的废料洗干净!我才不是后悔当初拒绝波本!” 莱伊收起表情,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叼上一支烟为自己点燃,什么也没说就转身离开了。 基安蒂还在原地无能狂怒:“全世界直男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和基佬结合的!莱伊你不许乱想!” 莱伊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径直走进电梯,也不等基安蒂跟上,就按下了关门键。 基安蒂气得胸口起伏,但是此刻停车场里空无一人,她的怒气无处可去。 最后她踢了一脚车子,又往地上啐了一口:“觉醒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哼!” 26.26.涌动的余音 一点刺痛从胳膊上传来。 接着,波本蓦地睁开眼睛。 那双紫灰色的眼睛清明而锐利,就好像根本没有晕倒过一样。 他刚一睁眼,立即就挪动手臂,躲开了搭在他胳膊上的几支手指。 “等等,先生,请不要乱动——”一个年轻的女声惊呼道。 波本不管不顾,直接坐起来,拔掉了胳膊上的采血针。一线血迹马上顺着针孔涌了出来,滴滴答答沾湿了一小片床单。 年轻的女护士立即将两个止血棉球按了上去:“先生,您这样会弄伤自己的!” 波本扫视了一圈,确认采血设备的试管里还没有采集到一点血,这才伸手,为自己按住棉球。 护士松开手,眉头皱得很紧:“先生,这只是常规抽血——” 波本径直打断她,问道:“和我一起过来的那个哨兵在哪?” “哨兵?”护士愣了愣,“大概在白噪音室……?等等,先生,您还不能下床,您的伤还没有处理!” 波本扶着床,就想要站起来。但是肩膀和后背的疼痛随着动作骤然加剧,他只感到呼吸一窒,差点再次失去意识。 此时一名长发的女医生匆匆赶到。眼见病人不配合治疗,不由皱起眉头: “波本,你伤成这个样子,还想去哪?” 波本动作一顿,抬头看了女医生一眼。 “你认识我?” “情报组的高级向导波本,你也是组织里的名人了。”女医生的语气里不知为何带着些许讽刺: “这次你可够狼狈的。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我知道。”波本冷淡地说:“我的左肩严重扭伤,左侧肋骨可能有骨裂的情况。后背被炸弹的冲击波灼伤,需要清理伤口。” 女医生意外地挑眉:“哦?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伤成这样还要去找你男朋友?就这么一秒钟也分不开?” 女医生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原来大名鼎鼎的波本大人居然是这种恋爱脑?” 波本皱眉。他意识到自己的表现显得过于急切了。 他转眼间就压下了心中的焦躁,不动声色地笑道: “不敢当。我只是不清楚哨兵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你能告诉我的话,我就不用下床找人了,莉莱红*女士。” “……你认识我?”女医生十分意外。刚才波本问她的问题,转眼就换成了她自己的问题。 “我认识莉莱白女士。”波本轻描淡写地说:“你和她长得很相似呢,不愧是姐妹。” 波本满意地看到,说到“姐妹”二字的时候,莉莱红微微皱眉,露出像是闻到了什么难闻的气味一般的表情。 女医生语气有些生硬地换了话题: “放心吧,你男朋友的情况已经稳定了。现在他在五楼白噪音室里躺着,用的是研究所最顶级的医疗舱。” 波本抿了抿嘴,表情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一丝。他的笑容显得多了点真实:“多谢。” 莉莱红撇撇嘴,将身后的金属小推车拉到身前: “现在,需要为你背上的伤口清创,等一下还需要去拍X光片确认你的肩膀和肋骨的情况。请配合治疗,波本大人。” 波本背上是炸弹的冲击波造成的灼伤。破碎的衣物粘在上面,清理它们的过程就像是重新把伤口撕开一遍。 波本咬着牙一声不吭,冷汗渐渐浸湿了他的衣衫。 清创和包扎花费了一些时间。等治疗过程终于结束之后,波本换上一身病号服,左肩被固定在一条白色的三角巾里,终于看上去像个伤员的样子了。 “每天上午你的背上都需要换药。还有你的扭伤和骨裂,注意不要剧烈活动。” 波本点点头,没有说话。莉莱红公事公办地说完,转身就要离开,却又被叫住了。 波本说:“我需要打一针止痛药。” 莉莱红回头看着波本,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我给你开的口服药里已经包括了止痛成分。还是痛的话,稍微忍耐几天就行了。” “不,这样效果太慢了。”波本微笑:“请给我打一针止痛药。” 莉莱红盯着波本看了两秒,但波本的微笑纹丝不动,丝毫也不打算妥协。 最后莉莱红眯了眯眼睛,还是在药单上刷刷写了几笔,交给了一边的护士,然后什么也没说就转身离开了。 止痛药的见效很快。没多久,波本就感到背上和肩上的疼痛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轻微的麻木感,几乎给人“伤势已经痊愈”的错觉。 他尝试着起身。用自己的双腿站在地面上时,他感到一阵微弱的眩晕感,但还是站起来了。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可以自由行动的第一时间,就来到了五楼的白噪音室。 此时混乱而漫长的一夜已经归于平静,时间已经走到了凌晨时分。 走廊苍白的灯光显得单薄而冰冷。窗外天空一片漆黑,雨水仍然在不停歇地降落到地面上。 爆炸和枪声都被黑暗掩埋。整个世界好像都空旷起来,只剩下了无穷无尽的雨声。 波本找到唯一亮着灯的那间白噪音室,丝毫不顾上面的“保持安静”的提示,直接推门而入。 他能感觉得到,松田就在里面。 踏入白噪音室,气氛再度改变了。 室内光线很柔和。那是一种温柔的昏黄色暖光,像是黄昏夕阳的颜色,均匀地铺满了整个房间。 落地窗很大,但隔音效果很好。天然的雨声被隔离在外,而另一种无处不在的水流声夹杂着风声和雨声,填充了房间内的空间,几乎令人昏昏欲睡。 室内正中央是一个三米宽、两米高的银白色治疗舱,在柔和的夕阳色光线下,泛出银白的金属颜色。 波本走了过去。他透过探视窗口看着里面那个表情平静的人,突然感到紧绷了整整一夜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 这一放松,疲惫就立刻趁虚而入,像是暴雨一般从头顶浇了下来。波本脚下晃了晃,立即扶住了治疗舱。 治疗舱四周围着一圈柔软的沙发,像是专门为了探视病人的访客所布置。波本挪动脚步,挑了个视线最好的位置,把自己扔了上去。 治疗舱的上半部分几乎全是透明的弧形玻璃罩。坐在这个位置上,他刚好能看见松田的脸。 松田躺在治疗舱内,全身都泡在缓缓流动的舒缓液中,头上和身上都贴着电极片,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 p>波本的目光扫过松田的脸。 松田漆黑的卷发在舒缓液中缓缓拂动,那精致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利落的下颌线,从任何角度来说都是帅气得有些老派的脸。 醒着的时候,松田总是显得有些桀骜不驯,但他睡着的时候,就常常是这样一副平静的表情。 在这几个月里,波本有很多次机会看到他这样的表情。 在他睡着的时候,就好像从来也没有承受噩梦、伤痛、遗憾和悔恨,只是简单地享受一个平静的睡眠。 ……这是波本很难享受的睡眠。 波本倚在沙发上,觉得意识渐渐有些恍惚。 在这段“同居”里,也许波本和睡着的松田相处得更多。 一开始他总是匆匆晚归,到后来开始回去吃晚饭,也总是在松田睡醒前开。 他的耳边听着绵延不绝的水声和雨声,看着松田那张平静的睡颜,只觉得疲惫在四肢百骸中流淌。 恍惚间,也不知过了多久,波本突然惊醒过来。 白噪音室的光线依旧温暖而柔和,但是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波本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下意识扫视了一圈四周。 然后他就发现,不知何时一团毛绒绒的东西出现在这间无人打扰的白噪音室内。 金色的皮毛在暖色的夕阳灯下像是缎子般反射出流畅的光泽。 精神体狐狸回头看了一眼,继续努力拉长身体,贴在治疗舱的透明玻璃罩上,发出低低的哀鸣。 室内依然只有波本自己和松田的治疗舱,但那扇落地窗外,浅蓝色的天光已经悄悄覆盖了漆黑夜色,透入一丝浅淡的冷光。 天已经亮了。 波本叹了口气。他没有收回精神体,而是调整一下姿势坐了起来。 他居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两三个小时。他感到脑海里有一层迷蒙的薄雾消退了,运转起来变得更加清晰。 只是止痛药的效果也有些消退了。 波本能感到肩膀和背部的疼痛又在昭示着存在感,还有每次呼吸时,肋骨也开始隐隐作痛。 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这些疼痛唤醒,还是只是因为自己的狐狸发出的哀鸣。 看着那只久未被允许出现过的精神体,波本露出一个浅淡的苦笑。 他想,如果松田看见它,会怎么想呢? 几年前,松田见到它时,它还是只浑身金色、没有一丝杂毛的漂亮狐狸。 那时候它骄傲得很,除了Hiro,它几乎不肯接近任何人。 而现在,如果能打开玻璃罩,它一定会立即跳进松田怀里吧? 波本的视线从狐狸金色的耳尖开始向下滑落,渐渐落到了狐狸长长的尾巴上。 现在,这只金色的狐狸,尾巴尖却是纯净的白色。 这抹白色并不突兀,在通体金色的狐狸身上多了这一点点缀,反而显得更加活泼可爱。 如果没见过它之前的样子,大概根本不会有人会觉得突兀吧。 但波本很清楚,那是……和Hiro的精神体,那只漂亮的三花猫的尾巴尖,一模一样的白色。 在Hiro死后一星期,精神体的尾巴尖,就这样莫名其妙染上了白霜。 27.27.无声的咏叹 波本的目光定格在精神体的尾巴尖上,久久不肯挪开。 狐狸渐渐停止了哀鸣,回头看了他一眼,突然转身,跳上了波本的膝盖。 波本下意识收拢了手臂,将这团暖烘烘的小动物抱在了怀里。 狐狸挪动了一下身体,将视线依然对准松田的方向,安静地团成了一团。 波本将自己的脸埋进金色的毛发之中。 舒缓液在治疗舱内缓缓流动。偶尔有一两个气泡从松田的指尖冒出来,像一颗玻璃弹子一般圆溜溜地滚动片刻,然后浮上水面。 波本看过了治疗舱边的病历卡,他知道松田暂时不会醒,而自己也暂时不能接触松田。 虽然向导的精神梳理对哨兵的精神图景有很大帮助,但是现在松田的精神图景的状况,只会令向导的精神触手受伤。 白噪音室的水流声和雨声如此温柔,它们静静流淌着,反而显得室内更加安静,安静得几乎让人听见从自己心里流淌出来的声音。 他顺着自己精神体的目光看向那个依然沉睡的松田,心想,他会梦见什么呢? 会梦见萩原吗? 他垂下眼睛,看着狐狸收在身前的尾巴,看着那团白色,仿佛又看见了那只熟悉的、拥有一双湛蓝眸子的三花猫。 他的嘴角牵拉了一下,露出一个丝毫没有笑意的笑。 他轻声自语道:“我居然从来没有梦见过你,Hiro。” 这声音是如此之轻,轻得连他自己也没有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 这个名字从唇齿间穿过的时候,居然显得如此滞涩。 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发出过这个音节了。 波本闭上眼睛。他好像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像他的精神体一样,从夕阳色的灯光里浮现,用他看过千万次的温柔眼神注视着自己。 波本突然好像理解了松田为什么在梦见萩原的时候,会想要揍他了。 他想,如果……如果自己梦见了Hiro,可能也想揍他。 他觉得,自己也开始有些怨恨Hiro擅自决定去死这件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室内的黄昏色灯光被窗外渗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稀释得浅淡的时候,白噪音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波本没有动作。但在那扇隔音门被推开的瞬间,他怀里毛绒绒的小动物就消失在了空气里面。 “波本,你果然在这里!”基安蒂的声音很大,吵得波本皱起了眉头:“琴酒老大正在找你呢!” “基安蒂,安静。”波本略带不满地说。 “哎呀,我就说几句话而已!快跟我走!”基安蒂风风火火地走过来,就要拉起波本离开。 波本躲过基安蒂的手,深吸了一口气。他默默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然后站了起来。 “走吧。” 基安蒂也不客气,一马当先走出了白噪音室。波本缓步跟了上去。在关上门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治疗舱的方向。 至少在治疗舱里,松田可以继续做个好梦。 下一瞬间,门在波本身后合拢了。白噪音室的雨声与水流声被隔音门干净利落地切断,走廊上只有远处的风和近处的脚步的声音。 琴酒就在医院的会客室里。波本推门进来的时候,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整间屋子里全都是烟味,室内的空气都隐隐带上了一点磨砂质感。 但波本的脚步只是凝滞了片刻,便缓缓走了进去。 基安蒂倒是大皱其眉,匆匆说了句:“波本来了,我去吃早饭”就溜之大吉。 琴酒抬眼看了波本一眼。波本向他点了点头,然后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琴酒手上正翻着一叠文件。波本眼睛随意瞥过去,看出似乎是关于昨夜任务的报告。 “伤得不轻?”琴酒叼着烟,咧开嘴,似笑非笑地问道。 “还好,多谢关心。”波本微笑回答。 “资料我们已经确认过了。你把存储卡保存得很好,完全没有被炸弹波及。” 琴酒将手上的文件放在桌上,然后将嘴上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波本,你是否在任务之前就泄露了消息?” “……”波本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个。他的眉头狠狠拧在了一起:“什么?为什么这么说?” “你是说,你没有吗?”琴酒的眼睛从礼帽的阴影下向上看着他:“那么吉川组是怎么知道我们的人手安排,并布置了炸弹?” 波本笑了。 他的笑容阴柔而带着锐气:“这难道不是我应该问的问题吗?” 琴酒没有说话。他默默地观察着波本,那种冷淡的光泽像是在默默评估什么。 “我把消息泄露出去,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可是要直接进去交接的那个人……琴酒,你不相信我,也得有个限度吧?” 琴酒伸手掏出烟盒,单手弹开,露出一支香烟。 “吉川组内部一直都有所不满。”波本眯起眼睛看着琴酒: “毕竟他们的二把手上次死在了混战中——据我所知,开枪的不是情报组。” 当然不是情报组。因为开枪的是行动组的人。 琴酒对此心知肚明。但他并不打算对此发表意见。 “你的哨兵是怎么回事?”琴酒的视线在波本的脸上来回逡巡,就像在捕捉任何一点破绽: “作为一个外人……他是怎么知道任务地点的?” “精神链接。”波本一顿,干巴巴地说。然后他看着琴酒,皱眉问道:“不然呢?” “哦?你没有提前把任务的事情告诉他吗?”琴酒点燃香烟,白色的烟雾从嘴角冒出来。 他说:“你没有将你的行动告诉你的男友吗?” “当然没有,”波本冷笑:“琴酒,难道你觉得,我是那种出门做任务还要和同居者汇报的人吗?” “你昨晚拒绝回到基地,并且掏枪威胁基安蒂。”琴酒也冷笑起来:“波本,你真的没有被条子策反吗?” 波本沉默了。 这个问题还是落到了他的头上。而他自己,一时间难以反驳。 其实昨夜,他就已经发觉自己的表现有些过界了。 他本不该那样反 对松田前来救援;作为“波本”,他本该是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稻草,万事以自己的安全为先。 他也不该那样急切要求基安蒂转向前往三木丘;在他拔枪的时候,松田的情况,也暂时并没有严重到需要急救。 甚至,他也不该在松田的白噪音室里,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直到天亮才被基安蒂叫走。 但是也许是受伤后的人,总是更容易暴露出脆弱。 波本不得不承认,在直面手提箱爆炸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无法维持自己的理智和冷静了。 波本突然觉得,身上的伤口似乎越来越痛,痛得令人难以呼吸。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选择不去看琴酒的眼睛。 他说:“这是我的私人问题。” “波本,”琴酒慢慢地说:“希望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就像是被琴酒吐出的烟雾凝结而成一般,一只身长近两米的白虎悄然出现在带着烟味的空气里。 白色的猛兽绕着琴酒的座位,懒散地趴伏在地毯上。只有那双墨绿的眸子,直直盯着波本的方向。 那是一双带着捕食欲望的眼睛。 “还有别的问题吗?如果没有,我就先离开了。”波本根本不打算去看那只白虎,只是冷冷回应。 琴酒抬眼看了看波本,嗤笑一声,然后挥了挥手。 “如果有问题,我会随时找到你。” 波本看了琴酒一眼,转身离开了会客室。 刚一离开会客室,他就忍不住扶住了墙壁。 走廊外的天空是一片阴郁的苍白。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但是灰色的云层依旧沉沉地压在整个城市的头顶。 潮湿的微风从走廊里穿过。波本深深地吸了一口没有烟味的空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止痛药的效果消退得很厉害。波本只感到背后的疼痛感火烧火燎地烧了上来,每一个呼吸都引得肋骨和肩膀隐隐作痛。 他喘了几口气,勉力站直了身体,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会客室的门。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琴酒的精神体了。那头白虎,在没有化身为“觉醒体”的时候,已经是一头颇具威胁的猛兽了。 在它出现的时候,带给波本的压力,简直大得异乎寻常。 而波本知道,即使是在高级哨兵之中,琴酒也是属于天赋异禀的类型: 他没有绑定任何向导,也可以稳定使用觉醒体进行战斗。 这才是琴酒“黑暗哨兵”传言的根本原因。 波本没有见过琴酒的觉醒体。在传言中,那是一头体型更加庞大的黑色猛虎,漆黑如同地狱之火。 而在那丛生的毛发之间,隐隐缠绕着无数破碎的金色符文,像是什么力量的源泉,又像是什么可怖的诅咒。 对于那头黑色的巨兽,就算是波本,也是知之甚少。他只知道,那是一头纯粹为战斗而生的嗜血的凶兽。 而琴酒,必然会是他的敌人。 波本闭了闭眼,暂时抛却了脑海里的万千思绪。他看了看眼前长长的走廊,松开了手,向治疗室的方向走去。 28.28.交换的视线 松田睁开眼睛时,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温暖的水流环绕着他,耳边是柔和的水流声,眼前是被夕阳色灯光照亮的天花板。 恍惚间,他只感觉自己像是在无边无际的黄昏的海洋中漂浮。 好半天,松田的脑子才重启成功,认出眼前的“天空”只是被染上了夕阳颜色的天花板而已。 他伸手想要支撑自己坐起来,然后就发现自己牵动了一大把电极片。 很快,随着他的动作,治疗舱旁边的指示灯开始闪烁。 松田呻吟一声,抬手捂住了额头:“这是什么……治疗舱?这是哪?” 他试图在回忆里搜寻答案,但是脑海里的刺痛让他完全无法仔细思考,只能模糊回忆起一些破碎的画面。 对了,Zero……Zero在哪里?! 松田突然想起了最关键的问题,一下子开始紧张起来。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治疗舱的指示灯又多亮了几盏,闪得更欢了。 这时候,室内光线突然变了变。松田敏锐地察觉了这一点,立即放下手,侧头看去,发现是一名身穿白大褂的长发女医生推门走了进来。 这名女医生径直走到治疗舱边,皱眉看了看面板上的数据,又看了看松田。 松田警惕地看着她。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位陌生的医生看他的眼神里,似乎带着些许厌烦。 这个医生认识自己吗? 他已经回忆起了之前的事情,那时候好像自己和某个金毛混蛋脱离了战场,坐上了一辆车…… 这难道是医院吗?三木丘没有这种治疗舱吧? 松田的动作顿了顿。他隐隐感觉到,另一个人正在接近。 房门再次打开了。松田心心念念的人坐在一辆轮椅上,被护士推进了室内。 松田差点不敢相信那就是那个金毛混蛋。他张了张嘴,声音在嘴边打了个转,变成一句“安室?”吐了出去。 下一秒,靛青色的眼睛就对上了另一双紫灰色的。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接,在那一瞬间,似乎交换了万千言语。 Z……安室难得显得有些憔悴,松田在心中默默想到。 那个在雨夜翻入六楼公寓窗户、把松田压制在床上的人; 那个被下了药、狼狈得哭出来、第二天立即恢复成精致Boy的人; 那个受了伤还若无其事、什么也不说的人; 现在却金发凌乱,左臂被三角巾固定在胸前,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着走—— 松田抿紧了嘴唇。 波本嘴角露出一丝细微的笑意。他的眼神似乎显得格外的柔和。 松田像被烫到了一样别开眼睛,然后又躺了回去。 而女医生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露出更明显的厌烦表情。 她在面板上操作了几秒,松田立即感觉到温暖的水流停止了流动,然后水面迅速降了下去,接着上方的玻璃罩也随之向两边滑开。 ……空气里有点凉。 当松田终于离开那个巨大的治疗舱的时候,连波本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两个伤员在这间一点也不像医院的医院里又待了三天。 三天后,两人勉强恢复了行动能力,便立即选择离开这里,一秒也不想多待。 只是离开之前,波本突然又被叫走——这见鬼的黑衣组织连伤员也要压榨的吗? 松田只好不爽地自己先下楼。 他站在路边,略感无聊地摸摸口袋,遗憾地发现口袋里一根烟也不剩了。 他的烟瘾倒是不重。只是越是意识到没有烟可抽的时候,就越是觉得浑身不得劲儿。 而这所医院周围又荒凉得异乎寻常,松田张望了片刻,居然完全看不到任何店铺的踪影。 这是什么犯罪分子的自觉吗?! 松田啧了一声,烦躁地抓抓头发。接着,他皱了皱眉,突然停下了动作。 一道脚步声从身后靠近了他。 松田放下胳膊,回头看了一眼,意外地发现,脚步声的主人居然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那天见过的面孔,和那个暴躁女哨兵一起行动的长发绿眼男。 这个男人看了松田一眼,步伐不变地走了过来,停在了松田身边,然后掏出了烟盒。 松田的视线忍不住落在了烟盒上。 那个长发男人手腕一抖,烟盒中一支香烟支棱出来。他将它用嘴叼住,然后动作自然地伸手,再次稳稳抖出一支香烟,递到松田面前: “要来一支吗?” 松田看了看香烟,又看了看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人似乎没有恶意。 说起来,几天前,他们也算是并肩作战过了吧……而且是并肩救出了Zero。 想到这里,松田伸手,用两根手指抽出了那支香烟:“谢了。” 长发男人——也就是莱伊,顺势收回手,将烟盒塞进口袋,又掏出一盒火柴。 听见这声“谢”,他不由抬眼看了看松田。 松田已经用打火机点燃了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口烟雾,并不在意他的视线。 莱伊其实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松田。 他知道波本有了新男友的时候,无疑是震惊的。但也并不是不能理解。 当初波本那样被下药的情况,确实除了立即找个高级哨兵结合之外,就没有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只是他本以为,波本最后大概会选择和琴酒结合的。莱伊甚至已经做好了相应的备案。 毕竟基安蒂是个女性不是吗?而自己——自己是不可能和组织里的向导结合的。 哨兵和向导结合,基本就等于将自己的情绪和行踪暴露在了向导眼里,一览无余。 对于他自己的身份来说,这样实在是过于危险了。 当然,莱伊确实不想背叛明美。 但莱伊也必须承认,这其中,也说不清到底是拿明美当挡箭牌更多一点,还是不想背叛的情绪更多一点。 莱伊点燃了香烟,然后也吐出了一口烟雾。 他透过烟雾看着那个一身黑西装的卷发男人。他想,就是这个人,让波本恢复了精神的吗? 实际上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波本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找个人结合。 但是几天前的那次救援行动,莱伊却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波本大概是真的……对这个哨兵,有了些感情。 莱伊几乎不敢相信这件事。 当初波本和苏格兰亲密无间的样子,整个 组织的人都可以见证。 那时候莱伊真的以为,就算是在这个见鬼的黑暗世界里,也有一些真心实意的感情。 ……他甚至真心为苏格兰死后,波本不得不面对新的绑定哨兵的命运,而感到过同情。 但是前几天的救援里面,这个条子也就罢了,但波本…… 波本见到条子时那种又急又气的表情,那种不顾一切也要逼迫基安蒂转去医院的样子…… 莱伊本来以为,这样的波本,他只会在涉及苏格兰的事情的时候,才会看见。 苏格兰被爆出卧底身份,波本明显是受到了打击的。 但不过是半年多的时间而已,不过是个新近被策反的条子…… 波本居然这么快就能将感情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吗? 还是说,当初那些情真意切的表现,也不过是表演而已? ……这些黑暗世界的人,难道都没有心吗。 莱伊只感到一种兔死狐悲的情绪涌上心头,连口中的香烟,也似乎变得分外苦涩。 松田抽着烟,只觉得自己背后一阵阵发寒,好像有什么不知道的事情在发生似的。 他看看周围,却什么也没发现,只好继续抽自己的烟。 莱伊看着松田调整姿势,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开口了: “你和波本,感情很好吗?” 松田一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不熟悉的男人,含含糊糊回答了一句:“呃……还行吧。” “你真的知道波本是个什么样的人吗?”莱伊越发觉得这个条子对于黑暗世界的人还是缺乏认知。 即使被策反了,这个人也还是个警察。对于波本那样看上去又美又甜、内里黑得流油的向导,怎么可能不被迷惑呢? 而松田越发觉得这个人非常莫名其妙。他想了想,回答说:“至少比你清楚吧。” 莱伊一下子被噎住了。 他再次抽了口烟,视线向医院大楼的方向飘了飘,然后若有所指地说:“希望你们的感情能一直这么好吧。” “莱伊,你怎么在这里?”一个声音远远传来。 松田转身,发现波本已经离开了大楼,正沿着花坛向这边走来。 波本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显得灿烂又无害:“你是受伤了吗?哎呀,真是遗憾,你怎么没被打死呢?” 松田本来想说些什么,此时却被波本清晰的恶意震惊住了。他看看波本,又看看莱伊,露出一点迷惑的表情。 莱伊沉默了片刻,随手将烟头在灭烟台上按灭,然后什么也没说就转身离开了。 波本也不打算和他寒暄什么。他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对松田说:“走吧。” 松田略微有些茫然地跟着波本上了车。直到车子启动,松田才回过神来,忍不住问道: “刚才那个人就是莱伊?那个当初……‘糟糕选项’之一?” “不用理他。”波本并不想多说。他的表情很阴沉,听到“选项”这个词,更是忍不住露出被恶心到了的表情。 松田若有所思。 “他刚才的意思,该不会是觉得后悔没有选你吧?哇哦,波本大人,你可真是……魅力无限啊……” 波本手一滑,一下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在想些什么鬼啊!” 29.29.回归的披萨 回到了阔别三天的公寓,松田一下子瘫倒在沙发上。 感觉上,好像已经恍若隔世。 “还是自己家里待着舒服啊……”松田蹭了蹭抱枕,只觉得连公寓楼下传来的噪音听起来都这么亲切。 而那边的降谷皱着眉头,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走进浴室,下一秒就传来了淅沥沥的水声。 那副脚步匆匆的样子,好像想要洗掉从组织医院里沾上的晦气似的。 这家伙背上还有烫伤的吧?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洗澡吗?! 松田有点无语。不过想想,那个医生似乎说过降谷可以洗澡,还交待过注意事项。 他想了想,从沙发上爬起来,打开冰箱,把冷藏区里状态不佳的食材们扔进垃圾桶。 只除了一盒牛奶——松田凑近眼前看了看,发现昨天刚过赏味期。 他思考片刻,最后还是直接撕开纸盒,喝了一口,然后咂咂嘴。 嗯,味道不错,一点也没有变质! 他有种从路边捡到钱一样的愉快,一边喝牛奶一边回头看了眼冰箱,觉得清理过后,里面的内容显得有些乏善可陈。 所以晚上还是吃披萨吧! 松田又回到沙发上,开始翻看外卖软件,打算继续三天前未竟的事业。 但他还没选好心仪的口味,浴室里的水声就停下了。 “Zero?你洗澡洗得好快。” 松田抬头,看见同居者披着块浴巾走了出来:“让我看看你背上的烫伤,是裹了防水膜吗?” 降谷正拿着一块厚毛巾擦拭头发上的水珠。 听见松田的话,他瞥了一眼沙发上的公文包,迟疑了片刻,然后说:“没事,不用了,我裹得很严。” “让我看看怎么了……别告诉我你在害羞哦。”松田挑眉调侃道。 降谷哼了一声,然后走过来,在松田旁边不远处坐下,解下浴巾,状似不经意地将背部朝向松田的方向。 松田左看看右看看,伸手摸了摸。嗯,背上很干燥,纱布都没有沾湿的迹象,不需要重新包扎上药。 小麦色的皮肤细腻光滑,松田只觉得手感很好。他手指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忍不住在降谷背上和腰上完好的地方绕来绕去,满意地哼哼了两声。 降谷突然站起来,几步又回到了浴室里。松田还来不及诧异,就听见浴室里传来吹风机的嗡鸣声。 再出来的时候,他的头发就彻底干燥了。顺便,还套上了衬衫和长裤。 不知怎么,松田觉得有点想笑。总觉得这个板着脸的金毛混蛋,看起来比在那个破医院里笑眯眯的样子,顺眼得多。 于是他打算放过这个金毛,拿起手机继续研究披萨:“哼……你想吃什么口味的披萨?事先说好,不要芹菜!” 但是降谷站在茶几边,抿了抿嘴:“松田,我……待会儿要出去,可能不和你一起吃饭了。” “哈?!”松田不可思议地放下手机:“有什么事情这么急?这才刚回来吧,连一天也不休息的?” “是公安那边的工作。”降谷停顿了片刻,还是回答说。 松田一时错愕。接着,他只感到熟悉的怒气又被这个金毛混蛋轻易挑逗了起来: “你之前答应过我什么?不是说好了不许带伤工作的吗?!” 降谷很想说“我没答应你”,不过看着松田的眼睛,他还是很有眼力见地没有说出口。 他想了想,非常难得地试图解释:“只是一些文书上的工作,受不受伤都不会有影响的。” 松田深吸一口气。他觉得和这家伙待在一起,自己的血压总是会升高: “重点是工作内容吗?我是说,你需要休息!” 降谷不说话了。 实际上,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伤还远未恢复。背上的烫伤依然散发着火辣辣的疼痛,左肩的严重扭伤也依然令他的行动受到限制。 但是现在,在他完成了任务、明确已经受伤的时间点,组织一般不会再给他分配新的任务,对他的关注也会有所降低。 所以这时候,正好可以趁着手里的情报还新鲜,到公安那边进行记录,互通有无、查缺补漏…… 这是个绝佳的时机。 他最后只是说:“我晚点会回来的。” 松田冷笑一声:“这个‘晚点’是指什么时候?半夜?凌晨?或者明天?” 他看着降谷的脸,看着他移开视线却不肯开口的样子,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垂下了眼睛。 “算了。”松田丢开手机,视线落在了地板上:“你要做什么,反正我从来都管不着。” 有那么一瞬间,松田只觉得心里很冷。 就好像是降谷精神图景里的暴雪,顺着链接的桥梁,丝丝缕缕地渗透到了自己这边。 他突然很想抽支烟,但又想起,自己的烟早就抽完了,连最后那支烟,也还是别人分享的。 松田只觉得,就连自己家的沙发也变得如此黯淡而陈旧,贴在自己的皮肤上,是这样粗糙而生硬。 屋子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松田听到了一道略显迟疑的脚步声。 他本以为这是某个混蛋决定离开,但紧接着,这道脚步声停在了他的身边。 沙发动了动。一个熟悉的温度紧贴着松田,落在了沙发上。 “松田,我需要你帮忙。” 松田一愣。他意识到了什么,惊讶地抬起眼睛,看向旁边的人。 降谷没有看松田。他微微皱着眉头,似乎有些迟疑。 但他还是伸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支手机,又掏出一个小东西,一起放到茶几上,然后下定了决心一般地说: “这支手机是与‘波本’身份绑定的,我不能带它去公安那边。一旦被追踪信号,很容易发现我的定位不对劲。” 松田皱眉:“不能直接通话转移吗?” “通话转移也会留下痕迹。”降谷继续说:“如果有人联系这支手机,你需要先替我接听——” 降谷伸手将那个小东西拿过来,打开卡扣,卡在了“波本”的手机上: “然后你假装叫我来接电话,同时打开这个设备。它会接通我的另一支手机,伪造我在现场接 听的假象。” “这个设备是?”松田伸手接过手机,看看上面精巧的小型设备,觉得手有点痒,很想拆开来看看。 “通话伪装器,公安内部使用的设备。”降谷顿了顿,看着松田感兴趣的样子,忍不住加了一句:“这几天先别拆。” 松田哼了一声:“我是那种分不清状况的人吗?” 但他的语气,已经比一开始好多了。 降谷看着松田手指灵活地检查伪装器的外壳,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有一点沉重的东西,不知不觉坠了上去。 但他很快便压下心里的感觉,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随即站起身,打算换身衣服,前往另一个工作地点了。 松田抬起头,视线追着降谷移动片刻,最后叹了口气。 他说:“早点回来。不管怎么样,我……我会担心。” 降谷站在门口,闻言回过头来。 他看着松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样子,最后回答道:“……我尽量。” “咔哒”一声,公寓的大门被关上了。 松田回过头来。他看看关闭的大门,又看看在苍白的天光下,铺上了一层冷色的客厅,再次叹了一口气。 他拿起那支属于“波本”的手机,翻来覆去地查看着那个通话伪装器。 他的指尖在卡扣边缘摩挲了一阵,但到底还是没有拆开。 这还是那个金发混蛋第一次表示需要帮助。也是第一次将这样包含了很多信息的东西交给自己。 这里面可能存着属于“波本”的人际关系、任务记录,甚至更多他从不知道的消息。 松田垂下眼睛。最后,他还是没有去查看那些消息,把这支来自“波本”的手机放回了茶几上,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而那边降谷已经坐电梯下了楼。 走出公寓楼的大门,室外的空气清凉而潮湿。降谷坐进自己的马自达,又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公寓大门。 他的目光沉沉,紫灰色的眼睛里,似乎包含了千万思绪,却完全隐而不露,从外面看去,只能看见深渊般的波澜不惊。 突然,他的表情一动,像是被惊醒一样回过神来,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是一条来自松田的消息:“点了披萨。咖喱鸡肉味的,给你留一半。” 降谷抿了抿嘴唇。 实际上,在那个装着“波本”的手机的公文包里,还有一份资料。 是关于松田一直在追查的那个炸弹犯的资料。 琴酒的话,从来都是有的放矢。三天前,他还只是说,已经找到了那个人。 从波本“策反”条子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月的时间。 组织好像完全忘记了波本说的“条子想要复仇”,丝毫没有给出任何关于炸弹犯的信息。 而仅仅三天后的今天,离开研究所医院之前,伏特加突然将波本叫了回去: 他已经将资料整理好了,就这么轻飘飘地送到了波本手里。 三天前降谷没有将这个消息告诉松田,三天后,他也没有将资料交给松田。 30.30.隐瞒的抉择 等他走进公安的基地大楼的时候,他已经再度变成了那个板着脸的降谷搜查官。 他平时其实很少来到公安这边,甚至连进入这栋大楼,都需要借用风见的权限。 但是当他坐在办公桌前,没有人会质疑他的存在的合理性。 这间办公室是独属于“降谷搜查官”一个人的。这里不会有任何监控或录音,给卧底搜查官提供绝对的保密性。 降谷迟疑了片刻,才将公文包里的资料拿出来。 这叠薄薄的A4纸,几个小时之前,才从组织的基地里打印出来,现在上面甚至隐约带着一点打印机的余温。 “风见,你去核实一下这份资料。”降谷沉稳地说:“同样的,请注意信息脱敏和反追踪,不要留下痕迹。” “明白!降谷先生!” 风见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了。而降谷看着风见关上的办公室门,伸手揉了揉眉心,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份资料他在离开医院之前就已经看过了。 松田手上也有一份他自己归纳的、关于这个炸弹犯的资料,而组织的这份资料则补全了松田缺失的部分。 这个炸弹犯名叫绿山刚昌,从照片上来看,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 他实际上也并没有什么厉害的技术或手段,无论从什么方面来看,都只是那种怯懦无能却又自命不凡的典型炸弹犯。 按照组织一贯的标准,其实根本不屑于理会他。 但他是个低级哨兵。 低级哨兵在哨兵之中占了六成以上,对哨兵和向导们来说,并没什么特别的。 但是加上普通人的话……所有级别的哨兵和向导加起来,数量也不到总人口数量的一成。 仅凭借哨兵身份,组织就有足够的理由庇护他了。 降谷想着看到的资料,目光沉沉。 松田那边的资料降谷也看过。四年前,这个炸弹犯第一次作案的时候,还有个同伙。那是他的向导。 而因为种种误会,这个向导死在了车祸中;绿山认定是因为警方的陷阱才导致了向导的死亡。 于是绿山将复仇的怒火对准了警方,按下了遥控按钮,引爆了高层公寓上的炸弹。 就是这个炸弹,在另一个向导——萩原研二的面前,当场爆炸。 而松田那时候站在楼下,亲眼目睹了爆炸的发生。 降谷狠狠闭了闭眼睛。 一个向导的死亡导致了另一个向导的死亡;一个哨兵的绝望导致了另一个哨兵的绝望。 这是一场多么诡异而荒诞的、镜像般的对称。 组织已经将这份资料送到了降谷的手里。也就是说,已经将这个人送到了松田的手里。 这里面有很多原因,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其实是,组织已经发现了这个炸弹犯的手脚不干净。 半年多之前,在摩天轮上想要炸死松田的炸弹,是来自后勤组的。 绿山就在后勤组,而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技能,唯独对制造炸弹有些心得。 那一阵子,后勤组所用的炸弹,其实就是出自绿山之手。 当他想要解决一直咬在他身后不放的松田的时候,也就自然而然地动用了经手的炸弹。 这就是为什么在后勤组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那些打上了后勤组标记的炸弹,会出现在杯户商场的摩天轮上。 而令降谷没想到的是,也许是那一次摩天轮事件上他偷偷动用组织的炸弹没有被发现,绿山的胆子明显变大了。 前几天的吉川组酒店事件里,吉川组的炸弹,居然也是出自这个绿山之手。 这三天里,组织明显已经审问过这个炸弹犯了。 但他甚至完全不知道吉川组与组织的恩怨,只是觉得吉川组和组织都是黑暗世界的成员,那么将炸弹卖给他们,也算是一种同伴般的互助。 ……组织显然已经不想继续宽容这个不知所谓的炸弹犯了。 再加上,这一次的事件中,松田闯入战场,展示了觉醒体的实力…… 也许这个绿山之前还是显得有些价值的。他离开了组织的庇护就无处可去了,比一个立场摇摆、退路充足的条子更加可靠。 但是现在,将这样一个无能又狂妄的炸弹犯交出去,可以换来一个拥有觉醒体的哨兵的好感—— “将他交出去”的性价比,一夜之间,突然提升了很多。 “笃笃”几声,惊醒了沉入思绪之中的降谷。他抬起头,意识到是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他定了定神,开口应道。 这时候会过来的敲门的,只有风见。 风见抱着一叠资料走了进来,这叠资料堆得老高,几乎遮住了风见的视线: “降谷先生,这是最近半年来的文件!”他把文件放下,抬手擦了擦汗。 降谷有些意外地挑眉:“这么多?” “里面大部分是您已经远程批阅过的,但是最好还是看一看原件,补上签字……” 降谷顿了顿。从半年前开始,他因为拒绝撤回公安,再加上没有人可以代为接听电话了,于是他也就一直没有回到基地。 只是没想到,半年积压的文件,居然有这么多吗……? 他皱眉随手拿过一份文件,翻看了几页。 风见将文件送达,转身就要离开。降谷头也不抬地叫住了他: “刚才那份文件,你看过了吗?” 风见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看了看降谷,然后回答:“是的,降谷先生,我看过了。” “你怎么想?”降谷随手在文件上签了名,然后将它放到一边。 他抬起眼睛,直直地看向风见:“你觉得,我的计划可行吗?” 风见显得有些为难。他迟疑片刻,最后低声说:“降谷先生,您为什么……不告诉松田警官呢?” 降谷没想到风见的回答是这个。 他皱紧了眉头,问道:“你觉得我应该告诉他吗?” 风见顿了顿,然后说:“我不知道。但是这个炸弹犯,是松田警官想要复仇的对象吧?不告诉他,真的合适吗?” 降谷沉默。他又何尝不知道松田的执念呢。 如果松田知道,降谷掌握了信息却瞒着他,甚至越俎代庖,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解决掉炸弹犯…… 降谷并不想去想象松田真正对他失望的表情。他移开了视 线,企图将脑海里那双靛青色的眼睛的幻影驱散。 光是想象出来的画面,就已经令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不自然地缩紧,像是有沉重的铅块压在了胸腔之上。 但是…… “但是组织不是慈善组织。”降谷慢慢地说,也不知道是想要说服风见,还是想要说服自己: “组织就算交出炸弹犯,也不会是用正经报警和逮捕的方式。哪怕他只是一个弃子,这也不是把他交给警察的理由。” 风见有些震惊,他好像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交给警察……那他们?” 降谷笑了。这个笑容冰冷而嘲讽,不像是组织里的“波本”,却也丝毫没有温度: “他们只会给松田一个亲手杀了他的机会。” “亲手……”风见长大了嘴巴。随即,他反应过来,合上嘴巴又抹了把脸。 这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发展。毕竟那个黑衣组织,行事风格确实就是这样。 只是稍微想像一下松田警官亲手杀人的画面,还是有种令人不适的疯狂。 降谷看着风见的表情,明白他已经察觉到了问题的关键。 组织不会愿意将弃子交给警察,却会很愿意用一个弃子的命,让一个条子的手上彻底沾上鲜血。 他叹了口气,说:“所以我才希望直接绕过松田,通过公安的渠道,去解决这个炸弹犯……” 但话还没说完,他就又闭上了嘴巴。他垂下眼睛,有些挫败地看着手上的文件,实际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眼里。 片刻,他对风见说:“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风见抿了抿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降谷看着风见离开。他知道,自己其实没有回答风见一开始的问题: 为什么不告诉松田呢? 其实这件事完全是可以告诉松田的……不是吗? 无论是组织可能的决策,还是通过公安的渠道去提前解决炸弹犯的决定…… 降谷低下头,开始一份接着一份地查看文件。 他的表情十分专注。工作的内容充斥在脑海里,将多余的情感和思绪挤到一边,竟然让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 半年来的文件实在是不少。等他感觉眼前的文字越来越模糊,渐渐有些难以看清的时候,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下去了。 降谷站起身来,为自己打开了日光灯。 就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就感到自己的太阳穴一阵刺痛,然后整个大脑都有些发晕。 他皱眉,扶了扶自己的额头,担心了一秒是不是自己的精神图景还是没有完全恢复,就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是饿了。 他完全没有解决口腹之欲的心情,拉开抽屉,在里面找到了几块压缩饼干,决定就这样解决一下。 降谷咬了一口。 压缩饼干的口感总是这么粗糙而干涩,但是充足的热量却又令生物本能不自然地宣告着满足。 这东西,绝不算是好吃,但是也算不上难吃。 ——就像松田做的饭一样。 降谷的嘴角无声地牵拉了一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这个时候,居然会想起松田。 31.31.各自的决定 时间越来越晚了。 街灯下的街道渐渐变得安静下来,偶尔几辆车驶过无人的道路。路边的公寓楼上,窗户一扇一扇暗了下去。 而长长的走廊上,一个人影正靠近了一扇紧闭的房门。 他的脚步轻盈,甚至没有惊动沿路的声控灯。 但是在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锁的时候,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还是惊醒了离他最近的那盏灯。 他的动作停了停,眯起眼睛看了看灯光的方向,手上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暗淡的灯光随着他的动作投射进门内,在黑暗的公寓地板上照亮了一小块光斑。 “Zero?你回来了?”几乎是下一秒,卧室里便传来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 降谷动作顿了顿,然后低声回答:“嗯。” 卧室的灯打开了。一个头发向四面八方支棱着的卷毛探出头来,橘黄色的灯光为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简直有点像是降谷自己的精神体狐狸变的。 “这么晚才回来……你还记得你是个伤员吗?”卷毛叉起了腰:“赶紧去洗澡,然后早点睡!总是熬夜,对伤口不好!” 降谷点点头,没有说话。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凶巴巴的卷毛站在这里,居然令他心里感到了一种奇异的柔软。 松田的靛青色眸子在暗淡的灯光下,亮得像是什么黑夜里的星星。 有那么一瞬间,降谷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但是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毛茸茸的金色团子已经从橘黄色的灯光里冒了出来,嘤嘤扑向了松田的方向。 松田本来睡到一半,被门锁的动静打断了梦境,还有点迷糊。 这一下子被一大团东西扑到脸上,被吓了一跳,终于彻底清醒了。 他伸手抓住狐狸的后背,企图将它从脸上扯下来。但是狐狸倔劲儿犯了,抱着松田的脑袋呜呜哀鸣,就是不肯松爪。 “在搞什么……”松田扒拉半天只露出一只眼睛,无奈只好瞪着降谷:“金毛混蛋,赶紧让你的精神体放开我啊!” 他的声音被毛茸茸的狐狸肚子堵住,显得闷闷的。脸上被一只狐狸盖得严严实实的样子,也颇有几分滑稽。 松田心想,这个金毛混蛋,连他的精神体也这么不乖! 但是降谷站在黑暗里,怔怔看着松田的样子,表情……像是想笑,又像是错愕,还像是……有些茫然。 里面还有一些更深的情绪,松田看不出来。但是不管怎样,都和松田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在松田看不到的角度,狐狸蓬松的大尾巴在松田胸前扫来扫去,那只白色的尾巴尖,在昏暗的灯光下,好像在发光。 松田看着降谷,不由愣了愣。他手上拉扯狐狸的力度忍不住放松了,微微皱起眉头,企图再次确认降谷的表情。 但是就只是这么一瞬间,降谷已经收起了情绪,浅淡地笑了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没过几秒,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就消失了。松田甚至来不及看清这只久违的小东西。 松田呸呸几声,突然意识到精神体不会掉毛,嘴里刺挠的感觉也早已随着精神体消散而消失了。 他有点尴尬,伸手挠了挠脸。 “我去洗澡,”降谷转身走进卧室,拿出了他的睡衣:“你睡吧,不用等我。” 松田看着降谷转身走进浴室,抿了抿嘴。 他突然意识到,这两个月以来,好像都没有看到过降谷的精神体出现。 精神体这东西,有一定的自我情绪,看上去很像是个有独立思想的小动物;但是说到底,它们只是哨兵和向导的精神的延伸。 可能就类似于猫和猫尾巴的关系,哨兵和向导们可以控制精神体们,但大多数时候,大家都不会刻意去控制。 就像是非要打断自己的呼吸,让这个本能动作从“自动挡”换成“手动挡”一样。 而降谷这样,两个月都刻意控制精神体不让它出现,是不是有点控制欲旺盛过头了? ……不,就连在酒店里,必须使用觉醒体的时候,降谷也刻意控制精神体藏在迷雾之中。 松田心想,这个人……是不是把自己隐藏得越来越深了? 他看向紧闭着门的浴室。淅沥沥的水声从门内传出,好像带着潮湿的水汽,钻进哨兵的耳朵。 松田几乎可以想象金发深肤的年轻向导站在温热的水流和蒸汽里面,就像是那只巨大的金色九尾狐在迷雾里面若隐若现。 九尾狐……那种擅长幻术,擅长隐藏自己和迷惑他人的强大妖兽。 在传说里,它还会化作美人的模样,诱惑和欺骗人类的君王。 只是它以日常状态嘤嘤哀鸣、趴在松田脸上的时候,明明是一只柔软而又不乖的小动物。 他想了想,干脆直接上前,开始拧动浴室的门把手:“喂,金毛混蛋,我要看看你背上的伤……” “……等等,你洗个澡还锁门干什么?开门啦,我不想去找撬锁工具!” 浴室里的水声顿了顿,好像有谁轻轻叹了口气。 轻轻的一声“咔嗒”声响过,一扇门被打开了。有人欢呼一声,啪嗒啪嗒地踏进了热气腾腾的浴室之中。 花洒一直没有停歇,淅沥沥喷洒着温热的水珠,像是一场来自热带雨林的暴雨。 有谁在雨声里呢喃和轻笑,但是仔细听去,又根本听不清了。 在不恰当的地方进行不恰当的活动,带来的结果就是晨起的腰酸背痛。 松田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也不知道是哪条筋伸展得不对,一阵抽痛把他从梦里惊醒。 他皱皱眉,睁开了眼睛。 天已经亮了。看上去,时间已经不早了。 松田盯着窗户看了片刻,一转脸,就看见了另一张脸。 金色的发丝摊开在白色的枕头上。那张小黑脸被枕头挤压着,在梦里都皱着眉。 是Zero的睡脸。 真是难得一见。 好像这还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醒得比这个金毛混蛋还早! 松田心情一下子变得非常愉快。大概是在什么地方赢过了这个家伙,才会令他这么开心吧? 松田笑起来。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尽量保持床铺不要颤动;然后站在床边,无声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今天又是晴朗的一天! 于是等降谷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受到的,就是空气里隐约的食物香味。 松田学着降谷的 样子,端上了一盘三明治。 降谷看着穿着围裙的松田,不知为何,忍不住笑出了声。 “喂喂喂,你笑什么!”松田拿着锅铲,皱着眉头,看上去不知为何,特别像是什么漫画里的极道主夫。 降谷没说什么。他坐了下来,难得地享受了一顿由其他人烹饪的早餐。 除了配餐的饮料是一杯牛奶而不是咖啡以外,也没什么可以挑剔的了。 正当他犹豫着是不是要赞美松田几句的时候,松田抬头看向降谷,一边嚼着三明治,一边露出了更加明显的犹豫的表情。 降谷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松田犹豫的样子,说起来,其实并不多见。 没有犹豫太久,松田吞下最后一口三明治,很快就开口了: “Zero,我决定恢复工作,回警视厅去上班了。” 降谷一怔。 他没有想到会听到这个消息。但紧接着,他就皱起了眉头。 “你的身体状况,真的能恢复工作吗?”降谷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我记得你的伤病假期是一年,现在才刚过去半年多。” 松田哼了一声。 他的目光在降谷的肩膀和肋骨处游移了片刻,才回答说:“我只是去做一些文书上的工作,受伤也不会有影响的。” 这话耳熟得令人心虚。降谷一时无言,他瞪着松田,有点咬牙切齿地说:“你难道不知道你当初伤得有多重吗?!” 松田满不在乎地说:“都半年多了!” “只有半年而已!”降谷脑子里闪过松田的体检数据和病历,忍不住问:“你不是不喜欢额外加班吗?” 松田沉默片刻。 一瞬间他觉得鼻尖似乎又一次嗅到了那一天的雨水的气味。还有更早的时候,空守着房间的空洞,等待消息的无力…… 松田一开始就说过,他是要配合Zero的工作的。——虽然某个金毛混蛋总是忘记这件事。 无论是对于“波本”,还是对于“安室透”,甚至“降谷零”,一个在警视厅工作的哨兵,都会比一个在家养伤的哨兵更能提供价值吧? 但他最后只是简单地回答道:“……在家待着太无聊了。” 降谷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的血压有点升高:“医生不会同意的。” “不,医生同意了!”松田抬起眼睛,得意地笑了: “我昨天特意去问过川岛医生了!医生说只要时间不太长、不要太累、随时复查,我是可以去工作的!” 降谷无言。他想起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医生,心里哼了一声,心想,这肯定不是医生的原话。 但是松田不管这些。他喝光自己那份牛奶,宣布:“你去忙你的工作,我也有我的工作。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降谷的视线停留在松田飞扬的眉梢眼角。他抿了抿嘴,突然觉得,也许这样也不错。 在松田不知道的地方,炸弹犯的消息已经交到了公安那边,逮捕炸弹犯绿山的计划也已经提交到了黑田手里。 也许,松田很快就能离开这个泥潭,回到光明的世界里去了。 而在那之前,工作能分散松田的注意力。降谷还需要一些时间。 32.32.工作日的午餐 这天一早,一贯认真干练的警视厅之花佐藤警官,就发现自己睡过头了! 上班这么久,她已经很少这么狼狈了。匆匆忙忙洗漱完毕,她就赶往警视厅的方向。 此时已经临近上班时间。根本顾不上和同事们打招呼,佐藤赶在最后一秒极限打卡,终于保住了自己这么长时间以来完美无缺的全勤记录! 她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珠,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一个黑西装黑墨镜的卷毛男叼着一支烟靠在墙上,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见她的目光转到这边,卷毛男把香烟从嘴里取下,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Hi。” 佐藤惊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松田?你怎么在这里?!” 松田挑眉。他故意看了看自己身侧的搜查一课办公室,又看看佐藤,似笑非笑地说:“上班啊。不然呢?” 佐藤深吸了一口气,定定神,这才想起松田已经回来上班好几天了。 虽然已经好几天了,但是她还是不太习惯这个家伙出现在警视厅里! 这时候一颗戴着橙色帽子的脑袋从松田背后冒了出来:“佐藤?你终于来啦!上次那份伤情鉴定报告在你那边吗?” 佐藤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匆匆忙忙向办公室走去:“对,在我这里。那份报告我昨天拿来看过的,然后……” 然后放在哪里了?佐藤在自己桌子上翻了翻,没有找到那份报告。 她拍拍自己的脑袋,企图将回忆里的画面拍得更清晰一些。 “是这个吗?”松田问。他站在白鸟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目暮探头看了看,立即笑了起来:“就是这个!” 松田瞥了一眼报告,然后说:“这份报告说死者死于煤气爆炸……但我建议你们重新检测一下现场的残留物。” “松田,你的意思是……?” “根据死者的情况来看,现场大概率还有其他爆|炸物。”松田简短地说。 这是来自爆|炸物专家的专业判断! “松田,你可真是帮了大忙了!”目暮琢磨了片刻,兴奋地拍拍松田的肩膀,然后匆匆离开了。 “怎么在白鸟那里……”佐藤还在疑惑。 “……白鸟昨天不是说了他的案子已经结案了,可以给你们帮帮忙?”松田有点无语:“稍微想想就知道有谁会拿这份资料去看吧?” 佐藤无言以对。 她看着松田转身回到他自己的办公桌前,那张桌子上除了堆成山的文件,就只有一只一次性纸杯,外加一只烟灰缸。 看上去就像是一张专门用来堆文件的桌子似的。只是文件时而增多、时而减少,显示这张桌子上的人确实是在认真工作。 而那个表情冷酷的墨镜卷毛男坐在一堆文件里面,总是令佐藤感到怎么看怎么别扭。 总觉得这个人应该去和犯罪分子来一场拳拳到肉的近身搏斗,而不是在这里处理文书工作……! “看我干什么?”良久,松田终于忍不住抬头:“佐藤,系统显示你等的那份搜查令已经批下来了,要我帮你打印吗?” “不了不了,”佐藤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匆匆在系统上操作了几下,就奔向打印机的方向:“我自己来就好!” 使唤这家伙做杂务的话,感觉就更奇怪了啊! 上午的忙碌在时而响起的呼叫铃声中持续着。转眼就到了中午,佐藤出了一趟外勤回来,感到肚子里开始咕咕叫了。 “美和子你回来啦?”宫本由美不知何时溜到了搜查一课:“今天我没有带便当,我们一起去外面吃饭吧?我想吃拉面!” “好呀,我也……”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电话铃声响了。 这个铃声,是关于紧急案件的专线电话! 佐藤语音一顿,转头看去,只见目暮表情严肃,点头“嗯”了几声,记录下了一些什么,然后抬头问道: “佐藤?佐藤你还在呀?正好,米花町那边出了新的情况,你带人过去看看!” “收到,目暮警官!”佐藤大声回应道。然后她转过头,对由美歉意地笑了笑。 “由美,看来不能和你一起去吃拉面了。” 由美失望地撇撇嘴。她看着办公室里的几名刑警风一样地卷出门去,最后只剩下了角落里那个黑西装的男人。 她愣了愣,这才想起:哦,对,松田前几天已经复工了。 松田的事情,在警视厅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宫本也有好久没有见到松田了,此时忍不住跑过去和他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松田学长!” 松田抬眼,敷衍地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松田学长,还没有吃午饭吧?要不要一起去吃拉面?”宫本俏皮地双手合十:“拜托,美和子出外勤了,我可不想一个人去拉面店!” 她可怜兮兮地从眼睛上方看着松田。这是她百试百灵的招数,想必没有人会拒绝像她这样可爱的女警! 就算是松田学长,也…… “不了,”下一秒,松田就冷酷无情地拒绝了:“我带了便当。” 在由美错愕的眼光里,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只朴素的便当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与便当盒外表毫不相称的一份满满当当的蛋包饭。 蛋皮金黄透亮,边上摆着切成花朵形状的胡萝卜片和翠绿的西兰花,令人赏心悦目。 简直精致得与松田的形象完全不符! 尤其是蛋皮上……还用番茄酱画了一个简单的爱心图案。 “哇,松田学长,这是你自己做的吗?”宫本探头看了眼便当盒,忍不住惊叹:“看不出来,你对料理也这么有心得!” 松田此刻正看着蛋包饭上的爱心发愣。听见宫本的问话,他停顿片刻,本能地回答说:“不是我做的。” 不是?宫本眨眨眼,又看向松田。 其实她也觉得不是! 但是这样问才能引诱松田说出答案呀! 她可真的超想知道答案的!她的眼神忍不住瞥向蛋皮上的爱心。 松田眼见宫本的表情逐渐八卦起来,忍不住补上了一句:“啧,别乱想。这是我的……一个朋友做的。” “一个朋友”?宫本只觉得八卦的欲望空前高涨:“是谁呀?是搜查一课的‘朋友’吗?我认不认识呀? ” 松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看便当盒,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耳根突然泛起一丝红晕。 他烦躁地抓抓头发,霍然起身,拎上便当盒就走出了办公室。 ……简直跟逃跑似的! 宫本下意识就想跟上去,但毕竟慢了一步。她眼睁睁看着松田迈开长腿,几步就消失在走廊尽头,只好停下来,不爽地哼了一声。 她转身下了楼梯,打算去买个面包对付一下午饭。 现在拉面已经不重要了!美和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有重大发现想要和你说! 佐藤美和子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警视厅。她站在咖啡厅的大厅里,咖啡和食物的香气勾引得她肚子里咕咕叫得更凶。 而她身边的地面上,躺着一名年轻的女性。 此时这位女性表情狰狞,口鼻旁边残留着大量白沫,瞳孔缩小得如同针尖,明显已经失去了生命。 死者旁边就是一张靠窗的双人餐桌,桌上摆着两杯咖啡,一杯已经空了,另一杯则还剩大半。 而双人餐桌另一边则坐着个神色惊恐的年轻女人。 女人穿着米色长裙,一直反复喃喃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初步判断死者是因为中毒而死,具体是什么毒药还有待后续调查。”佐藤皱着眉,表情凌厉:“请问,你是死者的朋友,对吗?” 从外表上看,一点也看不出她此时正饿着肚子工作。 “我……我是……久美子她……”米色长裙的女人一愣,有些混乱地回答。 当目光触及佐藤怀疑的眼神,她张了张嘴,突然尖叫起来:“不是我干的!我没有想杀了她!” 佐藤有些头痛地皱了皱眉。但她还是开口简单安抚了一下被吓坏了的嫌疑人: “不,现在还没人说是你干的。可以说说今天的情况吗?”佐藤深吸一口气,慢慢引导嫌疑人说: “只有弄清楚事情的真实情况,才能洗刷你的嫌疑,不是吗?” “今天……”长裙女人哽咽了一下,开始回忆。 事情其实并不复杂。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同时喜欢上了一个男人,于是反目成仇。 这天长裙女人终于厌倦了这样的纠结,约了死者在咖啡厅见面,想要把话说开, 她痛哭着说:“我已经决定退出了!我没有打算杀了她!” 但是佐藤只是皱着眉头,没有说话。这个女人的悲伤和惊恐看上去很真实,但悲伤和惊恐,都与杀人并不矛盾。 实际上,长裙女人的陈述,令她的嫌疑显得更大了。 佐藤叹口气,回头询问身边的另一个刑警:“还有别的嫌疑人吗?” 年轻的刑警点点头,看了一眼笔记本。笔记本上潦草地记录着几个名字和简短的描述,他顿了顿,然后抬头对佐藤说: “除了这位女士之外,还有旁边的这位客人,他在进咖啡厅的时候和死者产生过争执;以及咖啡厅的服务生——” 佐藤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柜台后面,一个身穿黑色西装马甲的金发男人站在那里,对着佐藤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33.33.深藏的阴影 等到松田吃完便当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午休时间已经结束了。 他看看四周,确认宫本由美已经回了交通课,这才哼了一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 他将便当盒放回公文包里,又眼不见为净地把公文包塞进抽屉。 松田忍不住想,那个金毛混蛋到底在搞什么啊……怎么、怎么还画个爱心,你是什么在家政课上做便当的女子高中生吗! 他抹了把脸,不想承认,爱心什么的……他其实,嗯,不觉得有什么不喜欢的。 这、这毕竟是添加风味的番茄酱嘛,挤成什么形状一点也不重要! 但是居然被同事看到了,这就令他有点难堪了。 肯定是因为他这样的男子汉,吃这种爱心蛋包饭显得有点幼稚的缘故! 不过,不能否认的是,蛋包饭味道很棒。 嗯,回去还是要表扬一下的。 松田咳了一声,强行撇开思绪,拿起一份文件,打算继续自己被午餐打断的工作。 在开始工作之前……松田伸手摸向了自己的口袋。 但是口袋里的烟盒已经空了。 松田看看烟盒,啧了一声,把它捏瘪,站起身来打算去买包新的。 于是佐藤回到警视厅时,停下车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黑衣墨镜男在警视厅外面的自动售货机买烟。 见佐藤几人的车子停在警视厅门口,墨镜男还随意地向他们挥了挥手,饶有兴致地抽着烟围观了起来。 “……”出外勤逮到了同事的男朋友本来就觉得有点尴尬,现在还要当着同事的面把他男朋友带进审讯室……救命,这更尴尬了。 是的,男朋友。 说实话,在案发现场看到这个男人,着实令佐藤吓了一跳。 上次在居酒屋里见过他之后,佐藤也不是没有问过松田这个男人的信息。但是松田一直语焉不详,一旦问多了就开始装死。 到最后,佐藤也只是知道了这个人的名字:安室透,是个私家侦探。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但是佐藤琢磨了很久,还是凭借刑警优秀的推理能力,断定这个黑皮金发男是松田的男朋友了! 只是一个私家侦探而已,佐藤这段时间居然一点也没查到这个男人的信息,这让她多少有点不放心。 自己这个同事可谓是命途多舛,佐藤总是忍不住多一点关心。 虽然松田那家伙看上去很不好惹,但是稍微接触就知道他根本不是那种会怀疑身边的人的性格。 对于亲近的人,他会用他自己的方式,奉上一颗不设防的真心。 要是摊上个不怀好意的新男友……佐藤完全不想继续往下想了。 那就实在太糟糕了! “警官女士?我们不下车吗?”车内响起一个声音。 佐藤思绪一顿,回过头,就对上了一双紫灰色的眼睛。 同事小林和一个金发深肤的男人坐在后座上,由于角度的缘故,他们完全看不见佐藤看见的、前方不远处的卷毛男。 此时两个人都抬眼看着佐藤,显得有点迷惑。 佐藤直接忽略了小林,看着这个金发男人。 不得不说,某个爱帅酷的卷毛男上当受骗也是有理由的…… 佐藤见多了戴着眼镜、面具之类的遮挡物之后,看起来就有点帅的人,摘下面部遮挡物立即逊色九分。 而这个男人,简直是那种容貌骗子的反义词!就跟俗套的漫画情节一样,摘了眼镜就变成超级大帅哥! 要不是另一个嫌疑人在争执里打掉了这个男人的眼镜,佐藤还发现不了这件事呢!藏得够深的! 佐藤恨恨地心想,松田啊松田,你难道就是这样被肤浅的外表迷惑的吗! 这点怨气稍微冲淡了佐藤的尴尬感。她冷静地说:“嗯,下车。”然后打开了后座的安全锁。 松田本来还在悠闲地看着搜查一课的外勤刑警们归队,看着看着,突然就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顿住了,然后下意识扶了扶香烟。 这个人身上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马甲,手上还戴着手套;看上去,和早上出门时,并没有什么区别。 浅金色的阳光下,他的微笑简直好像在发光。 只是那礼貌又疏离的微笑弧度,在松田眼里,却显得格外的陌生。 下一瞬间,他好像察觉到了松田的目光,那双锐利的眼睛瞬间转了过来。 但触及到松田,那双眼睛便怔了怔。然后渐渐有一点真实的笑意浮了上来,像是从紫色的深水之下浮上来的一丝星光。 佐藤锁好车回头,看着两个人隔着几米距离目光纠缠,忍不住觉得腻味。 “站着干什么,走了。”佐藤顿了顿,特意加了一句:“安室先生。” 安室回过头,目光似笑非笑地在佐藤身上停留片刻,也跟着迈开了脚步。 一行人很快就推开警视厅的钢框玻璃门走了进去。松田在原地站了一分钟,才回过神来。 他扫视了一圈,发现此时刑警们都已经走远,只剩下一边走一边翻着笔记本的……似乎是叫小林?还慢腾腾走在后面。 他上前几步,问道:“小林,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人?” “人很多吗……”小林被挡住去路,有点呆地推推眼镜,抬起头来。 实际上除了出外勤回来的刑警,只是多了三个嫌疑人外加两个目击者而已。 “哦,刚才是个杀人案,有三个人都有嫌疑,所以……” “三个嫌疑人?”松田皱眉,追问道:“走在前面的三个人都是嫌疑人吗?” “是啊,只有这三个人有机会接触死者。” 小林说着说着又开始翻笔记本:“从作案动机和作案手法来看的话……嗯,这样的话,再加上……还有……” 松田还来不及说话,就见小林突然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像弹簧一样蹦起来:“这样就说得通了!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然后他几步就蹿进了警视厅,完全没有留下半点注意力在自己同事身上。 松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事瞬间消失,心累地吸了一口烟。 Zero那家伙不是说这几天只是去做一些私家侦探的工作吗,早上甚至有时间给自己做便当。 为什么会卷入杀人案件里的啊?! 抽完一支烟,松田收拾了一下情绪,转身回到了搜查一课的办公室。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掉。搜查一课的公共办公室此刻只有几名刑警零散分布在各自的办公桌前,显得有些空旷。 现在佐藤他们还在进行问询,也就是说,案子情况还不清楚。Zero不可能杀人的,所以…… ……不,也并不一定。 松田咬了咬嘴唇。Zero不会杀人,但是波本呢?这次的案子,难道…… 正当松田的思绪渐渐滑入黑暗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几名刑警迈步走了进来。他们交谈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显得有点乱哄哄的,一下子充盈了整个办公室的空间。 佐藤走在最前面,她的表情看上去已经轻松了很多。只是当她抬眼看到松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目光微滞。 松田咳了一声,收回了自己过于灼热的目光。 他状似不经意地站起来,眼神游移:“佐藤,刚才的案子……咳咳,情况复杂吗?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小林大感意外。他从笔记本里抬起头看向松田,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松田确实会处理一些搜查一课的案子,但是这样主动询问别人的案子的情况,还真是第一次见。 佐藤的表情也很奇怪。她看上去好像有点想笑,但又 没有真的笑出来。 她说:“你放心吧,案子已经结了。嗯……凶手不是餐厅的服务生。” 小林嘴巴微张,眼睛又转向佐藤。 为什么特意说一句这个啊? “为什么要说餐厅的服务生?” 这句问话冒了出来,小林差点以为是自己问出声了。不过他立即意识到这不是自己。 宫本由美穿着交通课的制服,从佐藤身后冒了出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待在交通课,反而来了搜查一课这边。 “你们在处理有关餐厅服务生的案子吗?”宫本好奇地问。 “呃……也不算是吧……”佐藤含糊地回答,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瞟向松田。 松田板着脸。一看到宫本出现,他就觉得自己的头皮一紧,好像有些什么奇怪的事情将要发生似的。 但他也没法子说什么,只好默默点点头,浑身僵硬地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了。 然后宫本拉着佐藤,挤眉弄眼地也跑开了。 只留下一个茫然的小林,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抓着笔记本不知所措。 接下来宫本都挤在佐藤桌子边。两个人一直在嘀嘀咕咕什么,眼神时不时就飘向了松田的方向…… 松田一旦看过去,宫本就会笑起来,一脸八卦地向松田的方向眨眼。 松田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强行把注意力移回文件上面,不去管那边的闺蜜组合了。 但是他不管她们,她们却不肯放过松田。没多久,宫本就跑了过来,站在松田的办公桌前,神神秘秘地说: “松田……要不要过来看监控录像?刚才那个案子现场的监控哦。” 松田被打断思路,皱眉抬起了眼睛。 “听佐藤说,你认识里面的当事人呢~”宫本充满暗示地眨眨眼,“你不想看看某个人上班时的样子吗?” 某个人……? 松田转头看向佐藤的办公桌。佐藤的目光本来一直若有若无地关注着松田这边,一下子像被针刺了一样立即缩了回去。 “……不了。”松田想想便当上的爱心图案,有点艰难地拒绝道。 “别拒绝呀,来看看嘛,松田!”宫本一点也不肯放过松田,不依不饶地说: “视频里面有个金发帅哥,很受女孩子们的欢迎哦!” 松田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然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答应了。 视频其实有点长,还有点无聊。直到这次案件相关的几个嫌疑人和死者出场之前,都只是一段很普通的咖啡厅的日常。 佐藤和宫本都知道松田想看的是谁。她们特意没有快进和跳过,让松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在柜台前后忙忙碌碌,制作餐点和招呼顾客。 虽然视频很无聊,但是看松田又想看又想逃、最后硬着头皮往下看的表情,可就很有意思了! 只是看着看着,到了某个时间点,松田原本轻松里带着一点别扭的表情突然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鼠标,又倒回去一点,然后继续往下看。 越是往下看,他的表情就越是冰冷。冷得佐藤和宫本又是惊愕又是疑惑,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光是看视频的话,佐藤和宫本根本看不出任何不对的地方。只不过是靠街的落地窗边,一桌客人吃完饭,挥手招来服务生结账的画面…… 佐藤和宫本跟着松田拉动的进度条看了三遍,根本看不出任何问题。 但是松田的气息已经完全沉郁了下去。他垂着眼睛,唇边露出一丝情绪十分复杂的微笑。 沉默良久,直到视频完全播放完毕,松田才低低说了一声:“谢谢。” 松田也没想到,在这家餐厅的落地窗外走过的人群中,居然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他追查了好几年的,害死了Hagi的炸弹犯。 34.34.漫长的黄昏 松田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胡乱拿了份文件,就坐了下来。 他盯着文件看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确认炸弹犯出现在咖啡厅窗外的那一刻,松田不过是震惊了几秒,就迅速意识到,在店内打工的降谷,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松田追查了这个炸弹犯已经四年了。他从未这样轻易地遇见他。 东京这么大,来往的人这么多,如果想要“偶遇”一个刻意隐藏行踪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以,降谷的打工地点,必然不是随意选择的。他大概就是专门在那里打工,方便自己监控这个人。 ……这也就意味着,至少在几天之前,降谷开始以“安室透”的身份选定打工地点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个炸弹犯的消息了。 但是,降谷什么也没说。 松田盯着眼前的文件,自嘲地笑了笑。 他想,那个人,最终还是在隐瞒自己。就和一开始的时候一样。 降谷早已筑起了高墙,将一切信息隔离在松田无法触及的地方。而这堵墙,从未松动过。 所以,同居两个月以来亲密无间的接触,松田长久以来的决心和努力,在降谷眼里,究竟算什么呢? 这一天过得很快。虽然中间有些小插曲,但是降谷依然回到咖啡厅,继续完成他的服务生工作。 只是咖啡厅的生意还是受到了案件的影响。店老板看看店门外看热闹的人远多于进来消费的客人,最后叹了口气,决定提早打烊。 降谷也没有理由继续待在店内。他早早回到松田的公寓,决定好好烹饪一份美味的晚餐。 提早下班多出来的时间,正好去超市采购一番! 降谷脱下服务生的制服,换上自己的衣服的时候,他的脚步就像早上出门时一样轻快。 这些天里两人每天都在上班,只有晚餐时,会一起在餐桌边坐下来,平淡地一起吃一顿饭。 两人可能聊一聊工作,聊一聊趣事,也可能什么也不说,只是品尝晚餐,任凭电视机的声音填充入夜的宁静。 降谷拎着食材走进公寓。不知为何,总觉得回忆起这样的画面,就忍不住感到一丝柔软的情绪,爬上了眉梢眼角。 当厨房里响起烹饪的杂音时,太阳正在悄然西斜。 时间一分一秒走过了警视厅下班的时间,然后又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下走。 丰盛的晚餐摆满餐桌的时候,已经超过了松田往常下班回到家的时间。 夕阳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间下坠。天空逐渐变得昏暗,橘红的晚霞在西边的天空中燃烧,而东边的天空已经渐渐冷却为深邃的蓝紫色。 没有开灯的室内光线影影绰绰,让降谷的表情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餐桌上的大餐渐渐不再散发热气。而松田一直也没有回来。 降谷拿出了手机。手机上空空荡荡,他没有接到任何电话,或者短讯、邮件。 而精神链接也似乎不知何时变得虚幻、朦胧,它远远指向东京的另一边;而传导过来的情绪,低沉而平淡,近乎死寂。 降谷深吸一口气,拨打了松田的手机号码。但等待接听的机械音响了很久,始终也没有人接起。 他又拨打了警视厅搜查一课的电话。但接听电话的是个陌生人,只是简单地说,松田下午很早就离开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挂了电话,在逐渐冷却的空气里站了很久。然后他闭了闭眼睛,穿上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他开着车,循着精神链接的指引,在逐渐亮起街灯的道路上前进。 一路上,降谷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交替闪过的路灯在车内投下变幻的光影,降谷紫灰色的眼睛沉在不被光线影响的黑暗里,像是什么冰冷的火焰。 这条路其实并不陌生。越是往前开,降谷就越是确定松田的去处。 那是一个降谷和松田都很熟悉的地方。那是……涉谷附近的月参寺,萩原研二所在的墓地。 为什么松田会去那里? 暮色四合。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夏夜,闷热的空气黏在皮肤上面,细碎的虫鸣让整个墓地显得更加安静。 借着最后一丝晚霞的光芒,降谷找到了萩原研二的墓碑。而一个黑色的人影正坐在墓碑旁,嘴里的香烟在昏暗的夜色里一明一灭。 降谷的脚步顿了顿,然后他还是慢慢走了过去。 萩原的墓碑前没有鲜花,只有一只装着半杯水的一次性纸杯,里面漂浮着几颗燃尽的烟头。 松田坐在那里,肩膀微微塌着,显得有些颓废。他仰着头看向天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降谷停在了他的面前。 “你来啦?”松田没有看降谷,只是取下嘴里的香烟,笑了起来:“你来得真快。我什么都瞒不住你,对吗?” “发生了什么事?”降谷开口了。他的声音超乎想象的干涩且喑哑。 “那个炸弹犯,”松田说:“你已经找到他了,对吗?” “你怎么知道……?”降谷一惊。但紧接着,他就想到了什么,深深皱起了眉头: “因为中午咖啡厅的案子?但是他今天并没有……” “在案子发生之前,他曾经路过咖啡厅的落地窗。”松田终于将视线转移到了降谷脸上。 降谷垂下眼睛,良久,才回答说:“是的,我已经找到他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松田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气:“你明知道……” “公安那边已经做好了计划,三天后,就会收网。”降谷平静地说:“他很快就会被绳之以法,得到法律的审判。” “问题是这个吗?!”松田终于咆哮起来:“哪怕一次也好,你真的有把我当做协助者吗?” 降谷沉默。 天边的晚霞只剩下最后一抹暗淡的余晖。远处,墓地间的路灯闪了闪,亮了起来,远远地在两个人脸上投下一片浅淡的冷光。 “而且那是害死Hagi的人……”松田渐渐低下了头。他的身体蜷缩起来,像是怕冷一样,靠上了萩原的墓碑。 “那是我的仇人。你是打算替我复仇,然后让我彻底对Hagi失约吗?” 松田说:“你不觉得你真的很过分吗? !” 降谷沉默了很久。久到松田的心一寸一寸沉了下去,沉到最黑暗的深渊里,冻结成一块彻底的坚冰,降谷才再次开口。 “但我不能看着你去杀人。” 松田的呼吸停滞了片刻。他抬起头,看向降谷。 “炸弹犯在组织手里。组织可以将他交给你,但组织不会让警察带走自己的属下。” 降谷说:“他不会得到审判,你也不能逮捕他。你能做的,就是向他发射一颗子弹。”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夜风和虫鸣声淹没。 但是松田听得很清楚,降谷轻声自语般地说道:“这样,你就会彻底绑定在组织里,彻底不能离开了。” 松田没有说话。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可笑。 事到如今,这个人还是觉得自己会离开,或者说觉得自己应该离开吗?! 松田深吸一口气。他将燃到尽头的香烟扔进纸杯,然后站了起来。 “降谷零,你真的是个混蛋。” 昏暗的灯光下,松田绷紧了下颌,他的表情里有一种陌生的东西,让降谷忍不住地感到心惊。 松田说:“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我太幼稚了?” 降谷立即回答:“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松田没有接降谷的话,而是自顾自往下说: “我一开始就说过,我没有回头路了。但是实际上,我并没有真正想明白,复仇意味着什么。” 降谷皱眉。他看着松田的眼睛,表情很认真: “不,你只是在以警察的视角看问题。这并不是错误的,或者说,你的想法,才是正常、或者说正义的。” 松田回望降谷的眼睛。降谷背对着路灯,他整个人都好像沉浸在昏暗的阴影之中; 但他的眼睛却是如此明亮,亮得像是夜里不灭的星辰。 他说:“我怎么会觉得你幼稚呢?这份正义,正是我……我们,想要维护的东西。” 松田必须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感到目眩神迷,连神志都被这双明亮的眼睛所动摇。 但下一秒,他咬了咬下唇,吞下了一句涌到嘴边的话。 那句话是:“那你呢?” 你想要维护属于我的正义,想要把我留在光明的一侧……那你自己呢,就这样沉入黑暗吗? 最后,他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天终于彻底黑了下去。漫长的黄昏,终于结束了。 说不清自己心中的情绪到底是什么,松田叹了口气,说:“回去吧。” 降谷抿了抿嘴,沉默地点了点头。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踏上了通往出口的小径。 松田看了看降谷,又看了看萩原的墓碑,弯腰将盛着烟头的纸杯拿起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已经四年了,松田还是很难适应,那个活泼又吵闹的萩原研二,怎么会变成一块冰冷又沉默的石头。 他笑了笑,无声地向萩原告别: 再见,Hagi。下次我再来看你。 为你复仇的事情,可能马上就要成功了。 你会为我感到开心吗? 35.35.空白的沉默 松田推开家门的时候,看到餐桌上已经冷却的菜肴,忍不住怔忪了片刻,眼神一下子缓和了几分; 但紧接着他想起身后那个可恶的金毛混蛋,又板起了脸。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默默将盘子放进微波炉里。他按下了加热键,然后转身为自己盛了一碗米饭。 降谷跟着走过去。重新加热的菜肴依然很香,但是降谷依然能尝出,它的味道已经不再像一开始那样鲜嫩了。 这个夜晚是沉默的。沉默得令降谷几乎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几个月之前,他还没有搬进这间公寓的时候。 但他看着室内的灯光下,那个卷毛混蛋臭着脸不理人的样子,还是觉得,早就和以前并不一样了。 他有那么一瞬间,发现自己也不确定,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是不是正确的。 但是他觉得,这是自己应该去做的事情。 实际上他做得比松田所知道的更多。在组织那边,他已经准备好了剧本: 波本拿到了炸弹犯绿山的消息,却隐瞒了下来,希望自己逮住炸弹犯再交给条子。 这样,条子复仇时,就不是承的组织的情,而是承的波本的情。 只是波本玩脱了,在逮住绿山之前,波本的行动引起了公安的怀疑,导致公安先下手为强,截胡了绿山。 这时候,就可以告诉松田真实的情况了。 松田肯定会生气,但这样就能够顺理成章地借着松田的怒火,表演出“条子和搞砸了事情的波本决裂”的戏码,送松田离开组织的视野。 ……如果被松田知道这个完整的剧本,他一定会更生气吧? 刚想到这里,降谷突然感到一阵细微的风声传来。他警觉地一抬头,就被一团柔软的东西砸了个满脸。 那团东西落到他的怀里,是他自己的枕头和薄被。 松田哼了一声,收回了手。 “今晚你睡沙发。” 这还是今晚回到家之后,松田所说的第一句话。 降谷无言地看着松田扔完这一团东西,立即决绝地转身回了卧室,关上了卧室的门。 夜越来越深了。 公寓里很安静,是适合哨兵居住的那种安静。轻柔的夜风被关在玻璃窗外,室内只能看见无声摇曳的树影。 徒留一个向导在沙发上辗转反侧,甚至没有可以分散注意力的噪音。 他只能看见,没有拉上窗帘的客厅落地窗外,视线所及的楼宇一盏一盏熄灭了灯光,只留下一个黑漆漆的轮廓。 降谷盯着天花板,依然无法入眠。 公寓楼下的路灯散发出暗黄色的光芒,透过窗户,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不规则的暗淡光斑。 降谷无意识地拼凑着光斑的图案,心想,也许我真的不适合早睡早起。 降谷翻了个身,过了几分钟,又翻了回来。 当降谷第三次想着要不要爬起来处理一点工作的时候,卧室的门打开了。 一个一头乱发的卷毛走了出来,转身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然后将一盒安眠药拍在了茶几上。 “这是我常吃的安眠药,你吃一颗。”松田眉眼间尽是暴躁:“你再这么翻来覆去,我今晚就别想睡了!” 降谷很想说“我不吃安眠药”,但是看看松田的表情,动作顿了顿,还是挤出来一粒,老老实实吞了下去。 实际上,降谷知道,换成平常,松田根本不会被降谷翻身的动静吵得睡不着。 其实你就是睡不着,然后怪在我头上,对吧? 降谷叹了口气。他看见卷毛哨兵的乱发里面,盘着一只黑色的小蛇。 一贯喜欢撒娇的小蛇,此时用那双属于冷血动物的眼睛,静静盯着降谷的方向。 那双圆溜溜的青蓝色眼睛,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 很快,卧室的门就再次关闭了,把那双眼睛关在了门的另一侧。 降谷躺回沙发上,盯着光影斑驳的天花板,好像又看到了那一次,自己躲在在黑暗的酒店房间里,而窗外盘旋着一片低沉的雨云。 那天九尾狐静静坐在自己身边,九簇白色的尾巴尖轻轻摆动,像是坠落的雪团。 接着一阵光影闪动,他好像恍惚间看见窗外的雨云里钻出一条巨大的青龙。它向屋内张望,几乎挡住了整个窗户。 ……在警校的时候,松田的青龙就总是引起大家的惊叹。 但是那时候,松田的青龙是完全的水属性神兽。 控制风的,是青龙身边那只相比之下显得异常娇小的镰鼬——属于萩原研二的镰鼬。 降谷恍惚地想着,不知道松田有没有发现,那一次在酒店里,他的青龙使用力量的时候,分明是掺杂了风属性的。 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将降谷从迷梦中惊醒。他睁开眼睛,发现不知何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刚才的声音,就是松田离开公寓时关门的动静。 降谷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的呆,然后坐了起来。 他看着明亮而安静的客厅,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做些什么了。 他翻身而起,看看时间,也许,自己还是可以先回 咖啡厅打工。 这一天咖啡厅的客人并不多。一间出现过命案的咖啡厅,多少还是令人想要回避。 只是咖啡厅里那个金发服务生的笑容,还是灿烂得一如往常。 咖啡厅的老板简直感动万分。他抓住安室的手,夸张地哭着说: “安室,咖啡厅有你简直太好了!A子和B郎今天都请假了,呜呜,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和我们咖啡厅没关系的呀……” 安室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轻轻用力,想要把手从老板手里抽出来。 老板沉浸在自己的悲伤情绪里,完全没有注意到服务生嫌弃的眼神,又伸手狠狠拍了拍服务生的肩膀: “安室,你好好干!到月底,我给你涨工资!” 安室停顿了一瞬,然后垂下眼,笑了起来:“好啊,老板,我会加油的。” 一上午的时间,安室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思考。 公安那边的计划还在运行。他想,只要再坚持三天……不,两天时间,一切就会结束了。 松田并不知道更多事情。他已经提前发现了一切,但是,他不会、也无法破坏这个计划。 有客人的时候,安室会立即扬起最热情的微笑来迎接。他的咖啡泡得很好,还能在咖啡色画出漂亮的拉花。 没有客人的时候,他就勤快地打扫地板,擦拭吧台。 大概这就是那种所有老板都会喜欢的员工吧,总之他一刻也不会让自己清闲下来。 只是他的眼神下意识就会飘到落地窗外面。窗外其实没什么可看的风景,只是一片平凡而又枯燥的人行道。 有行人经过的时候,他总是瞬间就会把视线转过去,像一只警惕的小猫一般,被移动的物体吸引了注意力。 ……店老板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自己是怎么会把一个身高一米八的大男人看成一只小猫的?这也太诡异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咖啡厅里的客人终于变得多了起来。金发的服务生一直在忙忙碌碌,为客人送上餐点。 但是突然间,安室的动作停住了。他本来正在伸手取餐,却突然收回手摸了摸口袋,深深皱起了眉头。 老板见没人拿走那份餐点,不由抬头疑问:“安室?” 安室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他掏出一只手机,沉默片刻,按下接听键,将它放到了耳边。 “这里是安室透。”他冷静地说。 “波本,你的新男友已经来了组织基地。”电话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那是琴酒,带着笑意说:“你居然不过来吗?” 36.36.决绝的枪声 波本回到基地的时候,距离挂断琴酒的电话只过去了十分钟。 他的眼睛几乎在喷火,忍不住地心想,那个卷毛混蛋……他是怎么知道基地的位置的,又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的车子刚停稳,就看见一个长发绿眼的男人叼着烟,向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波本?你来得真快。”莱伊表情平静,谁也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些什么:“跟我来吧,松田在地下牢房那边。” 波本盯着莱伊,他好像明白了什么,没有跟上去:“是你……是你告诉松田的?你凭什么多管闲事?!” 莱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波本一眼,若有所指地说: “是你的哨兵主动打电话来问我的。我并没有理由替你隐瞒,不是吗?” 波本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心中的某种恨意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冲破他筑起的防线,像火山一样爆发。 “是的,你没有理由。”波本笑了起来: “组织最顶尖的狙击手,想必很享受别人因你而死的情况吧?实在是太有品味了,无论是你的搭档,还是不相干的人……” 波本的笑容如同淬了毒一般甜蜜:“想必你凄惨死去的时候,也一样是令人享受的美景吧?” 莱伊霍然抬眼。他的那双绿眸里一瞬间有无数情绪翻涌,但是最终,他还是低下头,伸手取下了嘴里的香烟。 “跟我来。琴酒已经在等你了。” 组织的基地从未像今天一样森冷可怖。就连那些一见到波本就停下问好的底层成员,在波本眼中,都显得面目可憎。 他冰冷的笑容令底层成员更加噤若寒蝉,行礼的态度也就更加恭敬。 莱伊走在前面,他只觉得心情异常糟糕。 也许自己确实不该参和进来。但是…… 他强行终止了思绪,随手在墙上按灭了烟头。地下牢房的铁门就在前方了。 高耸厚重的铁门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苍白的灯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透过铁门的缝隙,能看见前面是个方形的空间,被一些铁栏和墙壁分割成一个一个窄小的空间。 这是行动组的地盘,那粗糙的水泥墙面和黑色的铁栏,无一不显露出行动组简单粗暴的风格。 就像是错觉一般,每次来到这个潮湿安静的地下空间,莱伊都会感到空气里像是浸染着丝丝血腥和怨气。 明亮的灯光照亮了牢房前方的一块空地。那个身穿黑色西装的卷发男人背对着入口,笔直地站在那里。 而在他的前方,是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中年男人。他的眼睛被蒙住,嘴巴也被堵得严严实实,但此时依然还在疯狂扭动着试图挣扎。 波本的脚步凝滞了一瞬。另一双墨绿色的眼睛转了过来,看向了波本。 琴酒笑得饶有兴致:“你来得正好,波本,事情马上就要到最精彩的部分了。” 波本没有看琴酒。他盯着松田看了半晌,最后他还是咬咬牙,走上前去。 琴酒身边的伏特加下意识就想要上前阻拦,但是琴酒伸手挡住了伏特加,对他摇了摇头。 松田已经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了。 这个炸弹犯就在他的眼前。 早上他直接来到了这里,然后没过多久,这个平凡的、狼狈的、哀求的中年人,就像一条狗一样被拎到了他的面前。 他在松田面前哭得涕泪横流,用最诚恳最卑微的方式跪地忏悔,想要松田放过他。 就是这个人害死了Hagi。这么一个软弱、无能、卑劣、可鄙的炸弹犯—— 然后行动组的几个人看不过眼,直接蒙了炸弹犯的眼睛,堵住了他的嘴,像给礼物绑上缎带一样,摆在了松田的面前。 波本走到松田的身边。他看到松田的手上拿着一把枪,并且一眼就认出,这就是当初琴酒送给松田的那一把。 “你来了?”松田侧头笑了笑。 波本没有说话。 “你看,没有你,我也能来到这里。”松田盯着炸弹犯,慢慢地说:“我能做的事情,比你想象的更多。” 说着,松田的枪口微微抬了起来。他伸直了手臂,轻轻指向了炸弹犯的额头。 他的表情十分平静,而那双属于拆弹专家的手没有丝毫颤抖,稳得如同钢筋水泥浇筑一般。 但是停顿了半天,他也没有扣下扳机。 炸弹犯发出了更大的哀鸣声。他的眼泪流得更凶,没有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也没有人在意这件事。 波本深吸了一口气。 他脸上的笑容早在看见松田的那一瞬间就消失殆尽。的目光轻轻扫过在场的所有观众,然后上前半步,伸手覆上了松田持枪的手。 “开不了枪的话,”波本的声音很低:“就让我来吧。” 松田抿了抿嘴唇,然后伸手将波本的手拂了下去。 “不用,我要……自己处理。”他的目光渐渐坚定了起来:“这是……我的代价。” 琴酒笑了起来。 枪声终于还是响了。 巨大的枪声在这个水泥铸造的牢笼里回荡,灰白色的墙壁与地面上,染上了一片刺目的鲜红。 那一瞬间,波本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在组织里待了三年多,波本绝不是第一次见到处决的场景。就算是鲜血溅到脸上,他的微笑也不会有半分动容。 但是从来没有哪一次的处决,让他这样感到心神动荡。 也许围观的众人只是以为,这个条子的意思是,他要亲手收走波本、或者说组织承诺支付给他的代价。 只有波本听懂了松田言语之中的未尽之意: 松田的意思是,这就是他的复仇,所需要支付的代价。 松田的手臂像是不堪重负一般地垂了下来。他盯着地上缓慢扩散的血液,始终也不肯闭上眼睛。 “啪啪啪”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波本一愣,转过头去。他看到琴酒站在一边,就像观看什么节目一样,鼓起了掌。 “很好。欢迎你加入我们,”说到这里,他好像不习惯一样顿了顿,才接着说:“松田。” 波本锐利的目光立即扫视了过来。 琴酒侧目看了看波本,笑 道:“波本……这段时间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你的小心思,未免有点太多了。” 波本眯起眼睛。他冷淡地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琴酒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咧开,露出一排锋利的牙齿:“这个人是组织的成员。你没有资格用组织的成员,来换取哨兵对你的忠心。” “为什么没有资格?”波本冷笑起来:“向导本来就应该掌控他的哨兵,哨兵本来就应该对向导奉上忠心。这有什么问题吗?” 莱伊默默吐出一口烟雾。他看着那个刚刚开完枪的哨兵,突然觉得一切都很荒谬。 一个低级哨兵就这么死去了。他的尸体还带着余温,喷溅的血液都还没有干涸。 那汹涌的血液,不知为何,总是让莱伊联想起另一个场景和另一个人。 其实那个场景和那个人,都和现在的情况没什么关系。 只是……莱伊的目光转到了那头颜色鲜明的金色发丝之上。 只是那个人,是波本的另一个哨兵而已。 那个暴露卧底身份,最终在自己面前自尽而亡的,苏格兰。 莱伊忍不住觉得讽刺。波本的前男友是潜入黑暗的光明之人;现男友却正好相反,是站在光明之中,却自己选择跳入黑暗的背叛者。 但是也许,对于波本来说,还是现在这个男友,更适合他吧。 此时波本正瞪视着琴酒,好像他们身边那个惨烈的尸体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装饰。 情报组和行动组不一样,他们不会总是接到“解决目标”之类的任务,也很少需要亲自进行战斗。 但是对于波本来说,他的手上绝不干净,对待死亡,恐怕早已司空见惯了。 从头到尾,他都完全没有将一丝注意力分给那个死者。他所关注的,一直也只有那个条子而已。 那个刚刚才开了枪的条子——或者应该说是前条子,怔怔盯着地上那摊血迹的样子,倒是稍微有那么一点对于尸体或者死亡的敬畏的样子。 但下一秒,莱伊就看见松田也笑了起来。 莱伊也说不清这个笑容里有什么情绪,但是看上去,他至少已经因为这个人的死亡感到了一些轻松。 松田深吸了一口气,将这弥漫着血腥与硝烟气味的空气深深吸入肺腑,就好像想要以此感受死亡。 ——他自己亲手造就的死亡。 然后将那把手枪随意地插回枪套里,径直迈开脚步,走向了出口的方向。 波本立即放弃了与琴酒的对峙,立即跟了上去:“你要去哪?!” “回去上班。”松田头也没回,径直走了出去。 琴酒哼了一声,伸手掏出了通讯器,呼叫后勤组前来清洁现场,打扫“垃圾”。 但是莱伊看得出来,琴酒的心情,确实非常不错。 是因为什么呢?是获得一个高级哨兵战力的欣慰,还是亲手推动一个光明之中的人染上血色的得意? 莱伊的目光又转向出口的方向。通道已经空了,那对哨兵和向导已经离开了他的视线,连脚步声也已经消失不见。 37.37.无声的回响 *前一章进行了一些改动,对这一章有些影响。建议先看前一章哦! 下一秒,松田突然笑了起来。 他垂着眼,漆黑的卷发微微垂落,显得他的脸色异常的苍白。 几滴飞溅的血液落到了他的脸颊上,为他那张英俊得有些嚣张的容颜点缀上一点触目惊心的艳色。 他盯着地面上缓缓扩散的血迹,谁也看不清他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 但是他的脸上,似乎已经因为那一发子弹,而多了一丝轻松。 松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似乎想要将这弥漫着硝烟味与血腥味的空气深深吸入肺腑,以此来好好感受这场死亡。 ——这场他自己亲手造就的死亡。 然后他把手枪插回枪套里,用空出来的右手随意地抹掉脸上沾染的几滴血珠。 血珠被揉成一道长条,很快失去了鲜艳的红色,变成了灰败的暗红。 接着他也不管波本,直接迈开脚步,走向了出口的方向。 行动组的几个人有点错愕,但是看琴酒没有动作,倒也没人阻拦他。 而波本立即放弃了与琴酒的对峙,转身问道:“松田,你要去哪?!” “回去……”松田脚步顿了顿,然后说:“回去上班。” 波本脸色铁青。但他还是快步走了过去,反客为主地拽着松田,走出了这座压抑的地下牢房。 琴酒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好像全都忘记了他的存在,忍不住哼了一声。 不过他大概是心情不错,倒也不以为忤。他看了一眼伏特加,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地上的尸体,转身走了出去。 伏特加立即掏出通讯器,开始招呼后勤组前来打扫现场。 也不管现场还有库拉索和阿涅霍的存在,其余行动组成员嘻嘻哈哈地跟着琴酒离开。 莱伊沉默地跟在最后,掏出烟盒,为自己叼上一支香烟。 打火机的火光在他眼中晃动了几秒,然后熄灭了。他吐出一口烟雾,抬头看向走廊尽头,波本和松田已经走得不见影子了。 莱伊忍不住想起,在几个月之前,另一场惨烈的死亡。 那个场景和那个人,其实都和今天没什么相似之处。只是这两次事件,都和波本相关。 虽然很难看出来,但是莱伊确信,波本对于苏格兰,必然不仅仅只是有被欺骗的愤怒而已。 但是波本还是换了新男友了。莱伊也不知道波本对于这个新男友有多少感情,但是至少,独占欲是异常强烈。 说起来讽刺,波本的前男友是被黑暗吞噬的光明之人;而现男友却刚好相反,是本可以站在光明之中,却自己选择跳入黑暗的背叛者。 但是也许,对于波本来说,还是现在这个男友,更适合他吧。 而这边,降谷已经拽着松田上了车。 松田坐上副驾驶,然后拉过安全带为自己系好。他看看波本,忍不住问:“你生气了?” 降谷冷着脸不吭声。他拆开一包湿巾,恶狠狠擦干净松田脸颊上的血迹,然后发动了汽车,泄愤一般狠狠踩了一脚油门,把车子发射了出去。 松田被惯性狠狠甩在座椅靠背上,适应了几秒才回过神来。他摸了摸脸上还带着湿意的皮肤,终于迟钝地感到了一丝心虚。 “事情已经发生了,”松田调整了一下姿势,看向窗外,非常欠揍地说:“那么生气干什么。” 降谷没有说话。他就这么沉默地开了好几分钟,突然狠狠踩了刹车,把车停稳,才回头对松田说:“你还很得意吗?!” 松田被安全带勒得不轻,抬头一看,发现前面是红灯。他揉揉胸口,皱眉回答: “你开车别这么一惊一乍的行吗……我得意什么啊,不就是自己做了个决定?你自己之前自己做的决定还少了吗?!” 降谷瞪着松田,好半天才说:“你是怎么弄到莱伊的联系方式的?” “那支‘波本’的手机,你告诉过我解锁密码。”松田说:“然后我在警视厅查到了‘诸星大’的名字。不告诉我情报,我就以非法居留的名义逮捕他。” 说到这里,松田终于又笑了起来。这一次,他看上去,似乎是真的开始感到得意了。 降谷无话可说。他只觉得一股怒气在胸腔里翻涌,却又渐渐感到无力: 这个人,从来不按套路出牌,从来也不懂犹豫和退缩。 交通灯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倒数。松田盯着窗外,但视线的一角始终偷偷关注着降谷的表情: 这家伙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但是就算是真的生气了,松田觉得,自己也不会后悔的。 那天从月参寺回来,他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接着松田发现了不对:“Zero,你怎么往这边开?我要去警视厅,我只请了一上午假!” “你他妈给我闭嘴。”降谷盯着前方的路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现在就给我把下午的假也给请了,不然我就帮你请!” 松田瞟了眼降谷阴森的表情,缩了缩脖子,默默地摸出手机,开始编辑邮件。 白色的马自达风驰电掣地回到了公寓楼下。松田闭紧嘴巴,老老实实跟着降谷回到了家里。 刚一进门,降谷就翻出浴袍,砸在了松田头上:“去洗澡。” “啊?我不想……呃,好,我去洗澡,我现在就去。” 松田抱着浴袍,原地挣扎了片刻,觉得不想因为这点事情就故意和降谷作对,只好扁着嘴走进了浴室。 是的,也许真的应该好好洗个澡。 松田揉了揉眉心。不知为何,他总是觉得自己的精神莫名其妙的疲惫。 鼻尖几乎还能隐约闻到硝烟和血腥的味道。也许是衣服沾染了那座囚牢里的气味,缠绕在他的身边,迟迟不肯消散。 浴室里很暗。虽然是白天,但是那一扇窄小的气窗根本不能透进多少光线。 松田懒得开灯,直接打开了沐浴喷头。 水流“哗”的一声,如同一场小型的暴雨,从上方淋了下来。 一开始是凉水,几十秒后,水温渐渐升高。松田走进水流之中,感受温热的水流冲刷在脸上,轻微的冲击感按摩着皮肤,就像是…… 就像是,还带着体温,喷溅而出的血液。 一瞬间,松田僵住了。他感到天旋地转,视线变得昏暗而狭窄,沙沙流淌的热水好像 全都变成了喷涌不尽的血色。 他下意识就想要逃离。偏偏双腿就像是灌了铅,刚迈出一步,就差点摔倒。 松田伸手扶住了浴室的墙壁。……冰凉湿滑的瓷砖沾染了热腾腾的水汽,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温度,就像是死者凝滞的眼珠。 虽然理论上,他并没有看到那个炸弹犯死去的眼睛……但是不知为何,浴室里白色的瓷砖,让他莫名觉得,那双眼睛就是这样的。 他的手触电一般缩了回来。下一秒,他就摔倒在了自家的浴室里。 铺满墙壁的瓷砖就像是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盯着松田。水流不停歇地流淌,就像是渐渐涨水的血池地狱。 松田感到自己就要在沐浴喷头之下溺水。 “哐”地一声巨响,然后是一声惊叫:“松田!” 有个人影冲了进来。 松田已经无法分辨眼前的事物。他只能感到水流迅速停歇了,然后毛绒绒的织物铺展开来,温柔地将他包裹在了其中。 他这才感觉到,自己在止不住地发抖。 好像有人在急切地说些什么。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本能地裹紧身上的织物,将自己蜷成一团。他只觉得刚一离开热水,双手就像是结了冰一般的冰冷而僵硬。 接着他感到一阵失重。两条有力的手臂将他腾空抱了起来,他的额头靠上了一片温热的触感,正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 松田的肌肉骤然放松下来。他突然意识到,这是Zero的胸口。 隔着湿漉漉的衬衫,他甚至能感到那层薄薄的血肉和骨骼之下,急促跳动的心脏。 他抓紧织物的手指松了松。只是片刻,他就被小心翼翼地放到了一张柔软的床铺上面。 接着,那双胳膊揽过他的脖颈,一双柔软的嘴唇贴上了松田的嘴唇。 柔软的舌头和精神触手一起,如同风暴一般侵入了松田的口腔和精神图景之中。 混乱的感知线里掺杂着诡异的黑色脉络,建筑的废墟上,黑洞洞的窗口微妙地转向降谷的方向,像是活物般投来视线。 在与降谷结合之后新长出的藤蔓缠绕在那些根基不稳的废墟之上,在精神触手触及的地方,藤蔓像是血管一般微微搏动。 松田的精神图景从来没有如此……诡异而病态。 降谷紧紧抓住松田。他顾不得太多,尽力用最强力的手段,将异常的状况清扫一空。 精神触手暴虐地横扫过这片曾经毁灭过的废墟。地上的野草在狂暴的清理中颤抖,但是在精神图景之外,松田的颤抖终于停歇了。 降谷微微后撤,让自己的唇舌离开了松田。松田喘息了片刻,努力睁大眼睛,含含糊糊地问:“Zero……?” “你刚才感官过载了。”降谷简单地说,然后突然怒气爆发:“你知不知道你有多么胡来?!你的精神状态……” 松田只是怔怔地看着降谷,突然问道:“你和景老爷,也都曾经经历过这个吗?” 降谷愣住了。他顿了顿,然后继续发火道:“那不一样!” 松田突然伸出双臂,扑过去紧紧抱住了眼前的金发混蛋:“哼,现在,是一样的了。” 38.38.新的赌局 基安蒂终于结束了一个短期任务,骂骂咧咧地回到了基地。 终于结束了!杀人虽然刺激,但是工作总是令人不爽的! 连续几天蹲点就为了等目标出现在合适的位置,实在是令人感到无聊! 然后她就发现,几天不见,基地的气氛不知为何,变得很微妙。 时不时就能看见一群人聚在一起嘀嘀咕咕,露出暧昧的微笑,甚至拿着手机手舞足蹈。 简直像是前阵子波本单身那段时间,一群人聚在一起给赌盘下注的样子了! 基安蒂迷惑不解。她交了任务,随手抓过一个路过的行动组就问——然后她就听说了一个不幸的消息: 就在昨天,波本的新男友跑来了基地,还杀了个人!只是她今天才回来,所有精彩的剧情,现在已经全都错过了…… “什么,这么劲爆吗?”基安蒂震惊,然后忍不住有点不爽: “我才离开了三天而已……这个条子是怎么回事?他再晚一天过来不行吗?!” 行动组成员也很感慨:“啧啧,你别说,谁也想不到那个条子来得这么快……据说还是莱伊把基地地址告诉条子的呢!” 说到最后那句,这个行动组开始挤眉弄眼:“你说,莱伊该不会是想撬波本墙角吧?” “胡说!”基安蒂一巴掌就拍到这个人脑袋上了,想要把他脑子里的废料给拍出来: “莱伊又不是基佬!” 行动组被拍得一晃,下意识就想生气,但是抬眼一看基安蒂瞪着眼睛一副很不爽的样子,咽了口口水,又把怒气憋回去了: “是是是,我错了,没有那么多基佬……” 基安蒂白了他一眼,又接着问:“条子真的杀人了?波本不在吗?” “波本好像想拦,没拦住。”行动组绘声绘色地说: “波本赶到的时候,脸色那叫一个黑啊。他好像想截胡,结果条子转手就把枪对准了波本,两个人当场吵起来了,差点火并!” “什么,两个人吵起来了?”基安蒂兴致勃勃:“波本为什么想截胡啊,那个人不是条子的仇人吗,和波本有什么关系?” “谁知道呢,”行动组的表情卡了一下,有点接不下去,含含糊糊地说: “反正琴酒大人说波本想截胡。可能那个……青山?绿山?就是那个死人,可能他和波本也有仇吧。” 他顿了顿,又兴奋地说:“当时可精彩了,据说波本上去就要夺条子的枪,嚷嚷着说让他来杀……条子当然不愿意,他推开波本,一枪就杀了那个人!” 这个行动组回味一般地说:“他杀完人还对着波本笑,那副样子,啧啧,真是带劲儿……简直把波本气得七窍生烟!” 基安蒂的表情扭曲:“波本气得七窍生烟……呵,波本,你也有今天……” 她幻想了一下波本的表情,越想越不爽:“我居然错过了波本吃瘪!这个条子就不能明天再来吗!” “还有更精彩的呢。条子杀完人转身就走了,波本一肚子火没地方发,居然还挑衅琴酒老大,说他多管闲事!你是没看见,琴酒老大都掏枪了!” 行动组说得唾沫横飞,还用手比划了一个开枪的姿势:“啧啧,波本平时那个纡尊降贵的样子……一枪擦着耳朵过去,立刻闭嘴了!” “……”基安蒂听到这里终于觉得不对味儿:“波本挑衅琴酒?琴酒向波本开枪?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他妈给我编故事是吧?” “我当然……!”行动组脱口就想说自己在场,但是看看基安蒂有意无意抚摩着手里的枪,哽了一下,眼神漂移: “我兄弟在场,他说……” “切,这种事情琴酒肯定不让人围观的,你就纯胡说!”基安蒂回过味儿来: “滚吧你,你有一句靠谱的吗!” “大家都这么说。基地里面早就传遍了!”行动组哽了半天,最后挤出来一句。 基安蒂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这些人没一个靠谱的!她早就说过,与其瞎猜,不如直接去问当事人。 波本倒是不难找。情报组的办公室里,波本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 他的脸色不算好,但是也绝不像是和琴酒火拼过的。 情报组整体看上去倒是依然很——用基安蒂的话来说——装逼,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不像行动组,总有人挤成一团嘀嘀咕咕。 不过那若有若无的视线,还是像蛛丝一样在空气里漂浮。无意间路过的时候,只觉得皮肤痒痒的。 基安蒂懒得管那么多,径直走到波本的桌子前:“喂,波本!听说你男朋友昨天来基地杀了个人?” 波本动作一滞,眯起眼睛,抬头看向了基安蒂。 基安蒂等了几秒,见波本不吭声,又拍了拍桌子:“波本?你今天没带耳朵来上班吗?” “我的耳朵不是为了听这些无聊问题而长的。”波本瞪了基安蒂一眼,又把视线转回电脑屏幕上。 他烦躁地发现,办公室里其他情报组成员的耳朵,却明显就是为了听这些无聊八卦而长的。 一屋子人表情若无其事,耳朵却全都竖起来了。作为精神力强大的高级向导,波本甚至能感觉到所有人的注意力中心都移到了自己这边。 那饶有兴味的关注感,简直令波本作呕。 “听说你也想杀那个后勤组的低级哨兵,为了抢着杀他还和你的哨兵吵起来了?为什么啊?你也和那家伙有仇?”基安蒂还在问。 “……确实有仇,”波本叹了口气,似笑非笑地回答:“因为他说行动组的狙击手长得很漂亮,所以我必须亲手杀了他了。” “行动组的……”基安蒂反应了几秒,突然反应过来,一下子勃然大怒,伸手就想抓住波本的衣领:“波本,你他妈找死吗?!” 波本早有预备,微微侧过身体,竖起胳膊挡住了基安蒂的魔爪:“啊,对不起,我暂时不打算找死,我的工作还没做完。” “啧,工作……你装什么假正经呢。”基安蒂根本不管波本的工作借口,直接继续问:“后来你还和琴酒老大吵架了?他怎么没崩了你?” “大概是琴酒发现,死了一个我、回来一个你,基地的平均智商会下降二十个点吧。”波本头也不抬。 办公室里传来一点细微的笑声。这声音虽然小,却一点儿也逃不过高级哨兵的耳朵。 基安蒂的目光锐 利地扫过全场,却只看见所有人都一本正经地进行自己的工作,偶尔抬头,对她的目光投来一个夸张的、无辜混杂着疑惑的表情。 “……”基安蒂一下子又想拔枪了。可惜她一摸腰带就想起来,刚才交完任务,她就把枪送去保养了。 “你今天是吃了枪子儿了吗?能不能好好说话?!”基安蒂只好无能咆哮。 “我很忙。”波本脸上还带着浅笑,但那对紫灰色的眼珠子向上看着基安蒂,却呈现出一种说不出的冰冷: “你能不能不要来浪费别人的时间?” 基安蒂被噎得说不出话。她瞪了波本半晌,终于明白为什么八卦的中心人物就坐在办公室里,却没人来问情况: 以这家伙的恶劣性格,谁去问他,都不会得到答案,只会被他气得脑溢血! 基安蒂终于还是铩羽而归。波本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个聒噪的女人终于走了。 但是办公室里的视线却还在。波本不用眼睛看都能感觉到,那蛛丝般的视线正丝丝缕缕缠在他自己的身上。 换做平时,也许他还可以无视或者反击。但是现在,他实在是有些心力交瘁。 公安的行动目标已经被松田提前杀死,而松田此时的身份还仅仅只是个普通的警察,没有获得任何行动许可。 他需要进行各种汇报,为松田补上各种手续,向黑田或其他人解释松田的行为,讨论松田后续的处理和身份的变动…… 但他此时甚至没时间从组织抽身,只能绑死在这个令人烦躁的办公室里,一板一眼地扮演“波本”。 这都是些什么人间疾苦。 波本处理完一份文件,站起身走进茶水间,打算为自己泡杯茶缓解一下心中的烦躁。 结果一进茶水间,就看见几个情报组成员躲在里面,聚成一团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波本故意“咳”了一声。不出所料,那些情报组被这个声音惊动,立即就像风吹过的蒲公英一样散开了。 眼见波本似笑非笑的目光扫过,他们又对波本露出冷淡而礼貌的微笑,若无其事转身离开了。 波本只觉得看完这些货的表演,连茶也不想喝了。他干脆洗了洗杯子,给自己倒了杯白水,又回到了座位上。 带着一点冷笑,波本喝了口水,不急着打开笔记本电脑,而是摸出手机,点进了一个熟悉的论坛。 说实话,刚才那些人虽然散开得很快,但是波本还是听到了一些字句: “……赌盘……赔率……” “波本不可能……” “……下注了十万日元……” “……我押了一个月内!” “我是一周!” 所以说,论坛上又开了新的赌局。又是拿波本当赌局。 这些赌狗是不是完全不知道吸取教训的?! 不过这次,波本翻找了半天也没有任何发现。他想了想,退出登录,换成匿名小号重新登录了进去。 这一次,他很快就找到了庄家新开的赌盘。 看清赌局内容的时候,波本的目光一凝,笑容变得更加危险了。 赌局标题赫然写着:“下注啦!波本多久会和条子分手?” 39.39.波本的赌局 波本不是不知道组织里的流言被传成了什么样子——但他没想到,这些人的结论居然是他会和条子分手。 不对,什么条子。波本暗骂一句,怎么自己也染上组织的口癖了。 这时候一个无代号成员抱着一叠文件,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他声音细如蚊蚋:“波本大人,这是、这是上周的情报线简报……” 波本头也不抬:“怎么现在才送来?我记得简报昨天早上就该上交了。” “因为、因为……” “因为我昨天不在情报组?”波本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大概没注意到自己的笑容有多么冷淡:“所以你就拖延到今天早上才完成。” “波本大人,我错了!”无代号成员脸色立刻白了。他深深低下头,只觉得背后已经被冷汗浸湿。 波本哼了一声,这才接过文件,视线又转回手机上:“回去吧。” 无代号成员不敢抬头,而是就这么保持低头道歉的姿势,慢慢后退到几米之外,这才劫后余生一般转身离开。 波本的注意力早就不在这个无代号成员身上了。 他的手指滑动,越是翻看论坛的帖子,脸色越是难看。 迎面第一楼就言之凿凿地说,波本隐瞒绿山的消息已经令条子非常不满了,这次条子直接来组织杀人,更是对波本的挑衅! 基安蒂可是见过条子的,她上次还说,波本把条子调教得服服帖帖的,一个眼神就能让条子闭嘴。 这回条子明显不听话,还搞了这么大一件事!他以前搞不好都是装的! 你们没看见昨天波本的脸色吗,简直像是要杀人了!今天早上来上班的时候也笑得特别可怕! 波本这次绝对不能忍!所以一星期,不会更久了! 波本本人在屏幕外瞪着这个帖子,一边恼怒基安蒂到处胡说,一边忍不住觉得这些人脑子有问题: 哪怕是真情侣,日常也会吵架闹矛盾的吧?这种控制狂般的揣测到底是哪来的? 为什么居然有人觉得条子不听话,我就会和他分手?这条子从头到尾什么时候听话过?! 呸呸呸,什么条子!那是松田,松田! 波本退回去看了看赌盘赔率。他欣慰地发现,这个选项的热度不算太高。 他深呼吸了一下,又点进帖子里,直接搜索“不会分手”的选项。 结果居然没有! 最接近的只有“一个月内都不会分手”。 不过波本想了想就明白情况了。真的设置一个“不会分手”选项的话,这个赌盘就没法子结算了。 语意太过模糊,就会像几个月前“波本选择和谁结合”赌局里那个“其他”选项一样,成为一个漏洞。 看来赌狗也不是不会吸取教训嘛…… 怀着莫名的欣慰,波本看了看这个选项支持者的想法。 赌狗们非常有自信地说,分手也要看双方的意愿啊!波本气得想要分手,条子又不见得愿意! 高级向导这么少,哼,条子能找到一个高级向导就是烧高香了。 反正要杀的人也杀了……回家关上门跪搓衣板求波本原谅也没人知道,条子肯定会觍着脸做小伏低死缠烂打拒绝分手! 但押了别的选项的人大力反驳,分不分手什么的,条子说了能算数吗?波本大人心硬如铁,条子不想分手又有个屁用! 波本皱眉把这条反驳滑走。 他又看了看说条子不肯分手的内容,不由自主幻想了一下松田做小伏低死缠烂打…… 呃,“做小伏低”完全想象不出来,“死缠烂打”倒是有可能——物理意义上的“打”。 不过不知为何,波本盯着那个“一个月内都不会分手”的选项看了好几秒,然后忍不住动动手指,在上面投了一注。 五百日元,不能更多了。 怀着一种莫名的情绪,波本在心里对自己说。 “哦呀,波本,你在看什么呢?”一道女声突兀传来。 波本手一抖。他霍然抬头,这才发现,一道婀娜的身影已经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 “你居然也会刷论坛吗?真是令人想不到啊……”女人的目光从波本的手机上移开,迎上了波本的视线。 金色长发轻柔地摇晃着,笑意从她浅绿的眼眸中浮现,如同春日的池塘泛起的涟漪。 波本皱了皱眉,熄灭了手机屏幕。贝尔摩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四周,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那些蛛丝般的目光已经悄悄收了回去。 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办公室里只有轻轻的敲击键盘和翻阅文件的声音,好像工作一下子忙碌了起来。 但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注意力仍然若有若无地投放在自己……还有贝尔摩德的身上。 作为高级向导,贝尔摩德明显也能感觉到这一点。但她显然并不在意,或者说,她十分享受成为众人注意力中心的感觉。 “一点消遣罢了。”波本微笑起来,显得彬彬有礼:“真是稀客啊,贝尔摩德大人。今天为什么突然大驾光临?” 这声“贝尔摩德大人”显得有点阴阳怪气。贝尔摩德的目光缓缓从波本脸上滑过,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戏谑和评估的感觉。 最后她挑眉,说:“波本,你最近可是组织的名人啊。到处都能听见关于你的传言,让我都有种风头被抢走的感觉呢。” 波本突然有些无语。关于自己的“传言”……刚才论坛上那堆东西一下子从脑海里闪过。 “贝尔摩德,你居然也会关注组织里的流言蜚语吗?”波本像是觉得不可思议一样笑了起来: “都是一些不明真相的胡说八道而已,哪里有什么风头可言。” “所以你有没有真的打算和条子分手?”贝尔摩德眨眨眼,直接问道。 波本噎住了。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幻视眼前的人根本不是贝尔摩德,而是基安蒂! 波本能听见,隔着几张办公桌的地方,有人突然被水呛住,另一边敲键盘和翻文件的声音也卡住了。 “谁知道呢,”波本又好气又好笑,模棱两可地说:“感情的事情嘛,每天的想法都不太一样呢。” “那今天的想法是什么呢,波本?”另一边,莉莱白端着咖啡,轻飘飘地走了过来:“嗯,作为同事,我很好奇呢。” 说完,她笑眯眯地向贝尔摩德点了点头,将一杯咖啡递到贝尔摩德手上,另一杯咖啡放到了波本的手边。 “今天的想法?”波本看看面前两个女人饶有兴致的表情,又想起了松田昨天在浴室里蜷缩成一团的样子。 他的笑容忍不住冷了下来:“嗯,今天的想法,大概是,哨兵这 种生物……还是要好好管教才行呢。” 在场的另外两个人笑容丝毫不变,姿态优美地点了点头。 贝尔摩德喝了口咖啡,赞叹一句:“咖啡不错。嗯,真是很有见地的发言呢,波本。” 莉莱白又转向贝尔摩德,笑得温温柔柔的: “贝尔摩德大人,波本居然和您也有交情吗?唉,看来波本的人际关系网还真是宽广呢。” “谈不上有交情吧。这段时间,谁能不好奇波本呢。”贝尔摩德也笑得毫无攻击性。 接着,她把纸杯随手放在桌角,浅绿的眸子里笑意盈盈: “如果你什么时候决定和条子分手了,一定要告诉我一声哦。” 说完这些莫名其妙的八卦宣言,贝尔摩德笑眯眯地转身,像一片不讲道理的雨云一般飘走了。 莉莱白脚步轻盈,上前几步,引着贝尔摩德,将她客客气气地送出了办公室。 波本目送这两个人离开,心想,她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总不能真的就只是来看八卦的吧? 他心累地叹了口气,拿起莉莱白送过来的咖啡喝了一口,随手抽出一份文件,打算用它分散一下注意力。 办公室里的声音渐渐又恢复了正常。波本眼角的余光看见几个情报组的同事又悄悄溜进了茶水间。 他暗暗翻了个白眼。这文件真的是一秒也看不下去了。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站起身来,将文件塞进公文包里。 昨天松田的精神情况不算好,为了保险起见,波本把他送去三木丘住了一晚。 三木丘的白噪音室也许不如组织研究所,但它对哨兵的感官过载还是非常有帮助的。 看看时间,松田那边也差不多该结束治疗了。 但刚刚走出办公室,就遇上了往回走的莉莱白。 “波本?这么早就要回去了吗?”莉莱白问道。 “嗯,有点事情要处理。”波本点了点头。 莉莱白用手遮住嘴唇,笑得眼睛弯弯:“啊,去三木丘接男朋友吗?快去吧。” ……直到坐进自己的车里,波本还在思考莉莱白最后那句话。 波本确信他今天没有提起任何一句关于三木丘的事情。 莉莱白是怎么知道松田在三木丘的事情的? 除了这个之外,她还知道什么? 波本抓紧了方向盘。不知不觉之间,他的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最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万千思绪压入心底。此时多想无益,只能后续更加小心一些了。尤其是和莉莱白说话的时候。 不过想到这里,波本突然脸色一黑。 他想起最后莉莱白问他那句话的时候,还在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里。而一墙之隔,就是那个人人竖着耳朵的情报组办公室。 波本迟疑片刻,最后还是下定决心般摸出手机,再次登录论坛。 论坛首页飘着一个新鲜出炉的帖子,标题很劲爆:“震惊!波本把条子揍进医院了!” 帖子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所以信我,波本很快就会和条子分手的,最多一星期!” 波本深感无语。他已经认出了发帖人的ID,那是上个赌局的庄家“长岛冰茶”的小号。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翻了个白眼,心想,谁真要是信了你,就离破产不远了,白痴赌狗! 40.40.波本的哨兵 迟疑了片刻,降谷还是拿出另外一支手机,向风见发送了讯息,取消了今天下午的见面。 是的,他确实打算去三木丘接松田。不过他也同时打算在三木丘和风见碰个头。 莉莱白最后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波本现在还不确定。但他至少明白,三木丘已经不再安全了。 降谷又想起昨天黑田在电话里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好像自从他擅自决定和松田结合以来,黑田在他面前的脸色就再也没有好看过。 今天是不行了,但过几天肯定还是要回公安处理这件事的余波。 希望到那个时候,黑田的情绪能够平复一些。 降谷叹了口气,给自己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三木丘看上去还是那么平静而安逸。 时节已经入夏,室外的阳光清澈得像是水洗过一般,已经带上了灼热的温度。 然而降谷迈步走进医院大门的瞬间,清浅的花香裹挟着凉爽的空气涌上来,好像一瞬间又把人带回了柔软的春日。 降谷穿过大厅和走廊,走进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了,他掏出手机,再次翻看了一下收件箱。 松田没有回复他的信息。 电梯轿厢的空间不大,内部装饰着木质嵌板,只有正对着电梯门的方向镶嵌着一面半身镜。 电梯嗡嗡地向上运行。降谷收起手机,抬起眼,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组织的波本脸上常年带着笑意,然而在这狭小无人的空间里,他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殆尽。只有眉梢眼角,还残留着一丝隐隐的焦虑。 降谷看着镜子里这张脸。只觉得,它看上去,居然显得有些陌生。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停下了。停顿几秒,电梯门无声地向两边滑开。 电梯厅连接着一条不长不短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片小小的会客区。在葱茏的盆栽植物掩映之下,安置着几张沙发和咖啡桌。 偶尔会有一些病人或家属在这里闲坐等待,但大部分时间,这里都是空置的。 降谷的脚步刚刚迈出电梯,便停住了。 此刻会客区里坐着几个人。降谷不会错认,面对电梯方向那个一脸不耐烦的人,正是松田;而他对面,是个体型敦实、浑身漆黑、还戴着黑色软呢帽的身影—— “伏特加?”降谷轻声念出了这个代号。 下一秒,松田的目光便扫了过来。看清来者是降谷,他立刻露出松了口气般的表情: “安室,你来了?赶紧过来,这个人麻烦死了……” 波本冷淡地点点头,缓步走了过去。 伏特加为什么在这里? 莉莱白的提醒,就是这个意思吗? 他的脸上已经熟练地挂上了一丝浅笑。但他的心里却是冰寒一片。 松田愣了愣,皱眉闭上嘴,不说话了。 伏特加回头打了声招呼:“波本。” 波本笑了笑。他走到伏特加和松田之间停下,声音很轻柔:“今天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像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嗯,这次是关于……松田君的事情。”伏特加说:“大哥说……” “为什么我的哨兵的事情,居然没有先通知我?”波本笑得很甜,但就算是伏特加,也能明显感到波本身上勃发的怒气。 伏特加张张嘴,又闭上了。他有点艰难地思考了片刻,才回答说:“这是关于松田君,所以……” “到底是什么事情?”波本微微眯起眼睛。 伏特加卡住了。他看看茶几上的打印纸,又看看松田。松田一脸无辜地回看他,一点儿也不打算帮他向波本解释什么。 波本顺着伏特加的视线看向桌上的打印纸,干脆直接伸手拿了起来。 伏特加下意识伸手想要按住,反应却慢了一拍,什么也没按到。他只好无奈地抹了把脸,倒是也没有觉得非常意外。 波本看着这张纸。其实上面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几个单词:田纳西威士忌、梅斯卡尔、斯皮亚图斯…… 但这些,都是烈酒的名字,还都是目前组织中无人使用的烈酒。 并且,这些全都是行动组风格的酒名。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伏特加总觉得波本脸上的阴影好像越来越深了。 但波本依然是在微笑的:“这就是琴酒的诚意吗,一个新的酒名?” “是的,”伏特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他肯定地说: “大哥说,下一轮代号考核就要到了。可以让松田君优先挑选一个喜欢的酒名。” 波本几乎想要撕碎这张该死的打印纸。他笑得更灿烂了:“琴酒如果实在闲得没事做的话,可以去咬打火机。” “波本!你……” “我说,”松田坐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对话:“你们能不能暂停一下?我没说我要参加那个什么代号考核。” 对峙的两人一下子停住了,两双眼睛同时转向了松田。 松田皱着眉头,有点不爽:“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想要代号,这个什么考核就不用告诉我了。” “但是、但是你加入组织,就需要有个代号啊!”伏特加有点急。 “谁说的,你们明明有很多无代号成员吧……”松田啧了一声:“搞个什么代号,以为自己是假面骑士吗?也太中二了……” 伏特加瞠目结舌。他好像是头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评价代号这件事。 波本也一时无言。看着松田嫌弃的表情,一时间居然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意见。 但伏特加还是企图说服松田:“有代号的话,很多事情都会更方便,权限更高,还能掩饰真实身份!” 松田抿了抿嘴。他还有个明面上的身份是警察,掩饰身份这件事,实际上还是挺实用的。 但他还是不想要个酒名代号:“权限……我拿到代号的话,权限有波本高吗?” “那自然没有。”波本笑盈盈地接了一句话:“想要有我这样的权限,你还早得很呢。” 这还是走出电梯之后,波本和松田说的第一句话。 松田看了一眼降谷,哼了一声,转头对伏特加说:“那我要个新代号干什么…… 我用波本的权限就行了。” 伏特加又卡住了。他看看松田,又看看波本,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这个方法,好像很合理,又好像……很荒唐。 波本不知不觉间,也愣住了。 “对了,还要掩饰身份……确实直接用真名混黑不太合适。”松田摸摸下巴,想了想,干脆一锤定音: “我是波本的哨兵,你们就这样称呼我就行了。” “不……这样肯定不行的吧……”伏特加抱着脑袋,心里闪过一丝明悟:这次大哥托付的任务,好像,完不成了…… “那就随便叫什么都行。”松田已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就这样吧,反正我不会参加那个什么考核的。 伏特加最后还想努力一把:“但是组织里,有代号和没代号的地位是不一样的!” “……”松田深吸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要说工资待遇会不一样呢,那我倒是要好好考虑一下了……” “工资……”伏特加好像又卡住了。他好像还真没注意过这件事。 波本没有说话。不知不觉间,他手上的打印纸已经被攥出了褶皱。 松田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里明确地显露出了一丝担忧。 波本几乎能透过这双眼睛,直接读出松田的想法。松田在问: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那双蓝绿色调的眼睛里的关切,几乎让波本想到了另一双眼睛。 那双被他弄丢的,清澈、深邃的蓝色的眼睛。 在他的几乎整个生命里,好像每一次回头都能看见的那双眼睛。 这边,伏特加笨嘴拙舌,最后只好怏怏离去。 但波本完全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伏特加那边。他强撑着最后一点伪装送走这个不速之客,便又转过头来,怔怔地盯着松田。 松田有些不明所以。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拉过降谷,让他坐在了自己身边。 阳光透过窗户洒落进来。浅金色的阳光让降谷的眼睛呈现出一种奇妙的金紫色,瞳仁浅得近乎透明。 松田看着这双眼睛,似乎觉得有些奇妙,盯着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摸了上去。 降谷抓住松田的手,有些恍惚地想着,松田……和Hiro,是不一样的。 这其实是一件非常明显的事情。和松田认识这么久,波本……或者说降谷,从来也没有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过。 Hiro是降谷所见的所有人之中,最柔软而温柔的那一个。 但是在那温柔之下,他独自消化了那么多黑暗和痛苦,最后淬炼出一个冷静而稳定、如同星星般在黑暗里发亮的灵魂。 就算是在最黑暗的地方相依为命,他们两个人,也是分别属于自己的。 而松田不一样。这个看上去桀骜不驯、争强好胜的哨兵,在以前的很多年里,从来也不介意被视为萩原的一部分。 到了现在,他也同样的,不介意被视为属于“波本”或者说“降谷零”的一部分。 降谷也说不清心里翻涌的情绪都是什么。他好像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Hiro,已经不在了。 41.41.黑色的名片 降谷垂下眼睛。关于死亡的认知如同一杯毒酒入喉,苦涩伴随着剧痛,烧灼着灵魂,在五脏六腑中缓缓扩散。 在降谷冰封的精神图景之下,好像有什么支撑着他的东西,悄然崩塌毁灭。 松田的手不安地动了动,又被降谷下意识加大力度狠狠抓紧。松田“嘶”了一声,忍不住瞪了降谷一眼。 但降谷只是盯着交握的双手,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所用的力道已经近乎失控。 松田停顿了一秒,仿佛叹了一口气,然后探过身来,浅浅吻上了降谷的嘴唇。 哨兵的精神力完全不像向导那样灵活而精巧,却像是一片灼灼的热浪,陡然降临了这片了无生机的雪原。 它做不到什么细致的安抚和疗愈,却以不容置疑的存在感,出现在这个苍白世界的外围,牢牢钉在了两个世界交界的边缘处,如同巨石般顽固而又凶狠地不肯离开。 整个世界的哀鸣啸叫都在撞上这堵不讲道理的巨石后,渐渐平息下来。 良久,降谷终于回过神来。 在呼吸交融的间隙,他抬眼看向松田,看见这个凶巴巴的卷毛混蛋闭着眼睛,居然有种异乎寻常的温柔。 浅金色的阳光洒在松田脸上,卷曲的睫毛在他的眼睛下面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有那么一秒,降谷突然很想问问他,你是什么时候接受萩原的死的呢? 在你接受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人陪在你身边呢? “叮”的一声,走廊另一头的电梯门打开了。 降谷下意识想要松开松田,但是看看松田近在咫尺的眼睛,偏偏又犹豫了片刻。 “波本!大哥说……呃……”伏特加的声音传来,然后就卡壳了。 松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松开了交缠的唇舌,抬眼看向电梯的方向:“你好烦。” 松田的表情非常不耐烦,但他的嘴唇亮晶晶的,眼睛里似乎也氤氲着一丝水汽,莫名让他的气势削弱了几分。 降谷默默向后挪了挪脑袋,然后擦了擦嘴。他好整以暇地看着伏特加,嘴角的微笑弧度完美,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伏特加一脸悲愤地哽了几秒,最后还是说:“波本,大哥警告你不要插手,他早就看好松田了!” 松田皱眉。他有点不可思议地问:“为什么你们会觉得这是波本在插手?就不能是我自己的想法吗?” “谁会不想要代号呢!”伏特加理直气壮地说:“松田君,你要想清楚,行动组的代号成员能获得的利益,绝不是波本能给你的!” “啊,但是我暂时又不能去杀人放火。”松田懒洋洋的说:“你看,我还在治疗呢。你们行动组需要文员吗?” 波本在旁边笑了起来。他松开松田的手,亲昵地搂住松田的肩膀,然后为他擦了擦亮晶晶的嘴唇。 他的眉眼含笑,凑近松田,语气温柔缱绻:“是啊,你的身体状态……要是现在就去给琴酒打工,我可是会吃醋的。” 波本和松田身量相当,但是圈住松田的样子,莫名显得有几分强势。 松田顿了顿。他默默偏了偏头,躲过了波本说话时带起的温热的气流。但他完全没有试图挣脱波本怀抱的动作。 也许是因为,在这个亲密的怀抱里,他还能感受到波本那还没有完全平息的心跳。 这边的伏特加忍不住觉得眼睛刺痛,摘下墨镜,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看着这两个人,一句话脱口而出: “要是你们哪天分手的时候,你连代号都没有……那该怎么办?” “……”松田显得有点惊讶,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转头看了看波本,波本回以完美的微笑。 松田哼了一声,对伏特加说:“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这话听上去莫名的耳熟。伏特加哽了哽,然后放弃般地叹了口气。 “大哥说……你既然暂时不想来行动组,那么,就发挥好你的身份优势。” 说这话的时候,伏特加看上去有些一板一眼,不像是他自己的语气:“大哥会随时联系你。在警视厅,自然会有你可以做到的工作。” 波本眯起了眼睛。他意识到,这是另一种把松田拉进行动组的方式。 考核可以拒绝,代号也可以拒绝,甚至琴酒本人的亲自邀请,也是可以拒绝的。 松田已经拒绝过了。 但“在警视厅可以做到的工作”……这不是组织对一个无代号成员的要求,而是琴酒对“松田阵平”的要求。 作为警察,去做一个只有他能完成的任务。 “这不是情报组的工作吗?”波本压下心中的思绪,一开口就是嘲讽:“琴酒也要插手情报工作?” “行动组也是需要情报来源的。”伏特加顿了顿,像是解释一般地说:“行动组也不光是只有动手的工作啊!” 伏特加说完,递过来一张黑色的“名片”。松田伸手接过。 这只是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除了一串银白色的号码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内容。 工整的印刷字体透露出一种奇怪的冰冷。只是看了一眼,波本就已经认出,这是……琴酒的联系方式。 “在有需要的时候,大哥会直接联系你。”伏特加严肃地说。说完,他的表情垮塌了一瞬,好像对自己的任务有点不解。 “大哥很少把联系方式给别人……松田君,你可不要让大哥失望。” 松田抚摸名片的手指顿了顿。他看了眼波本,然后向伏特加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伏特加很快便再次离开了。电梯门关上之后,这个小小的会客区里,一时间无人发声。 波本盯着松田指间那张黑色的名片,突然觉得,它比任何代号都更像是一条漆黑的锁链。 “接下来,你要回警视厅工作吗?”波本的声音很压抑。 “嗯,那是自然。”黑色的名片在松田手中灵活地转动,松田注意到波本的视线,手指如弹琴般优美地弹动—— 下一秒,那张纸片便消失在了松田手中。见波本微微一愣,松田得 意地笑了起来。 降谷抿了抿唇。他认出,这是当初萩原擅长的小把戏,有时候,会用来逗弄女孩子,或者逗弄……松田。 但他不知道,松田也玩得这么熟练。 “你知不知道你会去做些什么?”降谷抛开思绪,伸手抓住松田的手指,另一只手从他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名片。 “嗯……大概是监控警视厅的动向?”松田任由降谷动作,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说。 “不止这些。”降谷看着松田,轻声说道。 他的眼睛扫过四周。这片会客区并没有其他人在场,整个空间都静谧无声。 但长长的走廊尽头是逃生楼梯,另一边的电梯指示灯下降到底层又上升。推开防火门往前走就能到达服务台,联通着更多的空间。 降谷站起来,把松田拉回了治疗室之中。 “今天的治疗已经结束了……”松田跟在降谷身后,疑惑地说。 降谷关上门。进入治疗室,空间陡然变得不再开阔,连中央空调的微风似乎都变得更加安静,安静得给人以安全的错觉。 他简单确认了一下四周没有摄像头或窃听器,这才转身看着松田,仿佛叹息一般地说: “松田……我本来以为,你不想参合琴酒的事情。” 松田顿了顿,没有说话。 降谷继续说:“琴酒的‘任务’,绝不止是通风报信。你可能需要去拖延一些任务,藏匿一些线索,篡改某些案件的优先级……或者更简单,你只是需要来到某个地方,然后什么都不做。” 他看了一眼松田:“面对信任你的同事和朋友,你觉得,你真的可以吗?” 松田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在公立医院里佐藤和白鸟帮他办理出院手续时的关切,居酒屋里目暮拍着自己肩膀时的信任,还有警视厅里佐藤和由美调侃的眼神。 成为一个“内鬼”,辜负他们的心意,向这些真诚的眼睛里撒上一把沙子…… 但看着降谷严肃的表情,松田突然笑了起来。 他说:“我还以为你会阻止我。” 降谷移开了视线。 松田走过来,伸手从他手上拿走那张黑色的名片:“但这是个机会,不是吗?” 降谷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好像想要说些什么,但松田伸手阻止了他。 松田的眼睛明亮:“琴酒让我去做什么,就正好说明了他在关注什么,不是吗?” 他看向降谷:“至于我需要怎么做——你会告诉我的。” 降谷脱口而出:“不,你不用——” 但立刻他又自己截断了自己的话。他闭了闭眼睛,又睁开:“是的。这是一个,绝妙的情报源。” 松田看着降谷,收起了那张名片。 他走近降谷,用肩膀撞了撞他的肩膀。他笑得就好像当初在警校时,几个人联手做出了一个令教官血压上升的行动时一样: “哈,金毛混蛋,你终于不把我当成要保护的累赘了?值得表扬!” 42.42.警视厅的日常 接下来的日子好像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松田销了假,又回到了搜查一课。 只是当松田一大早走进搜查一课的办公室的时候,刑警们似乎愣了愣。 然后他们的视线就转移到了……松田的办公桌上。 那上面堆着三天以来刑警们习惯性放到松田桌上的文件。三天时间,已经堆了大半张桌子。 松田随意地向同事们点点头,就开始整理桌子。先把椅子上那份资料挪开,然后把桌子正前方那叠报告放到一边…… “松田你等等!”刑警们一下子蹦起来了。佐藤的声音尤其大,差点破音。 “啊?”松田迷惑转头,就见刑警们互相使了个眼色,交流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白鸟一个箭步上前,把松田拉到一边,再按着他的肩膀,强行让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佐藤落后一步,将一杯大麦茶塞进松田手里,封印了他的反抗动作。 松田茫然地喝了口茶。茶水有点烫,松田嘶了一声,还是吞下去了。 接着几个刑警上前,围住了松田的办公桌,开始在那堆文件里挑挑拣拣。 “这是我昨天的……” “这是你前天的报告!快拿回去!” “咦,怎么还有今天早上的?小林,我放你桌子上了。” “等等,”松田终于看明白了情况,一下子跳起来:“你们在干什么?” “啊,松田,”白鸟已经将几份文件放回自己的桌子上,回答说:“你不是生病了吗?这些文件就不用你处理了,我们自己能行!” “我……”松田顾不得放下茶杯,几步走回自己的办公桌,伸手按住桌上的几叠纸,企图从刑警们手上抢回自己的工作权力:“我已经没事了!” “你本来就在受伤恢复期,这次更是又发烧住院,就别总是想着工作了!” 佐藤抽走松田手下的打印纸,转手用它们在松田脑袋上敲了一下: “你今天就好好休息休息吧!工作什么的,你没来的时候我们也都是自己处理的!” 松田站在原地,看着转身离开的佐藤,又看看空荡荡的办公桌,心里只觉得又酸又软。 这时候办公室的大门方向又传来一个声音,是目暮来上班了。 他有点惊讶地看着刑警们围着松田的桌子分文件,又看看松田,恍然大悟般拍拍脑门,也上前去拿走了几叠纸。 “松田,你回来上班啦?”他笑得很爽朗:“身体怎么样了啊?” “我没事……”松田回答,忍不住有点抱怨:“安室那家伙到底是怎么请假的啊?我只是……只是生了点小病罢了。” 目暮露出不赞同的眼神。他说:“都住院了,怎么会没事呢?松田,不要仗着年轻就不注意身体啊!” 佐藤也跟着点点头,对松田说:“你男朋友也是关心你。松田,你还是要多休息。” “什么男朋友……安室,他……他就是个朋友而已……他才不是什么男朋友呢。” 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都没人听得见了。 松田看见佐藤含笑的眼神,忍不住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自己的脸埋进了茶水的热气里。 大麦茶微苦的香味十分清爽,顺着喉咙流入腹中,带着熨帖的温度。 他垂下眼睛,说不清心里具体是什么滋味。 突然间,搜查一课的电话铃声响了。刑警们的表情一顿,视线全都转向了目暮的办公桌那边。 目暮迅速伸手接起了电话:“是,这里是搜查一课……米花町商业街?具体位置?……旋转餐厅,好的。受害者怎么样了,已经确认死亡了吗?” 随着对话的进行,目暮的眉头逐渐皱到了一起:“现场情况怎么样?辖区警署已经到了?嗯,我明白了,我们马上就到!” 放下电话,他的语气已经变成了可靠的目暮警官。他扫了一眼办公室,确认在场的刑警,然后开口招呼: “白鸟,小林,长谷川,米花町发生了杀人案,我们立即出发!” “是!” 接着就是挪动椅子的声音。白鸟站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走;那边的小林从打印机旁边跑过来,手上还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于是刚坐下没几分钟的目暮就这样带着刑警们,像一阵风一般卷出去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松田看看瞬间空了一小半的办公室,叹了口气。他放下茶杯,想了想,走到目暮的办公桌前。 “松田?”佐藤从自己的办公桌上抬起头来,发出了疑问的声音。 “我来上班,总不能干坐着吧?那可是很无聊的。”松田扬了扬手里的文件:“看起来,目暮警官今天会很忙。” 佐藤想了想,倒也认可了松田的说法。她笑着说:“目暮警官会不开心的。” “哼,反正他不在。”松田挑了挑眉,得意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就好像刚才不是抢了一份额外的工作,而是抢到了什么额外的福利补贴。 佐藤忍不住笑了笑。 松田坐了下来,摘下自己的墨镜,开始翻阅手上的文件。 今天是个晴天,明亮的天光从窗户照射进来,显得松田的卷发更加漆黑如乌木,也显得他的脸色仍然带着一丝苍白。 佐藤看着松田的侧脸,不由有点感叹。当初松田刚刚调转到搜查一课的时候,虽然脸色总是很臭,却实在是个身手矫健的强悍哨兵。 只是短短一个星期,他就登上了那座摩天轮,然后在那九死一生的状况下侥幸活了下来,却变成了一个时常与医院打交道的伤病号。 但这样的松田,却意外地显露出了一些柔软。和刚开始那样生硬的样子,已经不太一样了。 想到这里……佐藤忍不住走过去,有些迟疑地开口问道:“松田,你上次看监控的时候,情绪很不对。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 这个问题,已经在佐藤心里淤积了好几天了。现在看着松田,她还是忍不住想要问一问。 那个安室,怎么查都没有问题,但怎么看都是很有问题的样子! 当初由美也是见证了松田面色大变的情况的。那时候,由美以她看肥皂剧的经验,言之凿凿地判断,松田一定是在监控视频里发现了什么男朋友出轨的证据! < p>比如前女友或者前男友出现在视频里之类的……所以佐藤和自己发现不了问题,但松田一看就知道! 佐藤是不信的。这也太狗血了! 但她又不知道除了这个之外,还能有什么可以解释当时的情况了。 尤其是第二天松田来上班的时候,情绪明显不对。接着松田就请假离开,然后生病住院…… 这看上去真的很不对劲。 如果真是被发现了什么出轨的证据……佐藤心想,那么安室侦探,你可就要小心了。 搜查一课的刑警们不会放过你的!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你,迟早发现你的侦探工作里有什么违法手段! 佐藤恶狠狠在心里宣告:到时候你就完蛋了! 而松田则是一愣。 上次看监控的时候……那还是看安室在咖啡厅打工的那一次。 只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居然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松田抿了抿嘴。他低头盯着文件,假装自己没有在意这个问题:“没什么,就是……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 佐藤有点意外,追问道:“谁?” 松田含糊地说:“只是一些私事而已。” 佐藤皱眉:“是不是和安室侦探有关?” 松田这下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哈?” 松田确实有些惊讶,那件事严格地说起来,确实和安室有关。但是在佐藤眼里,这份惊讶看上去好像在确认她的猜测: “松田,你老实告诉我,安室侦探……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佐藤气势汹汹,甚至用上了拷问嫌疑犯的犀利眼神: “没关系,你不用不好意思。我们全都会为你撑腰的!” “没有!”松田差点跳起来,这什么讨伐渣男的剧情啊:“安室他……呃……反正我已经把他赶去睡沙发了!” “松田,你……”佐藤显然不信,她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是松田摸摸口袋,已经站了起来。 松田打了个暂停的手势,有些歉意地说:“等等,我的电话来了。” 他掏出手机,像是逃跑一样转身离开办公室,走到空无一人的走廊的尽头。 脱离了办公室里的冷气,走廊上阳光灿烂,显得有些闷热。 而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窗户,夏日的微风从外面灌进来,没有带来丝毫凉爽,只带来了带着楼下马路的喧嚣和一点灰尘的味道。 松田看了看手机上的来电显示,他的眸子瞬间沉了下去。 那上面没有显示姓名,只有一串有些眼熟的数字——那是昨天松田才看过的,那张黑色名片上的数字。 他没有立刻接起电话,而是深吸了一口气,等再次震动一轮之后,才按下了接听键。 他的声音低沉:“喂,有什么事?” “波本的哨兵,”琴酒的声音如同什么带毒的丝线,从电话里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 “上周杯户町三町目竹林公园的抢劫杀人案,把进度告诉我。”琴酒说:“还有,我希望警视厅不要这么快查到嫌疑人的线索。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 43.43.伏特加的下注 电话挂断了。 琴酒哼了一声,将手机丢到一边,拿出烟盒,低头从里面叼出一支香烟。 伏特加抬起头看看琴酒,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琴酒斜眼看了看他,说:“有问题就问。” 伏特加吞了口口水,思考了片刻,还是开口了:“大哥,您为什么要让波本的那个哨兵去……呃,做这些事情?” “怎么,你觉得我不该用他?”琴酒吐出一口烟雾。 虽然琴酒看上去面无表情,甚至表情显得有点冷,但是伏特加看得出来,实际上琴酒心情很好。 于是他点点头,回答说:“是的,大哥,连我都能看出来,波本的哨兵根本不想为行动组做事。” “呵,”琴酒笑了一声:“他不想为行动组做事,就可以不做了吗?” 伏特加好像有点明白了:“所以大哥你直接给他任务,这样就算他不加入,也要为行动组做事!” “高级哨兵加入组织,天然就应该来行动组。你就没想过,波本一个情报组,把他抓在手里,到底是想干什么?” “波本……不是在和那个哨兵……”伏特加有点说不出“谈恋爱”这几个字。 他又想起看到波本和哨兵在医院的会客区接吻的样子,忍不住觉得眼睛又开始刺痛。 两个男人……也不知道躲着点人! “你真的觉得波本只是恋爱脑,所以不想和那个哨兵分开?”琴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波本的小心思可多了去了。他这是在挖行动组的墙角。他知道行动组不信任他,所以他就培养自己的打手,直接绕过行动组——” 琴酒冷笑:“波本这种人,怎么可能有什么恋爱的心思?别恶心人了!” 伏特加想了想,觉得自己终于看清了事情的脉络,也就是说,现在是行动组在从波本那里抢夺这个哨兵的使用权。 他有点高兴地点点头。确实,高级哨兵本来就应该是行动组的资产!那个怪胎哨兵也不应该例外! 但他还是有点担心:“大哥,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哨兵会不会故意坏我们的事?” 琴酒瞥了伏特加一眼,笑了笑。他看了眼时间,直接转身离开:“下午还有任务。别浪费时间了。” 伏特加呆了呆,立即把自己的问题抛之脑后,跟上了琴酒的脚步。 琴酒没有说的是,现在那个松田,不是组织的代号成员,只是“波本的哨兵”。 如果他在警视厅能完成他的任务,那么就算是行动组白赚一个潜伏在警视厅的劳动力; 如果他任务失败,那么身份暴露的风险都是他和波本自己承担,和行动组无关。 无论怎样,反正行动组都不亏,不是吗? 一路无话。伏特加开着车把琴酒送到任务地点,目送琴酒离开,然后立即掏出了手机。 他要下注,赌波本和条子不会分手! 大哥说的肯定不会有错!所以波本根本不是在谈恋爱,也就不会因为什么条子不听话就和他分手。 这回,下注波本不会分手,肯定不会输! 而基地的另一边,情报组的会议室里,波本看了一眼手机,沉默了片刻,终于站起身,道了个歉,准备提前离开。 此时已经是下午了。临近下班的时间,情报组众人虽然还坐在会议室里,但夕阳斜斜投入进室内,还是让人多少有点心思涣散。 现在例会其实已经结束了,情报组成员们虽然没有离开,但也只是在进行例行情报交流。 情报组成员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波本。但莉莱白坐在上首,什么也没问,只是微笑着向波本点点头,允许他提前离场。 反而是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笑道:“波本,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连会也不开了?” 波本微笑起来:“没什么……只是家里人遇到了点麻烦。我需要早点回去了,抱歉。” “家里人?”旁边这位短发的年轻人笑了笑,若有若无地问道: “波本,我们也共事几年了吧?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起‘家里人’的事情呢……” 波本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笑容还是那么完美无瑕,只是面对这幅笑容的人,下意识皱了皱眉,然后闭上了嘴巴。 波本缓缓地说:“嗯,确实,就好像我也不太清楚你的妻子在哪里工作,是不是正打算和你离婚……” 波本笑道:“有空的话,确实需要和同事们多多互相了解呢。” 会议室里很安静,情报组成员们别开脸,不让这个倒霉蛋看见自己脸上的笑意。 严格地说,这个倒霉蛋的家庭信息不算什么机密……但是也并不是每个人都很关心周围的人的情报的。 波本平时看上去好像根本不关心别人的八卦,实际上……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波本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夕阳从窗户里斜斜地投射进来,在地上留下一块块倾斜的方形光斑。 波本的脚步很快,黑色的皮鞋踩在这些橙红色的光斑之间,发出规律而轻盈的声响。 情报组的那群人还在会议室里。在他离开之后,那些人会说些什么,他不用想也知道。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松田正在家里,等他回去。 他没有想到琴酒的任务会来得这么快……今天才不过是松田回警视厅上班的第一天而已! 而松田居然就这样把琴酒的任务处理掉了。降谷的脚步顿了顿。他已经来到了停车场,前面不远处,就是他的白色马自达。 他缓步走过去,坐进车里,没有立即发动。 降谷拿出手机,看了看松田刚才发来的那条消息。 他本来想回复点什么,但是他的手指悬停在手机的输入界面上,半天也没有敲下一个字。 松田的消息其实很简单,简单得几乎有点公事公办的生硬。 他只是简单地对降谷说,琴酒的任务来了,他已经完成了任务。 松田的语气很淡:回去之后,再跟你说。 琴酒 的任务会是什么样的呢?降谷不清楚,但是他可以猜到,第一个任务,必然不会很重要。 但这丝毫也不会减少松田接到这个任务时的压力。 降谷忍不住又想起黑田的建议。黑田得知松田的行为,简直难以置信—— 而紧接着,他就建议降谷,尽快对松田进行卧底搜查官的培训和心理辅导。 现在松田所使用的身份和所做的事情,已经无限接近于这个工作了。 如果再这样光凭着一腔热血莽撞行事,就算抛开暴露身份的危险,还有可能给他自己带来可怕的后果。 ……实际上有一部分心理辅导的工作,降谷早就已经在做了。 他自己并不是专业人士,但是作为松田的向导,他有天然的优势,可以对松田的心理状态进行更深入的了解和更直接的干涉。 而卧底搜查官的培训……松田真的有这样的机会和空闲吗?在他已经被组织注意到,已经被琴酒重点关照的现在? 如果他突然长时间离开搜查一课,突然改变行为模式,突然多出来一些技能……这些情况,恐怕比松田的莽撞行为可疑得太多。 降谷只能在日常里一点一点地教。不过松田确实是个很有天赋的学生。 降谷嘴角突然漏出一点真实的笑意。 比如几个月之前,他为了带松田去见琴酒,临时为松田进行演技辅导的那一次,松田就学得很快。 他告诉松田:“你不擅长演戏,所以,你最好是不要‘演’。最适合你的方式,其实是‘做自己’。” 在组织里从来都演得滴水不漏的波本大人教学道:“我觉得,你可以找到心里的负面情绪,忽视理智,沉浸进去,将这份情绪无限放大,这样,你看上去就会像是个不管不顾的叛逆警察……” “我懂了。就是表现的很暴躁、很反社会,对吗?”松田若有所思。 降谷噎了噎。他思考片刻,觉得好像也没问题:“……大概就是这样。” 而那一次,松田也确实表现得很好。 那一次在郊外的安全屋,甚至连降谷都被琴酒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但松田,却一直也没有退缩。 甚至连琴酒都表示了欣赏,向松田赠送了配枪。 实际上降谷怀疑,如果不是因为松田进入组织的契机是“波本”,琴酒还会更加看重松田几分。 只是有波本卡在那里,琴酒对松田最多也就只能这样“欣赏”而已。 可惜,琴酒永远不可能把卡在中间的波本给去掉。 降谷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金发一丝不乱,紫灰色的眼睛里平静无波,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 这是一张完美的、属于“波本”的脸。 他闭了闭眼睛,还是向松田发送了消息:“我马上回来。你晚上想吃什么?” 然后他放下手机,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基地的大楼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层叠的楼宇之间。 他正在向那个可以称为“家”的地方驶去。 44.44.夕阳与卷毛 降谷把车停在松田住的公寓楼下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 公寓里面很安静。电梯里的邻居全都沉默不语,而走出电梯之后,整条走廊更是空无一人。 降谷走到松田的公寓门口,掏出了钥匙。 他想,松田这家伙……问他想吃什么,他却只是回了一句“随便”。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些什么。 门开了。 一进门,降谷就皱起了眉头。松田又没有开灯。 降谷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伸手想要找到电灯开关。 只是他一转头,就看见一大只卷毛刑警叼着一支烟坐在窗台上,靠着窗框,仰头看向窗外黄昏的天空。 天还没有完全黑下去。整间屋子里的光线昏暗,呈现出一种混沌的灰蓝色。 然而松田所在的窗台,却是屋子里最明亮的地方。 松田身上仍然穿着上班时的黑色西装,夕阳的余晖在这暗沉的衣服上铺上了一层橙红色的外壳。 他的半张脸上浸透了夕阳的凄凉的暖色,另外半张脸却沉在暗淡的阴影之中。 看上去,他那面无表情的样子,也似乎染上了一丝冷寂的神色。 天上的火烧云静静地燃烧着,成为了这个黑衣男子身后灿烂的背景。 他的卷发在这样奇妙的光线下面,有种毛绒绒的质感,让人很想伸手摸一摸。 从降谷的角度看过去,松田就像是一副浓墨重彩的肖像画,被窗户形成的画框悬挂在墙上。 降谷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松田简直好像融化在了这灿烂的云霞之中。 “回来啦?” 听见开门的声音,松田没有回头,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算是打了声招呼。 降谷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扫过松田手边那个已经装了一只烟头的烟灰缸,反手打开了客厅的日光灯。 苍白的灯光从天花板流泻下来,一下子把沉在黑暗中的半个松田照得纤毫毕现。 “我买了点寿司。”降谷的语气有点生硬:“毕竟,我也不知道你说的‘随便’是什么食材。” 松田怔了怔。随即他就注意到降谷看着他手中香烟的嫌弃眼神,忍不住笑了。 他把快要燃烧到尽头的香烟在烟灰缸里按灭,然后从窗台跳了下来。 他走到餐桌前,开始在购物袋里挑挑拣拣,然后发出了诧异的声音:“为什么寿司会有芹菜口味的啊……?” 降谷看着松田的侧脸,忍不住啧了一声。 “不想笑就不要笑了,卷毛白痴。” 松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向降谷。他奇怪地挑眉,然后说:“我现在没在笑。” 降谷翻了个白眼。他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来,摆出一副谈话的姿态:“来吧,先说说,今天琴酒那边的任务是怎么回事?” 松田抿了抿嘴。 他垂下眼睛,淡淡地说:“也没什么。只是一个普通的案件……我整理了报告,待会儿你可以拿去交给公安。” “不,报告可以等会儿再说。”降谷盯着松田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想问的是,你的感觉怎么样?” 松田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他低着头,很认真地分辨了一下寿司的口味,然后拿出来,拆开包装,摆在降谷和自己的座位前方。 “先吃饭吧。”他掩饰什么一般地坐在了降谷对面,拆开了竹筷: “我开动了——” “……”降谷看了看自己手边的寿司,又看看那个专心盯着自己那份寿司不肯和他视线接触的卷毛混蛋,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开动了。”他收回视线,也为自己掰开了竹筷。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 自从某个金毛混蛋像强盗一样翻窗进来之后,这间屋子里好像很久都没有这样沉默过了。 松田食不知味地咬了一口寿司,嚼了两下,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最喜欢的鳗鱼寿司*。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旁边的降谷。但降谷的视线投过来的前一秒,他又移开了眼睛。 这个金毛混蛋吃饭时一向都是一副认真的表情,就好像那种被“要认真对待食物”的训导腌入味了的优等生。 松田心想,Zero这家伙,在这一点上,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而除此之外,他又改变了多少呢? ……说真的,毕业之后,Zero和Hiro就消失不见了。松田和萩原猜了很久,倒是也猜过他们可能去执行一些秘密任务了。 但是松田总是觉得这个猜测很荒诞。景老爷那样温柔的性格姑且不论,以金毛混蛋这个又正经又认真的样子,执行什么秘密任务,都会很容易穿帮的吧? 而萩原死后,这两个失踪的家伙倒是出现了。他们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变。 唯一不变的是,他们始终什么也不肯说。 现在松田倒是知晓了一切的真相。甚至连他自己,都踏入了这两个人所在的黑暗之中,他还是常常会觉得不真实。 松田咽下了口中嚼了很久的那口寿司。他看着盒子里剩下的食物,突然伸长手臂,从降谷的那份寿司里夹了一只芹菜味的。 “……”降谷抬手想要挡下,但不知为何又停下了动作。 他看看松田夹走那只芹菜寿司塞进自己嘴里,刚嚼了两口就忍不住皱起眉头露出“难吃”的表情,忍不住地感到糟心。 “你不喜欢吃这个为什么还要抢我的?” 松田头也不抬:“我尝尝不行吗?” 然后他看了看自己剩下的寿司,想了想,夹了一只自己不喜欢的玉子寿司,塞给了降谷:“喏,还给你一个。” 降谷一脚就踩上了松田的脚背,然后夹起那只被嫌弃的玉子寿司,送进了自己口中。 松田嘶了一声,把自己无意识伸得老长的两条腿往回收了收。他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降谷的表情,然后又把视线挪回了自己的寿司上。 饭盒里只剩下最后一块鳗鱼寿司了。 松田的筷子变得迟疑了起来。 他忍不住又偷偷看了一眼降谷。降谷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寿司,现在正在表情平静地将饭盒的盖子盖回去。 “这一枚吃不下了吗?”降谷看了松田一眼。他好像看穿了松田的小心思,哼笑起来,向松田的饭盒伸出了筷子: “那我帮你吃吧。” 松田一惊,迅速端起饭盒,把它挪远了一点,接着立即将最后一只鳗鱼寿司塞进了自己嘴里。 松田的脸颊一下子鼓了起来,显得有点幼稚。他瞪了 降谷一眼,嘴巴动了动,开始咀嚼。 这可是他最喜欢的鳗鱼寿司! 降谷笑了一声,反手抽了一张纸,在松田茫然的视线里,自然地伸手为他擦了擦脸上的酱油。 松田的动作顿了顿,吞下口中的食物,垂下眼睛,掩饰般地为自己倒了杯水。 降谷好整以暇地等着松田喝了口水,然后才问道:“现在,可以聊一聊了吗?” 松田看了他一眼,含含糊糊地说:“有什么可聊的……任务的情况,都在报告里了。” “不,我想聊的不是这个。” 松田的手指抓紧了水杯。他叹了口气,说:“金毛混蛋,你真的很混蛋。” 降谷笑了笑,回答说:“毕竟是和你相处,怎么可能不混蛋一点呢?” 松田又好气又好笑:“怪我咯?” 降谷没有回答。 他只是认真地看着松田,声音很干脆:“说吧,你已经别扭了一晚上了。” 松田又沉默了。他看着降谷,抿了抿嘴。 降谷坐在那里,耐心地等待松田的回答。 好半天,松田才像是被打败了一般地放下了水杯。他扭开脸,说:“……我觉得,很难受。” “这并不奇怪。”降谷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直接的答案。他停顿了一秒,立即回答说: “毕竟,你是第一次完成组织的任务。你难免会……” “我明白的,Zero……”松田深吸了一口气。他说:“这是我自己选的,我……遇见这些,也许只是个开始。我只是……” 说到这里,松田停下了。 他看着降谷紫灰色的眼睛。日光灯的冷光投射在降谷的眼睛里,那份认真的表情,好像和在警校里的时候,一点也没有改变。 松田心想,我怎么能说得出口呢,这样……矫情而软弱的情绪? 选择对炸弹犯开枪的那一刻,松田就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清醒地选择了这一条黑暗的道路,再也没有任何人能说他只是被牵连、被卷入的无辜者。 但是他没想到,在真的去做出背叛的举动的时候,他还是会觉得难受,会觉得压抑。 连松田自己都觉得,自己简直有一点可笑。 而这份情绪,他恰恰是最无法对降谷说的。 他的同期好友,这些年来,想必早就已经很多次面对过这样的情况了吧。 降谷在面对那个组织里的成员时候,简直陌生得令松田不敢相认。 这个最一本正经的同期,早就已经经历过一切,并适应了它。 松田觉得,连自己的负罪感,都似乎显得像个炫耀。 降谷感受着精神链接另一头的复杂情绪,感到自己心里,好像也被那奇妙的心绪所感染,变得有点酸涩,又有点无措。 有时候降谷都感觉奇怪,精神链接明明传达的只是一些情绪,但为什么面对这个卷毛的时候,简直好像把他脑袋里的想法都剧透了个彻底? ……还是因为这家伙的表情太好懂了吧。 他看看那个扭过头不肯看他也不肯继续说话的卷毛,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桌子另一边,一拳敲在了松田的脑袋上:“好啦,你这个白痴。想那么多干什么,这一点也不适合你!” 45.45.爆处班的邀约 那天晚上之后,松田再也没有露出那样沉郁的表情。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好像很快就适应了新的工作节奏。 白天去警视厅上班,晚上回家休息。琴酒的任务化作一份份报告通过降谷上交到公安,但松田却再也没有和降谷聊起相关的事情。 一切都好像恢复了日常的样子。但只有降谷知道,这个人夜里又开始失眠了。 但这家伙什么也不肯说,甚至已经学会了在降谷发问之前就吞下安眠药,然后假装失眠什么的只是错觉。 降谷偶尔会想起那天晚上,松田说“我觉得很难受”的表情。他有点怀疑自己那天敲松田的脑袋是不是敲得太重,导致那个别扭又坦率的卷毛混蛋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不知不觉间,东京的梅雨季结束了。六月以来沉重湿热的空气仿佛一夜之间被灿烂得过头的阳光蒸发,化作了无处不在的蝉鸣。 这样的季节,对于感官敏锐的哨兵来说总是很难熬的。就算忽略那滚烫得令人皮肤刺痛的阳光,也还有蝉鸣声从早到晚一刻不停,简直把哨兵们逼得无处可逃。 从公交车上下来,松田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警视厅的大楼。 还不到早上八点,太阳已经散发出毒辣的光芒。如果脚步慢一点,几乎能体会到自己的头发被阳光烫焦的感觉。 一走进警视厅的大门,凉爽的空调冷气迎面扑来。松田伸手在额头上擦了把汗,把已经有些长长了的卷发拨到一边。 “松田?”佐藤从走廊另一边转过来,手里拿着一只咖啡杯,眼神呆滞,脸色蜡黄,一边说话还一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今天不是周六吗,你怎么来上班了……” 松田停下脚步,有点无奈:“今天才周五,佐藤。” “啊,今天是周五吗,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佐藤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像游魂一样飘到走廊另一边的咖啡机旁边。 松田看着佐藤把杯子塞进咖啡机,忍不住咋舌:“佐藤,你也快下班了吧?现在喝太多咖啡,等会儿回去会失眠的。” “还有两个多小时才下班……”佐藤眼睛发直地盯着咖啡机的出水口:“没关系,我先喝一杯……” 杯子渐渐满了。佐藤往里面扔了好些冰块,然后豪迈地一仰头! 松田伸手,差点想给佐藤鼓个掌。但是他眼角瞟了瞟四周,来上班的警察们正见怪不怪地从他们身边路过,好像根本没人大惊小怪。 于是松田收回手,蜷成拳头挡在嘴巴前面,假装咳嗽了几声。 一杯咖啡下肚,佐藤的眼睛似乎恢复了一点神采。她揉揉太阳穴,又像游魂一样飘走了。 松田摇摇头,径直向搜查一课的办公室走去。 警视厅的警察们显然不可能像公司白领一样朝九晚五,基本上,他们每四天就需要值一个夜班。很明显,昨夜轮到了佐藤。 但是松田的名字,永远只会出现在普通的白班栏位,甚至还奢侈地享受着周末双休。 另外那些不太合适的班次,全都被大家默契地消化掉了。 松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唯独在这些事情上,他大概永远也不会习惯。 松田撇开纷乱的思绪,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翻看起来。至少,在工作上面,他还是可以帮到一点忙的。 然而今天却注定了不会那么平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松田正在纠结于报告里一处语焉不详的描述,突然一个莫名熟悉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熟悉,但是好像又不太对……? “好久不见啊,松田!”一个活泼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最近过得怎么样啊?” 松田一怔,抬起头来。他已经认出了这个声音: “石井?你怎么到搜查一课来了?” “我来送一份文件。”石井用下巴指了指目暮的办公桌的方向,又转头关切地询问松田:“怎么样,在搜查一课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松田有些无语:“你认真的?以防你不记得,我调到搜查一课都已经半年多了。” “半年又怎么样,来了半年搜查一课也不是你的家啊!”石井十分理直气壮地说:“怎么说你也是我们爆处班的小队长才对!” “……”松田手上的笔顿了顿,在文件上戳出一个黑点。 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视了一圈,不出所料,搜查一课的刑警们已经开始目光不善了。 “闭嘴吧,石井。”松田有点头疼:“你送完文件了,该回去了吧?” “哎呀,别赶我走嘛,松田。”石井顺手就把旁边一把空闲的椅子挪了过来,自顾自在松田的办公桌旁边坐下了: “你不知道,最近东京突然多了好多炸弹犯,动不动就会接到炸弹警报……爆处班都快忙死了!” “哈?那你就在我这里躲懒?”松田简直气乐了:“要是被高桥知道了,可有你好看的!” “他要教训我就教训吧……”石井感叹道: “我们都在怨念呢,警校教出来的学员,只有松田队长最厉害了。什么时候松田队长会回来呢?大家都很想你呢。” 一边说,他的眼睛还一边偷偷关注松田的表情。这表情看似隐蔽,实际上……说是欲盖弥彰都是抬举他了。 “行了,我懂了,你根本不是来送文件的,就是想要来说这些的吧?”松田扔下手中的笔,双手抱胸,向后靠在了椅子上。 “怎么会呢,我真的是来送文件的。”石井一脸真诚:“只是看见你,就忍不住想来问问而已。” “行了行了,我不会回去的。”松田比划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我……实际上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回到爆处班也没办法出外勤,只能做一些文书工作而已。就算回去,意义也不大。” 说到这里,松田忍不住垂下了目光。他并不想用身体因素作为理由……不管是作为任何事情的理由。 但他不能回去爆处班的理由,远不止于不能出外勤。 毕竟,现在他还有另一份隐秘的工作。而这份工作,只有在搜查一课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只是这个理由,他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松田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缓缓握成了拳头。 石井哽了哽,看了一眼松田的办公桌,忍不住说:“我们爆处班也有很多文书工作的!” “石井?……你是叫石井对吧?”目暮终于忍不住了。他走过来,拍了拍石井的肩膀:< /p>“你这样对我们搜查一课的警官说话,会不会不太礼貌?” 石井猝不及防,猛地一缩肩膀,这才回过神来。他抬头看看目暮,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啊,哈哈,目暮警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在松田叫你闭嘴的时候。”目暮笑得很和善,和善得简直有点可怕。 石井觉得自己的冷汗都冒出来了,也不知道是尴尬多一点,还是惊吓多一点:“呃,对不起目暮警官,我只是有点着急……” “着急也不能乱说话啊。你回去和高桥说明白,不是我不放人,而是松田现在已经是我们搜查一课的人了。知道吗?” “高桥长官,他也是希望松田能回来的……”石井企图争辩,但是声音在搜查一课众位刑警的视线压力下越来越小,最后终于闭嘴了。 “我知道,高桥那家伙,上周还……”目暮说到这里,突然看了一眼松田,自己截断了话头。 松田盯着手里的文件,没有说话。对于高桥依然不死心想要把他调回去这件事,松田并不意外。 但他还是忍不住感到心里陌生的情绪翻涌,迟迟无法平息。 目暮以为松田觉得为难,于是深吸一口气:“回去吧,别来搜查一课了,我们不会让你们抢走松田的!” 石井讪讪地站起来:“好吧,那我……” 他突然愣了愣,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等等,我再跟松田说一句话就走,最后一句!” “那就说吧,最后一句哦!”目暮投来怀疑的目光,站在那里,好像打算一直监督他离开为止。 “你要说什么?”松田好奇地抬起头来。 “松田,下午我们那边有个讲座,是FBI的专家,过来给我们拆解分析最近国际上流行的新型的炸弹!” 石井的眼睛很亮:“怎么样,要不要过来听一听?最新的炸弹哦!” 松田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的一个答案。他下意识抓紧了手中的笔,抿紧了嘴唇。 不得不说,石井的话确实瞬间就令松田怦然心动。 自从半年前离开爆处班,松田确实已经很久没有接触拆弹技术了,几乎都已经开始感到陌生了。 拆卸和机械都是松田的爱好,更何况拆弹,更是他引以为傲的技术。如果能接触最新的炸弹拆解分析,那确实…… “就算暂时不回来爆处班,拆弹技术也不能丢下嘛!”石井明显看出了松田的心动,脸上忍不住露出一点胜利的笑容: “只是在警视厅听讲座,也不用出外勤!机会难得哦!” 松田开口了,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干涩:“不,我……” “好啊,松田,那就去吧!”目暮打断了松田的拒绝。他笑着说:“正好搜查一课最近也不是太忙,你就去听听呗!” 松田表情一滞。他抬起头看看目暮,但目暮一点儿也没有不情愿的表情: “你很喜欢这个的吧?你那么厉害的拆弹技术,可不能荒废了!”目暮比划了个大拇指: “不过听完讲座记得早点回来。可不要被他们拐走了!” 松田顿了顿,笑了起来。 “放心吧。桌上的文件我还没看完呢!” 46.46.收获的季节 情报组的办公室在组织基地的西北角。办公室里安静而整洁,连空气里都透着隐约的咖啡香气。 不看电脑屏幕上和文件夹里的资料内容的话,这里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个平凡的“正常”公司白领办公室。 而波本坐在内侧靠近窗户的办公桌前,穿着干净挺括的白色衬衫,脊背挺得笔直,就算是在人人精致文雅的情报组,仪态也好得不像话。 阳光透过淡蓝色的窗帘斜斜投射到他身上,他低垂着眼睛,整个人都显得清澈而明亮,简直给人一种温和柔软的错觉。 而在他不远处,一个情报组的菜鸟抱着一叠文件,在莉莱白的办公桌前徘徊了半天了。 莉莱白不在。而情报组成员们好像谁也看不见这个不知所措的菜鸟,笑容温柔地来来去去,始终也没有任何人分给菜鸟一点眼神。 菜鸟在原地转了个圈,又向门外张望一番,最后拿出手机看看时间,眉眼之间不由显得更加焦虑了。 也不知道他的任务期限是什么时候,只是十分钟后,菜鸟终于等不下去了。 他求助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视了一圈,但他就好像是个不存在的幽灵一般,没有激起任何一点水花。 这时候波本喝了口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看了菜鸟一眼。 菜鸟的目光与波本相接,动作不由顿了顿。最后他咬咬牙,仿佛下定决心般向波本的办公桌方向走了过来。 波本注意到菜鸟的眼神,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连脸上那面具般的温和表情都似乎冷却了几分。 另一边的一个情报组成员的目光从波本脸上的意外表情上扫过,又看了一眼那个紧张兮兮的菜鸟,最后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 菜鸟的脚步凝滞了一瞬,也不知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但是他好像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最终他还是走了过来。 这个菜鸟面容青涩,身量倒是很高。他站在波本和窗户之间,一下子投下一大片阴影,连波本的眼神都似乎晦暗了几分。 “波……波本大人!”菜鸟大声说,同时腰板快速弯了下去,接着立即又像弹簧般直了起来: “可以请您帮我转交这份文件吗?” 波本皱眉。他看着菜鸟抓住文件的手用力得发白,不由开口嘲讽:“你就是这样送文件的吗?找个代号成员帮你转交?” 菜鸟脸一下子白了。他再次鞠躬:“对不起!但是我……” “你的问题不用告诉我。”波本声音温和带笑地打断了菜鸟的话:“连送文件这样的工作也做不好的话,也许更适合去后勤组扫厕所。” “对不起,波本大人!”菜鸟简直快要哭出来了:“我这就回去!” “文件放这里吧。”波本哼了一声,随手指了指桌子的角落。 菜鸟愣了愣,突然松了口气:“是,波本大人!感谢您的帮助和指导!” 波本笑了笑,又喝了口咖啡,然后淡淡地说:“我说你能走了吗?” “呃……对不起波本大人!请问还有什么吩咐?” “后勤组三个月前的采购清单似乎不太对劲。你去那边把这三个月的账目好好整理一下,然后发到组内的加密邮箱。” 波本眼睛也不抬:“去吧。” 菜鸟走出情报组办公室的时候,只觉得脊背上尽是冷汗,整个人惊恐又不安。 他哭丧着脸走出办公室,接着就在走廊上遇见了自己的老鸟前辈。他忍不住复述了整个过程,求助道: “……前辈,怎么办,我真的要去后勤组查账吗?还是三个月以来的账务?” “那不然呢,你不去难道要我去?”前辈翻了个白眼,教训道:“你好好干,别想着敷衍!波本大人可不是好糊弄的!” “可是后勤组会把账目给我看吗?”菜鸟疑问。 “呵呵,”前辈摸了摸下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反正你说是波本大人的命令,他们大概是不会明着拒绝的。” ……那就是肯定会暗地里使绊子了。菜鸟心中明悟,不由垂头丧气,觉得自己的未来一片暗淡。 前辈看他这没出息的死样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没等到莉莱白大人就算了,为什么要去招惹波本大人?你难道不知道他最近心情不好吗!” 菜鸟叹了口气:“波本大人笑眯眯的,看上去又温柔又亲切的,到底哪里心情不好了呀……” 前辈啧了一声,说:“还不是他的新男友……他……” 前辈的声音突然断掉了。菜鸟诧异抬头,发现前辈的视线穿过自己的肩膀,投向了走廊另一边。 菜鸟转头顺着前辈的视线看去,发现一个金发男人正隔着几米距离远远看着前辈,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菜鸟一个激灵,也顾不上波本根本没看他,立即点头哈腰,一个转身就向后勤组的方向走去! 后勤组的可怕程度还是比不上波本大人! 波本眼见两个聚在一起聊天的无代号成员终于去干活了,哼了一声,觉得自己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他转身回到办公室内,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坐下,看看桌上的文件,轻轻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开始翻阅。 不过今天他的注意力似乎总是很容易分散。他看了半天,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盯着同一页的几个字,没有移动视线。 他烦躁地揉揉额头,继续往下看。看了几行之后,他才意识到这份文件是关于组织的药物研发方向的情报。 药物……说起来,那个卷毛混蛋昨夜又吃了安眠药。 本来自从和自己结合之后,松田的失眠情况已经大大改善。但是最近一个月,他的安眠药和香烟的消耗速度都变快了。 而且松田什么也不愿意说。他好像总是觉得,聊起琴酒的任务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就算波本去问,他也总是含糊过去。 哪怕他明知道有精神链接在,他其实很难隐瞒波本什么。但是这个卷毛坦率的时候是真坦率,别扭起来,也真的格外别扭! 而如何让别扭的卷毛开口,对于波本来说,还真是触及到他的知识盲区了。 波本有点沮丧地承认,他……对于松田的情绪,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波本对于自己的控制欲还是有一些反思的。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总是企图让事情按照自己的想法发展,才让松田不得不用杀人的方式断绝那条可能存在的后路。 那之后,波本试着给松田留下更多空间。 但是现在,波本已经验证了,对待这个卷毛,给他距离他就胡来,给他空间他就钻牛角尖! 波本的手顿了顿。他意识到自己没看几个字就无意识地把文件翻了一页,然后又翻了回来。 他想,不能这样了。 今天回去,无论如何也要和松田好好谈谈,让这个卷毛混蛋坦白自己的想法,然后再来点心理辅导和精神梳理…… 波本突然皱了皱眉。他伸手摸了博口袋,掏出一支手机。 刚才的震动,来自于松田的消息。波本有点意外,点开消息看了一眼。 “晚上不用等我了。下午有炸弹讲座,听完我要和爆处班同事去居酒屋喝一杯。” 波本的眼神在“炸弹讲座”和“喝一杯”上停留了几秒,接着手机又震动了起来,另一条消息挤进了屏幕: “我会少喝点的。” 波本怔了怔,目光柔和了下来。 不过下一秒他就抿了抿唇,又觉得有点不高兴。 波本意识到,收到消息的时候,自己好像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因为松田今晚有事,那么至少今晚,自己就不用面对和松田的交涉了。 这种庆幸几乎是不知不觉就从心底长了起来,就像是雨后的蘑菇一样。 他沉下脸,随手又翻了翻邮箱。邮箱里没有什么需要处理的东西,不过波本注意到了那条在赌局下注成功的旧提示。 波本挑眉。他看了看手机显示的日期,意识到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按照赌盘上的选项来看,也差不多要结算了吧? 波本心想,我还押了500日元呢。 他收起手机,在电脑上打开组织论坛的赌局。 一个月前他押注的时候,只是随便扫了一眼,毕竟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自己的情况了。 现在再看,这个选项孤零零挂在列表底部,后面跟着一串相对而言少得可怜的押注人数。 而那一串名字里,“伏特加”的名字还是令波本感到了一丝啼笑皆非。 不知为什么,伏特加参加赌局这件事,总是令人感到有一丝微妙的违和感。 倒是没有看见贝尔摩德押了什么。大概也是用的小号吧? 波本看着大部分人都押的“一个月以内必分!”,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赌局内早已是一片哀鸿遍野。到了这个时间点,基本上大势已定,只有“一个月内不会分手”的选项获得了胜利! 波本微笑着又调出一个软件。这次赌局的庄家来自行动组,波本对他完全不熟悉,也不知道怎么找到他。 但是这些软件用来追踪IP和信号,还是很好用的。在寻找庄家的时候,再方便不过。 反正今天不用急着回家。也许这个赌局,到了该收获的时候了。 47.47.不可靠的靠山 顺着IP地址摸过去,波本最后来到了一间酒吧门口。 ……这间酒吧,波本倒是不陌生。这是组织名下的一个据点,平时不少组织成员都会来这里消遣。 庄家的据点居然是在这里吗?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赌狗们是真的不懂得吸取教训吗,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 还是说,庄家觉得,人多的地方会比较安全? 波本哼了一声,走了过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哐”的一声,一个身穿运动装的年轻男人用后背撞开了玻璃门,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到路边。 接着两个黑衣男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高大的身影就像一堵墙一样,投下一大片阴影,随着他们的脚步,渐渐笼罩了地上的年轻人。 运动装年轻人战战兢兢地抬头,只见这两个黑衣男人一个留着几乎贴着头皮的寸头,一个染着蓝发,姿势松松垮垮的,手上夹着香烟,粗看上去完全就是那种四处惹事的街头混混。 只是仔细看就能发现他们肌肉结实,眼神凌厉,绝不是普通混混能有的气质。 寸头男人啐了一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年轻人,皮笑肉不笑地说: “对不起哦,客人,我们这里是会员制酒吧,没有会员卡的一律禁止入内!” 另一边的蓝发男人吐了口烟雾,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巨大锉刀开始打磨指甲。 年轻人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爬起来转身就往街道另一边跑去,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还有别人。 “呃!” 刚一转身,这个倒霉的年轻人就撞上了什么。他差点再次摔倒,忍痛抬头,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就骂出声了:“你他妈没长眼睛吗!” 接着,他就看到一捧金色的发丝,还有发丝下深色皮肤的脸庞上,温和微笑的嘴角还有毫无温度的眼睛……! 然后他只感到腹部一阵剧痛,惨叫了半声就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波本收回拳头,闪身躲开这个倒霉蛋软倒的身体,嫌弃地绕过地上这一大滩人体,径直走向了酒吧。 门口的两个人终于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里面回过神,对视一眼,已经认出了波本的身份。 霓虹灯闪烁的彩光照在两张凶恶的大脸上,他们原本下意识警惕的目光已经瞬间清澈起来,转化为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 “波本大人!”“下午好,波本大人!” 现在都快要到晚上了……但是波本也懒得纠正,微笑着点点头,在两个点头哈腰的黑衣男人的簇拥下走进了酒吧。 他在入口的地毯上停留了片刻,用门口的地毯蹭干净鞋底,这才开口问道: “狗鼻子*那家伙在哪里?” “狗鼻子?”蓝发男人愣了愣:“他怎么得罪波本大人了?” “啊,那家伙就在东边第二间包厢!”寸头男人立即把蓝发男人拉到一边,自己上前一步,满脸堆笑地回答波本。 波本表情不变,点点头:“谢了。” 寸头男人似乎松了口气,点头哈腰地目送波本转身离开。 越往里走,酒吧里的音乐就越是清晰。有点出乎波本意料,这里的音乐舒缓且悦耳,灯光略显昏暗却足够柔和。 走廊里还分布着不少盆栽的植物,连空气都显得清新而干净。 看上去,倒是和那些嘈杂混乱的酒吧很不一样。不过想想也算合理,毕竟组织的不少哨兵都喜欢来这里放松。 哨兵们可真是一点也忍受不了普通酒吧的那种环境。 寸头男人和蓝发男人又回到了酒吧门口的小桌边坐下。波本回头看了那个方向一眼,心里已经隐隐升起了一丝警觉。 总觉得他们的态度,有点不对劲。 提起狗鼻子的时候,寸头男人似乎立即明白了什么,并且看了一眼包厢的方向。 难道有什么埋伏吗? 想到这里,波本轻笑了一声。细微的轻蔑之色从他眼中划过,让他那紫灰色的眼睛显得更加冷冽。 ——只是一个用“狗鼻子”这种酒作为代号的家伙而已。 已经来到了这里,总不能就这么回去。 波本忽略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沿着走廊走了几步,便找到了目标包厢。 他站在门口,用精神触手简单感应了一下门内的情况:包厢里除了狗鼻子,似乎并无其他人存在。 至少,波本没有感受到任何敌意。 波本挑眉,对狗鼻子的自信有点儿意外。不过他没有想太多,伸手敲了敲门,不等回应,就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 包厢内的光线倒是比外面更加明亮些许。 见大门打开,一个棕色头发的干瘦男子立即从笔记本电脑上抬起头来,警惕地抬起了头。 “波本……波本大人?!”干瘦男人咽了口口水,故作镇静地打了个招呼。 但是波本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便立即滑走了,凝聚在了包厢里的另一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身穿深红长裙的女人,她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一只手支撑着下巴,含笑看了过来。 长长的金色卷发在包厢内的灯光下闪闪发光,任何人都难以忽略她的存在。 是贝尔摩德。 波本顿了顿,转身关上了包厢的隔音木门。 “贝尔摩德……没想到你也参合到了这场赌局里面。”他笑着对贝尔摩德说。 见到贝尔摩德的一瞬间,波本就想明白了门口那两个黑衣男人的异常态度是怎么回事。 看起来,他们明显是知道,这间包厢里除了狗鼻子之外,还有谁在。 而贝尔摩德作为组织里的老牌高级向导,想要瞒过波本的简单探查、隐藏自己的存在,一点也不难。 贝尔摩德笑而不语。她姿势优雅地喝了一口酒,将杯中的红樱桃暧昧地含在双唇中间,用舌尖拨弄了一下,然后轻轻咬碎。 “你就是狗鼻子对吗?”波本走到吧台边,背对着贝尔摩德看了看酒柜,伸手拿出一瓶波本酒: “还知道找靠山……看起来,你也没有蠢到不可救药呢。” 狗鼻子的脸色一下子涨红了。 他飞速瞟了一眼贝尔摩德,为自己壮了壮胆,然后大声说:“波本大人,这只是……只是一点娱乐而已!您这么认真,是不是不太好?” “噗”的一声轻响,波本已经一手拔出了那瓶波本酒的瓶塞。他不紧不慢地取过一只玻璃杯,将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 狗鼻子的视线忍不住落到了酒杯上,嘴里的话也不知为何 说不下去了。 波本看了一眼狗鼻子,向自己杯中扔了几块冰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不再去管狗鼻子,而是又转向贝尔摩德: “他出了多少价码,才请到你出手?” “不多,”贝尔摩德笑眯眯地说:“只是赌局的一半收益而已。” “这不像能打动你的价码。” “价码只是其次的,”贝尔摩德说:“毕竟我什么也不用做,只要在赌局结束时,坐在这里等你就好。” 她笑得风情万种,但是她的眼睛里却似乎含有一些难以看懂的东西:“而且这件事很有趣,不是吗?” 波本心情有些恶劣。他终于明白,这些赌狗并不是不懂得吸取教训,而是吸取了一些和波本预想的完全不同的教训: 他们显然觉得,长岛冰茶的悲剧在于靠山不肯继续给他靠了,而不是在于“拿波本开赌局”。 所以,这次的庄家就找来了新的靠山——贝尔摩德。 而贝尔摩德,也完全不介意在赌局里面找点乐子。 在更早的时候,她特意跑来询问波本是否会和哨兵分手,就已经在看乐子了。 “你来得比我想象的更晚,”贝尔摩德继续说:“我还以为你昨天就会过来呢。波本,让女士等待,是不是不太礼貌?” “抱歉,毕竟我也没想到,有一位美丽的女士会为了保护这种赌局,而等待我的拜访。”波本嘲讽地说。 狗鼻子挺了挺胸,露出一点得意的笑容。他看着波本,眼神里甚至有一点挑衅。 “哎呀,波本,你可误会我了。”贝尔摩德再次喝了口酒,笑了起来:“我可没说我要保护这个赌局啊。” 那边的棕发男人猛然转头看向贝尔摩德,波本简直都担心他把自己的脖子拧断。 “贝尔摩德大人……您……您这是什么意思……”他的脸色一下子全白了,嘴唇颤抖,不可置信地问道:“我们说好的……” 贝尔摩德偏偏头,表情茫然而又无辜:“我们说好了什么?你不是说,‘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在这里坐镇,就分你一半收益’吗?” “不,我说的明明是‘在这里坐镇,防止波本黑吃黑’啊!”狗鼻子急道。 “啊,是这样吗?”贝尔摩德看了眼波本:“波本,你是来黑吃黑的吗?” “不,当然不。”波本一口喝尽了杯中的酒液,笑了起来:“我只是来从一些无良赌局的庄家那里获得一些精神损失费而已。” 贝尔摩德又看向狗鼻子:“看,并没有一个来黑吃黑的波本呢。” “对了,说起精神损失费……”波本沉吟片刻,看了一眼贝尔摩德,转身对狗鼻子说: “赌局的收益是多少?把一半收益交出去之后,你这里还有一半,对吗?只要把这一半赔偿给我就行。” 波本笑得温和又亲切:“看在这位美丽的女士的份儿上,剩下的,我就不追究了。真是便宜你了呢。” 狗鼻子面无人色地看看波本,又看看贝尔摩德。 面前两个高级向导全都笑得又美又甜,但是在他眼中,简直如同深渊里甜美可怖的恶魔。 “你们……你们这些代号成员……”话还没说完,他的一口气提不上来,眼前一黑,便直直地晕倒在了地上。 48.48.答谢的招待券 看着晕过去的狗鼻子,贝尔摩德皱了皱眉,露出好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的眼神。 她的目光流转,找到服务台电子屏的呼叫铃按钮,按了下去。 眼见波本目露疑惑,她用涂着粉红指甲油的纤长手指凭空点了点地上的人,笑道:“总得让人来打扫一下。” 没几秒,包厢门就被敲响了。得到贝尔摩德的允许之后,两个壮实的黑衣男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们的装扮看上去和波本在门口看到的蓝发男人和寸头男人很像,连态度也很像。 他们满脸堆笑地向两个金发向导点点头,然后直接抓起地上的男人的脚踝,就拖着人往外走去。 “砰”的一声,狗鼻子的脑袋撞上了茶几腿。他晕乎乎地睁开眼睛,还来不及弄清楚情况,就又撞上了沙发腿。 “哎呦!我……呃……他妈的……”他努力想挣扎,然后立刻就被旁边的黑衣男人踹了一脚:“闭嘴!” “这位……狗鼻子,”叫到这个代号的时候,贝尔摩德表情有点微妙,似乎很不理解为什么有人用这个名字当代号。 不过她还是继续说完了:“不要说脏话嘛,这也太不礼貌了。出去之后,别忘了把该转的钱转过来哟。” “是啊,”波本也笑道:“包括我那一份。” “是的,贝尔摩德大人,波本大人,我们会监督他的!”两个黑衣男人谄媚地说,一边加快了速度,把狗鼻子拖出了包厢。 而贝尔摩德早已移开了视线,又开始摆弄服务台的电子屏。 “波本,你要喝点什么?”她调出酒水菜单,兴致勃勃地查看鸡尾酒的图片。 “不了,”波本却很冷淡:“我还是很忙的。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我就先回去了。” 他的情绪明显不像贝尔摩德那样高昂。 毕竟,这样一个简单的赌局里出现一个贝尔摩德,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惊喜的变化。 他向贝尔摩德点了点头:“再见。” 贝尔摩德从电子屏上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点奇怪的兴味。她说:“哦,波本,你在忙些什么呢?现在不是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了吗?” 她摸了摸下巴:“难道忙着回家和男朋友一起吃晚餐?……也是,我们波本从来都是一个顾家的好男人呢。” 波本的动作顿了顿。他眯起了眼睛,盯着贝尔摩德看了几秒,才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贝尔摩德笑了笑。她说:“也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和你的新男友很有趣。你谈起恋爱来,总是这样的吗?无论和新男友,还是和……” 说到这里,她的美目一转,笑盈盈地停了下来。 波本的眼睛里已经渗出了一丝冷意。他笑了笑,一字一顿地说:“贝尔摩德,你今天的兴致可真高啊。你是不是喝得太多了?” 贝尔摩德笑出了声:“哦,也许吧。毕竟人心情好的时候,总是忍不住会喝得多一点。” 贝尔摩德看上去确实有点喝得太多了。她的脸颊微红,眼神也似乎有些迷蒙。 她又喝了口酒,将杯中的酒液彻底喝完,然后带着一点微醺的醉意说:“波本,你生气的样子,比平时可漂亮得多了。” 她歪头看向波本:“我可真喜欢你。就像这次的赌局,你的反应,也实在是……令我觉得,不虚此行。” 波本深吸了一口气。他看上去似乎压抑着什么情绪,但是他停顿片刻,最后只是冷淡地说: “哦,你觉得开心就好。毕竟一个醉鬼要是不开心的话,说不定会发起酒疯呢。” 贝尔摩德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波本的脸上。她眼神里的某种审视和窥探,令波本感到一种十分不舒服的被凝视感。 这时候,贝尔摩德身上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震动声。贝尔摩德顿了顿,放下手中的酒杯,掏出了一只手机。 “哦,很有效率嘛。我们的庄家已经把他需要支付的报酬打到了我的账户上。”贝尔摩德看了看消息,满意地说。 接着,波本也感到了自己手机的震动。他看了看消息,发现这笔金额其实并不比他预想的全部收益少太多。 只是现在,这笔零花钱已经不太能让波本的心情重新变好了。 他熄灭手机屏幕:“这样的话,接下来就没什么事情了。再见。” “怎么好像我在欺负你似的?”贝尔摩德故意不解地问,然后伸手拎起精致的女士挎包,从里面掏出了一个信封。 她说:“这里有一份隅田川花火大会的自助餐厅观景招待券哦,送给你了。作为你这段时间为我带来乐趣的答谢。” 波本看了看招待券,又看了看贝尔摩德。他的眼神变换,最后笑了起来: “这怎么好意思呢,贝尔摩德?你这样,可太出乎我的预料了。” “毕竟这是情侣座的双人招待券,并不适合一个人前去。而你正好可以和你的新男友一起使用,不是吗?” 听到这里,波本的眼神才终于柔和了几分。他看看贝尔摩德手上的信封,终于伸手接过。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享受你的约会吧。”贝尔摩德笑道:“你会喜欢它的。” 波本哼了一声,收起信封,转身走出了包厢。 外面的大厅光线更为暗淡,他的脚步凝滞了一瞬,让眼睛稍微适应了光线的变化,才继续向前走去。 没走几步,他突然发现,前面不远处,那个高大的黑色身影,有着一头闪闪发亮的银色发丝……? 组织里有这样发色的人并不多见,而波本所知的几个,都不是什么可以忽略的小角色。 下一秒,一双冰冷的墨绿色眼珠转了过来,直直看向了波本的眼睛。 ……居然真的是琴酒。 琴酒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波本面不改色地向琴酒点点头,继续向前走去。和琴酒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波本似乎嗅到了一丝腥甜的铁锈味,还有一点刀刃般锋利的精神力。 波本的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过去。 琴酒是一名哨兵。哨兵的精神力这样外泄到连路过的向导都能察觉到的话,那就说明,他的精神已经显著过载了。 然后波本就看见,琴酒径直走到他刚刚离开的那间包厢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在包厢大门重新被关闭之前,波本看见贝尔摩德抬起头,对走进来的哨兵露出了一个带着甜意的笑容。 那扇隔音木门关闭了。 波本站在原地,沉默地看了看那扇门,转身走出了酒吧。 大门关闭之前,贝尔摩德的那个笑容,明显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贝尔摩德和琴酒……难道…… 波本皱眉, 摇了摇头,把这些没有根据的猜测封存到脑海里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毕竟,贝尔摩德明显是已经有绑定哨兵的向导,而琴酒则是没有绑定向导的哨兵。 更合理的猜测是,琴酒是来找贝尔摩德做精神梳理的。 向导们是可以为绑定哨兵之外的哨兵做精神梳理的。就连波本自己,也不是没有为哨兵做过精神梳理。 只是他获得代号之后,就有了更多拒绝的空间。 这样非绑定关系的哨向之间做精神梳理,效果会更加粗糙,也无法持续太长的时间。 看起来唯一可以确认的是,琴酒确实不是那种传说中的“黑暗哨兵”。 等他回到公寓的时候,屋子里面一片漆黑。 降谷换好鞋子,直起腰打开客厅的日光灯。屋子里有点凌乱,一个敞开的工具箱摆在茶几上,旁边还放着一份微波炉维修手册。 降谷看了看时间:现在才刚过晚上八点。而松田去了居酒屋…… 降谷又想起上次去居酒屋逮回某个卷毛时的情况。希望这家伙是真的会少喝点吧。 这次他可不会放任松田喝到半夜。最迟十点,要是松田还不回来,他就会直接去逮人了! 他没有收起松田的工具箱,只是将它们往旁边挪了挪,给自己的公文包腾出了点位置,然后坐进了沙发里。 屋子里很安静,沙发也很软。降谷放松身体,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再次复盘了一下在酒吧的经历。 怎么想都觉得贝尔摩德这次绝不只是看热闹这么简单。但是如果不是的话,那她是想从这场赌局里,得到什么呢? 降谷的脑子里乱哄哄的。他盯着日光灯,好像想了很多事情,又好像根本不记得自己想了些什么。 突然他皱了皱眉,扭头看向了屋子的大门。接着,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公寓的大门被打开了。 “松田?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降谷诧异道。 松田推门走进来。在苍白的日光灯下,他的脸色显得有点苍白,连眼睛下面,都隐隐透出了一点青黑。 松田随手把手里的袋子放在鞋柜上面,一边低头找自己的拖鞋,一边回答说: “我不是说了吗,我会少喝点的。你有没有吃晚餐?我带了点烧鸟回来。” 降谷顿了顿。他这才想起,自己确实没有吃晚餐,只是在酒吧里喝了一杯波本酒。 难怪总觉得有点头痛,原来是饿了吗? 降谷站起来,走过去拿过卷毛带回来的爱心晚餐,放到了餐桌上。 打开袋子,降谷闻到香味,才感觉到自己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了起来。 一串烧鸟下肚,他终于感到头痛减弱下去,连纠结的情绪都似乎消退了几分。 “你身上怎么有股酒味……”松田直起腰,皱起了眉头。 “嗯,去酒吧处理了一点事情。”降谷简单地回答说。 他想,这段时间,松田的眉头总是不自觉就拧在一起,甚至在吃下安眠药睡着的时候,也不例外。 降谷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他想起贝尔摩德送的招待券,觉得也许和松田去参加一点热闹的活动,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他伸手掏出了那个信封,对松田说:“周末我们去约会吧。” 松田瞪大了眼睛。 49.49.绛紫与灰绿 在七月底,隅田川花火大会是东京的一大盛事。光是这个词汇,就能让人们心中联想起无数场景: 夜空、河岸、烟火、浴衣,以及在天空中灿烂炸开烟花的时候,在浴衣袖子下面,汗津津的、紧握的手。 松田把那件灰绿色细条纹的浴衣从衣柜深处拽出来的时候,已经开始感到不自在了。 布料带着防虫剂的气味,松田抓起它抖了抖,上面的折痕也没有消失。还好穿到身上之后,倒是不太明显。 松田其实觉得,也不用非要穿浴衣吧?隅田川花火大会他其实也去过,人非常多,绝大多数人也只是穿着T恤和长裤而已…… 但是一大早降谷就消失不见了,说是要去取自己的浴衣。无论做什么事情,他好像总是这么认真。 这样一来,松田自然也就无法心安理得地穿着T恤出门了。他在家里翻箱倒柜一下午,才终于找出了这件压箱底的衣服。 他对着穿衣镜将衣服套上身,镜子里的自己脱下了那身黑西装,居然显得有几分陌生了。 衣服依然是合身的,甚至显得更加宽松了一点。 上次穿上这身衣服的时候,好像还是五六年前,还没有从大学毕业的时候。 ……和Hagi一起。 松田又看了看镜子。不知为什么他想起了以前和Hagi一起出门约会时Hagi对着镜子折腾一下午的样子。 他忍不住暗骂了一句。以前Hagi这样折腾的时候,他都是负责不耐烦吐槽的那个人。 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到底为什么昨天自己会答应……答应约会啊?!松田捂住了自己的脸。 昨晚爆处班的同事去了居酒屋,松田实际上还是免不了喝了几杯。 回到家里,也许是醉意上头,也许是被“约会”两个字震惊到了,也许是降谷拿出招待券时的表情…… 总之,在松田还没想好怎么说才能拒绝,头就自己点了点,然后手也自己动了起来,接过了招待券。 现在才开始后悔,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而等他在浅草站前看见降谷的时候,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就更强烈了。 身形瘦削的青年靠在路边的一根电线杆上,绛紫色的浴衣在暮色里几乎不反光,只有金色的发丝在暮色中染上一层暖色。 明明是金发深肤的样貌,和传统日本人的外貌有明显差别……但是这家伙穿着浴衣站在那里,竟然显得异常和谐。 感应到松田的接近,降谷抬起头,视线准确地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一头卷发。 夕阳的光线落在他的眼睛里,为那双灰紫色的眼睛里染上一丝明亮的光晕。 松田的脚步凝滞了一瞬。他不自觉地伸手挠了挠脸颊,偏移了目光。 说起来,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看见降谷穿浴衣的样子…… 降谷已经分开人群走了过来。他显然也是第一次看见松田穿浴衣的样子,视线在松田身上逡巡良久,然后说:“衣服有点大了。” 松田哼了一声。但是降谷接着就说了一句:“但挺好看的。” 松田一下子哽住了。 “快走吧,”松田扭过头,不肯承认自己耳朵有点发烫:“招待券你没忘记带上吧?” 降谷笑了笑,上前一步,领着松田向浅草的方向走去。 路上的行人很多,有的穿着浴衣,有的没有。但每张脸上都带着兴奋之色,眼睛发亮地低声交谈着,情绪简直比傍晚的火烧云还要热烈。 两个人随着人潮前进。两个人平时总是步速飞快,现在被浴衣下摆拘束,只能小步小步地迈,被迫端庄了几分。 脱离了地铁站里的冷气,松田很快就感觉到背上的布料已经被汗水浸透,黏黏地贴在背上。 腰带系在腰间的感觉怪怪的。木屐穿起来也不太舒服,一路走过来,脚趾已经被磨得发疼。 远远地,松田还能听见警察的扩音器里反复大声播放着喊话声,引导人们前进、不要停留。 松田的目光在警察们身上停留了片刻,便继续前进。 嘈杂的声音磨砺着耳朵,还有夏日的小飞虫时不时就来干扰哨兵的感官,令松田忍不住就感到有些焦躁。 但是眼角的余光看看身边的降谷表情平静地向前走的样子,他抿了抿嘴,也学着他的样子,控制自己的步伐。 “你穿浴衣也挺好看的。”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松田突然说。 他的声音混在人声之中,含糊得几乎难以分辨。 “什么?”降谷没听清。但松田继续埋头向前走,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 “别走了,笨蛋。前面就要到了。”降谷有点好笑地拉住了松田。 前面就是一幢高层酒店。它矗立在河岸边,玻璃幕墙反射着灿烂的火烧云,就像是提前点亮的烟火。 走进酒店,清凉的冷气就令松田明显好受了很多。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跟着服务生走进观光电梯。 电梯里人很多,却很安静。松田站在电梯内侧,向外望出去,能看到河堤上密密麻麻缓步前进的人群。 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河面上倒映着天光,在渐渐暗下去的地面上像是什么发光的丝带。 松田凝视着随着地面逐渐变小的人群,有那么一瞬间,他注意到人群边缘维持秩序的警察,忍不住抿了抿嘴。 降谷贴着松田站着,此时正扭头盯着跳动的楼层指示灯。隔着两层薄薄的浴衣布料,松田几乎能感觉到他的肌肤的温度。 松田只要一扭头,几乎就能用嘴唇触碰到降谷的脸颊。 松田迟钝地意识到:啊,我在和这个家伙约会呢。 ……怎么感觉有点奇怪呢。松田皱着眉,不自在地又看向天空。 只是天空的灰紫色云朵,也不知不觉让他想起身边这个人的眼睛。 还好,很快,“叮”的一声,电梯停下了。餐厅已经到了。 餐厅里面已经有不少男女两两坐在桌前。像降谷他们这样两个男人走进来的情况,属实少见。 降谷手上的招待券显然非常高级,服务员躬身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 松田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终于可以稍微放松自己被木屐折磨的双脚了。 “花火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在这之前,我们可以先吃点东西。” 降谷在松田对面坐下,看着松田的 样子,忍不住有点好笑:“你要喝点什么吗?” “啤酒,冰的。”松田的目光扫视了一圈。 这是个自助餐厅,靠墙的餐台上摆放着各色食物,显得精致又丰盛,引得人非常想要取用食物。 不过下一秒,松田就发现自己居然下意识在关注逃生出口和摄像头的位置。 松田收回目光,咳了一声:“再来点蜜瓜!” 降谷起身走向了餐台。松田目送他离开,视线又转回了窗外。 天色已经越来越暗了。城市楼宇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如同落到地面上的星星。 换做平时,河上几座桥梁上早就灯火通明了,但是唯独在这一天,所有的灯光都不会开启。 河堤上的人群已经密集得几乎没有缝隙,只能看见连成一片的人潮。 远远的,还能看见工作人员在河岸上走动,检查着待会儿要用到的设备。 轻轻的木屐声让松田的注意力回到了室内。 他回过头,看见身穿浴衣的约会对象走了回来,手上用服务生般的高超技术端着一个大盘子。 除了啤酒和蜜瓜,大盘子里还有两盘食物。一盘是烤牛肉、炸虾和几样松田叫不出名字的西式小菜,另一盘是几片火腿和一小碗蔬菜沙拉。 降谷把那盘烤牛肉轻轻放在了松田面前,另一盘则是放在了自己这边。 “……”松田看看自己面前的盘子,又看看降谷那一盘:“你只拿这么点东西吗?” “我不饿。”降谷坐回座位。 松田皱眉。他抓起筷子,把自己盘子里的炸虾夹了几只放到了降谷的盘子里。 “……”降谷怔了怔,然而松田没有看他。 松田自顾自打开啤酒罐喝了一口,舒服地吐了一口气,然后开始用刀叉切割自己面前的牛肉。 几口食物下肚,连焦躁的情绪都似乎被安抚了些许。 松田又咬了一口蜜瓜,满意地哼了一声,几口把蜜瓜吃掉,夸赞道:“这家餐厅还不错嘛。” 而降谷那边的沙拉看上去几乎没有动过。降谷不紧不慢地喝着一杯冰水,听见松田的赞美,笑了起来。 餐厅的灯光渐渐变暗了。接着,窗外突然亮了起来。 明亮的金色的光芒如闪电般瞬间照亮了降谷的侧脸,灿烂的火花伸展开来,铺满了大半个夜空。 第一发花火已经升空了。 餐厅里的众人发出欢呼和惊叹的声音,纷纷将目光转到了窗外。 沉闷的爆炸声响延迟了几秒才穿到人们耳中。第二发、第三发花火也相继升空,在深蓝的夜空下,彩色的火光向四周炸开,美丽得简直不像是在人间。 透过窗户向外看去,简直好像只要伸出手去,就能触摸到这些转瞬即逝的花朵一般。 松田的目光追随着花火绽放的轨迹。他并不是没有看过花火大会,但是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有这样一种说不清的、奇异的触动。 在下一发花火升空之前,他下意识转头,想要对降谷说些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就撞上了另一双紫灰色的眼睛。对面那个金发的混蛋并没有看着窗外的花火,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 50.50.灿烂的花火 松田一时间怔住了。他愣愣地看着降谷,连自己想要说些什么都忘记了。 那双含笑的眼睛随着窗外的花火明明灭灭,被彩色的光芒染上不同的颜色,简直比花火更绮丽。 不知从何而来的酸涩从心底涌了出来。就像是乘坐的小船船底破了一个洞一样,堵也堵不住,只能看着自己的双脚被海水般的情绪淹没。 松田恍惚间想起,好像很久之前,有另一个人在花火的彩光之下,不去关注那灿烂的天空,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 那是另一双紫色的眼睛,只是色泽更鲜艳,里面包含的情绪,也更加温柔。 那时候,在花火吵闹的爆炸声中,那个人嘴唇一张一合,说了些什么……? 松田抿紧嘴唇,垂下了眼睛。他抓紧了手中的啤酒罐子,直到金属的罐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才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指。 “松田?” 在花火爆炸声的间隙里,降谷发出了疑问的声音。 松田抬头看了看桌子对面的金毛混蛋,深吸了一口气。 降谷已经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皱起了眉头。他似乎有些疑惑,却仍然静静坐在那里,等待松田回答——或者拒绝回答。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想起了萩原的缘故,松田总觉得,自己心中某个角落,似乎变得更加软弱了。 但是在心里积压了一天的那件事,突然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开口了。 松田迟疑了片刻,也放下了筷子,然后调整了一下坐姿,确保摄像头无法拍摄到他的表情,这才郑重地看着降谷,开口说道: “Zero,我怀疑……警视厅里,也许不止我一个内鬼。” 降谷愣住了。 又一朵花火在窗外炸开,接着是一片更密集的爆炸声。 此时第二会场也加入了花火的发射,窗外的闪光几乎变成了一片持续的强光。 在这几乎没有停歇的炸响声中,降谷愣怔地盯着松田,再也听不清除了花火以外的声音。 他感到自己的思绪有些混乱,竟然有些难以理解松田的意思。 在松田心目中,居然把他自己视为警视厅的内鬼吗? 而“不止一个”…… “你发现了什么?”降谷听见自己说。自己的声音淹没在烟花的爆响声中,几乎连他自己都难以听清。 但松田显然已经听见了。他的表情已经沉静了下来,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并不愉快的微笑。 然后他伸出手臂,越过餐桌揽住了降谷的肩膀,将他拉近了自己。 两人气息交融,就像所有亲昵的情侣交换情话一般,眼睛对着眼睛,鼻尖贴着鼻尖。 在这暧昧的姿势下,松田慢慢地、却不容置疑地说: “我并没有充足的证据。我怀疑,另一个内鬼,可能就是……松尾部长*。” 听到这个名字,降谷第一个反应就是“不可能”。 虽然降谷自己并非归属于警视厅,而是隶属于警察厅公安部;但是他也知道,松田所说的“松尾部长”,可是警视厅的刑事部部长。 刑事部是警视厅的核心部门,统管所有刑事案件的侦查工作,在警视厅内部的地位,已经是“一人之下”! 但是松田是不会乱说的。降谷可以确信,松田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胡乱编造。 他强行松开攥成拳头的手指,亲昵地抚上松田的脸颊,在耳鬓厮磨间缓缓地说:“你发现了什么?” 松田顿了顿,好像下意识想要躲闪,却又压抑住了。他垂下眼睛,轻声说:“你还记得吉川组*吗?” 降谷当然记得。那一天他在酒店中与吉川组碰面,结果他们使用了炸弹。 那也是松田精神体的觉醒形态第一次暴露在组织的视野中。 降谷用细不可察的动作点了点头,不太明白松田为什么提起他们。 感受到了降谷的动作,松田轻轻吐了一口气。他的视线移向窗外,靛青色的眼珠反射着五彩的火光: “……昨天的炸弹讲座,爆处班也分享了一些近期的爆炸案案例。其中就包括吉川组的酒店爆炸案。” 毕竟这也算是近期的大型爆炸案件了。炸弹用量并不算太多,却十分引人注目。 松田说:“我们都知道,吉川组的炸弹来自于那个组织,来自于……那个绿山。” “而昨天爆处班讲解这个案件时,吉川组使用的炸弹,被登记为从海外走私而来。” “但这不可能,”降谷皱眉,他按捺狂跳的心脏,声音很压抑:“你看了卷宗吗?” 松田看了看降谷,牵动嘴角笑了笑: “我看了。昨天听完讲座,我就去翻了卷宗,然后我发现,这个案子里,关于……那个组织的线索,全都被抹消了。” 光芒闪动,一朵鲜艳的红色花火在靠近自助餐厅的地方爆开,将二人的面孔映照成刺目的血红。 餐厅里一时间爆发出一阵惊叹。下一秒,光线便暗淡下去,接下来又是一片蓝色的火光。 所有目光都投向了窗外,好像全世界都在满怀欣喜地观赏这绚丽的花火。 松田说完想说的话,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室内光线闪动,他忍不住移开视线,又看向了窗外。 实际上,昨天听完讲座,他就已经开始感到坐立不安了。 他已经追查了绿山四年。他对绿山所制造的炸弹,早已有了肌肉记忆级别的熟稔。 而酒店爆炸的那一天,他就在现场。他亲自走进了爆炸后的废墟,亲手触摸过爆炸后的残骸。 在这件事情上,他绝不可能认错! 但是他无法站起来,对爆处班的分析提出异议。 他无法解释,那一天,自己作为一个病休在家养伤的警察,为什么会出现在吉川组盘踞的酒店。 他只能在讲座结束后,以“我对这件案子有点好奇”为理由,去查看那份关于吉川组的卷宗。 说实话,卷宗里的结论看上去好像合情合理。 对调查方向的引导,对组织线索的判断,对调查结论的措辞……一切的一切,看上去好像都是这么浑然天成。 松田甚至找不出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 只是在某个资金动向里,批注了一句“与本案无关,建议终止”; 只是在某条炸弹相关的线索里,添加了某个“境外走私”的线索; 只是在某件冲突里,将吉川组的某个敌对势力的信息链接向了东京的另一个地下帮派…… 他几乎都快要相信这个卷宗里的整个逻辑和结论了——如果不是他确实知道,事情并非如此的话。 那天他最终合上资料的时候,也只能记住那个对案件进行了关键细节控制的名字:松尾幸成。 那天他甚至再也没有 心情和爆处班的同僚们叙旧,只能早早回到了家里。 松田忍不住觉得有点自嘲。也许自己真的不适合隐瞒什么。 这个结论又突兀又可怕,而自己不过是隐瞒了一天时间,就还是说出来了。 但是说给这个金毛混蛋,也许,也并不算是太坏……? 他的目光又转向降谷这边。 降谷愣愣地看着松田。他的面孔,在烟花的闪光之下,几乎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 “Zero?!”松田大惊。 他这才发现,精神链接那头传来的情绪异常混乱,异常冰冷,缓慢而沉默地流淌过来,几乎能将自己冻伤。 松田诧异地松开拦住降谷肩膀的手,双手抚摸上了降谷的脸颊:“你怎么了?” 而降谷盯着松田的眼睛,几乎感到自己的耳朵已经被无意义的耳鸣声淹没。 一些松田并不知情的、更久远的细节从他的脑海深处浮现。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几乎是立即就相信了松田的结论。 松田的发现,几乎严丝合缝地卡上了降谷心中,某个深不见底的谜团上的齿轮: 降谷一直不知道,当初Hiro到底是为什么突然暴露了身份,而自己又是为什么居然没有受到牵连。 这一切都是一个谜团,是一个令人不敢直视的伤口。 公安内部有过很多猜测。是Hiro在联系公安时不谨慎地留下了漏洞?还是公安通过Hiro的情报救下的污点证人暴露了踪迹? 和情报组的波本不同,行动组的苏格兰总是会面对更多血腥的任务。 他的瞄准镜里,会无数次看到目标未死去之前的、活生生的眼睛。 而Hiro明明是这样温柔的人啊。 降谷闭了闭眼睛。作为诸伏的向导,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一切了。 降谷记得,在Hiro的身份暴露之前,他曾经冒险用死刑犯的尸体替换了任务目标,救下了一个无辜的研究员。 那一天,Hiro看上去依然平静无波,但却回来安全屋,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他终于救下了一个无辜者。那一天的精神链接里,传导而来的是那么多的愉悦和开心。 诸伏死后,降谷无数次想起那个不太谨慎的研究员。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甚至对这个被诸伏所救的人,产生了憎恨。 不知不觉之间,花火的闪光节奏逐渐放缓了一些。这场引人入胜的花火大会,已经进入了收尾的阶段。 松田见降谷不肯回答,只好捧起他的脸,将自己的额头贴上了降谷的额头。 他说:“真是搞不清楚你在想什么……算了。不管怎么样,反正我在这里。” 降谷的眼珠迟钝地移动了一点,然后他伸出双臂,抱住了松田。 半年时间过去,降谷心底的伤口仍然血肉模糊地暴露在充满病菌的空气里,时不时流出血液和脓水,丝毫没有愈合的迹象。 但如果将松田的发现代入到当时的情况来看,如果刑事部长在警视厅内部为组织传递消息…… 那么警视厅公安部出身的诸伏,无论是不是足够谨慎,无论是不是冒险救人,都已经从一开始就注定踏上了死路。 自己的存活也并不是因为别的,仅仅只是因为,自己来自警察厅。 警视厅的内鬼,无法出卖一个警察厅的卧底搜查官,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