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我画的小火人在古代爆火了!》 1. 哪有女主上来就要跑? 京城的春天来的还是那么准时,院里的老槐树已经开始冒了新芽,春风带着暖意拂过架子下的紫藤,花瓣簌簌落了满地;穿过回廊掀起少女额前的发丝。 透过轩窗,少女懒懒的倚靠在美人榻上,手中捏着一块绿豆糕送到口前有放回碟子中,俨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少女生的极好,眉眼慵懒的阖着,睫毛浓密如扇,葡萄般的双眼尽显灵动之色,像一只晒太阳的小猫。 李媚姝在思考人生。 准确来说,是在思考“作为穿越人士的存活指南和回家方式”的方式和可行性。 来到这里一年多了,尝试过无数种回去的方法,包括但不限于: 触柱,宫里的柱子比她的头还硬,除了将她的头撞出一个大包外没有任何作用;跳河,试过,不但没成功,还把其他人吓了一大跳;跳神念咒,也试过,结果就是家里人以为她中邪了,还专门请了道士来将府里上上下下都驱了一遍魔。 “算了,”她翻了个身,复拿起绿豆糕塞进嘴里,嘟囔道:“回不去就回不去吧。” 一年了,她早已认清现实。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身体羸弱的药罐子,幸得生在医药世家,但家里全是太医,大夫,就她一个“废物美人”,虽然无痛继承原主琴棋书画,女红算账,针法药理等十八般技能,但又有什么用呢? 她上辈子就是个画漫画的,这辈子还是只会画画。 除了身上的这些技能,最让她感到宽慰的就是这家世了。 李家世代从医,到他爹这儿,已经是太医院的顶梁柱了。家中虽有三房,但胜在没有什么勾心斗角,家中长辈也对她宠爱有加——自从她‘死而复生’后,更是要星星不给月亮。 但也有让她头疼的地方,那就是他爹的立场。 如今宫里贵妃得势,皇后早薨,圣上垂暮,几个皇子虎视眈眈。而他爹,偏偏还是贵妃的人, “这种东西,一朝天子一朝臣”,她啜了口橘子茶,眼神却没有了方才的慵懒,“贵妃赢了,光宗耀祖;贵妃输了……” 她顿了一下,叹道:“怕不是要进行九族消消乐的游戏了。” “小姐!” 门外的丫鬟打断了她的思绪。 “小姐,今日有花船表演,大少爷说带你去看。” 李媚姝眼睛一亮,瞬间将九族消消乐的事情抛诸脑后,:“去,我这就来!” 她跳下美人榻,一遍换衣服一边想:管他呢,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她不过就是个画漫画的,能做什么?总不能给贵妇画一副漫画册逗贵妇开心,让后皇上就能饶了她们李家一命吧。 ——但是,家里人都在担忧朝局,就她没心没肺。但有些事想多了也是做无用功,她不是不想帮忙,而是……她上辈子就是个画漫画的啊! 花船表演的确精彩,但她看了一会心绪就飘到了别处,撑着脑袋,心不在焉的。 她在想: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她该怎么办,她能做什么? 武功?不会。下毒?不敢。朝廷上战队?万一死的更快怎么办。 “要不真个给贵妃画幅《贵妃娘娘传奇》,讨好讨好她?还是画个《皇帝传》,到那时候献给新皇?”她喃喃自语,觉得自己的想法十分新奇,也不免对那些电视剧里演的聪明绝顶的世家小姐刮目相看起来。 老天,我到底还能不能回去了! 正想着,人群中传来尖叫声,接着开始四处逃窜,李媚姝回过神来抬眼看去,一大群黑衣人正追着一名蓝衣人,刀光剑影,暗器频出,已经有不少的人被误伤倒下,还有一只袖里剑就落在李媚姝脚边,将原本红晕的脸颊吓得煞白。 “快带小姐走!”李家大少爷命令到,接着一旁的两三个丫鬟仆从簇拥着她朝着人流的方向逃出。 李媚姝心里慌的一批,恨不得所有人都给她让路让她先逃,心里还不断吐槽那群捣乱的黑衣人。 李媚姝奋力拼了命地往前挤,在人流中左突右冲,原本护着她的丫鬟仆从都被甩在身后,没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 的确,当危险来临的时候,人人都想逃命,谁还管你是什么少爷小姐的。 来到了街市上,此刻的人流没那么拥挤,李媚姝也忠于能停下来喘口气了。 看着丫鬟仆从都与自己冲散,她决定赶快回到李府,她可不想再遇到什么别的黑衣人白衣人,一个不小心就葬送了自己宝贵的生命。 为了赶路,她特地走了小路回家。 经过一条巷子,那里有点黑,两旁还东一堆西一处的堆放了不少杂物。 走进巷子,李媚姝心里不禁开始打鼓,担心会不会窜出个什么小偷强盗的对她不利。 但附近都是些达官贵族的府邸,戒备森严,应该不会有这些宵小之徒吧。 她开始安慰自己。 但有时候她真的挺佩服自己的。 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李媚姝能明显听到细微的呻吟,但她不敢停下,反而还加快了脚步。 我可不是什么圣人,遇到我算你倒霉。 李媚姝边走边腹议道。 就在即将拐出巷子,走到开明地方的时候,李媚姝脸上的笑容一僵。 眼前两个看着就不像好人的汉子蹲在地上,脚下是一大堆金银珠宝,而他们现在正在分赃! 更糟糕的是,那两人已经注意到一旁的李媚姝了。 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怎么这么倒霉。 李媚姝嘴角抽动着,心里开始暗骂上天不公,一种吾命休矣的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李媚姝,你嘴开过光吗,想什么来什么。 她绝望的想着。 她觉得之前撞柱子跳湖念咒什么的都多余了,还不如去庙里许个愿,说不定还能够回去。 “嘿嘿。那个啥,两位大哥,我迷路了,你们继续,继续。” 那两人缓缓站起,死死的盯着李媚姝,一副你死定了的凶残表情,手上的匕首引出她惨白的面庞。 看对方是个女子,从打扮上来看指不定是哪个官宦家的小姐。 两人中一名身材高大的汉子对着另一名瘦小汉子命令道:“去杀了她,别让她去报官。” “得咧。”那瘦小汉子嘿嘿的笑着,一步步向李媚姝逼近。 李媚姝的腿瞬间瘫软,哆嗦着往后退着,脸上写满了欲哭无泪的绝望。 “不不不,大哥大哥,有事好商量,有事好商量,我不会报官的,放过我,放过我,好吗,我身上还有值钱的东西,都给你们,放过我,求你了。” 那瘦小汉子握着匕首冷笑,说出让李媚姝如坠冰窟的话 :“哼,杀了你,你身上值钱的东西我照样能够拿走,今天让你好好尝尝小爷我的绝命刀子!” 此时李媚姝额头已经布满了冷汗,心率直飙一百八,脑子疯狂打转,看看有没有什么逃命的办法。 忽然,余光瞥见身后左手边三四步的距离堆放了一 些杂物,心里灵感一闪,往后退去,嘴里还在不停的和那瘦小汉子打着商量:“不不不,大哥大哥,我这人从小就不爱吃刀子,这样,你放过我,我认你做大哥,以后你有用得上小弟的地方,小弟一定鞠躬尽瘁,绝无怨言。” “别跟她废话了,快动手!”身后那高大的汉子不耐烦的说道。 此话一出,那瘦小汉子和眼神顿时变得凶狠,挥舞着匕首朝李媚姝刺来。 眼看匕首就要落在她身上,下一秒,杂物落地的咚咚声响起,李媚姝用尽全力将身旁的杂物推向那汉子,将他手里的匕首砸落,接着转身拔腿就跑,边跑还边喊着救命。 待那汉子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因为被砸到开始变得恼怒,捡起匕首就朝着李媚姝逃跑的方向追去。 李媚姝拿起吃奶的力气奋力逃着,接着整个人猛地往前扑去,狠狠的摔在地上。 #¥%,要是她能活下来,一定要让人好好打理这个地方。 忍着身上是剧痛直起身来想要继续逃跑,但身后那汉子已经撑着她摔倒的空挡追了上来,匕首直冲她的脖颈刺去。 完了…… 意想之中的疼痛没有来,只听身后一声哀嚎,那汉子应声倒地,在地上不断抽搐的呜咽着,接着就没了声响。 李媚姝缓缓走过头去,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自己身前。 得救了! 李媚姝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暗暗发誓以后绝对不走这种漆黑的下路了。 李媚姝刚想站起来向身前之人道谢,但那高大汉子听到声响赶了过来,接着就看到自己的同伙倒在地上,立刻怒目圆睁的瞪着李媚姝两人,怒吼道: “敢动我兄弟,我杀了你们!”,于是拔出插在腰间的匕首朝两人冲来。 这个举动让原本要起身的李媚姝又被吓得摊坐在地上,心里想着完了完了。 那大汉高举匕首刺向李媚姝眼前的人,就在离那人还有几步的距离之时,一抹极快的闪光晃到了李媚姝的眼睛,让她下意识的闭上了双眼。 等她再睁开眼时,那大汉已经躺在血泊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死亡让李媚姝有些措不及防,睁眼对上了那大汉满是血丝的双眼,及其可怖的画面让她胃里顿时翻江倒海,撑着身子一阵干呕。 此时李媚姝身前之人缓缓转过身来,李媚姝顿时警铃大作,忙转身对着身前之人疯狂磕头道谢: “多谢少侠,多谢少侠出手相助,小女子日后定会回报少侠的恩情,金银珠宝任少侠挑选。”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李媚姝俯首等待身前之人的回话,但半晌都不见任何声音,就在她疑惑的抬起头的时候,那人直直的往前一倒,砸在了李媚姝身上。 不是哥们? 李媚姝费力地,将压在身上的人推开,爬到一旁开始粗喘,接着转身开始打量起地上的人。 接着微弱的光,李媚姝端详着,接着瞳孔一缩,啧啧称赞道: 真真是个绝顶的颜值,要不是刚刚武力值爆表的行为,我还以为是哪位男扮女装的仙女呢 但下一秒李媚姝就发现了不对劲。 此人眉头紧皱,嘴唇乌紫,一看就中了毒,及其难受的样子。 考虑到这人救了自己,李媚姝下意识就要将人带回府里制毒,但突然想到什么,警惕的往后退 路边的男人不能捡,这种人送自己浮木上天享福最狠了。 2. 路边的男人不能捡! “对对对,我还是赶紧走吧。”李媚姝起身就走,但没走几步就又回头,想着:但是他救了我。我不能这么没有良心吧。 然后,李媚姝的良心就和理智开始打架 良心:要不是人家救了你,你现在还有机会站在这里吗? 理智:喂喂喂,万一我救了他,以后他杀了我怎么办?里很多这种套路的,说不定这还是他自导自演出来的针对少女的杀猪盘!我还想要回去呢。 良心:拜托你戏也太多了吧,你有不是女主,你还指望人家能爱上你吗?还有…… 最终还是良心战胜了理智。 李媚姝复又回到身边,蹲下身来细细端详着。 想到刚才的情景,她断定此人肯定身手不凡,说不定还是个武功高手;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剑,即使以浅薄的古代知识也让李媚姝知道这把剑不简单,看着就不像一般人能做的起的。 说不定是哪个富贵人家?! 想到这,李媚姝眼睛一转,圆溜溜的眼珠透出一股狡黠。 若是能利用此人,说不定还能帮他们李家一把,这样若是真的祸到临头了,说不定此人还能派上用场。 好吧好吧,谁让你救了我呢,我当然是个心地善良的小仙女。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人抬到李府,本来想从正门喊人来帮忙的,但转念一想她那思想迂腐的老爹,还是叹了口气咬牙将人抬到侧门。 结果侧面锁的紧紧的根本打不死,在一番思想争斗后李媚姝还用簪子拨开门闩,将人扛了进去。 左右躲闪着走动的下人,李媚姝终于回到自己的院落,从未想过有一天回自己家回这么艰辛。 李媚姝一边把人扛回屋里,一边想着要狠狠从此人身上捞一把大的,否则都对不起自己今天这般辛苦! 将人藏好,李媚姝刚忙从侧门出去,换上惊恐的表情跑到大门前,哭喊着拍门,让府中的人骇了一大跳。 在了解事情原委之后好好安抚了她一番,就让她回房休息了,夜里趁着丫鬟们都睡下了,李媚姝蹑手蹑脚的来到她藏人的地方。 此地不在别处,就在李媚姝自己的闺房之中,没办法,若是被她爹发现自己私藏男人,那还不要大发雷霆。 所以藏在自己的房间才是最好的选择。 李媚姝压着烛火细细查看那人的伤势,看起来问题似乎没那么简单。 她把了把脉,很微弱;有看了看身上,四处都有伤口,深浅不一。 而最致命的,还是他身上的毒。 刚开始在巷子里还只是嘴唇发紫,但现在眼下也开始出现了大片的乌紫。 一看就知道不会是寻常的毒。 换做是寻常的大夫,看到这样的情况定是束手无策,但李媚姝何许人也,生于医药世家,又精通各种医学药理,而且都被现在的李媚姝无痛继承了。 但她心里还是打鼓的。 因为这继承仅仅只是继承了这些有关的记忆,要真正实操起来她还是没什么把握的。 算了,管他呢,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所以在查看完此人的伤势之后,李媚姝就想起了在某本杂毒纪实录里提到过这种毒,中毒者嘴唇,眼下乌紫,身体如坠冰窟,不出三日暴毙而亡。 又回想了治疗方法,李媚姝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扒开此人的衣服,治疗起来。 将最后一针拔出,李媚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呼出一口长气,望着窗外蒙蒙亮的天,叹道: 总算是结束了。 快速将战场清理并做好处理,李媚姝才放松下来,一夜紧绷的神经也渐渐得到舒缓,倦意像潮水般涌来,李媚姝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不知睡到什么时分,李媚姝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翻了个身又欲继续睡去,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领她虎躯一震,迅速竖起耳朵听着屋外的声音,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李媚姝的母亲孙氏。 “媚儿还没起来吗?是不是昨天被吓坏了。” “奴婢刚看了,小姐睡的正香甜。” “这样啊……” 听到这,李媚姝松了一口气,认为孙氏一会就要离开,但就在她躺会床上准备美美补觉的时候,孙氏的话有将她从床上拉起来。 “不行,我还是得去看看。” 闻言,李媚姝立刻翻身下床,虽然那人有屏风挡着看不见,但房间的药味可是掩盖不住。 孙氏正欲伸手推门,接着门吱呀一声就被打开,露出门后衣冠不整的李媚姝。 孙氏吗明显被吓了一跳,但看到李媚姝眼下的黑圈,不禁心疼道:“媚儿,你没事吧,娘很担心你。” “没事,娘,我就是昨夜没睡好,想多睡一会儿。” 孙氏微蹙着眉头,不断的问着关切的话语,李媚姝一一回答着,心想娘你快走吧,不然我不能保证我以后会不会好过啊! 李媚姝估计孙氏在这样喋喋不休下去,就会发现她屋里还藏着一个男人的事情了,赶忙换上疲惫的神色,打着哈欠说道: “娘我真的没事,不用担心我,您快回去吧。” 孙氏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唠叨几句后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李媚姝放松之际,孙氏忽然转过身来说道:“我那有上好的百合灵芝,娘待会给你送来啊。” 李媚姝被这突然的转身吓到,连忙道谢,内心只想让孙氏赶紧离开,结果孙氏不但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接下来的话还让她冷汗直流 “不过你这房里怎么这么重的药味,是不是又哪里受伤了?进去让娘瞧瞧。” 孙氏嗅出李媚姝房间浓厚的药味时,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拉着她的手就要往房间里走。 “没有没有。就是昨夜点的安神香加了别的东西!”李媚姝大惊失色,忙将孙氏拦在门外,说什么都不肯让孙氏进门。 “额,娘,你不是要给我拿灵芝吗,快些回去拿吧,我待会熬了喝,免得夜里睡不好觉,像今日这般睡到晌午,多没规矩。” 孙氏虽觉得蹊跷,,但看到女儿神色如常,想着回头再给她看看,便回去将药找出给人送来。 看到孙氏真正离开李媚姝的小院,她才敢真正松懈下来。 看来得将人转移到别处了。 借口要专研医书,李媚姝让所有侍女都到门外去候着,自己则将人偷偷摸摸的移到偏房去。 为了不弄出声响,李媚姝将人放在草席上拉到偏房去,这人本就高大,现在昏迷不醒更是沉重,光是拖到门口就令她感到筋疲力尽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人拖到偏房安顿好,李媚姝开始查看此人的伤势。 经过一夜的诊治,此人的伤势已经大为好转了,这倒是令李媚姝有些安心下来,但接着有一件让她头疼的就是此人日后的治疗了。 李家虽说是医药世家,但药材什么的都是存放在一个地方保管,她去拿一些来用倒是无可厚非,但次数多了免不了遭人怀疑,且平日的配药煎药都要保密,既不能让府里的长辈知道,更不能让丫鬟仆从发现,这可苦了她了。 看着自己的算不上富裕的小金库,咬咬牙狠下心来,盯着躺在席上昏迷不醒之人,狠狠威胁道 “你最好给我值个回票价!” 将一些外伤药擦拭在伤口处,又将解毒药喂下后,李媚姝将门拉上,四处观察后小心翼翼回到自己的房间。 案上摆满了医术典经,全是她昨夜查阅的,而在一堆摆放杂乱的书籍下面,放置着一块玉佩,是昨夜为那人解衣治伤的时候发现的,当时顺手放在桌子上了,后来又被医书挡住,所以李媚姝在翻阅书籍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有这么一块玉佩。 单看此玉佩的成色,清透墨绿,想来便是他们李府也很少见,而此人随身带在身上就说明此物对他来说及其重要,说不定还是什么身份的象征。 想到这,李媚姝心情大好,断定自己所救之人肯定是个有身份的大人物,到时候拿着这份恩情,说什么也有个保障。 “小姐,夫人谴人送的灵芝百合到了。” 李媚姝闻言,将玉佩藏好,对外面的婢女吩咐道:“知道了,我一会就出去。先将药拿去药房吧” 本欲借熬一些安神药的空隙将那人要服用的汤药一起熬了,但奈何手上没有什么药材,只能另寻办法到外面的药铺去卖了。 结果因为昨天花船一事,加上在不远处的巷子里发现了两个小偷的尸首和被盗的珠宝,李府现在上上下下都加强了戒备。 没办法,李媚姝只好顶着散心的名头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机会能买到药了。 但这一趟还算没白出来。 原本并不能出来散心的李媚姝在使劲浑身解数向孙氏撒娇央求之后,终于松口让她带着数名侍卫一起出门,排场大的还以为时相府家的小姐。 李媚姝虽不满,但为了不露出破绽,还是笑着答应了。 逛了好几家药店,李媚姝弄清了需要的药材在哪里可以买到,且为了不引人耳目,她还专门到小型的药铺去询问,并还逛了布店胭脂水粉等店铺以作掩饰。 只是眼看时间就要过去了,她还是没能够找到能够不引人怀疑就能将药送到她手上的办法。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时,余光瞥见不远处有几名小乞丐在向路人乞讨,接着灵光一闪,朝着身后一名侍卫说道 “去那里给我买些糕点过来。” 当侍卫将买好的糕点送到她手上的时候,李媚姝笑意盈盈的朝那几个小乞丐走去,还吩咐侍卫不得靠近,不然达不到她行善的目的,看上去像是要去吓唬人的。 来到小乞丐身前,小乞丐们朝着李媚姝说着同样乞讨的话语,接着如饿狼般将她递送的糕点胡乱塞进嘴里,不停的道谢。 等他们缓过劲来,李媚姝才低声的说出自己的要求,一听能有钱拿的小乞丐立马将此事答应下来。 解决了心头一件大事的李媚姝心情愉悦的回到了府里。 不得不说钱真是个好东西,在约定的时间,小乞丐们都将李媚姝所需之物尽数带给她且没人发现,而拿到钱的小乞丐们立刻就与李媚姝达成了合作关系。 而趁着夜里人们都睡下了,李媚姝才蹑手蹑脚的爬到后院去煎药,所幸原主本身就喜爱专研药物,后院有专门用来实验的器具,不然这又是一件让她头疼的问题。 经过十几天的治疗,那人的伤势已无大碍,只是迟迟不见醒来,这让李媚姝很是苦恼。 在这期间,家中的长辈不时的过来问候,好几次就要被发现了,但都被她以借口搪塞过去,加上她攒下的零用已所剩不多,看着仍是紧闭双眼的男人,李媚姝无奈的谈了一口气。转身拧着湿了水的布条。 而在她身后,男人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盯着背对着他,喃喃自语的李媚姝。 3. 神秘的男人 李媚姝将拧好的布条抖了抖,转身就要给那人擦拭,结果就对上了那睁开的双眼,身子一抖,随即喜笑颜开,说道:“你醒了?太好了!” 赵驰昭看着双手合十一副虔诚恭敬,口中喃喃说着感谢上天感谢大地的话的李媚姝,有些哑然。 莫不是此人救了我。 撑着身子坐起,赵驰昭看了看四周,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多谢小姐出手相救,敢问这是哪里?” 李媚姝回过神来,给他倒了杯水,说道: “这里是李府,我是李府的二小姐李媚姝,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原以为听到自己的身份,对方多少也有几分惊讶之意,但没想到对方听完后眉头紧皱,脸比受伤时候更黑了。 干嘛? 李媚姝腹议,觉得自己没有说错什么话吧。 赵驰昭沉下脸,,双手攥紧被子。李家,贵妃的人,还是不要扯上什么关系才好。接着赵驰昭掀开被子向李媚姝拱手行礼道:“多谢李小姐出手相救,在下……”, 赵驰昭顿了顿,接着说道:“在下无名无姓,仅为江湖一游侠,承蒙小姐厚恩,在下无以为报,日后若是用得上的地方,在下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罢,就欲提剑离开。“唉唉唉,等会等会。” 李媚姝见人要走,赶忙将人拦下。赵驰昭脸色一变,连忙后退与李媚姝保持距离,别开脸说道: “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你就这样走了。放下一句话,太没诚意了吧。” 谁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找得到你。 赵驰昭一愣,问道:“在下定会报答小姐恩情,只是……” 看着对方扭捏推托起来,李媚姝暗道还是块难啃的骨头,赶紧卖惨道: “你知道我为了救你耗费了多少精力财力吗?就单说你身上的伤,所用的药放在坊间,得花多少钱才买得到;还有你身上的毒,有多难解,费了我多少名贵药材,我的月钱可都搭在上面了,而且我每夜尽心尽力给你熬药,结果你竟这般无情不懂感恩,真是令人寒心!” 赵驰昭被她说的面红耳赤,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欠妥,不免有些自责起来。 但她为什么要救我,难道受了贵妃的指示? 李媚姝看着对方一脸羞愧模样,心里不禁觉得好笑,看来有希望和对方攀上关系。 现在用不上,以后可能会用上,可不能就这样白白让你离开。 赵驰昭看着纠缠不休的李媚姝,除了羞愧之外,还诧异到眼前的李二小姐和传闻之中并不相同。 不是说李家二小姐是个病秧子吗,怎么一副精明伶俐的模样。 “小姐自认为如何?”赵驰昭无奈,冷声询问李媚姝打算如何。 闻言,李媚姝嘻嘻笑道:“这样,我们交个朋友,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家住哪里,好歹也能让我找到你吧,不然你就这样扔下一句承诺,届时找不到人怎么办?你说你无名无姓是个游侠,那江湖之人怎么称呼你?总有个称呼吧。” 听完李媚姝的一番话,赵驰昭明白今天不透露些什么是走不掉了,于是犹豫了一会,开口道:“在下住在城西的大佛寺中,名为驰昭。” 驰昭?名字倒是好听,不过怎么住在大佛寺?李媚姝疑惑到,开始搜刮有什么皇亲贵族住在大佛寺。 但转念一想,大佛寺慈悲为怀,住在里面也不奇怪,便笑脸盈盈的说道: “那行,昭公子,那咱们就算是朋友了,还请昭公子不要忘记这份恩情。” 赵驰昭叹息,虽不想和李家攀上关系,但眼下是在是无奈之举,只好应下。 不得不应下了这份承诺,赵驰昭一刻也不想待在这儿,向李媚姝告辞后就欲离开,但又被后者拦了下来。 此时李媚姝一改往前的机灵强势模样,开始扭捏作态起来,半晌才缓缓开口道: “那个,昭公子,其实这里是我的院落,你若是这样贸然出去的话……”后面的话李媚姝没有继续再说再去,但她相信赵驰昭也明白。 果然,在李媚姝说完的那一刻,赵驰昭惊恐的四下张望,开始变得不安起来。 “不过这里是偏房,昭公子不要担心,我只是想说你得跟着我偷偷出去。” 赵驰昭闻言,用一种怪异的目光打量着李媚姝,看的人眼角一抽。 确认自己没受到什么别的伤害,赵驰昭才跟着李媚姝溜出李府。 左右躲闪着府中的下人,来到后院,李媚姝拉住正要翻墙而出的赵驰昭,问道: “昭公子,你在我房中疗伤的事……” “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赵驰昭立马答道,毕竟若不是因为被李家人所救,他可一点也不想和贵妃的人有任何交道。 “那就好”,看赵驰昭这么爽快,李媚姝也安心下来。 临走前李媚姝还给了他一瓶解毒的丹药,称是可解多种寻常毒药,让赵驰昭心里一暖,不禁多看了她一眼,向她道谢后匆匆离开了李府。 李媚姝看着对方翻墙而去吧背影,心里异常的高兴,送出去的那瓶丹药有在原有的恩情上又加了一笔。 解决了此时的她心情大好,回到偏房将赵驰昭存在过的证据统统销毁,才满意的回到房间,扑到美人榻上。 不过,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啊?李媚姝轻摇着双腿,翻来覆去就是想不起来忘了什么事,干脆闭眼休憩起来。 管他呢,能有什么大事。城西大佛寺内,赵驰昭一纵一跃便回到了自己的居所之内。住在寺庙之中,此话的确不假,只是每月要交些香火钱罢了。 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赵驰昭立刻打坐调息查看自己的伤势,没一会就睁开双眼,其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不仅是身上是外伤已经痊愈,就连内伤也恢复如初,毫无中毒迹象。 身上的毒有多难解,赵驰昭自己心知肚明,但如今竟已经痊愈还一点副作用都没有,这还是让他十分震惊的。 虽听过李家二小姐这个人擅药理,但他并不认为一个深闺女子对这等医药之事有何造诣,且还没有别的杂物控制他,要知道,他并不相信一个依仗贵妃的人能对他心存善意。 这不禁对李媚姝高看了几分。 看了看身上的衣物,赵驰昭决定好好沐浴一番。脱下外衣之时,一个青绿小瓶从中掉出,待赵驰昭拿起一看时,脸上染上一股异常的绯红,再想到李媚姝说的自己待的地方是她的院落…… 砰! 赵驰昭猛地将青绿小瓶往桌上一方,阴沉着脸走到后山的池子去冷静冷静。 李媚姝往自己的院落走去,经过回廊,瞧见前方聚集着一堆人不知在做什么,于是快步向前,接着就看到府里管家正怒气冲冲的训斥着一个婢女,那婢女跪在地上,不断地啜泣着。 待李媚姝仔细一看,发现那人竟是自己院里的婢女,不禁心头一惊难道是我藏人的事情被发现了? 怀着忐忑的心情走上前去,李媚姝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本那群气势汹汹的人在看到李媚姝走来,纷纷换上恭敬的神情向她行礼。其中的管家上前解释道:“小姐,这婢子偷了东西,我正在惩罚她呢。” 一听不是自己的事情被发现了,李媚姝松了一口气,随即觉得自己的婢女偷了东西,应该由自己出面处理,顺带立一立在府中的威严。 李媚姝跨步上前,接过管家手里的鞭子,大声询问道: “偷了什么东西?如实招来!”, 说完这句话,李媚姝立刻有了一种青天大老爷问案的神威和神气,不禁暗自笑道,只是面上不显。 不知是被李媚姝的威严吓到还是被打怕了,那婢女支支吾吾的不说话。 那管家看了看李媚姝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婢女,一脚揣在那婢女的身上,大声呵斥道:“小姐问话呢,你怎么回事。 ”那婢女被管家的这一脚踹倒在地上,看的李媚姝有些不悦,啧了一声,那管家就悻悻的退到一旁。 “偷了什么?”李媚姝复问了一遍,接着得到了令她瞠目结舌的回答 “大,大酱。” 什么东西,偷了大酱?炒菜用的那个大酱吗? 李媚姝被震惊的眼珠子快要掉出来了。 看着手上的鞭子,李媚姝就像是见鬼似的能在一边,心里愧疚到自己真不是人,为了那一点大酱就动手打人,价值观都学进狗肚子里了吗! 缓了缓神色,李媚姝让婢女站起来并询问她为什么要偷大酱,在她的认知里这玩意好像不怎么值钱吧。 结果又得到让她震惊的回答 “用来治伤。” 什么玩意?用来治伤,古代人你们认真的吗?见婢女一直捂着手臂,李媚姝走进拉开衣袖一看,红彤彤的伤口被大酱随意涂抹着,看的人触目惊心。 李媚姝心里不是滋味,向管家说道:“毕竟是我的人,偷的这些……大酱,从我的月钱里扣吧”管家哪里敢这么说,连忙说道并不是什么大事,就遣散周围的人离开了,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李媚姝拉着人回到自己的院落,原本做好被准备责罚的婢女却看到自家小姐拿着布将自己手上的大酱一一擦拭干净,还涂上了烫伤药。 凉凉的药膏触碰到皮肤的一瞬间,婢女的眼泪就落了下来,李媚姝将烫伤药擦好问到:“为什么要偷大酱来治伤,你不知道这样只会让伤口感染变得更严重吗?” 那婢女擦拭着眼泪,抽泣说道:“奴婢村里就这么说的,说大酱可以治伤,奴婢就照做了,奴婢真的该死,还连累了小姐。” 原以为是婢女无知,但竟然是民间偏方……那倒是说的过去。 李媚姝不可否置的摇了摇头,吩咐了用药的事宜,怕她记不住,还特地写在纸上,没想到婢女拿到后脸色稍红,犹豫着说道:“奴婢不识字。” 李媚姝伸出的手怔在半空中,默默的收回,换上简易版的小火柴人,问道:“这样能看得懂了?”婢女接过画细细看了看,高兴的直给她磕头,不断地向她道谢。 李媚姝摆摆手让她下去了。 唉,李媚姝默默叹了口气。 次日,李媚姝拿着画笔勾勒着绢上的人物,左看右看都不怎么满意,于 是放下笔往后一靠,回想着昨日的情形。 李媚姝此时此刻正在想的,是怎样促进和那位昭公子的关系,其实交情这种东西,都是你帮我,我帮你产生的,但总不能说你去帮我讨好贵妃和皇帝吧。这又让李媚姝犯了难。 不仅如此,之前因为替赵驰昭治伤买药将她的私房钱都给花完了,现在就是穷光蛋一个,虽然住在府里吃喝不愁,但是身上没有钱就让李媚姝感受不到任何安全感,万一那天真的来了,自己要是被卖掉的话还能为自己赎身,也可以保证过的没那么糟糕。 得像一个挣钱的法子才行。 盯着眼前的画绢,画中的身影渐渐和记忆中熟悉的身影重合,李媚姝一拍脑门,兴奋道: “我可以画漫画去卖啊!怎么把老本行忘了!” 想到这,李媚姝从美人榻上弹起来,拿起画笔回忆之前的记忆重新勾勒起来,但怎么都不满意。 万一这古代漫画不好卖怎么办?得找个人好好问问才行。 不过找谁呢? 待李媚姝将府中所有人都捋过一遍之后,赵驰昭的身影浮现在脑海里。 对啊,去找他不就好了,顺便在增进增进俩人情谊,顺便去探探他的底细,看看他到底对自己能有什么用。 正打算收拾一番前往大佛寺,正巧丫鬟过来告诉自己李老夫人要去大佛寺还愿,让她同行,原本还担心无缘无故去佛寺会令人生疑,这下好了,有理由可以去了。 马车哒哒的行驶到佛寺门前,走下马车看到络绎不绝的香客,李媚姝感慨道大佛寺不愧为京城第一佛寺,于是携着李老夫人的手登上佛寺的大门。 来到宝殿烧过香祈过福之后,李老夫人还得进行一系列的活动才能结束返回,原是由李媚姝这个孙女陪伴左右的,但她借口自己也有所求之事需要到别处去,李老夫人闻言也随她去了。 随便找了个僧人打听了赵驰昭这个人,那僧人指了指接待的客堂所在,李媚姝向其道了谢便往那方向走去。 后山有一汪池子,赵驰昭平日无事之时就爱在这里练剑。从池子东眺望就能看到往上的山阶,那边就是寺庙了。 按着僧人指明的方向来到客堂,但一排排相似的厢房让李媚姝犯了难,根本就不知道那一间对应的是赵驰昭的。 就在李媚姝犹豫着要不要一个个敲门询问之时,耳边传来唰唰的声响,接着砰的一声,像是有人落地的声音,李媚姝循声去看,接着就对上了赵驰昭冷冷的目光,像是要将人杀死一般。 看着被脸上写满惊诧的李媚姝,赵驰昭脸上一怔,显然没想到在此处能遇到李媚姝,收起脸上冷冽的表情,问道: “李小姐怎么在这?” “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莫不是贵妃…… 赵驰昭沉着脸问道: “李小姐找在下何事?” 李媚姝不说话了,思忖着究竟是直接开口还是先聊些别的话题。 半晌未开口,赵驰昭的脸色更沉了,开口提醒道: “李小姐?” “啊,我就是陪祖母来大佛寺还愿,想着昭公子也在这里,想着能不能遇到你。” 赵驰昭倒是被这些话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了,不明白李媚姝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看看接下来她要说什么。“噢,原来是这样,在下刚从后山练剑回来。” 赵驰昭一本正经的的说道。 太好了,有话题了,省的自己尴尬的不知道怎么开口。 于是接下来李媚姝东问西问的,想套出点什么有关于他身份的事情,但是都被对方巧妙的搪塞过去了李媚姝咬咬牙,暗骂道:真是只狡猾的狐狸! 忽然想到此前发现的那块玉佩,于是问道:“先前为公子疗伤时看到公子怀揣着一块玉佩,不知公子从何得来如此成色存粹,样式精美的玉佩。” 闻言,赵驰昭脸色一变,但又迅速恢复如常,但仍然被李媚姝捕捉到了 原来在她手上! 果然那玉佩有问题! 俩人心思各异,赵驰昭想着得赶紧将东西拿回来,于是说道:“那块玉佩是家母遗物,还望李小姐将它还给在下。” “原来如此,实在是对不住,玉佩我没有带在身上,不如明天东湖一聚,届时我再将那玉佩还给你。” 这么着急,我怎么可能马上给你。 “这……” 听完李媚姝的话,赵驰昭沉默了半刻,权衡之间还是决定去将东西拿回来,但心里仍是很抵触。 “那好,明日辰时,我在东湖边等着小姐。” “行!” 本欲还想再和对方聊聊天,但估摸着李老夫人也快要结束了,于是对赵驰昭说道: “算时间祖母还愿应该也快要结束了,那明日我们东湖见。“ 说罢,李媚姝便小跑着离开了客堂,赵驰昭冷冷的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回到了自己的厢房中。 将老夫人送回屋里,李媚姝拿起玉佩左右瞧了瞧复放回原处,哼着小曲躺回美人榻上 明天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人! 5. 别让我英雄救美啊! 李媚姝怔住了,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的盯着自己,让她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不是,别看我啊,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我救不了你们啊。 李媚姝腹诽,低着头慢慢向后爬去,不断的默念别看我别看我。 然而退了几步,李媚姝暗暗咬牙,握紧双拳又朝原位爬去,开始观察眼前的情况。 那三个汉子距离被绑的女子们不远,若是被发现根本逃不掉,此刻她暗骂自己圣母心作祟,明明自己可以偷偷逃跑,那些人的安危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深思了一会儿,李媚姝得出了两条路,但心里还是没底,最后还是心一横,猫着腰挪到那群人身后。(沉思片刻,李媚姝猫着腰挪到那群女子身后 那群人看到李媚姝的出现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呜呜地乱叫着,李媚姝赶忙做出噤声的动作,瞟了那三个恶汉一眼,开始去解开捆住她们双手的绳结。 但显然这些绳结不容易解开,加上李媚姝时不时要注意有没有被那些恶汉发现,解了好一会儿发现那绳结纹丝未动,而此时她的手已经变得有些红肿了。 这到底是怎么绑的,怎么这么难解啊! 李媚姝在心底呐喊,不禁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耳边传来异响,李媚姝立马翻身躲到一旁的树后,而此时已经有一个恶汉醒来,正是那个头戴布条那位。 此时那恶汉已经站起左右环顾,满脸警戒,此时树后的李媚姝心扑通扑通跳着,那恶汉发现自己只是时间问题。 李媚姝冷汗布满了额头,不断想着应对的办法,又想到若是此时赵驰昭在这里,自己也不会冒这样的风险。而此刻那醒来的恶汉已经朝身后查看,不久就会发现树后的自己。 趁着那恶汉背对着自己的空隙,李媚姝猛呼出一口气,缓缓从树后走出。那恶汉感受到身后的异样,转身看去,警惕地看着对方。 见对方一身的装束以及那阴沉的表情,试探般的询问道: “对面可是释生堂的人?” 释生堂?那是什么地方? 李媚姝眼球一转,睨了那恶汉一眼,冷哼一声,没有回答恶汉的问题。 但那恶汉看到李媚姝轻蔑的态度,非但没生气,反而还将地上两个熟睡的同伴踢醒,朝着怒气冲冲的两人使了个眼色,三人换上谄媚的表情,说道: “不知大人亲自前来,小人有失远迎。”,那戴带着布条的恶汉赔笑道。 李媚姝装作不耐烦的样子,背在身后的手不停地搓动着,心里祈祷赵驰昭能尽快回来。 那三个恶汉眼看李媚姝这位大人物面露不悦,面面相觑后往前走了几步,哈着腰说道: “不知大人到了多久,你也知道如今这生意难做,咱哥几个也是赶了好几天的路,几夜都没合眼,这才……” “是啊是啊,还请大人见谅,要不先验验货吧。” 两个恶汉说道,此时李媚姝不得不开口回话了,猛咳了几声后以粗犷的声音说道: “哼,敢让我在这个破地方等这么久,真是好大的胆子!” 三个恶汉连连道歉,和之前凶神恶煞的模样截然不同。 “是是是,大人,这次的货色极好,不然大人先看看货吧。” 那头戴布条的恶汉说道,接着其余两名恶汉将那些女子推到李媚姝面前,扯开塞在她们口中的布,随即就听到沙哑嗓音的哭喊声 “公子救我!” “公子救命!” 李媚姝大惊失色,生怕自己假扮身份的事败露,忙别过脸去掩饰自己的慌张,而那恶汉以为她对那些女子的行为感到不悦,于是开始对她们拳打脚踢起来,厉声训斥着。 随后三人又好声好气的让李媚姝看看那些女子,而此刻的她双腿发软,不断祈祷着赵驰昭快些回来。 但此时此刻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她的视线扫过众人,而那头戴布条的一脸媚笑着为李媚姝介绍着,巡视了好几圈后,李媚姝实在是演不下去了,看了那恶汉一眼,摇了摇头 “你这都什么货色,不要不要。”,说着就欲转身离开。 “唉唉唉,大人您在看看,” 那恶汉见李媚姝要走,急忙拦住“你看看这个呢,永州,锦州的大人都喜欢这样的货色。”那恶汉忙拉出一位少女,挽留道。 然而李媚姝哪里还敢在停留在这里,一心只想赶紧离开,却被那戴布条的恶汉看出端倪来,于是便问道: “大人孤身前来,怎么没带个侍卫,平时都是带着蔡大人一起来的。” 此刻李媚姝心如乱麻,强撑着这副冷静的模样,但声音已经有些微微的颤抖。 “与你无关。”, 李媚姝不敢乱说话,只得虚张声势摆出样子,企图迷惑对方。 喂喂喂,这姓蔡的又是谁啊,被逼我了好吗,今天没带钱啊! 想到自己一无所剩的小金库,李媚姝又开始咒骂起赵驰昭来,想着对方再不回来自己今天就要命丧于此了。 哪知即使自己已经万般小心了,但仍是被对方看穿了身份,那戴着布条的恶汉指着李媚姝,恶狠狠道: “你根本不是释生堂的人,说,你到底是谁?!” 一听身份已经败露,李媚姝想也没想拔腿就跑,而身后的恶汉哪里肯给她这个机会,怒吼着追了上去,一下子就抓住了李媚姝,将人扯到跟前,一脚踢在她的膝盖上,疼得李媚姝直接跪倒在地上。 “说,你是不是官府的人!” 一名恶汉凶神恶煞的质问道。 “你跟他费什么话,直接解决就行了,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说话!”,另一名恶汉说道。 “不不不,诸位大哥饶命,我家里很有钱的,你放过我我可以给你很多钱的,救命啊!” 李媚姝绝望大喊,就在恶汉横刀即将落下之际,一块飞石将恶汉手里的横刀击飞,而没等那些恶汉反应过来,一抹银光闪身至前,那持刀的恶汉手臂已经多出一道血痕,而李媚姝被一道强劲的力道提至不远处。 李媚姝抬眼,赵驰昭冷脸提着利剑将其护在身侧,沉声问道: “小姐没事吧。” “昭哥哥若是晚来一会,说不定此时我已经人头落地了。”,李媚姝闷闷说道,想起自己刚才与死神擦边的经历,不禁打了个寒战。 赵驰昭听后,面色渐渐阴沉了下来,眸光微动,想着自己今早已经对人做出了保护的承诺,现在却令人险些陷入危险,即使对方是自己不愿接近之人,但他仍对自己的失守感到略微自责。 “哟呵,还有帮手,真是找死!”, 那原本持刀的恶汉满脸怒色,挥舞着横刀就朝赵驰昭砍来,其余俩人也不甘示弱,怒吼着冲向赵驰昭。 “小姐躲好。”, 赵驰昭沉声道,李媚姝赶紧跑 到一旁躲好,随即便听到那三名恶汉传来的哀嚎声,眼见不敌对方,踉跄地的逃走了。 赵驰昭收回利剑,转身朝着李媚姝的方向走去。 “是在下来迟,险些让小姐受伤, 不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李媚姝看了一眼身后瑟瑟发抖的一众女子,叹了口气,将方才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赵驰昭,后者听了之后表情开始黑了下来,连李媚姝看了都忍不住感到有些可怕。 俩人来到那群女子身旁,解开了捆绑着她们的绳索,露出了被勒得红肿的勒痕,看的人心惊胆颤。 而解开那些绳索后,那四五个女子齐刷刷的跪下来给李媚姝俩人磕头道谢,将人拉起后,赵驰昭开始问起她们的情况。 原来这些女子都是从各个不同的地方被拐骗来到的,都是住在偏僻的山村里,被骗的理由也五花八门,什么找夫婿,免费粮食的,听的人一阵哑然。 “沿途也没报官吗?”李媚姝问道 “他们走的山路,报不了官。”,一名女子说道。 李媚姝叹息,看着一言不发沉着脸的赵驰昭不知道心里在想着什么,走到原来自己躲藏的位置,将放在斜挎包里的药膏拿出来,擦在那些女子的伤口上,赵驰昭看着眼前为这些女子涂药的李媚姝,脸色不由得缓和了几分。 采风是不成了,于是俩人将这些女子送到附近的流水道观后便离开了,而那名原来对着李媚姝泪眼相望的女子望着俩人离去的背影,微垂着眼眸,随着道观里的道士往里走去。 一路上,李媚姝脑海里全是那些女子方才所说的话,还有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一言不发的跟在赵驰昭身侧,而赵驰昭看着沉默的李媚姝,心底忽然很不是滋味,于是主动开口打破俩人之间尴尬的气氛 “听小姐所言,方才是有机会走掉的,但小姐又返回救人,令在下佩服。” “呵呵,是啊,是啊。” 李媚姝打着哈哈,心里全是刚刚残留的恐惧,她自认为不是什么救世主,不然也不会在事情就要暴露的时候想要跑掉了,之所以返回去救人,也是心存那些人不会醒来发现她的侥幸。 “这些人也真够惨的。”, 李媚姝嘀咕着。 而这些话被赵驰昭清楚的听到,用余光瞄了一眼李媚姝,发现对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暗道: 这李家小姐竟有这般心思,明知自己也会面临危险却也能舍身去救人,还能同情这些可怜的女子,倒是和其他官府的小姐不一样,莫非李家也不全然是那等攀权附贵之人? 俩人一路回到城里,赵驰昭借口有事不能陪同,便离开了,临走前还一脸郑重的和李媚姝说道: “李小姐,今日之事是在下失职,书坊之事,在下会尽快为小姐解决,告辞。” 望着赵驰昭离去的背影,李媚姝撇撇嘴,道: “这人其实还是挺好的吗,不过今天差点小命不保,你最好明天就给我解决!” 而令她没想到的是,第二日赵驰昭竟真的将替李媚姝解决了书坊之事,对方虽然只是个小型书坊,但却以新奇大胆为经营理念,于是双方就很愉快的达成合作,随后将必要的程序走完之后,李媚姝在不久后收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笔稿费,而这样新奇的画册也慢慢在京城流行开来,让李媚姝喜出望外,一连几日都在房间里赶稿。 而李媚姝不知,此时京城的天,正悄然的发生改变。 高耸的围墙,朱红的宫门,一座富丽的宫楼里,一股檀香将整个慈景宫都添上祥和之气,一位雍容华贵,面容姣好的妇人坐在殿里,对面则是一位锦衣男子俩人和气的朝对方一笑,只见那男子站起朝着那妇人鞠了一礼后便离开了,而妇人在那男子离开后命人撤走了此前男子用过的茶具,掩面喝茶看不清神色。 6. 宫宴 那男子走出宫后,冷笑一声,眼底的阴鸷让人不寒而栗,随后冷冷道: “回宫。” 春风和煦阳光明媚,飘落的梨花乘着微风穿过轩窗舞到李媚姝的画作上,为画上之人增添了几分明媚。 李媚姝往后仰了仰,活动着酸痛的脖颈,将桌案上的画一一整理好,望着窗外的春景,笑意盎然。 漫画的势头很猛,如今已经成了京城炙手可热的画本,供不应求,李媚姝日日夜夜的赶稿也抵挡不住书迷的热情。 “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李媚姝仰面叹道,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喜悦。 因为她的小金库已经变得比从前还要充裕几分。 这时婢女敲门,为她送来孙氏新制的衣裳,并嘱托明日的宫宴事宜,便退下了。 李媚姝放下画笔,噔噔跑到桌前,细细抚摸着送到的新衣裳。 淡淡的青天色映衬着花绣,搭配上精美的金箔花树形玉片步摇,尽显美人姿态。 李媚姝满心欢喜地捧着新衣裳在房间里转圈,累了就躺在美人塌上,上巳节贵妃在宫中设宴,邀请京中大小官员女眷参加宴会共庆节日。 虽然说是邀请的大小官员,但说到底没点权势的人家连消息都听不到,哪里能有这样的机会去参加宫里的宴会。 而贵妃的心思又岂会有人不明白,如今圣上垂暮,贵妃的四皇子和先皇后的太子两党明争暗斗,此时谁也不愿放过任何一个拉拢势力的机会。 也就是说明天的宴会将会是一场动辄得咎的名利场,参加的自然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唉,可我只想安安稳稳的苟着啊! 李媚姝懒懒地翻了个身,接着又在那仅有方寸大小的美人榻上翻来覆去,最后吐出一口长气。 “算了,到时候我坐在角落,不说话就好了,贵妃应该不会注意到我的。” 想到这,李媚姝内心的郁闷顿时消散,笑呵呵的随着婢女到孙氏那里用晚膳去了。 就在李媚姝悠哉悠哉的回到自己小院沐浴更衣的时候,城东的山林里静得出奇,只有时不时的传来的几声怪鸟的啼叫。 远处闪动着似有似无的光点,一群人提着刀四处搜寻着什么,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男子沉着脸,向身后的一众人发号施令: “分头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清冷的月光照在山林里,在一处坡底,一个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少女正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强忍着不发出一丝声响,而头上传来的疾步声让她如坠冰窟,眼泪流过脸上的新伤,混合着渗出的血迹带来火辣辣的疼痛。 风吹动山间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透过昏黄的火光,一个面色清冷的男人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左手撑着头,微抬眼眸,冷冽的目光扫过下面跪成一排的众人,悠悠道: “跑了?那就拿你们的命来换。” 话一落地,立刻就有一群人从一侧的黑暗中走出,刀光剑影之间,那带着绝望的哀嚎求饶之声戛然而止,男子啧啧两声,随后便吩咐下人将这不堪入目的现场收拾干净。 而那混乱血腥的场面之中,一个头戴布条的男子透过红雾笼罩的视线,看到那男子在其余人的护送之下消失在夜色中,自己则在发出两声喀喀的声音后失去了意识。 穿过乐康门一路来到彩楼,遥遥就望见在那湖心殿里的各家女眷,各色的衣裳在这温柔的春光里像是各自绽放的花朵,令人无限遐想。 但李媚姝对此却是发怵得很,毕竟她知道这些个官家小姐可不像表面那般温婉可人。 来到殿门,立刻有侍女出来迎接,走进殿中,李媚姝立即被各种视线包围,而那些小姐在看到来人后,又都各自挪开视线,继续各自的话题。 李媚姝一路和遇到的小姐们打着招呼,来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松了一口气。 但看看自己的位置,心又开始悬起来了。 单看设的座位就知道,这次的人主要被分为了两批,能坐在靠外的都是家里位高权重的,而坐在靠里的都是一些官位一般、没那么突出的人。 而李媚姝的位置则在靠左的第三排,位于左右两侧的则是某位亲王的郡主和柳氏之女,而其次则是贵妃母族的万家嫡女和某位将军的小姐。 而李媚姝当然知道贵妃这样做的深意,现场的这些官家小姐们也自然都分成了以郡主和万家嫡女为首,以及以柳氏小姐和将军之女为首的两个不同的团体。 但也有两边都不讨好而选择自己独立的,就像李媚姝一样。 原想着呆着角落的李媚姝见此情景,嘴角扯了扯,带着几分无奈。 ”贵妃到!” 随着公公细尖的声音响起,原本聚在一起的两拨人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在她上面的柳思温瞟了她一眼,带着轻蔑与不屑。 这个柳家小姐对自己不满她是知道的,毕竟原主的青梅竹马就是柳家长子柳崇瑾,所以她对原主的羸弱之身颇有微词,但自家兄长还是愿意与这样的病女子亲近。 说到底就是不满李媚姝’京城病美人’的称号罢了。 李媚姝并不在意这位竹马妹妹对自己的看法,毕竟自己连这位竹马都不常见到,不过倒是经常能从她爹李太医口中听到他的名字。 贵妃被簇拥着进殿,众人齐齐站起行礼,在进过一番慷慨激昂的经典发言之后,贵妃之子——四皇子赵鸿就出来刷存在感了。 有别于其他小姐钦慕的眼神和崇拜的语气,李媚姝倒是觉得这个四皇子有些呆里呆气的,像极了地主家不太聪明的傻孩子。 只不过她面上不显,装作与其他小姐一样的表情,让人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不过这终归还是一群女眷的宴会,赵鸿在宴会上说了一些自认为意气风发的话语之后,就在万贵妃的笑斥和其他人爱慕的眼神中退场了。 李媚姝朝我贵妃的位置看了一眼,发现对方以一种极为骄傲的目光目送着赵鸿,往下的郡主三人面上平静,唯有右首的万晴岚露隐隐的忧伤。 开宴之后,各家小姐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恭维的话,李媚姝自然也跟着说了几句,几番下来哄得贵妃笑不拢嘴,在后面的宴饮吟诗等环节都保持着这样的笑颜。 宴席过后,众人陪贵妃沿湖观景,李媚姝不想去挤那向贵妃献媚的位置,就走在队伍中间当一个透明人。 走了不知多久,队伍忽地停了下来,李媚姝不明所以,想朝前看去的时候就听到众人行礼的声音 “见过太子殿下,见过云昭王。”李媚姝忙弯下膝盖随着众人行礼。 对于当朝太子李祺,李媚姝倒是更好奇那位‘云昭王’,对于他的传奇,更是京城里深闺女眷经久不衰的话题,毕竟他作为赵国唯一一个被封了爵位的皇子,据说是武艺超群,谋略过人,十七岁就平反了叛乱,是京城无数少女的意中人,其中就包括柳思温。 李媚姝对此也甚是好奇,毕竟原主成日待在家里,除了李家人谁都没有见过,就更别提什么云昭王了。 李媚姝探出脑袋朝前看去,只见太子和贵妃及其他人交谈着,那云昭王就站在太子身后被其死死挡住,任凭李媚姝怎么看,就是看不到其容貌。 李媚姝轻叹一口气,便放弃了,太子一行人不久之后也离开了,宴会在举行到午后十分也结束了,并没有发生什么太多让李媚姝伤脑筋的事情,倒是准备离开的时候被柳思温和那郡主讽刺了几句,别的再没什么了。 李媚姝上了马车,倒是没有急 着回家,而是让人拐去了城西大佛寺。 从园林里走出的太子和云昭王在此分别,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赵祺渐渐换下慈祥和蔼的面容,接着像是被什么惊到一般,面色恢复了平静,回到东宫时摩挲着手中的茶杯,眼神无神的回想方才俩人的对话。 东宫之内,原本赵祺正一脸惬意的享受身后一位妩媚女子的按摩,左手还不断的摩挲着对方的手,惹得身后佳人面色羞红,娇嗔不断。 这时侍卫走到赵祺身旁,俯身低声说道: “殿下,六皇子到了。” 听到此话的赵祺缓缓睁开双眼,停下了搭在身后女子手上的磨挲的动作,眼神示意侍卫将人送走,换了换神情,接着以一副慈兄的模样向外走去。 “六弟,好久不见,让为兄甚是挂念啊。” 赵驰昭看着满面笑容的赵祺,眼神淡了淡,向其行礼道: “见过太子殿下。” 赵祺扶着他的手,不满地道: “不必多礼,兄弟之间何必这般客气。” 拉着赵驰昭的手坐下,赵祺为其倒了一杯茶“新茶,刚到的龙井,尝尝。” 赵驰昭眼色晦暗,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茶香瞬间布满整个口腔。 “如何,这茶不错吧。”,赵祺笑问。 “不错。”赵驰昭淡淡答道。 或许早已对赵驰昭这种淡淡的态度习惯了,赵祺并非生气,于是便自顾自的说起来。 “今天父皇特地将我叫去,说是永州出现了大批的流民,让我特地去调查一番。” 赵祺呵呵笑了两声,却笑不及眼底 “只是永州不抵京城,所以方才贵妃特地让我务必带着四弟一起到永州去,说是好好历练一番,这龙井还是父皇特地赏赐给贵妃的。” “此事,你以为如何?” 说罢,赵祺抬眼看了看赵驰昭的神情,后者恭敬回道: “太子殿下深受皇上器重,此次出行永州,定能将永州的流民查的水落石出,还百姓一个交代,四哥能跟在太子身后,也能助皇兄一臂之力。” 闻言,赵祺呵呵一笑,“四弟虽聪慧,但永州不比京城,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也难向贵妃交代,还是六弟你在我身边让人安心些。” ”这次出行永州,乃是圣上口谕,驰昭跟随,成何体统。” “哈哈哈,你深受父皇器重,有你陪同,此事怕是会迎刃而解。” “太子才是众望所归。” 赵祺闻言,抿了一口茶,借此挡住脸上的异常之情,待到放下茶杯时,已然恢复成慈祥的兄长模样,聊了几句后,便提到万贵妃举办的宫宴,邀请了不少京城女眷参加,让赵驰昭同他一起到静林园里看看。 听到此话后赵驰昭面色一惊,瞳孔微颤,暗道: 那岂不是李家小姐也会在。 赵驰昭立即借口有事想要离开,但不知怎的赵祺就是要他和自己一起到那静林园去,眼见推脱不了,赵驰昭只好跟在对方身后,以至于李媚姝想要看都看不到自己的脸,走出静林园后便匆匆离开了。 李媚姝来到大佛寺的客堂里找不到赵驰昭人,等了一会儿也没看到人回来,便又坐着马车打道回府了。 马车行走在城里,李媚姝拉开帘子透透风,却瞧见街边一处,一个身材消瘦的乞丐正被三两个人拳打脚踢着,那群人口中还骂着不堪入耳的粗话,而那乞丐蜷缩着在他们脚下顽强的抵抗着,竟一声不吭。 见此情景,李媚姝紧皱的眉头,尽管自己看着十分难受,但也不想多管闲事,毕竟这件事发生在这个时代并不是什么稀罕事,然而,就在她要放下帘子的时候,那乞丐露出满是伤痕的脸,以及那双令李媚姝心颤的双眼。 7. 千红 那双眼睛李媚姝再熟悉不过了,那分明就是在城东郊外那被绑女子中的一人,且正是之前她对上的那双泪眼。 不是交给流水道观了吗?她怎么会在这还被打成这样。 “停车!” 李媚姝喝道,下了马车快步走到那人旁边,厉声说道: “住手!” 李媚姝蹲下身子去拨开那凌乱的头发,接着一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但满脸的伤痕看得人心头一颤。 “怎么是你?你不是被送到……”,李媚姝顿了顿,因为此时此刻眼前之人眼神涣散,只怕再挨几下就会命丧于此。 “这位小姐,你认识这个乞丐?”,原本对她拳打脚踢之人看到一位衣着不凡的女子将人护住,语气略带紧张的问道。 “你们为什么打她?”,李媚姝语带不悦地问道。 一听对方的语气,那群人立刻七嘴八舌的向她解释,而李媚姝在一堆解释中了解了事情原委。 原是这位女子偷了他们店的东西吃遭到了责罚,李媚姝看着蜷缩在地的人,最终也是心头一紧,替人给了钱。 “多谢小姐,多谢小姐。”,那原本蜷缩在地的女子,看到那群对她拳打脚踢的人拿了钱走远之后,不停的给李媚姝磕头道谢。 “不用谢,你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去偷东西,当时不是将你送到道观了吗?” 李媚姝语带关切地问道。 哪知这女子听到后,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低声问道: “小姐在说什么,我们见过吗?” 闻言,李媚姝愣了一下,原以为是自己当时的男子装束让她一时没认出来。 难道是被打失忆了吗?不会吧? 虽然对比感到疑惑,不过李媚姝倒是没想去辩解,于是打算好人做到底,将人送去官府。 “我不去,我不去,别打我别打我!” 那女子一听要去官府,立刻露出惊恐的神情,大喊着自己不去官府。 李媚姝眉头紧皱,看着周围的人都朝她们这个方向望来,李媚姝赶忙让人冷静下来。 “为什么不想去官府?”李媚姝将人安抚好后问道,“他们能送你回原来住的地方。” “我不去我不去。”那女子一听到官府,就好像着魔似的,一个劲地抱着身子摇头,李媚姝没办法,只好给她点银子让她自己决定。 “小姐,小姐你收下我吧,我什么都会做什么都能干,你把我买回去,哪怕是当个贱奴我也愿意,我不去那里,我给你磕头了小姐。” 看李媚姝要走,那女子赶忙拉住她,一旁的侍从见了,立马呵斥着将人拉开,但那女子仍在不停地给她磕着头,原本结了痂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点点血液来。 “好了。”李媚姝示意侍从退下,自己则柔声问道: “那你告诉我,你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及为什么会去偷东西,我就考虑考虑。” “我……”那女子胡乱擦拭着脸面,努力地回想着,但换来的却是一阵天旋地转,头痛欲裂,缓过神来才说道: “我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当时有人说要帮我找一个有钱的夫婿,我就跟着他们走了,接着我就晕倒了,等我再醒来时,发现我在一堆荆棘之中,然后饿得不行,就顺着路来到城里,然后才……” 那女子不再继续往下说了,但李媚姝也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 李媚姝拧眉,看样子对面已经完全不记得当时发生的事情了,不知道她是经历了什么才变成现在这样,但李媚姝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听着女子被骗的理由,让人不禁感到有些失语,转念一想这件事发生在这个年代,也不足为奇了。 李媚姝轻叹一口气,这个时代的女性大都只能依附于男性生存,她是知道的,但眼前女子看起来只比她小一两岁的模样,不应该会着急成家才是。 “你这样的年纪,怎么会着急把自己嫁出去?” 李媚姝问道。 听到李媚姝的问题,那女子露出伤感落寞的神情, “我阿爹阿娘一直说我没用,还不赶紧找个好人家嫁了,好让位置给家里的兄长娶媳妇。” 那女子低声说道。 在听到那女子说的话之后,李媚姝似乎受到了什么打击似的怔住了,似乎记忆里也有人曾对她说过一样的话,久久都回不过神来,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沉重。 良久,李媚姝才缓缓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二丫。”那女子小声回答道。 李媚姝微垂的眼眸看不出情绪,半晌才站起身来,说道: “走吧,回府。” 李媚姝便带着二丫,不顾其他人以不合规矩为由的劝诫,坐到了马车上。 车轮滚滚向前,李媚姝给二丫递了个帕子,说道: “车里没有备药,待回到府中,再处理你身上的伤吧。” 二丫欢喜的道谢着,李媚姝看着对方小心翼翼的擦拭着脸上的污渍,有些出神。 这还是她穿到这里,第一次这么冲动,摆出主子的姿态来行事,回想到自己从前酸涩的日子,又对比了现在的生活,长叹出一口气来。 回到李府,李媚姝叫来人带二丫去梳洗一番,自己则到主母孙氏那里,将今日的宴会之事说给对方听,又提到了自己带回来的二丫,只是不说是捡回的,只说是买回的。 孙氏自然不会去多问李媚姝缘由,只是关切地询问是否还需再增添几名侍女,李媚姝心头一暖,抱着孙氏的手臂说着不用,孙氏宠溺地拍了拍着自己撒娇的女儿的肩膀,母女就这样待了好一会儿,李媚姝才回到自己的小院里。 此时二丫已经洗漱干净,换上了李府下人的衣裳,李媚姝让其余人退下,独留二丫一人。 李媚姝坐在茶桌前,对着眼前的人说道: “你可想好了,成为我的侍女,可就不能反悔了。或者你现在开口,我也可找人找到你的户籍,送你回到家乡去。” “你好好想想,不必着急回答我。” 二丫低着头,沉思了一会,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猛的抬头,坚定地说道: “二丫愿跟随小姐。若是我这辈子都回不去……” 说到这,二丫顿了顿。 “想必我阿爹和阿娘高兴还来不及呢。” 李媚姝眸光晦暗,转动着手中的茶杯,说道: “那好,以后你就是我的侍女了,以后你就跟着我,绝对不能背叛我。” “多谢小姐!”,二丫郑重地朝李媚姝磕了一个头。 “以后不要事事都对人磕头。” 总觉得折寿。 李媚姝说道,只不过后面那句是在心里偷偷说道。 “是,二丫明白了。” 二丫恭敬地回答道。 李媚姝一手撑着自己的脑袋,想着能有一个自己专属的侍女也不算是一件坏事,毕竟院里的人自己都不清楚她们的底细,办事难免会不方便。 而有了二丫之后,以后出行什么的也会更加方便一些,不用担心自己的秘密会不会被暴露出去。 想到这,李媚姝松开了紧皱的眉头,露出笑容。 不过这二丫的名字着实不中听,得换个别的名字。 不过换成什么好呢。 李媚姝瞧瞧屋里的摆设,忽的视线落到书架上,于是灵光一闪,说道 “你以后别叫二丫了,就叫千红吧。” “奴婢多谢小姐赐名。”千红欢喜地谢道,又想要跪下给李媚姝磕头道谢,但被她不满地啧了一声,千红又直起身来,乐呵呵的笑着。 李媚姝又试着问她一些关于自己被拐卖的经历,但都一无所获。 明月当空,李媚姝将绘制完成的画稿整理好,背靠椅子出神的望着窗外。 她的小院里种了一棵极大的梨树,春天梨花盛放飘落满地,看上去就如漫天的雪花飞舞一般,奇美无比。 照今天这幅情景看,千红只是那些可怜人中比较幸运的一个,那些牙子不知用什么方法将人的记忆消除,再销往别处,而这群可 怜人直到生命的尽头,都不记得自己是哪里的人。 看千红的反应,就知道她们不会去什么正规场所。这样的事时常发生,那些牙子仅用三言两语就能将人哄骗到手。又有多少家庭像千红家一样,被拐骗后定是伤心欲绝、惨痛万分。 看着画中持剑行侠仗义的少女,李媚姝眼睛一亮,拉过画纸开始在纸上描绘起来,直到房间里的烛燃尽最后一滴蜡,李媚姝才揉动着酸涩的肩膀,心满意足地将一夜的成果收好。 还没等李媚姝放松下来想去补个眠时,府中的管家找来,说是要拿千红的身契去记录,李媚姝身体一僵,脑袋嗡嗡作响。 怎么把这事忘了。 李媚姝一拍脑袋,懊恼道。 打发了管家,李媚姝仰面躺在床上,挤破脑袋想着该怎么解决这件事,此时正逢婢女拿着她昨日穿的青衣去洗,猛地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收拾了一番带着千红出门去了。 此时一辆紫檀龙纹悬挂着一排流苏的马车朝皇城以北的集贤坊驶去,一路开到一扇朱门前。 接着,一位身着深衣圆领、系单挞尾革带、头戴金冠束发的男子从车上下来,随即立马有个青袍男子恭敬地迎了上来,躬着腰朝他鞠了一礼,恭敬道: “见过云昭王,王爷里面请。” 赵驰昭跨过大门,在这青袍男子的引路下来到了户部衙门。 接着,一名紫袍革带,面容清朗的男人走了出来,对赵驰昭行礼道: “下官见过王爷,下官已经将王爷需要调阅的文册都整理好了,这边请。” 而就在赵驰昭前脚刚随着那紫袍男子往二堂走去,李媚姝的马车就来到了府衙门前。 一名小厮模样的人从府衙里走出,上前询问李媚姝的来意,而后复回到府衙之内,一路来到赵驰昭所在的二堂内,低声与正在为赵驰昭说明文册内容的紫袍男子说了些什么,后者就向赵驰昭请示后离开了。 李媚姝在门前等了一会,接着就看到那名小厮小跑到自己面前,将她带到户部的花厅,便自行退下了,李媚姝往里走去,对那紫袍男子行礼道: “见过柳侍郎。” 柳崇瑾笑着回道: “媚儿妹妹何必这般客气,听下人说你找我有要事,还特地找来,想必一定是什么要紧事吧。” 李媚姝看了千红一眼,接着向对方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柳崇瑾在听了李媚姝的话以后脸色微不可查的变了变,但瞬间又恢复了正常。 这事看来很难办啊。 李媚姝看到了对方微变的表情,暗道。 柳崇瑾微眯着眼眸问道:“媚儿妹妹是说,她被人改了户籍,还不记得自己家在何处了?” “是啊,所以这才特地来拜托瑾哥哥你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查到她的户籍。” 柳崇瑾别有深意的看了千红一眼,问了好几个问题,确认对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才微皱着眉说道: “此时的确难办。” 一听这话,李媚姝攥紧手袖,以恳求的目光看向柳崇瑾。 “不过既然媚儿妹妹开口了,此事就交给我吧,三日之后,我会给媚儿妹妹一个答复。” “太好了,真是麻烦瑾哥哥了。” 李媚姝笑着说道,两人又多聊了几句,随后李媚姝就在柳崇瑾的目送下离开了府衙。 柳崇瑾面色平静的回到了正厅里,命人找出有关的文册查阅起来。 二堂内,赵驰昭看着从后院一路和柳崇瑾谈笑风生的李媚姝,目光沉了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在等待柳崇瑾消息的这三日里,李媚姝看着还未完善的新画稿,决定去找一趟赵驰昭,于是便带着千红来到了大佛寺,却看到一个身材高壮的男子从赵驰昭房里出来,两人对上了,李媚姝似乎感受到了对方不善的目光,让她顿感莫名。 “李小姐,你怎么来了?” 赵驰昭看着门外的李媚姝,愣了一下,随后问道。 “我有一事想请昭哥哥帮忙。” 8. 《避祸路线指南》 赵驰昭眉头一锁,随后眼神落到李媚姝身后的千红身上,面色一愣。 “这位姑娘莫不是……” “昭哥哥想的没错,她就是那时在城郊的那群女子。” 李媚姝轻叹说道,于是便将自己遇到千红的经历告诉了赵驰昭。 赵驰昭听后,面色阴沉,脑海中想起自己将人送到道观的场景,默了默。 “不知小姐想要在下做什么?” “我想知道赵国的官府,宗庙祠堂,尼姑庵等地方的……” 李媚姝的声音越变越小,因为此刻赵驰昭的神情十分的阴沉,目光也变得冰冷起来。 “不知小姐要这些做什么。” 赵驰昭语气低沉的问道。 李媚姝被他的语气骇了一跳,随即想到自己这么问的不妥之处,便慌忙解释道: “是这样,我打算绘制关于能让人了解到有哪些地方危机时刻能救命地方的画册,因为我想大多百姓都只了解自己家乡的官府,对其他地方都不甚了解,想着百姓大都爱看话本画册之类的消遣,所以这才有此想法。” “何况我想写昭哥哥行走江湖,知道的必定比我多,这才来请你帮忙。” 闻言,赵驰昭一惊,没想到一个闺阁女子竟会有如此想法,就因为看到一次被拐卖的事情,就打算绘制画本为百姓警戒。 “若朝廷有如此良臣,何来如此动荡的局面。” 想到这,赵驰昭面色缓了缓,声音也柔了几分 “难为小姐有如此想法,实乃我朝之幸,但此事恐怕在下无能为力。” 听到这,李媚姝低垂着头,扯了扯嘴角,无奈叹道 “没关系,我自己再想想办法吧。多谢昭哥哥,那我先走了。” 眼看李媚姝转身要走,赵驰昭眼神转了转,接着一个跨步走到李媚姝身旁,说道 “不过若是小姐愿意给我一些时间,在下愿将所知道的为小姐梳理一番,但只怕不够详尽。” 听到这话的李媚姝眼睛一亮,笑道: “太好了,昭哥哥,媚儿也不求多详尽,只要有略微和大概让人了解就好。” 多了也不好,会被砍头的。 李媚姝当然知道自己的画册若是让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自己也难免一顿牢狱之灾,所以她只打算在一些小故事里提及一二,将一些州郡画上去就好了。 毕竟她也不是什么救世主,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告别了赵驰昭,李媚姝马不停蹄的赶回府里将画稿完善,而在李媚姝离开之际,一边的赵驰昭也回到了云昭府中。 “你去将京城外上至亶州下至许州的卷宗找来。” 一见到赫业竹,赵驰昭立马吩咐道。 “属下遵命。”,赫业竹领了命,转身往外走,结果又回头对赵驰昭说道: “大人,太子刚遣人递了手谕过来,说是清明将至,请大人届时不要忘了。” 赵驰昭呼吸一滞 “知道了。” 赵驰昭来到桌前,看着那份整理好的人口失踪卷宗实录,久立不动,半晌才将其拿起。 “来人,备马。” 李媚姝一回到府里就立即铺开画纸忙碌起来,忙着将一个个小故事一一画好,只待赵驰昭将资料送来将画作完善就好了。 考虑到传播性和购买人的文化程度,李媚姝先是画了她最为熟悉的京城一些官府宗庙等可庇护的场所,找来千红实验,结果就是千红看到画册的故事也能知道其中的道理,这让李媚姝很是高兴。 但转念想到会买画册消遣的人家大都不会轻易被拐骗,也不会像千红这样即使是不见了都不引人注意。 他们的目标都是那些山村穷苦的人家。 这不禁又让李媚姝头痛起来,思虑再三后,她做出了让自己十分肉痛的决定——将这本画册作为她第一本画册的附赠送出去。 一做出这个决定,李媚姝只觉自己的心一抽一抽的痛,这样直接让她的收入元气大伤。 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能传播出去的方法了。 她第一本画册讲的是一名少女持剑江湖行侠仗义的故事,已经在京城里为人津津乐道了,就连酒楼茶肆的说书先生都在说她的画册,以此看来,想要传出去也不会太难。 一匹红鬃马从皇城飞驰而出直往城西而去,在一扇朱门前停下,那门前候着的小厮见了,立刻跑上前去,将马拉到后院马厩里, 赵驰昭跨步往府里走去,迎面走来的赫业竹向其汇报起他所交代的事情,俩人一路来到正厅前,果然看到了垒起的卷宗。 赵驰昭沉思片刻,沉沉呼出一口气,似做出什么决定一般,对着赫业竹说道: “换上衣服和面皮,今晚走一趟流水道观。” 看着赵驰昭严肃的表情,赫业竹立即转身回房准备,赵驰昭走到门前,又扭头看了一眼那案上的卷宗,目光一沉,一个跨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夜幕降临,京城街市灯火通明,两匹快马一路朝着城东入去,慢慢没入夜色之中。 流水道观内,道长平炀道长从殿里回到自己的厢房里,关上门之时,在一旁的赵驰昭二人立刻蹑手蹑脚的来到门前,直到听到房内传来轻微的鼾声之后,四目相对,各自往两侧跃去。 流水道观此刻针落可闻,宝殿的香火也渐渐黯淡下来,赵驰昭贴着墙,像猫一样将整个道观走了一遍,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莫不是自己多虑了。 赵驰昭站在厢房的廊上,暗道。 “谁在那里?” 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和微弱的火光,赵驰昭心下一惊,立刻翻身上房刮出爪子刮过瓦片的撕拉声,那打着灯的道士挠了挠头,误以为是山里的野猫后就没再理会。 赵驰昭松了一口气,面色一沉往道观后山跃去。 赵驰昭站在后山的桥上,面巾裹住脸庞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夜中看不清神色。此时赫业竹也回到赵驰昭面前,得到的结果也同样令人大失所望。 “莫不是此处还有别的地方?”,赵驰昭沉吟道,伴着桥下水流发出的咚咚声。 “既然大人是在这道观的山林里遇到的那姑娘,不如我们就到山林去找找看好了。” 赫业竹提议道。 赵驰昭低着头,两手叉着腰,随后摇头说道 “不可,夜晚看不清,若是使用火折子照明,万一那群人此刻在那山林之中,怕是会打草惊蛇。” 赫业竹听后,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俩人就这样站在后山之中,听着山风吹着竹子发出的沙沙声。 “这样,你这几日先再次留意,过几日便是清明,届时父皇会来此祭祀,你在趁此将这道观好好查探一番。” “我不信此事是巧合。” 赵驰昭说道。 赫业竹领了命,俩人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去,赵驰昭一路快马回到府中,脱下夜行衣和面皮坐到案前开始翻阅起了快摞成山的卷宗,而越看脸色越阴沉,直到阳光透过窗缝照到桌前,赵驰昭紧锁了一夜的眉都未曾松开。 合上卷宗,赵驰昭揉了揉发涩的双眼,心里愈发沉重起来。 此事只怕没那么简单。 同样一夜未睡的李媚姝拿着画好的稿件来到书坊内,以降低两成分红的费用成功说服书坊老板将《避祸路线指南》以附赠的形式印成册发出去,一路上李媚姝不断地锤着胸口内心呐喊着痛心,看的千红误以为李媚姝犯了什么旧疾,几次劝她去看看大夫。 而回到府中的李媚姝也没能放松下来,刚喝一口茶的功夫,柳崇瑾就谴人来告知李媚姝关于千红的事情,不得已换上衣服又走了一趟户部的府衙。 “瑾哥哥是说找不到她的户籍!?”,李媚姝听着柳崇瑾的话,难以置信的问道。 “是啊,这三日我调动了户部的官员彻夜查找,都没能找到你这侍女的户籍。” 说到这,柳崇瑾看了一眼李媚姝,一副不知道是否要开口的为难模样。 “瑾哥哥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 李媚姝看出了对方难为的神情,说道。 “媚儿妹妹可知,这没有户籍的人,要么是无主流民,要么就是逃奴。” 听到柳崇瑾的话,李媚姝一下子紧攥住手中的帕子,面带忧虑的看向门外的千红。 “而她若是逃奴,这还不算难办,只需找到主人家就行,而若是无主的流民……” 柳崇瑾顿了顿,“若是流民的话,私藏流民可是要论连坐论处。” 李媚姝闻言浑身一颤,心里开始惴惴不安起来,浑身变得冰冷。 我的美好人生,我亲爱的爹娘兄弟姐妹。 此时一只温暖的手附上了她的手,李媚姝抬头一看,发现柳崇瑾正一脸温柔的看着自己,让她有些不适,但也强忍住将手抽回的冲动。 “不过媚儿妹妹也不必忧心,为她做一个临时的户籍倒也不难,届时妹妹再去将她带回就是。” 都还在!< /p>听到有应对之法,李媚姝暗送了一口气,原以为自己就要成为断送美好生活的罪魁祸首,吓得她想给千红一笔巨款让她自力更生算了。 “如此,还真是要麻烦瑾哥哥了,媚儿真是不知该如何谢哥哥才好。” 李媚姝以娇媚的声音说道,听得他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自己太过做作了。 “媚儿妹妹何必跟我这般客气,我们从小青梅竹马,妹妹慈悲心肠救下这可怜人,哥哥怎会不帮你这个忙呢。” 李媚姝听着对方暧昧的话语,对着对方扯出一抹笑。 说起来她对这个竹马虽印象不深,但接触下来发现对方温文儒雅,风度翩翩,但不知为何心里对他总会有一股莫名的抵触。 李媚姝将这归结于自己原身并没有过多和异性相处的经历,所以才会如此。 随后柳崇瑾又问了好几个关于千红的问题,但李媚姝都不太清楚,所以都答不上来,但不知为何,李媚姝觉得对方在自己努力回想的时候总是会流露出一丝紧张感,但表面又故作镇定的模样,得到李媚姝毫无作用的回答后没有露出失望的神情,反而还有一丝放心的意味。 告别了柳崇瑾,李媚姝让千红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将人送到了居容所之后,便带着画稿来到了大佛寺。 此刻寺中的香客络绎不绝,李媚姝来到赵驰昭所造的客房,对方看着一身男子打扮的李媚姝,不禁问道: “小姐一个人来的,之前那位侍女呢?” 李媚姝将画稿往案上一放,看到桌上赵驰昭列出的官府宗庙等地点,将千红去到居容所的事和柳崇瑾所说的事告诉了赵驰昭,而赵驰昭听后,神色微不可察的沉了沉。 “昭哥哥整理这些地方一定很辛苦吧。” 李媚姝看着对方眼下的乌青,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不及小姐,小姐做这些画想来也是废寝忘食吧。” 赵驰昭拿起李媚姝放在桌上的画册说道。这些画册一看就是精心设计过的,还未完善就十分生动有趣,就连赵驰昭都忍不住看了好几个故事。 李媚姝捧着自己的脸,的确这几日让她忙得有些焦头烂额,以为对方在委婉的说自己脸色差,便问道: “我脸色是不是很差,不好看了?” 赵驰昭抬眼对上李媚姝带有委屈水雾般的双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往后靠了靠,沉声道: “没有,在下并非此意。” 赵驰昭又将自己整理好的地方资料往李媚姝眼前一推,不自在的说道: “小姐还是先看看吧,若是有什么不妥之处小姐再说吧。” 李媚姝接过文册,不在理会赵驰昭,开始专心致志的翻阅起来,赵驰昭则在一旁思索着李媚姝所说关于千红的事。 正午的太阳在过了几个时辰之后缓缓落到天的西侧,期间李媚姝多次向赵驰昭请教,于是此刻俩人正凑在一起,研究该怎样安排某个州郡的剧情安排。 “不如最后就让主人公在官府的帮助下找到回家的路吧。” 李媚姝提议道。 “甚好。小姐还真是秀外慧中。” 赵驰昭侧目,却对上了一双水灵灵的双眼,好似一汪清澈的泉水,倒映出他的影子。 唰的一下,俩人往两边各退了一个身子的距离,拉开了距离,顿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尴尬的奇怪氛围。 “呵呵,李小姐,天色也不早了,既然这画册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那在下就送小姐回去吧。“ “也好,那就多谢昭哥哥了。“ 李媚姝将画稿整理好,俩人就这么一路无言的回到了李府。 李媚姝来到后门,犹豫了几下后,还是转身对赵驰昭说道: “昭哥哥能否在此等媚儿一会?“ 赵驰昭抿着唇缓缓点头,李媚姝立即跑回自己的小院,拿来了一个浅色小盒递给了赵驰昭 “这是我爹爹为我调制的安神香,昭哥哥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这个就算媚儿的谢礼了,可一定要收下。“ 也不顾赵驰昭疑虑的神情,李媚姝害怕被人发现,将小盒子往对方怀里一塞,就匆匆跑回府里。 赵驰昭拿着还残留着少女温度的小盒,深深地看了李媚姝跑去的方向,转身回到大佛寺中。 夜晚,寒月洒下的月光透过皇城高耸的城墙照到宫内,赵祺从皇帝的庆德宫走出,回到东宫时站在桌前,阴恻恻地冷笑道: “本宫倒要看看你能做出什么名堂来。“ 9. 你到底是不是大人物! 一场雨过后,城郊的柳树都垂下了枝条,再过几日便被人们戴在头上,沿着山路送到彼岸的亲人身边。 落在叶上的雨水滴落,赫业竹隐在一棵茂密的树上,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的身影。 而在一条不起眼的小道上,传来辘辘的车轮声,一辆封闭的马车正往前驶来。四周的人皆是柴夫模样,为首的脸上带有狰狞的疤痕。 赫业竹细眯起眼睛看着,接着悄然退至树后,消失在那棵树上,在那行人身后不远处悄悄的跟着。 以赫业竹的经验来看,这一行人绝非普通的柴夫,而正如他所猜想的那一般,就在他跟上队伍没走多远的时候,那行人就靠在一旁停了下来。 ”蔡大人,怎么突然停下了?” 一名离那刀疤脸很近的柴夫打扮人问道。 蔡奎用余光瞟了瞟身后某棵树的位置,以低沉的嗓音对那柴夫打扮的人说道: ”有只野兽跟来了,去喂饱他。” 听到蔡奎话语的柴夫立即换上警惕的表情,一手握住身侧的刀,挥着手招呼着其他同样柴夫打扮的同伙。 “麻利些,这几日不能闹出太大动静。” 蔡奎低声说道,那些柴夫了然般的从怀里掏出一枚枚泛着寒光的三棱飞镖缓缓靠近赫业竹藏匿的那棵树下,只听急速的呼啸声发出,接着金属碰撞发出的叮当响声在山林里激荡。 赫业竹持剑挥舞着抵挡那四面八方的飞镖,但对方人多势众,且都训练有素,竟让他落了下风。 只见赫业竹抬手将迎面而来的飞镖打掉,却来不及挡住接下来的那一枚,只听撕拉一声,赫业竹的面巾连带着脸上的人皮面具都被划破,瞬间透出血来。 眼见寡不敌众,赫业竹立即翻身逃跑,最后躲在一处山坡之下才保住了性命,回到云昭府时已经伤痕累累。 府中人见此情景骇了一跳,连忙请大夫,于是在赵驰昭上朝归来时便看到这般令他心头一颤的场景。 赫业竹见到赵驰昭,连忙下床行礼,却由此拉扯到了伤口,龇牙咧嘴的嘶了一声。 “不必多礼,这是怎么回事?”赵驰昭赶忙将人扶回床上,沉着脸问道,于是赫业竹便将发生的事告诉了赵驰昭。 “对方并非一般武夫,和大人先前遇到的那帮人一样,更像是特地训练出来的。” 赫业竹在晕倒之前,对赵驰昭说道。 赵驰昭面若幽潭,看着床上嘴唇青紫的人,随即唤来下属低声吩咐着什么,自己则换上装束踏出云昭府。 细柳扶风,与孙氏忙碌的身影不同,此刻李媚姝正在自己的小院,教着千红读书认字。 “这几个字,现在可记得了?”,李媚姝指着纸上的几个字,对千红问道。 千红点点头,李媚姝随即将字盖住,让她在纸上写出,一上午的时间过去,千红已经写下了十几张纸的字了,这速度让李媚姝十分惊愕。 “小姐,府外有人求见,说是小姐的朋友?” 李媚姝愕然,随即问道对方是男是女,得到的男性答复后,李媚姝一喜,以为是赵驰昭,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但自己又没有别的异性朋友,难免有些疑虑起来。 莫不是原主认识的人? 李媚姝往府外走时,脑中突然蹦出这个想法,不禁身躯一颤,开始想着应对之法。 但看到府外站着的人时,李媚姝面色一惊,随即跑到那人身边,叫道: “昭哥哥,竟是你?你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此时赵驰昭面色紧促,一见到李媚姝就问道: “不知小姐现在能否随我走一趟?” 看着对方焦急的神情,李媚姝随意和侍女扯了个谎,就跟着赵驰昭走了。 俩人来到大佛寺内,赵驰昭将她带到自己的厢房内,推开门,李媚姝看到床上躺着一个玄色衣袍的魁梧男人,此刻正面色乌紫的躺在床上,与当时赵驰昭中毒的迹象如出一辙。 “这是……” 李媚姝向赵驰昭问道,赵驰昭立马解释道: “这是我的一个兄弟,中了血喉毒,小姐当初既能替我解这毒,那今日定能替我兄弟解毒,昭某再次恳请小姐帮我。” 说罢,赵驰昭朝着李媚姝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媚姝大惊,赶忙说道: “既然是昭哥哥的兄弟,那么媚儿于情于理都会帮昭哥哥这个忙,只是这毒的凶险你也知道,媚儿没有太大的把握能完全解了这位哥哥的毒。” “生死有命,小姐尽力就好。”,赵驰昭看着李媚姝的眼睛,重重说到。 既然对方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李媚姝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立马撸起袖子挽起袖子开始观察起赫业竹的情况来。 不幸的是,当初李媚姝完全是照着医书来替赵驰昭解毒的,虽有经验但她心里也是在没谱。 但经过她的一番仔细的查看之后,在心底悄悄的松了一口气,因为比起赵驰昭,身下这位中毒的程度远低于赵驰昭,于是李媚姝开始替赫业竹解毒。 银针扎在赫业竹不同的穴位,再将针拔出时随着针孔冒出点点黑色的血液来,身下此人立即发出痛苦的呻吟。 李媚姝赶紧将提前熬好的药给人灌下,接着又拿起针朝人扎去,如此反复,直到日薄西山,赫业竹的面色才逐渐好转起来。 李媚姝擦了擦额头冒出的细汗,长舒了一口气。 “昭哥哥,这位哥哥暂时没有大碍了,只不过之后体内的余毒还得依靠一些药来调理,我这就将药方写出来。” 李媚姝对着赵驰昭说道,随即便拿起笔来给赵驰昭写出药方。 但长时间持着细针让李媚姝的手有些酸痛,竟一时握不住笔,掉落在李媚姝身上,墨水将她的衣裙弄脏。 赵驰昭见状,立马接过毛笔说道: “小姐辛苦了,还是在下来写吧,小姐只管说就好了。” 李媚姝拍了拍身上的墨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开始报出药方的内容以及注意事项。 将衣裙上的墨迹清理了一番之后,李媚姝便在赵驰昭的护送下回到了李府。 “多谢小姐,今日大恩,在下定会报答。” 李媚姝笑道: “昭哥哥不必客气。” 但心里却腹诽道: 先把我的裙子赔了吧。可怜我这身美丽的衣裳,不知道能不能洗干净。 二人告了别,李媚姝转身回府,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赵驰昭张了张口,但又把话咽了下去,转身回到了大佛寺。 回到府中的李媚姝赶紧让千红将自己的衣裙拿去浣洗,自己则连吃了好几块糕点才平息掉对自己爱衣被弄脏的愤懑,不禁开始对赵驰昭的身份进行了怀疑。 他到底是不是什么大人物啊,说不定真的就是个江湖游侠而已,我一开始会不会赌错了。 一口饮尽杯中的橘子茶,李媚姝闷闷的想着。 “小姐,大夫人唤你到院中用膳。” 千红在门外说道。 “知道了,这就来。”,李媚姝将手中的糕点一 扔,拍拍手往孙氏的院子走去。 “爹,娘。咦,大哥哥也回来了?” 李媚姝来到大娘子孙氏的院中,看到大哥李阳也在,惊讶道。 李阳朝着小妹李媚姝轻轻一笑,说道: “小妹气色变得越来越好了。” 此时二哥李长青也从门外走进,向着桌上的三个长辈行礼,随即便坐了下来,接着府中的两个姨娘华氏和张氏也先后来到了院里,一桌上除了嫁出去的长姐外,都来到了桌上,一家子其乐融融。 饭桌上,李太医李缚问起长子和次子的近况,又问了小儿子李仁的读书情况,随后说道: “媚儿,过几日你随仁儿一起,回常州外祖家祭祖吧。” 李媚姝筷子一顿,问道: “就我和仁儿吗?” 孙氏替李缚盛了碗汤,笑着回道: “还有你大姐姐,已经提前一日回去了。” “那爹和娘不一起去吗?哥哥们呢?” 李媚姝看向两位哥哥,二哥李长青说道: “我和大哥还有公务在身,你之前体弱,现在恢复了,就回去看看吧。” 李媚姝闻言,抿嘴沉思,总觉得这和睦的表面之下藏着自己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但他们不愿告诉自己。 当夜幕降临,太常寺在流水道观将皇室即将进行斋戒的事宜布置好,平炀道长拜别礼部大小官员后命人将道观的门锁好,便回到自己的厢房之内,直到整座道观都暗了下来,躲在隐秘之处的赵驰昭才摸着墙走出。 在道观之上翻越了几下后,赵驰昭眼眸一转,随即往外跃去。 就在赵驰昭离开的一盏茶时间内,道观中某一处亮起了烛光,将屋内的人影拉长。 “你是说被人发现了?”,太师椅上,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正把持着手里的小型玉石貔貅,幽幽问道。 而跪在下方的人听到此话,身子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大人,现在还不是惩治的时候,还是先想想该怎么将人移走吧。” 一旁一个声音沙哑的人说道,而跪在下面的人听到此话,赶忙说道: “那人中了血喉毒,定活不过三日,大人不必担心。” 那太师椅上的人转了转身子,看着下面因恐惧而不敢抬头发颤的一群人,说道: “也是,想来不会有人找到这里的,不过,蔡奎,在你手下放跑的人,你说该怎么罚你才好呢?“ 淡淡的一句话落在蔡奎耳中,犹如地府的阎王索命一般让他无法呼吸,冷汗顺着鼻尖滴在地上,映出他满是惊恐的双眼。 而远在皇城之内,一位姿态妩媚的妇人正为一位知命之年的人捏着肩,语气娇媚柔软的在此人耳边说道: “鸿儿还小,臣妾还是不忍让他离开臣妾身边,皇上就答应臣妾吧。” 赵皇拍着万贵妃的手一脸惬意,用着看似责怪实则宠溺的语气说道: “你啊,那便让老六去吧。” 闻言,万贵妃趴在赵皇肩上,笑吟吟的说道: “臣妾谢过陛下。” 临近清明,京城的夜比白天来到热闹,灯火通明,各式的表演在街边进行着。 没人会注意到,一个背着布袋的身影正往着李府的方向飞去,此时李媚姝刚让千红念完最后一句诗,离开的千红将房里的蜡烛熄灭,李媚姝和衣睡下。 咚咚咚,窗边传来敲打的声音,李媚姝脑海里嗡的一声,倏然睁开双眼望向窗口,此时,一个黑影正站在窗外。 10. 难道我被认出来了? 李媚姝这时不知所措,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外的影子,伸出一只脚来想慢慢地挪到门口喊人,谁知那窗外的人忽然开口说话了。 “李小姐,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李媚姝顿时松了一口气,来到窗边拉开一条缝 “这么晚了,昭哥哥怎么来了?” 赵驰昭别过脸,将身上的包裹递给李媚姝,语气生硬地说道: “白天看小姐的衣裳被弄脏了,这时在下的赔礼,还请小姐收下。” 李媚姝接过一个粗布制成的包裹,狐疑地拆开,借着月光,李媚姝看到包里的东西顿时眼前一亮。 只见一身粉罗裙带着轻纱,裙子上面还绣着花纹,一摸就知道织就之人技艺非凡;而那细纱在月光的照映下呈现不同的光彩,衬得整件衣裙美轮美奂。 李媚姝捧着这件粉衣爱不释手,要不是赵驰昭还站在这她都想直接给自己套上了。 “昭哥哥送的这件衣裳一定价值不菲吧,媚儿多谢昭哥哥了。” 李媚姝嘻嘻笑道。 闻言,赵驰昭背在身后的拳又紧了紧,说道: “小姐喜欢便好。” “不过昭哥哥何必这么着急,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事情?”,李媚姝看着赵驰昭身上的包裹,鼓囊囊的好像还有别的东西。 “小姐聪慧,在下的确还有一事相求。”,赵驰昭转身说道,但看到身着里衣的李媚姝又立即别过身去。 李媚姝被他弄得不明所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身体一僵的转身给自己披了一件外衣,才问道: “不知昭哥哥要我做什么?” 只见赵驰昭低头沉思了一会,接着就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将包里的东西一一翻出: 一本没有名字的书,一个倒模的面具,还有一些剪子画笔之类的工具。 “事出紧急,在下也是没有办法才深夜叨扰小姐,知小姐善丹青,还请小姐帮在下绘制一张面具出来。” 接着赵驰昭将自己的来意向李媚姝解释了一番,听着赵驰昭的一番话,李媚姝渐渐明白了他的请求:这是把她当手作娘来了。 “昭哥哥的事情,我知道了,媚儿尽力试试吧。” 李媚姝翻阅着那本无名的书,里面写满了赵驰昭对于制面具的心得,难怪平时看赵驰昭的模样都十分怪异,原来是戴了一张人皮面具。 听到李媚姝答应了自己的请求,赵驰昭心里惊喜异常,拱手向李媚姝道谢: “多谢小姐,这份恩情在下他日一定……” “何须等他日,不如就今晚吧。”李媚姝打断他的话,双眼闪着亮光对赵驰昭说道。 赵驰昭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今天是寒食节,京城一定很热闹吧,但主母从不让我晚上出门,昭哥哥能不能带我出去逛逛?” “这不太好吧……”赵驰昭犹豫道。原本他进到李府打算让李媚姝帮这个忙就下了很大的决心,万一出了门再让人认出来就不好了。 “求求你了,昭哥哥。”李媚姝拉住赵驰昭的衣服,轻摇着恳求道。 听到李媚姝撒娇般的话,赵驰昭身子一僵,双睫轻颤着,心倏然加快的跳动着。 “就去一会儿。”,久久,赵驰昭妥协道。 李媚姝欣喜,满口答应着,立马就换了一身衣裳,双眼一闭一张人就到了府外,切实感受到了武侠的轻功。 但李媚姝比赵驰昭还要害怕被人认出,出到府外的一刻就拉着赵驰昭到售卖面具的摊子买了两个面具戴在脸上。 “好了,这下就不怕被人发现了。” 李媚姝将面具递给赵驰昭,笑着说道。 赵驰昭接过面具,心里不知怎的升起一股怪异的落寞之感,借着戴面具的的空挡,将这样的表情藏在了面具之下。 “哇哇哇,好厉害啊,昭哥哥你快看呐!”,李媚姝站在人群里,看着街头徒手下油锅的表演,惊喜道。 李媚姝兴致勃勃在京城的街道上跑着,每一个摊位都要驻足观看,尤其是那些售卖饰品的摊位,每次李媚姝都要停留好久才肯离开。 “小姐若是喜欢,不妨买一个。”在逛到一个饰品摊子时,老婆婆摊主笑着对李媚姝说道。 李媚姝手上拿着两个样式不同的簪子迟迟不肯放下,听到老婆婆的话,心里苦笑道: 我倒是想啊,但是我没带钱啊! 李媚姝出门时仅仅拿了一些铜板,刚刚买面具的时候就已经花完了,凭着就出来逛逛的原则没想带这么多钱的李媚姝此时此刻无比的后悔,低估了美丽事物对她的诱惑力。 “还是算了……”,最后李媚姝还是忍痛将手上的发簪放回,欲哭无泪的说道。 “多少钱?”,身后一只大手接过李媚姝手上的簪子,询问道。 “一只五铜钱。” 赵驰昭从怀里掏出十枚铜板递给老婆婆,将发簪放到李媚姝手上。 “这不太好吧,怎么能让昭哥哥破费。”,李媚姝拿着手上的发簪,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无事,小姐帮了在下这么多,两个簪子而已,无需介怀。” 李媚姝闻言,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来向赵驰昭道谢,接着照着那老婆婆摊位上的铜镜将簪子戴上 “好不好看?”,李媚姝笑意盈盈的问道。 被问的赵驰昭面色一顿,眼神开始不自觉的乱转,最后又停留在李媚姝身上,不自在地轻点了一下头。 “呵呵呵,小姐和公子真是恩爱。”老婆婆看着二人的举动,笑呵呵的说道。 听到此话的二人一愣,互相看着对方,接着纷纷转过脸去,不知所措起来。 “老婆婆你误会了,我们不是……”,李媚姝慌乱的向着那老婆婆解释,但又不知解释什么? 不是什么?情侣吗,还是恋人,那他们是什么关系? 李媚姝脑中一片杂乱,根本不知道要解释什么,只得抿着嘴不说话,偷偷转过脸去看赵驰昭的反应。 对方同样转过脸去不看自己,但李媚姝似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带有一种尴尬的气氛,便对着老婆婆说道: “我们只是朋友。” 那老婆婆听后只是呵呵的笑着,李媚姝觉得尴尬,便拉着赵驰昭离开了。 来到一处售卖冷食的小摊前,李媚姝松开了拉着赵驰昭的手,语带歉意的说道: “对不起啊昭哥哥,让你难堪了。” 赵驰昭沉默片刻,低沉的说道: “不碍事。” 李媚姝看着对方阴霾一样的表情,心里腹诽道: “真的不碍事吗?感觉不太妙。” 正想着怎么打破俩人之间的气氛,就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 “万小姐觉得怎么样?” 李媚姝循声看去,就看到柳崇瑾和万晴岚站在不远处看着一家剪纸摊子,而柳崇瑾的妹妹柳思温则和宴会上的那位郡主看着一旁是糖人摊。 柳崇瑾什么时候和万家的小姐离得那么近了? 李媚姝诧异道。 一旁的赵驰昭也注意到了不远处的柳崇瑾,低头看了眼李媚姝,发现对方正望着柳崇瑾所在的方向怔怔出神着,眼眸不由得暗了暗。 “时候不早了,小姐该回去了。”,赵驰昭沉着嗓音说道。 李媚姝点点头,认为自己虽然带着面具,但保不齐会被认出来,于是低着头和赵驰昭离开了街市回到李府,见此情景的赵驰昭脸色不自觉地阴沉了几分,回到李府的一路上,俩人都没说过一句话。 李媚姝以为对方还在介怀刚刚发生的事情,于是在赵驰昭离开之前对他说道: “刚刚的事情,昭哥哥不必放在心上,媚儿只当昭哥哥是一个好朋友,没有其他意思。” 闻言赵驰昭心头一跳,低声嗯了一声,翻身离开了李府。李媚姝看着院子里仅剩自己一人,耸耸肩,回到屋子里开始研究起赵驰昭留下的书。 过了几日便是清明,此刻野外充斥着各式的声音,山路上人人头插着杨柳拿着各种酒食到山上去祭拜先祖。 流水道观外,几辆紫檀金饰,搭配着锦缎、珍珠作为车帘的马车停靠在观门前,依次从车上走下几位锦袍男子,他们正是当朝的几位皇子,而后就是两位公主,最后就是当朝的皇帝以及贵妃。 而等候在门前已久的道长平炀道长及其道士,以及太平寺众人立即向前行礼,随即恭敬地将人带到道观内。赵驰昭看了胡子花白的平炀道长一眼,抬脚跟着众人往观中走去。 今日是皇室成员在此斋戒的时间,在这一天内寻常百姓不得进入道观,但观内的道士和太常寺的人员却可以在内走动。 赵驰昭默默想着,抬眼看到了太子赵祺,此时他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又向前看去,万贵妃的背影映入眼帘,让赵驰昭捏了捏拳。 像这样的斋 戒,一般都是皇帝和皇后及其他皇室成员来参加的,但自从皇后逝世之后就一直由万贵妃代理。万贵妃虽无皇后之名,但行为举动却有着皇后之实,不少人都早已将这位贵妃当作皇后来看待。 走了流程之后的赵驰昭跟着礼官来到了自己的房间,在礼官将门关上的时候,赵驰昭将事先准备好的道服拿出,在拿出那张栩栩如生的人皮面具之时,赵驰昭愣了愣。 就在回到大佛寺的当天,赵驰昭拉开被敲响的房门,一位大佛寺中的师傅将一个用油纸包住的包裹递给了他,说是一位小姐送来的。赵驰昭谢过之后转身回到屋里将其拆开,里面竟装着一张制好的人皮面具和一封信,信上提到这是李媚姝按照赵驰昭的嘱托制成的面具,还提到将先前赵驰昭留下的书籍暂且让她再研究一下。 拿起那张精湛的面具,赵驰昭感叹着李媚姝的聪慧及丹青技艺,要知道他自己制成一张像样的面具,至少也需要三五天的时间。 不过赵驰昭随即心一沉,想到: 那她岂不是一夜未睡? 想到这,赵驰昭心里不免地升起一股愧疚和感激之情,随即将物品打包好,就匆匆赶回云昭府准备斋戒之事。 换上道服和面具,赵驰昭小心翼翼地拉开房门,合上后来到了赫业竹提到过的小路。 此时路上的车痕早已被雨水冲刷殆尽,赵驰昭顺着小路来到一座山前,发现竟是一条死路。 赵驰昭沉思着,于是运起轻功跃至一棵高树之上,在那里,他能看到山后就是流水道观的所在。 这山一定有什么蹊跷。 赵驰昭暗道,接着人就如同飞鸟一般在山林里穿梭,最后停在一口山洞之前。 洞口狭小,仅容得下一个清瘦女子的身形,洞内漆黑无比,却似有隐隐的声响从中传出。 赵驰昭试着将自己挤入洞中,但发现根本进不去,找了一根细长的木棍往洞内伸去,发现竟触不到尽头。赵驰昭心下一沉,转身往道观方向走去。 站在后山的桥上,赵驰昭望着桥下汩汩的流水,听着咚咚的水声,开始在桥上摸索起来。 “喂,那边的,干什么呢?赶紧过来!” 忽地一道声音响起,赵驰昭一惊,立马换上惶恐的神情来到说话之人跟前。 “不好好伺候着,想在这里偷懒是吧。”,一个手端着茶壶的礼官对着赵驰昭斥责道,随即将手上端着的茶壶交给赵驰昭: “这是新泡的茶,赶紧给太子殿下送去,去晚了当心小命不保。”,礼官吩咐道。 赵驰昭连连点头,接过礼官手里的茶壶就往太子所在的地方赶去。 敲了敲房门,一个身材魁梧的带刀侍卫拉开房门,正是李媚姝的大哥李阳,紧接着就听到屋内太子的声音: “李阳,是何人?” 李阳看了看端着茶的赵驰昭,回道: “殿下,是观内的道士送了新茶来了。” 李阳将茶端到赵祺面前,赵驰昭看到对方拉上门之后便想着再回到后山勘察一番,怎料此刻人流攒动,赵驰昭根本无法不引人注意,只好溜回自己的房间伺机而动。 而接连好几日没睡,都在赶稿和研究面具制作的李媚姝拒绝了家人出门踏青的邀请,打算好好补个眠,谁曾想千红告诉李媚姝万家小姐万晴岚邀请自己去踏春游玩,又无奈的从床上爬起,叹息着换着衣裳。 “万小姐久等。” 来到正厅,李媚姝对着万晴岚说道。 “我也才到。”万晴岚笑着回道。 于是俩人携手出门来到城郊溪边,此时四野充满欢声笑语,杯盘罗列,歌舞不停。一派太平之色。 “万小姐怎么有兴致邀我来踏春游玩了?”,李媚姝问道。 想着自己平时与对方并无交集,原主也是个出不了门的,怎么就想到要邀请自己来踏春来了。 万晴岚闻言,低着头抿唇,说道: “昨夜出门之时碰到了柳公子,知道李小姐与柳公子从小青梅竹马,便想着认识一番。” “瑾哥哥怎么和万小姐说这些。” 李媚姝扯了扯嘴角问道。 “常听柳公子提起你,所以想认识认识。” “且昨夜碰到一个身形与李小姐极为相似之人,柳公子无意提起的,小姐莫要误会了。” 听到万晴岚的话,李媚姝僵住了。 不是,难道我被认出来了吗? 11. 离别 李媚姝眼角一抽,试探着开口问道: “万小姐昨夜与瑾哥哥看到了什么?说来惭愧,主母从不让我晚上出门,还真是羡慕万小姐。” 万晴岚兴许知道李媚姝从前的情况,又想到昨夜与柳崇瑾一起夜逛街市的情景,脸上忽地闪过一丝红晕,轻声说道: “昨夜就简单逛了逛,还是柳二小姐与郡主二人的兴致颇丰。” 看到万晴岚的表情大概是没有认出李媚姝来,这么一说那柳崇瑾兴许也不会认出自己,毕竟一位如此美人在侧,谁会去看一个戴着面具看不清脸的人。 二人沿溪而行,赏景采花,欣赏笙歌艳舞。 李媚姝自然被这样欢快的气氛感染,疲惫的身心也渐渐放松下来。 万晴岚却不似李媚姝这般好兴致,交谈期间不断提到柳崇瑾与李媚姝之间的感情,让人一下就明白了她的心意。 “万小姐既然如此钟情于瑾哥哥,为何不直言呢?” 李媚姝看向万晴岚,说道。 而万晴岚听到此话之时,脸上慢慢显出一副落寞的神色,低声呢喃道: “世态万千,身不由己,儿女之情,终难顺心。” 李媚姝不解,依照万家如今的权势而言,与柳家结亲应该是两家巩固地位的不二之选,怎么听起来并非如此呢? 李媚姝虽没谈过恋爱,但时常充当着‘恋爱军师’的角色,所以开口安慰道: “天涯何处无芳草,万小姐何必执着于一人。” 闻言,万晴岚露出一抹苦笑之情,侧头看着四周阖家欢乐,相敬相亲的人家,眼中透出艳羡之情,回头看向李媚姝,说道: “不知李小姐可有中意之人?” 李媚姝摇头,不明所以。 万晴岚垂眸一笑,转头聊起了别的话题,李媚姝知道她这是有意转移,也顺着她的意聊了下去。 “李小姐可知近段在京城流行的画册?”,两人原本聊着些胭脂水粉的事,但万晴岚忽然说道有关于画册之事。 听到‘画册’二字的李媚姝心头一颤,提溜着眼睛说道: "曾听下人提起过。" 万晴岚微微惊愕,但想到估计李媚姝是个不怎么能出门的人,便向其解释着画册在京城里的火热程度,听到李媚姝是一阵心花怒放,强忍着嘴角。 “而且购得最新画册的人还能额外得到一册新增的画册,好像叫什么《避祸路线指南》,这名字倒是有趣得紧。” 听到自己的作品在别人口中津津乐道着,李媚姝此刻心里美滋滋的,但又佯装好奇的模样向万晴岚继续打听着自己的作品。 “那画册我倒是看过几册,说是出售即被抢空的状态,那新出的画册更甚,不少人还以此来教育家中子女,让其识得些防范拐骗的招式。” “李小姐对此也感兴趣?” “听着倒是新颖,就是不知能不能买到了。”,李媚姝顺着对方的话,又故作惋惜道。 听到叹息之声的万晴岚随即便说着给李媚姝送来几册的话,李媚姝满心欢喜,但也假意推脱了一番,最后才收下。 离开了城郊,俩人又来到湖上乘坐彩船画舫,直到日暮之时才惜惜相别。 次日李媚姝拿着万晴岚送来的画册躺以一种极其不雅观的姿势在美人榻上,津津有味地看着手里的画册,虽然画中的内容早已烂熟于心,但被印成册的画作和自己手绘出来的感觉截然不同,连千红叫了她好几遍都没能听到。 “啊,什么事?”,李媚姝嘴角挂着笑,终于在千红不知道叫了她多少遍之后回过神来问道。 “万家小姐邀小姐去翠林苑看蹴鞠比赛。” “蹴鞠?!我还没看过呢,走走走,我们去看看。” 李媚姝从榻上跳起,兴奋道,随即稍作整理了一番,就随着万晴岚乘车到了翠林苑。 一下马车,李媚姝就感受到了热情高涨的气氛,场内传来阵阵加油呐喊声,听得人心潮澎湃。 随着万晴岚来到场内,此时场上身着蓝衣和红衣的队伍正在激烈地焦灼着,只见那红衣队伍中一高挑男子抬脚一射,那球就飞向不远处的圆形网洞之中,只听四周掀起一阵狂热的喝彩声,那身着红衣的一方已进三球,取得了本场比赛的胜利。 那身着蓝衣的几人聚在一起,与获胜一方相互拱手行礼,接着那行红衣之人就站在场上和四周的观众们高声互动着,那失利的蓝衣队伍则退回休息区互相宽慰着。 “那些都是教坊的球队和一些官家子弟组成的队伍,一般这个时候大家都能进到翠林苑里看这蹴鞠比赛,听闻云昭王就对此十分擅长,每年都作为球头赢下比赛。” 万晴岚在一旁为李媚姝解释道。 两人来得晚,此时只能站在远处看到场上的人影在走动,根本看不清面容。听到云昭王传奇的李媚姝踮起脚眺望着,希望能目睹那传闻中京城少女梦中人的长相,但踮了几下后累了,便就此作罢了。 场上,一身红衣的赵驰昭走回棚下,接过侍从递过来的茶水一饮而尽,坐在椅子上休息的三皇子赵文看着身前之人,笑道: “六弟的风采依旧,还真是让三哥惭愧。” “承蒙三哥夸赞,还是太子殿下的功劳多些。” 赵驰昭满面红光,回道。 “六弟总是这样谦虚,以为这样咱们下次就会轻敌,哈哈哈。” 赵文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赵驰昭,说道,闻言,在场之人都呵呵笑起来。 此时太子赵祺一手搭在赵驰昭肩上,乐呵呵地笑道: “三弟这么说,难不成还想再比试一番?” 听到此话的赵文一喜,对着一旁的赵鸿说道: “哈哈,难得好兴致,四弟,你敢不敢再来一场。” 赵鸿闻声站起,也兴致冲冲,“有何不敢,来!” 场上人笑声四起,赵驰昭一转头,看到了远处的李媚姝正往这边望着,顿时笑容僵在脸上,急忙将脸别过一边。 见此情景,赵文调侃道:“怎么了六弟,难道怕了。” 赵驰昭面色一沉,但很快又恢复如初,拱手笑回道: “呵呵,不瞒三哥,我的确有些累了,就不继续了,你们接着比。” 说罢,向着其他人行礼后便往后走去,一旁的太子赵祺看着神情古怪的赵驰昭,也借口说累了,便往后走去,兴致正浓的赵文二人见此情景便也不再理会,招呼着其他人继续下一场比赛。 “太子殿下。”赵驰昭看着身后的赵祺,起身行礼道。 赵祺摆摆手,按下赵驰昭,随即坐在他身边,问道 “怎么突然说累了,往日这时你都能打上一整天,这才不到半日就不行了。” 赵驰昭笑着解释今日状态不佳,还劝诫着赵祺再多打几场。 赵祺向后一靠,悠悠说道: “罢了,也没什么意思,再过几日我就要到永州去了,”说着,还嗤笑了一声,“六弟怕是不知,此番就我一人前去吧。” 赵驰昭一惊,垂眸说道: “父皇是怕四哥耽误了太子殿下,这才改了一时主意。” 闻言,赵祺哼笑一声,目光逐渐变得阴冷,连带着声音都低沉了几分: “永州虽不算远,但终究是离了京城。”赵祺顿了顿,转头看向赵驰昭,“这城中事物,只怕还得靠六弟你了。” 赵驰昭心头一跳,回道: “驰昭惶恐,谨遵着人臣本分。” 赵祺闻言哈哈一笑,站起身拍了拍赵驰昭的肩,意味深长地说道: “祭拜过母妃之后,我就要走了。” 便抬脚离开了。 赵驰昭半阖着双眼,看不出神情来。 台上,贵妃看着身侧的二人,微微颔首,接着便继续看向场上的比赛,那二人得了贵妃的意,恭敬地退下台去。 台下,那棕色衣袍男子微屈着腰,对着那紫袍男子说道: “柳侍郎放心,下官一定不辱使命。” 柳崇瑾看着他勾唇一笑,没有回棕袍男子的话,转身回到台下看着场上激烈的比赛。 一场接一场的蹴鞠结束了李媚姝的一天,回到李府,李媚姝猛地给自己灌下几杯橘子茶才压下喉咙中的干涩,背靠长椅长舒一口气。 瞥见案上随意摆放的画册,李媚姝随手拿起一本翻了几页,接着跑到柜子前打开她存放私房钱的盒子,又美滋滋的盖上,回到案前继续翻阅着画册。 此时千红端着新制的糕点进来,李媚姝看着她一眼,随即想到什么,铺开纸张对着千红说道: “千红,这几日都忘了教你识字了,今天赶紧补一补。” 千红放下端在手中糕点,轻轻的应了一声,李媚姝觉着奇怪,往日里她对此可是十分积极的,怎的今日如此心不在焉。 “千红,你怎么了,从昨天开始你就怪怪的。” 李媚姝招呼千红研磨,问道。 千红手上研磨的动作一抖,随即面色如常地回复道: “没有小姐,我最近玩得有点累了,好多字都记不得了,所以担心小姐责怪……” 李媚姝听后,深深地看了千红一眼,终究是没说什么,提笔在纸上写下一撇一捺。 此时黄昏将逝,李媚姝从孙氏院中用过晚膳,惬意地走回自己屋内,今晚她大哥李阳又回家吃饭了,饭桌上李缚对着李 媚姝和李仁说着回到常州的时间,就定在两日之后,神态之严肃,让李媚姝不由得一惊。 用过晚膳,李缚单独留下了李阳一人,父子俩各持着酒杯,久久才听到李缚低沉的嗓音说道: “如此,京城怕是要迎来一场暴雨了,赶紧让媚儿她们早做准备吧。” 李阳低眸看着酒杯里的酒,因为手的动作而不停晃荡着。 而此时一匹快马向着皇城奔去,来到垂政殿,赵驰昭在公公的带领下飞快来到殿内。 “儿臣拜见父皇,太子。” 赵驰昭向着首上坐着的皇帝,以及身旁站着的太子行礼道。 “不必多礼。”,皇帝摆摆手,示意赵驰昭起身。赵驰昭起身看向两侧,一旁的赵祺一脸平静看不出喜怒,而另一旁则是赵驰昭从未见过的面孔。 皇帝朝前丢出一册奏折,身后的公公将其递到赵祺和赵驰昭手上,两人在翻阅之后均脸色一变。 “扬州富庶,交上来的赋税竟一年不如一年,老六,那是你的封地,就由你去查这案子。” 赵驰昭心中一震,接着周身的气场渐渐沉了下来,回道: “遵命。” “和仲。” “下官在。”一旁候着的棕袍男子上前道,此人正是白日里与柳崇瑾一道的那名男子。 “这是吏部新上的监察御史,此番协助你下江南调查,事态紧急,明日启程吧。” 赵祺侧目看了一眼和仲景,默默收回目光。 “行了,都下去吧。” 赵驰昭拿着旨意,缓缓退了下去。 殿外,赵驰昭大步朝着宫外走去,听到身后有人唤自己,回头一看,只见赵祺正缓缓朝自己走来。 “殿下。”赵驰昭拱手道。 赵祺颔首,接着身旁走出一名带刀侍卫,只听赵祺对赵驰昭说道: “这是宫里数一数二的高手,此番下到江南只怕会不易,这人你带在身边,也好有个照应。” 赵驰昭微微一愣,看着赵祺平静的眼神,说道: “这只怕不妥,殿下上到永州亦需人护卫,太子万金之躯,还是将此人留在身边才是。” 语毕,就听赵祺语带不满的啧了一声,说道: “父皇早已为我备好,不必担忧,只是你……”,赵祺默了默,接着说道:“父皇以为扬州属你,便不会有什么危险,但事事总有个防备才好,此事就这样定了,你不必再说了。” “莫圭。你好好护着云昭王,不得有任何闪失。” “属下得令。” 赵驰昭眼眸晦暗,谢过赵祺后便疾步离开了皇宫。 夜晚的风吹过窗棂,带来丝丝凉意,李媚姝此刻正借着烛光翻阅着赵驰昭带来的那本关于面具绘制的书籍。 而此刻在府外,一道黑影在京城中不断跳跃着,直奔李府而来。 烛光拉长了人影,夜深人静,李媚姝正打算将烛火熄灭之时,看到了窗边一道熟悉的身影。 李媚姝一惊,赶忙来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见到窗前之人时,笑意盈盈的说道: “昭哥哥,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赵驰昭摘下面具,咽了咽唾沫,但瞟到李媚姝房里还亮着灯,于是眉头微蹙,问道: “小姐怎么还未睡。” 李媚姝朝后看了一下,随即说道: “我在看昭哥哥留下的那本书呢,就要睡了。” 赵驰昭闻言心口一紧,李媚姝看着对方怪异的神情,问道: “昭哥哥有什么要紧事吗?” 赵驰昭沉默片刻,深呼一口气说道: “在下怕是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特此来向小姐告别” 闻言,李媚姝身躯一颤,脱口问道: “昭哥哥要去哪里?” 赵驰昭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接着从身后拿出那个布袋来,递给李媚姝说道: “这段时间承蒙小姐厚恩,这是在下的谢礼,还望小姐喜欢,夜深了,还请小姐尽早歇息吧。”,说罢,不等李媚姝反应,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李媚姝轻叹一声,将布袋拿到桌上拆开来看,里面竟装了两匹上好的绸缎以及各式的珠宝首饰,一条碧绿的玉镯更是令人挪不开眼。 李媚姝看着用着粗布包裹着这些价值连城的美物,感慨道: 好一个该省省该花花啊。 李媚姝翻着袋中的东西,而那几本画册就被压在地上,而同样的画册被一个手指纤细雪白的人拿在手上,食指还带着玉色扳指,随即翻动了几页画册,便往前一扔,幽幽道: “不必理会,这还真是帮了我们不少忙。” 12. 别让傻子宫斗! 翌日一早,当叶上还带着薄薄的一层霜时,城南,五匹马立在城门前,赵驰昭拿着文书看向身后,似带着隐约的眷恋之前,待回过头来之时却换成了坚决,一扬马鞭,厉声道: “走。” 马蹄踢踏,扬起漫天尘沙,直奔江南而去。 京城里,街边的馄饨冒着腾腾热气,为早起的人驱赶着身上的寒意。 李媚姝躺在床上一个翻身,两腿夹住被子,惬意的舒展着身子,长舒一口气: “能睡到自然醒的感觉太爽了。” 坐起身来揉揉脑袋,李媚姝看到桌上放着的包裹,脑海中闪过昨夜赵驰昭离别的画面,不知怎的心中忽有一种落寞之情。 不过在看到一桌子的珍宝绸缎之后,这样的情绪随即消失不见。 将这些珍宝收好,李媚姝走了一趟书坊,将自己的新稿交付,由于新画册《避祸路线指南》反响大好,李媚姝还额外拿到了不少稿费,这书坊也由此名声大噪起来,临走时老板一个劲的嘱托李媚姝若是有新作一定要通知书坊,他们好备好纸张。 掂量着沉甸甸的稿费,回到李府的李媚姝便开始规划自己的美好生活,竟意外的还生出隐居的想法。 “若是找个依山班的地方盖一个小院,那生活岂不是美滋滋。”,李媚姝躺在榻上憧憬着,发出笑声来。 “小姐,贵妃请你进宫。”,正幻想着自己依靠漫画名震天下然后美美隐居的生活时,千红在门口说道。 “什么?贵妃找我做什么?”,李媚姝听到这个消息,搭在榻上的脚猛地掉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让她龇牙呼痛着。 李媚姝立即换上衣裳跟着前来传话的公公来到万贵妃所在的永宁宫,俯身跪拜道: “臣女见过贵妃。” “起来吧。”,李媚姝站起,看着坐在长榻上的贵妃,身旁还坐着一位柔美女子,正是万晴岚,而在贵妃左下,四皇子李鸿正直勾勾的看着李媚姝。 万贵妃示意李媚姝坐在右下李鸿的对面,笑着问道: “李小姐看着面色红润,想来是真的痊愈了。” “圣上宏光,让百姓安居乐业,康健无忧,媚儿才能得以康复。”,李媚姝面上恭敬的答道,心里却忍不住腹诽道: 我都好了一年了。 “呵呵,不愧为李缚的女儿,听闻你今日和晴儿有些亲近,想着鸿儿还未曾见过你,今日特此叫你过来认识认识。” 李媚姝扯出一抹笑,对着眼前的赵鸿行礼道: “见过四皇子。” 赵鸿一愣,随即磕巴的回道: “噢噢,李妹妹不用这么客气。” 贵妃闻言呵呵一笑,出言调侃着俩人,顺嘴还提了一嘴一旁的万晴岚,李媚姝看着万晴岚面上闪过的一丝无奈,随即便猜测着俩人的关系。 以万贵妃如今在宫里的势头,还有跟太子的争斗,在她心里,这未来的新后定是要出在他们万家了。 但李媚姝却有疑惑起来:那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贵妃笑罢,虽笑容仍挂在脸上,但眼中却冷了下来,看得李媚姝心头一颤,警惕起来。 “你父亲李缚最近如何,自从吃了你父亲开给本宫的药之后,身体倒是愈发好起来了。” “承蒙贵妃挂念,父亲一切都好,能替贵妃解忧是李家职责所在也。” 万贵妃轻哼一声,说道: “李缚医术精湛,升至院副使便停滞不前,那费濂费院使就因为救过先皇后就能坐上此等高位,是在是令人唏嘘。” “好歹从太宗时期就为朝中医官,我曾多次向皇上提议让李缚当任翰林医院院使,没想到李缚竟然不肯,说什么资质尚浅这样哄人的话,你说,他这是为什么?” 万贵妃看向李媚姝,带着凌人的气势,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李媚姝算是明白了贵妃为什么让自己进宫来了,合着为自己儿子拉票来了 虽说李家所说世代为医官,不似万家、柳家那般权势滔天,但也在赵国境内大小医馆均有李家身影,得了李家的支持也算是一种民心所向。 “贵妃谬赞,想来家父也是诚心认为不如费院使才拒绝了皇上和贵妃的好意,臣女在此替家父谢过。” 李媚姝手抖得不行,若现在有人触碰她的手臂的话感受到的不比被电击差多少。 万贵妃先是勾唇,接着又放声大笑起来,对着李媚姝说道: “难怪你病弱多年京城中仍对你赞不绝口,我今天倒是见识到了,呵呵,来人看茶。” 李媚姝见此,稍稍放松了下,但仍不但掉以轻心,毕竟这时要是说错一句话那真是要掉脑袋的程度啊。 “臣女惶恐。”,李媚姝小心回道。 风吹过帷幔,此刻天开始慢慢暗下来了,清明前后的天就是难以捉摸,原本的晴空万里变为乌云密布只在眨眼之间,一场大雨就要落下。 雨点劈里啪啦的打在屋顶上,将支架上的紫藤花都打落了不少,雨水伴着狂风,持续到了深夜。 李媚姝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情犹如这天气一样郁闷,实在是堵得慌。 李媚姝爬起给自己倒了杯茶,冷茶流经心口,却没能将那团气带走,不知怎的,李媚姝总感到一丝不安。 宋州位于京城下方,数条河流穿过此地带来便利的水路,可以说是赵国水路交通的枢纽,大雨落在河里,哗啦啦的水声回荡在夜里,此时只见五名身披雨具的人牵着马走在路上。 “王爷,前面就是周庆县的驿馆了。”,赵驰昭一旁的莫圭冲着赵驰昭喊道,大雨吞没了他不少的声音。 “好,我们在往前走,和御史,你能撑住吗?”,赵驰昭望了望眼前,的确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亮光在闪烁。 “回王爷的话,下官还能走动。” 赵驰昭闻言点了点头,五人就这样冒着倾盆大雨来到了驿馆。 一进到驿馆,和仲就不似刚刚在雨中那般沉默。立即大声喊道: “驿丞何在,还不快出来迎接!” 赵驰昭闻言,瞥了一眼和仲,眉头微蹙。 又看向驿馆之内,此时火光摇曳,昏暗下赵驰昭看到馆内还坐四个人,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汉子以及他的两个随从,一个双裸露出柴夫模样的男子。 此时只听楼上一阵咚咚的响声过后,一名莫约知命之年的老人提着蜡烛从楼上走下,一见到赵驰昭一行人,眯着双眼看了半晌,问道: “下官乃此处驿馆驿丞,不知几位大人是……” “你这老东西,连京城的云昭王都不认识!”,和仲怒声斥道。 “和御史。”,赵驰昭冷声说道,被赵驰昭语气吓到一愣的和仲随即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 听到眼前之人的身份之尊,那老驿丞双眼一瞪,立马放下火烛跪下身子行礼道: “下官秦由忠见过云昭王,下官有眼不识泰山,望王爷恕罪。”,而在驿馆中其余四人听到后也纷纷俯身行礼。 “无妨,都起来吧。”,赵驰昭伸手扶起那驿丞,说道。 “我们途遇大雨,劳烦驿丞倒些酒来暖暖身子,再安排几间房间。”,赵驰昭和气说道。 那驿丞连连称是,起身快步去到后厨给赵驰昭一行人暖酒去,来到桌前,五人坐了下来后,和仲向着赵驰昭说道: “王爷,这雨恐怕没个两三日是停不了了,此刻距离周庆县还有十余里,还请王爷多忍耐些。” “无妨。”赵驰昭沉声回道。 驿丞给赵驰昭一行人端了酒,还拿来了几碟小菜,语带歉意的说道: “王爷,这馆里暂且只有只有这些粗食,待明日一早,下官再去添置一些。” 赵驰昭张了张口还未来得及说话,那和仲就抢着喊道: “你这驿丞好大的胆子,竟拿这种粗糙之物来应付王爷!” 那驿丞被吓得连连跪拜道歉,赵驰昭不悦的瞪了一眼和仲,后者悻悻的闭了嘴,赵驰昭抚着驿丞起身,说道: “不碍事,这大雨滂沱,有口吃食已是不易,你下去忙吧。” 驿丞闻言忙向赵驰昭鞠了鞠躬,退下了。 雨落在地上伴着雷声,闪电交加晃得人有些烦躁,赵驰昭喝过一些酒之后身子渐渐回暖,叹了口气,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此时那和仲以及身边的随从面上均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莫圭和和仲带来的侍卫坐在一张凳子上,看着俩人面上都带着奇异之色。 “王爷,时候不早了,您回房休息吧。”莫圭对着赵驰昭说道。 “我不困,这雨下的人心里烦闷,你若是困了就先回去睡吧。” “属下不敢。” 和仲耷拉着脑袋,听到俩人的对话抬起头来,张着口想说些什么,恰逢此时驿丞来为众人添炭,和仲对着他说道: “老驿丞,你在这驿馆里待那么久了,肯定知道不少奇闻异事吧,说几个来听听。” 闻言,驿丞满脸惶恐的看着赵驰昭,随即就听到赵驰昭说道: “不必紧张,雷雨之夜,心中烦闷不已,就请驿丞讲两个故事来疏解疏解吧。” 那驿丞看了看赵驰昭,又看了看和仲,擦了擦额头说道: “那下官就为王爷讲一个在周庆县里流传甚广的一间奇事吧。” “相传在东山北面,有一处名为虚桐村的地方,离村口不远处的山上有一个山洞,里面有一个面带獠牙的女子,名唤‘鬼母’,专门化成孤儿母亲的模样将其拐到山里吃掉……” 驿丞说的绘声绘色,加上耳边时不时的惊雷声,让人心里升起一丝恐惧来,但又难舍这其中的故事,于是连带着一旁的商人、柴夫等都聚精会神的听着驿丞的讲述。 “这时!只见那被拐的孩童父亲提着斧头上山追去,那‘鬼母’见人追来,立即放下孩子对那父亲露出满口獠牙,枯黑的长发披在身前,就好似那索命的厉鬼……” 此时一道闪电落下,将屋子里照的亮堂,而就在众人沉浸在驿丞故事的讲述时,一道凄惨的哭声伴随着雨声响起: “孩子,我的孩子你在哪。” 众人惊恐的向外看去,只见窗上引出一道披着长发的身影,不断的拍打着窗口,发出啪啪的响声。 13. 怎么生出了一股别样的心思 众人一阵惊恐,以为是那志怪中的“鬼母”找来了,纷纷露出恐惧的神情,莫圭和和仲的侍卫立即拔剑而出,厉声喝道: “何人装神弄鬼!” 驿丞来到二人面前,又对着赵驰昭跪拜解释道: “王爷恕罪,此人是附近村里的一个疯女人,因为孩子被人拐走了陷入了疯癫,经常向着过路人询问有没有见过她的孩子,夫家见此也不管,听闻最近还娶了新妇,一封和离书就将人赶出来了。” 赵驰昭听完双眉紧皱,接着驿丞请求赵驰昭让自己将其带进馆里来避雨,想着屋外的瓢泼大雨,赵驰昭便答应了。 窗外的拍打声停了,只见驿丞拉着一个浑身湿漉、衣衫褴褛的女人走了进来,被打湿的头发贴在满是泥泞的脸上,显得人犹如街边乞丐一般。 毕竟碍着赵驰昭的身份,驿丞将人带到后院整顿好了之后才面带惶恐地回到馆内,对着赵驰昭解释道: “王爷,这女人也是可怜,夫家舍弃,娘家不管,就任由她在这山里晃悠,有时还险些坠入山崖,被好心人拉回来才得以保住一条命,有时晃到驿馆来,下官于心不忍会将人放在后院里,还请王爷恕罪。” 驿馆的后院通常都是值班驿丞居住的地方,像周庆这样的小地方自然只会配有一个驿丞。 赵驰昭听罢,自然没有责怪驿丞的意思,倒是原本因为恐惧而抱在一起的和仲有些怨言,担心那疯女人晚上会叨扰喧闹,影响赵驰昭的休息。 在场的人当然都知道和仲一言并非为了赵驰昭,但都默契地没有揭穿他。一路过来,和仲是什么人,赵驰昭心里已经有了底,不想过多理会这个人。 “不要紧,驿丞一片善心为民,本王自然赞成。只是这女人孩子被拐,为何不报官?” 闻言,驿丞面色一变,有些异样的惊恐,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被一旁久坐的柴夫不屑地嗤了一声。 众人闻声看去,除赵驰昭外,其余人都露出一副“你不想活命”的样子望着对方。 “大胆!敢对王爷不敬,你不想要命了!”和仲一拍桌子,起身呵斥道。 那柴夫一脸不屑,随意地对赵驰昭行了一礼,说道: “王爷既宅心仁厚,自然不会跟我一个草民计较。” 和仲闻言双目瞪大,伸手一指就想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柴夫一个教训,但被赵驰昭拦了下来。 “不知你有何冤屈,可大胆地说出来。” 赵驰昭沉声对着那人说道。 柴夫面上的不屑未变,冷声回道: “王爷何必问我,还是去问问那县里的县令吧。”他冷哼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赵驰昭。 赵驰昭面色一沉,看着对方愤愤的模样,想来是对官府颇有怨言,连带着赵驰昭一行人也埋怨起来。 究竟是何种作为才使得百姓对官府这般抵触?若是放任自流,必将危及赵国的社稷。 赵驰昭沉思着,一抬眸缓步走到那名柴夫身旁,莫圭见状便跟了上去,但被赵驰昭制止了。 那柴夫见到赵驰昭来到自己跟前,以为要降下什么惩罚,眼神中带着一丝惊恐和警惕,连带着身后的驿丞一行人也为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随即那柴夫眼中的惊恐警惕就变为了不可思议,只见赵驰昭对着那柴夫行了一礼,缓声说道: “驰昭愚钝,还请这位兄台将所经之事与我一叙。” 那柴夫见此,满脸惊诧,那一旁的商人随从也不敢置信地看着赵驰昭,身后的莫圭也不禁露出诧异之色,不过随即恢复如常。 “草民惶恐!”柴夫回过神来,忙起身跪拜道。 赵驰昭赶忙将人拉起,自己坐在了柴夫旁边的凳子上,面带真诚地说道: “这位兄台,驰昭初到此处多有不解,还请兄台将自己所知道的一一告诉我。” 柴夫看着赵驰昭一脸认真的模样,又看着四周其余人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接着一咬牙,对着赵驰昭说道: “既然王爷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草民就信王爷并非那等奸佞之人。” 赵驰昭面色一缓,拱手道:“多谢兄台信任。” 接着那柴夫就向着赵驰昭一一说着自己所受的屈辱。 原来这柴夫有一小妹,生得如花似玉,眼看着就要到嫁人的年纪了,却不知怎的被县里的县令看上了,抓回去当做自己的侍妾,家里着急却也无可奈何。 然而就在家里人想去探望的时候,却发现自家小妹已经被卖给了隔壁县的一个地主,那人恶名昭著,等到柴夫一家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了小妹满是伤痕的尸体。 “俺爹和俺气不过,去找那县令理论,却被他让人打了好几十大板,俺爹老了,挺不过,当晚就走了,俺娘不久也走了。” 夜已深,雨声变得淅淅沥沥,整个驿馆除了雨声,就剩下火盆里炭火燃烧时发出的啪啪声。 赵驰昭浑身寒意从头顶蔓延至全身,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似乎什么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俺想过去报官,去州里告他,但那狗贼说他有本事将此事瞒下来,不怕俺去告,还打折了俺的一条腿,让俺这辈子都不能上山砍柴了,只能在山下林子里随便砍点碎柴维持生计。” 柴夫一番话说下来,早已泣不成声,那驿丞也是知道这官场里的门道,此刻正沉着脸不说话。 赵驰昭面色沉如幽潭,放在桌上的拳头被捏得咔咔作响,冷声对着和仲说道: “和御史,既身为言官,还不知该怎么做吗?” 被赵驰昭这么一点,和仲浑身一激灵,赶忙让一旁的侍从拿出纸笔来将柴夫所言记录在册。 柴夫见此,一个扑通跪倒在赵驰昭面前,磕着头向其道谢,直到四更天的时候才平息下来。 “王爷,那县令虽不是东西,但那江县尉却是个好人,曾帮过我,只是被那狗贼打压,无可奈何。” 那柴夫临走前,对着赵驰昭说道。 赵驰昭点头示意。柴夫走了之后,那商人也骑着马走了。原本飘着小雨的天又开始闪着雷电,哗哗地下起来。 赵驰昭转身回屋去问那驿丞,得知这周庆县令不仅强抢民女,还乱收苛捐杂税,驿馆内物资匮乏,大都是因为这位县令的作为。 赵驰昭在一旁问着,和仲在一旁记着。待驿丞将所有事情说出,就听到屋外传来马蹄踢踏的声音。驿丞出门一看,竟是那县令带着好些人站在门外。 驿丞将众人请进驿馆之内,小小的驿馆竟一下子拥挤起来,而赵驰昭也见到了那背负恶名的县令。 “下官周庆县县令钱万山拜见云昭王!” 赵驰昭低头一看,一个脑满肠肥、双眼细长,身着深绿色官袍的官员跪在自己面前。往身后看去,还有三四个穿浅青色官袍的人。 赵驰昭浅浅略过几眼,就听到那钱万山说道: “不知王爷途经于此,下官有失远迎,望王爷恕罪。” 赵驰昭冷哼一声,腹诽着这县令别的不行,献媚的速度倒是快得很,自己昨夜才到的驿馆,今日一早就赶来了。 在钱万山的恭敬请求下,赵驰昭见雨小了些,便坐上钱万山带过来的马车赶往县城。就在赵驰昭踏上马车的那一瞬,身后的和仲与钱万山相觑一眼,随后收回目光,上了后面两辆马车。 马车下,一双深棕鹿皮靴踏着泥水,打着油纸伞跟在马车后面。 赵驰昭拉开一条窗缝,风带着雨水顺着缝隙吹进来,落在人脸上带来一丝凉意,而车里的人也正如这阴沉的天气一样郁闷不已。 远在京城内,李媚姝望着不停歇的雨也怔怔地发愁。一旁是几摞绘制完成的画纸,千红正随着其他侍女收拾着明天要出发的行李。 “哗”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落下来。李媚姝回过头一看,千红正慌忙地将散落一地的东西捡起,一旁的嬷嬷虽面带不悦,但碍于千红是李媚姝的贴身侍女,自己也不好说什么。 李媚姝一惊,看到了那两条赵驰昭送的绫缎,赶忙上前去,说道: “小心些,别弄坏了。” 千红抱起那些衣服。李媚姝看了看,觉得已经收拾 得差不多了,便让其他人下去了,自己则收拾起那堆凌乱的衣裳。 将它们全部放好,李媚姝瞥见衣柜里叠放着的轻纱粉罗裙,愣了一下。 虽然赵驰昭离开只有短短两日,但李媚姝却觉得这两日比任何时候都要难熬,心里总是莫名升起一股空落落的感觉,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李媚姝将裙子拿起,深吸一口气,将其塞到整理好的行李中,接着整个人一股脑地覆面趴在床上,叉开四肢像一个大字,闷闷地叹息着。 渐黄昏,夕阳染红整片天空,隐约露出一道彩虹来,持续了两天两夜的大雨终于在此刻停了下来,整座京城得到了喘息。 清冷高悬的明月恢复了它皎洁的模样,落在人身上生出一股清凉之感来。 李媚姝靠坐在窗边,望着自己的小院,任由冷风舔舐着她伸在窗外的手,怔怔地出神。 说实话,她的确不太想出远门,因为古代不似她们那里方便,京城到常州少说也得走一个多月的路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但这份不情愿之中还夹带着一丝期许,毕竟自己也没有体验过古代远游是什么感觉。 洒在同一片土地上的月光照在宋州的周庆县里,赵驰昭此时住在钱万山安排的官舍中,俯瞰着下方某一间还在亮着烛光的房间,若有所思。 “王爷,这是在钱万山堂里搜到的。” 莫圭站在赵驰昭一侧,递过一本深蓝折本。赵驰昭接过一看,正是和仲记下的对钱万山罪证的记录。 “那和仲身为言官却私受贿赂,王爷,要不要叫来盘问一番?” “不必打草惊蛇。”赵驰昭扬了扬手,“和仲,开元三年进士,曾任宿州别驾,因得罪柳家被贬为大化县令,如今却突然被擢为监察御史。” 莫圭闻言一惊,接着又听到赵驰昭说道: “五品州别驾被贬为七品县令,又忽然升至监察御史——吏部、柳家……”赵驰昭冷哼一声,“一枚棋子竟落得这般轻松……” 莫圭也面色阴沉,他跟在太子身边多年,自然知道这番话其中的深意。 “先不要动他,我倒要看看这盘棋究竟是怎么下的。” 莫圭应了一声,接着赵驰昭便让他找来那柴夫所说的江县尉。 江吉原跟在莫圭身后,进屋就看到站在窗边的赵驰昭。莫圭将人带到之后便将门关上守在门外。江吉原向后看了一眼,随即对着赵驰昭行礼。 赵驰昭让人起身后,将那本深蓝折本递过去。江吉原疑惑接过,看到里面内容后面色一惊,惶恐地看着赵驰昭,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 “知我为何唤你吗?”赵驰昭沉声问道。 “下官不知。”江吉原平静回道。 赵驰昭微垂着眼眸,看着对方,问道:“册中内容是否属实?” “属实。”江吉原声音不卑不亢,脸上不见任何慌张。 “你倒是坦诚。”赵驰昭转身坐到椅子上,一手轻轻搓着茶杯,漫不经心地说道: “本王途经周庆驿馆,听说了一些奇闻异事,不知江县尉有没有兴致听本王一言?” 江吉原站在赵驰昭身前,沉默片刻,接着拱手说道: “下官公务繁重,只怕没有空闲听王爷的趣闻,还请王爷见谅。若没有其他事情,下官告退。” 江吉原抬脚要走,就听到赵驰昭悠悠的声音: “江县尉统管六曹,繁忙些本王也能理解。只是既知县令作为,为何不将此事通报监察御史?莫不是江县尉也是一丘之貉?” 江吉原脚步一顿,转身对上赵驰昭冰冷的目光,心一沉,拱手说道: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像周庆这样的地方,按朝廷律例本应只有一个县尉。而今早一同前来的连带着你,却有四个。” 赵驰昭起身,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剩下的三个,究竟是从哪里多出来的?” 江吉原对上赵驰昭冷若冰霜的双眼,赵驰昭的声音传到江吉原耳中,让他周身笼罩上一层阴沉的气息。 14. 怎么天天被盯着! “王爷的意思,是怀疑下官?”,江吉原面色铁青,“上任的文书和通牒都还在堂里,王爷若是不信,待下官去拿来给王爷一看便知!” 赵驰昭勾唇一笑,拦住了江吉原,“本王自然知道江县尉的为人,在驿馆时就听一位柴夫那里听说的,果然不假。” “王爷是在试探我?”江吉原语气中带着疑惑,还有丝丝怒意在其中。 “我只相信我亲眼看到的。”,赵驰昭回视对方的眼神,直至说道。 江吉原垂头沉默半晌,随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看着赵驰昭的双眼,郑重说道: “王爷真的信得过下官?” “信任是相互的。”赵驰昭双手背在身后,回道。 江吉原微蹙眉头,一时间整间屋子都笼罩着一种剑拔弩张的微妙气氛,灯台上的火柱摇曳,烛蜡顺柱而下,将二人的身影朦胧在火光之下。 最后还是江吉原败下阵来,说道: “既如此,王爷请随我来吧。” 拉开门,江吉原看到站在门外的莫圭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有恢复过来,赵驰昭俩人跟着江吉原一路回到他的居所。 下层官员没什么俸禄,赵驰昭是知道的,但一般人都会想方设法的为自己捞一些油水,所以在看到江吉原简陋的居所的时候,赵驰昭不由得眼角一跳,心里不禁高看了江吉原几分。 江吉原将赵驰昭两人领进屋里,难得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对着赵驰昭说道: “寒舍简陋,还望王爷多担待些。” “江县尉还真是为人清廉,自己生活如此拮据竟还能去帮助那些穷苦的百姓,在下敬佩不已。” 闻言,江吉原露出一抹苦笑,从桌子下的暗格里掏出一册书来递给赵驰昭,说道: “王爷,这是我记录的有关钱万山近几年的人员往来,财务账本以及对案件处理的过程,还有税收上的纰漏,他不让我们这些下官去看那些经过他手的账本卷宗,将它们放在一处严加看管,这些都是我慢慢查出来的。” 赵驰昭接过册子坐在桌前看了起来,江吉原本想给俩人倒杯水,但茶壶里却没有任何液体,让他有些尴尬。 待江吉原去烧水的功夫,赵驰昭一页一页的翻动着那记录着钱万山罪证的册子,脸色越来越黑,半晌功夫,赵驰昭将册子往桌上一拍,砰的一声,让江吉原和莫圭俩人都吓了一跳。 “一个小小的县令都能做出这样的举动,何况州府知州!” “王爷息怒,这样官官相护的局面自古以来就有,王爷此番下江南,莫非为的也是此事?”。江吉原站在一旁,劝慰着赵驰昭,问道。 “正是,这钱万山只是冰山一角,只怕现如今的赵国就犹如被兽蚁啃食的架子。此事需上报朝廷,但得从长计议,否则难以警戒。” 江吉原和莫圭都沉默着,毕竟这涉及到许多人的利益,尽管现在皇帝对赵驰昭赞许有嘉,但他终归多疑,一不小心就会被百官反噬。 赵驰昭靠在椅子上,目光落到一旁正在撰写的书册上,书封上赫然写着《周庆治理册》。 赵驰昭拿起一看,里面写满了对周庆治理及发展的规划,内容之精连赵驰昭都自愧不如。 “这是下官任职以来对周庆的考察总结出来的,王爷见笑了。” 江吉原看到赵驰昭手上拿的书,解释道。 “倘若我朝都如江县尉这般,何惧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赵驰昭长叹一声,感慨道。 “这只是一部分,想必那钱万山府中定还藏着更多秘密,只是下官无能,不能潜入其府邸一探究竟。”,江吉原摇摇头,叹息道。 赵驰昭垂着眼,细长的双睫在烛光的映照下在眼底形成一小片阴影,良久,说道: “此事不必担忧,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被让钱万山起疑,这事就交给我去办吧。” 月斜斜的透过窗子照射进来,洒在赵驰昭的面上,看着对方坚定的眼神,江吉原心中顿生一股安心之意,重重地点头。 夜深人静,风扫过空旷的街道,此时所有的夜市均已关闭,一匹快马在官道上飞驰着,穿过城门一路来到周庆官府。 东楼的房间里,原本漆黑的房间倏然亮起微光,赵驰昭披着披风,看着眼前的赫业竹。 “怎么样,都痊愈了?” “是,属下在看到王爷的传信之后就马不停蹄的赶来了。” 此时莫圭在外敲着门,赵驰昭唤人进来,向着俩人互相介绍着彼此,赫业竹听到对方是太子的近卫,脸色一变,不过在看到赵驰昭如常的表情之后也缓了下来。 “按照江县尉所说,周庆如今的剩下的三个县尉均是花钱买来的虚职,此事必然牵扯到吏部,业主你去走一趟县令府。” 赫业竹领了命,退了下去,莫圭问此时为何不能派自己去,赵驰昭笑了笑。说道: “明天还得靠莫大人配合我去应付那县令呢。” 翌日一早,钱万山就给赵驰昭办了一场宴会,赵驰昭也装作恼怒的样子,罚了对方几杯酒,那和仲见此,也为着钱万山说了几句好话,赵驰昭和莫圭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沉默着。 一边,乔装成运货的赫业竹已经走进钱万山的府邸,趁着卸货的功夫,闪身到钱万山的书房里,开始查找起来。 不同于赵驰昭在宴会上的推杯换盏,京城里,街道上连绵两日的大雨痕迹已经消失不见,李媚姝站在城门外和家中长辈道别着,万晴岚同样来到城门与李媚姝道别,车轮辘辘远行,逐渐变成一个圆点,直到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马车内,十岁的李仁还在安慰着初次离开家门远行的李媚姝,不断的讲述着自己在学府里的趣事,李媚姝自然知道他的心意,也时不时的露出笑容来,一副真的被他逗笑的样子。 李仁作为李媚姝在家中唯一的小辈,李媚姝对其有着一股怪异的情感,许是因为自己原本也有一个弟弟,但却与眼前之人天差地别。 李媚姝此番远行,李家也是极为不放心的,光是护卫都派了数十个,连带着嬷嬷都身强体壮的,那赶车的车夫都不是简单的人物。 虽说走在官道没有什么危险,但李媚姝却保不齐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于是对于这样的作法也是万分赞同的,要不是怕队伍过大引人注目,李媚姝都还想让李缚给自己再添几个护卫。 虽说坐在马车上一路都走在官道上,但赶了一天路的李媚姝还是感到隐约的不适,找了块地方,李媚姝一行人停下稍作休整了一番。 “前方还有二十余里便是周庆县,小姐再忍耐些。”千红给李媚姝倒了些水,顺着她的背抚着说道。 李媚姝此刻的脸色不太好,有些苍白,却听到千红的话微微有些诧异,笑问道: “可以啊千红,现在地图都会看了。” “小姐莫要取笑奴婢了,小姐的悉心教导奴婢可有在认真学习”,千红手上的动作不停,凑在李媚姝耳边,低声说道: “何况小姐的画册,哪一次不是让奴婢先看,奴婢在怎么愚笨,也该知道一些了。” 闻言,李媚姝轻笑,转眼就到了 深夜,嬷嬷和婢女都已经升起了两处火堆,护卫们轮流在四处巡视·着,用过一些食物之后,李媚姝和李仁回到车里,稍作整顿之后继续赶路,期望能在天亮之前到达周庆县。 马蹄声渐渐变小,直到李媚姝一行人隐在黑夜之中,躲藏在远处草丛里的几个扛着刀的汉子从中走出,摸了摸尚有余温的灰,其中一个人厉声说道: “先回去禀告大当家的。”,接着又钻回草里消失不见。 而在周庆县内参加宴会的赵驰昭借口醉酒回去休息,而此刻钱万山和和仲等人早已醉得不成样子,见赵驰昭这么说便对其行礼后继续喝着,直到双方都醉如烂泥才被侍从带回去。 回到官府的赵驰昭立即打开赫业竹带回的书信和账本等证物,才翻了几页,赵驰昭便面上铁青。 “大到宋州,宿州知府,小到各级县令,没想到这区区一个周庆的县令竟会牵扯到这么多人。”赵驰昭将账本拍在桌上,语气冰冷。 不仅如此,这钱万山对于赋税上的事也是令人怒不可遏,除了虚报赋税,还有大量的苛捐杂税,那几个县尉就是一些有钱的地主为自家小辈买来的官职,而这些钱大都被他拿去贿赂上级官员了。 不过其中最让赵驰昭疑惑的是钱万山每个月都能收到一笔来自叫‘潘家水寨’的巨款,赵驰昭不解,立即叫来江吉原介绍这个地方。 “潘家水寨是周庆漕运帮派,但此帮派恪守律法,在民间佳名颇丰,不知王爷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赵驰昭将赫业竹带回的信件账本等递给江吉原看,并说道: “此怕不会那么简单。” 江吉原接过赵驰昭递过来的物件一看,顿时惊愕不已,接着沉着脸问道: “王爷以为该如何做?” 宋州是赵国水利的枢纽,三水汇聚于此又经此分流开来,涤水便是其中的一条。 此时码头前停靠着大大小小的货船,都是一些途径于此的商人来此休整卸货的,露出双臂的伙计正卖力的将一件件货物往船上搬,或往下卸,赵驰昭和江吉原来到码头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 “不知江县尉到此,有失远迎。”一个摇着扇子的半束发男子上前,笑着对江吉原说道。 “呵呵,原来是严副堂主。”江吉原笑着回话。 严丘拿着扇子半遮面,目光落到赵驰昭身上,打量了一番,问道: “这位大人是……” 此刻赵驰昭戴着人皮面具站在江吉原身边,后者看着他一眼,便对着严丘解释道: “新上任的薛县尉,带他来熟悉熟悉,严副堂主可否应允?” 严丘盯着赵驰昭看了好一会,眼看没看出什么端倪,便呵呵一笑说道: “江县尉这是哪里的话,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那我就不叨扰二位了。” 严丘离开之后,江吉原带着赵驰昭上下将潘家水寨走了一遍,便回到了官府。 一到官府,赵驰昭立马对着赫业竹说道: “换上衣服,今晚跟我走一趟。” 赫业竹见赵驰昭神情严肃,立马去换上夜行衣,赵驰昭转头又对着江吉原和莫圭说道: “江县尉,在周庆,我不如你熟悉,还请今晚一起同行,其中缘由路上我再与你解释。” “莫大人,今晚还请你守住此处,莫让人发现我不在房中。” 两人领了命,各自回去准备去了,赵驰昭双手撑在桌子上,双眼透露出阴沉,冷冷说道: “本王倒要看看你们究竟藏着什么。” 15. 打不死我的一直在打我 风拂过涤水荡起涟漪,码头的伙夫只剩零散几个,在没人注意的角落,三个黑影闪过,不留一点痕迹,玄色的夜行衣似与黑夜融为一体。 赵驰昭等人摸到潘家水寨的几艘大船上,捂住几个看守壮汉的嘴,悄无声息地换了身份。 一路上,赵驰昭与江吉原与赫业竹解释了缘由,:“路过潘家水寨的帮船时,我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呜咽声,而那严副堂主的视线一直到我们离开他们的帮船为止,且船上没有货物却有着数人看守,船内定有蹊跷。” 江吉原惊愕,没想到赵驰昭竟能看出如此自己没注意到的细节,心里不由得又多了几分敬佩之心。 三人一路摸下去,沿途中看到的皆是凶神恶煞之辈,还有几人正是周庆正在缉捕的凶犯,让江吉原大为震惊。 来到船舱内部的货舱内,躲在角落里,看着门前持刀的壮汉,对视了一眼,默默隐到角落。 “喂,换班了,该你们上去了。”,一名身着粗布持刀壮汉走来,对着门前看守的二人说道。 那二人对视了一眼,越过那名粗布壮汉朝着上方甲板走去。 就在来到拐角时,忽地一声闷哼,二人被捂住了口鼻,接着肩上一阵剧痛便不省人事。 赵驰昭与江吉原快步来到门前,拉来一条门缝,里面的场景令赵驰昭三人目瞪口呆。 货舱内,零散的几只木箱随意摆放,三个硕大的木笼内装着形形色色的人,均目光呆滞凌乱不堪,少说关着数十人。 那群笼子里的人见到赵驰昭三人走进,纷纷挤到笼子的角落里瑟瑟发抖着,一副极为恐惧的模样,赵驰昭略看了看,这三个笼子里分别关了豆蔻少女,青年以及一些孩童。 赵驰昭只觉体内的血液凝固了,侧身看向江吉原,沉声问道: “江县尉,这是怎么一回事?” 此刻江吉原脸上的惊愕不比得赵驰昭的少,不可置信的缓声回答道: “下官,下官也不知。” 江吉原四处看着,在一间笼子里,一个模样只有十岁的男孩死死护住怀里的女孩,警惕的看着眼前的三人。 江吉原一惊,认出了眼前这对兄妹正是周庆县里做酒楼生意的阮家兄妹,前阵子阮家娘子哭喊着来报官,声称带着兄妹俩出门踏青,转眼间就不见了人影,这阮家酒楼曾得罪过钱万山,所以这案子被他压了下来,江吉原虽有心但也无力去查,所以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好孩子,可是阮家酒楼的阮天奇?”江吉原走上前俯身问道。 阮天奇抱着怀里的妹妹不回话,赵驰昭走上前去,江吉原起身将兄妹二人的事情告诉了赵驰昭,在听到江吉原的话后赵驰昭双眉拧紧,面色阴沉,随即缓了缓神色,轻声对阮天奇问道: “孩子,莫怕,我问你,你和这里的人可是被拐来到这里的?” 阮天奇看着眼前轻声问着自己面色和善的人,眼里的警惕不禁淡了几分,缓缓点头。 得到了答案的赵驰昭瞳孔缩了缩,提着剑的手暴起青筋,对着江吉原说道: “江县尉,你可知此事?” 江吉原面带惊讶,随即严肃地答道: “下官以江家先祖起誓,此事与下官绝无关系!” 看着江吉原义正言辞的模样,赵驰昭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说道: “看来这钱万山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 此时一旁的笼子内,有人认出了江吉原,爬到笼子边,小心翼翼,带着沙哑的嗓音的问道: “请问可是江县尉?” 江吉原一惊,回头看到一位头发凌乱的女子正满眼期待的看着自己,身后的众人也带着期许的目光,心一沉,点了点头。 看到江吉原点头,笼中的人立即沸腾起来,大喊着‘江县尉救我’,原本死寂的货舱里瞬间充斥着求救声。 赵驰昭一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但货舱外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已经说明了结果。 舱门被踹开,数名壮汉持刀冲了进来,却只看到木笼里瑟瑟发抖的众人,捏着步子走进货舱里,只听砰的一声,身后的舱门倏然关闭,站在最靠近门的壮汉只感到脖颈一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后瞪着眼倒了下去。 其余人来不及反应,只见眼前闪过一抹银光,便都纷纷带着惊愕的表情向下倒去。 赵驰昭等人跃在木梁上,解决了眼前的麻烦之后带上面巾,将绑在木笼外的铁索劈开,赵驰昭对着江吉原说道: “江县尉,这些人就交给你了,我和业竹替你掩护,你快带他们走吧。” “不可!”,江吉原厉声拒绝道,“王爷万金之躯,怎能冒这种风险,还是下官留下来替王爷打掩护吧。” 赵驰昭张了张口,却听到门外传来的声音后闭上了嘴,说道: “来不及了。” 数枚飞镖齐出打向货舱内,赫业竹挥舞着剑身将其击落,随即被打破的舱门被人一脚踹开,领头的壮汉冲着赵驰昭三人吼道: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擅闯我潘家水寨!给我杀了他们。” 身后的壮汉们嘶吼着向前冲去,刀剑相对,逼仄的货舱内发出金属碰撞的叮当声,手起剑落之间,几名壮汉已成了赵驰昭等人的剑下魂。 只见一位垂死的壮汉往怀里一掏,趁着赵驰昭等人与其他人缠斗的时候使出浑身力气往前一射,直奔着江吉原而去。 眼前飞镖就要刺到身上,来不及反应的江吉原瞳孔猛地一缩,只听耳边当啷啷的一声,一把利剑横在自己面前,挡下了飞镖,那飞镖便朝一旁落去,而最后一名壮汉也在赫业竹的剑下与这世界告别。 “江县尉,没事吧?”,赵驰昭收起利剑关切地问道。 “没事,多谢王爷出手相救。” 赵驰昭摆摆手,接着说道: “还是先将这群人带上去吧,相信他们很快就会发现的。” 江吉原点点头,指挥着笼子里的众人走出货舱,但来到甲板上时,严丘带着一众高举着火炬的壮汉来到码头上,赵驰昭等人脚步一顿,四周顿生一股紧张的氛围。 “江县尉,这是何意?何故闯我潘家水寨。” 江吉原见对方认出自己的身份,并未感到震惊,上前一步厉声说道: “严丘,我只问你,你行此事,潘堂主可知?” “知道与否,江县尉怕是没命听了!”严丘眼里闪着阴鸷,抽出长刀直指船上众人,扬声吼道: “给我杀了他们!” 伴随着嘶喊声,赵驰昭三人飞身下船,一脚踢在一名壮汉身上,火炬掉落在地,被地上残留的水浸湿,失去了原本的气焰,仅剩下一道灰白。 而洁白的月光洒在赵国的官道上,飞溅的血迹给寂静的深夜增添一抹危险的气息,数名带刀侍卫拦在前面,身后的李媚姝带着李仁等人拼命地跑着,丝毫不敢停下。 但人多势众的山匪很快突破了侍卫们的防线,向着李媚姝等人追去,李仁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起身时山匪们的刀已经架在她们的脖子上。 李媚姝瘫坐在地上只觉得浑身冰冷,看着从山匪中走出一个长脸男子,上下打量了李媚姝一番,接着像是看到什么珍品一般露出贪婪的神色,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向四周的人吩咐道: “把她们捆起来,这女的别跟大当家的提起。” 四周的山匪们应了声是,倒是站在一旁的方脸男子露出鄙夷和不满的神色,于是李媚姝一行人就被五花大绑扔到马背上,连丝毫求饶的机会都没有,嘴巴里被塞上布,头上被套了头套,不知过了多久才被扔到一间满是茅草的房间里。 李媚姝的头套和嘴里的布条被扯下,颠簸 了一路的李媚姝立即朝着一边干呕起来,一旁的千红满脸心痛的顺着她的背,低声问候着。 李媚姝身旁的嬷嬷踉跄着起身,对着走进来的长脸男子说道: “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官道抢劫,你可是我们可是京城李家的人,你胆敢……” 那长脸男子淡淡看了那嬷嬷一眼,接着拔起长刀一挥,那嬷嬷的声音戛然而止,发出‘咳咳’的声音,便直直的倒在地上,脖颈间那刺眼的一抹红正不断地往外冒着鲜血。 那长脸男子冷哼一声,说道:“老子管你是哪里的人,来到周庆,老子就是王!”接着走到门口,吩咐着门外的侍卫务必对屋内的一行人严加看管,便快步离去,独留李媚姝一群人蜷缩着瑟瑟发抖。 李媚姝怀里的李仁及其侍女啜泣不断,在她怀里不断的发抖,李媚姝亦然,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仅剩两双含泪的双目泛着微红,不断的想着有没有什么自救的方法,但最后仅剩绝望。 还没缓过劲来,就听到门外吵吵嚷嚷的,像是一群醉汉在起什么争执,让本就绝望的李媚姝顿感不妙,惊恐警惕地朝外望去。 果然,只听钥匙插进铁锁转动的咔嚓声,一个大着肚子满脸酒气的络腮男子站在门前,那浑浊的小眼在看到李媚姝的那一刹那顿时愣住了,转而露出一抹坏笑,贪婪满是情欲的眼神舔舐着李媚姝的全身,随后指了指,对着身后一名瘦汉子说道: “这个,给我送到我房里去。” 身后的瘦汉子听到后面露难色,接着低声的对着身前的络腮男子说道: “大当家的,二当家交代过此女的不让碰。” 闻言,那大当家的重重‘嗯’的一声,带着怒气与不可置疑的威严,用力推了推说话的男子,满口酒气的说道: “我才是大当家的!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被推的男子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而后惶恐的说道: “小人知错,小人知错。”,便换上狠戾的表情朝着李媚姝走去,一把抓起她的胳膊往外提去。 “放开我!”,李媚姝挣扎着,奋力的甩着胳膊往后压低身子,试图把重心靠后让对方拖不走自己。 但却是徒劳。 “放开我家小姐!”,千红扑向抓着李媚姝的男子,一口咬在那人的胳膊上,力道之大让咬住的地方开始冒出血珠。 那瘦汉子一惊呼,随即松开抓着李媚姝的手将千红甩到一边,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牙印,那人面露狰狞,不断向千红踹去一脚又一脚,嘴里还不断谩骂着。 李媚姝忍痛的站起身,用尽力气将那人推到一边,护住身下的千红。 那瘦汉子本欲抬脚再踹,但看到护在千红身上的李媚姝时又愣了一下,转头去看那大当家的脸色见对方没什么反对的迹象,便一把抓住地上的李媚姝,扬起胳膊骂道: “你这贱货还敢抵抗,看老子怎么教训你!” 就在巴掌就要落到李媚姝脸上,万般惊恐的时候,身后的李仁突然猛地站起身抱住抓着李媚姝的瘦汉子,喊道: “放开我二姐姐!” 那人猛地一瞪身后的李仁,将李媚姝重重往地上一摔,一掌将李仁掀翻在地,恶狠狠的说道: “该死的小娃娃,老子这就先解决你!” “慢着!” 眼看瘦汉子的拳头就要落到李仁身上,李媚姝大叫着,那瘦汉子一回头,就看到李媚姝正拿着一把发簪抵在自己脖颈处,一副‘你要奸尸就只管下手’的决绝,看的屋内众人万分惊诧。 “你以为这样就有用吗?”那瘦汉子见状,阴笑道。 李媚姝自然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以死相逼没什么用,但是此时那长脸男子已经来到此处,正一脸惊恐的看着李媚姝手上的发簪,怒吼道: “你在做什么!” 16. 果然我命不该绝 李媚姝心头一震,立即透过一排排木柱子看向门外,果然看到长脸男正一脸阴沉的朝此处走来。而此时那瘦汉子脸色一变,不似刚刚那般耀武扬威,而是满容惊恐,那络腮胡子的大当家闻声看去,不满的说道: “你做什么?” 那长脸男走到大当家身旁,看了眼李媚姝和那瘦汉子一看,便以一种恭敬的姿态说道: “大当家的,这女的有大用,还是先不要动的好。” “有什么大用!”那大当家的喊道,唾沫横飞溅到那长脸男的脸上,顿时引起他的不满,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老子今晚就要这女的陪睡,你别以为当个二当家的就能踩在老子头上!”大当家满身酒气。就连说话都不清不楚的显然醉的不轻,但仍是有力气将那长脸男一脚踹翻在地。 那长脸男一脸吃痛的从地上爬起,脖子间的青筋暴起,脸颊抽动,那瘦汉子见状十分有眼色的将人扶起。 “大当家教训的是,是我说错话了,不过看这样子大当家的怕是不能安心享用,我倒是有一计。” 那长脸男推开身旁的瘦汉子,忍着眼里的狠戾凑到那大当家的耳边不知说了什么,让他再看向李媚姝的眼神更添几分猥琐。 待长脸男说完,那大当家的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用粗糙的手拍了拍长脸男的肩膀,呵呵说道: “你啊,还真有些主意”,随即便扬笑而去,在那大当家走出门的那一刻,长脸男脸上的恭敬谦卑立刻消失不见,缓缓直起身眯着双眼,恶狠狠的说道: “老东西,看来今晚是留不得你了。” 那一旁的瘦汉子闻言一惊,看了李媚姝一眼,附在长脸男耳边说道: “二当家的,那她们怎么办?” 长脸男瞥了一眼浑身哆嗦的李媚姝,冷哼一声,对着瘦汉子说道: “就按刚刚说的做,以免趁乱逃了。” 那瘦汉子应了声是,点头哈腰的跟在长脸男的身后出去了。 李媚姝放下手中的簪子瘫坐在地上,但心里也知道这场危机并未真正解决,在看到看守她们的守卫都被调走之后心里就更加慌乱,心几乎要从胸口跳出。 而就在守卫们离开不久,一股浓烟就从角落飘向屋内,令人开始眼花缭乱,头晕目眩,李媚姝一惊,看着纷纷倒下的众人,忙从怀中掏出手帕来捂住自己的口鼻,接着就看到漫天的火光和阵阵厮杀和惨叫声,但此时的她已经失去了任何力气。 火光冲天,血洒满码头,流进涤水里,接着月光看到道道红晕在向外扩散。 刀光剑影间,严丘身上早已多出砍伤,此时早已是强弩之弓,被赵驰昭逼退数十步之后,一个滑步就被利剑挑破了喉,瞪着不甘的双眼倒下。 码头上还在垂死挣扎的壮汉眼见大势已去,便纷纷放下手中的长刀向赵驰昭等人投降。 躲在甲板上的众人见此情景都忍不住欢呼起来,此时站在严丘身前的赵驰昭远远看到一个穿着深色衣袍,已无几缕青丝的人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玄衣持剑汉子,显然一副练家子的模样,让赵驰昭立即猜到了来人正是这潘家水寨的堂主。 潘堂主来了之后看到满地的尸身以及船上的人时,带着怒意和不解的看向赵驰昭一行人,吼道: “你们是谁!?为何无缘无故挑我潘家水寨。” 江吉原揭下面见朝那人行了一礼,向其解释了严丘的恶行,赵驰昭看着他满脸不可置信及惊恐的模样,想来是对此时毫不知情,但此时既然发生在他潘家水寨,那么他自己也难逃其咎。 将被拐卖之人稍稍安顿之后,赵驰昭来到阮家兄妹二人面前,俯身摸了摸俩人的头,轻声问道: “好孩子,可还记得拐你们的人的模样?” 俩人沉思片刻,阮天奇怀里的阮家小妹开口说道: “脸方方的,还有伤疤,眼睛一大一小的,一副就像山里的猎户一样。” 江吉原闻言一惊,被赵驰昭迅速捕捉到,安慰了兄妹俩一会后,江吉原让人通知阮家夫妇前来认领着俩兄妹,而其余人则需留在官府里一一查清对应的身份以及录入卷宗之后才能离开,赵驰昭三人则来到偏室。 “江县尉,方才听那阮家小姐所言,你似有什么发现?” 江吉原叹了一口气,便向着赵驰昭解释到。 周庆有一座山,名为周庆山。山上盘踞着一座山寨,时常抢劫过路车马,抢劫良家妇女,弄得周庆百姓怨声载道。 钱万山敌不过民众压力曾出兵剿灭过一次,但应为不熟悉山寨地形被打的落花流水,领队的参军还被挂在山下示威,那次过后钱万山是说什么都不敢再出兵剿匪了,而那阮家小妹所提到的正是那山寨里的三当家。 赵驰昭听着,心里不知怎么,倏然升起一股不安之意。听江吉原的一番话还有今晚的情形来看,这潘家水寨和这山寨,以及钱万山之间定有一些关系,当若今晚让他们听到了风声加强了戒备,那日后想要再剿匪怕是不容易了。 想到这,赵驰昭当机立断要和赫业竹先去探一探这山寨,而让江吉原带着人马杀他们个措手不及,江吉原虽不同意,但在看到赵驰昭眼中的决绝以及他的方才的身手后还是缓缓垂下了眸子。 毕竟他也知道若不想让山匪就此警戒,今晚的确是关键的一晚。 “放心吧江县尉,我们会见机行事,届时里应外合。” 赵驰昭拍了怕江吉原的肩,:“成败就看今晚了,周庆未来是否能安稳,还得看江县尉的了。” 江吉原抱了拳,立即到官府中调集人马,而得了位置的赵驰昭与赫业竹立即驾着快马,一路朝着周庆山山寨的位置飞驰而去。 将马悬在山下,赵驰昭向上望去,之间山间红光一片,还带着隐隐的打斗声,与赫业竹相视一眼,二人立即飞奔上山去。 此时山寨内死伤无数,长脸男踩着大当家的脑袋一扬手中的长刀,身下之人立即人首分离了。 那长脸男仰空狂笑,谁也没注意到有两道黑影已经悄然落到寨子内,正往着寨子深处摸去。 外面人声鼎沸,而被关在房里的李媚姝却无暇顾及,此时的她正拿着簪子死死抵住自己的掌心,整个手掌被染的通红,但就算如此李媚姝也只能保持微微的清醒,怕是下一秒就要不醒人事。 只觉被簪子抵住的手掌能传来微微的痛感之外,别的李媚姝什么也察觉不到,浑身血液似乎已经凝固,冰冷无比。 李媚姝连腹诽的力气都没有,眼皮越来越重,抵在掌心的力气也块要用尽,在合上眼之际,李媚姝恍惚间好像看到一个人影正朝着自己奔来,那身形是如此的熟悉。 轰的一声,大门被踹开,李媚姝只觉身子一暖,手中的簪子被人夺去,眼前浮现赵驰昭的脸。 “昭哥哥。”李媚姝以为自己到了看走马灯的时候,语气虚弱的喊了 一声。 赵驰昭只觉心如刀绞,面色铁青的看着怀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的李媚姝,将人带到了外面,往怀里一掏,掏出一个白玉小瓶,打开放在李媚姝鼻子下面,而闻到气味的李媚姝立马猛咳起来,身子在不断地颤抖。 赵驰昭紧皱眉头,轻轻拍了拍怀中人的脊背,李媚姝忽然闻到一股冰凉的气味,接着视线开始清澈起来,连带着脑袋都清醒不少,楞了一下,抬起头便看到赵驰昭熟悉的脸庞,心中顿时升起一股酸涩,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昭哥哥!”紧绷了一晚上的心弦终于能在此刻得到放松,让李媚姝哇的一下哭了出来。 赵驰昭抿着唇不语,待李媚姝抽泣两声后,便对着赵驰昭说道: “昭哥哥,能不能救救我的家人。” 赵驰昭向内看去,面色沉了沉,看向赫业竹,后者会意后便快步走到屋子里,从怀中掏出和赵驰昭一样的小瓶分别放在每个人鼻子下面,又将角落还在散发着迷雾的药包往外一扔。伴随着阵阵猛烈的咳嗽声,众人纷纷都醒了过来。 千红醒来之时,四下没发现李媚姝的身影,不禁慌乱的喊到,而后醒来的李仁看了看门外被赵驰昭抱着的李媚姝,蹭的一下站起,但来到门口时看到赵驰昭阴沉的脸时又顿住,哆嗦着吼道: “你,你放开我二姐姐!” 千红见状也往前跨了一步,但被赫业竹一瞪眼又害怕的往后缩了缩,紧握着双拳不知所措。 李媚姝听到李仁的话心里一暖,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抱住了他,柔声道: “没事,仁儿。我们得救了。” 李仁一怔,看向李媚姝身后的赵驰昭,直觉似乎在哪里见过,但就是想不起来,后面的嬷嬷侍女听到自己得救了,相拥着哭了出来。 “李小姐,还是先下山吧。” 赵驰昭在身后说道,李媚姝一惊,随即便拉起李仁的手。 只听‘咻’的一声呼啸,接着叮当一声,一枚飞镖钉在木柱上,深深嵌入。 “谁也别想走!” 长脸男抽回手,怒视着前方的几人,凶狠的说道。 “好啊,敢到老子这里救人,我今天就把你们两个都卖去当苦役!” 赵驰昭转身面对着长脸男,护住身后的李媚姝,低声说道: “李小姐,别怕,只管躲好。” 李媚姝咬了咬嘴唇,说了句让赵驰昭注意安全的话便带着李仁躲回木房内。 赵驰昭和赫业竹立在门口,只听那长脸男一声令下,身后数名山匪蜂拥而至,随即哀嚎四起,李媚姝捂着李仁眼睛的同时也将自己的双眼紧闭,心里不断祈求着。 只见赵驰昭手起剑落之间,身前几个山匪应声倒下,抓起面前之人做了人肉护盾,挡住了长脸男射出的几枚飞镖,赵驰昭踏柱而飞,一剑划伤了那长脸男的左臂。 一只箭矢从赵驰昭身侧划过,将他的衣服划破,那瘦汉子站在不远处拉着弓正欲射出下一箭,但被赵驰昭一个跨步滑铲,扬剑将瘦汉子手里的弓箭打掉,接着长剑一横,那瘦汉子直直倒下。 那长脸男见此,怒吼着‘杀了你’,就冲着赵驰昭奔去,接着听到阵阵马蹄声和脚步声,一只利箭直直的朝着长脸男飞来,刺中他的左肩,赵驰昭一个身形一闪,往前一冲,那长脸男就侧身倒下,在地上抖了抖便没了气息。 赵驰昭直起身,回头对着持弓之人露出一抹笑。 17. 这次不是在下,而是驰昭 江吉原拿着弓的手缓缓放下,一声号施令,身后的官兵蜂拥而至将剩下那些还在顽固抵抗的山匪一一拿下,烈火燃烧,山间的红光直到清晨射出第一缕阳光后才消退。 江吉原快步向前,却只见赵驰昭已经走到一间木柱围成的房间内,俯身将一个娇弱女子扶起。 江吉原一惊,看赵驰昭的样子以及对面女子的装束,想来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忙上前欲行礼,但就在快要说出口时,就看到赵驰昭那道凌厉的眼神,以及几乎不可察的摇头,心下恍然大悟,收了收行礼的手,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李小姐,这位是周庆的江县尉江吉原,此番剿匪也是江县尉的计划。”赵驰昭对着李媚姝说道,而后还看了一眼江吉原。 江吉原会意,拱手和李媚姝说道: "周庆县县尉江吉原,见过李小姐。" 李媚姝微微欠身,:“见过江县尉,民女是太医院副使李缚之女李媚姝,此番多亏了江县尉计划剿匪,媚儿才能幸免遇难。媚儿在此谢过江县尉。” “小姐不必客气,这乃是在下职责所在。” 李媚姝浅浅露出一抹笑来,其实刚才江吉原方才对着赵驰昭喊道的那一声‘王爷’,她不是没有听到,只是担心自己吸入的迷药太多出现了幻听,于是打算问问俩人的关系时,只觉得眼前一黑,人影重叠,便晕了过去。 此时正巧第一缕晨光从东方照出,映在美人面上却只有苍白之色,一匹快马飞驰,只留下一道残影,扬起薄尘,让县里的洒扫街道的役夫有些惊愕,朝着那道快影看去,就看到马匹最后在周庆官府前停下,一道黑衣身影急匆匆进入其中,腰间似乎还飘着一抹鲜艳的丝带——正是李媚姝裙上的。 赵驰昭一脚踹开自己在官府住所的门,将李媚姝放到床上,找来的大夫只说是吸入的迷魂散太多,加上受了惊吓而导致的,给开了副安神的药方,看着床上眼下乌青,掌心那醒目的红点,赵驰昭只觉心里好像被人狠狠地揉成一团,有什么堵在咽喉处令他难以呼吸。 这样的心绪是从未有过的。 能在迷魂散中保持清醒,想必是赵驰昭都难以做到,而用簪子抵住掌心让自己感受到疼痛,这样的心力放在任何一个官家小姐身上都是不曾见到过的。李媚姝还真是他赵驰昭见过的最奇妙的一个女子。 又会想起自己初遇她的时候,其实那时候自己正藏在巷子中的杂物之处身中剧毒的他就没想过自己还有生还的可能,但在听到李媚姝求饶的声音的时候,不知怎得的还能强撑起身子救人,他只想到那求救的女子一定很害怕。 再睁眼时,看着喃喃自语,躬亲照顾自己的人的时候,看到自己醒过来的时候,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杂物,满是对他醒来的欣喜,哪怕是后来心里打着算盘的时候,也露出一股单纯之气,是见惯了尔虞我诈,虚与委蛇的赵驰昭不曾见过的纯粹。 所以即使对方是李家人,是自己厌恶的贵妃党派,也难以拒绝对方一次次真诚的邀请,即使看出对方心里的那些浅显的小心思。 或许在某一时刻,她早已被划为那份独一无二的存在,只是还未曾将这份心意其唤醒,有可能是现在,有可能是未来。 “王爷,王爷?”在莫圭不知道喊了赵驰昭第几声的时候,他终于回过神来,将落在李媚姝脸上的目光移开,只是未松开钩住的手,或许是他自己都没感觉到。 “钱县令有请,说是江县尉剿灭山匪有功,正在为他举办庆功宴。” “哼”赵驰昭从鼻间呼出一声,不屑地说道: “他倒是变脸得快。”看了一眼桌上被压着的账本,折本,默默抽回手,语气冰冷 “钱万山,纵容山匪作恶危害百姓,勾结水寨私贩人口,种种罪行,乃祸害也,此人不配成赵国的官员。” 莫圭看着赵驰昭一脸愤慨的神情,又看了看床上躺着的李媚姝,终是没有再说什么来了。 三两个歌姬,四五个乐师,赵驰昭和莫圭来到时,看到钱万山和和仲正有说有笑的,俩人在看到赵驰昭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惶恐地对视一眼,接着双双向着赵驰昭行礼。 待赵驰昭落座之时,钱万山看了一眼和仲,才来到赵驰昭面前,态度恭敬地说道: “王爷,我县的江县尉,英勇卓绝,昨夜大破山匪令县里百姓高兴不已,昨夜事发突然,江县尉忽然就说要调兵去剿灭山匪,下官心里对这些山匪虽憎恨不已,但想到王爷还在府中,江县尉将兵力调走,万一王爷出了什么闪失,下官也难以交代。” “但下官昨夜想来与王爷商讨一番,但莫大人却说王爷早已睡下,下官也不好叨扰王爷休息,故而去找了和大人,和大人说江县尉虽越级调兵,但念在有功,就罚俸一年以作警告,今日的庆功宴就是为了江县尉准备的,虽有过错,但也不能寒了英雄的心不是,王爷以为如何?” 赵驰昭听完钱万山的一番话,勾唇一笑,心里却是嫌弃不已,便说道: “钱县令考虑得还真是周到,不过本王想听听看江县尉本人怎么看?” 钱万山一惊,支支吾吾的就是不知道要说什么,转头看向起身回话的江吉原,递了一个警告的眼神过去,但被对方冷漠忽视,不禁有些着急起来,额间渗出薄薄的一层冷汗。 江吉原上前,拱手对着赵驰昭行了一礼,随即声音洪亮地说道: “启禀王爷,下官昨晚夜剿山匪,是因为潘家水寨严丘与山寨二当家勾结,私自拐卖周庆人口,下官担心那贼人得了风声加强戒备,所以才越级调兵。” 赵驰昭轻摇着酒杯,瞥了一眼钱万山。 此时的他满脸心虚模样,交叉在两腿之间的衣袍带着微微的晃动,想必此时双腿早已抖动得不行了。 “江县尉,你可不要危言耸听啊,本王可听说这潘家水寨在周庆颇负盛名,怎么可能做出此等穷凶极恶之事,更何况我朝严禁私贩人口,这点本王相信钱县令是清楚的,既然你说有私贩人口之事,那么卷宗何在,怎么无人报官啊?” “下官所言,句句属实,而百姓报上来的案子,都一一被钱县令压了下来。” “你在胡说什么?!”钱万山一听,急了,双眼一瞪,指着江吉原吼道: “你这竖子为了逃脱责罚竟敢诬陷于我,王爷,还请为下官做主啊!” 赵驰昭冷笑着看着钱万山滑稽的表演,接着江吉原就直起身,对着钱万山冷冷说道: “是不是诬陷,还请看过这些再说!”,接着,几名小吏将在钱万山房里搜到的账本书信,以及被他压下的卷宗等等被呈到赵驰昭面前,钱万山着急的想为自己辩解,却被莫圭一眼瞪了回 去,只得眼睁睁的看着赵驰昭打开那些令他如坠冰窟的证物。 待赵驰昭看完桌上的所有,钱万山早已被吓得魂不守舍,接着就听到赵驰昭说道: “钱县令,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王爷,这些都是他捏造出来的,下官是清白的!”钱万山往前挪了几步,喊道,随即还咒骂起一旁的江吉原,一副疯狗咬人的模样,令场上的人不禁感到一丝惊恐。 “王爷,下官还有证人,他们能证明下官所言绝无虚构。”江吉原面不改色,仍平静说道,赵驰昭扬扬手,示意将证人带进来,而钱万山看到来人之后彻底瘫坐在地上,脸上也不见刚刚那般狂怒,而江吉原所说的证人,正是阮家夫妇和潘家水寨的堂主,以及赵驰昭在驿馆中遇到的柴夫。 阮家夫妇带着一双儿女将钱万山的罪证一一托出,柴夫则将之前对赵驰昭说的话重申了一遍,而那潘堂主则将寨里用来贿赂钱万山的每一笔数额记录呈给赵驰昭。 而让钱万山最后再无力挣扎的,还是和仲的一番话。 一旁的和仲见江吉原拿出一轮接一轮的证据的时候,眼珠子一直在不停的打转着,不断地看向赵驰昭身前的桌子上有没有那本熟悉的折本,在确认没有之后,眼神中便透露出一股狠戾,起身对着赵驰昭,故作正直的说道: “王爷,下官还有一事要禀明,先前王爷让下官在驿馆记录的那些罪证,让着人拿了去,还用一百两白银来贿赂下官,下官只得假意答应,等待着王爷明察!” 钱万山听到和仲的话后,浑身一冷,指着对方破口大骂起来,和仲担心对方会在赵驰昭面前说出什么不利于自己的话来,赶忙喊道: “王爷,此等败类,按我朝例律,应当革职查办,当街斩首!”和仲义愤填膺,朝着赵驰昭一拜,一副忠臣模样让赵驰昭看得心底直发笑。 “还是和御史高瞻远瞩,既如此,就按和御史说的办吧,将此事记录好,上报朝廷吧。不过这空出来的县令,和御史以为如何?” 赵驰昭冷冷盯着和仲,盯得他不住的浑身发抖,看了一眼旁边的江吉原,回道: “江县尉不畏权势毅然揭露这恶人罪状,破贼寨剿山匪,实乃县令之位的不二之选,下官会在钱万山罪证禀明书上向吏部举荐,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和御史是言官,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赵驰昭笑着看了一眼江吉原,不知带着何种情绪,随即便挥袖离去,和仲怕后患无穷,当日就建议将钱万山斩首,周庆百姓纷纷乐道,都为将这害人的县令除去而感到高兴。 李媚姝自然不知道这些,待她醒来之时已是黄昏之际,喝过些清粥和汤药之后,便询问起自己身处之地以及家人的所在,得到安心的回答后就坐在床上,回想起昨日所经历之事,心中还残留着余悸,直到明月高悬都未曾散去。 小吏端来的晚膳早已凉透,李媚姝却没有一丝胃口,找小吏要了些□□的材料,坐在案前翻阅着那本赵驰昭的心得,想转移些注意力,不知不觉间一个栩栩如生的面具已然成型。 而楼下,赵驰昭看着那间久久未熄灭烛光的房间,默默地沉思着,赵驰昭在楼下望着那扇窗,久久,终于抬脚离去。片刻后,敲门声响起,李媚姝一惊,随即问道来人是谁,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是我,驰昭。” 18. 人设装的太好怎么办? 李媚姝拿着面具的手一顿,打开门,看到站在门外的赵驰昭问道: “这么晚了,昭哥哥有什么事吗?” 赵驰昭看着脸上还未恢复几分血色的李媚姝,心倏然一抽,说道: “小姐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可是昨天被吓到了?” 李媚姝闻言垂眸不答话,显然一副默认的样子,赵驰昭也不知怎么安慰,两人就这样僵在门口。 周庆的夜市灯火辉煌,连月都染上了几分暖意,而就在这样的夜里,最后还是李媚姝开口打破这样的气氛。 “昭哥哥进来吧,我刚制了一张面具,不知如何?”李媚姝侧身给赵驰昭让位,自己来到案前拿起面具,赵驰昭站在门外踌躇片刻,还是迈着步子进到房间里,接过李媚姝手中的面具端详着。 看了半晌,无论是做工还是细节都无可挑剔,赵驰昭拿在手上,眨了眨眼似乎想到什么,于是看向李媚姝,问道: “小姐还真是手巧,这面具能否送给我,这对我很有用。” “昭哥哥这是什么话,这面具媚儿留在身上也没什么用,正巧也没想到有什么能报答昭哥哥的救命之恩,若是有用,只管拿去便是。”李媚姝轻轻一笑,说道。 赵驰昭捏着手里的面具,回想起在山寨里的情形,不禁惊起一阵后怕,对上李媚姝疑惑的眼神,张口道: “小姐既然心中郁闷,不如出门散散心吧,周庆夜市虽不如京城繁华,但也颇具民风。” 赵驰昭说出这番话后看到李媚姝脸上怔住的表情,以为是自己唐突了,连忙就想要道歉,但随即又看到对方朝着自己一笑,应了声好,才松了一口气。 来到街市,规模的确不如京城一般,售卖的物品更多是一些水产,像是什么鱼干,水饮等等,但也有一些寻常街市都会有的摊位,像一些首饰剪纸一类的,还有街边的表演也都大相径庭。 两人走到一处售卖荷包的摊子前,李媚姝驻足看了看,最终选定了一个鹅黄色菊花样式的荷包,样式也是十分可爱的。 按照李媚姝本人在现代的性子,一般不会去过多关注物品的样子,更多的注重它的实用性,毕竟太好看的东西她自己也买不起,但不代表她并非不喜欢好看精致之物,相反她还特别喜欢,所以穿到这里有条件之后就只挑选那些精美之物,坏了就换。 “小姐先前在城东郊外背的那个挎包与手中的荷包颇为相似,不过在下倒是不常见小姐随身带着荷包,怎么想起来要买了。” 赵驰昭看着李媚姝在摊位上纠结,最终选定的鹅黄荷包不说有多好看,但胜在针法紧密,菊花在鹅黄的衬托下也显得生机盎然。 说到这李媚姝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来,当初在城东郊外时,因为害怕自己哪里磕着碰着李媚姝往包里装了些金疮药,但这次她嫌麻烦就没有往身上带什么东西,毕竟放在身上也不舒服,有什么需要就直接去装有行李的箱子里拿就行了。 但就是这次嫌麻烦的举动,让李媚姝吃了不少苦头,于是她还是打算买个随身的包拿来装什么东西比较好,毕竟无论什么事情到最后还是得靠自己才行。 李媚姝将自己的想法告诉赵驰昭,没想到后者一听,先是愣了楞,随即扑哧一声笑出来,一双多情眼弯成月牙状,说道: “实在看不出来小姐还是一个怕麻烦的人,我还以为小姐是事事都要经过自己的手才安心的人。” 李媚姝看着对方双肩不断的抖动,眼角一抽,腹诽道: 人设装的太成功怎么办? 如果是之前那个弱柳扶风的李媚姝,或许她会是个事事都要经过自己的手才安心的主,但现在的李媚姝恨不得那案上的画笔能连接自己大脑将所想的内容自己画在纸上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 “昭哥哥莫要取笑媚儿。”见赵驰昭仍是笑个不停,李媚姝无奈说道,不知这些话有哪一个字是戳中了对方的笑点,让他一直笑个不停。 平日里装得那么高冷,没想到笑点这么低,身上的包袱比我都重。 两人继续往前走着,忽地瞧见前面有一摊子围满了人,还飘出阵阵浓郁的香气,李媚姝往前一看,透过人群发现是一个小吃摊子,正卖着炸好的一些水产。 李家吃食虽称得上丰盛,但像这些油炸荤腥之物却是少得很,每天餐桌上的菜肴都清淡得很,要不是还能看到些肉蛋一类的,李媚姝都要以为自己家里的人是不是都是和尚,吃不得荤腥,加上李媚姝先前的身体原因,那真是想都不用想,于是在看到那油滋滋的炸小鱼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地咽了咽口水。 这一举动被一旁的赵驰昭看在眼里,忍住心里的笑意,上前去给李媚姝买了一份回来,眼看对方手中的美食,李媚姝都忘了和赵驰昭假意推脱一番,谢过之后就接过他手里那碟油炸小鱼,插起一只送进自己嘴里。 还带着余温的小鱼送进嘴里的那一刻,汁水在嘴里迸开,带着油脂的香气,让人忍不住多吃了一口。 “好好吃啊!昭哥哥你快尝尝。” 李媚姝呜呜地说着,嘴里还在不停的咀嚼着,插起一条小鱼就送到赵驰昭的嘴边,示意对方品尝。 赵驰昭看着眼前的小鱼,再看看李媚姝眼中的亮光,微微张了张口,将她递过来的小鱼吃了下去。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好吃!” 李媚姝迫不及待地问道,在看到赵驰昭的点头认可之后又往自己嘴里塞了条鱼干,继续往前走去。 来到一条河边,李媚姝刚想将最后一只小鱼送到自己口中,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只小黑猫将其夺了去,连带着她挂在手上的荷包也被顺走了,李媚姝着急的哎了一声,赶忙追去,最后在不远处的桥边捡到了那荷包,不过那小鱼却已经被那只小黑猫啃食殆尽了,此时正舔舐着自己的爪子回味着。 “你这只可恶的小猫。”,还沉浸在美食余味中的小猫似乎没注意李媚姝的到来,被她戳了戳脑袋后才反应过来,不过它还是对眼前这位被自己抢了食物的女子很有好感,围着李媚姝转了好几圈,最后扑到她怀里。 李媚姝将其抱起,撸了把猫后看着赵驰昭说道: “昭哥哥,你看。” 李媚姝将怀里的小黑猫朝赵驰昭一扬,赵驰昭看着躺在李媚姝怀里还在不断舔舐着爪子的小黑猫一笑,说道: “原来不是为了小鱼,是为了小姐。” 李媚姝听着赵驰昭的话有些不解,但随即想到自己也吃了不少的鱼,身上带有鱼味,不悦地瞪了一眼赵驰昭。 赵驰昭赶忙转移话题,说着这小黑猫看着还不算大,一定还有家人在附近,果然在赵驰昭说完之后,那只小黑猫就朝着某个方向不停的叫着,两人顺着它所叫唤的方向走到远处的河流边上,就看到一旁的芦苇丛里跳出一只大的橘猫,冲着李媚姝喵喵叫了两声之后,她怀里的小黑猫就跟着那只橘猫走了。 看着连招呼都不打的就离开的小黑猫,李媚姝轻叹一声,转眼看向一旁的溪流,被夜里的风吹动着,发出哗哗的声音。拂去她不少的焦虑,二人就这么顺着这条看不到尽头的小溪走着,远处似有点点亮光,应是一个小渔村。 忽然,李媚姝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看了几眼赵驰昭,似乎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令赵驰昭哭笑不得,问道: “小姐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昭哥哥,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不知能否得到解答?”李媚姝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说道。 赵驰昭不解,示意对方说道。 然而就在李媚姝就要开口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两人一惊,抬眼看去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处渔民的住所前,而那声惨叫正是那间房子传来的。 “不行不行,老汉你再去烧些水来,快啊!” 屋内传来声声妇女的嘶喊声以及杂乱的声音,想也不用想就知道里面在发生着什么。 这一声惨叫打断了李媚姝的思绪,这个时代的女人生孩子无疑是与阎王爷抢人,而大多数能母子平安的也会留下不少后遗症,她当时寝室里就有舍友是妇科的,和她说了不少实习遇到的妇女,每每想起都会感叹母亲的伟大。 李媚姝低垂着头不语,只是步子变得沉重了些,耳边的惨叫接连不断,像是寺庙的佛钟一声一声打在人的心头,震得人难以喘息,让人像是作恶一生的囚徒,难以在此刻抬起头来。 眼看就要走过那间小屋,李媚姝却倏然停下来了脚步,赵驰昭不明所以,只见李媚姝猛地一转身跑向那间屋里,往里走去,赵驰昭一惊,忙追上去。 屋内,一个满头大汗的妇人躺在床上,手上拿着粗绳紧紧地攥着,身下有个产婆在指导着妇女用力,身前还有一位妇人正在不断地替她擦拭着脸上的汗水,应是那妇人的婆母。 那婆母见到闯进来的李媚姝先是一愣,随即厉声喊道: “你是谁?想做什么?” 赵驰昭往前走了几步,随即停在院中转身背对着,只听李媚姝三言两语解释了自己的来意之后,便来到床前查看妇女的情况。 此时的妇人已经面色惨白,怕是不采取什么别的措施很快就会耗尽力气,到时候无论是谁都回天乏术,而妇女身下的产婆还在一味的用着寻常方法。 那擦汗的婆母一听,立即脸色惨白的央求李媚姝救救自己的儿媳妇,李媚姝赶忙让那妇人备些酒,还有些银针等。 然而就在看到那婆母拿出缝制衣服用的针时,她骇了一跳,不过也没有时间去指责,将针泡在酒里再拿到火烛前烧了烧,随后细细的将针往妇人身上扎去,只是不同于行医用的银针,这针极其考验施针者的功力深 厚,所以仅仅扎了两根的李媚姝就已经满头大汗了。 接着李媚姝又让产婆去扶起那孕妇的一侧身子,让那婆母稳住妇人,自己则来到妇人身旁用热水不断地擦着妇人的身体,指导她用力的时段。 热水一盆接着一盆的换,终于在初阳破晓之际听到了婴儿的一声啼哭。 而那妇人终究是撑不住,昏了过去,而在外等候着的那妇人的丈夫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来,李媚姝的衣袖还有下摆都沾上了些血迹,正在清理着现场,而那产婆则是将新生儿洗净,交到了那妇人丈夫手上。 李媚姝大松了一口气,其实自己全凭原主的记忆,完全就是纸上谈兵,所以全程一直紧绷着神经,直到母子平安后才敢放松下来,顿时疲惫不已。 而身后想感激李媚姝的妇人走上前去,却被那产婆一把拦下,拉到一旁低声对着妇人的婆母说道: “婶子,可被怪我技术不行,你那媳妇就是一个煞星,不然那孩子也不会卡着那么久不出来,如今活了下来,指不定会夺了那孩子的运数。” 那妇人的婆母一听,似乎感觉有那么些道理,看向自己儿媳妇的眼神不禁带了些许嫌弃,全然忘了她刚刚经历鬼门关的遭遇。 “命是自己活出来的,若是轻易叫人夺了去,只怕这东西原本就不属于你的,你那么相信命数,怎么就不肯相信你命里就根本就解决不了这件事。”那产婆的声音虽低,但还是落到了李媚姝的耳朵里,让她大感不悦起来。 想起刚刚妇人的经历,现如今还要被说成煞星危害家人,实在是难以忍耐,于是李媚姝沉声回怼起来,让那产婆面上不禁露出尴尬之色来。 那妇人的婆母本就对李媚姝心存感激,听到她的一番话后自然连连称是,李媚姝也不想再待在此处,只想好好地回去大睡一觉,向那抱着孩子的丈夫交代了有关事宜后就拉着赵驰昭离开了那件渔房。 走出去数丈远,直到看不清那房子的身影,李媚姝才停下来,洗了洗身上的血迹,才暗暗感到懊悔——自己还是冲动了。 不是对出手救助那难产的妇人一事,而是回怼那产婆的事情,单不说像这样的小村庄对产婆的敬重,就算是在赵驰昭面前,她温柔贤淑的深闺小姐形象也受到了冲击,所以趁着清洗衣裙的空档,李媚姝一直在想着怎么开口才能挽回自己的形象。 但没等她开口,就看到赵驰昭神情古怪地看着自己,随后说道: “小姐方才所言,是出于真心吗?” 不对劲!莫非他真的对自己起了疑心。 李媚姝张了张口想着怎么辩解,就听到赵驰昭面色略微带着忧郁说道: “从前我娘生我的时候,也像方才那般惊险,所幸最后也是有惊无险的生下了我,但从此也落下了病根。” “后来我生了场大病,怎么治都治不好,我娘成日为我忧心,吃斋念佛,盼着我好起来,但我好起来之后,她就再也起不来了,小姐方才说一件事若是轻易被人夺了去,那就是她在命中本不属于你。” 李媚姝默了默,不知道赵驰昭为什么要在这时候上演忧郁公子的戏码,但真正看到对方眼里的水雾时,又让她不由得心头一震,扣动着手指,良久才吐出一口气来,对着赵驰昭说道: “对于命数,媚儿不知该如何评判,我就向昭哥哥讲一个故事吧,希望昭哥哥听完,会有自己的答案。” 在赵驰昭希冀又疑惑的眼神中,李媚姝向他讲述了这个故事。 故事的开始是在一座诗意盎然的小镇上,一户普通人家生下了一个小女孩,但他们并没有因为这个女孩的到来而感到高兴,而这个小女孩也在父母冷淡的目光中成长,直到七岁那年,一声啼哭让她看清了现实,一个小男孩的出现让父母本就对她少得可怜的关注消失的荡然无存,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只能沦为陪衬。 后来她拿起笔,虚构了一个自以为幸福的世界,但很快她就发现这样仅仅是她麻痹自己的表现,于是她将幸福美满的画作撕碎,不再去渴望那原本不属于她的东西。 “昭哥哥,不属于小女孩的东西,是那份从未有过的感情,而不是那份画作的失去。”,李媚姝直直地看着赵驰昭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 赵驰昭先是一愣,随即对上李媚姝的眼神后释然一笑,只觉今日的晨风格外温柔,吹起了他心湖的涟漪,倒映出一幅娇柔但坚毅的身影,那一刻,赵驰昭只觉看清了那倒影的面容,不再蒙上自己的双眼。 回到官府,李媚姝先是好好给自己洗了个澡,随后将自己往床上一扔,熟睡了过去。 而在院中,江吉原和一旁的莫圭看着拿着磨刀石在细心磨着一把断刃的赵驰昭,相视一番,接着露出戏谑的笑颜来,接着江吉原走上前,笑问道: “不知是谁值得王爷亲自打磨这短刃?” 19. 是我入戏太深? 赵驰昭先是将水倒在磨好的短刃上,接着将其擦拭干净,看了江吉原一眼,面色平静的说道: “江县尉好兴致,不去处理繁忙的公务,倒有心思在这里开本王的玩笑。” 江吉原呵呵一笑,随即跟在赵驰昭身后坐到了院子里的石凳上,说道: “下官不敢。只是这小小周庆官府,上好的房间也就王爷此前所居的那一间,只是昨夜下官要与王爷议事之时竟被告知里面住的是李小姐,令下官不解的是……”江吉原顿了顿,看了赵驰昭一眼,接着说道: “昨夜王爷竟一夜未归,让下官好等啊。” 赵驰昭嘴角微勾,细抿了一口茶,连眼睛都不抬一下,回道: “我就说怎么一大早就来发牢骚了,原是带着怨气,是本王的错。” “不敢不敢。” 院中响起三人呵呵大笑的声音,缸里的水刚平静下来,就看到江吉原面色严肃的对着赵驰昭说道: “钱万山罪证确凿,但贸然行刑只怕是多有不妥之处,王爷虽深受圣上器重,但朝廷纷争想必不必下官多说,而和御史已经拟好了折本,只怕届时会对王爷不利。” 赵驰昭轻哼一声,说道: “没有一些风险怎么能了解到背后的棋局,总要找些错漏之处,官员克扣赋税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情,皇上偏偏要我在这时候去查,只怕此事并非皇储之争了。” 赵驰昭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无论是江吉原还是莫圭都清楚其中的势力纠纷,于是也自然再没有问下去。 这时,只见赫业竹拿着一个木盒走过来递给赵驰昭,待后者打开看了看确认之后,递给了江吉原,说道: “江县尉,明日我就要启程了,届时上任的文牒不会自己单独下来,只怕还会有一场不可避免的斗争,本王要查清背后的势力,这一步棋,就只能看江县尉你的了。” 江吉原接过木盒,郑重地点了点头,接着赵驰昭面色缓了缓,对着江吉原说道: “要前往常州的李小姐,还望县尉多费心些。” 原本面色严肃的江吉原听到赵驰昭的话,也开始忍俊不禁起来,忍下了笑意起身拱手回道: “太医院李大人的小姐,下官哪有怠慢之理,多谢王爷提醒,下官告退。” 江吉原含笑离开,赵驰昭只是独自喝着茶,一手抚在那装有短刃的木盒上,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来,只是被茶具遮住了。 云团聚了又散,转眼间已是夜晚,李媚姝一觉醒来,天已经完全暗了,去安抚一番李仁之后,便又回到屋里继续睡觉去了。 而在李媚姝楼下,院中的那颗梨树下有道身影默默地看着那件亮了又暗的房间,直到乌云遮月之际,才不见了踪影。 翌日一早,李媚姝睡饱了觉,正在梳妆之际,声声敲门声响起,将门打开一看,竟是赵驰昭。 从渔民家中回来之后,李媚姝就没再见过赵驰昭了,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便问道: “昭哥哥有什么事吗?” 赵驰昭张了张口,又将话吞了回去,眼神不自在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李媚姝身上,弄得她还以为自己的脸没洗干净。 就在李媚姝要开口询问之时,赵驰昭从身后拿出一个棕漆木盒,李媚姝不明所以,还是接过来看了,而就在打开之际,赵驰昭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呼吸有些紧张起来。 “哇,这是……一把匕首?” 李媚姝将盒中的短刃拿起,说是匕首也不太像,比它长那么几寸,将刃身拔出来一看,还有些锋利,似乎像是刚磨过的。 “小姐,是否喜爱这把短刃?”赵驰昭声音带着急促,细听之下还有些不确定的情绪在其中。 李媚姝将刃身抽回刀鞘内,左右看了看,全然没注意到身前之人古怪的表情,似有期许又带着不安。 刀鞘与刀柄均镶嵌上了玉石珠宝,但却没有过分浮夸,而经历了绑架抢劫一事的李媚姝正打算找个傍身的武器防身,赵驰昭这一送正好解决了她这个困扰。 “当然了,谢谢昭哥哥!” 李媚姝露出笑容朝着赵驰昭说道,而得到答案的赵驰昭先是一怔,随后一脸欣喜地抱住了李媚姝,让她身体一僵,有些不明所以。 干嘛,上面镶嵌的不会是什么被诅咒的苏格兰宝石吧? 本着“对方送给自己礼物就应该回礼的原则”,李媚姝礼貌性地回抱了对方,忽地灵光一闪,想到 他该不会是把我当真朋友了吧!那我这算是成功了?!太好了,凭他这身功夫,想来以后也能派上用场! 想到这,李媚姝还激动地拍了拍赵驰昭的背,有些喜笑颜开,弄得身上赵驰昭一怔,微微有些颤抖。 待到赵驰昭从她身上起来,李媚姝看到对方眼神中有一层薄薄的水雾笼罩着,就听赵驰昭说道: “我要继续南下了,今日就启程,我已经拜托江县尉帮小……”赵驰昭顿了顿,接着看向李媚姝,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帮媚儿备好马车和沿路的侍卫,不日就能启程。” 听到对方口中的亲密称呼,李媚姝一时还有些不适应,虽然此事是自己当时为了想要拉近关系提出的,但听惯了对方的谦称,在听到这时还是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脸颊泛上了一丝红晕。 “多谢昭哥哥。” 赵驰昭淡淡地嗯了一声,就在多看了几眼李媚姝后,带着不舍的语气向她道别,随后就听马车辘辘的声音,赵驰昭一行人直奔南方而去。 看着远驰而去的马车,李媚姝除了心里感到古怪之外,还感到一丝落寞之情,其中还夹杂着她没有意识到的不舍。 “二姐姐你在看什么?” 身下的李仁扯了扯李媚姝的衣角,问道。 李媚姝回神,看着身下的李仁正仰头看着自己,她愣了一下,随后忽地心中升起一丝酸涩,回道: “没什么,怎么了?” 李仁晃晃脑袋,看向李媚姝手里的盒子,问道: “二姐姐手里拿着什么,让我看看。” 李媚姝将手中的木盒一伸,而李仁在看到盒中之物的时候,眼中露出一股笑意,让李媚姝有些莫名,就看到李仁将盒子一盖,问道: “是救我们的那位大哥哥送给二姐姐的吗?二姐姐觉得大哥哥是什么样的人?” 李媚姝不明白李仁为什么会这么问自己,于是开始回想赵驰昭在自己心里的印象,不禁升起一股怪异的情绪来,像是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自己心间一直爬来爬去的样子,于是缓了缓情绪之后,回道: “他……是一个好人吧。” 李媚姝声音很小,带着连自己都不敢确定的语气说道,于是便得到了李仁戏谑的眼神,不过对方还是很给面子地没有拆穿,转头便继续问道下到常州的时间。 李媚姝这才惊醒过来,想起这次远出的目的,于是带着李仁一同去向江吉原询问进程,而江吉原虽正在处理钱万山留下的公 务,但还是很快给李媚姝一行人备好了车马以及护送的侍卫,而历经数十天的路程,李媚姝一行人终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常州。 马车驶向城内,李媚姝拉起窗帘的一角,映入眼帘的就是常州城内的街市,带着与京城不同的风貌,连风都带着温柔,让李媚姝不禁感到十分地亲切。 一路来到一座府邸前,在门前候着的小厮不断地朝前方眺望着,一副焦急的模样。而看到驶来的马车一惊,随即迎了上去,就听到跟在马车旁的嬷嬷对着小厮解释道她们的身份,就看到李媚姝以及李仁从马车上下来,忙跑回府中去通知。 李媚姝看着府邸上的匾额,赫然写着孙府二字,大松了一口气,不久就看到两个端庄的妇人朝着她们走来,而身后除了跟随的侍女外,还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李家长女,李媚姝和李仁的大姐,李瑛霞。 为首的两个妇人一见了李媚姝,就亲切地拉着她的手,问道: “是媚儿妹妹吧,路途遥远,你身子又弱,真是辛苦了,我是你大嫂嫂,这是你二嫂嫂。”,为首的妇人向李媚姝介绍道。 在出发之前,李媚姝已经从自己的母亲——孙氏那里得知了外祖孙氏一家的信息,现在孙府中住的是孙氏的大哥,也就是李媚姝的舅舅,孙修民,而眼前这两位嫂嫂就是孙修民的两个儿媳妇——顾氏和庾氏。 “媚儿见过两位嫂嫂,前些年身子不好不能回来祭祖,还望两位嫂嫂见谅。” 李媚姝微微屈膝说道,一副大家小姐的礼仪做足到位。 “这是哪里的话,嫂嫂怎么会怪你呢,我们害怕没能去看望妹妹一眼,还怕你怪罪我们呢,哈哈。” 顾氏身后的庾氏说道,不同于顾氏一副大方温婉的面相,庾氏出落得则是精明利落的长相,双眉之间尽显英气。 “快不说了,先进去吧。” 顾氏招呼着,一行人走到了孙府里面,而孙府的布置结构也和李媚姝想象的一样,就是江南水乡一派的规格。 来到正厅,李媚姝见到了自己的舅舅孙修民以及舅母谢氏,一见到孙修民,李媚姝就知道她这位舅舅久病缠身,且难以根治。 李媚姝和李仁行过礼之后,孙氏夫妇俩就和寻常长辈一样询问着有关于李家的一些琐事,像家中人的身体状况,官职一类的,顺带问了李仁的读书状况。 随后,得到答案的孙修民摇了摇头,没等到李媚姝感到疑惑,就看到两位男子一前一后地朝着正厅走来,前面的年龄稍大的模样,留着两撇胡子,像是市井中的商贩模样;后一位则是满脸虚浮,一看就是成日里泡在花楼的公子哥。 “媚儿,这就是你的两位哥哥了。”谢氏看到来人,对着李媚姝介绍道,而在朝着两位哥哥行礼后,李媚姝明显看到那位面带虚浮的表哥带着轻薄的眼神上下打量了自己好久,最后被身边的庾氏一瞪才有所收敛。 李媚姝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祈祷道: 别让我来什么宅斗啊,我只想安静的苟着! 而同样在平静之下蕴含着危机的,还有远在周庆的江吉原,以及隔着一个州的的扬州里的赵驰昭,随着夜幕降临,一封上任的文牒正被送往周庆,而一同前往的,还有一大群看不清面容的黑衣刺客,那群刺客到了周庆之后就兵分两路,一部分朝着周庆官府跃去,一部分则飞向江南之地。 江吉原点着蜡,坐在案前处理着公务,只见身前的蜡烛一灭,一只黑色冰冷的飞镖直冲江吉原的额心飞去。 20. 怎么穿越了也要上班? 江吉原眉心一皱,翻身躲过,而就在顷刻间,四五名刺客破门而入,与江吉原打斗起来,一时场上仅剩两名刺客以及负伤的江吉原。 “你们是谁,为何要杀我?”江吉原抚着胸口,惊恐的说道。 “自然是你坐上了不该坐的位置!”一名黑衣刺客说道。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参军,被叫来处理公务罢了,我碍着谁了?!”江吉原大喊,随后就看那两名刺客相视一愣 “似乎真不长这样啊?”另一名刺客说道。 而就在这个瞬间,江吉原挥剑而出,一名黑衣刺客瞬间毙命,而剩下的一名也因来不及反应,几招过后也和同伴共赴黄泉。 江吉原站在破败的门前,将脸上的人皮面具一撕,露出了他真正的面容。 而良久,一只信鸽飞往江南,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落到了赵驰昭手上,当他读出信中所写之事时,似乎能想象到那惊悚的打斗画面。 倘若没有那张面具,江吉原未必能够逃过一劫。 赵驰昭暗道,随手就将那张信纸一烧,跳动的火光将他的面容盖住,但仍然没有遮住他那寂寞的神色。 “王爷,司仓带到了。” 赫业竹的声音将赵驰昭的思绪拉回,看着手中变成一团灰烬的信纸,赵驰昭甩甩手,面色一沉,说道: “走。” 此时,司仓跪在堂下,待赵驰昭落座后,按着账本问了几个问题,对方都能对上,令赵驰昭眉头微皱起来。 “扬州二十四乡三县,六千四百七十三户,多少人口?本王有些恍惚了。”赵驰昭敲动着手指,看向下面的司仓。 “回王爷的话,十五万人。” “哦”赵驰昭故作懊恼的敲了敲脑袋,接着说道: “十五万人,一年收两季,今年的均收了二十余万石,不错。” 那原本哆哆嗦嗦的司仓听了赵驰昭的话后,有些缓和下来了,但随后赵驰昭问的几个问题,又让他开始紧张起来。 所幸这次赵驰昭没有多问,只是简单的问了几个之前问过的问题,便让他离开了。 待那司仓已离开,赵驰昭立刻露出了冷峻的面容,将手上的账本往前一扔,冷声说道: “满口胡言,前几日问的今日就对不上了,看来着扬州城里还真进了不少老鼠!” “王爷,想来着账本也不会是真的,看来这城里的官员都沆瀣一气,咱们根本查不出什么来。”赫业竹站咋一旁,同样面色阴沉的说道。 “此事急不得,怕是要费些时日。”赵驰昭站起身来,沉着声说道,“只是不知这扬州城里,有多少人官官相互……“ 照赵驰昭这段时间的盘问来看,这些下层的小官员大都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敢说出来而已。但毕竟敌暗我明,赵驰昭也不想打草惊蛇,只好自己慢慢摸索着。 但心中实在郁闷得很,赵驰昭还是决定出门走走,但走出官府时,赵驰昭又想到了什么,于是对赫业竹说道: “吩咐下去,贾天宝送来的那两个歌女,不要让她们出门,服侍的侍女也要严加看管。” 赫业竹点头,说道莫圭已经将照看的人更换了一批,赵驰昭微微颔首,就往街市走去。 “王爷。”走了没多久,就碰上了扬州副使陈千楚。 赵驰昭点点头回应,整个扬州大小官员,除了知州贾天宝之外,赵驰昭印象最深的就是眼前这位副使了。 此人看着年纪比贾天宝要大上几分,但与对方那满脸油腻之相截然不同, 此人身形高瘦,虽有三分儒生模样但眼中却写满了精明,若不是身着的官袍不同,到真让人认不出究竟谁才是真的知州。 “王爷要出门,是否需要下官派遣些侍从跟随?” “不劳副使费心了,这扬州我虽不常来,但也熟络,就多谢副使的心意了。” 陈千楚微微欠身,听到赵驰昭所言也不在多说什么,在说了两句好听的祝愿话之后就自行离开了,但赵驰昭能明显感受到身后向自己投来的阴恻目光。 “王爷,这副使究竟想做什么,看咱们这么多次了。” 赵驰昭脚步不停地往前走着,回道: “不知道,看谁憋得住吧。” 而同样的时间了,李媚姝一早就跟着孙修民一同前往陵墓祭祖去了。 说起来李媚姝倒是听佩服她这位舅舅的,明明身患重病,一副即将要驾鹤西去的样子,但仍然能每年不落一次的亲自前往祭祀,还真是超乎她的意料啊。 不过在祭祀结束之后,李媚姝可没能像在京城那样可以踏春游玩,而是回道孙府给面色惨白的孙修民把脉看病。 本来就只有些记忆的,现在弄得我都快成为大夫了,怎么到哪里都摆脱不了这个命运。 李媚姝一面将手搭在孙修民的手腕上,一面在心里腹诽道。 但孙修民的情况的确很不乐观,能活到这个年纪已是万幸,李媚姝原本打算将此事偷偷告诉孙修民的妻子谢氏的,但他本人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就让李媚姝当着自己的面说了。 李媚姝无奈,只好将自己所知道的说出来了,但随后谢氏带着李媚姝到偏房的时候,不断地哭诉着自己这位夫君的遭遇,看着谢氏哭丧的脸,李媚姝脑海里顿时冒出一位熟悉的身影,不禁心头一酸,说道: “舅母的心情,媚儿能理解,只是舅舅这病实在是无力回天,媚儿只能开几副药吊着命,让舅舅多活几年,其他的也不能保证了。” 听到此话的谢氏,赶忙拉着李媚姝的手,不断的道谢着,她稍作安抚过后,就回到自己的房中研究起药方去了。 回去的途中,李媚姝看到李瑛霞的侍女匆匆领过一个带着药箱的老者去到她的房中,不免疑惑起来,而待到晚上一起用晚膳的时间,李媚姝就知道原因了。 李媚姝的长姐李瑛霞早在几年前嫁给了京城的某个氏族弟子,生了一个男孩名唤永哥儿,已经有三岁了,不知为何要带到这常州来。 但就在李媚姝还未来到之时顾氏只有九月大的兰姐儿忽地生了病,一直不见好,而今日又到了永哥儿发了高烧,白天里看到的大夫就是去诊治他的。 一时间府中三个人都犯了病,饭桌上少了不少人,都十分安静,只有庾氏能活跃活跃气氛,让李媚姝这个刚到的客人不至于那么尴尬。 用过晚膳的李媚姝还是决定去看一看李瑛霞的孩子,虽然她对这个长姐印象不深,但是在她刚穿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还是得到了她送来的不少补品,印象还是不错的。 “大姐姐,永哥儿怎么样了?”李媚姝一进屋子,就看到李瑛霞轻拍着床上的人,满脸的倦容。 看到来人,李瑛霞让侍女继续哄着床上的人,自己则拉着李媚姝到厅里,叹了一口气,说道: “服了大夫开的药,已经睡下了,不知要多久才能好起来。” 看着对方一脸憔悴,李媚姝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 “大姐姐莫要忧心过甚,坏了身子,想来永哥儿初来这常州,有些水土不服,很快就能好起来 。” 李瑛霞听到李媚姝的话,勉强扯出一抹笑来,说道: “大夫也是这样说的,哎,只是可怜顾姐姐的兰姐儿一直不见好,都愁坏她了。” 李媚姝知道顾氏的女儿也一直生着病,当初来迎接自己时就看到即使打了胭脂,但仍能看出顾氏眼底的乌青,但李媚姝也不是什么神医,自知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坐坐口头安慰的话语了。 “大姐姐房里熏得什么香?”李媚姝还在说着安慰的话语,忽然闻到一股奇特的香味,不禁觉得奇怪,便问道。 李瑛霞被她这么一问,有些发愣住了,回过神来就说道: “哪有熏什么香,想来是沾染了些顾姐姐房里的味道。怎么了?” 李媚姝沉思着,听到李瑛霞的话后轻笑着摇头,心里却直嘀咕。 不久,李媚姝就不再打扰李瑛霞回到自己房中,临走前还被嘱托了一番,: “媚儿,明日能否去庙里替两个哥姐祈福,这同时病了那么多人,我这心里实在是不安得很。” 李媚姝答应了下来,但是还是对其房间里的异香耿耿于怀着。 而当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看到一位身姿婀娜的妇人站在自己房门前之时,不是怎的,李媚姝心中大感不妙起来,走进一问,原是她大表哥——孙辉的妾室董氏来的。 “不知柳小娘有什么要事,值得等着媚儿这么久,真是惭愧,千红,快快看茶。” “哪里哪里,只是听闻小姐从京城赶来,也没能好好见上一面,也实在说不过去,我带了些上好的面脂来,送给小姐当个见面礼,还望小姐莫要嫌弃才是。” 董氏示意一旁的侍女将东西拿过来,李媚姝看着两罐面脂,还没打开就能闻到淡淡的香气,想来也是品质极佳,心中不免对这个妾室有些好感。 “怎么会,只是媚儿还未来得及准备,竟还让小娘抢了先。” 李媚姝笑着让千红将两罐面脂带下去,语带歉意的对着董氏说道。 “小姐不必客气,能收下这两罐面脂已是奴家的荣幸,怎能再收小姐的东西。” 李媚姝呵呵一笑,随即看到对方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李媚姝既然收了对方的礼,自然不会让对方难堪,于是便让对方有话直说。 那董氏踌躇片刻,说道: “听闻小姐医术了得,不知能否去看看我们大娘子的兰姐儿?” 李媚姝一愣,没想到对方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与她想象中的宅斗不太一样,不免得又对董氏多了一些好感。 但自己的实力自己清楚,于是李媚姝还是实话实说的对着对方说道: “不瞒小娘,媚儿只是多读了些医书罢了,实在称不上医术了得这四个大字,既然顾嫂嫂请了那么多大夫都束手无策,那媚儿也不好妄言了。” 闻言,董氏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但李媚姝却在其中看出了淡淡的庆幸之情,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想要确定一下的时候,那董氏就急忙找了个借口回去,而在她起身之际,李媚姝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正是李瑛霞房间里的气味。 李媚姝回想起董氏刚刚的神情,于是心中不免疑惑到对方是否不像表面看着那么简单,于是便冒起了一股冷汗。 而就在早几个时辰之前,在扬州的赵驰昭一身粗布打扮,和赫业竹站在不远处,直直的盯着眼前一脸忧愁郁闷的粮铺老板。 “走,去看看”,半晌,赵驰昭对着赫业竹说道,随后两人径直朝着一个名叫‘百家粮铺’的店走去。 21. 暴风雨前也不宁静 粮铺外,一名大约有四十来岁的黄袍男子无奈地叹着气,一甩袖跨步回到铺子里,而就在他身后,赵驰昭和赫业竹两人也跟着走进了铺子里。 一进到铺子里,琳琅满目的大缸看得人头昏眼花,上面红纸黑字写着各式各样的粮食名称:米、麦、豆,粟等等,还有许多杂物,如芝麻,红枣,麻绳等,简直就是一个杂货店。 那黄袍男子看到跟着自己走进来的俩人,不禁露出惊恐的神情来,而后在看到对方似乎是打算购置一些粮食时立即换上接客的恭维之态,问道: “二位客官打算买点什么,小店绝对包您满意。” 赵驰昭看了那黄袍男子一眼,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的在店里浏览起来,漫不经心道: “小店?掌柜的这店可不小啊,扬州城里三四家店都被掌柜的放在一个地方买了,还真是稀奇得很。” 的确,在赵驰昭走到屋里的时候,就看到店里的墙上还挂了不少的腊味,还真是让他大开眼界了一番。 那掌柜的尴尬地赔了一声笑,面上却多了几分警惕之心,被赵驰昭一一看在眼里。 “不知掌柜的这里都有些什么?我需要的可不止一点。” 赵驰昭停在一个写着米的大缸前停了下来,看着黄袍掌柜,问道。 “不知这个兄台需要多少,我店都拿的出来!”,那掌柜的一听赵驰昭的口气,原本脸上的阴云立刻消失不见,转而代替的是喜出望外的神情。 赵驰昭勾唇一笑,却是没着急回话,而是又开始打量起这家粮铺,继而才故作疑惑的说道: “不过方才我见好多人围在掌柜的店前,嘴里还说着什么‘退货’之类的话,掌柜的能放出如此豪言,是不是这店里的货……”,赵驰昭拉长了尾音,意味深长的说道。 看到那黄袍掌柜先是一惊,随即露出无奈又愤懑的表情,赵驰昭朝着赫业竹示意一眼,就见赫业竹拿着钱袋子放到赵驰昭手上。 赵驰昭颠了颠手中的钱袋子,里面发出的声音一听就能让人知道里面的数量,看着黄袍掌柜有些动容的表情,赵驰昭平静说道: “我的诚意在这里,不知道掌柜的诚意在哪里,我听闻这百家粮铺是这扬州城里最大的粮铺,价格还公道,看来也不过如此,算我今日白跑一趟了。” 说罢,赵驰昭收起钱袋子,就欲离去。 而没走两步,就听到身后之人叫住自己的声音,赵驰昭轻笑一声,随即转过身来,只见那掌柜的走到门口四处望了望,像是在提防什么一般,复回原位之后,才长叹一口气对着赵驰昭说道事情的原委。 这掌柜的是扬州城里的一大地主,经营着粮铺、布坊、杂货铺等多家铺子,手中的田地也不少,而近些年来有一名同样坐着农粮生意的商人不断地打压着自己的店铺,让他现在落到如此田地。 起初他还不甚在意,直到后来自己的店铺被人指着米粮发霉掺沙,货物质量差等问题,名声一落千丈。 而就在掌柜的着急万分之际,那名商人主动找上门来说可以替他解决这些事情,同时提出了要高价收购自己在郊外的一大块田地,那掌柜的不同意,惹得那商人恼羞成怒,而后舆论愈演愈烈。 后来他得知一切都是那商人搞的鬼,前不久还在他的农庄水井里下了药,让他的佃农们卧病不起,庄稼死伤一片。 “怎么不报官?”赵驰昭听着掌柜的话,疑问道。 谁知那掌柜的听到赵驰昭的话,立即露出惊恐慌张的表情,压低了声音对着赵驰昭说道: “客官你是有所不知,这竖子乃是知府的小舅子,我还是被打了好几大板才知道的,您可千万别冲撞了他,不然免不了一顿板子。” 看着掌柜惊恐害怕的神情以及那对扬州官府避之不及的语气,赵驰昭怒从心来,但仍面上不显,同样露出惊慌的神情来。 “只可惜这家业,怕是要毁在我手里了。”掌柜的长叹着一口气,说道。 随后赵驰昭又问出掌柜不愿卖地的缘由,却没想到得出了一个令他心头一震的答案,原是掌柜的佃户大都是贫苦百姓,这块地就是他们的生计来源,祖上规定无论如何都不能将其售卖。 而不仅如此,赵驰昭还从中得到了让他怒不可遏的消息——看似扬州的赋税一年收两季,实则加起来足足有三季,而对商户的税收更甚,远超出朝廷所规定的税率。 赵驰昭沉着脸,随后又向掌柜打听了好些事情,才将自己所购置的粮食数量和掌柜的核对好,约定了不日来取,而那黄袍掌柜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心里顿时升起一股异样之情。 当夜幕降临时,一辆装潢华贵的马车停靠在一座高耸的楼阁之前,一双大手从中伸了出来,定睛一看,竟是赵驰昭在周庆驿馆内遇到的那位商人。 而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粮铺掌柜口中所述蛮横霸道的商人,扬州知府的小舅子,正是眼前这位满面奸诈之相的人。 看着对方在一群衣衫不整的女子的簇拥下进到了那楼阁之中,在不远处的赵驰昭抬头一看,那闪着亮光的匾额之上,掌仙楼三个大字直直出现在眼前。 赵驰昭一摇手中的扇子,对着身后的赫业竹说道: “走,我们也进去看看。” 一来到门口,立即有一位浓妆艳抹的女子拥了上来,喜笑颜开的打量了赵驰昭一番,随即带着娇媚的语气问道: “诶哟,这位老爷不曾见过啊,第一次来吧,快快里面请。”,说着还招呼着两个年轻女子上前来,带着赵驰昭二人进到楼里去。 一进到这掌仙楼里,一股富丽堂皇,纸醉金迷的气息扑面而来,一眼望去,灯红酒绿,歌舞不停,还带着数张令赵驰昭熟悉的面孔。 赵驰昭往里走着,转眼间就看到那知府的小舅子被几个歌女簇拥着到了二楼,进到了其中一间房间内,赵驰昭细眯着眼坐下,一旁已经醉的不成样子的一名公子哥朝着他招呼了一声,便又回到自己的温柔乡里去了。 而待赵驰昭落座之后,自己的左右两侧立即被占据住,一双双嫩白的巧手抚在他的肩上,一杯接着一杯的酒向着赵驰昭喂去。 不知道了第几杯酒,赵驰昭拉开一名正欲继续喂酒的手,向其问道: “不知楼上的,住的都是什么样的姑娘,可否让在下见识一番?” 那被拉出的歌女小嘴一噘,不满地对着赵驰昭说道: “老爷有奴家一人还不够吗?这么贪心做什么?” 赵驰昭不语,只见原先在门外接待自己的那位浓妆艳抹的妇人一步一扭的来到赵驰昭面前,想必就是这掌仙楼的老鸨了,随即对着他解释道: “老爷是第一次来吧,这楼上的住的可都是我们掌仙楼数一数二的姑娘,想必不用奴家说您也能知道吧,呵呵呵。” 赵驰昭露出了然的笑容来,转头又望向三楼,便对着那老鸨问道: “不知这二楼之上,又藏着何种绝色?” 而听到赵驰昭这么一问,那老鸨脸上的笑意更甚了,连那层厚厚的胭脂都没能盖住,但随后她又露出难为情的神情来,对着赵驰昭说道: “老爷你有所不知,这整个三楼啊,就只有两间房间,不是奴家不许,而是上面的房间都是得姑娘们点头才能上去的,不如老爷先到二楼去领略一番,往后奴家再为您引荐一番?” 赵驰昭勾唇一笑,转头示意着赫业竹,后者则从怀中掏出一块金饼递给那老鸨,随后就听赵驰昭笑吟吟地对着她说道: “初来乍到,还望掌柜的找个身子卓绝的些,剩下的,就当谢礼了。” 老鸨没想到赵驰昭出手竟如此阔绰,脸上的笑得花枝乱颤的,立马将赵驰昭迎到二楼上去,同时问道: “不知老爷贵姓?” 赵驰昭不语,而身后的赫业竹则厉声回答道: “大胆!连我们王老爷都不认识!” 那老鸨看了赵驰昭一眼,又听赫业竹的语气算不上好的回答,双眼转悠了一圈,随即赔笑道: “欸哟哟,您瞧瞧奴家的眼睛,竟没有认出你是王老爷,只是……” “只是我那侄儿前面刚到,而我却是第一次对吧。” 赵驰昭笑着看向对方,随手掏出了一块木牌,木牌之上赫然印着一个醒目的红章,而那老鸨一看,立即有些慌了神,于是慌忙解释道: “没有没有,是奴家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您,奴家这就带您上去。” 赵驰昭将木牌一收,接着低声 对着老鸨说道: “不必惊慌,我说了是初次来也不是谎话,你就不必去打扰我那侄儿了。” 那老鸨连连称是,接着带着赵驰昭来到那知府小舅子先前进到的房间,而后拉开后面的屏风露出一道长廊来。 老鸨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赵驰昭沉着脸走进,随即被对方安排到了一间无人的房间,笑着上了酒水之后,带着一位带着面纱的琵琶女走了进来,就笑着将门关上退了下去。 而就在老鸨回到一楼的时候,赵驰昭的房间传来吩咐之声,站在门外候着的小厮进到其中,只听咚的一声,良久,又从中走出,只是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不久,赵驰昭的房门被拉开,左右看了一番之后,被门前的小厮领着下了楼,在一片忙碌中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而那小厮低着头,快步回到了二楼,没有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站着,而是对着某个房间门口,对着左右两边的小厮,指了指刚刚赵驰昭带过的房间,说道: “掌柜的让你们俩去处理东门那间房间。” 当鸟鸣唤醒清晨,露水顺着枝叶滴落时,一辆马车缓缓驶到一座寺庙前,只见从马车中走下一个娉婷女子,引得无数人驻足观望。 李媚姝走下车进到寺庙里,照着李瑛霞的嘱托为两个孩子祈了福,求了签之后,便复回到孙府里。 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李媚姝自然不信这种求神拜佛之事,但也理解李瑛霞的忧虑,所以还是答应了对方,十分虔诚地对着灵殿里的神佛祈祷,希望能消除两个孩子身上的病痛。 而在其期间,李媚姝一直被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注视着,李媚姝当时正在殿内跪拜,只见一旁一个穿得花枝招展的男子怔怔地盯着自己,那眼神里充满着毫不修饰的惊艳和审视,让李媚姝浑身不适,于是在祈祷结束之后马不停蹄的回到孙府。 回到孙府的李媚姝,路过顾氏的小院时,就能听到里面传来嘈杂的声音,李媚姝一时好奇的驻足一看,发现竟是奶娘正抱着兰姐儿,斥责顾氏不会照顾孩子。 李媚姝一惊,没想到奶娘在孙府的地位那么高,竟能对主子厉声呵斥,而顾氏则是一脸懊恼的看着奶娘哄着自己孩子,插不上话。 不过李媚姝也没打算多管闲事,毕竟这也算别人院里发生的事情,平日里家中下人都是孙氏和嬷嬷们在管,自己当初想立一立在府里的威风时还被良心狠狠谴责了一番,于是对下人的事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打算抬脚要走的李媚姝却对上了顾氏的眼睛,于是就被对方请到院里去了。 而一进到院里,李媚姝立即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正是在李瑛霞房间里闻到的,而那奶娘一见到李媚姝,脸色倏然一变,但很快恢复正常,抱着兰姐儿往旁边一走,与李媚姝保持着距离。 李媚姝虽心里诧异,但面上不显,坐在顾氏对面,说道今日去为两个孩子祈福之事,只是没提自己遇到的怪事。 “媚儿妹妹有心了,我这个做嫂嫂的都没能好好招待妹妹,唉。” 李媚姝宽慰了对方几句,随后便在奶娘时不时投来的不善眼神中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夜晚,李媚姝将要写给孙修民的药方叠好,并打算给人送去,因为自己这一行已经拉下了不少的稿子没交,于是打算明天一整天都不出门奋力赶稿。 而跨过拱门之时,李媚姝双目一闪,随即拿着千红来到一丛矮灌前躲下,不为别的,只因为李媚姝看到一个穿着黑袍的人正在跟顾氏的奶娘说着什么,而以她浅薄的宅斗知识来说,这时候露面免不了一场血雨腥风,于是便带着千红迅速躲了起来。 而透过枝叶的缝隙,李媚姝看到那黑袍人递给奶娘一个用油纸包好的物品,还有一个荷包,鼓起的状态让李媚姝不用看也知道里面装了不少钱。 “怎么样?有没有被发现?”李媚姝正看着,突然听到那黑衣人对着奶娘说着。 随后又听到奶娘说着没有,远离之类的话,而那黑袍人在说什么增加什么之类的词后,就匆匆离开了,而那奶娘将东西往自己怀里一揣,私下张望之后,也快步离开了。 片刻后,李媚姝缓缓从矮丛后站起身来,沉思道: “难不成和奶娘有关?” 22. 难道还是要开始宅斗了吗? 李媚姝沉思片刻,还是决定先将药方送去给谢氏。 往回走的路上,她的脑海里全是方才看到的画面——奶娘、黑袍人、那个油纸包。照方才的情形看,兰姐儿的病和奶娘脱不了干系。难怪她一直不让顾氏抱孩子,还刻意远离自己,原来是心里有鬼,怕被发现。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那黑袍人竟是二房表哥孙祥的妾室——容小娘。 按理来说荣小娘无论如何都不会对大房的顾氏下手,除非背后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待千红将蜡烛熄灭,李媚姝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翻来覆去也想不明白。 最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一声: “看来想治好永哥儿和兰姐儿的病,只能从奶娘入手了。” 顿了顿,她又哀嚎一声:“可我真的不会宅斗啊!” 翌日一早,江边的柳条被晨风吹起。李媚姝坐在房间里画画稿,就听到门外传来哒哒的跑步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千红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将一块帕子递到她面前,兴奋道: “小姐,办成了!” 李媚姝一听,连忙放下笔,既惊喜又不敢置信:“办成了?!你怎么做到的?” 千红喘了口气,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借口跟奶娘学怎么照看孩子,说日后我们小姐有喜了也能用上……还塞给了她几两碎银,然后假装没站稳,扑到她身上就蹭到了。” 李媚姝接过帕子,凑近轻嗅,果然上面沾着一股浓浓的异香。她欣喜地摇了摇千红的肩膀: “千红,你真是太聪明了!这下我就能查出来是什么药,能让人烧那么久都不退!” 千红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重重地“嗯”了一声,便跟着李媚姝一起翻起了医书。 可孙府的藏书到底比不上李家,翻了大半天,李媚姝也没找到任何关于这种香味的记载。她抱着脑袋,哀叹一声: “这到底是什么啊!” 千红也满脸倦色,怔怔地盯着桌案上散落的书卷,一言不发。 李媚姝随意的将帕子拿起,接着灵光一闪,忽地站起身道: “我不知道,我还不能去问吗?”于是便拉着千红收拾片刻,就向着府中人打听常州有名的香料与胭脂店,就出门去了。 千红不解,路上小声问她:“小姐,为什么要去香料铺和胭脂铺,不去药铺呢?” 李媚姝颇有深意地朝她一笑,低声道: “其一呢,我对这种药没有印象,翻遍医书也查不出来,就怀疑它根本不是药,而是香料或胭脂。其二嘛——” 她顿了顿,“去香料铺掩人耳目,不容易引火上身。我可没有那么聪明,万一被人盯上,说是‘下毒’的帮凶,那可就完蛋了。这可不是在家里。” 千红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觉得很有道理,便点点头,继续跟着李媚姝一家一家地找。 可接连问了好几家香料铺和胭脂铺,都没有任何进展。 两人都有些泄气,正打算转去药铺碰碰运气,就听到前面一阵嘈杂。 李媚姝踮脚望去,只见一个侍从模样的人拿着竹扫帚,正将一个头发凌乱、衣衫褴褛的人从药铺里往外赶。 “赶紧拿着你这些破烂滚远些!”那人呵斥一声,转身回了药铺。 四周的人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地上的乞丐,便各自散去,显然已是见怪不怪。 李媚姝心里轻叹一声,正打算绕过那人继续往前走,就听到地上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小姐是不是在找一种奇特的药?”李媚姝脚步一顿。 她低头看去,一张满是褶皱的脸正仰头看着她,那浑浊的眼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惊得后退两步。 “小姐不必惊慌。”那人又开口了,声音像磨过砂纸,“我有小姐要找的答案。家中是否有人一直高烧不退?”李媚姝本不想理会,但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沙哑的声音继续说道:“看来是被我说中了。此药名唤雷藤草,出自百越之地,可磨成粉末洒在衣物上。对成年人无甚大碍,但对七岁以下的孩童而言,却是致命的毒药。久不医治,便会变得痴傻。” 李媚姝心头一震。 千红先她一步,厉声呵斥道:“哪里来的怪妇,少在这里吓唬人!” 那怪妇抬眼看了千红一眼,枯瘦的脸上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千红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攥紧了衣角。 李媚姝抬手制止了千红。她压下心底的不安,恭敬地朝那怪妇行了一礼:“方才是我的人无礼了,我向您赔罪。不知……您手上可有解药?” 那怪妇闻言,忽然仰头大笑起来。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石板,让人忍不住皱眉。 笑够了,她没有直接回答李媚姝的问题,而是反问:“小姐是孙家人?” 李媚姝心头一跳,联想到奶娘和董氏,没有点头,但也没有否认,只是含糊地说自己与孙家有些亲戚关系。 怪妇听后,沉默片刻,将身后那只破旧不堪的竹筐往地上一放,慢悠悠地说:“小姐若是肯花二十两买下我筐里的药草,我就告诉你解药。” 二十两?! “二十两?!”李媚姝低头看了看筐里那几株零零散散的降火药,分量少得可怜,顿时瞪大了眼 “你这要价也太高了吧?这些药哪里值那么多钱?” 怪妇也不争辩,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默默将竹筐背回身上,转身就要走。 李媚姝眉头紧锁,想到李瑛霞那张憔悴的面容,一咬牙,说道:“等等!二十两就二十两。 不过我有个条件——你若拿不出来,那我也不要了!”怪妇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李媚姝,问: “小姐请说。” 李媚姝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毫不退缩地回视对方:“你手上可有那雷藤草?一并卖给我。” 怪妇先是一愣,随即又笑了起来。只是这一次,那笑声里少了几分不屑,多了一些说不清的意味。 “小姐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她顿了顿,“雷藤草我有。不过,小姐得跟我回家去拿。不知小姐肯是不肯?” 千红急了,拉着李媚姝的衣袖小声劝道:“小姐,我看着怪妇就是个骗子,咱们可千万不能上她的当!” 李媚姝没有理会千红,而是在思索了片刻后,直直看着那怪妇,问:“你住在何处?” “城南一家破败的土地庙里。” “我只在附近的街市等你,如何?” 怪妇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转身背对着李媚姝,淡淡说道: “小姐跟我来吧。” 李媚姝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而同样不安的,还有此刻坐在案前翻阅着手中的折本,放下后轻叹了一口气,复拿起。 一旁的莫圭见了不语,只是转头看向门外,接着双眸微闪,对着赵驰昭说道: “王爷,赫大人回来了。” 赵驰昭抬眼望去,果然看到赫业竹正大步 朝这边走来,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大人。”赫业竹进门拱手施礼,随即说出了一个让在场两人都大惊失色的消息—— “大人,那人在房里喝醉酒后,便对着歌女说着自己即将要开扩一片茶场,想来就是粮铺掌柜手里的那片。” “这人疯了不成?”莫圭忍不住低声道,“私开茶场是什么罪名,他不知道?” 赵驰昭倒是神色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一般。他揉了揉眉心,缓缓开口: “王士隆,扬州人士。王家是扬州世族,其长姐与贾天宝成婚。贾天宝也是因为这个关系,才当上扬州知州。”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不过是仗着姐夫的势罢了。” 说完,他起身让赫业竹先去休息,自己则带着莫圭直奔百家粮铺。 就在赵驰昭到粮铺后不久,一队官兵气势汹汹地赶了过来。为首的参军一脚跨进铺子,冲着杨掌柜大声呵斥: “杨掌柜,你知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你这粮铺出售的粮食不干净,已经有好几人到府里告你了!你让我很难办啊。” 杨掌柜闻言露出惊恐的神情来,立即从腰间将一个钱袋掏出,对着那凶恶的参军说道: “大人,小人知错了,这些银子就当孝敬您的,这次就放我一马吧。” 那为首的参军接过杨掌柜手中的钱袋子,掂量了几下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来,随即又装腔作势的对着他说道: “不过本参军念你初犯,这次就饶你了,下次再有,绝不轻饶!”随即就伴着杨掌柜的点头哈腰的恭维下,走出铺子。 而还未来得及收回惶恐神情的杨掌柜,就听到门外的一声狂笑声,转头便看到王士隆带着两个侍从站在门外,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杨掌柜,怎么能这么做生意呢?我们生意人,凭的是良心,不是?” “你也配我和说讲良心?”杨掌柜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王士隆,你要是来落井下石的,就免了!” “诶,怎么会呢?”王士隆笑呵呵地跨进铺子,“我这不是来给您支招了嘛。” 他走到杨掌柜面前,压低声音,满脸坏笑:“先前我说的那个数,再加一万两。不少了,何不回去颐养天年呢?” 说着,他又凑近一些:“哦对了,掌仙楼最近来了几个新人,届时一并给掌柜的送过去,如何?” 杨掌柜脸色铁青,沉默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声,冷声道: “人就不必送来了。钱就按你说的办。地契我让人送去,你不必再压我了。” 王士隆眼睛一亮,扬声大笑: “哈哈哈哈!早就该这样了嘛!那在下这就去准备银两,等着掌柜的地契!” 杨掌柜背过身,慢慢往铺子深处走去,背影说不出的落寞。 入夜,两辆装潢繁复的马车一前一后停在掌仙楼前。 后面那辆车上走下一个略微肥胖的男子,快步走到前车旁,对着从车上下来的中年男子殷勤道: “姐夫,里面请。我让人在三楼备好了美酒,就等着您呢。” 昏黄的虹灯照在那中年男子脸上——正是扬州知府贾天宝。 早已候在门口的老鸨一看到来人,立即笑脸相迎,弯着腰将两人引到了二楼,推开那扇通往隐秘角落的门。 一楼的某个角落,一双深邃的眼睛静静看着那几道人影消失的方向。 赵驰昭敛下眸光,低声道:“回去。”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看来……得另寻他法了。” 24. 孙府风云(下) 而被带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顾氏院里的奶娘。 顾氏一见来人,惊愕地站起身来,不可置信的看着跪在容氏身旁浑身哆嗦的奶娘。 “奶娘,竟会是你?”顾氏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庾氏问道: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庾氏让人将从奶娘房里搜出的银两和雷藤草的粉末呈到顾氏面前,说道: “嫂嫂,婆母。这贱人贿赂奶娘将这雷藤草粉末抹在身上,致使兰姐儿高烧不退,想来李妹妹的永哥儿应是误吸入这粉末才会出现同样的病症。” 顾氏接过药粉轻嗅一番,便不敢置信地看着地上的奶娘,气的浑身颤抖,被侍女搀扶着落座。 “而这贱人还想借此灾祸卫小娘,其心当如蛇蝎一般。”说到这,庾氏回头瞪了一眼容氏,眼中的厌恶与冰冷让容氏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哆嗦着轻声反驳,眼神忽地飘向站在一旁的董氏。 李媚姝微蹙着眉,顺着容氏的视线看去,发现董氏虽然看起来面色如常,但手中攥紧的帕子暴露了她内心的慌张。 想到当初董氏送给自己胭脂的场景,李媚姝心里咯噔一下,似乎即将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果然,在庾氏将容氏的罪行揭露之后,对方就歇斯底里地大喊着,不断地为自己辩解,同时还不忘往卫氏身上泼脏水。 但证据确凿,饶是容氏喊破嗓子也无济于事。 此时谢氏面色铁青,原本她对自己儿子纳妾一事就颇为不满,况且还发生这样的事情,她就更加不能容忍,随即就打算将容氏发卖到庄子里。 “不,不要啊老夫人!”容氏绝望地大喊着,眼神忽然瞪向董氏,怒指着对方说道: “是她!是她让我这么做的!都是她!” 众人随即看向董氏,而被容氏那么一指,董氏脸色一白,下一刻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语带委屈的说道: “夫人明鉴!妾身冤枉!是这贱人想要拉我下水,妾身什么都不知道啊!” 董氏朝着谢氏磕了一个头,而在俯下头的那一瞬立即朝着一旁的奶娘抛去一个警示的眼神,再抬起头之际又恢复了那般楚楚可怜的模样。 董氏眼见谢氏并不理会自己,于是转头看向顾氏,眼见对方一脸踌躇不定的神情,眼中立马闪过一丝精明,转身对着李媚姝说道: “李小姐是知道我的啊,当初妾身还拜托小姐替兰姐儿看病,小姐要帮妾身证明自己的清白啊!” 原本待在一旁看戏的李媚姝一听,惊恐地站起身来,内心无比后悔自己当初的贪心,但眼下只能实话实说地将当日的情急说出。 而听到李媚姝为自己证明的董氏面上的焦急之色缓和了几分,但仍是那番姿态,此时的容氏还在一口咬定就是受到了对方地指使,谢氏听了烦躁,便让人封住了容氏的口不让她说话,让顾氏自行判断。 顾氏应了声,便向着奶娘询问是否与董氏有关:“此事是我财迷心窍,信了容小娘的谗言,才犯下过错,还请夫人看在我也照顾了兰姐儿这么久的份上,望夫人网开一面。” 容氏听了奶娘的话,呜呜地乱叫着,顾氏踌躇了片刻,还是心软的说道: “往日我待你不薄,你竟如此恩将仇报,你即可滚出府去,永不复用!” 李媚姝不敢落座,只是保持着站姿。在听到顾氏的一番决断之后也忍不住露出惊愕之色,虽说奶娘的下场没有容氏的严重,但这也断了她往后的路,想必不会再有人家会要一个伤害主人的仆人。 而董氏在侍女的搀扶下站起之时,轻拭了一下眼角的泪珠,庾氏看着就要将容氏二人带下去,但此时只听一道粗壮的嗓音传来: “且慢!” 众人闻声看去,发现是孙祥正一脸着急的匆匆赶来,容氏一看到来人,就立即挣开抓着自己的侍女向对方怀里扑去,娇嗔着哭诉着。 随后姗姗来迟的孙辉来到院里,听着身旁的人将事情经过说清后,便瞪着眼踹了奶娘一脚,怒道: “你这老婆子真是恶毒,夫人待你如此你竟胆敢害我的孩子,将你赶出府到底还是轻了,就同那贱妇一样,卖到庄子里吧。” 奶娘一听,立即露出惊恐地神情,不断地央求着顾氏,孙辉也是知道自己夫人的性子,便让人将她带了下去,董氏面上闪过一丝惊骇,也在孙辉的命令下离开了。 而一切似乎就是尘埃落定的事,但众人还是低估了容氏的本事,只听孙祥沉着声说道: “大哥这话说的,虽是我院里的人做错了事,但还轮不到大哥来论处!” 李媚姝闻言一惊,便向庾氏看去,后者面色发黑双颊紧绷,显然就是一副忍耐的模样,但也无可奈何。 “二弟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要包庇这贱妇不成?” 孙辉沉声问道,语气中满是不悦。 孙祥自知理亏,但也不甘示弱,仍是理直气壮地说道:“说到底还是大哥管教不严,才会让下人如此,大不了届时松平庄就划在大哥名下就是了。” 孙辉一听他的话,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贪婪之色来,张了张嘴,始终没有说话。 而孙祥不顾谢氏难看的神情,行了礼之后便带着两个妾室离开了院里;孙辉在说了几句关心的话之后便也离开了,而庾氏将谢氏扶到房中之后,便也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此时李媚姝略显无措,便在院外等着庾氏,而对方在看到她之后露出一抹苦笑来,说道: “让妹妹见笑了。” 李媚姝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心里的疑惑咽了下去,转头开始安慰其庾氏。 而一路上庾氏似乎找到了可以排解的出口,向着李媚姝诉说着自己嫁到孙府的委屈。 李媚姝这才知道,原来庾氏与孙祥二人是指腹为婚,并没有感情,而孙祥也是一个酒令之徒,屡次不中进士便自暴自弃,不顾反对养了两个妾室,弄得二房鸡飞狗跳的,不时还让庾氏收拾后场。 而庾氏心中虽颇有微词,但碍于世家脸面还是对其忍气吞声,只是她今日也没想到孙祥竟会为了容氏做到如此地步。 直到回到庾氏的院里,李媚姝才得知了孙府的现状,两个哥儿,一个志不在官,一心只想经商:一个自暴自弃,成天和一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花天酒地,孙修民的病如此严重,想来也是被他们两个气的。 李媚姝回到房里,拿出董氏送的那两罐胭脂,左右看着不顺眼,便让千红拿去处理了。 李媚姝坐在案前会想起当时的情景,还是觉得慌乱不堪,揉了揉双颊之后,仰首叹息道: 果然不能轻易收礼啊! 而看了一夜文书的赵驰昭此时回到府中,前去探查的莫圭和赫业竹二人也在他后一步回到王府,向着赵驰昭汇报着发现的情况。 “我和莫大人兵分两路去查了王士隆的茶场,发现那杨掌柜的的庄子里,此刻已有不少侍卫把守,且都是些凶恶之徒,而里面正在加工着从茶田采摘来的茶叶。” “我则去了王士隆名下的茶田,同样发现了一处被严加看守的地方,我怀疑里面也正加工着采摘来的粗茶。” 莫圭在赫业竹之后,说道。 “你所说的茶田,所在何处?”赵驰昭看着莫圭,问道 。 “碧螺山往北四十里的山丘上。” 赵驰昭闻言,冷哼一声“碧螺山茶田三座,直到十里外的孔家茶田有记录在册,看来这王士隆比我想象中的要贪心。” 赵驰昭说着,而此时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 “王爷,有人在门口留了一封信。” 赫业竹接过小厮手中的信件,仔细查看一番后递到赵驰昭手上,而将其打开一看,心中只有短短一行字: 贾将与京城而来之人碰面,今日,贾府。 “大人,这会不会是贾天宝留下的,故意引我们过去。”赫业竹看着信上的内容,不安的说道。 赵驰昭捏着手中的信纸,蹙着眉沉思着,脑中忽然闪过今早离开官府时,遇到陈千楚的场景—— 他明显知道自己在调查什么。 陈千楚,你究竟是什么人? “不,我已有了主意。”赵驰昭沉声说道。 “我和您一起去吧。”赫业竹着急说道,莫圭也跟着附和道。 “不行。”赵驰昭摆手拒绝道“人多眼杂,何况我还有事情要你们去做。” 二人一听,立即换上了严肃的神情 “王爷请说。” “大人请说。” 两人异口同声道。 贾府,一个小厮提着竹扫帚将府里上上下下都打扫了一遍,此时贾天宝正在官署中处理着公务,直到日薄西山才会到府中。 而当明月悬空之际,贾天宝裹紧身上的外袍正往着后院走去,淡黄的月被厚厚的云层遮盖,久久没有冒出头来,昏黄的提灯让他没注意到,此时有一个带着面巾覆面的身影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一路来到后院的偏房之中。 那道身影在贾天宝进到偏房之后,如同猫影一般在房顶上飞跃,不闻一丝声响的落到了那间房的顶上,俯下身子将耳朵贴在黑瓦之上。 “下官贾天宝见过蔡大人,不知柳大人有什么要事需要蔡大人亲自转达。” 贾天宝的声音立即传来,听得赵驰昭心中一惊 柳大人?莫不是柳氏? 赵驰昭按下心中的疑惑,继续细听到。 到后面那人的声音显然就比贾天宝的小很多,想必是刻意压低声线的。 来看还是个狡猾的人。 即便如此,赵驰昭还是凭借着极佳的听力从中听出些东西来,而越往后听,赵驰昭的心就越跳的厉害,看来此番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期。 赵驰昭伏在屋顶,纹丝未动。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风掠过衣角的声音。 此时,屋内的声音倏然消失,赵驰昭一惊,随即翻身跃起,而就在下一秒,一只黑色的飞镖从赵驰昭俯过的地方串出,发出‘咻’的一声急促,落到了一旁的瓦片上。 而那只飞镖射穿的位置,不偏不倚的对着自己的胸口,若是自己在晚一步,恐怕早已被一命呜呼。 赵驰昭一惊,看来自己是被发现了,但此时屋内的人全部走了出来,此时乌云散开,接着月光,赵驰昭看清了来人的长相—— “贾大人,这就是你办事的能力?” 那人朝着贾天宝轻轻一笑,话中的含义不言而喻,令人不寒而栗。 贾天宝闻言寒毛一竖,立即扬声喊道: “有刺客,抓刺客!” 顷刻间,数把弓箭对准赵驰昭,即便他有着在高超的武艺,也难敌四面八方的剑雨。 一时间,赵驰昭被困在原地,无法脱身。 贾天宝身后之人冷笑,对着他说道: “贾大人,展现你忠心的时候到了。” 25. 相亲?(上) 贾天宝听到身后阴恻声音,脸色一白,扬声对着府中的侍卫说道: “给我拿下!” 顷刻间,数十名侍卫持弓对准了赵驰昭,漫天的箭雨朝他射来,纵使他武艺高强此刻也不免落了下风。 而此时站在贾天宝身后的蔡奎终于露出满意的神情。 只怕今晚插翅难飞。 赵驰昭一面用剑将迎面而来的飞箭打落,一面在屋顶上纵横飞跃,暗道。 眼看侍卫就要追上自己,身后的箭雨啪啪的落在房顶上,数道冷光朝自己砍来,赵驰昭心一横,翻身越过将眼前之人尽数逼退。 只听一声厉啸划破长夜将一名侍卫射穿,接着下一只箭矢也稳稳射中赵驰昭左侧的一名侍卫,被射中的侍卫应声倒地。 众人惊恐,不断地向四周看去,想要知道是何人所为,但待到他们回过神来之际,只见原本被困在房顶的赵驰昭已经被一名同样的黑衣人带走。 “给我追!”贾天宝勃然大怒,对着一众侍卫怒吼道。身后却已经冷汗一片,因为他能感受到身后之人向自己投来的阴冷目光。 赵驰昭与那名黑衣人在扬州城内飞跃,只看下面侍卫猛然将弓一拉,射出的箭矢稳稳落在一名黑衣人身上,瞬间毙命向下倒去,而剩下那名黑衣人则是加快了速度隐入夜中,不见了踪影。 为首的侍卫将中箭而亡的黑衣人带回了贾府复命,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两道黑影疾驰,最终在一处隐蔽的巷子里停下。 借着月光,赵驰昭对着那人拱手道谢,而对方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他惊诧不已。 只见那人将脸上的面巾摘了下来露出了他的真容——正是扬州副使陈千楚。 “下官陈千楚见过王爷。” 陈千楚拱手施礼道。 而很快回过神来的赵驰昭摆摆手,面色稍凝的看着对方,缓缓说道: “陈副使,那封信是你留的吧。” 陈千楚闻言,面色从容地承认了。 “呵。”赵驰昭冷哼一声,目光如同幽潭一般盯着陈千楚“陈副使,打算从哪里说起?” 夜深人静,此时已入夏,空气中带着一丝燥热,寂静地夜里隐隐能听到蝉鸣以及鹧鸪的声音,而在这样的夜里,一扇木门‘吱呀’的一声被拉开一条缝隙,接着又缓缓合上。 陈千楚将赵驰昭带到书房点燃了烛光,昏黄的火光映照在陈千楚的脸上,岁月的沟壑毫不掩饰的呈现在赵驰昭的面前。 陈千楚拉了拉桌下的一个隐蔽的抽屉,接着身后的书架发出了‘咔嚓’的一声,只看书架被人一推,露出后面一个方寸大小的空格,里面放了一个红棕木箱。 赵驰昭淡淡地看着陈千楚将木箱放到他面前,随后便听他说道: “此前一直在观察王爷,发现王爷到了扬州之后便开始查起税收账本,而今日这封密信,则是下官对王爷的试探,还望王爷恕罪。” 陈千楚俯身拱手,态度恭敬又谦卑。 闻言,赵驰昭嘴角微勾——他早就料到了信是谁送的,而自己孤身前往贾府既有探查消息之意,也是为了证实心中的猜想。 “陈副使何意?” 赵驰昭语气清冷让人猜不出情绪,陈千楚顿了顿,直起身子微垂着眼眸,说道: “下官今年已是不惑之年,在这扬州城里呆了二十年。”他顿了顿,随即声音有些哽咽“起初我带着理想抱负来到这里,但始终敌不过那些家世显赫之人,被困在这副使之位上蹉跎,但我不认命,扬州的百姓整日操劳只想过上好日子,但却一直活在苦难之中。” “我原以为王爷和那贾天宝一样均为贪图享乐之人,但在看到王爷所为时又忍不住想,王爷是否会是下官苦等多年之人,但今日,下官已有了答案。” 话落在赵驰昭身上,让他内心感到了一丝触动,烛光跳跃,但陈千楚却目光如炬,似乎身上带着一股浩然之气。 赵驰昭低头一笑,呼出一口气对着陈千楚说道: “希望本王没有辜负陈副使的期望。” 陈千楚一愣,随即露出释然的神情来,顿时松了一口气,转而又严肃起来 “王爷,这些都是下官多年来所收集的罪证。” 陈千楚眼前的木盒打开,将几本折本呈给赵驰昭。 赵驰昭将其摆开,三本厚厚的折本内记录了贾天宝担任知州以来的赋税以及出资账本,而里面昭然若揭的写着贾天宝篡改人口数量私吞税收以及收礼贿赂的数目时日,看的人怒上心头,气血翻涌。 “从乡到州里,陈副使没少费心吧,辛苦了。” 赵驰昭将眼前的折本看完,语气冰冷。 “下官也只能如此尽一些微薄之力,接下来如何做,还得听从王爷的指令。” 赵驰昭沉着脸不语,因为从目前的证据来看,贾天宝的行为远超出他的预料。而在贾府中听到的信息更是令他感到惊恐。 当时他伏在房上,听到了蔡奎对贾天宝的威压,以及那令他震惊的话语。 “贾大人,起来吧,扬州治下清明繁华,还多亏了贾大人您啊。”幽幽的声音响起,顿时让座下的人惊恐不已,不由得浑身颤抖起来,语气中都带着微颤 “不知公子有何要事,要让蔡大人亲自前来。” 蔡奎睨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的轻哼一声“公子对你献给贵妃那批云锦很是不满,想着云昭王既然已经回到了扬州,不知贾大人今后又能拿出什么来呢?” “毕竟公子可是好奇得很啊。” 那男人的声音极轻,但落在贾天宝身上就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颤抖 “大人饶命,下官知错了,但那云昭王只是查了些账本问了些人,并不能查出什么来,下官也是一时心切才将那批云锦献上的,绝无二心啊!” “呵。”蔡奎轻笑“云昭王查没查到只是时间问题,而能不能让他查到那就得看贾大人的本事了,我相信你与和大人一定能办到吧。” 贾天宝跪在地上,闻言之后瞳孔猛然一缩,心跳如擂,似乎下一秒就能从喉中跳出。 “毕竟公子还是很看重贾大人您的,不然怎么会让您来做这个知府呢?” 此时贾天宝不敢多说一句,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接下来的谈话就倏然停止了,不知怎么伏在屋上的赵驰昭就被发现了,但在此之前他仍是能听到蔡奎口中蹦出了盐田一词,让他身躯一震,或许这就是他被发现的原因吧。 回过神来,赵驰昭面色阴沉,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沉重些许 “此事不简单,只怕牵扯甚广。”他抬眸看了看陈千楚,语气略显迟疑的说道: “陈副使,这怕是一条血路,你敢走吗?” 陈千楚一听,忽地双膝跪地,却挺直了身板,语气中是坚定的决绝“下官等这一年,很久了。” 赵驰昭呼吸一滞,立即恢复过来,将陈千楚扶起,语气中透露着同样的激昂 “好!有陈副使这样的忠臣,实乃扬州之幸也。” “只是……”赵驰昭顿了顿,在眼底留下了一抹阴影“我们还得找一个出口,漏些破绽才行。” 陈千楚看着赵驰昭一面肃然,再看向案上几本折本之时,也流露出一丝肃穆。 烈日灼灼,常州却仍有凉风拂过,不似京城那般燥热,李媚姝原先在家里只有一台小小的风扇,晚上呼呼地响着,所以刚穿越到这里的时候她还担心自己会不适应,但没想到这里没有原来那么热,且李府生活条件极佳,还比她原先过的要舒坦几分。 而这几日李媚姝接连赶着画稿,毕竟当初留给书坊掌柜的也只有两个月的存量,所以她必须要在回京之前将剩下的稿子画完,不然等她的漫画热度一过,就卖不出去了。 而千红也在一旁练习着读书写字,从开始到现在进步极大,一主一仆坐在房里感受着从窗口吹来的凉风,好生惬意,而此时孙府上下都知道李二小姐待下人极好,都对千红羡慕不已,当然这些事情她本人倒是不知道。 此时坐在案前的千红持笔抬头,就看到顾氏的侍女正望着她们所在的庭院走来,忙起身迎接。 “三老爷家的公子前来看望老爷,老太太请小姐前往一续。”侍女恭敬地说道,转达之后便行礼离开了,而李媚姝听到千红转达的话之后将画笔放下,纳闷道: “三老爷家的公子来做什么?怎么祭祀的时候没见到。” “兴许是公务繁忙?”千红回应道,但却也不知着公子是何许人也。 “走吧,别叫人久等了。”李媚姝略微收拾了一下,就朝着谢氏的院中走去。 一跨过拱门,就听到谢氏呵呵的笑声,李媚姝心下一惊,倏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一进到院里,就看到除了孙府的人之外,还多了两个陌生的面孔,但准确来说是一个——因为此时,坐在下首的盛天维正毫不掩饰的注视着自己。 李媚姝头皮一麻,但还是面色不显的走到了里面,对着府中长辈一一行礼后,坐到了位置上,而盛天维前面的那名男子在看了她一眼后便将脸转到谢氏一旁,十分的规矩谦和,与一旁直勾勾看着她的盛天维形成明显对比。 孙府一行人看在眼里,就连李瑛霞也跟着笑意盈盈,顿时让李媚姝心里发毛。 “媚儿,这是你二舅舅的公子孙晓,也就是你的表哥,过来见见。” 李媚姝闻言望向坐在谢氏及孙修民下方的男子,面容俊逸,双目有神。身姿高挺,一副武将之姿。 “媚儿见过晓哥哥。” 李媚姝起身行礼,孙晓也同样回礼道。 孙修民见状也露出欣慰的笑容,他的两个儿子没入得了官场,眼前这个自己二弟之子甚得他的心意,虽只是担任常州主簿,但在他眼里倒也是仕途无量之辈,再加上他本人常来看望自己,孝心可嘉。 谢氏也跟着笑,转头又看向孙晓一旁的盛天维,同样的和蔼可亲,说道: “这位是盛家的公子盛天维,媚儿,你们也认识认识。” 李媚姝望向盛天维,不知怎得心里顿时升起一丝厌烦来——但明明对方什么都没有做。 “见过盛公子。” 只见盛天维咧嘴一笑,说出了让李媚姝一惊,孙府之人掩面而笑的话来。 26. 相亲(中) 只见李媚姝脸色一红,手中的帕子倏然攥紧,低头不语。 只因盛天维听到她的话后,当着孙府众人的面说:“媚儿妹妹当真如天上仙子一般,我都没能从她的话里回过神来。不过妹妹似有意中人了吧?” 一番话落在李媚姝的耳中带着戏谑的意味,但孙府众人却不这么认为。她只当是为了家族脸面,按下不悦。 “盛哥哥怎么这么问,难道是认识我二姐姐的心上人不成?”,坐在一旁的李仁在众人欢笑时开了口,令场上的人都措不及防,笑声戛然而止,均面色一怔。 盛天维本就不确定,所以当初找到自己的好友孙晓和闷酒,而对方在听到他的郁闷之后,缓缓说道: “你怎么知道那荷包中的短刃也是送的呢?” 盛天维一听,顿时清醒不少。得知孙晓要来孙府看望孙修民,便闹着要一起来。孙晓犹豫片刻,不知想到什么,竟欣然同意了。 “不认识。”盛天维这话看似回答李仁,眼神却从未离开李媚姝,语气中带着几分紧张,“莫非小姐当真有意中人?” 而感到被忽视的李仁闷闷地靠在椅子上不说话,大家也只当他是个小孩子就没去管他,不一会就被李瑛霞打发下去看永哥儿去了。 李媚姝被他问得一怔,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她猛地摇头,大有要甩掉那画面的意味。 这番举动落在众人眼中,便成了否定。盛天维顿时喜上心头,忍不住看了孙晓一眼,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众人调侃了俩人一番,不知道还以为两人是一对眷侣,让李媚姝的心里十分的不悦,但也不好表露出来。 而众人在孙修民会去休息的时候也都纷纷离开了孙府,而李媚姝则是被拉去后院参加她们的茶话会去了,但看着亭子里津津乐道的几人,李媚姝与盛天维站在不远处的池边,略显局促。 盛天维难得沉默。绕着池塘走了几步,他终于忍不住问:“小姐既没有心上人,那身上的短刃……” 李媚姝低头看了腰间的荷包一眼,不明白对方为何一直抓着这柄短刃不放。想到当时赵驰昭送给自己时也是神情古怪得很,难不成这短刃还有什么蕴意不成? 李媚姝忍不住地想,嘴里却并不想告诉对方实情,而在她也没有意识到的地方,李媚姝在关于赵驰昭的事情上总是很别扭。 “媚儿一个弱女子,带着一柄短刃傍身,难道很奇怪吗?” 李媚姝面色如常地答道。 盛天维眼睛一亮,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李媚姝只当他性格外露,没多想。 两人绕池一圈后回到亭子。期间盛天维说了不少闲话,李媚姝倒也听出些有用信息:孙晓的官职、盛家的情况,最重要的是——常州的大户人家均喜爱字帖画作。 她兴奋不已,仿佛看到商机在招手,心情愉悦起来,便和盛天维多说了几句。 回到亭子里,孙晓就说自己公务在身不好久留,盛天维原就是跟着他来的客人,自然也不好继续待下去,便随着孙晓一并离开了,顾氏等人在亭中多聊了几句后便也都散去了。 待赵驰昭离开陈千楚的居所,已是四更天。接连几日没休息,他脸上满是疲色,眼中爬满血丝,但他知道自己还不能歇——贾天宝要对他动手了。 贾天宝此人虽窝囊,但在绝对的利益面前,赵驰昭保不齐他能干出什么事情,况且还有和仲这一个帮手,就让他大为头痛起来。 回到王府,赫业竹二人已经领命归来。见赵驰昭平安无事,赫业竹松了口气,随即汇报起他交代的事。 “王爷,王士隆的船共有三条,其中两条都是正常装卸着货物,唯有最边缘的一条,只有零碎几箱货物运输,那装货的箱子,也是十分不同。” “属下查到,王士隆的船与寻常商船一样,只能装百余石,配伙夫十五人。但最后那条船,配有五十余人。属下怀疑……和王爷在周庆遇到的情况一样,装的不全是货物。” 莫圭闻言一惊,不由得对赫业竹多了几分敬畏。 赵驰昭面色如常:“可有仔细观察过吃水线?” “有。前面两条船在空载时,吃水线低于后面那条。” 赵驰昭手指轻点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转而问莫圭:“此前贵妃生辰,太子送了什么?” “翡翠绞丝玉镯两对。” 赵驰昭沉思:翡翠绞丝玉镯虽难得,但比起那批云锦还是逊色。 赵驰昭又想到此前查阅的关于贾天宝的资料,文书上写着原扬州知州无故致仕,而当时吏部也只当他年老想颐养天年,而后不久还是县尉的贾天宝却当上了这知府,彼时他还刚刚进士二年,而后便于王家小姐成婚。 贵妃行事乖张,能送的她满意的礼物定能从中获得不少好处,记得当时皇上就盛赞了‘扬州清明繁盛’,接下来被问话,则是…… 赵驰昭顿了顿,眼中浮现出坚定——丞相柳义忠。 柳家与万家,两家在京城的势力盘根错节,万贵妃虽一直在皇帝身边吹着风,让柳家的势力变得摇摆不定,但柳家的柳崇瑾却是一个不容小觑的人。 能凭借自己的本事当上户部侍郎的位置,此人定不简单。 户部侍郎。 赵驰昭低垂眼帘,几番思量后,开始怀疑此事与柳家有关。两家水火不容,柳崇瑾怎会与贵妃来往密切?况且他只管户部,加上其父丞相的身份,想要瞒天过海,只怕不难。 想到这,赵驰昭猛地站起,却一阵晕眩。赫业竹二人赶忙将他扶到床上,请来大夫。大夫说是操劳过度,需多加休息。 赵驰昭无法去官府,只得让人带来王士隆的文书,心中渐渐浮现一个计谋。 几日后,王士隆站在新得的茶场前,满脸得意,指挥下人将新制的茶叶运出去。这块地带来的收益远超预期,让他不禁神气起来。 回到府中,原本打算好好享用新到瘦马的王士隆看到下属着急忙慌地跑进来,便不悦地厉声斥责,但对方的一番话,让他的怒意僵在脸上。 “你再说一次?!”王士隆有些不敢置信,于是话里更添几分怒气,因为下属给自己带来的是刚运输出去的货物被官府的人查出的消息。 “刚运出去的货物……被官府查了。” 话音未落,府外传来阵阵马蹄声和官府呵斥的声音。王士隆还没反应过来,官府的人已带着通缉令站在他面前。他那股气焰顿时消失,只剩惊愕。 而看到自己丈夫被带走的王氏,也 惊得大叫起来,一时间原本安富尊贵的府邸顿时变得慌乱。 阴暗潮湿的扬州大牢里,关押的都是些罪大恶极之徒,一双黑色厚底皂靴踩在地上,溅起的污水中夹杂着暗红的血迹,空气中充斥着难闻的气味,耳边更是哀声不断,好似人间地府。 狱卒打开一间牢门,将里面的人带出——正是王士隆。他一路趾高气昂地大叫,直到审讯室前还在大放厥词。 狱卒将其绑在椅子上,将双手捆在椅子后,而看到满屋的刑具后,王士隆才隐约升起一丝恐惧,直勾勾地看着身前将双手背在身后,背对自己的人,于是联想到当初贾天宝警示自己的话: 云昭王手段狠戾,十七平定叛乱,你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当初他没在意,毕竟在扬州呼风唤雨惯了,心里早已没了畏惧之心,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但现在他才真正感受到身前之人的可怕之处,顿时冷汗直流。 狱卒给赵驰昭搬来一张干净的椅子,身侧还站着赫业竹和莫圭,待他缓缓转过身落座时,王士隆仍是故作镇定地说道: “王爷抓我做什么?” 赵驰昭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往后一靠,轻笑道: “竟然还认识本王,真乃我之幸也。” 看着眼前早已惊恐不已但仍故作坚强的王士隆,赵驰昭心底冷笑,示意一旁的赫业竹将一个琉璃沙漏拿出,赵驰昭接过倒扣在王士隆面前,语气平淡地对他说道: “在沙子漏完之前,你可以为自己辩解。”赵驰昭又往前凑了凑“本王耐心有限。” 王士隆心跳如擂,双腿瘫软,却仍扯着嗓子大喊:“你没有证据凭什么抓我!我是茶商,我有茶引!你无凭无据就要治我的罪,我要到京城去告你!” “我是买的那块地,我有地契!你凭什么抓我……” 琉璃沙漏里的沙子不断流下。王士隆歇斯底里地喊着,不停搬出各种证据为自己开罪,甚至道出了几个连赵驰昭都没查到的罪证。身后的莫圭不由得嗤笑一声,被赫业竹一瞪,讪讪闭了嘴。 而王士隆见状,心得得绝望之意更甚,在为自己辩解的同时眼睛一直往外瞟,希望能看到熟悉的身影。 直到琉璃沙漏里的沙子流尽,他都没盼来那个人。 赵驰昭拿起沙漏递给赫业竹,语气冰冷:“我倒是高估你了。真是浪费本王的时间。” 王士隆被他这句话吓得哆嗦,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本王有说过因为什么抓你吗?”,赵驰昭看了王士隆一眼,淡淡说道,嘴角微扬。王士隆听到此话后一愣,反应过来自己被诓骗了,立即大骂起来,被赫业竹厉声呵斥住了。 “你在等谁?让本王猜猜。”赵驰昭冷笑一声问道“是贾知州吧,你想让他来救你。” 王士隆心里一沉,哆嗦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告诉你,你没有证据,你这是严刑逼供!别以为这里是你的封地就能为所欲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赵驰昭冷冷看着他失控怒吼。等他说累了,才示意赫业竹拿出几本文书,随意挑了一本递到王士隆面前。 赫业竹将其展开。 王士隆一看,顿时面色惨白,嘴巴大张,不敢置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27. 相亲(下) 眼前的文书上,一字一句都记录着自己售卖的茶叶数量以及缴纳的税收,看似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细看就能发现数目根本对不上,而且看赵驰昭的神情,他手上的证据还远不止这些。 而这些致命的证据,一直都由贾天宝销毁,除了这些罪证,还没有被记录在案的还有他名下的茶田,没有经过官府就售卖的茶料以及私建的茶场等,这些罪名光是一个就能让他人头落地,更别提赵驰昭手上还掌握着这么多。 “如何,可是本王诬陷了你?”赵驰昭令赫业竹将文书收回,一手撑着脑袋,抬起一只眼睛,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带着不可反抗的威压。 “不可能,不可能……”王士隆面色惨白,喃喃自语“姐夫不会这么对我的,不可能。” “这不是真的,你想要这些东西来框我,我告诉你,你还嫩着呢!” 王士隆嘶吼着,却也只是无能狂怒,但是这一副死到临头仍嚣张狂妄的姿态实在是令人不悦。 赵驰昭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王士隆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在他惊恐的目光中微微俯下身子,接着用摄魂般的低吟说道: “你说这是假的,那你慌什么?” 王士隆闻声猛然一抖,对上赵驰昭那似乎能看透一切的双眼。 “你不妨再猜猜,本王是怎么拿到这些东西的?” 赵驰昭直起身来,背对着王士隆说道。 在他身后,王士隆双唇微颤,似乎不敢相信是贾天宝出卖了自己,仍以为是赵驰昭假意诓骗自己,但其实心底早已经绝望透顶,只是依靠大声怒吼来掩盖罢了。 赵驰昭眼看王士隆这般模样,心中一笑,跨步朝着门外走去,走之前还不忘添上一句: “我劝你还是省些力气,毕竟扬州的大牢可不好待。” 说罢,便吩咐狱卒将其带回牢房了,而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的王士隆就这么任由狱卒拉着自己,再没有刚开始那般嚣张的气焰。 而回到官府的赵驰昭,立即就见到了赶往此处的陈千楚,立即将人迎了进来。陈千楚先是行了礼之后便对赵驰昭说道: “王爷,下官已经对贾天宝献计让王士隆越狱,届时会让王士隆假死出逃,届时王爷只需前往戳穿他的计谋即可。” 在缉拿王士隆后,赵驰昭就让陈千楚假意向贾天宝献计让其营救对方,毕竟王士隆出事了,无论如何都会和贾天宝扯上关系,届时他扬州知州的乌纱帽还能不能戴得稳还另说,怕是脑袋也很难保住——毕竟私榷茶料可是要砍头的重罪。 赵驰昭闻言微微颔首,心底却不安起来,毕竟还有一名压着贾天宝的人在扬州待着,他不信他们就这么轻易放过王士隆。 毕竟利益永远都是捆绑在一起的。 赵驰昭在陈千楚耳边低语了几句,后者在听到赵驰昭所说的话时微微一惊,很快又恢复下来,领命之后悄悄离开了官府。 此事涉及王士隆的案子,贾天宝作为亲戚自然要避讳,所以他只能在府中着急地踱着步,却听到小厮的传话后脸色瞬间惨白,不敢犹豫片刻直奔掌仙楼而去,直到黄昏之际才从里面出来,步调沉重,百米的距离生生走出一里的感觉,在上马车时,脸上闪过一抹狠戾。 入夜已深,夜市早早关闭,因为天空时不时传来闷雷,似有大雨降临,果然,只有片刻功夫就下起了倾盆大雨,电闪雷鸣让人胸口发闷。 扬州大牢内,狱卒紧了紧身上的袍子喝了口酒暖身,接着立即将碗放下,大牢门前,一个裹着袍子的人递给狱卒一个白玉小瓶以及一个钱袋子,低声说了几句后便离开了,而那狱卒看着手中的两样东西,颠了颠分量,眼中立即浮现贪婪之色。 “喂,吃饭了。”狱卒敲了敲铁栏,朝着里面的人喊道,王士隆抬眼一看,立即爬到铁栏前,猛然拉住狱卒的手,问道: “贾知州呢,有没有来过。” 狱卒忍下眼里的嫌弃与不满,放缓了了声音说道: “王老爷,原是小人不能多说,贾大人与您的关系本就要避讳,自然不能亲自来,所以让小人代为转告,不久就能放您出去,你先在此且忍耐着。” 说完,狱卒还晃了晃手里的食盒,示意对方看。而听到这一番话的王士隆顿时眼中一亮,接过狱卒手里的食盒,在对方的恭维之下回到了原先坐着的位置,将美酒佳肴一一拿出后,自语道: “赵驰昭,敢威胁我,看我出去怎么……” 正说着,王士隆忽然喉中涌上一股腥甜,紧接着呕出一大口鲜血来,抱着脖颈呜呜两声后便没了气息。 雨越下越大,不久数十名官兵赶到扬州大牢,似潮水般涌了进去,溅起的污水落在每个人的靴子上。 而当东山升起第一缕晨光,照在地上未曾干涸的水洼上。为燥热的天气添上几分凉意。太湖上,船只觥筹交错,是常州的人家乘着好天气出来游湖来了,湖面上余音袅袅,乐声不断。 李媚姝坐在船舫里,一旁的盛天维正在不断地为自己介绍着常州游湖的乐趣之处,但她发着愣,未曾听进去一言。 李媚姝数不清这是盛天维第几次邀自己出来玩,什么听曲看戏,逛园游船,这几天都玩了个遍,而孙府的人每次见到盛天维过来,都喜笑颜开的去通知李媚姝,大有撮合之意,让她连拒绝的理由都没有。 盛天维此人虽看似不靠谱,但胜在出身世家,也算个不错的伴侣。李媚姝从未想过要在这里度过一生,但只是还没找到回去的办法,更重要的事,对方越是对自己献殷勤,自己越是心虚得很,总感觉自己在做着一件背德的事情,但她心里十分的不舒坦。 忽然迎面驶来一艘小船,船上的琵琶声如同仙乐一般,盛天维介绍道上面弹琵琶的是常州的瘦马,在江南一带有很多这样人。 李媚姝默了默,盛天维只当她是女儿家羞涩,便接连不断的自说自话。 “盛公子,你也知道我不是常州人吧?”李媚姝轻叹一声,还是决定斩断对方对自己的想法“不久我还是要回到京城的,公子还是另寻良人吧。” 盛天维一愣,没想到李媚姝会把话说得那么直白,一下就急了 “可是孙晓和我说你会留在这里的。” 李媚姝一听顿时大感意外起来,她不知道孙晓为何会如此笃定自己一定会留在常州,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她只是回来祭祖而已。 而盛天维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想到孙晓曾经交代过自己不能将此话透露给李媚姝,不禁捂住了嘴,立马辩解了起来: “我……我当时醉酒了,以为是孙晓说的。”盛天维十分没有底气的说道,但李媚姝也不打算揭穿他,只是默默的思考起这句话。 游船一行不久就结束了,盛天维以为李媚姝真的相信了他的解释,下了船之后便邀请她去茶楼里听书,但被她借口疲惫而拒绝 了,便回到了孙府。 回往居所的途中,李媚姝一路上都在思索着,她认为李缚让自己带着李仁下到常州绝不是为了祭祖,左右思虑了一番,还是决定去一趟谢氏的院子。 “舅母。媚儿叨扰了。” 李媚姝见过谢氏,行礼道。 谢氏因为李媚姝为孙修民开的药方颇有成效一事对她十分有好感,一听此话,立马回道: “哪里,你能来陪我说说话解解乏,就很好了,哪能算得上叨扰。”随即又对着李媚姝一笑,问道: “今日和盛公子出门,可还愉快?” 李媚姝一听,更加确定了自己此行不简单的疑惑,便中规中矩地答了一句,立马又问道: “舅舅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呵呵,好多了,最近都没怎么咳嗽了。”谢氏呵呵一笑,“有什么事要找你舅舅吗?” 谢氏看出李媚姝脸上的疑惑,便问道。 见对方这样问,李媚姝也不再绕弯子,便直言道: “媚儿是想,来到常州也有些时日了,在多待下去恐怕多有不便,今日前来便是来找舅舅商讨一下回京的时间。” 李媚姝话毕,谢氏的脸上随即浮现出迟疑 “我们两家都是亲戚,哪里有什么不便的,不如就在这里多待些时日吧,也好为你舅舅多看看他的身体。” “媚儿多谢舅母心意,但离家多日,对母亲也甚是想念,加上仁儿也多日没去学堂了,再劳烦舅舅为他临时找一个学堂怕是不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回去,来年若父亲应允,媚儿定还会回来看望舅母的。” 一番话下来,李媚姝自认没有漏洞,于情于理谢氏都不应该再挽留,而若是她一味的让自己留下来,就不得不说出让她信服的理由了。 果然谢氏听到李媚姝的话后便踌躇着,正不知道如何开口,就看到孙修民从一侧走来,脸上的神情一看就知道已经听到了她与谢氏的对话。 “舅舅。”李媚姝起身行礼道,孙修民摆手让她坐下,随后便对谢氏使了个眼神,便让她下去了,而此时就只剩下他与李媚姝二人。 孙修民坐下深吸了几口气之后,便用着略带几分沙哑的声音对李媚姝说道: “媚儿,你可知你父亲为何要让你和仁儿,霞儿下到常州来?” “媚儿不知。”李媚姝如实答道,心里却开始不安了起来,毕竟一看孙修民开口的架势,就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原本是不打算让你们这些小辈知道的,但现在告诉你也无妨,好让你有个准备。” 孙修民轻咳一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 “这都是因为如今朝堂不定,你父亲害怕届时新帝上任,会找机会对侍奉贵妃的李家下手,于是便打算让你们到常州避避风头,想来到时候也不会被殃及。” 李媚姝闻言一惊,喉咙不自觉地滑了滑。 她其实有想过有那么一天,但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而自己还没有攒够余生能过得舒坦的资金,不免得紧张起来。 “不必过于惊慌,一切都还未定数。”孙修民看出李媚姝的慌乱,出口安抚道,但随即又说出让她有些不知如何应对的话来 “但还是需要有一个万全之策,我看那盛家的公子对你颇有情谊,我也有意让你们结亲,不如就此就在常州吧,想来你父亲也是安心的。” “你意下如何?” 28. 我没有谈恋爱的经验啊! 李媚姝对上孙修民的眼睛,心中犹豫起来——不是对盛天维,而是对自己。 既已得知李缚让她到常州的真正目的,她自然慌乱。留在常州显然更安全,但这就意味着她将与孙府绑在一起。孙修民待她虽好,也不可能让她一直住在府里。届时无论两个表哥谁继承孙府,都不可能再让她留下——嫁给盛天维就是唯一的出路。 孙修民见她犹豫不决,贴心地让她仔细考虑。正要起身离开,李媚姝心一沉,说道: “媚儿谢过舅舅的好意,但自知与盛公子无缘。至于回京的事,还望容媚儿再考虑几日。” 孙修民见她直截了当地拒绝,不好再多说什么,教导了几句后便回房休息去了。李媚姝辞别谢氏,一路心不在焉地回到房中,靠在窗前怔怔出神。千红知道她心中犹豫,便静静地站在一旁守候。 同样经历着波涛汹涌的,还有远在扬州的赵驰昭。 大雨过后,赵驰昭得知王士隆死于狱中。虽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时仍不免心惊。他立即快马赶到官府。 此时贾天宝正伏在尸体上嚎啕大哭。旁人不知,还以为他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倒让赵驰昭觉得好笑。 “贾大人,这是怎么一回事?”赵驰昭径直走上前。 贾天宝从王士隆身上起身,眼中带着泪水,一副强忍悲痛的模样,对赵驰昭行了一礼: “王士隆虽是下官的小舅子,但也是下官失职,没能好好教导,让他生了越狱的念头。昨夜多人劫狱,被官兵一一擒获,而我这小舅子……也被打死了。” “王爷,越狱本是重罪,更何况他还有一案在身。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可否让下官好生安葬了他?” 贾天宝说着,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珠。一番话不仅将王士隆私贩茶料的罪名转到越狱上,还让人心生怜悯,让有心之人以为他是受不住威压(重刑)才犯下过错。 赵驰昭心底冷笑,面上却安抚了几句,随即道:“可否允许本王看看?” 贾天宝眼泪挂在脸上,闻言一愣,眼里闪过慌乱,横在赵驰昭面前:“王爷,我这舅子虽犯下滔天大错,但也不至于如此待他吧?还是让他好生安息。” 赵驰昭立在原地不动,直直看着贾天宝。浑身透出的威严让他不由得退了一小步,却仍是挡在尸身前。 “贾大人所言极是。但不过,既是要犯,你也知道他犯下的是何等过错。贾大人所为,难道是觉得本王没有审理的权力?” 贾天宝低垂着头不语,眼珠猛转,最后还是悻悻地退到一旁。 赵驰昭掀起盖在王士隆身上的白布——那张布满伤痕的脸立即出现在眼前。再往下,同样带着青紫的伤痕,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刀疤。 能在扬州大牢里带着这么醒目的伤痕,除了受过重刑的犯人,难以找出第二个。 赵驰昭将白布重新盖上,余光瞥见贾天宝不安的样子。他微垂眼眸,缓缓转过身,盯着贾天宝: “贾大人是何时得知王士隆的死讯的?” “呃……昨夜——哦不,今日一早。”贾天宝不敢看他,支支吾吾。 “今日一早。”赵驰昭重复了一遍,“是狱卒传来的,还是司法参军传来的?” 他不紧不慢地问着,贾顿时让天宝额上冒出一层薄汗。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怀疑下官?”贾天宝脸上挂不住,沉声道。 赵驰昭心底嗤笑,面上不显,往外跨了一步来到贾天宝身前,幽幽道:“贾大人误会了。本王也是担心你这小舅子枉死,难以给家里夫人一个交代。不知贾大人可请仵作来验过尸?” 一句话不轻不重,却让贾天宝浑身一颤,有些忿忿道:“下官的家事还不劳王爷操心。这里虽是王爷的封地,但也不是您说一不二的地方。” 眼看贾天宝有些跳脚,赵驰昭心底一沉,眸中透出寒意:“是本王唐突了。既如此,本王就不打扰了。还请贾大人将尸体领回吧。” 他转过身往前跨了一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节哀。” 然后跨步离开。 贾天宝盯着他离去的背影,方才的气势一下子退了下去。视线落在王士隆的尸首上,眼神中是说不清的复杂。 扬州以北的郊外,山林里不时传来咕咕的怪叫,阴风扫过让人顿生寒意。月光透过树间的缝隙洒下,两个粗布打扮的人正扛着一具用草席裹住的尸体往山上的乱葬岗走去。 又是一阵怪叫,鸱鸮似哭似笑的叫声在山林里回荡,二人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忽然,走在后面的人感觉肩膀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脚步一顿,猛然回头,却发现什么都没有。走在前面的人被他这一惊一乍的举动吓了一跳,骂了一声,又继续赶路。 没走几步,前面的人也感到身子被碰了一下,一下子紧张起来。 按当地习俗,家中有人过世都要停柩三日。像这样直接扔到乱葬岗的,被视为不吉利。二人僵在原地,不敢移动一步,四处张望,靠大声吼叫给自己壮胆: “谁在装神弄鬼?给老子出来!” 吼了几声后,见没了动静,便想赶紧将身上这个煞星处理掉。刚走几步,就感到肩上传来轻微的抖动。二人脸色猛然一变,将草席往地上一扔,大叫着跑开了。 就在他们离开之际,两道身影齐齐从树上落下。借着月光,来人正是赫业竹和莫圭。 两人扔掉手上的石子。莫圭嗤笑一番落荒而逃的二人,便与赫业竹将尸体带回了云昭府。 一间偏房内,赵驰昭看着陈千楚用仵作专用的工具仔细验尸,眼中不由得浮现敬佩。 良久,陈千楚才停下手中动作,摘下面巾,接过赫业竹递来的格目看了看,随后交到赵驰昭手上。 赵驰昭翻看验尸格目,内容详尽不输专业仵作,敬佩道:“陈副使竟还会验尸,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陈千楚微微一笑:“不值一提。之前为了查清一些被贾天宝 压下来的案子学过一些,略懂皮毛罢了。” “谦虚了。”赵驰昭将格目看了一遍,“如此看来,王士隆并非被打死,而是中毒。” 陈千楚点头:“正是。这副伤痕累累的样子,想必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怕是不止。”赵驰昭放下格目,转身来到王士隆身边,“贾天宝那么着急把人处理掉,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他盯着王士隆微微发紫的嘴唇,似乎想到什么,倒吸一口凉气,问:“陈副使,可知中的是什么毒?” 陈千楚摇头。他会些验尸之术,对药理却一窍不通。 赵驰昭叹出一口气,喃喃道:“要是媚儿在就好了。” 随即又想到李媚姝可能会被眼前之景吓到,摇了摇头。 陈千楚不明所以,看向一旁的赫业竹。后者倒是一副平常神色,莫圭脸上却流露出几分戏谑。 赵驰昭让陈千楚誊抄一份格目,自己穿上夜行衣去了一趟贾府,不久便让人做了一件寿衣,准备三日后亲自送到王家去。 此时王家内哭声一片。王氏夫妇伏在灵柩前泣不成声,贾天宝穿着孝服安抚怀里的夫人,面上却更多是心虚与不安。 赵驰昭在小厮的带领下来到王家。贾天宝见此面色一白,别过脸去,隐在夫人身后。 赵驰昭心底冷笑,走上前向王家夫妇鞠了一躬。夫妇二人不知官场风云,一见来人便惊恐地回礼:“见过云昭王。” 赵驰昭将两人扶起,好好安抚了一番,随即说明来意。夫妇二人见对方不仅没有追究王士隆的过错,反而还送来寿衣,心底涌上一股感激。 赵驰昭摆手,示意将寿衣拿去。王老夫人一看,却露出尴尬的神色,踌躇片刻道:“多谢王爷好意,但这寿衣……恐怕不符合小儿的尺寸。” 赵驰昭一惊,忙道:“怎会如此?本王可是照着王老爷的身形做的。虽未曾见过几次面,但自认为没看错。夫人要不仔细瞧瞧?” 王老夫人自然不敢挑赵驰昭的错,但心中悲痛,便有些恼怒:“知子莫若母。王爷送来的这件寿衣虽看着合身,但手脚的袖子都短了些,实在不合小儿的尺寸。” 赵驰昭露出惊愕之色,随即向二人道歉,又出了一份数目不小的礼金,才换得夫妇二人展颜。他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贾天宝,便离开了王家。 扬州城内,锣鼓喧天,痛哭声不断。有人哀伤,也有人大感痛快。杨掌柜站在店内,看着送葬的队伍缓缓走向城外,流下两行热泪。最后,他从赵驰昭手中以官府定价买回了自己的那块田。 云昭府内,赵驰昭拿着王士隆的验尸格目怔怔出神,双眉紧锁。 赫业竹从门外走来,神情严肃:“大人,那艘船到常州去了。” 赵驰昭深吸一口气,浑身散发出寒意。 同样的,李媚姝扶额看着面前盛天维送的宝石盒,不知所措。 久久,她才叹出一口气:“我没有谈恋爱的经验啊……” 29. 重逢(上) 原是李媚姝在游船上直截了当的拒绝盛天维后,没想到对方又找上门来,借着为李仁找学府的缘由硬是把李媚姝叫了出去。 李媚姝坐在楼里听戏,脑子里却在想着:孙府是不是有盛天维的眼线,不然怎么能对她的事情这么了解。 在看完了两场戏之后,盛天维又拉着她去听书,丝毫没有要带李媚姝去找学府的意思。 “盛公子,我们是不是该做些正事了。” 李媚姝无奈,只得出声提醒。她相信凭盛家的能力,找一个学府也是易如反掌的事,对方只是借这个由头找她出来,她还不能拒绝。 果然,盛天维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就是不提这事,面上浮现些许心虚,让李媚姝顿感不悦。 毕竟此人实在闲得很,不是游船就是看戏,自己若是陪着他闲逛下去,简直就是在浪费时间,那还怎么扩展常州的市场。 “若是让公子为难的话,媚儿就去请舅舅帮忙吧,毕竟不日也是要回去的,找个临时的先生想来是不难的。” 盛天维闻言神色一愣,“你真的要回京啊?” “自然。” 盛天维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李媚姝并不想再多听,起身就要离开。 盛天维追至馆门,却听到身后的说书先生已经开始了绘声绘色的演说,便拿出了一个精美的宝石盒子,含情脉脉地说道: “李小姐,我对你是真心的,想来你看到里面的东西,就能明白我的心意了。” 说完,不顾她接受与否,便拉着侍从回到茶馆听书去了,让李媚姝无语至极。 但好在对方没有继续纠缠自己,届时她也能以‘盛天维无所事事’为由搪塞孙府长辈,也不算什么糟糕的事。 李媚姝原打算回到孙府思考是否回京的事,却途经一家书铺,立即决定先将回京的事情放一放,转头进了书铺内。 店内不大,书香浓郁,李媚姝看了几眼,瞬间蹙紧眉头——只因她看到店内妇人正不断地打骂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坐在案前,拿着一本文书,啪嗒啪嗒地掉着眼泪,不敢反驳一句;而妇人则是叉着腰不断地指责着,手指还不时戳着小姑娘的头,李媚姝看着,脑海中闪过几个痛苦的画面,顿生出怒意。 “住手!你做什么!” 李媚姝跨步向前,一把推开妇人将小姑娘护在怀中,厉声喝道。 被推开的妇人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指着李媚姝说道: “你是谁啊?多管什么闲事。我教训自己的孩子和你有什么关系?!” 一听到熟悉的口吻,李媚姝怒意更盛,将人护得更紧了些,回道: “就因为她是你的孩子,你便能如此打骂,你就是这样为人父母?” 妇人被怼的一愣,指着李媚姝你我地说不出一句整话来,于是便动起手来,但千红横在李媚姝身前,死死地拉住妇人扬起的手,让她动弹不得。 “是我愚笨,不要怪我娘。” 小姑娘挣开李媚姝,将妇人护在身后。而妇人见状,也露出微微的惊愕,随即浮现出一抹酸涩 李媚姝一惊,胸口猛地开始酸痛起来,一股气抵在喉中,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还没回过神来的李媚姝忽然被妇人往外推赶,无奈只好回到府中,一路上都闷闷不乐。 千红不知其中缘由,回到孙府后便端来她平日里喜爱的糕点。李媚姝望着桌上的糕点怔怔出神,深吸了一口气,捻起一块糕点重重咬下去。 糕点的香甜在嘴里化开,让她的心情得到了一丝慰藉。她靠在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对自己说道: “算了,反正也与我无关,我可不在乎。” 喝过一大口橘子茶将糕点咽下,李媚姝拍拍手上的碎屑,望向桌子上那个宝石盒,无奈地走上面去,摇了摇盒身——只有轻微的响声,于是便打算将其打开。 手按在盒上,李媚姝似想到什么一般,猛然将盒子一扔,拍拍胸脯喘息道: “我去,开了不会要嫁给他吧,太危险了太危险了,我还是找机会还回去吧。” 将盒子收好,李媚姝坐回案前,继续完成她的画稿,同时还盘算着是否该回京的问题。 入夜,二房的偏院中,微弱的烛光映照着一道干瘦的身影,往前一看,那人手中拿着一个稻草人,前面盖着一张黄色的符纸,鲜红的符文在那人阴恻的低语中显得异常的诡异,烛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摇摆不定。 子夜,一声啼哭惊醒了寂静的孙府,大房的院里,顾氏抱着哭闹的兰姐儿,满脸焦急,赶忙让侍女去将李媚姝找来。 李媚姝披着外衣火急火燎地赶往顾氏的院子。 一进到房间,就听到兰姐儿破嗓的哭闹声,走近一看,顾氏正抱着她一脸焦灼,看到李媚姝犹如看到了救星。 “大嫂嫂,这是怎么了?”李媚姝一手搭在兰姐儿的额头上,那温度有些烫的吓人,赶忙问道。 “我也不知怎么了,原本睡得好好的,忽然就烧了起来。” 李媚姝复看了看,问了些兰姐儿平日的吃食及生活习惯,紧接着让下人按着药方去煎了一副药让其服下,良久才退了热。 忙碌了半夜,李媚姝却毫无睡意,心中大有预感,觉得自己要经历一场劫难,匆匆回到房里将被子蒙在脑袋上,郁闷地蹬了蹬腿,无奈狂怒着: “怎么一天都不能消停!” 翌日一早,李媚姝不出意料地又被顾氏请到院中,但不是兰姐儿又复烧了,而是开始上吐下泻,整张小脸变得惨白无比,不见血色。 李媚姝绞尽脑汁将汤药放在吃食里喂着兰姐儿喝下,毕竟她年龄太小,经不起那么多的折腾,在她熟睡后,李媚姝带着千红往城南走去。 原以为是雷藤草的药方起了副作用,但在看到永哥儿没事后,李媚姝百思不得其解,便想起先前怪妇对自己说过的话,当即决定再去她那里一趟。 李媚姝坐着马车,打算在附近的街市停下,自己走到怪妇所在的破庙里,却没想到突然看到了本该被卖到庄子里的奶娘! 李媚姝一惊,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七拐八弯的看到奶娘进了一所位置偏僻的房子里,暗自思忖道: “奶娘怎么会在这里?难不成是有人放走了她?” 但此时奶娘已经进到了屋子里,李媚姝自然也不会去多管闲事,便一路打听破庙的所在,直奔而去。 踏过落叶满地的大门,李媚姝看着仅有一座小殿的破庙,捏着步子往里走去,要不是看到一处晒着药草的地方,打死她也不敢相信这里住着人。 在门外喊了几声都没得到回应,李媚姝望见殿内没有人,便往后走去,却发现殿后就是一处山林,不由得惊叹一声,迈着步子往里走去。 耳边传来响动,李媚姝一惊,连忙带着千红躲到一旁的断木后面,透过缝隙往外一看——几名面色凶恶的汉子聚在不远处的地方,在交流着什么,还不时传来粗俗的骂声,隐约能听到‘盐场’,‘盐价’等词。 李媚姝一看这场面就能联想到自己被发现的下场,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不发出一点声音。 每当这种时候,李媚姝的倒霉体质总会发挥作用,就在她的脚边,慢慢爬来一条红腹扁头蛇。 两人都被 吓得不轻,这种前有狼后有虎的局面让李媚姝懊悔不已 早知道我还进来干嘛! 李媚姝只得屏息静气,尽量让蛇略过自己,可当它来到脚边时,还是忍不住抖动了一下,脚底发出摩擦石子发出来的声音。 虽然听到声响的蛇立即跑开了,但在这样的气氛里还是引起了那帮人的注意。 “谁在那里?!” 原打算离开的众人面面相觑,捏着步子往里走去。 李媚姝欲哭无泪,在这样的偏僻之处怕是没有人会发现自己出事,只能看看是否有机会逃跑。 眼前的断木应是大殿倒塌时落下的,只是被人堆放在此处,若是待那群人来到自己跟前将其推倒,应该会有一线生机。 正想着,李媚姝与千红对视一眼,同时将手放在木堆之上,千红立即会意,两人就这么等着那群人来到自己跟前。 眼看还有几步的距离,走前最前面的汉子忽然被叫住,只听身后的一个汉子说道: “算了,兴许是什么野猫野狗,别耽误时间了,待会那群人该追上来了。” 前面的汉子看了那堆断木一眼,点头表示认同,转身就欲离去。 正当李媚姝松了一口气时,一侧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让她的心又紧绷起来,随后只听一声呜呼,一名汉子胸口插着一把利剑,应声倒下。剩下的汉子立即慌乱地四下张望。 李媚姝心内哀嚎,原以为能逃过一劫,但谁知道又来了新的一批,自己的双腿已经开始发麻,再不逃的话恐怕待会就跑不掉了。 她蹲在木堆之后,只能看清有三个身形相似的人与那些汉子打斗,看着异常熟悉。但她深知此刻正是自己逃跑的机会,于是便像鸭子一般慢慢挪动着身子。 可谁知那些汉子根本就不是那三人的对手,一声惨叫过后,李媚姝身前的木堆被狠狠撞开,连带着她本人一起摔到了地上。 在她吃痛起身时,对上了一双带着惊愕和慌张的双眼,那双眼睛她再熟悉不过——正是赵驰昭。 被甩飞的汉子见此,立即掏出短刀架在李媚姝的脖子上,威胁着赵驰昭将他们放走,千红在一旁被吓得大叫,李媚姝也面色惨白 “大哥,有话好好说,别杀我……” 李媚姝浑身哆嗦,试图和对方讲道理。 “闭嘴!”汉子将短刀往李媚姝的脖颈处压了压,雪白的皮肤上立即冒出鲜红的血珠,赵驰昭一看,立即往后退了几步,沉声道: “我可以放你们走,但你们得先将人放了。” 李媚姝被架着往后走,原先被打趴的汉子也都纷纷站了起来,走在架着李媚姝的汉子身前,一步步地往后退去。 李媚姝眼里带着恐惧,冷汗直流,不知道照这样的情形自己会被带到哪里,万一对方不守承诺,把自己杀了怎么办,毕竟刀就被架在自己脖子上,只要对方轻轻一划,自己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赵驰昭站在原地,心急如焚,倏然握紧手上的利剑,与李媚姝对视了一眼。 只一眼,李媚姝便知道对方要做什么,有些迟疑起来,但很快心一横,做出了决定。 李媚姝摸上腰间的荷包,趁着架着自己的汉子紧张之际将短刃从中拿出,汉子带着自己不断地往后走,显然不打算放过自己。 眼前的汉子都谨慎地盯着眼前赵驰昭三人,丝毫没注意到李媚姝手上的动作,待她悄然将短刃拿在手上,再往后退一步之后,猛然往后一扎。 被扎中的汉子立即将架在李媚姝脖子上的的手松开,只一瞬,一柄利剑带着急啸飞向李媚姝所在的方向,直直刺中她身旁汉子的胸口。 30. 重逢(下) 被刺中的汉子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便捂着胸口倒下。剩下的汉子见状,立即四下逃跑,赵驰昭赶忙朝着李媚姝跑去。 李媚姝心砰砰直跳,还没从方才的余悸中回过神来,就被赵驰昭拥入怀中。不知怎得,心口忽然涌上一股委屈之意,鼻尖酸涩,竟流下两行泪来。 赫业竹与莫圭跑上前去,见此场景忙转过身去,莫圭还想侧头偷看,却被赫业竹一记蹬眼。讪讪回过头来,千红紧随其后,看到相拥的二人也不由得双颊微红,低下头去。 李媚姝心里也对自己的行为感到诧异,但听到赵驰昭熟悉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哭泣,就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般靠在赵驰昭怀中啜泣。 赵驰昭轻抚着她的背,柔声哄着。不多时,李媚姝缓过劲来,看着身后举止古怪的三人,面上流露出几分尴尬之色,松开了紧抱住赵驰昭的手。 赵驰昭抬手轻拭李媚姝眼见的泪珠,轻声道: “媚儿,被吓坏了吧?” 李媚姝摇摇头,问道: “昭哥哥怎么在这儿?” 赵驰昭张了张口,略略思索一番,转而问道: “媚儿怎么回在这种偏僻之处?多危险。” 李媚姝无言,一想到孙府的事就头痛不已。 总不能和对方说因为自己因为在孙府大显身手而被人家当成大夫所以出来替人看病找药方吧。 赵驰昭见李媚姝紧蹙的眉头,以为她还没有从方才的恐惧之中缓过来,便不再追问。 来到庙外,李媚姝还往里望了望,还是没看到怪妇的身影,无奈地回到了孙府。 赵驰昭将她送到马车的附近。一路上二人并肩而行,李媚姝走在前面,似乎都能感受道身后三人的灼灼目光。 ——怎么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氛围。 回到马车旁,却看到车夫身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一看,竟是孙晓。 原是马夫见李媚姝久久未归,心下着急,便想着去找,但又担心李媚姝回来发现自己不在责怪自己,看到巡逻的官兵,便想着让人帮忙,对方以自己公务在身不能擅离职守为由,拒绝了马夫,无奈之下只能让其找来孙晓帮忙。 此时孙晓立于马车旁,正询问着马夫情况,显然是才到不久。李媚姝闻言一笑,随即道: “劳烦三哥哥费心了,媚儿没事。” 孙晓打量了她一番,盯着她说道: “你的衣裙都脏成这样,脖颈处也有伤痕,这叫没事?” 李媚姝一怔,抬手摸上自己的脖子——暗叹对方观察之细致,明明方才她已经简单处理了一番。 眼见事情败露,李媚姝只得讪讪一笑。孙晓也不过多追究,只是教导了几句,视线便落到赵驰昭身上。 从一开始一行人回到马车旁时,孙晓就发现李媚姝身旁的男子在盯着自己看,但很快又撇开目光看着李媚姝,直到现在都不曾将视线移开,很难不让人怀疑两人之间的关系。 且看对方的穿着打扮,貌似是一位江湖中人,但身上却隐隐带着几分威压,让人不敢正视。 孙晓暗忖李媚姝为何会与这样的人结识,而感受到两人之间微妙气氛的李媚姝看了看,便向着赵驰昭介绍道: “昭哥哥,这是我三表哥孙晓。” 赵驰昭闻言微微颔首“在下驰昭,见过孙主簿。” “你认识我?”孙晓一惊。 “略有耳闻。”赵驰昭面色从容回道。 李媚姝同样面露惊诧——自己并没有向赵驰昭透露过孙晓的身份,不知道他是从何得知的,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双目中写满了不解。 赵驰昭对着她微微一笑,并没有解释。而两人这样的举动落在旁人眼里十分的暧昧,不禁让人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李媚姝似乎也感受到了周围的灼灼目光,顿生一丝尴尬之感来,与赵驰昭道别后便坐上马车和孙晓一同回到了孙府。 而一回到孙府的李媚姝就感到了不同——路上下人们都在用着奇特的眼光看着自己,还不时窃窃私语,让她大感不妙起来。 回到房间,李媚姝立即让千红去打听一番发生了什么,几刻钟后,千红带着一脸愤然的神情回来,愤懑道: “这群人真是没有良心,小姐你这么劳心劳累,她们竟还怀疑你。” 李媚姝心头一颤,赶忙追问缘由。 “那大娘子的兰姐儿生病了,她们竟怪罪小姐你区别对待,说只肯尽心医治永哥儿,不肯医治兰姐儿,才害的她久病不愈。” 李媚姝闻言呼吸一滞,放在桌下的拳头倏然捏紧。 果然,自己当初的预感是对的。现在孙府上下估计都认为李媚姝虚情假意,不肯真心待孙府的人,即使那些长辈们不说,但单看下人们的样子,也能知道她们是怎么想到。 果不其然,到了晚上李瑛霞叫去谈话了,话里话外都是让李媚姝注意在孙府的举动,还让她对兰姐儿的事上心一些。 “你是我们家最有天分的了,可不要坏了我们李家的脸面。” 走在路上,李媚姝满脑子都是临走前李瑛霞对自己说的那句话,躺在床上闷闷想道: “我还不够上心,真当我是神医啊,什么都能治。” 但她也清楚,无论兰姐儿的病是否与自己有关,她都得负责将她治好,否则这孙府怕是待不下去了。 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一圈,李媚姝还是决定再去一趟那怪妇那里,她隐隐觉得,此事并不是一场生病那么简单。 常州官府,孙晓处理着今日耽搁下来的公务,忽闻房上一阵轻微的响声,便起身来到屋外查看。 拉开房门,就看到一位背对着自己的人站在院中,身旁是两个持剑的人十分的眼熟,略微一想,便能想起正是今日站在李媚姝身后的赫业竹与莫圭二人。 赵驰昭缓缓转过身来,说道: “孙主簿,深夜来访,还请恕罪。” 孙晓面色如常,侧身让开身位,说道: “里面请。” 赵驰昭抬脚往里走,孙晓随后将门关上,转身行礼道: “下官见过云昭王。” 赵驰昭摆手,奇道: “孙主簿不必多礼,不知本王是何处漏泄了?” 孙晓起身一笑,带着三人走到桌边,各自倒了茶以后,说道: “这赵国上下,还能有何人敢叫这个名字。” 赵驰昭接过茶杯,竟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微微一笑。 孙晓随即坐下,问起赵驰昭的来意。 赵驰昭面色一沉,便向着孙晓说道来到常州的事情。 当时三人顺着王士隆的船只一路来到常州,跟踪那些船上的货物,却没曾想那些货物被分批运送到不同的地方,三人无奈 ,只得分头行动,却不料被他们察觉,一路追赶之下竟将人跟丢了。 赵驰昭等人本就对常州不甚熟悉,但却顺着线路追查到了今日的几个汉子身上,便追到了城南的山林之中,遇到了李媚姝。 赵驰昭自然没对孙晓说起遇到李媚姝之事,但他光听赵驰昭所说之事,便觉察事情的严重,便沉声问道: “王爷希望下官做什么?” 赵驰昭眼眸微动,暗道自己果然没找错人,说道: “本王想要知道常州的盐田产量,运输凭据以及盐户数量。” 孙晓听完沉思片刻,说道: “前两个倒是不难,只是盐户的数量是由盐铁巡院的杨丰年,杨大人看管的,下官怕是无能为力。” 蔡丰年。赵驰昭脑海中闪过一张面容,当初在宫里曾见过一面,当时只觉对方双眼透着一股算计,令他有些不悦,就没多看。 “无妨。”赵驰昭看着孙晓,眼底透着几分狡黠,“这件事孙主簿就不用担心了,不过本王还有一事,恐怕还要麻烦孙主簿。” 孙晓不明所以,正色道: “王爷请说。” 赵驰昭嘴角上扬,俯身对着孙晓低语几声,就见他神情一怔,随即露出一抹笑来: “下官遵命。” 翌日一早,李媚姝就让千红带好先前欠下怪妇的银两,欲往府外走去,却被告知孙晓正与一众长辈在后院里,还带来了一位客人。 李媚姝无奈,只好先将怪妇的事情放一放,跟着传话的侍女往后院走去。 来到后院,李媚姝望见亭子中一道熟悉的身影,顿时一惊,立即加快脚步往亭子中走去。 踏入亭中的那一刻,赵驰昭的脸映入眼帘,不由得让她一喜,但碍于长辈在场,李媚姝也不好表露出来。 “媚儿来了,快快坐。”庾氏招呼着李媚姝落座,她环顾四周,发现没有顾氏的身影,心中一紧。 “这位是昭公子,你过来见见。” 李媚姝一听,抬眼对上赵驰昭含笑的双目,不知道对方想要做什么,但还是装作不认识的样子,行礼道: “媚儿见过昭公子。” 赵驰昭含笑颔首,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庾氏招呼着亭中的几人,不久便呗侍女叫去,便留下李媚姝和孙晓二人待客。 孙晓将婢女侍从撤走,一时亭中只剩下李媚姝与赵驰昭三人。赵驰昭看了孙晓一眼,后者就识趣地往亭外走去。 李媚姝狐疑地看着赵驰昭,只见对方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昭哥哥怎么来了,是有什么要事吗?” 赵驰昭忍住不去摸她的脸,往李媚姝身旁跨了一步,笑道: “这时候不叫昭公子了?” 李媚姝被他这一举动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就看到赵驰昭的脸上微不可察的沉了几分,心下一惊,复回到原位,低声道: “昭哥哥莫要取笑媚儿,究竟是什么事情,能让昭哥哥找上门来。” 赵驰昭看着李媚姝面前飘上的绯红心底一软,但很快恢复过来,从怀中掏出一张纸。 “有一事还得请媚儿帮忙。” 李媚姝将其接过,赵驰昭紧接着说道: “媚儿看看这症状,能否得知事各种毒?” 李媚姝将其打开一看,略略浏览一番后,双瞳一颤,立即蹙起双眉。 31. 董梦(上) 眼前所描述的症状,与赵驰昭和赫业竹此前中毒的症状毫无差别,只是更为严重。 “如何,可能看出是中的什么毒?” 李媚姝合上格目,正色道: “这个毒想必昭哥哥已经很熟悉了,正是之前和昭哥哥的那位朋友所中的毒。” “这毒叫什么?”赵驰昭眉头一皱,此前他观验尸格目之时,就有想到可能会是这种毒,但王士隆的死过于迅速,让他有些举棋不定。 李媚姝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道 “龙胆紫。” 赵驰昭闻言双眸一缩。这龙胆紫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血喉毒’的原料,能使出这样的毒物,想来身后之人不会是等闲之辈。 而李媚姝所说的‘龙胆紫’,乃是朝廷禁药,而自己接连被这种毒所害,可见暗地里不知有多少人在秘密研制此种毒药来害人。 想到这,赵驰昭的脸不由得沉了几分。 李媚姝看着赵驰昭的脸也跟着紧张起来,这种毒是她在一本奇毒杂录里面看到的,书山所记载的大都是赵国的禁药,相当于是一本禁书,而她能说出这种毒的名称,不就证实了她看过这本书吗? 赵驰昭沉思片刻,抬起头来时便看到了李媚姝一副紧张的模样,瞬间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于是便往她身上凑了凑,沉声说道: “媚儿可知偷看禁书的下场是什么?” 李媚姝心头一颤,有些急了 “我……我可帮了昭哥哥一个大忙,你不会要去揭发我吧?” 赵驰昭闻言,从喉中发出两声闷笑,李媚姝顿时会意,有些恼羞成怒地朝着他的肩膀挥了一拳,看得亭外的孙晓与赫业竹三人都有些吃惊。 “好了,不逗你了,我还有事情要媚儿帮忙呢。”赵驰昭含笑说道,丝毫不觉得李媚姝那一拳有什么不对。 “不帮。”李媚姝转过身,冷脸拒绝。 赵驰昭看着有些小情绪的李媚姝,心底忽然流过一股暖流,又往前靠了靠,整个人就要贴在李媚姝身上,在她耳边说道: “这件事就只能媚儿能帮我了,求求了,李小姐?” 热气拂在李媚姝的耳朵上,让她的耳尖和双颊都带上了丝丝红晕,只是微微侧过头,就能对上赵驰昭那含笑的双目,让她的身子不由得一颤。 “昭哥哥先说有什么好处,我再决定要不要帮你。” 李媚姝自己就已经够忙的了,加上赵驰昭的活,那她还有休息的时间吗,所以一定得在他身上捞一个大的好处才行。 赵驰昭微微后退,将李媚姝转过身来,问道: “想要什么?” 李媚姝眼睛一转,的确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说钱吧,好像有点太俗了,对方会不会以为她是一个很物质的人;那说什么首饰之类的吧,李媚姝又不知道什么比较贵,竟一时让她有些为难了起来。 赵驰昭看着紧眉深思的李媚姝,忍住心中的笑意,假意催促道: “还没想好?” 李媚姝正在回想家里长辈和自己见过的官家小姐身上有什么看着比较贵重的物品,一副铁了心要让赵驰昭掉一层皮的架势,听到赵驰昭的催促声将她的心绪打乱了,便有些气恼地说道: “昭哥哥不要催我。” 赵驰昭闻言,终于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李媚姝的脸,见对方没反应,眼眸暗了暗,直起身道: “这样吧,当初媚儿看上的那枚玉佩就送给你当谢礼,怎么样?” 李媚姝一愣 什么玉佩? 接着她又回想到当初将赵驰昭带回去疗伤的时候从他身上掉下的那枚玉佩,成色和样式的确是她喜欢的。 但…… 什么叫她看上的啊。当初不情愿还回去是因为害怕自己手上没了能维系关系的东西而已,说的她好像惦记他的东西一样。 但既然对方今天主动提出了,李媚姝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只是她不明白当初赵驰昭那么着急地将玉佩拿回去,怎么现在却拱手送给自己。 管他呢,反正是他送的,自己只管收下就行。 听到李媚姝答应收下后,赵驰昭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又转为愉悦,上扬的嘴角直到离开孙府都未曾放下。 “那昭哥哥打算让媚儿做什么?” 李媚姝心情大好,完全原谅了对方刚刚‘威胁’她的行为,甚至说对方要她再做十个面具她都愿意。 “我想请媚儿按照我的样子做一张面具。” 赵驰昭说道。 不儿,还真是啊。 李媚姝有些微微吃惊,没想到竟还被她猜中了。 赵驰昭看着李媚姝脸上透露出几分惊讶,以为她心中不愿,便问道: “是为难媚儿了吗?不然还是……” “没有,只是不知昭哥哥要这么多面具做什么?”李媚姝打断赵驰昭的疑虑,毕竟她现在做面具的手艺也以是炉火纯青了,便转头问道。 赵驰昭被她问的一怔,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告诉她事情,毕竟事关朝廷上的风云,他不想让她卷进来。 但赵驰昭又觉得她应该知道。微微叹出口气,还是稍稍给她解释了一番,但是说自己是受人所托在查案而已。 但李媚姝怎么可能没听出对方的刻意隐瞒,只是没有拆穿而已。 只是见到赵驰昭对自己有所隐瞒,李媚姝心底还是升起了几分不悦,很快又被她自己安慰下去了——毕竟这一份差事的报酬实在是太高了。 “没问题,届时昭哥哥只管来拿就行。” 李媚姝释然一笑。赵驰昭看到她并没有追究他隐瞒的事情,便松了一口气。 赵驰昭实在是不愿就此离开,便又和李媚姝多聊了几句,询问她当时为何会出现在城南的破庙里面。说到这儿,李媚姝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哀声向赵驰昭诉说着自己遇到的事情,只是未提孙府的碎事。 赵驰昭听完,眉头忍不住一皱,回想起当初看到李媚姝的情景,顿时冒出一股冷汗,甚至还有一丝后怕,便追问到她接下来的打算。 “只能再去一趟了。”李媚姝幽幽说道,心底里已经决定好要多带几个人去了。 赵驰昭不语,抬头看了赫业竹一眼。 离开了孙府,赵驰昭回到孙晓的居所。 与其说是孙晓的居所,倒不如说是官府。孙晓时常因为公务之事不怎么回家,于是索性住在官府,赵驰昭一来,便直接被安排在那间房内,倒是方便了他查阅一些文书卷宗。 回到官府,赵驰昭先是让孙晓将盐田的产量及运输记录整理一番,在他领命而去后,转头对赫业竹说道: “业竹,媚儿待会要出门去城南,你且去跟着她,有你在我也能放心些。” 赫业竹一愣,有些不解和不情愿。被赵驰昭看在眼里。 “此前你受伤,就是媚儿替你医治的。她虽是李家人,但不应该被牵扯进来。” 赫业竹并不知 自己的命是李媚姝救回来的,有些难以置信。当初在听到赵驰昭说自己被李媚姝所救时,他只当李家人对赵驰昭有别的心思,但她的所作所为,便开始对她有所改观。 “属下明白,是我狭隘了。” 赵驰昭微微颔首“赶紧去吧,晚了她该走了。” 赫业竹抱拳离去,剩下赵驰昭与莫圭二人。稍作整理一番之后,赵驰昭便打算去到盐铁巡院。 “王爷。那我呢?”莫圭见赵驰昭没有带上自己的意思,便问道。 “你……”赵驰昭整了整身上的小厮打扮,顿了顿“去帮我看看常州有什么女儿家喜欢的东西,给我拟一份名单吧。” 莫圭张口还想争取什么,但赵驰昭没给他这个机会,夺门而去。 “什么啊,就让我做这个?太看不起我了吧。”莫圭在后面挠挠头,语气中带着不悦,但又没法反抗,只得走上街去。 李媚姝回到房间整理了一番,让千红拿上足够的银两打算去雇几个人保护自己,看着自己的金库在缩小但又没法报销的李媚姝,默默的捂住胸口好让自己得到一丝安慰。 来到孙府外,就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立在马车旁,背影十分的熟悉,走近一看,发现竟是跟在赵驰昭身边的赫业竹。 “见过李小姐,在下赫业竹,昭兄得知小姐要去城南,特地让我来保护小姐。” 李媚姝微微吃惊,随即心里一暖,没想到赵驰昭那么细心,正好给自己省了不少钱。便喜笑颜开地回道: “那便有劳了。” 赫业竹点头,跟着李媚姝一路来到城南破庙。 这次李媚姝倒是幸运,抬眼便看到了正在晾晒草药的怪妇,便欣喜地上前问候道。 怪妇见了李媚姝丝毫没有感到意外,反而露出一抹阴笑,将三人请进小殿内。 李媚姝走进,看着里面的布置丝毫没有破败之意,反而有些规整,有些吃惊,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怪妇找来三个木墩子让三人坐下,李媚姝看着那木墩子,踌躇片刻,还是决定坐下,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适。 “家贫,没有茶水招待小姐,还请见谅。” 怪妇四处转了转,说道。 “无妨,这次是来还您剩下的钱的。”李媚姝示意千红拿钱,紧接着问道 “向您请教,那雷腾草可有什么副作用,我按照您给的药方,反而生出了其他病。” 怪妇闻言露出复杂的神色,看向李媚姝的眼睛不由得多了一份惊悚,让她不由得往后一缩。 “小姐可否说说是何种症状?” 李媚姝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怪人都是有自己的性格的,便将兰姐儿的病症同对方一说。 没想到怪妇听完之后,便开始仰天大笑起来,让她本就沙哑的声音更添几分撕裂的感觉。 “终于,她终于还是按耐不住了,哈哈哈哈。”笑够了,那怪妇又捂住双眼,低头自语道,要不是因为赫业竹站在自己身边,李媚姝下一秒绝对拉着千红往外跑。 这都是什么神人? 怪妇弓着身子笑了一会,终于直起身来,往李媚姝身前一凑,语气神秘的解释道: “那不是什么病,而是一种巫术。” 巫术? 李媚姝惊愕,以一副‘你别跟我开玩笑’的模样看着怪妇。 怪妇看出了李媚姝心中的质疑,便开始对这种神秘的巫术解释道,让李媚姝的观念感受到了重重的冲击。 32. 董梦(下) “这是百越独有的咒术,能让被诅咒之人上吐下泻最后虚脱而死。”怪妇的声音越发阴恻,让人有种莫名的寒颤 “此咒唯有一种破解之法,不然,就算有神医在世也药石难医。” 说罢,那怪妇又捂着嘴咯咯地笑起来,仿佛方才在说什么玩笑话一般。 李媚姝难以置信,看到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蹙眉说道: “此事事关重大,还望前辈不要开玩笑。” 怪妇身形一顿,用着一种极其认真的口吻说道: “小姐是懂医术的,难道还看不出来蹊跷之处吗?” 李媚姝沉思,千红听着怪妇的话,也忍不住对俯下身子低声说道: “小姐,我觉得她没在说谎,我也经常听府里的嬷嬷说过这些巫术,说不定是真的呢?” 李媚姝抬眼看了一眼千红,对方眼中写满了深信不疑。 毕竟身处的时代不同,李媚姝也不能保证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一番思想争斗后还是决定问道破解之法。 “若是前辈愿意告知破解之法,您尽管开价。” 李媚姝话音一落,心中便隐隐作痛起来,已经做好了对方会狮子大开口的准备。哪知那怪妇听后,周身浮现出几分狠戾来,在看向李媚姝之时,便带着几分坚决。 “我不要银两,我只求小姐能给我一个复仇的机会!” 李媚姝一惊,露出错愕的神情来,心中顿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接着怪妇就对着李媚姝开始讲述她的身世背景。 原来她与孙府中的董氏二人是百越中的巫女,在当今朝廷攻打百越之时一路逃亡,遇到了当时随商队做生意的孙晓。 当时孙辉看中了二人,但商队只能带一人离开,董氏为了能让自己成为那唯一的一人,用毒药将怪妇的脸毁容,还用咒术让她声如破锣,难以破解。 怪妇一路辗转到常州,却听说了董氏已经成为孙辉的妾室,心中愤怒不已,一直在寻找机会报仇。 怪妇越说越激动,大有下一秒就要揭竿而起的气势,倒是把李媚姝听得一愣一愣的。 照怪妇的说辞,她与董氏皆出于百越之地,难怪对雷腾草那么熟悉,想来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但这并不是李媚姝想看到的,她原以为就是一种奇药的事,但现在却发展成了二人的恩怨纠纷,这可让她如何是好。 她虽心疼怪妇的遭遇,但她自诩不是什么圣人,她同样也在能更好活下去而努力着。此事发生在孙府两房,自己本不该过多干涉,要不是自己深陷舆论之中,李媚姝怎么也不可能来趟蔗糖浑水。 一时间,李媚姝竟没了主意,不由得将手中的帕子攥紧。 “小姐若是肯帮我,我愿为奴为婢侍奉小姐!” 怪妇看出李媚姝的犹豫,随即跪下直给她磕头,话中的恳求让人动容。 李媚姝一惊,赶忙将人扶起,心里忍不住腹议道 “怎么动不动就要给人当牛做马。”,但仍是沉声问道: “你怎么证明你没骗我?” “小姐若是不信,可回府问问那大房的大夫人,那贱人最爱借刀杀人,不可能在她的身上找到证据。” 怪妇一改往日的疯癫,正色道。 李媚姝左右为难,回想道府中人对自己的窃语,还有往日在孙府的处境,最后叹出一口气来,起身说道: “你最好别骗我,我可不是在帮你。” 怪妇闻言眼眸一闪,随即跟上李媚姝的步伐,跟着她上了车。 马车驶到附近的街上,李媚姝顿时想到什么,便停下车对赫业竹说道: “赫大哥,能否帮媚儿一个忙?” 赫业竹往前一凑,在听到李媚姝的话后微微点头,便转身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李媚姝将车帘拉下,马车一路回到了孙府。 下了车,李媚姝让千红带着怪妇从侧门进,自己则先是马不停蹄地赶到庾氏的院子里,简单解释一番过后,便让对方搜查一番容氏的房间。 庾氏虽不解,但仍是照着李媚姝的话去做,竟在其中搜出一个稻草编制成的小人,上面的黄纸红字看着异常的瘆人。 拿到此物的李媚姝与庾氏二人皆面露难色,立即明白了其中的严重性。庾氏看着满脸狰狞还在口吐秽语的容氏,说道: “妹妹,此事你希望嫂嫂怎么做?” 李媚姝紧锁双眉,对上庾氏的眼睛 “此事还得靠大嫂嫂决定,但此事说不定会影响大表哥与二表哥之间的关系,媚儿只怕……” 俩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容氏,此时她已经被侍女嬷嬷死死捂住了嘴,只发出几声呜呜的抗议声。 “这事说到底还是出在我们二房。”庾氏顿了顿,不由得也开始紧张起来,但很快又平复下来“但这祸害一天不除,府中也难安宁。” 李媚姝听着这一番话,眼中浮现了然之色,谢了庾氏两句后,便赶往顾氏的院中。 “大嫂嫂,兰姐可有好些了?”李媚姝坐在顾氏一旁,关切问道。 “不见好,灌进去什么就吐出来什么。”顾氏面容憔悴,想来是心力交瘁了。 李媚姝看着心里也不怎么是滋味,但还是决定说道: “媚儿知道此事不合时宜,但我还是想问嫂嫂,大表哥是如何将董小娘带回的?” 顾氏一怔,但看着李媚姝那双焦急的双目,还是说道: “是官人早年间做生意带回来的,怎么了?” 李媚姝一听,顿时浑身一冷,看着顾氏有些摸不着头脑。 “嫂嫂,可否愿听妹妹一言?”李媚姝拿出容氏房里的草人,递到顾氏面前,严肃说道。 顾氏接过草人一惊,随后便听李媚姝说起了董氏与怪妇之事,以及奶娘的事情。 一番话下来,顾氏已经面色惨白,原本就憔悴的脸失去了最后一丝血气 “媚儿说的,可都是真的?” 顾氏双手颤抖,险些有些握不住手里的草人。 李媚姝将草人拆开,露出里面一张黄色符纸以及一小块布料,顾氏揭开符纸,上面所写的真是兰姐儿的生辰八字。 顾氏不敢置信,一时一口气堵在胸口有些喘不过气来,李媚姝立即起身给她顺气,顾氏也顺势靠在她身上痛哭起来。 孙辉闻声走了出来,顾氏一见到人立即就扑上去哭诉,孙辉先是一怔,在听到对方的话后便立即转为错愕。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庾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身后是被压着的容氏与奶娘,紧接着还有千红带来的怪妇。 孙辉一见到奶娘,便露出惊诧的神情,指着对方说道: “你……你不是被卖到庄子去了吗?” 庾氏与李媚姝对视一眼,随即上前开口道: “还是弟媳来说吧,这事情也是怪我没好好管教下人,让这俩人串通好了谋害兰姐儿。但给她药的却是大哥院中的董小娘。” 庾氏说着,又拉过一个侍女,那人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出董氏是如何贿赂自己,诱导容氏去陷害顾氏的。 此时容氏听完,发现自己成了别人手上的刀,立即张牙舞爪的朝那侍女扑去, 被其余人狠狠拉开。孙辉的视线又落在奶娘身上,顿时了然,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厉声让人去将董氏找来。 顾氏忙于照顾兰姐儿,无暇顾及院中的事务,董氏便主动请缨将这些事情揽了过去,此时正在自己的小院中处理这这些事务,浑身都透露出端庄之态。 见到孙辉身旁的侍从时,董氏心中一喜,连忙跟着人去到顾氏的院中。然而在看到孙辉一脸怒气之时瞬间僵住,往里走了几步后,在看到一旁坐着的怪妇,彻底傻眼了。 “见过老爷,大夫人,二大夫人,李小姐”董氏用着娇滴滴的语气向着众人行礼,眼神却丝毫不敢落在孙辉身上。 孙辉冷哼一声,董氏立即被吓得跪在地上,只听顾氏沉声问道: “董小娘,我且问你,为何要害我的兰姐儿?!” “大夫人在说什么,妾身不明白。” 董氏仍装作一副不知情的可怜模样,但语气中带着的颤抖却揭露了她此时心里的慌乱。 “还在狡辩!”孙辉大手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茶具都叮当作响。 “老爷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妾身没有啊。” 董氏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往前挪了几步就想抱住孙辉的大腿狡辩,但被对方一脚踹开,落到了怪妇脚下。 怪妇看着脚边狼狈不堪的董氏冷笑一声,便被对方狠狠地瞪了一眼。 “董梦!”顾氏站起身来吼道“事到如今你还想如何狡辩,将人带上来!” 董氏看着身后被压上来的奶娘与容氏及其侍女,瞬间脸色大变,开始慌乱起来。 三人跪在董氏身旁,在顾氏的威压下一五一十地将董氏如何贿赂、诱导自己陷害兰姐儿一事托出,让在场的人都闻之色变。 “你这个毒妇!”孙辉怒从心来,他本就靠着这和女儿在孙修民心中有所改观,且这是他唯一的孩子,听完三人的指认之后一个跨步来到董氏身前,狠狠地打下一个巴掌。 李媚姝在一旁看着,随厌恶董氏的行为,但看到孙辉的举动仍是不由得皱了皱眉。 “老爷,冤枉啊老爷!”董氏被这一巴掌打得直发愣,反应过来,哭喊着说道“妾身不懂什么医药,更不懂什么巫术,定是她们,她们在诬陷我!老爷你要给我做主啊!” “呵呵呵呵呵。”坐在一旁的怪妇发出讥笑声,董氏一听立即转过身去,怒吼道: “哪里来的怪人!快将她赶出去!” 孙辉冷着脸无视,其他人自然也都默不作声,让董氏一时有些错愕。 “董梦,看来你还记得我。”怪妇将脸往前一凑,笑着对董氏说道。 “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认识你这个怪人。” 董氏别过脸不去看怪妇的眼睛,但脸上的神情已经完全出卖了自己。 “你不认识我,那你紧张什么?” 此话一出,董氏浑身一颤,哆嗦道: “休要在这里胡言乱语!” 怪妇闻言站起身来走到董氏身前,幽幽说道: “你说你不懂医药,但却将我的脸害成这个样子!”怪妇说着,猛然蹲下抓起董氏的手,强硬地按在自己脸上“你不懂巫术,却将我的声音变得如同破锣一般,董梦,当初你为了能攀上孙家,害我害得好惨啊!” 怪妇用力将董梦的手一挥,对方就朝着前方摔去。 “董梦,我自视待你不薄,你为何这般恩将仇报!”顾氏说道。 董梦在地上哆嗦了几下,忽然猛地抓住孙辉的衣袍,哭喊道: “老爷,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老爷你啊!” 33. 怎么有一种要恋爱的感觉 孙辉脸色一变,怒声道: “你这贱妇在胡说什么?!” “妾身没有胡说!”董氏尖叫着“妾身都是为了老爷能够挣得家产才出此下策的,老爷!” 董氏此话一出,满座色变,彻底揭下了孙府的遮羞布。 孙辉和孙祥二人,一个醉心商道,一个入仕不成就自暴自弃,混迹于各种烟花之地,孙修民为此痛心不已,对继承孙府的名额一直没有敲定下来,让兄弟俩一直明争暗斗。 董氏原打算借容氏之手陷害顾氏,让孙修民对二房彻底失望,如此一来自己也能获得孙辉的重视。 但明眼人都知道,董氏此举既能让二房自乱阵脚,也能让自己全身而退,即便容氏能顺利将卫氏铲除,谁能保证她不会出卖她。 “董梦,我原以为你是真心想帮我,原是想借刀杀人!”一旁的容氏顿悟,一把冲上前去,虽被下人们及时拉开,但也将董氏的脸刮出几道红印来。 “老爷,妾身所为都是为了您啊,你不能就这么对我。” 董氏无视容氏的咒骂,抱着孙辉的大腿说道。 “你好歹毒的心肠”,顾氏指着董氏怒斥“说什么一心为了老爷,届时你的诡计若是真的得逞,可会拿出解药救我的兰姐儿!” 顾氏一番犀利的话语让原先有些动容的孙辉神色一变,低头看了董氏一怔,显然是没料到顾氏竟会察觉她真正的目的,在她眼里,顾氏就是一个心思单纯的深闺女子。 孙辉见此心下了然,立即挥袖甩开董氏的手,双目如冰霜般寒冷,沉声说道: “将她关到柴房里,将她卖到庄子里去!我不想再看到此人!” 侍从将董氏拖下,但她仍是不死心的抱着孙辉大叫着恳求,最终还是抵不过侍从们合力将她拉出小院,院中渐渐没了声音。 李媚姝至始至终在一旁看着,心里却没有对揭发董氏的阴谋、证明清白的舒畅,反而心里五味杂陈——董氏为了摆脱俘虏的身份,不惜毁掉怪妇的脸和嗓子,又处心积虑的想获得孙辉的宠爱,说到底,不过为了能更好的活下去。 但李媚姝不会觉得她可怜——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实实在在害了人。 但世道就是如此,在这个人吃人的世界里,李媚姝仅能保全自身,无力顾及他人。 怪妇将董氏下在兰姐儿身上的巫术转到了董氏身上,但她估计是不会知晓此事了;奶娘之所以当初没有对董氏的事情供认不讳,是因为其家人被董氏掌控在手中,即便如此,顾氏仍没有原谅她的打算,便依照孙辉所言将其与董氏发卖到庄子里。 至于容氏如何,李媚姝就不甚了解了,只听千红说孙祥见此也再难维护她,将她从孙府赶了出去。那怪妇大仇得报,离开了孙府之后让人给李媚姝送了一封信以及一本破旧的书,此后便消失在了常州城,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翻开那本破旧泛黄的书,里面记载着百越独有的巫术及奇毒,让李媚姝大喜过望。 几日后,孙府从这场风雨中平静了下来,李媚姝坐在案前,稍稍平复下心情。 府中的下人们不在对她窃窃私语,又恢复了以往的尊敬,这让她心里感慨万千。 深呼出一口气后,李媚姝便开始着手于赵驰昭面具的制作。 而这几日赵驰昭也没闲着,而是辗转于盐铁巡抚与严府两地。 当日离开官府之时,赵驰昭将整个巡院转了个遍,熟悉了结构之后,当晚便潜入杨丰年的办公房间内,翻找一番,结果真让他发现了些端倪。 在专收卷宗文书的房间里,赵驰昭找出了有关常州盐田的文书,大致翻阅后,果真发现了蹊跷。 “果然,这盐量根本就与孙晓给的文书中所记录的不同。”赵驰昭看着墨迹刚刚干涸的文书,暗忖,默默将其放回暗格之中,接着就似一阵风一般消失在了房间里,好似一开始就这般寂静。 赵驰昭又赶往杨府,但在其书房内却找不出任何有关的东西,不由得让他大失所望起来。且杨丰年比贾天宝更要谨慎,赵驰昭难以混入府中,一时竟没有头绪。 不得已,赵驰昭只能回到官府另寻他法。赫业竹将奶娘带到孙府之后,和千红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回到官府中却发现没有一个人,上街发现莫圭正逛着一些饰品胭脂店,不由得好奇,哪知竟被对方缠上,被迫与其执行着赵驰昭留下来的任务。 当赵驰昭回到官府时,二人还未归,让他一惊,对莫圭竟会沉下心来去做自己交代之事,感到有些意外。直到酉时,莫圭才带着赫业竹出现在门口。 “回来了。”赵驰昭坐在厅中,对着二人说道。 “王爷。” “大人。” 二人对着赵驰昭行礼,接着莫圭就将手中整理好的常州一些做女儿家买卖的铺子名单交给赵驰昭。虽面上平淡,但那股不甘不情愿的情绪浓的化不开。 赵驰昭翻动几下,有些微微惊愕,纸上所记录的店铺很全,甚至有些不怎么相关的店铺也在其中,就是字迹缭乱些,想来心中郁闷得很。 “做的不错。”赵驰昭合上折本,对着莫圭淡淡一笑道。 莫圭谢了一声,难掩郁闷之色,低声说道: “王爷对李小姐真是在意,送的礼物都要精挑细选。” 赵驰昭闻言淡哂而过。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他已经摸透了莫圭的性格,也不恼。此人虽年轻但胜在机灵,武艺也在同龄人总出类拔萃,再难有二,想来着便是太子让他跟着自己的原因。 想到这,赵驰昭的双睫微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转瞬即逝,起身道: “既如此,也不能辜负你的一番好意,我们就照着这上面的名录一家一家的逛去。” 莫圭哀嚎一声“能不能不去啊。” 赵驰昭回身看了他一眼,跨门而出,赫业竹紧随其后,莫圭无奈,只好跟了上去。 灯火通明之时,三人回到官府之中,赵驰昭让二人将买好的物品一一收好,便让他们各自回了房间。夜深之时,窗边传来哒哒的叩击声,赵驰昭将窗子打开,解下绑在信鸽脚上的信件,信上的独有的印章让他不由得一愣,神情很快严肃下来。 信上仅三行字,赵驰昭却看了许久。良久,他将信对折,放在红蜡之上,任由火焰将信纸舔舐,直至化为灰烬。 翌日,李媚姝此时正坐在常州官府里,手上拿着当初盛天维送给自己的那个宝石盒。 在将赵驰昭的面具做好之后,李媚姝却不知道怎么联系他,心里竟生出一股焦躁来,转眼看到一旁的宝石盒,决定将其还给盛天维,无论对方再找什么借口,自己都不会在赴任何的约。 手上拿着盒子,心底却丝毫没有要亲自去还的意思,不知怎的,自从见了赵驰昭之后,李媚姝每每想到盛天维,心中总有一股羞愧之情,让她困惑许久,所以打算干脆让孙晓代为转交。 孙晓虽为主簿,却也忙碌得很,李媚姝只好在官府里等着。但不知过去了多久,孙晓也没有要出现的意思,李媚姝坐的有些发麻,便向着出门活动活动,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走出,心中一惊。 “此人不是当时和大表哥交谈之人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媚姝腹议道,当时她偶然撞见府中下人将董氏带出府,接着便看到孙辉与几人密谈,对方在看到董氏之后露出满意之色,便让身后之人拿出一个鼓起的荷包递给孙辉,双方在得到自己想要的后都十分满意的离开了。 当时她并未多想,但此 人竟会出现在官府中,那么她难免就会坏处联想,便不由得皱了皱眉,隐约有些不安起来。 此时孙晓终于出现,李媚姝在说明来意之后将盒子递给孙晓,临走之际还是有些难为情的问道赵驰昭的下落。 孙晓听了,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应允她会将所托之事办好,同时也会转告她对赵驰昭的挂念。让李媚姝的脸不由得一红,仓促离开。 坐到马车上,李媚姝才回过神来,低声自语道: “什么叫挂念啊,我才没有挂念他呢。” 回到府中,李媚姝将在官府见到之人画下,将其放在先前在城南遇到的汉子们的画像放在一起,不多时,便听到千红唤自己的声音,出门一看,赵驰昭就立于门前,含笑望向自己。 这么快就来了?! 李媚姝诧异之余满是惊喜,忙将人迎进屋里,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赵驰昭先是一愣,随即便抬脚跟在李媚姝后面,身后的赫业竹二人将东西放下后,便被千红带到偏房去接待。 李媚姝看着赵驰昭带过来的一堆东西,心中一喜,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都想直接去看那些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赵驰昭看在眼里,嘴角挂着笑,看着李媚姝一副想要打开盒子却还忍着冲动的模样不由得心里一暖。 “昭哥哥看看吧,可还满意?” 李媚姝将制好的面具递给他,有些得意问道。 赵驰昭接过面具,尽管知道李媚姝的手艺,但还是被手上的面具惊到 “还是媚儿手巧,戴上这面具恐怕是我也认不出了。” 赵驰昭不吝夸赞道。 李媚姝一听,有些神气的扬扬脑袋,心想到‘那是自然’,接着伸出双手,一副讨要礼物的姿势,笑嘻嘻地问道: “昭哥哥,我的报酬呢?” 赵驰昭一笑,努了努桌上摆放的盒子。李媚姝将其打开,里面摆放着各式的珠宝首饰,其余的盒子还有胭脂香料等等,让她喜出望外 “这些,都是给我的吗?” “当然,喜欢吗?” 李媚姝捧着一条珠宝项链,重重的点头,眼神根本离不开,让赵驰昭不由得摇头轻笑,眼底满是宠溺。 但左右翻看,却没发现赵驰昭当初说的那枚玉佩,李媚姝以为对方反悔了,便转头看了一眼。 赵驰昭会意,不紧不慢地从身后拿出一个长盒,打开一看正是那枚玉佩。 李媚姝张了张嘴,没想到赵驰昭竟真会将此物送给她。毕竟桌上放着这么多精美的物品,即使对方反悔,李媚姝也不会多有一句怨言——毕竟谁会和珠宝过不去。 “昭哥哥,你当真要将它送给我吗?” 李媚姝有些迟疑了。毕竟当初为了拿回此物,赵驰昭答应了自己的东湖邀约,且看当初提到此物时他的反应,对说明了此物对他其极其重要。 “它对你一定很重要吧。” 李媚姝踌躇着,还是决定将其还给赵驰昭。 赵驰昭接过盒子,却将玉佩从中拿出,走近一步,说道: “从前是,但现在我已经有了比它更重要的东西。” 赵驰昭将玉佩挂在李媚姝腰间,抬眼一看,发现李媚姝双颊微红,连呼吸都放轻些许,勾唇一笑,手指摩挲着玉佩,问道 “喜欢吗?” 李媚姝低头看着腰间的玉佩,缓缓道 “喜欢,谢谢昭哥哥。” 赵驰昭一笑,眼底化开柔情,空气中弥漫着让人脸红的气氛,让李媚姝身体一僵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有一种要恋爱的感觉。 就在这时,门外千红的声音打破这暧昧的气氛 “小姐,盛公子来了。” 34. 我该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赵驰昭感受到身前的人身躯一颤,神色也开始有些尴尬和慌乱,便能猜到这‘盛公子’是何人。 “媚儿不去看看?”赵驰昭微眯双眼,一副调侃之相,但语气却十分的冷冽。 李媚姝扯出一抹尴尬之色,转头又想到自己并未做错什么事,便转身往屋外走去。赵驰昭在身后看着,周身泛起寒气,面沉入渊,也朝着屋外走去。 盛天维拿着宝石盒站在门外,见李媚姝走出,立即上前道 “李小姐这是何意,难道是看不上我吗?” 李媚姝一上前,便听到这句咄咄逼人的话,顿感不悦。 “盛公子你冷静些,媚儿别无他意,只是自认为与公子无缘,还请公子见谅。” 盛天维张了张口,抬眼却看到赵驰昭从李媚姝的房中走出,脸上霎时变得不满 “李小姐,这人谁啊,怎么从你的房间出来?” 李媚姝回身,看到赵驰昭冷脸朝自己走来,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怪异之情来,似欣喜又似窘迫。 “没听媚儿提起过她在常州还有认识的人。”赵驰昭来到李媚姝身后,身子贴近,从远处看就像是从身后环住一样,让盛天维的神色一变。 赵驰昭低头看了一眼李媚姝,眼神中好似是对自己有所秘密一样的嗔怪,让她有些脊背发麻。 “在下驰昭,不知公子是?” 盛天维见二人举止亲密,脸上浮现出几分怒意 “我乃苏州盛氏,盛天维,你是她什么人?” 赵驰昭看着眼前提到苏州盛氏便有些神气的盛天维,冷笑一声 “原来是江南五氏,原盛太傅为人风姿卓越气宇不凡,竟让在下一时没有认出来,实在失礼。” 话音一落,盛天维脸上立刻浮现出窘迫和不悦之意,指着赵驰昭半天一句反驳地话都说不出来,只好悻悻道: “我不与你这般莽草野夫一般见识!” 见对方气质败坏地说出这么一句话,令赵驰昭不由得在心底嗤笑。但仍是板着一张脸。盛天维以为自己的一句嘲讽让对方面露不快,便有的得意。 “盛公子慎言。”李媚姝沉声道。 此话一出,赵驰昭和盛天维同时露出惊愕的神情。 “昭哥哥虽是江湖中人,但是媚儿极其重要之人,还请盛公子不要与其论作草莽野夫。” 赵驰昭眼底流过一丝暖意,原本沉着的脸不由得缓和了几分,勾起一抹笑来,再看向盛天维时多了几分神气与得意。 “李小姐,你……”盛天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视线来回在二人之间流转,最后转为不可置信。 “小姐此前说的荷包,莫非就是此人所赠?” “是啊,连带着那柄短刃也是昭哥哥送的,盛公子为何总盯着媚儿身上的荷包短刃,难不成喜欢?那让昭哥哥也送你一柄吧。”李媚姝微蹙着眉说道,心里只想赶紧打发了此人,便回头看了一眼赵驰昭。 赵驰昭原本缓和了几分的神情,在听到李媚姝一番话后又沉了下来。 “我没有断袖之癖。”赵驰昭在李媚姝耳边冷冷说道。 盛天维见此则是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看的人十分的不适。李媚姝在听到赵驰昭的话后心中一惊,不知道一柄短刃怎么还能扯上这种关系。 但看着赵驰昭的神情实在算不上好,李媚姝以为是盛天维的话激怒了他,便想着赶紧将人打发走,否则赵驰昭心情不好将送给她的东西都收回去怎么办。 “盛公子,媚儿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日后还请不要在来了,我们两家日后还能好相见些。” 盛天维捏着手上的盒子,两颊收紧,不满道: “为何,难道李小姐愿意和这样的人过一辈子吗,小姐莫要被此人的表象骗了,他只是看上了你世家小姐的身份,小姐怎能自甘堕落与这种人在一起?” 李媚姝听完,心中的不悦之情更甚,刚想开口反驳,就听到身后之人冷笑一声,道 “多些公子夸奖,在下还不知道我这张脸还能有这样的作用。”赵驰昭低头看向李媚姝,露出一抹笑来。李媚姝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 “不过媚儿和我在一起是否合适,恐怕公子还没有资格来评判。”赵驰昭往前跨了一步,站到盛天维面前,直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说道: “在下和媚儿还有要事,不知公子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盛天维对上赵驰昭的双眼,顿时被其身上冷冽吓到,开始慌乱起来。转头去看李媚姝并没有否定之意,便大辉双袖,愤愤离开了孙府,临走前仍在宣泄着自己的不满,但在感受到身后的冷气后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赵驰昭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缓缓走向李媚姝,俯身看着她的眼睛,幽幽道: “李小姐,不打算和我解释一下吗?” 李媚姝往后推了推,有些没底气的回道: “解释,什么?” 赵驰昭闻言冷哼一声“在下可不似小姐,能在这江南水乡郎情妾意。江湖上刀光剑影,不知何时会丢了性命,亏得我还一直念着小姐,真是令在下心寒。” 李媚姝被说的有些不知所措,虽感到疑惑,但还是开口解释道: “昭哥哥误会了,我与那人只是萍水相逢,我发誓!”说着,李媚姝举起手做出起誓的样子。赵驰昭见状,立即将她的手拉下,神情柔和了几分,轻叹一口气说道: “我信你,何必拿自己起誓为这么一个不相干的人。” 李媚姝见他脸上没了方才的沉冷,便笑滋滋的拉着赵驰昭握住自己的那只手,轻摇道: “那昭哥哥不生气了?刚刚那人说的话我可没听进去,昭哥哥救了我那么多次,我怎么会嫌弃昭哥哥呢,我敬佩还来不及呢。” 赵驰昭被她这番无厘头的话逗笑了,虽知道是安慰的话,但落在他身上还是受用得很,反手紧握住她的手,道: “花言巧语。” 李媚姝见他展出笑颜,心里松了一口气,起码保住了那堆珠宝胭脂,随即拉着他回到了屋内。 李媚姝没注意的是,在她将赵驰昭拉回屋内的时候,原本带着喜色的赵驰昭神情一变 原是因为救命之恩吗。 二人在屋内聊了一会儿,赵驰昭便要回去了,李媚姝起身相送,却在走到案前是,赵驰昭看到了案上放着的画像,脚步一顿,上前细看起来,随后神色紧张地问道: “媚儿可认识此人?” 李媚姝看着赵驰昭指着画像上的人,将其拿起解释道: “不认识,是在我去找三表哥的时候在官府看到的,看着眼熟就随后画下来了,怎么了,昭哥哥认识此人?” 赵驰昭结果画像细细端详着,确认了心中的猜想,摇了摇头 “不认识。” 低头看到压在下面的几副画像,赵驰昭一眼便认出了是当时在城南遇到的那群汉子,栩栩如生的模样就连官府中的画像师在其面前也自愧不如 “媚儿怎么画这些,是有何用处吗?” 李媚姝一愣,想到赵驰昭会问自己这样 的问题,一时语塞 总不能说是为了漫画的反派设计吧。 李媚姝讪讪一笑,随口说道: “当时心下烦闷得很,就想画出来排解一番。” “若是对昭哥哥有用的话便拿去吧,不必介怀。” 赵驰昭听着心底一柔。有时候他真好奇,李媚姝似乎总能看穿他的心事。将画卷起,抬手轻抚着李媚姝的脸,柔声道: “多谢媚儿,常州有种椰糕听闻不错,改日我让人给你送来。” 李媚姝一喜,忙道: “谢谢昭哥哥!” 赵驰昭笑了笑,拿着面具和画像就离开了孙府。李媚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喜滋滋地来到桌前清点着盒中的物品,抚上腰间的玉佩,心底淌过浓浓的暖意。 就在这时,李媚姝猛然回神,摸着自己有些微热的脸颊,喃喃道: “我不是喜欢上他了吧!” 赵驰昭等人一路回到官府,将画像铺开,指着其中一张对赫业竹说道: “业竹你看此人,你可曾见过?” 赫业竹将画像拿起端详片刻,随即惊道: “见过,之前在流水道观在,正是此人带的队!” 赵驰昭脸色一沉,看着画像上之人,正是此前在贾府出现的蔡奎。 李媚姝说她是在官府见到的,那么此人多半与常州官府有来往。眼神一转,抬头问向孙晓: “孙主簿,今日可曾有人来过官府?” “杨大人手下的人曾来送过本月的盐量实录。” 杨丰年。 赵驰昭脑海里闪过一张面孔,呼吸一重,语气冰冷低沉: “看来此人的手已经伸得很长了。” “孙主簿,劳烦你再看看这几张画像。”赵驰昭将在城南遇到的汉子画像递给孙晓,说道。 孙晓细细看了一番,又仔细端详片刻,才肯定道: “这些人都是常州有名的商户,不知王爷的画像是从何得来。” “媚儿画的,此事说来话长,届时在解释。”赵驰昭紧锁着眉头“孙主簿,能否找来这些人的身份文书?” “自然”孙晓点头,辞别赵驰昭后转身离去。 “莫圭。”赵驰昭看着孙晓离去的背影,转头叫到。 “王爷。”莫圭往前一步,赵驰昭递过来一个盒子,打开来看里面装着一张人皮面具。 “这是用本王的脸制出的面具,你戴上它回到扬州去,假扮本王协助陈副使。” 莫圭有些不可置信 “我?” “怎么,办不到?” “怎么可能!”莫圭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随即又降下来: “只是,王爷拿出来的这些画像定是有大事发生,我若是去了扬州,岂不是帮不到王爷了。” 赵驰昭轻笑,拍了拍莫圭的肩膀,说道:“此事不简单,需要你在扬州协助,要扮演本王,还得于贾天宝周旋,此事不易,我将它交与你,是对你的信任,你可不要负了本王的这份信任。” 看着赵驰昭严肃的神情,莫圭郑重的点了点头,拿着面具回到屋内稍做整理,不久便快马赶回扬州。 当繁星满空时,赵驰昭与赫业竹二人坐在屋内翻阅了孙晓送来的文书,赫业竹站在一旁给赵驰昭添了杯新茶,不解地问道: “大人,为何要让莫圭回到扬州,是大人故意支走他的吗?” 赵驰昭合上文书,接过茶杯饮尽,沉声道: “这是太子的意思。” 35. 东宫密信 赵驰昭神情低沉,放下手中的文书幽幽道: “昨日收到东宫密信,太子已经回到京城,但在永州发现,可能有人私自养兵。” 烛火跳跃,窗上印出二人的身影。赫业竹听完万分惊愕,赵驰昭同样的面色不虞,将信上的内容说出。 信上只有三段话:一是对赵驰昭扬州一行的关切,二是对永州一事的怀疑,最后是对莫圭的嘱托。 莫圭年轻气盛,骄纵自持,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好刀需磨,望六弟对其多加历练,为兄在此谢过。 赵驰昭看着最后一行字,紧紧攥住手中的信纸。即便猜到几分,但真正看到赵祺的嘱托时,还是忍不住感到沮丧。 他与太子,是手足,亦是君臣。哪怕赵祺现在仅是储君之身,在他心里还是有着一道难以越过的隔阂,尤其是在皇后逝世之后,他看到赵祺身上那副冷漠的样子,早已对皇室失望透顶。 他不敢置信,他所信赖的兄长,在母妃逝世之后还能面色如常的向贵妃示好;他敬爱的父皇,明知贵妃就是陷害他母妃的凶手,但仍佯作不知。 他在皇宫里过的压抑,凭着十七岁那年的战功争得了逃离的机会,但此后他与赵祺的关系就渐渐疏远了,他在赵祺眼里,不再是那个一直被他照拂的弟弟,而是他登基路上的一个威胁。 即便如此,赵驰昭仍是在两党相争之中毅然站在太子一列,只为童年回忆中那份纯粹的关怀。 赫业竹看着赵驰昭出神,知道勾起了他的心结,便转移话题道: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赵驰昭低垂着眼,长呼出一口气,道: “让莫圭回去与贾天宝周旋不过是缓兵之计,当初在贾府遇到的那人现已到了常州,说明常州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赵驰昭目光晦暗,顿了顿 “得赶紧将这人找出来,明日我们去一趟常州的盐田。” 赫业竹领命之后,赵驰昭便让其回去休息,自己则看着桌上的文书,暗忖道 柳家,柳崇瑾,究竟在密谋着什么…… 烈阳当空伴着蝉鸣,从远处吹来的凉风带走炎夏的燥热,常州太湖流域,一个五大三粗的布衣壮汉正厉声斥责眼前两个皮肤黝黑的青年。 两个青年低垂着头不敢说话,脸上尽是惶恐。但细看粗糙的皮肤之下,两人正是乔装打扮后的赵驰昭与赫业竹。 今日一早,赵驰昭就找来李媚姝,让她给自己与赫业竹二人易容。李媚姝听着无语,但仍是拿起胭脂水粉在二人脸上作画,许久,两人被画成皮肤黝黑的山民模样,看得她直憋笑。 “媚儿,还好我认识你在先,不然得给朝廷带来多大的麻烦。” 赵驰昭看着镜中看不出自己几分原样的脸,感慨道。 “昭哥哥说什么呢,我可是守法的良民。”李媚姝有些无语道。 “好好好。”赵驰昭伸手去摸她的头,浅浅一笑,从一旁拿出一个食盒,道: “这是椰糕,原想找人给你送去,但既然你来了,就拿着吧。” 李媚姝闻言一喜,立马接过食盒打开来看。 上下两层晶莹透亮的白色椰浆夹着乳酪,一打开就有浓郁的香气飘出,让人垂涎欲滴。椰浆与乳酪都是难得之物,就算是常州也不常见。李媚姝初到常州之时就听说了这椰糕的盛名,却一直买不到,让她郁闷了好久。 拿起一块放进嘴里,香醇的椰浆混杂着乳酪在嘴里化开,李媚姝眼睛一亮,又拿起一块放进千红嘴里 “千红你快尝尝,太好吃了!” 千红接过她手上的椰糕,露出同样惊喜的表情。 赵驰昭看李媚姝的反应,不由得一笑,起身道: “在这待一会再离开,我要出门一趟,就失陪了。” 李媚姝点点头,视线却没落在赵驰昭身上,和千红自顾自地吃着: “嗯嗯,昭哥哥快去吧,不用管我们。” 赵驰昭摇摇头,伸手捏了下李媚姝的脸,没好气道: “小没良心的。” 李媚姝拉过赵驰昭的手,嘻嘻一笑,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让他不忍责怪,最后还是略带不舍的离开了。 赵驰昭低着头,眼中透出几分狡黠。当初他与赫业竹跟踪城南其中一个商户来到此处,他立即就发现了这块盐田的蹊跷。盐田的盐户本由统一由官府看管,而此人敢如此趾高气昂,想来是背后有人了。 “大人您消消气,干活要紧,小人一定会对他们多加指点,还请您消消气,饶他们一次吧。” 那人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各种不堪入耳的骂声让四周的人忍不住向此处投来目光,均是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一名干瘦的青年听着布衣壮汉对着赵驰昭二人不停地谩骂,站出来替二人说话。那汉子看了一眼青年,露出一丝不满 “哟,大牛,你是觉得我仗势欺人了是吗?杨大人让我管教你们,我既然受了大人的令,自然要尽职尽责,大伙说说,是不是这样?” 壮汉扬声说道,四周的盐户一听,立即高声回应,看来是早已习以为常。 赵驰昭在心底冷笑。此人看他们二人是新面孔,明里暗里让他们交银子,美名其曰‘管制费’,实则是为了中饱私囊,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 二人不肯,壮汉就一直训斥二人至今,若不是眼前的青年站出来替二人说情,只怕接下来免不了一顿毒打。 青年被壮汉的样子一吓,立即往后缩了缩,不敢再多言。应是壮汉在此处的名声极差,其余人见了也不敢出声,最后还是另一名看管之人低声提醒道: “最近不太平,收敛些吧,届时从二人的俸禄中扣出来不就行了。” 壮汉一听,眼睛一转,最后露出狡猾的笑,愤愤地对赵驰昭二人说道: “算你们走运,再让我抓到有你们好果子吃!”随即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赵驰昭直起身来,眼中透出冷冽,低头沉思着,随即便听到方才替他二人说话的青年的声音: “快别发呆了,赶紧干活吧。” 赵驰昭微微一笑,拿起木耙开始将眼前的草灰刮平,低声对着青年说道: “多谢兄台替我说话,敢问兄台大名,日后小弟定会报答兄台恩情。” 青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质疑和蔑视,仿佛在说‘你别自不量力’,轻哼一声: “得了吧,就咱们这点月俸,还不够活的,就别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大话了。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就知道自己名字有一个牛字,你就和大家一样,叫我大牛吧。” 赵驰昭听完,面色阴沉,追问道: “牛大哥这是何意,难道不信小弟吗,拿记不得名字来搪塞我?” 大牛啧了一声,道: “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呢,谁骗你了,我真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当时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盐场的居舍里,我在这里也已经两年多了,有的是人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你倔什么倔。” 居舍?赵驰昭听到大牛口中提到这个词,不免疑惑。 盐户是有别于寻常百姓的群体,但他们都有自己的住所,没有集中居住规定,只有地主农庄的佃户和宫里的宫人有集中居所。说明这些住在居所里的盐户绝不是通过正常途径来到此处的 。 赵驰昭原打算询问大牛居所在何处,却瞥见壮汉不时往此处投来的目光,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晌午太阳高高悬在头顶,盐户们才陆陆续续地离开盐场,而大牛等人并未离开,在之后的半个时辰内才齐齐来到一处由几块木板,简陋搭建而成的长棚下用膳,吃食不过是几张白面饼和只有几片菜叶的素汤,不见任何荤腥。 赵驰昭听着四周说起‘多久没吃过肉’‘想偷打些野味’的言语,不由得一惊。盐户的收入虽算不得高,但也不至于连肉都吃不起,便凑到大牛身边问起月俸之事,得到了结果令他大吃一惊。 在这长棚下用饭的盐户,均是被集中在此处的散户,受到盐铁巡院杨丰年的直接管控,每月的俸禄仅有一两碎银。 “杨大人体恤我们,每日的吃食虽简陋,但都是不收钱的。” 大牛说起杨丰年时,眼里满是感激与崇敬,随即又提到在每月的月俸之中还得扣除一部分给方才的壮汉,人人都怒不可遏但也无可奈何。 赵驰昭从听出其中端倪:每月被克扣出的银子想来不全是流入壮汉的口袋,而是进了杨丰年的手上,而所谓的吃食不过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不引起暴动的施舍罢了,壮汉也只是一个幌子而已。 赵驰昭与赫业竹对视一眼,直到黄昏之际,盐场上都没有人了,才一路尾随壮汉到其居所才将人绑到官府。 壮汉被捆住手脚,被揭下头上的布罩时,一脸惊恐 “你们是谁?抓我做什么?我告诉你我可是杨大人手下的人,你们敢抓我!怕不是不想在常州待下去了!” 赵驰昭勾唇一笑,一脚踩在壮汉的腿上,力道之大让其忍不住露出吃痛的神情,还没来得及发怒,就听赵驰昭说道: “当然知道,不过我们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都是替人办事,你也应当清楚吧。” 壮汉面色顿时惨白,声音颤抖: “是,是谁?是谁要杀我?我只是按照杨大人的吩咐办事,别的什么都没干啊!” “是吗?你这样让我们十分为难啊。”赵驰昭加大踩在壮汉身上的力度,声音拉长,让他冷汗直流。 “你再好好想想,指不定还能保住一条小命。”赵驰昭的声音犹如索命的铁链,紧紧锁住壮汉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来,整个人开始发抖,欲哭无泪: “真没有啊。我对杨大人忠心耿耿,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啊!” “听闻你私自扣下盐量出售,中饱私囊,确有此事?” “冤枉啊大人!每月的盐量我都有好好记录在册,就放在桌子上的格子中,未曾改动啊!” 赵驰昭闻言露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容,仍是沉着脸问道: “哼,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谁知道你会不会为了活命故意说出此话来诓骗我们?” 壮汉面如死灰,立即向赵驰昭坦言自己所做的事情,包括克扣盐户的月俸,与盐商接头等诸多事情,待赵驰昭将事情问完,便朝着壮汉的肩膀猛地一劈,冷声说了一句: “聒噪,还算有点用。” 看着晕过去的人,赵驰昭擦了擦劈晕壮汉的手,一旁的赫业竹随即问道: “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办?不可能直接将人放回去吧。” 赵驰昭望了望天上的盈月,轻声道: “看来不得不去一趟孙府了。希望媚儿还没睡。” 此时孙府中,四下无声,唯有一间屋子仍亮着光,正是李媚姝的房间。 烛蜡顺流而下,凝固在火烛底部,李媚姝勾勒着纸上的人物,心思却一直想着白日里遇到的事情,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36. 我才不要理你呢! 提着笔久久没有落下,窗边就响起轻敲声。李媚姝呼吸一滞,看到熟悉的人影之后便松了一口气。 “昭哥哥,快进来,别让人看到了。” 李媚姝将窗户打开,就看到赵驰昭身上扛着一个人,神情惊愕,忙将人迎进屋内。 赵驰昭翻身进入屋内,李媚姝四处张望,确认没人后,转身问道: “昭哥哥有什么要紧事?” “此事说来话长,事情紧急才叨扰媚儿,还请见谅。我想请媚儿按照此人的样貌做一副面具,不知最快要多久?” 李媚姝蹲下身略看了一番,微蹙着眉说道: “今夜赶工,明日晌午前就能制成。” “今夜赶工?不成,这样太伤身子了。”赵驰昭听到李媚姝的答案,立刻反驳道。 “昭哥哥应该很着急吧,媚儿若是慢些,耽误了事情怎么办,昭哥哥不必忧心,正巧我今夜心烦得很,就这么办吧。” 赵驰昭深思片刻,还是决定依照李媚姝的办法,心中顿生一股自责和怜惜之意。抚上李媚姝的脸,柔声道: “不要勉强自己,注意休息。” 李媚姝脸一热,对上赵驰昭的双目,看到里面倒映着自己的身影,不禁有些动容: “昭哥哥也是,最近都没休息好吧?”伸手拂过赵驰昭眼底的乌青,竟让她对眼前之人生出几分心疼来。 赵驰昭眼底划过一抹温热,让他心生留恋,便拉着李媚姝的手不放,放在自己脸上,轻轻蹭了蹭,眼中是无限的眷恋: “不必忧心我,一切都会结束的。” 夜深人静,昏暗的烛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在墙上映出二人相拥的模样,仿佛天地万物在此刻都与二人无关。 李媚姝心下诧异,却不肯松开放在赵驰昭背上的双手。美人发丝带着淡淡的皂香,令人失神。赵驰昭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奢望这一刻能永久。 不知过了多久,月不忍打扰二人这份难得的时光,悄然转了个圈,就见一道身影越过孙府的院墙,消失在夜色之中。李媚姝怀中的温暖慢慢流逝,只能靠坐在案前刻着面具来让自己不去留恋。 常州的码头人声鼎沸,一艘小船缓缓靠近,船夫头上压着一顶蓑帽叫人看不出神情来,直到缓缓靠了岸后,那船夫才肯抬起头来——正是赵驰昭。 走到里面用木头搭成的长廊,朝着案前提笔记录的役夫,报出了自己的姓名还有货量,随后低声问道: “长官,向您请教,咱们这个码头一天得有多少艘船啊?小人只是做点简单生意,怕届时无处停靠,那多不好。” 役夫看了赵驰昭一眼,笔不停地答道: “一天百来条吧,常州不止这一个码头,大大小小还有十几个,不用死盯着这个最大的。” “是是是,那些大船都会停靠在这里吗?”赵驰昭态度恭谦,俯身问道。 “是啊,咱们这个码头可是常州最大最好的码头,剩下的多少有些毛病,官府也不修,久而久之大船就都愿意来这里了。” 役夫没有停笔,但仍是给了赵驰昭一些建议。赵驰昭谢过之后,便驾着船离开,一路回到官府之中。 “大人,这是那人口中的账本。”赫业竹一见赵驰昭,立马迎了上去,将昨夜拿到的账本递给赵驰昭。 “不错,辛苦了。”赵驰昭接过账本,径直朝着孙晓的房间走去。 “王爷。”孙晓向赵驰昭行了一礼,将门紧闭。 “孙主簿,码头的船只记录多久送到你这里来统计?” 赵驰昭一坐下便低声问道。 “每月一次。“孙晓顿了顿,接着说道,”但这事在杨大人上任后便由巡院接手,下官也没办法查到。” “由巡院接手?”赵驰昭诧异,心中的疑虑更甚,“盐铁巡院何时管的这么宽了?” “两日后便是上交时间,下官可在此前将记录拿到,只是恐会让有心之人生疑。” “甚好,你不必忧心此事,只管去做。” 孙晓了然点头,赵驰昭二人随即离开。 常州太湖上,一条香船悠悠地飘在其上,琴声悠扬,在湖上流转开来。船舱之内,细纱裸色屏风之下,一双巧手抚在琴上拨弄着琴弦,一曲毕,美人缓缓抬起头来,面容羞涩,透过细纱看向眼前俊秀的公子,一副娇媚的姿态。 眼前之人身着浅色祥云式样衣袍,半束着发,手上持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手心,一副享受的神情。 倩儿脸上浮现几分娇羞,赶忙让侍女看茶。她是常州瘦马中的翘楚,但从未见过身姿和举止都这般谦和的男人,不得不让她芳心躁动,含笑问道。 “公子以为倩儿的琴如何?” “琴美,人更美。”赵驰昭脸上露出浅笑,答道。 “公子真会说笑。”倩儿脸上浮现出喜色,娇嗔道。 “佳人所在,情不得已,姑娘见怪。”赵驰昭语气温柔,但面上却风平浪静。眼前之人是杨丰年养的瘦马,赵驰昭此次假扮富家公子,出手阔绰,上来就送对方名贵的香脂,正符合主人家心中所想的金龟婿模样。 经过数个时辰的交谈,赵驰昭已经在其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当船靠岸时,赵驰昭神情悠然地与对方告了别。 下了船,赵驰昭立即换上淡漠的神情,没走几步,就隐约感受到一道幽怨的目光。 转头看去,盛天维站在岸边,正死死地盯着自己,仿佛下一刻就要冲到他面前将他撕碎。 他的确这么做了。 盛天维疾步来到赵驰昭面前,抓起他的衣领怒声质问道: “原来你就是那个出手阔绰的贵公子,我原以为你是真心实意对待媚儿,没想到你竟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是不是拿着媚儿的钱去养瘦马了,看我怎么到媚儿那里去揭发你!” 他本就因为李媚姝与的事心中郁闷,今日听闻倩儿出门游湖,便打算到她的船上疏解一番,谁知侍女说船上有别的客人,他塞了些银子后才从侍女口中得知船上之人是个出手阔绰的贵公子。 盛天维一听此话,心中更恼了几分。在常州的富家子弟中,谁人不知他盛天维的名头,敢与他抢女人,简直是胆大包天。于是便一直待在船上,想看看究竟是何人敢与他过不去。 但等待的过程太过漫长,他忍不住还是去到了别的船,直到下船之后,看到了从倩儿船上走下的赵驰昭。 “松开。”赵驰昭将人往后一推,整了整衣襟,面色阴沉: “媚儿也是你叫的?盛公子如此义愤填膺,那方才又是从何处下来的。” “我!”盛天维脖子一梗,悻悻道: “我和你不一样,起码我堂堂正正,不像你,只会花言巧语。” “哼。”赵驰昭从鼻尖发出一声冷哼,再看向盛天维时眼神中带着几分怒意 “是吗,论嘴上功夫,在下自愧不如。盛公子自认堂堂正正,那又是如何屡次邀媚儿出门还与歌女瘦马纠缠不清?”赵驰昭扬起一抹冷笑,往前走了一步直勾勾地盯着盛天维的眼神,一字一顿道: “真是让在下,大开眼界。” “你!”盛天维一听,立即满脸涨红,扬起手来就想给眼前之人一个教训,谁知竟被赵驰昭抢先扼制住,动弹不得 “盛公子还是省些力气吧,难免待会儿落得个坏名声。” 说罢,便将他的手一甩,快步离去。盛天维欲冲上前去与其对峙,却被身旁的侍从拉着,无奈之下只好到酒楼中去解闷。 赵驰昭回到官府已是傍晚,此时夕阳洒下大片红晕将整片天空浸染。赵驰昭一进到屋内,转头便看到迎面而来的孙晓。 “王爷,这便是这段时间的码头记录。” 赵驰昭接过孙晓递过来的文书仔细翻阅,眼眸沉了沉,低声道: “这些记录想必到了杨丰年那里,定会被篡改,届时所有记录都是被篡改过的样子。孙主簿,若是你将这上面的内容拓印下来需要多长时间?” “一夜足以。” “甚好,此事就拜托你了。业竹,今晚我们走一趟巡院。” 二人领了命,各自回去准备。赵驰昭靠在椅子上双目紧闭,满脑子都是白日里盛天维所说的话。 他虽对此人不甚在意,但也不知李媚姝在听到这些话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他不敢去猜但又忍不住去想——她对他,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 她似乎从未对自己表过态,但一言一行又都透露出在意。自己从未向她坦言自己所做的事,是因为害怕将她卷进来,但自从遇到她之后,似乎每一次行动都会有她的身影——不知不觉中,他似乎已经离不开她了,无论哪一方面。 她似乎总能猜透自己心中所想说出让自己折服的话来,那种神情和默契不是像孙晓陈千楚等官场上的不言而喻,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心照不宣,让他逐渐沦陷。 将手按在眼睛上,赵驰昭揉了揉鼻梁,默默叹了一口气。 当盐铁巡院最后一盏灯被吹灭,大门落锁。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进到其中,来到一间房前,赫业竹从掏出一根铁丝插到锁内,只听‘咔哒’一声,锁就被打开了。 二人进到房间内,案上摆满了码头记录船只的文册,一旁堆满了已经被篡改好的册子,即将被摆到专放文书的房间中。 “难怪敢大摇大摆的摆在文库中,原来如此。”赵驰昭翻阅案上的文册,喃喃道。 “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驰昭目光落在角落的两个大箱子中,其中一个则是放着码头原件,箱子上写着数目。从中拿起一卷,赵驰昭思忖着,随即勾起一抹坏笑: “最近天气实在干燥得很,你说这文库会不会忽然起一场大火。” 赫业竹闻言,立即了然。从中拿了几卷文册,又找了几壶酒。赫业竹掏出火折子将其点燃,寂静的巡院内立即燃起熊熊大火。二人躲在暗处,直到听到有人大喊救火的声音才悄然离去。 孙府内,李媚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目光时不时落到窗上,又很快移开。 良久,就在她快要睡着时,窗边响起了熟悉的叩击声。 李媚姝一喜,随即面色一变,又躺了回去,用被子将头捂住,闷闷呢喃道: “我才不要理你呢。” 37.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窗边的叩击声响了几下便没了声音,李媚姝暗暗惊呼,立即起身去将窗子打开,就看到赵驰昭笑意正浓地看着自己。 “你骗我!”李媚姝看到窗前之人,顿时有些恼怒,抬手就欲将窗子关上。 “我还以为媚儿睡了呢,正打算走,这怎么能叫骗呢?” 赵驰昭含笑反问。李媚姝一阵哑然,好像说什么都不占理,愤愤转身走开。身后之人见状低头浅笑,翻身进了屋内,熟练地将窗子关上。 “这是昭哥哥要的面具。”李媚姝将放在案上的木盒拿起,语气冷淡疏远。 “生我气了?”赵驰昭接过木盒,没有着急打开来看,而是凑近问道:“我打扰媚儿休息了?” “没有,昭哥哥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的话就快走吧,要是叫人看见了媚儿的名声就不好了,我可忙得很,不似昭哥哥还有闲心去听曲游船。” 李媚姝侧身站着,赵驰昭从一旁只能看到她微微鼓起的脸颊。先是一愣,有些慌乱,进而又想到什么,开始低头笑起来,最后连带着肩膀都在颤抖。 “你笑什么?!”李媚姝听到他的低笑声,难以置信地回过身质问。 赵驰昭捂着脸,只露出两双笑意盎然的双眼,俯身凑近李媚姝: “你因为这件事生气啊?” 温热的鼻息拂在李媚姝脸上,让她心头一热,脸上浮现几抹红晕。 “我,我没生气。” 李媚姝不自然地地往后一缩,结巴道。 赵驰昭将木盒放回案上,揽过李媚姝的细腰,将头搭在她的肩上,在她耳边轻语: “我从不敢想过你听到此事会是什么反应,但今夜看到你为此气恼,我心里竟有些高兴。” 李媚姝被他一番话弄得有些糊涂,没好气道: “昭哥哥这是承认了?” 赵驰昭缓缓转过头,直视着李媚姝的眼睛,语气轻柔,眼波流转: “没什么好否认的,只是不是媚儿想的那样。兹事体大,我不知该怎么和你讲起,我怕你被卷入因此受到伤害,那才是令我最恐惧的事情。” 赵驰昭抬手抚上她的头,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我不知道我这样说你是否相信,但这世间再没人能让我这般牵挂。” 李媚姝不知如何回答,内心兵荒马乱。 当盛天维来到府里告诉她这个消息时,一开始她的反应就是认为对方在酒后胡言,便冷脸将人打发掉。但在他走后,李媚姝又忍不住去想,去猜,去一遍遍相信又一遍遍否认,安慰此事与自己无关,但心里还是酸涩无比,纸上画好的稿子变成了一团墨迹。 李媚姝盯着纸上那一团黑乎乎看不出原样的图案,眼神呆滞。盛天维的话就像这团纸上的黑墨将她的心笼罩,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所以在听到窗外的叩击声时,她先是惊喜,接着想到白日里的话,又赌气的躺了回去。 谁曾想到赵驰昭竟会直接离开,让她顿时慌乱,立马跑到窗前,却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这让她不免觉得有些难堪,便不想去看赵驰昭,其实内心是在逃避这种患得患失的感情。 在跑到窗前的一刻,她心底闪过打开窗时空无一人的情景,竟生出一丝侥幸与坦然来。但当看到赵驰昭直直的站在窗外时,一切的焦虑与不安瞬间化为乌有。 李媚姝轻靠在赵驰昭怀中,闷闷说道: “昭哥哥尽是一些花言巧语,媚儿才不信你的鬼话。” 赵驰昭轻笑,将李媚姝拉近怀中,将脸贴在她的头顶,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那我要怎么做,媚儿才肯原谅我?” “不原谅。说什么都没用。” 赵驰昭将人拉开,掏出一块浅色手绢,放到李媚姝手中 “是我不好,媚儿看看这个能不能作为赔礼?” 李媚姝看着手中普普通通的手绢,疑惑地将其打开,却被眼前之物惊得瞪大了双眼: 眼前是一只金制牡丹嵌珠步摇,流苏上的珍珠虽个头不大但个个圆润有光泽,即使在昏暗的光照下也显得流光溢彩。 赵驰昭看着李媚姝爱不释手的模样,就知道此物定符合她的心意,不枉他大费周章拿到此物。 “喜欢吗?”赵驰昭低声询问,李媚姝全然被眼前之物所吸引,愣愣点头,实在是爱不释手。 “这下能原谅我了吗?” “不能!”李媚姝回过神来,又摆出那副不悦的神情。 “还不能,那我要怎么做媚儿才能不生我的气?”赵驰昭闻言惊愕,但眼底的笑意丝毫没有减弱。 “昭哥哥告诉我,你去游湖做什么?”李媚姝抬头看向赵驰昭,眼神中带着坚定。 赵驰昭一怔,犹豫着是否要开口,但看到李媚姝的眼睛时,还是决定将此事说出,但只是隐去了重要内容,只说自己在查案,去游湖只是为了套线索。但还是担心李媚姝不会相信这番漏洞百出的话。 所幸李媚姝听后并没有对此感到疑惑,而是问他有没有套到什么线索。说到这赵驰昭就略感无奈,虽待了几个时辰,但却是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套到,他只当那瘦马是杨丰年敛财的工具,自然只知道一些儿女家事,便作罢了。 “昭哥哥让我去吧,我们都是女儿家,说不定能从中得知一些有用的信息呢。” “不行。”赵驰昭一口回绝。“此事不是儿戏,没有媚儿想的那般轻巧,怎能让你冒这个险。” “你怎么知道我不行,是昭哥哥想借口再去一趟吧。”李媚姝从赵驰昭怀中脱出,质问道。 “不是,只是这事实在太……” “昭哥哥不让我试试怎么知道,莫不是你还有别的事瞒我?” “没有……我”赵驰昭脸上闪过几分慌乱,别开眼说道。 “让我去试试吧,好不好,难道昭哥哥不信我吗?” 李媚姝将脸贴在赵驰昭胸前说道,声音在他的心口回荡,弄得他心头一痒,无奈答应。 “你得答应我,不要着急,遇到不对劲的地方赶紧离开,千万不能受伤,知道吗?” 赵驰昭双手放在李媚姝的双颊边,不安地嘱咐道。 “我会的,昭哥哥只管去做你的事情吧。”李媚姝笑道,在赵驰昭心中漾起暖意,让他复将人抱紧。 “对了,我还有一事想问媚儿。当初你的侍女从市中带回,却又什么都不记得,那她怎么落的户?” 李媚姝闻言一怔,思忖着要不要告诉对方实情,便打马虎道: “呃,昭哥哥问这个做什么?当然是按律法来的啊……” 赵驰昭看着李媚姝踌躇的表情就已经能猜到几分,便不再追问,而是转头问道: “那是何人替她办的?” 赵驰昭看着李媚姝,只见她眼神躲闪,最后才缓缓说道: “是,柳家的瑾哥哥。” 柳崇瑾! 赵驰昭面色低沉,还有几分确切,让李媚姝有些不解 “昭哥哥,怎么了吗?” “无事。”赵驰昭缓了缓神色,又恢复方才的温柔,“媚儿怎么会认识此人?” “从小就认识了,当时我身体羸弱,但瑾哥哥还是会来找我玩。” 李媚姝努力搜刮脑海中的记忆碎片,涛涛不停地说着,转头就看到赵驰昭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讪讪问道: “昭哥哥,你怎么了?” “哼。”赵驰昭将怀中的人往自己身上一压,用一种近乎幽怨的目光看着她,“这么说来,媚儿与他倒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啊。” “呃,这么说好像也没什么不对。但我们之间仅是兄妹情谊,嗯,对,兄妹情谊。”李媚姝往后一缩,但赵驰昭随后又将身子压过来,让两人以一种极为怪异的姿势站着。 “即使如此,那媚儿躲什么?”赵驰昭幽幽说着,一副‘发现女朋友心中的白月光’的怨夫模样。 但李媚姝清楚自己与柳崇瑾实在是没有那般男女上的情谊,便对此不甚在意,也不解为何赵驰昭听到此人时会脸色大变。 莫不是二人之间有仇?天啊,那她站在中间岂不是很为难?毕竟自己还欠着柳崇瑾一个人情。 而她这副模样落在赵驰昭眼里则是李媚姝仍对这位幼时的‘兄长’念念不忘,便开始不悦起来。 结果李媚姝看到他这副样子之后,竟借口休息将他赶走,让他心里郁闷不已,回到官府时还黑着一张脸。 临近初秋,天气还带着几分燥热。常州的树常绿,只是蝉鸣不再盛。李媚姝站在一家字画店 外,看着店内的人,勾起一抹笑,径直走向其中。 直到太阳从正空往西偏了几分,李媚姝才兴冲冲地赶往常州官府。 孙晓避开官府众人将李媚姝带到赵驰昭的房间,一见到赵驰昭,李媚姝立即得意地站到他面前,神气地说道: “昭哥哥,你这次可得好好谢谢我!” 此时赵驰昭正看着昨夜带回来的文书,听到李媚姝的话后立即让其余人出去,只留下他与李媚姝二人在房中。 “这么看来,媚儿是有大收获啊,说来听听。”赵驰昭抬手给她倒了杯茶,笑道。 李媚姝将茶饮尽,喘了几口气便对其说起自己接近倩儿的事情,并从对方身上得到了不少的信息。 倩儿作为常州瘦马的翘楚,名义上是杨丰年的养女,娶她需要拿出十五万两银子。当李媚姝听到这个数目时,心中大惊,但还是忍住面上不显。 当初两人以画相谈,倩儿作为瘦马,自然被教导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且在听到李媚姝住在达官贵人集中居所时,便心生巴结之意。像李媚姝这样的贵女,向来不会正眼看待她们这一类人,所以在看到李媚姝不同常人之时,便不由得对她心生好感,与其多聊了几句。 其实不是她不同,只是在她眼里。人人都是为了生存挣扎,又有谁比谁尊贵?她以平常心待人,对方却觉得她与众不同。 她以被负心人伤害的痴女接近倩儿,看惯了男人虚伪的倩儿立即同情起李媚姝,认为对方是个不谙世事的深闺小姐,便对其宽慰了几番。而李媚姝见此,顺势拿出提前画好的小相,上面正是蔡奎的模样。 李媚姝不知道什么信息有用,但想到赵驰昭看到蔡奎画像时露出的神情,便想拿出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有收获。 倩儿看到画像时,先是疑惑,接着惊道: “此人,我似乎在府中见过!” “当真?”李媚姝一喜,按下心中的激动,作出痴女的样子,“倩儿可不要为了安慰我说出这样的话来。” “没有,这人我当真见过。”,接着她便说出在杨府的所见。杨丰年每月都要将后院封起来,有时是数个时辰,有时是一整天,期间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哪怕是最受宠的小娘也不得靠近半步。 当初她站在拱门前,远远望见杨丰年将一个身着深袍的人迎进,那副恭敬的样子令她记忆深刻,便多看了几眼。当看到李媚姝手上的小相时,便想起当初看到的那副面孔。 “只是此时已经过去了几年,我也不确定此人会不会再回到府中。我也不敢去问父亲,毕竟要让他知道了我看到后院的事情,免不了被责罚。”倩儿面带歉意说道。 “无事,届时我亲自去拜访杨大人,不知杨大人喜爱何物,我也好提前准备。” 倩儿思忖片刻,“这我倒是不清楚,往年各位大人送来的什么都有。父亲生辰时,还有人送来一株绯红珊瑚树,当时父亲高兴了好久。” 绯红珊瑚树可不是什么俗物,就连李家也不曾有过一株,看来能送出此物的人真是下了血本啊。李媚姝腹诽道,又和对方多聊了几句,直到倩儿身旁的侍女出声提醒,她才依依不舍的与李媚姝分别。 李媚姝看着倩儿离去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但仍是赶往官府向赵驰昭说出自己的发现。 赵驰昭听完,露出诧异之色,没想到李媚姝竟真能得出对他有益的信息来,先是松了一口气,接着不免对她有些敬佩。 “没想到媚儿竟如此冰雪聪明,此前是我狭隘了,我在这里向媚儿赔个不是。” 李媚姝对赵驰昭说的一番话很是受用,其实她也不是想介入此事,只是一想到赵驰昭有可能再去游湖,心里便毛躁得很,这才主动提出要做这件事。 其实她不是没有听出昨夜那番话的弦外之音,知道赵驰昭没说实话,但她也不想过多了解,毕竟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此事已经是她做出的最冒险的一个决定了。 “那昭哥哥打算如何谢我啊?”李媚姝笑意盈盈地看向赵驰昭,双目闪着期许。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最近期末周了要准备考试了,所以我打算日更这段时间后面就不频繁更新了,求求看我的宝宝们不要弃文啊QAQ 38. 你在关心我啊? 少女眼眸明媚动人,浓密的双睫扇动,灵动又乖巧。赵驰昭的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眼底荡开笑意: “媚儿想要什么,说来听听。” 李媚姝往赵驰昭的方向凑了凑,笑道: “我说什么昭哥哥都会答应我吗?” “我有的都给你。” 李媚姝闻言双颊泛红,眼波流转如水面涟漪,一呼一吸之间尽是眼前之人的气息,让她开始慌乱,胸口的心跳似在为她呐喊,尽管她不知这是什么一种情愫。 “那,我能换昭哥哥去休息一会吗?”李媚姝低头咬唇,说完便只在心里呐喊: 李媚姝你在做什么! 赵驰昭没想到李媚姝会这么说,先是一愣,心底很快流过一股暖流,眼中渐渐浮现温柔: “媚儿这是在,关心我?” “我才没有呢。”李媚姝往回一缩,不自在道。 “是吗?”赵驰昭凑近,含笑看着李媚姝。 “昭哥哥莫要逗我了,你依是不依。”李媚姝别过脸去,快语道。 赵驰昭不语,只是一味笑着,笑够了,才一手撑着头,语带揶揄: “这大白天的,怎么睡?媚儿可有什么好办法?” 李媚姝闻言一愣,耳尖噌的一下爆红,一下从椅子上站起: “算了算了,就当我没说过。我走了,昭哥哥你忙吧!”,说罢就欲抬脚离开,却被人猛地拉住。赵驰昭将她拉至身前,自己坐在原位,双手揽住她的细腰,将头埋了上去。闷闷笑道: “不必忧心我,此次事大,耽搁不得。”说着,他抬起头露出半张脸,脸上的笑意不减,“再说了,不是还有媚儿在吗,我的身子若是出了什么问题,媚儿难道还会袖手旁观吗?” “那可难说……” 李媚姝闷声道,但手还是忍不住摸上腰间之人的头轻抚着。赵驰昭眯着眼一副很受用的样子,听到她的话没有浮现出恼意,反而还很喜欢她这副闹着小脾气的样子。 “唉,那我只能依了媚儿的话了。”赵驰昭说着,头埋得更深,双手仍环在她的腰间。 “那,昭哥哥倒是起来啊……”李媚姝被他这一举动弄得身体一震,不自在道。 “为何,我不正休息着吗。”赵驰昭语气慵懒,就像是快要入睡之态。 李媚姝深吸一口气,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垂首一看,复又将手收回。 烈阳照过院里水缸,映出一个个光圈。风从窗棂而过,吹起李媚姝的头发落在赵驰昭的脸上,泛起几分痒意,心里也痒痒的。 不知过了多久,李媚姝才从常州的官府里走出,脸上还带着未散去的绯红。 赵驰昭坐在原位捂着嘴笑着,直到孙晓与赫业竹走进来才敛起眼底的笑意。 “小姐,我们这是要回府吗?”千红跟着李媚姝,发现她并未朝着孙府的方向走,不解问道。 “先不回去了。”李媚姝朝前面望了望,熟悉地店铺门面映入眼帘。她已然将画稿画好,打算调查常州的市场。但再三打听之下,发现常州最大的书铺正是之前她与那位妇人闹不愉快的地方。 思虑再三,李媚姝还是决定再去碰碰运气。毕竟这事关自己的财政大事,脸面什么的,是最不重要的。 离书铺数十步远的地方,李媚姝立住,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将事先准备的说辞再复述一番,抬头之时眼中带着坚决。往前走了一步,就听到书铺中传来争吵声,还未待她听清内容,就见先前与她争吵的妇人手持着一把笤帚将两个男子从书铺赶了出来,立在门口叉腰吼道: “都给我滚,只要我高勤活在这世上一天,你们就休想将这铺子从我手中拿走!” 门前的两名男子也不甘示弱,指着妇人说道: “你一个女人,能守住这家业吗,大哥刚走,赶紧将铺子交出,早早改了营生挣钱才是正理。” “滚滚滚!”妇人将手中的笤帚朝二人扬了扬,门前二人见说不动,都悻悻离开,临走之时口中还不断在不满的低骂。 李媚姝将视线望回书铺,只见妇人在那两个男子离开后立刻露出忧伤和愁苦,显然刚刚那份气势已是用尽全身力气,如今整个人泄了气,蔫了下去,怔怔地抬起头,却对上了李媚姝的眼神。 李媚姝心里苦笑,原本看到今天这场景,想着妇人的状态不宜议事,便打算换个日子再来,现在却和对方对上了眼,也不好走开了。 那妇人显然没想到能在此遇到李媚姝,自觉此人似乎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本能一笑,随即想起先前发生的争执,笑容僵在脸上,脸色一黑。 李媚姝被她这副样子弄得有些莫名,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左右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气氛十分的尴尬。 “娘,你怎么了?”一道女声从屋里传来,一名小女孩走到妇人身边,原本忧郁的神情在看到李媚姝之时顿时一亮,但在看到妇人的表情后又收起了那份欣喜。 李媚姝虽面上不惊,但心里却在大声大喊,最后还是深吸一口气抬脚走去,站到门外朝着妇人行了一礼: “您可是这书铺的老板?” “……是。” 妇人抿着唇,不自然道。 李媚姝有些错愕地看着,暗忖道: 到底是不是? 一旁的小女孩看出了李媚姝的疑惑,低声解释道: “这书铺是我爹爹的,但他……所以现在……”小女孩面露忧伤,李媚姝一看便猜到其中缘故,便不再多问,只安慰道: “您节哀。” 妇人倒没发脾气,反而露出无奈的笑,眼中泛起水雾,久久才问起李媚姝的来意。 李媚姝思虑一番,还是决定将自己真正的意图向对方说明。妇人听罢久久不回话,就在李媚姝觉得此事无望之时,就听到妇人浅浅的声音: “这事倒是件好事,只是我现在没有余力与小姐交谈。” 李媚姝一听有戏,赶忙追问缘由,转头又觉不妥,便讪讪向妇人道歉。 那妇人也不恼,反而向李媚姝诉起苦来。 这书铺是妇人的丈夫所经营的,她丈夫酷爱读书,多次不中进士后便回到常州做起了私塾的夫子,挣了钱开了这间书铺,与渔户之女的妇人成了亲。 生活虽贫,但夫妇俩却过得有滋有味,不久便有了这个女儿。但妇人丈夫因早年间读书落下了病根,两年后便辞了夫子的差事。一家子都依靠着这间书铺过活。 但好景不长,妇人丈夫在不久前就撒手人寰了,家里的兄弟早就盯着书铺的位置,一直嫌弃自家兄长开书铺简直是白费了这么好的地段,想改成更挣钱的营生。 但此铺是妇人丈夫的心愿,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出,一番苦诉之后妇人已泪流满面,其女在一旁低声安慰,李媚姝心里也不好受。 “我人笨,学字慢,他也不嫌弃我,只一遍一遍地教着。这书铺,我不知能守住多久。”妇人话音一落,便大声哭起来,在一个外人面前哭得如此凄惨, 心里想必早已溃不成军。 “我逼着渔儿读书认字,就是想以后能有个本事傍身,也好过我如今这副模样……”妇人啜泣着。一旁的渔儿倒是能强忍泪水,懂事的模样让李媚姝心头一颤,似乎看到从前的自己。 丈夫过世,其名下财产理应归到其子名下,但一家人仅有渔儿这一个女儿,即便是家中兄弟要夺去,妇人也无能为力。 “小姐莫要怪罪,我只是……”妇人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道。 “无事,夫人哭出来就好,莫要将事情都憋在心里。” 妇人在夫家没什么交心之人,听到李媚姝所言,便又流出几行泪来。 李媚姝不由得攥紧手中的帕子,有些愤然。神情定了定,下定决心道: “夫人若是信我,我倒是有一计可保住夫人的书铺。” 妇人一怔,斟酌片刻后才诚恳问道: “不知是……” 李媚姝抿了抿唇,踌躇片刻才说道: “我将书铺买下,再将地契交与夫人,这样一来,即使夫人夫家的人再有什么微词,也无可奈何。” “不可不可。”妇人立即反驳道,“小姐的银子若是买了这书铺,怕是拿不回来,不被那群人分罢是不会甘心的。” 李媚姝原以为对方是怕自己拿了地契不归还,却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不由得心头一暖。 “夫人日后还得经营不是,这银子就当我借给夫人,日后夫人慢慢还就是了。” 夫人一听面露难色,过了一会才道: “可我识得几个字,也不会算账,如何才能将铺子经营好,这银子恐怕……” 李媚姝也陷入了沉思,她的确没考虑到这件事,也沉默着不说话,四人就这么沉默不语。 妇人露出为难之色,张了张口,却被李媚姝打断: “夫人可为我拿些纸笔?” 未待妇人回过神,一旁的渔儿已经反应迅速地将物品一一拿给李媚姝。李媚姝微微惊叹,随即在纸上龙飞凤舞着,不久就将纸提起铺到妇人眼前,问道: “夫人看看,是否能看得懂上面的内容。” 妇人接过画纸一看,细细看了一番,有些惊喜又有些难为情: “大致是能看懂,只是还有些不能理解。” “我能明白。”渔儿的声音响起,双目闪着光。 “太好了。”李媚姝一喜,“这样倒是个两全其美之策,夫人不是苦于渔儿没有傍身之技吗,此后学了算账,既能帮夫人的忙,日后也好做些别的生意。” “太好了!”妇人惊喜,随后又有些迟疑道: “不过若是小姐这样一幅幅的画,怕是多有麻烦。” “无妨。”李媚姝勾唇一笑,心中涌现一个新的想法,“我会以将算账的要义写下来,同时也会画几幅简画让夫人学习,只是日后的经营如何,还得靠夫人的了。” 妇人听完终于露出释然之色,随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哽咽道: “小姐大恩,高勤无以回报!” “哎,夫人不必如此,快快起来。”李媚姝一惊,赶忙将人扶起,道: “既然夫人觉得此计可行,那我就回去准备了。” 妇人赶忙点头答应,恭敬地将李媚姝送出门。 月悬在夜空,洒在太湖一带的盐场中。一间房内,一名皮肤黝黑的壮汉坐在案前。食指轻敲发出有律的哒哒声,昏暗的环境中看不清此人的神色,但周身却泛起层层冷气。 39. 明争暗斗 此时夏末,常州的天也开始变幻无常,昨夜下了一场雨,今早盐民们来到盐场一看,原本铺好的石灰都被浸湿,叫苦不迭。 大牛已经好几日没看到壮汉了,连带着原先那两个新来的也没见着,他估摸着两人已经被壮汉给处理掉了,心里替二人默哀了片刻就埋头干活了。 此时的壮汉正在某间昏暗的密室里,整个人被绝望和惊恐包围,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杨府内,一名身着黄棕衣袍的男子立在府邸后门不断地来回踱步,不时地远眺,似在等着什么人。不久,一位黝黑的壮汉正疾步往这个方向赶来,杨丰年一看到来人,立马沉下脸,冷声斥道: “怎么今天来得这么慢,不是交代过有京城的大人来吗?” “大人恕罪,场子里临时出了点事,就耽搁了会。”壮汉声音沙哑低沉,不似往日那般尖细谄媚。 杨丰年蹙着眉上下打量了眼前之人,横竖看不出端倪,狐疑问道: “你嗓子怎么了?” 壮汉弓着腰面色从容,“吃盐吃多了。” 杨丰年撇撇嘴,毕竟住在盐场难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让壮汉跟上自己的步伐,两人径直来到了杨府的后院。 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有两人走路的声音,来到一处房间,杨丰年走进将壮汉领到房中之人面前,说道: “蔡大人,久等了。” 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带有刀疤的脸,轻笑道: “杨大人何必这么客气,我只是奉公子之命来调查盐场的情况的,若是没有什么异常,自然会向公子如实汇报。” 果真是他! 赵驰昭看着眼前之人,心中升起一股冷意,但面上不显。 杨丰年点头称是,此前云淡风轻一扫而空,面露紧张。一旁带着面具的赵驰昭站着,虽欠着身看不清二人的神情,但听杨丰年的语气,也知道他对背后之人的忌惮。 “你,过来。”杨丰年对着赵驰昭招呼道,让他拿出这个月的账本,连同一本厚厚的本子上一起递给了蔡奎。 赵驰昭看着在二人之间传递的账本,眸光一暗,将其模样牢记于心。 蔡奎接过账本,翻看半晌才露出笑容,对着杨丰年悠悠道: “杨大人不愧是能坐上高位之人,与其他无能之辈就是不同,盐场的生意蒸蒸日上,还得多亏了杨大人啊。” “呵呵呵。”杨丰年接过账本,递给赵驰昭,随后正色道: “蔡大人过奖了,这还是多亏了公子的提携才能让杨某有今天这般作为,日后杨某定会为公子马首是瞻!” 赵驰昭在一旁听着,眼神却扫向四周:仅有四五名与蔡奎服饰一致的人候着,除赵驰昭外没有一个仆从,看来在这杨府里,除了杨丰年没有其余人知道此事。 “杨大人,此番过来,是给盐场添些新人。扬州那里出了些事情,想必杨大人也有所耳闻。人太多不便搬过来,还放在码头。” “此事我略有耳闻,不过现下赵驰昭还待在扬州,想必不会查到这里来。我待会找个盐商将此事办了,蔡大人放心。” “有劳杨大人了。”蔡奎说着,眼神却飘到赵驰昭身上,问道: “公子还让蔡某视察一番盐场,不知能否让这位带路?” 杨丰年也看向赵驰昭,一拍大腿: “自然,蔡大人放心,此人跟了我多年,定不会做出什么蠢事。” 后面两句杨丰年是凑在蔡奎耳边低语,但仍被赵驰昭听到。 “杨大人既然都这么说了,不如就让此人带着那批新人去到盐场吧,还省些力气。” “那好,就按蔡大人所说的,你便好好带着蔡大人去到盐场吧。” 赵驰昭应了声是,转身便领着蔡奎出了杨府,按照杨丰年的吩咐去码头卸了货,将人带到了盐田。 杨丰年出了后院回到自己的书房,转动摆在左侧桌上的绯红珊瑚树,只听‘咔嚓’一声,眼前的书架一侧露出一个一人宽的暗门,杨丰年走了进去,又听“咔嚓”一声,书架恢复了原样。 一名小厮从一侧探出头来,很快离开了书房。 盐场上的众人见壮汉复回到此处,纷纷唉声叹气,但又不敢表露。大牛看了几眼,只见壮汉身旁只有几个从未见过的人,没有赵驰昭二人的身影,不免有些失落,被壮汉一瞪,便低头继续干活。 赵驰昭跟着蔡奎转了整个盐场,他身旁的其余人看着,贪婪地问道: “老大,这盐场这么大,你说每月能从里面捞多少油水啊。” 蔡奎睨了问话之人一眼,语气中不免有些得意: “没多少,也就几万两银子吧。跟着公子,保你们吃香的喝辣的。” 问话之人闻言,大为惊叹的感慨了几句,连忙谄媚地点头哈腰,表出自己的忠心,其余人见了,也都纷纷迎合,蔡奎见此,露出受用的自得模样。 “喂,杨大人说你跟了他多年,那你是从什么时候跟着他的?”蔡奎见一旁的赵驰昭没有做出取悦自己的模样,便有些不满,转头问道。 “小人三年前就已经跟着杨大人了。” “三年前,那够早的。”蔡奎嗤笑,“三年前那杨丰年还只是一个小官,得罪了人跪在老爷面前求,像条狗一样,你们是没见到他那副模样,真是没把老子笑死,现在当了盐官,装的倒是人模狗样。” 蔡奎对着身旁的几位说着,其余人听了之后都纷纷大笑起来。蔡奎也笑,伸手拍在赵驰昭的肩上,笑意却不达眼底: “喂,我说你不会去跟杨丰年告状吧?” “小人什么也没听到。”赵驰昭表露惊恐的模样,蔡奎对他的反应十分满意,将手抽回满不在意道: “你去说我也不怕,那姓杨的不仅不敢对我怎么样,还得恭恭敬敬地叫我一声蔡大人,哈哈哈哈。” 赵驰昭见此也跟着笑,不多时就将整个盐场巡视完。赵驰昭带着蔡奎回到那间房,此时屋外正摆着好几个大箱子,蔡奎让赵驰昭将其中一个箱子打开,尽管早已得知里面装的是什么,但在真正打开亲眼看到之后,赵驰昭还是忍不住惊愕,只是一瞬,又转换了平静的神情。 “大人,此地闷得很,不如先进屋歇歇吧。”赵驰昭转身对着蔡奎说道,但对方在看了他几眼后,走到他面前幽幽道: “不,我想看看你都是怎么处理这些人的。” 赵驰昭眼眸微颤,很快让人将箱子中的人抬出搬到集舍里去,蔡奎在一旁看着,当赵驰昭将一切做完之后,才缓步走到他身边,说道: “你演的不错,只是还是生疏了些。” 赵驰昭闻言往一旁退了一步,脸上没有被揭穿的慌乱,反问道 : “不知小人哪里露了破绽?” 蔡奎转身背手,嘴角一勾: “你这类人,最是卑鄙狡猾,见了新货,脑中想到的只会是又能挣到更多的钱,怎么可能有那副可怜人的样子。再者,你这一身内力,说是没练过武,叫人如何信服。” “你倒是好眼力,这么细微的神情倒是能叫你看出来,难怪柳崇瑾那么器重你。不过有一点令我不解的是,你说这一类人最是卑鄙狡猾,那你先前在杨府的那副模样又是演给谁看,照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蔡奎面色难看,嘴角抽动 “我是什么人,怕是与你这个死人无关,给我上!” 蔡奎一声怒吼,身后其余人立刻挥刀向前。赵驰昭神色一变,闪身躲过迎面劈过来的利刃,一脚踹在那人膝盖,只听喀嚓一声,竟硬生生将其踩断,夺过身前之人手中的横刀,挡住左侧的利刃,加重手中的力道一震,闪过一道白刃后,左侧那人的脖颈上出现了一道鲜红的伤口。 其余人见此,怒吼着向前,刀光剑影间,最后一人被赵驰昭一脚踹在胸部,紧着长刀一横,那人便呜咽倒下。 局势转变之快令蔡奎根本没反应过来,待最后一名手下倒下时,脸上才闪过一丝惊诧,立刻挥刀直奔赵驰昭而去。 但仅三两下,蔡奎就落了下风,被赵驰昭接连砍在身上,仅一瞬,赵驰昭就将其右臂划出一道口子,让他的脸瞬间惨白,连连后退。 “是你!”蔡奎的双眼发红,左手按在右臂上,怒声喊道: “中了血喉毒你竟然没死!这怎么可能!“ “噢,你不说我倒是忘了,此前在暗器上淬了毒,伤我的人就是你吧。” 赵驰昭缓步向前,接着目光一沉,飞身躲过迎面飞来的飞镖,长刀在手上一转,打出‘铛’的一声,飞镖被挡下落到一旁。 蔡奎见此强撑站起趁机逃跑,身后呼啸声传来,随后胸口一震刺痛——胸口穿过一把长刀,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径直倒下,身下漫开鲜血。 赵驰昭冷冷收回手,来到蔡奎身旁将长刀拔出,面沉如水: “你们也只会用这招了。” 将蔡奎翻了个身,赵驰昭从他身上摸出了一张册子,正是方才那批人名录。 赵驰昭略略看了看,上面记录了那群人的原身籍贯,年龄姓名,赵驰昭目光一沉,随即快步向屋内走去,果不其然在里面翻找出了其余人的名录,数目之多让人触目惊心。 赵驰昭捏着手中的名录,回想起当初自己也是追着一群绑着女子的黑衣人,只是那时天黑看不清他们的模样,经蔡奎这么一说,赵驰昭才意识到他们是同一批人。 柳崇瑾,永州,流民…… 赵驰昭联想到此前太子的那封密信,心中顿生出不祥的预感。 “不不不,这个还是留下吧。” “不行不行,这个我还喜欢。” 李媚姝看着满地的珠宝香料,衣服首饰,苦恼不已。昨天向高勤说出自己的计策之后,李媚姝回到孙府就开始盘算该怎么凑够足够的钱,想来想去,还是只能将自己的东西拿去典当了。 但这项投资风险实在是大得很,李媚姝看着自己的满地的心头宠,大多都是赵驰昭送的。李媚姝捧着一件粉红衣裳,暗自神伤 叫你打肿脸充胖子,这下好了吧 40. 风雨将至 千红站在一旁,看着李媚姝左右为难的样子,忍不住劝道: “小姐,要不还是算了吧。” “那怎么行,都答应人家了。”李媚姝拣着地上的东西,让千红装好,最后仅留下从京城带来的那件粉色罗裙,还有赵驰昭送的玉佩与步摇。 李媚姝捧着那件粉色罗裙,回想道当初赵驰昭送给她的时候,那时候二人的关系生疏的很,都是李媚姝主动去找到赵驰昭,那还是他第一次主动上门,却是为了别人。 想到这,李媚姝不免疑惑起来,初次见到赵驰昭之时她通过其身上的玉佩断定对方身份不凡,便心生拉拢之意好让自己未来有个生还的机会,但近半年的时间里,赵驰昭始终以一个江湖之人自居,却又一直与官家人接触,无论是周庆的江吉原还是常州的孙晓,似乎都对他恭敬有加。 想到当初在周庆时,在山寨上江吉原看到赵驰昭的反应以及脱口而出的话,让李媚姝不得不开始怀疑对方的真实身份。 不会是什么王爷权臣之类的,在这里逗我玩吧? 李媚姝越想越觉得后怕,感觉自己有些玩脱了。但想到赵驰昭对自己的那些举动,又将前面的顾虑一扫而空,干脆不再去斟酌此事,起身道: “管他什么官呢,送了我就是我的东西,大不了以后慢慢赎回来就是了。” 李媚姝想着自己的漫画在京城颇受欢迎,在常州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便带着千红拿着东西到当铺里去。 一进当铺,前台掌柜打量了李媚姝一番,见她身着华贵才自柜台后走出,笑道: “不知小姐是要典当什么东西?别的不说,在常州,我们家给的价钱可是最高的!” 看着当铺掌柜圆溜溜的眼睛,一看就是十分的圆滑老练,于是李媚姝先问道: “掌柜的,早就听闻你这当铺的盛名,所以才将东西拿来你这,就是不知道你这里能不能收下这些东西了。” 当初她打听当铺之时,最先看中的就是这家,不仅是因为此店规模大,能保证足够的资金,更重要的是,它的赎期长,是别家比不了的。 “哈哈哈,小姐第一次来吧,不妨先让我看看货如何?” 李媚姝示意千红将东西放在桌上,待掌柜的仔细看过之后,有些犹豫。提溜了两圈眼睛,最后语带歉意说道: “小姐这些东西乃是上品,只是来的时间不巧,若是放在以前,本店绝对能收下这些东西,只是现在……” “掌柜这是何意?难不成收不了我这些东西吗?”,李媚姝一听有些急了,这可是她能想到的在短时间内最快凑够钱的手段了。 “非也非也,小姐这些东西能是能,只不过要多加一成的利息。” “什么?”李媚姝猛地站起,多加一成利息,让原本三成的利息变为四成,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亏的。 “我们这也是不得已,最近店里银两紧张,一下子要拨出那么多银子给小姐,那我们日后该怎么经营下去,小姐说,是不是这个理?”,掌柜笑眯眯地看着李媚姝,让她不由得毛骨悚然,开始盘算起这桩买卖。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门外传进来一道异常熟悉的声音: “孙叔,银子备好没有?” 人未到声先行,李媚姝往门口望去,就见盛天维跨门走进,眼角一抽,腹诽道: 怎么这也能碰上? 盛天维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李媚姝,回过神来立马凑上前,惊喜道: “李小姐,你怎么在这?是来找我的吗?” “见过盛公子。”李媚姝语气淡淡,“盛公子误会了,媚儿来此是要典当些东西。” 盛天维看了看桌上的东西,随即摆出怒意,扬声道: “李小姐为何要典当这些东西,是不是那厮又来找你要钱了?我不是告诉过你吗,那厮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怎么这么执迷不悟呢?” 李媚姝自然清楚盛天维口中所说的人是谁,感到又好笑有心虚,且不说赵驰昭从未向自己要过一分钱,相反这些东西还全是他送来。 “盛公子慎言。” 盛天维看着李媚姝一副不愿相信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声音比原先的还要大上几分: “李小姐,都这样了你还护着她,你待在家久了呆傻了吧?像他那样的人,我盛天维究竟哪里比不上他,你嫁到我盛家来,何愁这些琐事,怎么轮到做这些有别于身份的事!” 李媚姝一听也恼了,不是,你怎么还骂人呢?我脑子不知道比你好用多少倍,就你这样的,放我们那过年都得藏好了,还在这里说我呢,怕不是投胎的时候脑子用在眼睛上了吧。 “不劳公子费心,掌柜的,这四成利息太高了,我还是换别家吧。” 说着,李媚姝让千红收好东西就要走,盛天维见李媚姝如此冥顽不灵,立即满脸涨红,但很快又被她口中所说的四成利息起了疑,转头问道: “孙叔,咱们家不是一直是三成利息吗?何时又变成四成了?” 孙掌柜一看自己公子与李媚姝关系匪浅,便开始有些慌张,支支吾吾地将缘由说了出来。盛天维一听,立马慷慨地说道: “李小姐留步,虽不知你为什么会对那种人情有独钟,但是我相信有一天你一定会醒悟过来,我会一直等你。你这些东西就放在这里,没有赎期,什么时候想回来拿都可以,而就收你三成利息。” 李媚姝一喜,方才被冒犯的怒意也少了几分,孙掌柜在后面苦苦相劝,原本店里就因为他的花天酒地开始有些入不敷出,现在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冤大头,还被他放跑了。 “孙叔,你不必劝我,就这么定了。”盛天维蹙眉看着身后叫苦不迭的孙掌柜,不悦道,随即又往李媚姝身上凑了凑,笑道: “若是小姐成为盛夫人,这些东西只要你开口,就能原封不动地拿回去,如何?” 李媚姝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往后退了一步,说道: “多谢盛公子好意,不知掌柜的意下如何?” 盛天维一看李媚姝并没有要考虑的意思,一心只想着怎么当掉这些东西,不免有些恼怒,对着孙掌柜道: “孙叔,就按我说的做。” 孙掌柜心里虽十分不愿,但主人发话了他这个做下人的也只有遵从的份。拿了当票和银子,马不停蹄地往书铺赶。 高勤见了李媚姝,先是一惊,但很快就与李媚姝到官府内将地契一事办好,心中石头落地,李媚姝走出官府,暗暗松了一口气。 回到书铺,李媚姝将地契交还给高勤。高勤手上捏着地契,深吸一口气,从盒子里拿出一半银两推给李媚姝,说道: “小姐大恩 ,高勤无以回报。这些银子,就请小姐拿回去吧。” “这怎么能行,夫人家里……” “无妨!”李媚姝还没说完,高勤就厉声打断。 “那群人贪得无厌,此番我就是要告诉他们,这铺子我就是烂在手里,也绝不可能交给他们。这些银子,权当是回报他们对我丈夫的养育之恩,自此,我们娘俩与他们再无关系。” “夫人……”李媚姝不知如何安慰,眼看高勤如此决绝,竟生出一股敬佩来。这样的勇气,是自己从未有过的。 李媚姝眼里闪过一丝忧伤,很快又恢复下来,仍推辞道: “夫人还是将这些银子收下吧,也好有个保证。” “小姐不必担忧,我的保证在这呢。”高勤拍了拍剩下的银子,“怎么能让那群人占那么大的便宜,我能给他们银子,已经给足了他们面子。” 李媚姝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将银子收下。二人商议了画册的售卖之事后,她就又来到当铺将自己的一些心头之好赎回。了却了一桩心事,李媚姝喜滋滋地回了孙府。 回到府中,李媚姝这才想起来在买下书铺的过程中遇到了孙晓,且被对方知晓了自己当时在做什么,不免有些担忧对方会不会将此事告诉赵驰昭。 但她转念一想,自己只不过告诉对方银子是她当来的,想必孙晓也不会猜到是当的赵驰昭送的东西吧,毕竟二人交谈时,孙晓都不在现场。 不过,李媚姝还是低估了孙晓。 他先是去查了常州的当铺,而后去了高勤的书铺,在得知真相后,孙晓并未对高勤做出任何表示,只是将地契放回高勤手上,自顾自地离去了,弄得身后的高勤忐忑不安。 孙晓回到官府直奔赵驰昭居所,但一路上都在考虑是否要将此事告知赵驰昭,走近时,就看到赵驰昭与赫业竹都沉着脸,顿感不安。 果然,在走进时,赵驰昭就将盐场遇到的事情一一告诉了孙晓,还拿出名录让他回去核实。孙晓接过名录,随即想到什么,说道: “王爷,不久前盐铁巡院突发大火,杨大人查不到凶手,便认定管理文卷室的小吏是凶手。而这段时间已经有好几人连夜离开常州,不过应该不会走的太远。” “这么快?”赵驰昭诧异道。杨丰年动作之快是让他没想到的,但很快他又想起当晚最后离开的那人,追问道: “走了几人?” “目前已经三人。” “三人。”赵驰昭回想文卷室的布局,共有六个位置,也就是说有六个人替杨丰年抄录。 赵驰昭又想到当晚最后从文卷室出来的那个人,目光一沉,说道: “孙主簿,那被关押的小吏,长什么样?” 孙晓将那人的长相大致与赵驰昭说了说。赵驰昭沉默着,渐渐勾起一抹笑,说道: “杨丰年还是帮我一个大忙啊。” 孙晓不解,问其何意? 赵驰昭淡淡说道: “杨丰年害怕事情暴露又抓不到人,但是文书都被烧毁了他自然得找个替罪羊。那么当晚最后走的那个自然就成了众矢之的。其余人害怕被牵连,自然都连夜逃跑,而这个被关在牢里的,就是我们最好的证据。” 赵驰昭望了望屋外,起身说道: “要下大雨了。” 41. 瘦马之死 常州地牢内两侧的墙上挂满深绿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衰的潮气。过了两个台阶往右拐,狱卒将一间牢房打开,将人领到了审讯室。 常州地牢。孙晓坐在案前,提笔问道:“你是罗岩?” “是。”罗岩面色苍白,浑身哆嗦,“小人冤枉!那场火不是小人放的!” 孙晓往后一靠:“文书已下,你已签字画押。” “我没按手印!”罗岩声音沙哑,“他们说我是最后一个走的……可我真的没有放火!” 孙晓不语。身后一人上前,倒了一杯水递到罗岩嘴边: “喝些水吧,待会有得你说的。” 罗岩直勾勾地盯着持杯之人,眼神中带着一丝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待他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那人勾起嘴角,语气森然: “我且问你三个问题。答是或不是。之后便告诉你。” 罗岩盯着那人的眼睛,咽了口唾沫。 “你不是盐铁巡院的官吏,是或不是?” 罗岩瞳孔一缩。 “你家中还有一小妹身患重病,是或不是?” “你要做什么?”罗岩终于有了反应。 那人的脸色倏然沉下来:“最后一个问题——你帮杨丰年伪造文卷记录,是或不是?” 审讯室陷入死寂。 冷汗从额间流进眼睛里,罗岩却丝毫不敢眨眼,身上的血液似乎已经凝固,连呼吸都已经停止,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个“是”字。 “最后一个问题,你帮杨丰年伪造假的文卷记录,是或不是?” 话音落地,整间审讯室变得针落可听,只剩下墙角水滴落下的声音。 “你究竟是谁?” “是或不是?” 罗岩面如死灰,“是……” “甚好。”那人直起身,“我是唯一能救你的人。” 常州的深夜,街道上空无一人,狂风卷过几片落叶发出呜呜的响声,闷雷作响,一道道闪电划过夜空瞬间亮如白昼,不多时,一场大雨落下,打在瓦片上,很快便成股落下,两把油纸伞在街道上缓缓而行,风吹在身上带走暖意,孙晓面向前方,问道: “王爷,您当真相信那人会如实相告吗?” 赵驰昭轻笑一声,脚步不停,“他会的,杨丰年是什么人,他比我清楚。” 孙晓沉默,二人直到常州的官府门前才分别。回到府中的孙晓才想起来有关于李媚姝的事,思虑过后,还是决定不将此事告诉赵驰昭。 雨整整下了两日,大片盐田被淹没,上涨的河水同样将农田淹没,盐民和农民们看着退去后的盐田与庄稼,纷纷露出愁容——这一年怕是不会太平。 这期间,赵驰昭与孙晓又去了一趟地牢,看着手中的证词,赵驰昭将其收好后,看了眼身后面无表情之人,说道: “本王虽承诺救你,但你伪造假的记录一事属实,虽只是抄录,但也算是帮凶。该受的罚一样也不能少。” “多谢王爷不杀之恩,小人知道此事乃是死罪,王爷能网开一面,小人感激不尽。日后愿唯王爷马首是瞻!” “行了,本王可没有要网开一面的意思,念你也是为人兄长,救治妹妹心切,且能戴罪立功,才免去杀头之罪,但该关到牢狱还是免不了的。” “小人谢过王爷,只是能不能恳请王爷,让小人回到家去,舍妹尚幼,母亲年迈,得闻此讯,怕是会心中不安,恐增病症啊!”罗岩跪拜在地,语气诚恳。 赵驰昭看着地上因不安而颤抖的身子,心不由得抽动,“令妹患的是何种病?” “肺痨。”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一张憔悴苍白的脸浮现在眼前,赵驰昭捏紧双拳。 “此事,恕我不能答应了,不过,令妹的病,我会找人照顾。” 话音虽轻,但落在罗岩身上却似千斤压顶,不得喘息。良久,才哽咽地说出一句: “草民,谢过王爷大恩。” 从书铺回来,李媚姝心情舒畅。高勤夫家得知了铺子被低价卖出后一直在门口闹事,最后被官兵以当街喧哗赶走,银子都没见到。而高勤拿着剩下的银子找了画师,想必不久画册就能在常州出售。 喜滋滋回到孙府,却看到门前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发现竟是赵驰昭。 李媚姝心里一咯噔,开始心虚起来。赵驰昭也注意到了不远处站的李媚姝,含笑上前问道: “怎么这副模样?发生什么事了?” “没,没有。”李媚姝讪讪一笑,扯开话题问道: “昭哥哥事情忙完了?怎的今个儿有空来找我。” “还没呢。”赵驰昭叹了一口气,“此番前来是有一件事想要拜托媚儿。” 又有事? 李媚姝先是在心里感叹,紧接着想到这样赵驰昭兴许就不过关注自己将他送的礼物当掉的事,便欣然问道何事。 赵驰昭将罗岩之妹的事告诉了李媚姝。 “肺痨?!”李媚姝紧锁双眉,惊道。这病别说是在现在,就是放在李媚姝那里也不好治,便追问道: “昭哥哥确定吗?这病可不好治。” “的确如此。这才特地来找媚儿,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 天神,当我是神仙隔着许愿呢?我能有什么法子,有病就乖乖找郎中啊喂! 李媚姝暗暗腹议,便问道为何不去找郎中却选择来找自己。 “此人身份特殊,不宜多有暴露,权衡之下,才来叨扰媚儿。”赵驰昭言辞恳切,带着几分焦灼。李媚姝看着心一软,便应和下来。 “只是媚儿也不能确保会有什么办法。”李媚姝还是提前说道。 “无妨,媚儿只管尽力就好。” 李媚姝回府稍作准备,就跟着赵驰昭来到了一处破小的屋子。因为得知了是何种病,李媚姝给自己和赵驰昭戴着一层面纱,便上前叩门。 老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老妇眯着眼看了两人好一会儿,才问起对方的来意。 “老人家,在下是奉罗大人之命来给小姐看病的。这位是请来的郎中。” 老妇一听是自己儿子请来的人,立马将二人迎到屋内。 小院里药味浓郁,让李媚姝想到了她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房间里也是成日弥漫着这样的味道,让人心情郁闷。 李媚姝细细把过脉,又看了看小女孩的颈侧,沉思片刻。 “夫人,令嫒平日可有午后潮热、夜间盗汗?” 老妇连连点头。 李媚姝又问:“她颈侧这些结块,是什么时候开始长的?” “大半年前……” 李媚姝低头深思,先是让二人出去等候,约莫半个时辰后,才满脸倦容的从房中走出。 赵驰昭见此微蹙眉头,给人倒了杯水。 李媚姝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用带着谢意的眼神看了一眼赵驰昭便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老妇在一旁坐立难安,上 手不断交叉摩挲着。 李媚姝放下水杯,抿了抿唇,朝二人正色道: “这不是肺痨。” 话音一落,其余二人均面露惊色与不解。 “大夫,你说的,可是真的?”老妇不敢置信地问道。 “我观她皮肤暗红,颈有结块如豆,虽有潮热盗汗,但咳嗽不剧,不似肺痨。这病叫瘰疬,虽也不易治,但比肺痨好上许多。” 老妇眼眶一红,拉着李媚姝的手,久久说不出话来。 行至门前,李媚姝挪出一小步,深呼出一口气转身回到老妇身前,掏出几两银子 “夫人,一点心意,收下吧。” 老妇忙将李媚姝的手往回推,但她往老妇手里一放,就转身快步走出了小院。身后老妇扬声道谢,而李媚姝却大步离开了那条巷子。 赵驰昭在身后跟着,见李媚姝缓缓停下的步伐才走到她身旁,见她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便笑道: “媚儿还真是怪得很。” 李媚姝还沉浸在自己装大款丢银子的悲痛之中,听到赵驰昭的话,有些不解地望向他 “为什么?” 赵驰昭看着她噗嗤一声笑出来,在李媚姝幽怨的眼睛中说道: “刚刚给出的银子,媚儿是极不情愿的吧。你总是这样,虽然面上装作心甘情愿的样子,但心里是极不愿意的吧。有没有人说过,你演的一点也不像。” 呵呵,原来你知道我不愿意啊。 李媚姝勉强扯出一抹笑。其实知道自己根本就没有那般温柔贤淑的模样,只是因为大家都没见过她本人是什么样,便都依照她如今这般模样来想象。 赵驰昭见她不说话,便识趣地扯开话题,问道: “媚儿是怎么看出来那不是肺痨的?” 李媚姝张口就欲解释,忽然想起什么,偷偷看了赵驰昭一眼。 她早就觉得赵驰昭不像江湖人。江吉原叫他“王爷”,孙晓对他恭敬有加……他到底是谁? “听闻先皇后就是因为肺痨逝世的。”她试探着说道,“我曾听爹爹提起过……” 身旁的脚步倏然停止。 李媚姝转身,看到赵驰昭面色沉凝,眸子冰冷若霜。 只是一瞬,便又恢复如常 “是吗。李大人还真是……秀外慧中啊。” 李媚姝听出赵驰昭话中的深意,心中对其身份的疑虑更甚。 只是,他为何瞒着自己。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二人并肩而行却不说话,赵驰昭神情复杂,让李媚姝来给罗岩的妹妹治病,难说他没有别的心思,但见李媚姝的反应,他又隐隐开始难受起来,原本心底的打算便就此作罢。 至城内的河边,一座拱桥将常州城内的湖分作两边,直到过了桥李媚姝都没与赵驰昭交谈过一句话。 李媚姝带了面纱,赵驰昭看不出她的神情,一路上都在胡乱的猜测着,便开始惴惴不安,过了桥正欲开口,就见不远处聚集了一大群人,像是有人落了水。 李媚姝往前一看,透过人群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此时,有人从她身旁路过,议论着落水之人 “让这狐媚子天天在船上勾引人,这下好了吧,被淹死了” “谁说不是啊,说是什么瘦马中的翘楚,要我看不就靠着她那张脸吗?” “低声些,她养家可是盐铁巡院的杨大人,你不怕吗,赶紧走吧,晦气” 李媚姝听着旁人的话,又望向地上的身影,心中猛地一咯噔。 42. 乞巧 李媚姝快步走到湖边,挤进人群,当看到躺在地上的尸体时,被惊得连连往后退,被身后的赵驰昭扶住。 地上之人面色发白,头发凌乱,身着侍女服饰,细看之下皮肤还有些浮肿。 幸得李媚姝此前接触过不少尸体,不然必定会被这一幕吓得胆颤惊心。 前几天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如今却已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李媚姝缓缓俯下身来,细细看着倩儿身体——除了有明显的溺水特征,颈部上还有严重的勒痕。 赵驰昭在身后看着,那道脖颈上的伤痕过于明显,显然不是出自杨丰年的手笔。且看倩儿身上各处均沾染了泥沙,又联想到此前下的两天的大雨,那么倩儿就被被上涨的河水冲到这里来的。 令赵驰昭想不通的是,倩儿是杨丰年养的瘦马,但又并非杨丰年所为,那么究竟是何人会对她痛下杀手? 正想着,几个官兵来到了这里,四周围着的百姓一看纷纷让出一条道路。为首的参军看了眼地上的尸体,便让人先抬回官府。 李媚姝怔怔看着被抬走的尸体,心底很不是滋味。哪怕自己至于倩儿仅有一面之缘,但仍是为其感到惋惜,便叹出一口气。 “媚儿,怎么了?”声音落到赵驰昭耳中,往下一看,李媚姝的眼神中带着落寞的神情。 “昭哥哥,你说会是何人所为?此前你说倩儿是一位大人物养的瘦马,那会是那人所为吗?” 赵驰昭张口,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淡淡道: “兴许是吧。” 李媚姝抬头看了他一眼,带着质疑。此前那股酸涩复上心头。直直走回孙府,没与赵驰昭再有一句交流。 “媚儿累了吧,回去好好休息,今晚我在给你送些椰糕来。” 赵驰昭抚上她的头,柔声道。 李媚姝低垂着眼不说话,只往后退了一步。赵驰昭的手僵在空中,心跟着哽咽了一下。 “昭哥哥,你为什么总是送我东西?”李媚姝抬头,眼中似带着闪光。 赵驰昭语塞,喉咙滑了一下又一下,哑声道: “媚儿……不知吗?” “媚儿不知。”李媚姝摇头,露出落寞的神情,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没能将心中所想到话说出口,无奈的叹了口气,道: “昭哥哥也累了吧,待会我写了药方,让千红送到官府去。我先回去了。” 李媚姝转身回到府中,赵驰昭伸手去抓却只碰到她的衣角。望着孙府的门在李媚姝进到其中后缓缓关上,赵驰昭只觉胸口一阵酸痛,闷闷地让他喘不上气。 不知道是怎样回到官府,赵驰昭失魂落魄地踱着步,却听到官府中传来一道男声: “我将来可是要到京城当官的,怎能娶一个瘦马为妻!” 赵驰昭透过缝隙看去,高堂之上正坐着常州的知州及包括孙晓在内的其他官员,下面跪着一男一女。男的一副书生打扮,女的则是精致的富家之女装束。 常州知府怒声呵斥,在几刻钟后便以肆意谋杀的罪名将二人关至常州大牢。孙晓起身拜别其余官员,转头却对上赵驰昭的眼睛。 赵驰昭转身离去,回到居所就看到赫业竹立在门前。 “大人。”赫业竹拱手行礼道,接着便将门紧闭,继续说道: “属下发现在杨府后院的书房内,有一处暗门,当时只见杨丰年从里面进去,后又从前院的书房出来,属下怕打草惊蛇,便回来禀报。” 赵驰昭双指叩动桌面,语气淡淡,“早猜到杨丰年不会将账本放在什么寻常的地方,没想到竟是在府中挖了个密道。” “大人,那我们何时去探查着密道。杨丰年谨慎狡猾,我们不了解其中的构造,若是贸然前去,只怕其中会有埋伏。” 赵驰昭思虑一番,摆手说道: “就今晚吧,他手底下的瘦马刚死,想必不会这么早回府,我们正好去探查一番。” “是。”赫业竹抱拳应道。 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孙晓拿着此前赵驰昭给的名录,对其行礼后,便说道: “王爷,都核实清楚了,这些名录上的人都没有被记录在官府的文书上。” “那不就是滥用苦役了,杨丰年好大的胆子!”赫业竹惊道。 赵驰昭接过文书,一副早就预料到的神情,“杨丰年只不过是个傀儡,胆子大的,是他背后的人。” 孙晓与赫业竹了然般的点头,赵驰昭想到刚刚发生的事,便向孙晓问道: “孙主簿,方才那一案是怎么回事?” “那是扬州瘦马倩儿一案,堂下那个男的带着倩儿私奔,实则是觊觎她手中的钱财,想带着盐商家的小姐私奔到京城,被发现后就杀人夺财,将尸首扔到河中,却被大雨冲了下来。” 赵驰昭想到倩儿身上的那套侍女打扮,豁然开朗,“杨丰年呢,他什么表示?” “杨大人没有任何表示,他今日因为罗岩一事弄得焦头烂额,原本存放在盐铁巡院的文书也被调到常州官府中,下官这才能对照王爷给的名录。” 赵驰昭点头,却也惊讶杨丰年对倩儿一事竟没有任何表示,毕竟培养一个瘦马就需要花费大量的银两,更何况是瘦马中的佼佼者,看来杨丰年并不在意这笔支出,或者说在他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 想到这,赵驰昭的脸不由得沉了几分。却看到孙晓手中拿着一个食盒,便疑惑道: “孙主簿,这是……” 孙晓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看里面装了些芝麻圆子,解释道: “今日七夕,家里做了些芝麻圆子,想着王爷忙于奔波,便想着带一些过来。” 芝麻圆子的香甜在空气中散开,赵驰昭惊诧,未想到今天竟是七夕。 “多谢孙主簿,有心了。”,赵驰昭笑了笑,脸上却满是心事。 “王爷客气,那下官就先告退了。” 孙晓离开后,赫业竹找了碗筷,盛了一碗放到他跟前,却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便问道: “大人可是在想李小姐?” 赵驰昭回过神来,看着碗里的芝麻圆子怎么也提不起兴趣,满脑子都是李媚姝在孙府门前同他说的那些话。 “是啊。”赵驰昭捏了捏鼻梁,往后一靠,叹道:“我竟将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 “李小姐为人宽容大度,想必是不会计较这些的。” “她不计较才是问题……”赵驰昭叹着气说道。 赫业竹不明白赵驰昭的话是何意,但他也不会去过问。见赵驰昭这副伤神的模样,便问道: “大人,今日可否与李小姐坦白您身份一事?” “还没呢……”,想到这,赵驰昭就头痛不已。原打算今天借着看病一事与李媚姝坦白他身份一事,但听到有关于皇后一事又乱了阵脚,而后又出现倩儿一事,将他的思绪打断,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溃不成军。 皇后之事一直是赵驰昭的芥蒂,即便他对李媚姝有情谊,但却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加上还有个李缚,便一直不敢与李媚姝坦白。 “此事再说吧,现在杨丰年忙的很,你我先去杨府 走一趟。” “是。”赫业竹领命而去,赵驰昭看着桌上的芝麻圆子,终是没有吃。换了打扮便直奔杨府而去。 孙府里张灯结彩,千红从官府回来后就看到府中的下人们正在筹备的乞巧节,便到厨房里给李媚姝端了一碗酒酿圆子,却被人塞了一封信 “给小姐的。”那人将信递给千红,便头也不回地走开了,千红拿着信一看,上面写着李媚姝小姐亲启,不解之下连带着酒酿圆子一同端去, 李媚姝正绣着一方帕子,是顾氏送来让她准备今夜的穿针乞巧。但此时的她心烦意乱,频频扎破手指头,便将其放到一遍,靠在榻上怔怔出神。 “小姐,吃些酒酿圆子吧,厨房新做的,还热乎着呢。东西我送给了三公子,他说昭公子不在,我便拜托他代为转交了。”千红将酒酿圆子摆到李媚姝身前的桌上,接着拿出一封信来递给她 “这是下人送来的信,也没说是谁送来的,是给小姐的。” 李媚姝抬眼接过信,左右看了看发现没有什么异常,便将其拆开来看,草草看过一遍后,李媚姝猛地从榻上坐起,又仔细看了一遍: 李小姐,见字如唔,原谅我私自给你写信,时间紧迫,只得寥寥数语,望小姐见谅。 初见之时,小姐眼中没有对倩儿的轻视之意,让倩儿深受感动。倩儿自知出身低贱,但也想为自己争得一方天地,经李小姐一事,让倩儿感触颇深。私有一相好,虽家中贫苦,但其承诺,在其高中后会娶我,但苦于那十五万俩银子,遂决定于其私奔到京城,经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特此写信告别。 李媚姝看着后面的落款之人,内心久久不得平静,只觉鼻尖酸涩难忍,低声问道: “千红,你去到官府,可有看到什么告示?” 千红听到李媚姝的语气,抬头便看到她眼中的水雾,忙说道: “看到了,说是有二人谋钱害人,已经被下大狱了,据说死的是一个瘦马。”千红顿了顿,“好像叫倩儿……” “小姐,不是那日我们见到的那个人吧?” 李媚姝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但颤抖的声音却在不断的击溃自己的防线 “正是……” “啊……”千红有些难以置信,眼中也露出惋惜之情。 “千红,你先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千红淡淡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李媚姝捏着手里的信,指尖泛白,重重的靠在榻上。 畜生…… 李媚姝暗暗在心里骂道,心里却满是苦涩愧疚。倩儿的死,自己也有责任,若不是她假扮那受了情伤的女子,又怎么让她鼓起勇气与那书生私奔…… 李媚姝抹去脸上的泪水,她与倩儿一样,都以为自己苦求来的那一份爱就是自己的全部,到最后却因为这份虚假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李媚姝让千红找来酒,往地上倒了三杯,默默替倩儿哀悼着。 今夜的常州街市亮如白昼,李媚姝却没有往日那般过节的兴致,只是怏怏地跟在众人身后,李瑛霞看着她这副模样,以为她是想家了,便带着她到处逛着。 逛累了,众人到酒楼里歇息。孙府提前在酒楼里定了房间,往外看去就能将常州夜市尽收眼底。李媚姝靠在窗边,身后是众人欢笑的声音。 风拂过李媚姝的脸,吹起她鬓间的碎发。她伸出手任由风将手掌包裹,这时她才切实感受到了什么叫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将头靠在窗案上,李媚姝向下望去,却对上了一双让她魂牵梦绕的双眼。 43. 误会 楼下,赵驰昭一身淡墨色广袖衣袍。祥云玉冠束发,一副翩翩公子模样,让周遭落过的女子都忍不住驻足观望。 李媚姝自楼上俯瞰,正瞧着赵驰昭也在望着她,二人对视着,仿佛与这闹市隔绝。 李媚姝想到白日里发生的事情,将头转向屋内不去看楼下的赵驰昭,却又时不时回头,只见对方依旧立在原地,不曾移动过分毫。 “二姐姐,你在看什么?”李仁拿着一块巧果来到李媚姝身侧,往下看去。 “没什么……”李媚姝收回视线,淡淡道。 李仁双手撑在窗子上四处张望着,就看到了楼下站着的赵驰昭,便兴奋地指道: “二姐姐,是那个大哥哥。我们快下去吧!” 说着,便用另一只手拉着李媚姝往楼下跑,千红及李仁的侍从紧随其后,很快就来到了赵驰昭面前。 “大哥哥,是你,你怎么来常州了?” 李仁咧嘴一笑,赵驰昭看向李媚姝,随即俯下身子道: “我是特地来找媚儿的。” “找我二姐姐?”李仁转头看了一眼李媚姝,见她一副不自在的模样,便凑近赵驰昭,在他耳边说道: “大哥哥,我看到你送给我二姐姐的短刃了,你再不来,我二姐姐可要被人抢走了。” 赵驰昭微微一愣,随即笑道: “是吗,看来我还得多留意。” 李仁得意地点点头,咬了一口手上的巧果,发出咔咔的响声,道: “那当然了,我二姐姐可抢手了,京城里多少人想和我们家结亲。不过你放心吧,我会帮你看着不会有人来抢的,我还指望大哥哥教我武功呢。” 李仁边说边嚼,脸上全沾上了巧果的油渍,在灯光的照应下显得整张脸亮堂堂的。赵驰昭伸手摸着他的头,笑道: “那便先谢过你了。” 李仁嘿嘿一笑,转头对着李媚姝露出邀功的笑容,看的她不明所以,俯身用帕子将他的脸擦了擦。 “我吃完了,我要回去了,不然大姐姐该说我了。”李仁摆摆手,拉着侍从回了酒楼。李媚姝也想跟着回去,却被人拉住。 “媚儿,七夕佳节,我们去逛逛吧。”赵驰昭言辞恳切,直勾勾地盯着李媚姝,生怕会被拒绝。 李媚姝垂眸沉思着。赵驰昭两鬓的发丝稍乱,一看便是匆匆赶过来,不知是做什么去了。将手抽回,李媚姝侧过身道: “昭哥哥请吧。” 千红和赫业竹识趣地远远跟在身后,李媚姝怕她觉得尴尬,便给了千红些银子,让她自己去逛。赵驰昭对赫业竹使了个眼色,后者也离开了。 李媚姝与赵驰昭并肩而行,两人却不说一句话。往日与李媚姝一起逛夜市,赵驰昭都是被她拉着跑的,但今日两人却格外沉默,气氛中透露着古怪的微妙。 “二位,要不要画像啊,今个是七夕,画了相能保公子小姐日后和和美美。”行至一处画像摊子,一个留着双撇长胡子的人对着李媚姝二人说道。 二人停下脚步,赵驰昭看了李媚姝一眼,只见后者神情淡漠,向着摊主婉拒道: “多谢您的好意,我想您是误会了。” 长胡子摊主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流转,最后讪讪一笑。赵驰昭面上流露出几分黯然,来到桥边,忍不住拉住她问道: “媚儿是在怪我今天对李副使说的话吗?” 李媚姝脚步一顿,不去看赵驰昭的脸,问道: “昭哥哥,在你眼里,媚儿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驰昭怔住了,几次张嘴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听李媚姝语气哽咽, “李家二小姐,贵妃一党,生于医药世家,精通医术丹青……” “不是,媚儿你且听我能说……”赵驰昭急切道,李媚姝缓缓转过身,眼中已经带有薄薄一层水雾 “昭哥哥什么都懂,而我呢?今日昭哥哥找我去替人看病,想必不是出于朋友情谊吧。那又是为了什么?你自诩江湖中人,为何总与官家接触?今天昭哥哥明知倩儿之死有蹊跷,为什么瞒着我?” “驰昭,你究竟是谁?” “我……”赵驰昭一时语塞,话哽在喉中让他呼吸阻塞。李媚姝意识到自己有些冲动,道了声歉后就转身离去。 被人从身后一拽,李媚姝跌落在赵驰昭怀中,被他紧紧抱住 “是我不好,我不该试探你。今日倩儿之死我虽疑心是他人所为,却不想告诉你。我说过我担心你因此被牵连,不是有意为之。在我心里,绝无有利用媚儿之意,只是这一切还不是时候……” “媚儿,再等等我,待着一切都结束了,我再向你坦白,好不好?” 热泪从眼中滚落,赵驰昭感受到怀中的人在隐隐啜泣,便用力地将人拥在怀中,心也随着啜泣声牵动着,让他喉中酸涩,难以喘息。 “倩儿给我写了一封信……”良久,李媚姝闷声道。 “原本我只是怜惜她被人杀害,但在看了她给我写的信之后便开始自责,若是我当初没有假意去接近她,会不会结果就不一样……” 赵驰昭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闻言默了默,道: “这不是你的错,只是你给了她一个契机。就算没有你,在某天她也会被哄着离开,她被许诺的太多,深闺早已关不住她的渴望。就算她能跟着逃到了京城,以杨家的势力,日后定不会好过。更何况还将自己托付于一个本就风雨飘摇的人……” 李媚姝深深吸了口气,将头埋得更深,低声道: “昭哥哥,我没你想的那么聪明,我只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度过此生,能依靠我的画作过着粗茶淡饭的日子。我想过自己功成名就的日子,但却被狠狠摔在地上,我与倩儿,不过是在这世间苦苦挣扎求生之人,我帮不了你什么……” “你好好自在无恙的活着,便是对我最好的帮助,无需再做什么。我若是依赖于你,还何谈什么大丈夫。” 赵驰昭起身擦拭着李媚姝脸上的泪,柔声道: “从前我的确想成为江湖一游侠,行侠仗义,惩奸除恶。但这世间总有人要负重前行,我身上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于你,于赵国的百姓,都一样。” 李媚姝的泪落得厉害,赵驰昭一遍一遍的拭去那滚落下的泪,滚烫的泪水划过他的指尖,让他的心不断的被攥紧又松开,就像是在玩弄一般,却不肯给他一个了断。 “好了,是我不好,我向媚儿赔罪,好不好?”赵驰昭低声哄着,李媚姝抽泣一声,扑到赵驰昭怀中,道: “不好不好。” 赵驰昭轻笑,靠在她的发顶,目光柔和眷恋。 耳边是夜市熙熙攘攘的喧闹声,二人紧紧相拥,世间唯有彼此,怀中的暖意将二人包容,气息相交,微风拂过带着丝丝温柔。 李媚姝从赵驰昭怀中挣出,抬眼看着他不语。赵驰昭拂过她的脸颊,缓缓往下滑过。因为哭过,李媚姝的双唇带着绯红,带着泪水滑过的痕迹,显得愈发红润。 心里升起一股燥热,赵驰昭缓缓俯下身去,却听一旁一道略带酒气的声音响起 “李小姐,你怎么在这?” 李媚姝身子一僵,忙别过头去,脸颊带着红晕。赵驰昭双眉紧锁,不悦地看去。盛天维身子有些摇晃,但仍带着几分清醒,周遭还有几个同他一样的公子哥被侍从搀扶着。 盛天维见到赵驰昭,立马露出不满的神情,将身旁的侍从甩开,一步一晃地来到他跟前,指着他道: “嘿,你还有脸来找李小姐,你都逼得她去典当物件了,怎么还死皮白赖地纠缠她?” “典当?你在说什么?”赵驰昭语气低沉,将李媚姝护在身后。 身后的李媚姝听了一惊,被赵驰昭反手握住以示安抚。而她放下伤心的情绪被一扫而空,继而被心虚取代,只想赶紧将赵驰昭拉走,以免事情暴露。 却为时已晚。 “你装傻是吧,你是不是拿着李小姐的钱去 养瘦马了,我说李小姐你怎么就不听劝呢,我不是和你说过此事吗,你怎么就这么执迷不悟呢,最好的人就在眼前,你看不到吗?” 李媚姝从身后探出头来,望了赵驰昭一眼,低声道: “看到了。” 赵驰昭闻言一喜,脸上的不悦缓和了几分,想到前些日子李媚姝与他闹得别扭,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又沉了回去,追问道: “盛公子何意,怎么清白无辜指责在下?” 盛天维面上露出惊诧之色,便指着赵驰昭一股脑地将那日李媚姝在当铺之事全然脱出,让李媚姝恨不得将人扔到湖里面去。 赵驰昭冷哼一声,感受到不对劲的李媚姝忙将自己的手从赵驰昭的手里抽出,却被他死死抓住,力道还比方才大力几分,让她有些吃痛,还向她投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嘻嘻,完了。 赵驰昭板着脸,看着盛天维。盛天维被他这么一盯感到有些后背发麻,连连后退了两步,没底气地说道: “你想做什么?” 赵驰昭一笑,往前走了一步,道: “不做什么,多谢盛公子提醒,我和媚儿有事要处理,就先走了。” 说罢,立马带着李媚姝往桥头走去。盛天维去拦,却被他身旁的那些公子拦住,劝导: “盛兄,天涯何处无芳草,那李小姐再好看,也不及今夜啊,走吧,酒楼里的姑娘们都等着呢,待她被伤透了,自然就会来找你了。到时候还不是任你……” 那人嘿嘿地笑着,盛天维一听自觉有理,便跟着嘿嘿一笑,转身离去。赵驰昭带着李媚姝穿过拱桥,走到一棵柳树下,背对着桥对岸,幽怨地说道: “原来我在外面的名声,就是媚儿名下的面首啊……” 李媚姝自知理亏,抱住他的一条手臂轻摇 “昭哥哥别听他胡说,才没有的事。” 赵驰昭轻哼一声,却没有将自己手臂抽出,随即蹙眉问道: “那媚儿可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怎么不跟我说?” 李媚姝转了两圈眼睛,想到方才还在恼赵驰昭没有对她坦诚相待,便将高勤的事情告诉了他。 赵驰昭一听,面色稍稍缓和了几分,淡淡道: “就因为这事,我当有什么要紧的。” 李媚姝一听他的语气,有些惊愕,抬头问道 “昭哥哥不生气吗?” 赵驰昭低头看了李媚姝一眼,故作恼怒道: “不生气,我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气,只是此事我还得从外人口中知道,媚儿方才还因为我有事瞒你与我置气呢。” 李媚姝嘿嘿一笑,转进赵驰昭怀中道: “我不是怕昭哥哥生气吗,那都是你送给我的东西,只是我实在没有法子了,才瞒着你的。” 从他怀中挣出,李媚姝转了圈,笑眯眯说道: “不过昭哥哥送我的玉佩还有步摇我都好好留着,你看,还有这身裙子。” 赵驰昭笑着,认出李媚姝身上的衣裙是自己当时拜托她帮忙给赫业竹解毒时,见她的裙子被弄脏了特地送给她的,为此他还专门跑了好几趟布坊,才寻到这件精致的裙子。 将她拉回自己怀中,赵驰昭将头靠在李媚姝肩上,在她耳边说着: “我怎么忍心与你置气,既是送了你的东西,你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就是扔进池子里听着声响也使得,左右它都是你的东西。” 李媚姝听着心里一暖,锤了锤赵驰昭胸口,故作斥责道: “昭哥哥怎么这么败家,那是能扔到池子里的东西吗?” 赵驰昭轻笑,“那我给你捞起来?” 李媚姝闻言,脑中浮现出赵驰昭跳入水池的模样,嗤笑一声。 街上喧闹不断,有情人都在今日站在树下,祈祷得到织女的庇佑,好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一道咕咕的叫声掠过,一只信鸽停在官府某间屋子窗上,脚边还绑着一封信件。 44. 回京 将李媚姝送回孙府,赵驰昭回到官府已是三更天,楼上还有微弱的灯光亮着,许是赫业竹已经回到了官府,便上到楼去,推开门就见赫业竹一脸正色的看着自己。 “怎么了?”赵驰昭预感不妙,问道。 “大人,东宫来了信。”赫业竹拿出一封密信,上面特有的印章让赵驰昭一惊,忙接过拆开。 细细看过之后,赵驰昭将信递给赫业竹,哼了一声,冷笑道: “柳崇瑾,还是忍不住出手了。” 赫业竹将信看过之后,复交回赵驰昭手上,神色严肃: “大人,我们是否要回京?莫圭写信来报,贾天宝已经开始有所怀疑了。” 赵驰昭背手沉思着,让赫业竹拿过在杨府密道里发现的账本,细细看了起来。 当时二人趁着杨丰年分身乏术之时潜入杨府,发现了后院的密道,里面不仅藏着账本,还有杨丰年三年来所收受的贿赂,大把的银子和珠宝书画等,让人看了瞠目结舌。 赵驰昭细细看了密道的结构,发现仅有前后院的书房能进到其中,便拿了账本离开,毕竟届时这些金银都是最直接的证据。 “回去,你去找罗岩过来。”赵驰昭沉着脸吩咐道,赫业竹领命而去,不一会就将人带来。 “草民罗岩见过王爷。” “起来吧。”赵驰昭坐在椅子上,语气淡淡。 “本王已让人去治你妹妹的病,此病并非肺痨而是瘰疬,虽也不易治愈但也胜在病情不重。” 罗岩跪在地上,闻言露出惊骇之色,连忙向其磕头道谢,眼中闪过泪光。 “行了,本王且问你,可愿同我回京做证人,指控杨丰年伪造文书记录。” “草民愿意。”语气中带着决绝,没有一丝犹豫,倒是让赵驰昭有些意外。 “你可想好,你虽不是主谋,但也免不了罪责,这可是杀头的重罪。” “草民心意已决。杨丰年身为盐铁官却滥用私权,致使我常州百姓生计艰难,我若不是为了小妹的病,怎么甘心为人鱼肉,此等祸害不除,常州百姓无一日安稳。” 赵驰昭闻言一愣,没想到罗岩竟能有这般觉悟,低声道: “既如此,我会让孙主簿多照拂你的家人,在圣上面前替你求求情。” “王爷不必如此。”罗岩虽跪在地上,身子却挺直,像是一座巍然的大山,带着坚不可摧的气势 “草民此前曾任过几年官,那时也因官场失意,得罪了人,加上小妹身染重病,不得已才回到常州老家来谋生。草民自知朝廷上的风雨,愿为王爷做马前卒。望王爷还我赵国,一片开明。” 罗岩叩首,面上虽带着在牢中的憔悴,但此刻却带着凛然之气。赵驰昭起身将他扶起,盯着他的眼睛,严肃道: “无悔?” “无悔。” 赵驰昭自知他心意已决,便让其离去。赫业竹将门关上,转身道: “这罗岩竟曾经入仕为官,真是让人意外。” “我也没想到,还以为只是个寻常的书生,没想到……”赵驰昭神色低沉,眼中尽是决绝。 这场雨,下得大了。 赫业竹站在身后,摇曳的烛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赵驰昭沉声说道: “你去准备一番,明日一早通知孙主簿和莫圭,尽快回到京城。” “是。”赫业竹应道,转身离去时,似想到什么,复转身问道: “大人,那李小姐……?” 赵驰昭双眼猛然一缩,竟将此事忘了,开始踌躇起来。 “是否要让李小姐同我们一道回京?”赫业竹看出赵驰昭的迟疑,问道。 “我正想着此事……”赵驰昭低语。 “李缚让媚儿和李家三公子不远来到常州,甚至还让嫁出去的李大小姐带着子嗣前来,定有他的深意。李阳是李家长子,又跟在太子身边,难免知道朝中局势,还是将她留在这里最安全……” 赵驰昭虽嘴上如此说,心底却是不舍得很,更别说经此一晚,他恨不得将李媚姝锁在身边自己好生看着,断不能将她独自留在常州。而若是自己独自离去而不言,想必李媚姝也会因此埋怨于他。 赵驰昭叹出一口气,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久久拿不定主意。 赫业竹在一旁看着,见赵驰昭紧锁着眉,时不时地叹气,内心里也暗自惊到,自家大人平日里雷厉风行,行事果断,一遇到有关李媚姝的事便开始犹豫起来。 “不如大人亲自去问问李小姐如何?” 赫业竹见他踌躇不定,说道。 赵驰昭脚步一顿,其实自己方才想过是否要去询问李媚姝的意见,复想起今夜她所说过的话,她说想过平淡的柴米油盐生活,但京城风雨飘摇,必将叫她不能如愿以偿,而自己身处漩涡中心,不确定自己能否护得住她。 再三思虑过后,赵驰昭还是决定去询问李媚姝的意见,看她是否愿意与自己回京。 街道上的热潮渐渐褪去,赵驰昭一路赶往孙府,途径河对岸的那颗柳树,想到今夜在柳树下发生的事情,赵驰昭心底流过一丝暖流,淡淡一笑,很快消失在了此处。 李媚姝沐浴过后正坐在镜前涂抹着乳膏,千红在一旁细数着她今夜买到的新鲜玩意,喜滋滋地摇晃着脑袋。 窗边传来响动,李媚姝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一喜,便起身打算将窗子打开,又瞥见千红正一脸惊恐的看着,便笑着让她退下。 “昭哥哥,你怎么来了?”距离二人分别才堪堪过去一个时辰,赵驰昭便又找上门来,李媚姝心里喜滋滋的,笑问道。 赵驰昭看着那张笑颜,心里顿时不愿在询问李媚姝的想法,想让她就此留在常州过着自得欢快的日子。 “自然是想见你了。”赵驰昭翻身进到房中,李媚姝被他这么说的脸上一热,娇嗔道: “昭哥哥骗人,刚刚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赵驰昭将人揽入怀中,叹着气。有时候不知道是应该庆幸还是懊恼她太过聪明,总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李媚姝听到他叹气,不解地抬头问道: “怎么了,昭哥哥,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赵驰昭抚着她的脸,因为刚擦过乳膏还带有隐隐的香气,却不去看李媚姝的眼睛,只是盯着她的脸,过了一会,才说道: “媚儿,你可愿随我一道回京?” 李媚姝一怔,呆呆地望着他,赵驰昭感受到她的注视,回望道: “此番回京定会有一番挫折,我本不想让你回去,但同样也不愿让你留在这里,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来问你的想法,若是你要留在这里,我也尊重你的意见。毕竟留在常州,才能 保你平安无事……” 李媚姝垂眸思索着,赵驰昭也不催她,二人就这么相拥,久久,李媚姝才抬起头来,眸中流光闪动,语气坚决: “昭哥哥,我们回去吧。” 赵驰昭愣住了,随即说道: “媚儿可想好了,李副使让你到常州,想必已经得知了朝堂的局势不定,日后必将牵连到李家,你再好好想想。” 李媚姝叹着气,她当然知道这次回京必然会凶多吉少,但留在常州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孙修民虽吃着她开的药方,但其身子也撑不了多久。现在李家尚在,孙府也还念着情分,倘若真的有一天李家被牵连而衰落,自己还能得到现在这般待遇吗?届时两个表哥分家,自己又将何去何从,怕不是要被嫁到盛家,那时才是真的逃不掉。 “想好了,我们回去吧。” “媚儿……”赵驰昭蹙着眉,还想劝道,却被李媚姝打断: “昭哥哥不必劝了,留在常州虽躲得了一时的安全,但若真的被牵连,也难以幸免,更何况,昭哥哥愿意让我留在这里吗?” 李媚姝将手搭在赵驰昭颈上,赵驰昭顺势揽过她的腰往怀中一带。听到她的话,沉默着不语,良久,才释然一笑,道: “好,我们回京。” 李媚姝也展开笑颜,二人又腻歪了一会,赵驰昭才依依不舍地离去。将灯灭了之后,李媚姝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思虑着往后的日子,随即翻身从床上跃起,将烛台点燃,给高勤写了些交代事宜,又将算账的要义、简画以及要售卖的画册一一画好,整理了一番,直到初阳破晓之时方才结束。 而就在夜间,一只信鸽从孙府的院中飞出,借着淡淡的月光,隐约间一个身子纤细的女子匆忙缩回手,又慌张地跑回院中。见房里的灯还亮着,骇了一跳,将耳朵附在门上,确认只有沙沙的作画声后,方才安心地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不知过了多时,信鸽落在山林间的一处道观内,一名身姿挺拔的女子接过信鸽将其脚上的信件拿出,递到坐在案前的人,恭敬道: “公子,新来的信。” 柳崇瑾左手无名指上带着一只深绿的翡翠扳指,手上把玩着玉质貔貅,接过信后悠悠地将其打开,看到信上的内容后猛地坐直了身子,不可置信道: “赵驰昭要回京!这帮废物竟然没能杀了他。” 一旁的女子听后,立即单膝跪地,诚恳道 “公子,让我去吧。我定不会让他踏出扬州的地界。” 柳崇瑾往太师椅上一靠,略略的思索一番,很快露出一抹阴恻的笑,抬起那名女子的下巴,余味深长道: “好吧,不过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女子眼中闪过阴鸷,厉声道:“请公子放心。” 而在常州内,李媚姝将自己的打算与孙修民说了之后,便被府中长辈苦苦相劝,就连李瑛霞也三番两次地来找她谈话,让她放弃回京城的念头,但她心意已决,旁人见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给她设了个饯行宴,就此作罢了。 李媚姝来到城门,见赵驰昭早已立在那里等着她。清晨的风还带着几分凉意,拂过李媚姝的脸才让她意识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羞红了脸,便缓了缓情绪,朝着城门走去 “昭哥哥,我们走吧。”李媚姝朝着赵驰昭一笑,说道。 45. 这次真的被害了 由于李媚姝的物件大都尽数被她典当,所剩行李不多,赵驰昭便只买了一辆马车让她与千红坐在车上,自己也与赫业竹骑马而行。 罗岩扮作马夫驾车,得知自己的妹妹是李媚姝所医,心存感激。由于要赶回京城的缘故,一行人行驶的速度便快了些,因此罗岩驾车时便放轻了些,好让李媚姝少受些车马之劳。 很快来到润州,不久就是扬州。众人决定走水路以便更快到达扬州。 李媚姝从前没坐过船,所以一到船上便开始晕的厉害,只得一直待在船舱内,拿了些姜片敷在手腕上,又含了些陈皮才不至于一直犯恶心。 赵驰昭见状,扶着她在船舱内慢慢走着,晚上见李媚姝安然睡下后才肯离开。 好在只在水上行了两天便到了扬州境内,为了掩人耳目,赵驰昭等人扮作李媚姝的随从进到了一家客栈歇息,要了三间位置隐蔽的房间,安顿下来后,已是黄昏时分。 李媚姝仍是晕的厉害,回房之后便躺在床上歇息。深夜,赵驰昭坐在案前,随后窗边落下一道人影,开始有规律的敲打着窗户。 赵驰昭示意赫业竹将窗子打开,莫圭立即像一条泥鳅一样滑了进来,施礼道: “见过王爷。” 赵驰昭释然一笑,问道: “怎么走窗户?” 莫圭一听,立刻摇头叹息道: “王爷你有所不知,那贾天宝看我看的实在是紧,恨不得上个茅厕都派人跟着,我只好趁着半夜偷偷溜出来,又怕人发现,只好走窗户。” 见他言语间仍带着几分随意,但举止上已经略微沉稳,赵驰昭嘴角一扬,笑道: “如此说来,你这些日子不好过啊。” 莫圭一脸苦闷,但很快便恢复正色,道 “起初还是漏洞百出,险些遭人发现,多亏了陈副使替我打掩护,才打消了疑虑,不过这也让贾天宝开始对陈副使有所猜忌,这也怪我,连累了陈副使。” 莫圭说着,开始耷拉着脑袋。赵驰昭见状垂着眼,过了一会才开口道: “陈副使为人谨慎,想必会找到办法解决的。此事你也不必过于自责,这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能撑到现在,已经出乎了本王的预料了,做的不错。” 莫圭听到赵驰昭的话,渐渐开朗起来,开始向赵驰昭汇报起他在扬州时贾天宝的动作。 “贾天宝先是将原先归于王士隆名下的那片茶场低价卖了出去,又自掏腰包将原先漏掉的茶税补上,重新让人做了一份新的账目,但陈副使已经将原先的账本收起来了。” 莫圭递上一册厚厚的文书,说道。 赵驰昭接过账本,翻看了几页,发现贾天宝果真将王士隆所欠的账都一一补了上去,冷哼一声,道: “他这扬州知府做的倒是有能耐,竟能填上这么大的窟窿,我还真是小瞧他了。” “是王家因为王士隆之事与他闹得厉害,他夫人也一直闹着要与他合离,他连府都不敢回,日日栖身在官府里,又因为亏空的厉害,正忙着四处奔走呢。” 莫圭解释道。赵驰昭闻言,沉思片刻,问道: “都去那里里,可有与什么异常的人走动?” 莫圭转了两圈眼睛细细回想,道: “这个属下就不知道了,只知时常会去码头,至于与什么人来往就不甚清楚了。” “去码头……”赵驰昭喃喃道,接着莫圭似有想起什么,便继续道 “不过属下有一次暗自跟踪他。发现贾天宝站在一条船前与几名船夫交谈了好久,我还看到那船与别的船都不同,上面刻有三条波痕。” 赵驰昭一听,立即让莫圭将图案画下来。三条长短一致的波痕上下叠在一起,看上去就如同波浪一般。 “可有看错?”赵驰昭蹙着眉问道。 “不可能,我看了好几眼,这图案虽刻在船的下半部分,但我可是细细地看了好几眼。”莫圭信誓旦旦地说道。 赫业竹看着赵驰昭面色渐渐沉了下来,便问道: “大人,可是有什么发现?” 赵驰昭看着纸上的图案,缓缓点头道: “你可还记得当时在杨府遇到的那帮人,当时他们带着我去了码头搬货,船身上也刻有这样的图案。” 赵驰昭没说的是,每每这些船靠岸,码头上记录的皆是做茶叶营生的,但所记载的数量却是少得很,便让赵驰昭起了疑。 赵驰昭观察这些船的吃水线,发现依照所记录的茶叶重量根本达不到那般深度,这就说明船上装着的不止是茶叶,而是人。 赵驰昭深吸了一口气,当初他与赫业竹追着常州那些盐商的时候,便是看到他们聚在船前,人人都带着几个大箱子,现在想来,里面装的应该都是私盐。 用着苦役,私榷盐茶,用假账掩盖赋税,每一件加起来都是要被砍头的重罪,从扬州至常州,无论是贾天宝还是杨丰年都有恃无恐,这其中的牵扯,只怕是更深…… 赵驰昭沉默不语,脸色更黑了几分,久久才说道: “莫圭,你先回去准备吧,明日一早就启程回京,莫叫贾天宝发现了。” 莫圭领命离去,赫业竹不解问道: “大人,要是让贾天宝发现了怎么办,他会不会阻止我们不让我们离开扬州。” 赵驰昭身子往后一靠,冷声道: “我去哪里,还用得着与他报备。只是担心他会多加阻拦,让柳崇瑾得了消息罢了。” 赫业竹了然点头,赵驰昭也让他回去休息,自己则捧着那本账本开始看起来,眼中是说不清的晦暗。 翌日一早,李媚姝闻了身上备着的醒神药后便从晕船中缓过劲来。自从她经历了山寨一事后,便多在身上备了些药,以便不时之需。 望向楼下,看到赵驰昭等人已经在楼下候着了,便加快了脚步,哒哒地跑下。 赵驰昭闻声看去,赶忙起身将她扶到桌边,低声道: “不必这么着急,你可好些了?先用些早膳吧。” 李媚姝被扶着坐下,心里一暖的同时还有些好笑,自己又不是小孩子了,不过是晕船而已,不至于那么紧张。 赵驰昭给她盛了碗热粥,是特地让店家做的牛肉粥,听到李媚姝的话,正色道: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媚儿要是出了什么岔子,让我今后怎么办。”赵驰昭搅着碗里的粥吹了吹热气,方才放在李媚姝面前,低头凑近她道: “饶是为了我,也要再谨慎一些,小心一些,嗯?” 不知道是面前的粥太热,还是赵驰昭的话过于让人心动,李媚姝的脸不争气地红了,只得借口喝粥来掩饰。赵驰昭看出她的羞涩,也不戳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将碗里的粥喝下,默默地又给她盛了一碗。 出了扬州,李媚姝看到马车旁又多了一人,诧异望去,发现竟是先前在常州破庙里同赵驰昭救下她的人,此前在周庆就遇到过,只是一直不知道叫什么。 莫圭见坐在马车上的李媚姝,先 是一惊,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让她顿时感到有些发毛,立即将帘子放下。莫圭不明所以,以为是自己吓到了人,皱皱眉头挠了挠头,便不再理会,直直地望向前方。 出到扬州城约莫三十余里,来到一条溪边,赵驰昭停下询问李媚姝是否要喝些水。李媚姝望着还有鱼在游动的小溪,咽了口唾沫,还是拒绝了。 赵驰昭点头,怕李媚姝刚晕船不适应,便打算在此暂时落脚歇息。李媚姝刚想开口拒绝,就听远处传来一道急速破空的声音,赵驰昭面色一变,立马将靠在马车门前的李媚姝往自己身上一拉,接着将其紧紧地护在身后。 一只箭矢稳稳地落在马车的车辕上,深深地嵌入其中。 李媚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面色瞬间惨白,随即望向车内,千红快步从马车内出来,问道: “小姐你没事吧?” 李媚姝摇摇头,见千红并未受伤,暗暗松了一口气。 一旁的赫业竹和莫圭都警觉起来,随后就听到阵阵马蹄声传来,只见为首的一名女子手持弓箭,身后跟着数十名凶神恶煞的汉子朝这边奔来。 那群人停在数十步远的地方,只见为首的女子朝赵驰昭拱手施了一礼,扬声道: “王爷这是要去哪啊,怎么也不通知贾大人一声,走的这般仓促,是想要回到京城状告他侍奉不周吗?” 赵驰昭将李媚姝往身后护了护,冷声道: “怎么,你骑着马,是让我仰着头与你说话吗?” 那女子脸色一变,随即翻身下马,众人见状也纷纷下了马,那女子阴阴对赵驰昭说道: “是小人失礼了,还望王爷见谅。不过就不不知,王爷还有没有命去到天子面前告我的状了!” 那女子神色一变,眼中带着狠戾,立即挽弓搭箭朝赵驰昭射去,速度之快让赫业竹与莫圭根本没反应过来,只感到一道劲风从面前擦过,回过神来,箭已呼啸而过。 “王爷!” “大人!” 赫业竹与莫圭同声喊道,只见赵驰昭面色一沉,拽着李媚姝闪身到一旁,箭矢擦着他的脸落在不远处,被射中的石子立刻碎成两半。 李媚姝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若是赵驰昭再晚一步,那碎成两半的只怕就是自己的脑袋了。 这是人能做到的吗? 李媚姝在心里惊呼,紧紧地攥住手中的帕子,额间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那女子见自己的箭被躲过,咬着牙闷哼了一声,立刻将第二支箭矢搭在弓上,想着再射一箭,却被身旁一名汉子拉住: “你当心点,莫要射中赵驰昭身后那名女子,这可是公子特意吩咐过的。” 那女子听后,手上的动作一松,但很快眼神一变,拉开手臂将箭射了出去,但却被赫业竹挥剑挡下,落到了一旁。 “你疯了?你是想违抗公子的命令吗?”壮汉一见,厉声喝道。 那女子冷冷地看了壮汉一眼,又看向赵驰昭身后的李媚姝,语气不悦地说道: “公子只说了不伤及性命,又没说不能受伤。” 壮汉被噎了一下,狠狠地指着她,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得作罢。 另一边,赫业竹缓缓靠近赵驰昭,低声说道: “大人,您先带着李小姐走,这里让我与莫大人处理。” 赵驰昭面沉如水,只见那女子死死地盯着赵驰昭二人,扬声道: “今天你们谁都别想活着离开!” 46. 被支配的恐惧 赵驰昭正过身子将剑横在身前,对赫业竹二人低声道: “业竹,你护住罗岩,莫圭,你看着媚儿的侍女,这群人是冲我来的,想必不会对媚儿下手,先分散他们的兵力。” 三人互换眼神,各自往赵驰昭所吩咐的人靠去,持剑女子见此,立刻涨红了脸,吼道: “给我杀了他们!” 身后的壮汉蜂拥而至,李媚姝虽被赵驰昭护在身后未被波及,但喷溅出来的鲜血还是将她吓得惊魂失措,默默的往怀中掏出一包被油皮纸包着的粉末在手中拆开,另一只手往腰间的荷包伸去,将其中的短刃握在袖中。 刀光剑影伴着利箭飞过,眼看对方人多势众,赫业竹与莫圭在前面打着掩护,让赵驰昭带着李媚姝往林中跑去。 持弓女子一见,立即搭弓朝二人逃跑的方向射出一箭,却被赵驰昭挥剑挡住。那女子脸色一黑,带着两只壮汉紧追其后。 赵驰昭带着李媚姝在林子里狂奔,很快她就体力不支,开始气喘吁吁,身后又一道利箭飞来,虽被赵驰昭闪身挡过,却也划伤了他的右臂,渗出的鲜血立即将他的衣服染红。 “昭哥哥!”李媚姝大惊,看着他右臂上的伤口,心猛然一颤,“这箭上有毒!” 赵驰昭捂着手臂,熟悉的刺痛从伤口处传来,只听那女子哈哈大笑,厉声道: “不错,你这小姐还算见识广博,不妨告诉你吧,这毒名叫‘血喉毒’,可是公子亲手递给我的,无药可解!” 李媚姝用帕子擦着赵驰昭的伤口,将黑血用力挤出,无心去听那女子说的什么,担忧地对着赵驰昭说道: “昭哥哥你忍着点,我先让这毒蔓延的速度慢些。” 赵驰昭侧头看着李媚姝因着急而有些发抖的手,淡淡一笑,说道: “不用担心,我死不了这么快,我护着你,待会你往林子里逃去,找个地方躲起来。” 李媚姝不语,手上的动作不停,闻言腹议道 我可不敢跑,万一死的更快怎么办,一般落单的人都是这样的下场。 赵驰昭见她无动于衷,心里又喜又急,那女子见二人根本不在意自己所说的话,脸上的怒意更甚,吼道: “我看你们是活腻了,给我上!” 两名壮汉挥刀而上,身后的女子也立刻将箭搭在弓上,场面一时焦灼起来。 李媚姝心里紧紧打着鼓,不断祈祷着快点快点,随即从她身后吹来一阵风,李媚姝心中大喜,就在壮汉的刀就要挥向二人时,她迅速地将手中的粉末一扬,被风吹到三人脸上。 “昭哥哥快走!”趁着三人还未反应过来,李媚姝赶紧拉着赵驰昭往身后的密林里跑去。两名壮汉离得最近,粉末被吹在脸上,开始剧烈咳嗽起来。那女子因为要搭弓,眼睛瞪得溜圆,粉末吹进眼睛里,辣得她睁不开眼睛。 而当三人缓过劲来,李媚姝早已带着赵驰昭跑向密林之中,只剩下两道身影。那女子脸色煞白,自己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立刻带着人追了上去。 奔到一片绿林,沿着溪流向下则是一片竹海,地上堆满了厚厚的落叶,现今夏末,竹杆已开始些发黄。一路向深来到一片开阔之地,仅有一条小径通向下方的一处小院,李媚姝带着赵驰昭狂奔,身后的三人紧追不舍,让她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 李媚姝二人朝着小院跑去,身后的女子刹住脚步奋力朝前射出一支箭,赵驰昭猛然回身将其打落,落到竹林某处,却只听咔咔作响的声音响起,接着像是有什么东西绷紧的声音,接着根根长竹子拔起,一道道长鞭甩过的声音,将紧追的三人掀翻在地。赵驰昭一惊,赶忙带着李媚姝施展轻功落到一旁才幸免于难,眼神一变,飞身向前将长剑一横,两个壮汉还未来得及起身,就瞪着眼倒下,那女子见状,毅然逃去。 赵驰昭因为动作过大牵扯到了伤处,也因内力施展而导致毒素在身子里快速蔓延开,一整条右臂渐渐开始失去知觉,整个人靠在一旁的竹子上,无力再追。 “昭哥哥你没事吧!”李媚姝跑过去撑着赵驰昭,全然没注意身后一位老者缓缓向他们走来。 赵驰昭盯着身后的老者,将李媚姝护在身后,有心无力地朝那人施了一礼,道: “情况紧急,误触了您的机关,请先生见谅。” 李媚姝朝身前之人看去,那人留着两须银白的胡子直至下巴,细长的双眼加上那张显瘦的面容,让她身躯一颤——只因面前之人与自己的导师长得一模一样! 救命啊,怎么阎王爷一个接着一个。 李媚姝心里叫苦不迭,赵驰昭反手握住她的手,安抚似的轻轻拍着,让她的情绪缓和了几分。 那老者不语,只是先盯着赵驰昭看了好一会儿,接着又打量着李媚姝,最后开始猛地抽起了鼻子,好像在闻着什么。 李媚姝和赵驰昭对视一眼,都被眼前老者古怪的举动弄得不知所以,只见那老者停下了没动作,用着近乎渴望的眼神看着李媚姝,往前凑了几步,惊道: “你懂药理?” 李媚姝被他这一举动吓得渐渐后退,低声答道: “略懂一二。” 老者拍拍大腿,不悦道: “你这怎么能叫略懂一二呢,你告诉我,你师从何人?何时开始学的医?” 李媚姝一听,将紧抓着赵驰昭衣袖的手一松,有些不知所以,但自己现在仍在对方的地盘上,还见识到了那厉害的机关,便不敢有所隐瞒,如实答道: “小女只跟着家父学医,自五岁起……” 谁知,那老者听后,反而还露出古怪的神情,又细细地打量着二人,才沉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李媚姝一愣,有些迟疑答道: “小女名唤李媚姝。” 老者一听,随即露出一副‘果真如此’的模样,让李媚姝看得一头雾水。 不是,到底怎么了,这老爷爷怕不是表演型人格吧。 那老者看了看二人身后的尸身,又看了赵驰昭惨白的面色,对二人招手道: “受伤了,跟我来吧。” 李媚姝拉着赵驰昭,却是不敢挪动一步,仍立在原地,顾虑重重的模样。 老者见身后没有动静,转过身一看发现二人仍伫立在原地,快步回到原位,不满道: “怎么,不想活了,还是怕我这老头子害你们啊?” “不是的老先生,您误会了……”李媚姝有些没底气,毕竟自己就是这么想的。 那老者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不是实话,吹胡子瞪眼的冷哼一声,指着李媚姝道: “小丫头年纪不大,城府倒挺深,都是和你爹李缚学的吧。” “您认识我爹爹?!”,李媚姝一听,惊奇道。 “哼,论辈分,你还得叫我一声叔翁!” 李媚姝张着嘴有些吃惊,“您就是李君时李叔翁!没想到在这儿遇见您了! ” 李缚曾与她提起过这位叔翁,说是一个奇才,偏爱专研一些古怪的偏方。 “呵呵,竟还认得我”,李君时搓了搓胡须,呵呵笑道,“那就不要有什么顾忌了,赶紧过来吧。” 李媚姝一喜,赶忙扶着赵驰昭跟在李君时身后。 拉过开竹条门扉,入眼是一处干净整洁的小院,小院内竹栏围成,中间是一间竹房,右侧是一间半开放的棚子,院中摆了三四个竹架,架上摆满了药草,整个小院都充斥着浓郁的药香味。 李君时让李媚姝将赵驰昭扶到竹床上,随即给他搭起脉,又检查了一番他的伤势,沉声道: “竟是龙胆紫制成的毒,这可是朝廷禁药。” “不过中了此毒,你竟然能撑得了那么久还没有昏迷,真是怪得很。” 赵驰昭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李媚姝见状抢先他一步: “李叔翁,因为此前昭哥哥就中过此毒,我方才又将毒逼出来一些,这才让他撑得久了些,您可有医治的药物?” 李君时闻言,惊奇地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回李媚姝身上,问道: “此前中过,何人给解的?怎么解得?” 李媚姝听着着急,便三言两语地将当时自己解毒的过程说出,但未提是在何处解的毒。 所幸李君时没有追问,而是按着李媚姝的药方煎了一壶药让赵驰昭喝下,不多时他便睡了过去。 李媚姝有惊无险地叹了一口气,转头就见李君时正用着一种戏谑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由得后背发麻。 “李叔翁,怎么了?” 李君时眯着眼睛看着她,随即将她带到了屋外,低声问道: “这毒真是你解的?” 李媚姝点头,有些莫名其妙,但心里开始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 李君时看到她点头,忙将她拉到内室。房间不大,仅有一张小床和一套桌子,一个一人高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册。 李君时从架子上翻出其中一本,大致翻了翻,很快露出喜色,将书往李媚姝手上一塞,说道: “你看这上面的药名,症状,在上面写出它的解毒方法来,要详细一些,用药几许,何时用药,甚至煎药的火候也不能落下,明白了吗?”,李君时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拍了拍,说道。 李媚姝拿着书册,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李叔翁,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李君时啧了一声,道: “你看我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吗?我告诉你,就一炷香的时间,你赶紧写出来。”,说罢,不去理会李媚姝极其不满的神情,自顾自地转身离开,独留她在房中叹息。 唉,穿越了还能遇到自己的导师,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惨的事情吗? 无奈,李媚姝只好坐在案前动起笔来。 幸得李君时的房间医书甚多,李媚姝左右翻看,倒真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将毒写了出来,一一写在纸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臂,抬眼就看到门外的李君时正招呼着自己,忙起身向外走去。 李君时将竹筐里的药草倒进水盆里,吩咐道: “你将这些药处理干净,我去看看你写的如何。” 李媚姝无奈坐在一旁的竹凳上,见水盆中的药不好处理,便将短刃拿出,想要削去一些用不到的部分,谁知李君时见了,立即凑到她身边,神秘兮兮地问道: “你这短刃,是里面那人送的?” 47. 是真心还是利用 李媚姝手上的动作一顿,点头道: “是啊。” 李君时看了她几眼,勾起一抹坏笑,问道: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你对他感觉怎么样?你们俩的事情,你爹知不知道?”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李媚姝有些晕头转向,“李叔翁为何这样问?” 李君时啧了一声,以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神情看着李媚姝,道: “我身为李家长辈,难道不应该对你们这些小辈的终身大事把把关吗?” 终身大事? 李媚姝脑子轰的一声炸开,结巴问道: “什么,什么终身大事?” 这下轮到李君时疑惑了,不解地看着她,好一会才问道: “你们,不是都互通心意了吗?” 李媚姝越听越乱,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着急道: “李叔翁莫要开玩笑了,究竟是怎么了?” 李君时往身后看了一眼,又看向李媚姝,问道: “你是不是不知道他送你这柄短刃是什么意思?” 李媚姝一怔,摇摇头,眼中流露出几分慌乱 不是吧…… 李君时见她这副模样,眉头皱了皱,道: “在赵国,有一种不成文的风俗,就是男子送女子短刃,若女子接受了,则代表二人心意相通;若不接受,则表示女子对男子无意。这原是在建国之初,男子多要上场打仗,怕自己心爱的女子受欺负,便延续至今。”李君时看着李媚姝错愕的表情,想到她此前因病成日待在府中,也难免会不知道这样的民间风俗。 而李媚姝却愣住了,有些难以置信。不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奇葩的表白方式啊? 回想到当初赵驰昭送自己短刃时的古怪举动,原来是因为有这一层的缘故,红晕悄悄爬上耳尖。她缓缓低下头,继续处理着盆里的药材…… 虽然李媚姝不知道短刃的其中缘由,但赵驰昭不可能不知道,于是他又问道: “怎么,他没告诉你啊?” “没……”,李媚姝手上的动作不停,借着动作掩饰着脸上的异常。 “那你现下知道了,是何感想?” 手上削药材的动作缓缓停了下来,李媚姝将头靠在膝盖上,思虑着李君时的问题。 如果说她起初的目的是为了在李家倾倒时能多条出路,那么现在她对赵驰昭的感情已经变质,是从他一次次救下自己开始,还是一句句温柔的关怀开始,还是在一件件交往开始,她也说不清楚,他们两人之间,不知在什么时候早已悄然靠近彼此。 回想每一次相拥的温暖,每一次他抚摸着她的脸流露出的眷恋,都在此刻化作汹涌的潮水在她心里不断拍打着。 初秋,南方鲜有落叶,但身前的树还是感受到她内心那不安的悸动和无序的心语,落在一片叶,缓缓落在她的头顶,在她的心湖泛起一层涟漪。 这一刻,李媚姝意识到——她喜欢赵驰昭。 确定自己的心意,李媚姝眼波流转,一会面露微笑,一会面露忧愁。李君时见此,便也知晓了她的心意,便没再问其此事,而是转而问道: “你可知他是什么人?” 李媚姝从呆滞中回过神来,开始想着李君时的话。 赵驰昭虽承诺待事情结束之后会将自己的身份托出,但经历了这么多事,李媚姝自己也能隐隐猜到他的身份。 能让这么多官员对他恭敬有加,加上闻皇后之事色变,那持弓女子的一声声王爷,举国上下,也只有一人…… 李媚姝没有答话,而是向李君时问道: “李叔翁,你是不是见过他?” “先前在朝廷时……”李君时话音一顿,转而看向李媚姝,带着几分诧异,这丫头是在套自己的话? 李媚姝一听,愈发确定了自己的猜想——皇后之子,太子胞弟,赵国唯一被封了爵位的皇子,云昭王赵驰昭。 李媚姝在心底嗤笑,自己早该想到的,却被瞒了这么久。但令她不解的是,赵驰昭为何要向自己隐瞒他的真实身份,但很快就从李君时的口中知晓了答案。 “看来你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只是你既对他有意,可知他是否对你是真心,他乃先皇后所出,城府和心机都远超于其他皇子,当年你爹对先皇后……“ ”他难道不会借此报复李家吗?” “当年爹爹对先皇后……”李媚姝投去不解的眼神,蹙着眉想到如今的李家是倚仗着谁的势,便有些如芒在背,一股寒意自脊背向四肢蔓延,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李君时敛了敛神色,沉声道: “这些事本不该同你这小辈说起,但如今也只能告诉你,不过究竟如何抉择,还是在你自己。” 李媚姝直起身子,一脸严肃。隐隐有些不安。 原李缚还只是一名太医院的一名吏目,门荫入仕,连寻常的官都接触不到,更别提皇后贵妃这些高位之人,而后因医术精湛,为贵妃治了生子烙下的病根,这才升迁至御医替各级官员问诊。 先皇后当时因忧郁成疾,患了肺痨,李缚当时正研究着此病,且颇有成效,被委派去为皇后诊治,但一年后,皇后就薨逝了,而李缚不久升至太医院副使,官至正六品。 “当时人们只当皇后无力回天,但事情究竟如何,只有你爹知道。”,李君时面色低沉,李媚姝亦然。 难怪李缚对肺痨有着如此深入的研究,甚至连病症相似的瘰疬都能分清,原来是有这样一层缘故在…… 李媚姝虽深知这样踩着别人上位的事情在官场并不少见,但那人不是寻常官员,而是一国之母。 而也因此事,让李家彻底受制于贵妃,成为了一丘之貉。 李媚姝抠着手指,回想到当初赵驰昭刚醒来时的那般警惕与惊愕,原是因为自己的父亲是杀害皇后的帮凶…… 思绪变得杂乱,李媚姝只觉有一口气堵在喉中,上不来也下不去,心里只想着现在赵驰昭对自己究竟是怎么样的感情…… 若他对自己是真心,为何故意隐瞒自己的身份?若他对她只有利用,那自己又该如何面对这份感情,是要拿整个李家去做赌注吗? 不,绝不可能。李家上下皆视她为珍宝,而她心里也早已将这家人当作自己的亲人,自己断不能将亲人的性命拿去作为这段不确定关系的赌注。 那自己又该怎么去面对赵驰昭,是直言问出他心中所想,还是佯作不知,走一步看一步。若是这样,自己是否能斗得过他…… 李媚姝不断地思考着日后的事情,愈想愈觉得后怕。而李君时不知何时回到房中,仔细检查起李媚姝所写的答案,在她仍在愣神之际,走到她身旁,一手拍在她的肩上,说道 : “你随我来。” 李媚姝只得将手中的药材放下,看着手里的短刃只觉心烦意乱,胡乱塞进荷包里,擦擦手上的水渍跟在李君时身后。 李君时拿着李媚姝的答案来到竹屋旁的棚子内,指着桌上一排排的花植,说道: “这是我养的忘忧草,你按着此书上的病症好好研制一番,明日我要检查。” 李君时从架子上拿过一本书,递给李媚姝。听到他的话,李媚姝从原本的情感焦虑低落转变为不可思议 “李叔翁,你研究的都是一些毒草毒花。我看我就不用学了吧……”。李媚姝低声询问道。 李君时闻言,立刻吹胡子瞪眼道: “怎么不用,你也学医多年了,难道不知用药的道理吗,古有神农尝百草,难道到了我们这一辈还能落下不成,若不是看在你有几分天赋,我才不肯教你呢!” 李媚姝在心里苦笑,连说话时喜爱引经据典都与记忆中的身影一模一样,那股被支配的恐惧重新占据她的整个身体,只得接过李君时手上的医书恭敬应了声是。 当房中的烛光亮起,此时已经来到了夜里亥时,而李媚姝只是匆匆用过晚膳以及将碗筷收拾好,就又回到棚子里研究,一刻也不肯松懈。 李君时在外煎着药,虽面上不显,但心里却是对李媚姝这番举动大为赞赏,竟生出让她留在此处继承他衣钵的想法。 李媚姝看着书上的记录,想到当初在常州,怪妇留给自己的那本泛黄的古书上所记载的与李君时所研究的大相径庭,只是行李都被放在马车上,不知是否还能完好,让李媚姝一时心急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李君时见她迟迟没有歇息之意,便催促她回房休息。李媚姝看着躺在竹床上,仍是昏迷不醒的赵驰昭,心中是说不清的复杂,甩了甩脑袋,叹着气回到内间歇息。 今天经历得实在太多,李君时又让她学习那些毒物,耗费了她不少心力,几乎是一沾上床,便沉沉睡了过去。 而由于竹屋不大,仅有的两张床被李媚姝和赵驰昭所占,李君时将屋外的药材一一收回,回到房中就发现赵驰昭已经坐起身来,直直的看着自己。 李君时面色不惊地将门合上,透过门缝看到李媚姝已经熟睡,才缓缓来到赵驰昭身前,施礼道: “草民李君时,见过云昭王。” 赵驰昭想起身将他扶起,却是浑身无力,只得撑着身子,有气无力地说道: “李院使不必多礼,我还得谢过院使的救命之恩。” 李君时也没有跟他客气,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给自己与赵驰昭都倒了一杯水,饮过之后才悠悠道: “王爷言重了,可不是我救了你,是媚儿这丫头救的你。” 赵驰昭望向内室,细听下还能发觉里面细微的呼吸声,想来是今日累极了。 赵驰昭淡淡一笑,抬头便看到李君时正一脸严肃的看着自己,心里咯噔一下,问道: “李院使可是有话要说?” 李君时眼眸一暗,过了一会,将声音放低了几分,说道: “我已经辞官多年了,王爷就不必称院使了,我也担不起。我一把年纪了,也不怕得罪王爷。” 赵驰昭面色一沉,顿生一丝不安,紧接着,就听李君时继续道: “王爷对媚儿,究竟是何种心意?” 48. 不想在失去任何人 赵驰昭身子一僵,眼神渐渐暗淡下来,李君时紧接着道: “媚儿这丫头也算是我看着长大,从小身子就弱,李缚是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不识得你也不算什么怪事,只是王爷既知李家与贵妃的关系,为何还以短刃相赠,却又未挑明身份让她左右为难?” “老夫只想知道,若是将来太子登基,王爷是否能护得住她?” “若是王爷不肯给老夫一个交代,那么这段孽缘也就这么算了吧。” 李君时的意思很清楚,就是在询问赵驰昭对李媚姝是否是真心实意不是利用她调查李家。若是后者,他宁愿将李媚姝留在身边继承他的衣钵。 赵驰昭又怎会不知他的用心良苦。只是在心里苦笑。他对李媚姝是否真心只有他自己知道,只是哪怕自己再多说也不能使李君时信服。对于日后的朝堂之争,他也的确没有把握能护李媚姝无恙。 留在李君时身边,过着避世隐居的生活,也是她想要的。 只是,他不甘心。 从皇城到江湖,赵驰昭已经见识过太多人情冷暖,难得遇到一个眼中满是纯粹,心思摆在脸上的人,自己怎又能轻易放弃。想到日后李媚姝对别人展露笑颜,赵驰昭的心就开始隐隐抽痛,让原本就没有几分血色的脸又苍白了几分。 风吹着屋外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屋内气氛肃然又紧张。 “我都明白……” 不知过了多久,赵驰昭苦笑道。不回答李君时的问题,而是转而问道: “李院使当年无端辞官隐于这山里之中,而当时李缚才初任太医院副使,当年的事,您一定知晓一二,就算为了母妃,李家还不能倒。” 李君时脸色沉了下来,看向赵驰昭的眼神不免带上几分惊叹。当时他还任太医院院使之时,曾与赵驰昭有过几面之缘,当时他只不过是一个涉世未深的皇子,在皇嗣中年龄最小,却已经展露出异于常人的心智,若不是因为皇后之事,现在的储君是何人,倒也说不准。 “解铃还须系铃人,当年的事,我只知道当年李缚升任太医院副使时曾来找过老夫哭诉,说他有违医者道义。”李君时语气苦涩,思绪转回多年前的那个深夜…… 当年李缚从八品官升迁至正六品,贺喜的官员门槛都踏破了,都认为李家将成为京城新贵,上赶着攀附,但李缚却找上李君时,说他无颜再做医官,却是怎么都不肯说缘由。 李君时也猜到其中的几分缘故,便辞了院使的官职,致使李家在京城中的地位衰落了些,才致使如今这般局面。 “他不愿说,想是在等,在等一个亲自赎罪的机会。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轴,官场上人吃人的事情太多了……” 李君时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近无声。赵驰昭默默地想着,良久,才说道: “当年的事,我能理解李副使所为,都是权力的棋子,身在棋局不由己。” “既然我选了此路,必定不会回头,我赵驰昭此生,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望李院使成全。” 李君时也没想到赵驰昭能这么决绝,先是一怔,继而释然一笑,过了一会,才笑道: “呵呵,王爷言重了,哪有什么成全不成全的,你们小辈的事情怎么能让我这个老头子插手,只是媚儿这丫头还小,又没怎么出过门,还望王爷多担待些,呵呵。” 赵驰昭暗自松了一口气,也跟着笑道: “李院使怎么说都是长辈,关心晚辈的事情也是应分应当的。” 李君时摆摆手,起身躺到躺椅上,悠悠道: “呵呵,都是命中注定的事情,你们就自己走吧。夜深了,王爷快歇息吧。老夫就不多言了。” 说罢,李君时阖上双眼,不一会儿就传来轻缓的呼吸声。赵驰昭复躺回床上,却是怎么都无法入睡。今夜李君时的话犹如藤蔓一般将他紧紧缠绕,只要他有放松之意,便将他束紧,让他不得喘息。 望向那道紧闭的门,赵驰昭想到在船上守着李媚姝时,她那安然的睡颜,那一刻,即便是整夜坐在床边,赵驰昭心里也无比甜蜜。 赵驰昭将手臂盖在眼上,对于这份情感,他不会放手,更要抓得更紧,这世间的一切,都得给他们二人让路。 翌日,李媚姝将煮好的鱼汤端到赵驰昭身旁,此时山林小溪里的鱼最肥,李君时一大早就提着竹筐出门,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李媚姝将自己交代的事情做好。坐在案前,李媚姝看着满桌的医书典籍,仰头叹息道 怎么到哪里都逃不过学习的命运! 待到晌午,李君时才喜笑颜开的回到竹屋,将竹筐放到李媚姝面前,得意道: “看看,怎么样?” 李媚姝将头往竹筐里一探,看到竹筐里装着数条肥美的鱼,看样子像是草鱼,扬起大拇指,惊叹道: “想不到啊李叔翁,你还真是老当益壮啊。” 李君时将头一扬,对李媚姝所说的话很是受用,神气道: “那是自然,姜太公钓鱼,那是愿者上钩。我李太公钓鱼,那是抢着上钩,呵呵。” 李媚姝听着李君时大言不惭的话,扑哧一笑,只觉他是个老活宝,笑道: “李叔翁,这话是这么用的吗?” 李君时嘿嘿一笑,摆摆手道: “管他呢,有没有旁人知道,自家人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没尝过叔翁的手艺吧,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 李媚姝瞧着他生龙活虎的模样,比她还要有几分生气,不由得在心底笑道: 到底谁才是老人? 在案前坐的久了,李媚姝也想活动活动筋骨,便起身笑道: “叔翁是长辈,怎可让您下厨,还是我来吧。” 李君时刚要将竹筐背到外面,听到李媚姝的话转身惊道: “你还会下厨?” 李媚姝脸色一变,已经忘了原身是个身子羸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只得哈哈解释着在常州学了些皮毛。好在李君时并未多问,反而要与她来一场较量,看谁做的最好。 李媚姝既庆幸又无奈,只好答应下来。 作为一个从小生活在水乡的人,李媚姝收拾起鱼来可谓是得心应手,只是为了不露出端倪,才将动作放缓了几分,却招来李君时的调侃,跟他学了几招处理鱼的办法。 这里的条件比不得李媚姝从前,考虑到赵驰昭身上仍负着伤,李媚姝从院里找了几味可以用作药膳的药材,放到锅里煮成了鱼汤。李君时看着,不免有对她高看几分,又升起让她就此留在这里里的心思。 赵驰昭看着李媚姝将衣袖扎起,闻到鱼汤中似有一股药味,奇道: “这鱼汤是媚儿做的?” 李媚姝点头,将碗放在床边的桌子上,想到什么,往赵驰昭的方向推了推,不自在道: “昭哥哥快喝吧,我先出去了。” 赵驰昭看着神色古怪的李媚姝,皱了皱眉,想问其缘由却看到人已经走了出去并将门关上了,从窗户望去,也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赵驰昭望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鱼汤,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滋味。 用过饭,李君时又让李媚姝继续研究自己所交代的事情,此时赵驰昭也已经恢 复,除了身子有些发热之外并无大异,便来到屋外,看到李媚姝正被李君时指着脑袋教导,虽没有一句反驳,但面上却写满了不服气。 赵驰昭淡淡一笑,透过竹林看到不远处的几道身影,脸色一沉,快步走出小院。 昨日赫业竹与莫圭二人将杀手一举击溃后,便开始轮流寻觅赵驰昭的踪影,莫圭昨夜找了一夜却没发现赵驰昭的踪影,于是今日一早,赫业竹便沿着密林一路寻找,最终发现了这处小院。 “大人,您没事吧?”赫业竹看到赵驰昭正往自己的方向走来,赶忙上前问道。 “无事,你们怎么样?” “罗岩与李小姐的侍女都安然无恙,剩下的人都已尽数斩杀,没有活口。” 说道千红,赫业竹左右看了看,没有发现李媚姝的身影,惊道: “大人,李小姐呢?” 赵驰昭扬了扬下巴,示意身后的小院,说道: “在里面。此事说来话长,日后再与你说。昨日在来追杀我们的那名女子逃了。我担心她会去到扬州找贾天宝汇合,届时再想走就不容易了” 想到这,赵驰昭的脸又沉了几分,“我们并未暴露行踪,一路上也没人认出,想是有人给柳崇瑾通风报信。” 赵驰昭脑海中闪过一道身影,接着道: “你回去准备准备,我去叫媚儿。” 赫业竹领命离去,赵驰昭回到小院,透过竹栏往里望了一眼,李媚姝仍坐在案前专心致志的翻阅着手里的书,李君时则坐在一旁,不知道在写着什么东西,一老一少,很是恬静。 赵驰昭默了默,站在院外好一会才推开门扉,来到棚外,朝李君时施了一礼,道: “给老先生您添麻烦了,我二人就不叨扰了。” 李媚姝从书海里抬起头来,见赵驰昭正直直的看着自己,便想到昨夜李君时对自己说的话,有些落寞地别开眼。 李君时则没有过多的意外,则是起身回到内间,从书架上掏出一本边缘有些泛黄卷曲的书,递给李媚姝,低声道: “拿回去好好研究,可不要辜负叔翁的一番心血。” 李媚姝低头看了眼没有署名的书,点点头,略微有些不舍道: “李叔翁,那媚儿走了,您老人家多保重。” 李君时摸了摸她的头,带着长辈的关切,摆摆手道: “走吧走吧。” 李媚姝跟在赵驰昭身后,走到院外时,回身望了一眼。李君时背着手一步一顿地上着台阶,有些微微佝偻的背显得有些落寞。这让李媚姝不由得想起童年记忆里那位传授她画技的老婆婆,也是这般年纪,心中顿生出一股酸涩。 此经一别,怕是再难相见,短短不到两日的时间,李君时带给李媚姝两年都感受不到的温暖与亲切。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望向前方,赵驰昭看出她的不舍,拉着她的手轻轻拍着,柔声道: “我们走吧。” 李媚姝低头看了一眼被紧握的手,眼神淡了淡,却没有松开,轻轻点了点头。 车轮滚滚向前,李媚姝靠在车壁上一言不发。千红也被吓坏了,看了李媚姝好久,面上露出几分担忧,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了夜晚,赵驰昭担心李媚姝,便亲自驾车,李媚姝靠在车内,回想起竹林里的小院,渐渐生出一股不安,竟流下道道冷汗,往腰间一摸,发现自己的荷包落在了小院里,再三思虑后,还是将车门打开,询问赵驰昭能否掉头回去。 赵驰昭思虑片刻,决定带着李媚姝一道骑马回去,然而,再回到院中时,眼前的场景令二人难以置信。 49. 你敢伤我的人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狼藉,药架被推翻在地,药材零七八落的洒在地上,门扉只剩在一半,孤零零的挂在竹栏上。 李媚姝后颈发凉,冲到院内四处搜寻却不见李君时的身影,往内室走去,自己的荷包赫然躺在地上。 “李叔翁?李叔翁!” 赵驰昭俯下身,用手比量了一下地上马蹄的痕迹,面色一沉,起身握住李媚姝的手臂,安抚道: “媚儿你先别着急,李院使……老先生他应该暂时无事,我观察地上的马蹄印,不似民间所用,倒像是官家所制。” 李媚姝只好先稳住情绪,点头道:“好,那昭哥哥知道是何人所为吗?这里还是扬州的地界,莫不是扬州的官员将李叔翁抓了去?只是他一届老人,他们抓他做什么?” “媚儿,先别多想,我们先回去吧。”赵驰昭握住她的手,却发现手掌冰凉,还出了些薄汗,神色一紧,带她策马驰骋回到了队伍之中。 赫业竹远远看到二人飞奔而来,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否则依照赵驰昭对李媚姝的态度,不可能会让她受马颠簸。 果不其然,二人一回到马车旁,赵驰昭就沉着脸说道: “业竹,你带着媚儿三人继续赶往京城。莫圭,同我回扬州。” “不成,李叔翁被抓了,我怎能独自离去,我也要回去。”李媚姝一听赵驰昭要让她先走,急道。 “媚儿,此番凶险,怎能让你涉险。”赵驰昭一口回绝道。 “昭哥哥可知是何人所为了?若是扬州官员,你一个江湖中人怎么救得出李叔翁?若是他被关在监狱里,难道还要劫狱不成?” 赵驰昭被她说的一愣,其余人皆是面露惊色。千红也从未见过李媚姝发这么大的脾气,一时也有些反应不过来。 李媚姝喘了口气,自知自己的话说的有些重了,缓和了下情绪,向着赵驰昭道歉道: “对不起昭哥哥,我太心急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想说若真是扬州官员所为,看在爹爹的面子上,兴许会将李叔翁放出来……” 赵驰昭抿着唇,脸色有些发白,想说的话如鲠在喉,久久才道: “无事。媚儿说的也有些道理,是我考虑不周了。” 李媚姝紧紧攥着帕子,眼睛低了下去,心中悲急相交,胸腹剧烈起伏着,转身坐回马车之中。 一行人朝着扬州奔去,赵驰昭与赫业竹,莫圭二人骑马在身后。赫业竹看着赵驰昭一脸落寞,暗暗在心底叹了口气。 回到扬州已是寅时,此时城门紧闭,一行人在距离城门十余里外停下。李媚姝从马车内下来,赵驰昭将众人集中在一起,说道: “业竹,待天色一早你带着媚儿三人先到城中,我和莫圭先去打探老先生的位置,届时与你们汇合。” 赫业竹与莫圭二人领命,赵驰昭看向李媚姝,发现她仍是一脸的焦急,便柔声安慰道: “媚儿放心吧,老先生于我有恩。我定会将他安然无恙地带回来的。” 李媚姝点点头,没有多言。复坐回马车内等待天亮之时城门打开。赵驰昭见此,捏紧了身侧的双拳,最后又缓缓松开。 过了一个多时辰,赵驰昭让赫业竹带着李媚姝先进到扬州,自己则于莫圭见机行事。李媚姝从马车上走下,赵驰昭朝她走去,低声嘱咐道: “媚儿,一切小心,莫要受伤,紧跟在业竹身后。” 李媚姝不语,点头应了声好。赵驰昭见她这般冷淡,也不再多言,便让赫业竹带着三人进到扬州城内。 李媚姝跟在赫业竹身后,笼着面纱看不清神色,走了几步后停了下来,就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转身走向赵驰昭,掏出一小包药粉,递到他手上,道 “这是我按李叔翁的指点新配制的关于血喉毒的解药,虽不能完全治愈,但也能撑过一时,若是昭哥哥不幸遇险,可先应应急。” 赵驰昭将药紧握在手心,原本失落的情绪缓和了几分,笑道: “我知道了,你也要多加小心。” 李媚姝微微颔首,跟在赫业竹身后径直往扬州城走去。 赵驰昭在身后看着李媚姝离去的背影,心里流过一层暖意,随即又被酸涩取代,拿起手中的药粉,细细抚摸着,便于莫圭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李媚姝四人很快进了城内,就在他们脚步踏过城门,走到城内时,身后的大门倏然关闭,接着一列列官兵将四人团团围住,一名身穿暗红色衣服持弓女子从眼前走出,正是先前从竹林里逃跑的那名女子。 她先是看了四人一眼,发现没看到赵驰昭的身影,不满道: “竟只有你们四人回来了,赵驰昭人呢?” “你是何人,胆敢当街行凶,实在无视我朝律法吗?”赫业竹往李媚姝身前一站,将手握在剑上,厉声道。 那女子先是冷哼一声,随即仰天大笑,而后才阴恻恻说道: “想拿律法来压我,得先看你们有没有这个命了!给我拿下!” 随着那名女子一声令下,周围的官兵一拥而上,纵是赫业竹身手不凡,也难以护住身后众人,很快便被压在地上无法动弹。 那女子一见,冷笑上前一脚踩在赫业竹身上,接着又狠狠地踹上几脚,直至他口吐鲜血才心满意足地收回了脚,往李媚姝走去。 “你想做什么?”千红护在李媚姝身前,罗岩也被官兵死死扣住无法动弹。只见那女子冷冷地瞥了千红一眼,随即一掌将她掀倒在地。李媚姝一惊,赶忙将她扶起,发现她的脸颊已经微微渗出血迹。 那女子抽过一旁官兵的佩剑,朝着李媚姝比划着,随即露出一抹阴笑。千红一手捂着脸,稳稳地站在李媚姝面前,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还真是忠心啊。”,那女子看着千红,用剑在她身上轻轻一划,刺啦一声将她的衣裳划开,露出一大片肌肤。 “你这侍女当的还真是轻松,能碰上这么好的主子。”女子淡淡扫过千红,语气意味深长道。 千红的身子不断地颤抖着,眼神中带着警告,冷声道: “你想做什么?” 那女子像是被激怒一般,狠狠地瞪了千红一眼,抬手就要往她脸上扇去。 千红紧闭着眼,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她缓缓张开眼,看到李媚姝毅然站在她身前,双手死死按住那女子的手,用力甩开。 被甩开的女子一愣,反应过来后将剑架在李媚姝脖子上,雪白的皮肤很快被划破开始往外冒着血珠。 “你找死!” “你疯了吗?”千红在一旁喊道,手却不敢去碰那把剑,生怕一个不小心李媚姝就会受伤。 李媚姝被她这般举动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你敢杀我吗?我乃太医院副使之女,我若是死在扬州,你以为扬州知府不会被处置吗?” 那女子被噎了一下,手上的剑动了动却是不敢用力。僵持了许久,才将剑从李媚姝的脖颈处拿开。 然而,还没等李媚姝松开一口气,那女子却将剑锋一转,在她的左臂上一划,刺啦一声后,李媚姝的左臂上出现了一道鲜血淋漓的伤痕。 “区区六品官也敢拿出来威胁我,杀不了你我还不能让你吃吃苦头!我倒要看看赵驰昭会不会来救你,全部带走!” 李媚姝一手捂在左臂的伤口处,手上的帕子死死按在上面让伤口减少出血,整个人靠在千红身上,脸上煞白,被身后的官兵压着走。 贾天宝在扬州大牢外不断地踱着步,一圈又一圈,直到看到屋外那道暗红 色的身影,才快步走去,看了一圈并未发现赵驰昭的身影,脸色一变,问道: “云昭王呢?” 那女子不在意地看了贾天宝一眼,淡淡道: “急什么,有太医院副使的女儿在,不怕他不来。” 贾天宝看着整条手臂被鲜血浸红,脸色惨白的李媚姝,急道: “你抓李副使的女儿做什么,你不知道李家在京城的地位吗?那可是贵妃的人。赶紧将人放开。” 那女子不满地啧了一声,瞪了一眼贾天宝,不悦道: “你怕什么,赵驰昭对这个女人颇有情谊,留她在手上,害怕赵驰昭不会乖乖束手就擒吗?” 贾天宝看了李媚姝,最后才安下心来,下令将众人关到扬州的地牢内。 官兵压着四人往一侧走去,陈千楚在身后注视着,步子缓缓往身后退去。红衣女子看着李媚姝这般狼狈的模样,心情大好,转身想与贾天宝商议接下来的对策,就听门外一道劲风袭来,待她反应过来时,一把利剑自上空而出,银白的剑光闪得她睁不开眼睛,很快脖颈处传来一阵刺痛,闪身躲开。 原本压着李媚姝一行人的官兵见了,立即将来人围住,红衣女子摸着自己的脖子,温热的鲜血将她的手染红,还没来得及说话,胸口又被人踹了一脚,整个人飞出数丈远。 贾天宝朝着那名女子看去,怒将头转过,却看到来人时瞬间呆滞住了。 赵驰昭冷冷看了贾天宝一眼,踹开周遭的官兵快步走到李媚姝身旁,在看到她毫无血色的脸和左臂上的伤痕时,整张脸都在抽动,眼中满是怜惜与自责之意。 “媚儿,我来晚了。” 赵驰昭抬起手却不知如何安放,只得僵在空中。李媚姝看着身前之人,身上的疼痛加上心中的酸涩让她再也坚持不住,直直往赵驰昭身上倒去。 赵驰昭将人抱起,整个人微微发抖。身后的贾天宝也不顾被莫圭剑指的红衣女子,径直朝赵驰昭跑去,惶恐道: “下官贾天宝见过……王爷”贾天宝看着赵驰昭冰冷的眼神,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赵驰昭将人带回扬州官府,找来大夫将李媚姝的伤口仔细包扎好后,才来到正厅。 一踏入正厅,赵驰昭就一剑砍在红衣女子的左臂上,透过伤口似乎能看到其中的白骨,让那女子一下就晕厥过去。随即又一剑划破她的喉咙,喷出的血迹溅在他的衣摆。 贾天宝看着这让胆战心惊惊的场面,吓得冷汗直流,小心翼翼凑上前去, “王爷,小人不知那是……”话音未落,就听砰的一声,整个人重重地砸在地上,贾天宝捂住胸口发出闷闷的吃痛声吃痛的声音。 “来人,将贾天宝押进大牢。” 赵驰昭语气冷淡,很快有两名官兵从一旁走出,将贾天宝压制住。 “你敢!这是扬州,我是扬州的知府,你岂敢动我!” 贾天宝挣脱官兵的押制,朝着赵驰昭怒吼道。 “你也知道这是扬州。”赵驰昭话语冰冷,“扬州乃皇上亲喻给本王的封地,你这知府做不做得,还得看本王的心意。敢伤我的人,你简直找死。” “你无法无天,目无王法,我,我要去京城,去圣上面前告你的状!” 赵驰昭冷冷看着贾天宝,周遭泛起一股冷意,让人不寒而栗。 赵驰昭冷哼一声,沉声道: “好啊,但也省了本王的麻烦了。届时好好在皇上面前说着,你是怎么私榷茶料,徇私枉法的。” 贾天宝看着赵驰昭低沉的脸,双腿一软,哆嗦道: “你在胡说什么,你这是诬陷!” 赵驰昭冷笑,缓缓凑近贾天宝,道 “是吗,那就让贾大人好好看看本王都发现了什么吧。” 50. 苦衷 赵驰昭转头示意莫圭将所收账本拿出,随后一脸肃然的看着贾天宝 “此账本上所记录着你上任之后扬州的人口赋税。扬州共有十六万余人口,每年所记录的却只有十五余万,而每年的两税就在这十五余万人中征收,敢问贾知府,这剩下的一万人的赋税,又是去了那里了呢?” 贾天宝听着赵驰昭的话,只感觉身上的血仿佛凝固了一般,心扑通直跳,脑子嗡嗡的响。 此时他做的极为严密,至县郡就开始将人口数量更换,赵驰昭就算要查,也得从乡里开始调查。但扬州的乡里众多,他贾天宝怎会一点风声都没有,加上他一直对赵驰昭暗中看守,怎么可能让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将此事查出…… 越想越乱,越想越害怕,贾天宝双腿此刻已经瘫软,但仍是强撑着不显露出来,一把扯过账本,看了几眼后心瞬间就凉了下来。 “不可能,这不可能……”贾天宝低头喃喃着,“这是假的,这是假的!”,转头看向四周,在后方站着的陈千楚一脸漠然,丝毫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此事就已经被他知晓。 “是你?是你!”贾天宝指着陈千楚,怒吼道,随即放声大笑起来,却叫人听着悲凉。 赵驰昭一把夺回账本交由莫圭,冷声道: “你这些年的知府也不全白当,不仅如此,本王还知你纵容王士隆私榷茶料,舞弊他不缴纳茶税一事,只是让本王不解的是,他既是你的小舅子,又从他那里得了好处,怎么会狠下心来杀了他?” 贾天宝身子一晃,险些有些站不稳,死死盯着赵驰昭,脸上血色尽褪 “你在说什么,我小舅子明明就是你乱用酷刑逼死的!” 事到如今贾天宝仍是装傻充愣,赵驰昭心底冷笑,也不跟他客气,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冰冷: “哦,原来贾知府一开始认为是本王滥用私刑,那么那日又何故对本王说是因逃狱被人打死,想是为了做出王士隆深受酷刑的样子,好让言官弹劾本王在封地无法无天,藐视刑律,是吧?” 贾天宝咽了一口唾沫,未敢接话。赵驰昭继续道: “可惜你算错了,你让狱卒去给王士隆送酒食,在酒里下了剧毒,让他顷刻间就毙了命。又伪造他一身的伤痕,说是因为逃狱被打死,好让人误以为他是受了酷刑,撑不住才起了越狱的念头,是或不是?” 赵驰昭看着他冷笑,贾天宝却是慌了神,不知道此人究竟知道多少事。眼下他只是道出了偷税与王士隆一事,剩下的事情他究竟知道多少…… “王爷莫要血口喷人,凡事都要讲个证据。我与王爷同身在扬州,为何回去弹劾王爷?” 赵驰昭冷哼,道: “证据?你将王士隆的尸体丢在乱坟岗不就是证据吗?当时本王送去王府的寿衣,王老夫人可是当着众人的面说了不合尺寸,难道贾知府还想开棺验尸不成?只是王家也算于你有恩,不知若是让王家知晓了是你所为,会怎样看待你这女婿呢?” 贾天宝闻言,猛地看向赵驰昭,身子再也撑不住的向下跪去,整个人一下子失去了生气,成为一滩死水,久久,才恳求道: “还请王爷不要将此事告知王家,我还有两个孩子,岳丈的年纪也大了,我怕他受不了这打击……” “行了,别惺惺作态了”,赵驰昭出言打断,“依你出手的狠劲,还会顾及这些,到这时候还想落得个孝顺的好名声么?”贾天宝脸上浮现几分虚掩,慢慢将头低下,不再言语。 赵驰昭命人将其带下,很快堂里就剩下赵驰昭,莫圭与陈千楚三人。 赵驰昭冷眼看了地上的尸首,一旁的莫圭看出赵驰昭眼中深意,于是上前问道: “王爷,你是想将这女子的尸体带回京城给背后的人一个警示?” 赵驰昭看了莫圭一眼,并未开口,随后望了望堂外,才道: “现下天气还热,带回去还得破费周折,再让气味熏到媚儿,她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赔。” “那王爷是想?” 赵驰昭沉思片刻,道: “陈副使,你找人卸了她的左臂,加急往京城送去,就放在户部府衙前。” 陈千楚微微惊愕,随后道: “是。” 初秋的太阳还很毒,日光射下带着点点光圈,就连吹过来的风都带着几分燥热,飘来几朵后云将烈阳遮住,让院里阴暗了几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在被风吹走。 待陈千楚离去后,赵驰昭先是前后去看了李媚姝与赫业竹的伤势,见二人仍是昏迷不醒,只得回到堂内。 当时他与莫圭往扬州城的另一路探去,想看看周遭有没有什么埋伏,却见东西两个城门均没有人流走动,便知道李媚姝一行人中了埋伏,待赶到官府时,便看到李媚姝鲜血淋漓的左臂和那惨白的脸。 当时的他只觉整个身子都沉了下来,甚至都忘了怎么呼吸。这样的心境赵驰昭只在周庆山寨时感受过,而那时的李媚姝也是这般光景。 赵驰昭不敢往下想,自己若是晚来一步会有什么后果。李媚姝虽看上去随性,但骨子里到底是个姑娘,仅此一遭,指不定被吓成什么样。 赵驰昭缓缓闭上双眼,莫圭以为他也受了什么伤,便一脸焦急地上前询问 “王爷,你没事吧?” “没事。”赵驰昭摇头,随即让莫圭将千红带到自己面前。 莫圭虽不解,但也照做将千红带来。千红一到赵驰昭面前就扑通一声跪下 “婢女千红见过云昭王。” 赵驰昭面色一沉,问道: “你认得本王?” 千红伏在地上摇头,道: “原先不认得,今日听了贾知府的话后才恍然大悟。我家小姐久在闺阁之中,不识得王爷尊体,多有得罪,还望王爷恕罪。” “你倒是忠心。”赵驰昭毫不在意说道,随后道“起身回话。” “是。”千红缓缓起身,脸上还带着惊恐和余悸。 赵驰昭坐在首上,冷声问道: “你既然如此护主,想来媚儿平日里待你不薄吧?” “是,小姐待我极好,还教我读书认字。” “原是这样,媚儿且说你是因为偷了旁人的东西,才遭人殴打,确有此事?”赵驰昭目光如寒光一般落在千红身上,让她忍不住一颤,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是,承蒙小姐大恩,才让千红有了今天,不然早就成了京城大街上的一具孤尸。” “你家小姐对你有救命之恩,但你终究是个来历不明的人。原先是因为在流水道观前救了你一命,她对你有眼缘,但要想在京城有一个合理的身份,媚儿怕是还办不到吧。” 赵驰昭言语平淡,仿佛就像日常与人交谈一番,却叫千红战栗不已,后脊发麻。 “此事连接户部,而柳家的柳崇瑾又与媚儿青梅竹马,关心媚儿也是人之常情,不过事事都要关照,未免有些不妥,你看,这不就遇上了危险?“ 话像根根细针一般扎在千红心里,让她难以自处,脸上的伤似乎还在隐隐作痛,但却不是因为那红衣女子的那几巴掌,而是她对李媚姝的愧疚。 “千红知罪,千刀万剐亦无怨言,恳请王爷莫要将此事告知我家小姐!” “何罪之有?”赵驰昭向下看去,淡淡问道。 “奴婢奉柳家公子之命将小姐的言行上报,他以身份要挟我,奴婢若是拒绝就会在京城无立身之地。小姐是个好人,我想倘若奴婢不能留在她身边,那出了居容所,奴婢今后……”,千红没有继续说下去,此时她的声音已经哽咽,赵驰昭沉着脸不语,久久才道: “你与柳崇瑾多久联系一次,怎样联系?” “每月一次,不过柳大人吩咐若是小姐问起有关我先前的记忆或是有与什么人物来往,都要即使禀报。每次都已书信来往,信上印有三天水波纹。”。千红不敢有所隐瞒,如实答道。 三条水波纹。赵驰昭暗暗重复着,随即让千红将此图案画下。而让看到纸上的三条波浪时,赵驰昭心下一片了然 ,脸色愈发阴沉起来。沉思了一番,最后对着千红说道: “你将此事告知柳崇瑾以致本王遇险,此事本王可以不追究。但媚儿也因此受到牵连,若是让她知道了还能让你留在她身边吗?“ “我……“千红脸色发白,抿着唇不语。 “此事本王可以不说,但日后我要你做本王的眼线,日后你每一封与柳崇瑾联系的信都要交与本王看过。若有隐瞒,你知道后果。” 千红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后,忙谢道: “多谢王爷,多谢王爷,千红定不负王爷期望!” 赵驰昭摆摆手,道: “下去吧,媚儿还需人看守。” 千红重重应了一声,立即起身离去,却又被赵驰昭喊回 “关于本王的身份,还是先不要告诉媚儿。“ 千红应了声,这才远去。 莫圭站在一旁,看着千红离去的背影,疑惑道: “王爷,您是怎么知道她是细作的?” 赵驰昭没去看他,而是盯着千红离开的方向,道: “媚儿曾与我提起过她这个侍女,原就是个来路不明的人,后拜托柳崇瑾弄了个身份被媚儿收为了侍女,此番你在扬州掩护,贾天宝不可能知道我们的行踪,思来想去,也只有她与柳崇瑾有瓜葛” 莫言点头,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随后愤愤道: “不过王爷你就打算这么饶了她,万一她在对李小姐不利怎么办 赵驰昭默了默,过了一会,才呼出一口气道: “她不敢亦不会。媚儿对她有救命之恩,若不是受了柳崇瑾的胁迫,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更何况,若是杀了她,媚儿醒来看不到人免不了伤心失落,不利于养伤。” 莫圭闻言,以一种极为怪异的眼神看着赵驰昭,酸道: “王爷对李小姐还真是上心,方才我在后面紧追都没能追上王爷的步伐。” 赵驰昭听出其中深意,也不恼,笑道: “怎么,追不上本王你心有不甘?” “那倒不是。”莫圭耸耸肩,“我还以为当时李小姐的那番话多少会让王爷有些恼怒,没想到王爷竟对李小姐用情至此。但竟未告知她身份又是为何?” 赵驰昭听完,眼中流露出几分怅然,叹了口气,低声道: “此事也非我愿,李院使是她的亲人,她着急也是应该的。只是我还不知该怎么向她挑明此事…… 李媚姝所言,他又怎么会不明白。他以江湖中人自处本就多有不便,但他自己又何尝不想一诉衷肠呢,他让千红隐瞒他的身份,是他不知道当李媚姝知道了他的身份后会不会因此冷落他,忌惮他,甚至疏远他。 他不敢想,只得这样拖着,自欺欺人。 赵驰昭苦笑,摇了摇头,看着莫圭望向自己的疑惑,赵驰昭便带着他到扬州大牢里看看有没有李君时的身影。 在确认李君时无碍之后,赵驰昭请他先后去看了李媚姝与赫业竹二人,待一切结束后,才与他同站在屋外。 李君时衣服上还带着些许血迹与被掳走时的划痕,赵驰昭眼神默了默,开口让人去给他准备换洗的衣裳,却被他打断 “王爷可知此番贾天宝为何要掳我?” 赵驰昭沉沉道: “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回来?”李君时语气中夹带着丝丝怒意,问道。 “您于我有恩,又是媚儿的亲人,驰昭不能见死不救。” “我对你可没有恩,王爷莫要折煞老夫了,都是那丫头救的你。这次回来,也是她闹着要回来吧。” “不是,此乃驰昭的决定,与媚儿无关,但她对李院使也甚是担忧。” “哼,我们李家的人我不知道。只是王爷,媚儿这丫头才离了我不到一日就折腾成这样,王爷难道还要将这段缘分继续下去吗?” 赵驰昭闻言,心头猛然抽动,苦笑着不语,而这时,身后就传来轻微的呼唤声: “昭哥哥……” 51. 隔阂 屋内,李媚姝被千红仔细扶起,额头上还带着薄薄一层细汗,双唇干涩,双眼间带着疲色。 赵驰昭推门进来。李媚姝抬头,一把攥住他的袖子,急问道: “昭哥哥,李叔翁找到了么?” 赵驰昭接过千红递过来的水送到她面前,恰时李君时走了进来,赵驰昭起身让他坐到李媚姝身旁,替她把脉。 “就是还有点发热,过几天就好了。” 李媚姝轻轻点头,赵驰昭闻言也顿松一口气。 李君时开了药方让千红下去煎药,赵驰昭自知此举何意,便也不舍地离开了,一时房中就剩下祖孙二人。 李媚姝看着赵驰昭出去的身影,眼底流出一丝落寞怅然,直到关门声响起也不曾回神。李君时自然看在眼里,便问道: “丫头,你对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媚姝微微抬头,对上李君时的双眼,默了默。 她知道对于赵驰昭,她自然是喜欢的,但也经不住这份情感之下的种种无奈。 是对于皇后一事的愧疚,是对于他不愿坦诚相待的不安,更是对李家前路的考虑…… 作为李家儿女,她不得不为家人着想,但这份情就犹如春日出芽在心底滋生,转眼便成雷雨之势,岂是想弃便弃的。 放在软衾下的双指不断的交叉缠绕,思绪爬上眉梢,李媚姝紧咬着唇,只是道出一句 “我也不知道……” 李君时微微叹出口气,拍了拍她的脑袋,道: “何须这么苦恼,我们李家的女儿又不是嫁不出去了,何须上赶着攀附他。若是纠结,倒不如不随他回去了,跟着叔翁游山玩水,岂不自在?” 李媚姝被他这一番话逗笑了,心里涌出一股暖意,这样有人撑腰的感觉,实在是令她贪恋得很。 “对咯,姑娘家就是要这般多笑笑,成日里拧着一张脸做什么,这心病可是最难治的。” 李媚姝笑着应和,脸上的抑郁也消散几分,爷孙俩又聊了几句,都是李君时在对着她说着这几年游历遇到的趣事,让整个房间里都回荡着二人的笑声。 “李叔翁还真是老当益壮,到时候我老了,也要像您一样。”李媚姝笑道,开始憧憬着自己归隐田园的日子。 “哈哈,何必等到我这个年纪,倒不如等你伤好了之后,咱爷孙俩一起去游山玩水。” 李媚姝刚要开口答应,随即又想到什么,道: “那可不行,这样爹爹和娘亲会不高兴的。” 李君时闻言不满的切了一声,摆了摆手,李媚姝又看着他这副模样,问道: “李叔翁,您和我爹爹都那么多年没见了,不如这次就同我们一起回京吧。” 话音一落,李君时脸上露出几分怅然,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在李媚姝疑惑不解的眼神中嚷道: “长辈去看晚辈,这像什么话。我老头子一个人自由散漫惯了,就不同你们一道回去了。” “可是……”,李媚姝一听,便有些急了,就要开口劝道,就又听李君时说道: “好了,你也不用再劝说我了,我自有我的理由。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日后若是想我了,就来扬州看看我,人老了,那还能肆意地游山玩水,就在扬州里晃悠,哪都去不了……” 李君时的话带着几分惆怅,李媚姝看着他脸上的沟壑,是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只是那道双眼始终是亮着的,叫人不敢忽视了去。于是李媚姝也就此作罢。 李君时听着李媚姝的叹气声,宽慰道: “好了好了,别总是愁眉苦脸的,我可不是让你单单回京那么简单,以后让你爹拿着好酒来扬州孝敬我,知道了吗!” “知道了。”李媚姝笑着答道。 又下了场大雨,一夜过后空气变得又闷又湿,这一场雨带走了夏季的燥热,刮来的风带了冰凉的水汽,此刻处暑时节,夏热还未散尽,难得的清凉天。 经过几天的修养,李媚姝手臂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已经开始落了痂,李君时给她调了祛疤的伤药,叮嘱她按时擦拭。 连接几天,李媚姝都没有见到过赵驰昭,起初心里不免地有些失望落寞,但有李君时陪着她,倒也不算太难过。 只是休息了七日,李媚姝的伤势已经大好,原是昨日便打算启程,但不知怎得又改为了今日,李媚姝找来千红,对方只说是赵驰昭吩咐的,别的一概不知,便就此作罢。 扬州城门外,风在地上打了几个卷,清晨的沙土还带着潮气,有些湿漉漉的。李媚姝拉着李君时的手,不舍道: “李叔翁,你真的不打算回去吗?” 李君时拍拍她的手,道: “不回了,叔翁这辈子,就喜爱研究点奇花异草,回去怕不是被你爹那个迂腐的小子念叨成什么样,我还是一个人的好,自在。” 李媚姝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二人在城门相拥而别,看着远驰而去的背影,李媚姝定定立着,久久才上了马车。 李媚姝坐在车内,身后另一辆则是用来装着贾天宝的马车,其余的人还是同原先一样骑马而行。期间李媚姝都在有意无意的躲着赵驰昭,众人似乎也看出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都不敢多言,一行人就这么回到京城。 回京的路比来时漫长。李媚姝大多数时候靠在车壁上不说话,千红端来的水她喝两口就放下。赵驰昭偶尔骑马到车窗边,她就把帘子拉得更紧些。 行至宋州,空气里有了霜的气味,过了宋州,天气便转凉,连带着刮来的风都带着几分凛冽之意,又因要过山路,众人都披上了稍厚的披风,到了京城,已经是霜降了 李媚姝坐在车里,比骑马而行的众人要好些,就穿了件藕荷色夹棉褙子,在一间夜里到了京城。 到京城那夜,城门已关,一行人换了文书才得以入城。 马车停在李府门前,守门的小厮见到是自家小姐,赶忙让人通报,又唤人将她的东西卸下。站在门口,李媚姝已是疲惫不堪,朝着众人行了礼道了谢,转身就要进到府里去,却被人一把拉住。 李媚姝的目光落在拉住自己的那只手,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心底某处不知道是怎么的,忽地有些酸楚。 “媚儿……好好休息,我,忙完了就来看你。” 李媚姝未回话,低低的应了一声,欠身后离去。赵驰昭的手还挂在空中,直至李府的大门关上,才将手抽回。 此刻的夜如同墨色铺开的画绢,点缀着点点星光,即便明天不是个艳阳高照的日子,但也不会有雨。 赵驰昭望着李府,又抬头望天,良久,才将头低下,沉声道: “入宫。” 一行人奔波了许久,都未曾停息,此时已经入夜,没有皇上的旨意不得随意入宫,更何况是赵驰昭现如今的特殊身份。 “大人,此时入宫未免有些不妥,依属下看不如先回府休息,等天亮了再去。”赫业竹忍不住劝道。 赵驰昭摇了摇头,轻叹道: “父皇对言官弹劾我在扬州一事颇有微词,前两日我已传信与太子,此刻父皇和太子皆在宫里等我,快走吧。” 赫业竹一听,也不再多言,四人便带着贾天宝一路往皇城驰去。 福宁殿内,一名身材略微臃肿,身着黄袍龙纹花样的知命之年的人坐在首上,此人便是当朝皇帝赵元宗赵舜,而右下则是太子赵祺。 烛火摇曳将二人的身子拉长,夜风吹过殿外的灰白岩石砖,卷起几分寒意,令屋内的气氛愈加肃然。门外候着的公公时不时驻足远眺,终于在不知道反复几次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赶忙迎了上去。 “奴才见过云昭王。陛下和太子殿下已经在殿里等着了。” 赵驰昭跟在公公身后,听闻此话一惊,赶忙加快了脚步,道: “有劳公公了。” 福宁殿的门被推开,赵驰昭快步进到其中,跪身行礼道: “臣拜见皇上,太子。” 赵 元宗摆摆手,“起来吧。” 赵驰昭谢过之后,起身之时与太子对视一眼,就听赵元宗道: “老六,你可知你不在的这几日,有言官弹劾你在扬州无法无天,目无王法,滥用私刑以致一名商人致死,可有此事?” “回陛下的话,此事实乃无稽之谈。此商人名为王士隆,是扬州知府贾天宝的小舅子,此人倚仗着贾天宝在扬州的职务之便私榷茶料,逃避缴税。被儿臣抓捕到大牢,却不曾用刑。而贾天宝惧怕事情败露,便借送饭之时在其酒水里下毒,这是那送饭狱卒的证词。” 赵驰昭示意一旁的公公将证词呈上,赵元宗在看了之后传阅给太子,怒道: “真是好大的胆子,胆敢妄加上谏,朕看这群言官是不要命了!” 太子将证词看完交给一旁的公公,道: “父皇息怒,言官不过是恪守职责,听到六弟的谣言便直言上谏,没有多加考虑的确有错,但那些有关六弟的谣言究竟是谁传出来的,还不确定,此事事关皇家颜面,应该听听看六弟是怎么说的。” 赵元宗点头,看向赵驰昭,道: “老六,对此你作何感想。” 赵驰昭深吸一口气,掏出数本账本呈到赵元宗面前,叩首道: “陛下,这是臣在扬州以至常州的发现。这些账本记录了扬州知府贾天宝以及常州盐铁巡院使杨丰年暗中勾结,私榷官盐的收支,以及贾天宝篡改赋税,偷税漏税的证据。”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皆面露惊诧,就连赵元宗都面色不虞起来,开始一一翻看这些账本。赵驰昭跪在着,俯身在地叫人看不清神情。 当乌云将明月遮住,一时叫京城暗了许多,李府内,李媚姝刚回到自己的小院里,孙氏后脚就跟了上来,一见到李媚姝,便问道: “怎么回来了?大晚上的,你怎么就穿这个,冷不冷?妈妈,赶紧拿件厚袄子来。” 李媚姝看着孙氏,再听着着满是关切的话语,眼泪如决堤的河水一般从眼眶里夺出,让孙氏一时无措起来,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了,实在外祖家受欺负了?还是……” 李媚姝摇头,一把扑进孙氏怀里,哽咽道: “娘亲,我好想你。” 将手搭在李媚姝肩上,闻言,孙氏鼻尖一酸,轻柔的抚着她的背,这时孙氏身边的妈妈将袄子拿了来,见此也不知所措。孙氏将她手里的袄子接过,拉起李媚姝替她穿好,带到床边坐下,柔声问道: “怎么了,可是是受了什么欺负?跟娘说说,不要憋在心里。” 李媚姝躺倒孙氏怀里,温暖的怀抱瞬间将身上的寒意驱散,她摇了摇头,轻声道: “没有,我没有受欺负,舅舅待我很好,我就是太久没见到娘亲了。” 孙氏轻轻拍着她的背,不再多言,眼底一片柔和。李媚姝紧了紧环住孙氏的手,缓缓将眼睛闭上。 当遮在月前的乌云散开,皎洁的月洒在院中,使得整个小院都落了几分清冷幽凉。那颗梨树早已没了春时的秀美,落了好些叶子,随着风悠悠地转了又转,累了,才舍得落在地上,落在那厚厚的落叶堆上。 从李媚姝的小院离开,孙氏回到院中,看到屋里亮着灯,发现是李缚正坐在外室,缓步上前坐下。 李缚见到孙氏在一旁落座,问道: “媚儿回来了,就她一人回来的?” 孙氏叹了一口气,点头不语。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李缚见自家夫人愁眉苦脸,问道。 孙氏看了他一眼,便将李媚姝方才的异样说给他听。李缚听完,蹙眉沉思了许久,才哑然道: “罢了,想来是不常出门。既如此,便留在京城吧。若是真的到了那日,再想办法将她送走吧。” 孙氏点头,面上虽带着几分喜色,但眉间的郁郁却不曾散去。 而已经安睡过去的李媚姝,丝毫不知这京城的天,早已换了颜色。 52. 春兰秋菊 院里的枝叶上还挂着薄霜,李媚姝的院子被孙氏命人挂起了厚帘,李老太太听闻她是在深夜回的李府,今早她去请安时便将她留在院里好一会才将她放走。 回到院中,李媚姝想到李君时在扬州留给自己和李缚留了两封信,便将自己的那一封先打开来看了,不看还好,一看顿时就有些呆住了。难以置信的李媚姝仔细看了好几遍,甚至仔细翻看有没有什么暗号暗语什么的,但却无功而返。 只因上面写的全是对她要仔细研究那本医书的嘱托,还有她在医术上的不足,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让她着实郁闷了好久。 将信扔在案上,李媚姝抱手环胸的靠在椅子上,看了那封信好几眼之后,还是叹着气将它收好,翻出了李君时所送的那本医书认真研读起来。 此书虽有些泛黄,但里面所述的内容倒是清晰明了,虽称得上一本书,却是只记录了一种名为乱神草的药,此药出自百越,服者轻者神智错乱,重则丧失记忆,变得痴傻。 再往后翻,此药的模样引入眼帘,李媚姝心头一颤,赶忙将怪妇所赠之书找出,果真对上了此药。 李媚姝重重往身后一靠,脸色阴沉了几分,随即找来当朝禁药名录,果真看到此药赫然在册。 李君时将此书送给她,必定是知道什么,否则又怎会这般对她千叮咛万嘱咐,而留给李缚的那封信,想必就写了此事背后的蹊跷。 但这封信毕竟是留给李缚的,她又不能擅自打开,便让她好奇地百爪挠心,最后只得作罢。 “小姐,常州来信了。” 正恼着,千红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递给李媚姝道,却见她一直盯着自己,心里便有些发毛,“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李媚姝轻摇着头,走到案边接过她手上的信,将信拆开,心里却直嘀咕: 千红不久不记得自己了吗,难不成也是服用了此药? 但当她将信中的内容通读一遍之后,便惊喜得将此事抛诸脑后,喜道: “太好了,高夫人传信来说画册在常州反响极好,已经将本收回来了,很快就能盈利了。” “太好了,恭喜小姐。” 想到能靠着在京城和常州的画册的收成提早进到自己的休闲生活,说不定还能让整个家都免受生活疾苦,李媚姝在房间里转了好几个圈才收住自己的情绪,坐到案前打算赶稿,却没曾想千红往她身侧一站,道 “小姐,刚刚万家来传话,说听小姐回府,万小姐请你过去万家吃茶。” 李媚姝刚拿起笔,听到千红的话复将笔放下,问道: “万家?晴岚么?” 千红点头。李媚姝沉思了一会,又看了眼李君时留下的信,缓声道: “知道了,我去更衣。” 万府的一处小院,盛开着各色的菊花,只不过群芳齐放之资也难言其间那两株玉壶春的绝色。玉白的花瓣微微低垂卷曲,夹带着少许玫红在枝头绽放,就犹如娉婷的少女伫立在人群中,带着娇憨羞涩。 一名青衣少女穿廊而过,步调匆匆,过了垂门进到院中,只见一位身着茜红褙子,头戴单梅红玛瑙的女子正修理着院中的花簇,闻见了声,便缓缓回身,就见那青衣少女对着此女施了一礼,道: “小姐,李小姐到了。” 万晴岚一喜,赶忙将手中的剪子放下,就要跑去,却想到手上沾了泥,便仔细净了手后才快步朝前院走去。 李媚姝站在厅里,一身鹅黄加棉褙子,头上钗着浅青色翡翠簪,万家的婢女正与她说着什么,就见万晴岚从门前进来。 “媚儿你来了。” 李媚姝对着万晴岚施了一礼,却被她拉住 “我们俩之间不必讲究这些虚礼,快快坐。” 李媚姝含笑坐下,万晴岚命人给她倒茶,道: “听李太医说,你喜欢喝橘子茶,我这新开了些菊花,你尝尝这菊花茶怎么样?” 李媚姝抿了口茶,花香在嘴里散开,带着回味的甘甜,入喉之后清凉舒爽。 “是我二哥哥?” “是啊,前阵子母亲身子不适,就请李太医来府上看看,我就向她打听了这事。不过这菊花茶性寒,你身子不好还是不要多喝了。” 李媚姝点头应了声,见婢女拿着花从门前走过,便问道: “晴岚这满院的菊花香,难不成这菊花茶还是自己种的?” 万晴岚将茶杯放下,笑道: “我哪有那本事,不过是在院里栽了些花罢了,走,我带你去瞧瞧。” 李媚姝跟在万晴岚身后,穿过走廊到了后院,果真看到一坛子菊花,其中那两株玉壶春尤为明显。 “中间那两簇是什么花,看着真别致。” 李媚姝往花坛里一指,问道。 “那是玉壶春,是柳家哥哥送我的。”万晴岚笑道,脸上还泛起了似有似无的红晕,在洁白的面容上,就好似那坛中随风摇曳的菊花,令人怜惜。 李媚姝一听,随即露出一副戏谑的表情来,让身旁的人脸上的红晕不由得加深了几分。 万晴岚看着,随即想到什么,有些难为情的问道: “媚儿,你,不恼吗?” 李媚姝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耸耸肩,道: “我恼什么,我和瑾哥哥不过是从小相识而已,何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要是瑾哥哥,也将此花送给你。” “你这人,净拿我说笑。”万晴岚转过脸去,用手帕遮掩着自己早已经羞红的脸。 “我哪有,晴岚说这话可是冤枉我了。不过你竟能将这些花打理的这么好,真是令人羡慕。” 万晴岚缓了缓情绪,转头看到李媚姝看着眼前的花坛,沉默半晌,笑道: “你若是喜欢,我送你几株便是,你也拿回家养养。” “那怎么行,我……”李媚姝想出言婉拒,却被万晴岚制止, “这有什么,几株花而已。春菊,秋兰,去挖几株花出来。” 两名青衣侍女从一旁走出,应了声是,拿着铲子木桶就往花坛里去。 李媚姝听着两名侍女的名字,笑问道: “晴岚府中的婢女真是怪,都说春兰秋菊,偏偏晴岚的婢女就叫春菊,秋兰,这又是何意?” 万晴岚一听,先是呆了一会,转而将目光投向前方,声音缓而低沉地说道: “是啊,人们盼望着美好的生活能长存,但春菊不生,秋兰不长,一切都是幻影罢了。” 李媚姝却不解其意,但也听出了其中的深意,遂不再多问。而万晴岚自己苦笑着,似乎也不愿提及此事,便岔开话题问道: “媚儿是昨夜回来的。这段日子在京城也闲得很,柳哥哥今日不知怎的,突然就忙得很,见都见不着。亏得你回来还能陪我说说话。” “为何突然忙起来了?”,李媚姝听着万晴岚方才的话,想着既然柳崇瑾都能送她这般礼物,想来对她应是有几分情谊的,加上万家如今在朝中的权势,应该不会将人拒之门外才是。 万晴岚左右看了看,便拉着她回到房里说话,坐下之后才低低说道: “听说是扬州的知府和盐铁巡院使勾结, 私榷官盐被云昭王发现,皇上震怒,听说让那盐铁巡院使就地斩首,不必带回京。官盐连着户部,所以柳哥哥就被大理寺带去问话了。” 听到云昭王三字,李媚姝心里咯噔一下,怔怔出了神,不知道在万晴岚唤了她多少声后才回过神来,踌躇问道: “晴岚,我问你啊,你对这云昭王,了解多少啊?” 万晴岚眨了眨眼,思忖片刻后,道: “我也不甚了解,只知道这云昭王名唤赵驰昭,是皇后所出的次子,太子的胞弟,也是最小的一个皇子。不过他可厉害的很呢,十七岁就随大将军平反了亲王的叛乱,立下赫赫军功,特别被册封为王,也是唯一一个王爵呢。怎么突然问这个?” 李媚姝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泛白,脸色倏然沉了几分,只得靠喝茶来掩饰。怕被看出异样,李媚姝赶紧转移话题,问道: “那这亲王一事,最后如何了?” 被她这么一问,万晴岚先是遣散了下人,将身子往她旁边一凑,与她贴耳说道: “此事原是不许被提起的,这亲王是当今皇帝的兄长,后被平反了之后,因为皇上念及手足之情,将其一家均流放到了百越之地,然在临走前的一晚,这亲王忽然暴毙身亡,人人都在说是因为皇上后悔不愿留其性命,所以派人杀了他,谎称是暴毙身亡……” 被流放到了百越……李媚姝揣摩着,思索着期间的关系,但由于对朝中局势不甚了解,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换了个话题继续聊。 然在此刻在城东城郊的流水道观内,一群粗布持刀的恶汉齐齐地跪在地上,而在他们面前的则是一条被装在盒子里,已经乌黑发紫的断臂,柳崇瑾坐在首上,面色阴沉的盯着盒子里的断臂,猝不及防的将手中的玉质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瞬间碎开,碎片弹到人脸上,划出点点血迹来。 “一群废物,不仅没能杀得了赵驰昭,还让他抓到了把柄!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首下跪在地上的人,均将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这时,一位深蓝道袍,手持拂尘的老道士从身后走出,在一旁恭敬道: “公子息怒,眼下还有一件要紧事需要处理。” 柳崇瑾往身后依靠,不耐烦的摆摆手让下面跪着的人滚了出去。那些原本跪着的人面面相觑之后,便都纷纷退下,随后老道长拿出一本画册,递给他说道: “公子,此画册所撰之人已经对我们的生意造成了极大的影响,原先是在京城,现已经到了常州,我们的货因此少了近五成。” 柳崇瑾随意翻看手上的画册,漫不经心道: “不过是些俗物,找到书坊,让所撰之人将这画上的内容改改不就又能为我所用了吗。” 老道长在旁犹豫片刻,见柳崇瑾没有打算赶尽杀绝的意思,便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一路走出数远,老道长才将原先恭敬的神情换下,露出原本的阴鸷,唤来一名粗布恶汉,在其耳边低语了几句,得了指令后的恶汉朝着老道士拱手施礼后,便朝着门外走去。 从后山吹过来一阵风,将那些已经年老的竹子吹得咔咔作响,似乎这风要是多吹几下便会就此倒下。老道长望着后山的竹林,一遍又一遍地抚着自己的长白胡须,知道十指的指尖开始变得青紫,才悠悠地朝房中走去。 天渐渐地黑了,一个留着两撇胡须的中年男子将自家的铺子上了锁之后,转身就要回家,却在这时,脖子上忽地一阵冰凉,冰冷的刀身映衬着他那双惊恐的双眼,一股寒意从脊背处传来,让他隐隐咽了口唾沫。 53. 风云诡谲 秋日里的日光带着淡淡的柔和,照在那两株橙黄的菊花上。昨日从万府回来后,李媚姝就将这两株菊花栽在花盆里,置于窗前欣赏。 自书坊回来,李媚姝拿着书坊掌柜给的帖子略略地看了看,说是今晚打算邀请她到酒楼里商议画册一事,别的再没什么了。 对于书坊掌柜突然邀自己去酒楼商议,李媚姝心里是犯嘀咕的,且看当时那掌柜的对她提及此事的时候那极力掩饰慌乱的眼神,就知道今晚恐怕会是个鸿门宴,但涉及到画册之事,李媚姝还是打算去赴约。 只是,需要多留几个心眼。 一排排阶梯通向那座巍峨的宫殿,朱门红柱磅礴气派,一片肃然之色。皇宫内,一排排红袍官员齐齐跪着,只听高坐在龙椅上的人阵阵怒斥的声音,最后扑通一声坐在椅子上,满脸涨红的喘着气。 “退朝!” 赵驰昭持着笏板,未走远几步,就被一名公公叫去,一路来到了偏殿。 “臣,拜见陛下。” 赵驰昭朝着赵元宗行了一礼,道。 赵元宗摆手让他起身,随即问道: “扬州一案,朕打算让大理寺携刑部去查,你以为如何?” “不可。还请皇上三思。” 赵元宗咳了几声,接过公公递过来的茶水顺了顺,才清嗓道: “为何不可,莫不是你有什么别的发现?” 赵驰昭沉默片刻,才道: “此事自扬州茶料至常州官盐,皆与户部挂钩,臣私以为此事与整个六部皆有关系。” 京城的秋冷的快,即使烧着炭,也难言四周的寒意。赵元宗手里的茶换了一杯又一杯,一旁的太子赵祺见了,关切道: “父皇,您怎么咳得这么厉害了。可有让太医来看?” 赵元宗朝他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旁边给他顺背的公公见了,忙接过赵祺的话: “回太子的话,皇上自入秋以来便咳得厉害了,找了李太医开了方子夜里才能入睡。” 听到这的赵驰昭也忍不住抬眼看去,只见赵元宗那张因为咳嗽而通红的脸上沟壑纵横,以尽是沧桑,不知不觉间,已经流过了这么多岁月。 赵驰昭将眼垂下,又恢复了那副毕恭毕敬的样子,只是将手上的笏板捏的更紧了些。 “多嘴。朕没事,老六,你继续说。” 赵驰昭点头,继续道: “故臣以为,应让大理寺秘查扬州及常州大小官员,以免打草惊蛇。” 赵元宗点头,语气中带着寒意: “柳义忠这个老狐狸,以为朕这几年没动他,便以为自己能只手遮天了。我没动户部,已经是给足了他脸面。老六,此事就由你去办。” 赵驰昭应了声,赵元宗想了想,继续道: “此前同你一道下扬州的那个言官和仲,你也看着处理了吧,就说他隐瞒政情,欺君罔上。” 赵驰昭没想到赵元宗竟会对和仲下手,此前他还一直在想该怎么在不惊动柳崇瑾的情况下对和仲下手,现在看来他是打算对柳家下手了。 会是因为贵妃吗? 疑虑萦绕在心底,这时赵元宗摆摆手让他退下,他自己与太子还有话说。赵驰昭抬眼望了望太子,再看了一眼赵元宗。后者仍是喝着茶,但胸脯却在隐隐颤动着。 话在舌尖绕了一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赵驰昭躬身朝着赵元宗与太子行了一礼后,便退下了。 房门被关上,临走前,赵驰昭听到房内那道浑浊沙哑的声音在说: “老六还在怪我,怪我没能救下皇后,现如今,连一声父皇都不肯唤了……” “六弟他心性尚幼……” 走远了几步,屋里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风在耳边刮过的声音。 赵驰昭一步一个印子的走着,往皇城外走去,却在拐角处,迎面走来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 赵驰昭自然认得,这是太子身边的近卫,李阳。 “属下见过云昭王。” 赵驰昭颔首示意,问道: “不知李护卫有何事?” 李阳笑着不语,只是将身子一侧,让出路来,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赵驰昭一凛,过了一会才顺着李阳所示的方向走去。 东宫内有一水池,夏时还有几株荷花点缀,现下到了秋天,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荷叶杆子,每当水面泛起涟漪,那几根荷叶杆子就愈发显得清冷孤寂。 身侧有疾步声响起,赵驰昭转身一看,果真看到太子正疾步往这边走来。 “见过太子。” 赵祺拉过赵驰昭的手,面容祥和,将他带到了屋内坐下,道: “怎么就站在外面,冷不冷?” “多谢殿下关心,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赵祺深深地看了赵驰昭一眼,将四周的下人遣散,给自己与赵驰昭倒了杯茶,就在将茶杯举起的时候,语气平平道: “父皇越来越老了。” 赵驰昭伸手去握茶杯,听到此话忽地一颤,但仍是面不改色的抿了口茶,没有接话。 “父皇的意思是,扬州知府和盐铁巡院使的位置空缺出来,你有没有什么好的人选。” 对于杨丰年与贾天宝一事,因为有赵驰昭从扬州带回的账本和罗岩这个人证,因此赵元宗下令将杨丰年就地斩杀,而因此这两个位置便空了出来,朝廷各方势力自是对其虎视眈眈。 “不止是这两个位置,此番牵连甚广,皇上大发雷霆,想必是要借此警示朝中诸臣。且不说扬州知府,就是那盐铁巡院使就有好些人盯着。” 赵祺笑了笑,道: “的确,柳家历来为朝中重臣,不过此番也是过了些。前些日子柳相在朝堂之上忤逆父皇,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搬来什么亲孝之说。真是不知死活。” 赵元宗因肃亲王谋反一案一直被诟病,表面宅心仁厚念及手足之情,背地里却痛下杀手,故不准朝中任何人提及此事,柳忠义此举,无疑是断了自己的性命,若不是目无君王,那便是自认为仕途太过顺畅。 但赵驰昭可不认为柳忠义会是那般愚钝自满之人。 一杯茶见底,赵祺抬手就给他续上,面色如常,道: “你可有人选了?” 赵驰昭谢过太子之后,沉着声道: “万相使长子万珣,听闻前年升至尚书省。臣以为,此人任盐铁巡院使最为合适。” 秋风萧瑟,伴着呼啸声将宫内的帷幔吹起,宫内相互交谈之人的身影也由此变得若隐若现。在听到赵驰昭的话后,赵祺脸上没有一丝的惊叹,反而笑道: “呵呵呵,知我者也。” 赵驰昭也笑着点头回应,眼底却是没有一丝笑意。 “你在辗转两州,免不了辛劳,扬州知府及其剩下的,就照着你的意思吧。” “谢太子。” 不同于春夏时候的光景,此时京城大街上的食肆摊子早已换上了寒日里暖身的吃食及物件,热气在寒夜里化为道道白烟,即便是站在摊前也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京城一家酒楼里,李媚姝一身浅色绿衣竹绣束发,一副书生扮相的跟在一名小厮身后,往着楼上走去。 小厮在前面引路,李媚姝身后的千红左右张望着,上前一步凑近说道: “小姐,咱们的画都在京城卖的这么好了,这掌柜的怎么定在这种地方。” 李媚姝自己也十分纳闷,但她也不是喜爱张扬的性 子,当时只当是书坊掌柜不愿引人注目,这才选了这处没那么引人注目的地方,而今到了这里,心中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千红,你拿着这些醒神药,要是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就偷偷闻几口。”,李媚姝掏出一包药粉递给千红,低声吩咐道。千红悄悄接过药粉,将其藏在手袖中。 到了二楼拐了几处,终于在一间厢房前停下,小厮上前敲了敲门,只见一个仆从样貌的人开了门,见到是李媚姝,便将人带了进去。 “呵呵呵,齐公子,你来了。” 进到屋内,书坊掌柜立刻热情地起身迎道。 “东掌柜。”二人互相行礼后,李媚姝顺着书坊掌柜的手坐到左前的位置上。 趁着东掌柜回身落座的空档,李媚姝快速地将屋内的环境扫视了一遍,除了她与千红二人外,此屋内还有四名身材魁梧的小厮,加上开门的那位,就有八人。 李媚姝看着,默默地将腰间装着短刃的荷包放在自己身前。 随着掌柜的示意,房内两名材魁梧的小厮分别给李媚姝与东掌柜倒了酒。李媚姝不会喝酒,便只是让酒水沾了沾自己的下唇便将酒杯放下。但却没有引来东掌柜的怀疑。 “齐公子,此番没有定在那京城的东山酒楼,实属无奈之举,你想啊,不日就是寒衣节,这前面又有重阳,所以着实是订不到位置啊。” “理解理解,在下倒觉得此间颇为静雅,适合议事,掌柜不必介怀。”李媚姝虽在心中腹议,但嘴上仍是说着不在意的话。 “没想到公子竟如此大方,东某敬你!”说着仰头便一口饮下杯中酒。 李媚姝尴尬一笑,便只抿了一小口酒。辛辣在口中四散开来,像是脱缰的野马在嘴里肆意驰骋,让她开始猛咳起来。 “小……公子,你没事吧。”千红快步上前帮李媚姝顺气,关心道。 “没事,没事。”李媚姝捂着嘴,摆手说道。 东掌柜见状,与身旁的侍从对视一眼,后者会意之后,立即往一旁的香炉走去。 “实在是对不住,让您见笑了。”李媚姝缓过劲来,歉然地对着东掌柜说道。 “哈哈哈,无碍无碍。还真是鲜少看到同公子这般不善饮酒之人啊。” 李媚姝讪讪一笑,开始问道东掌柜今日约见自己的意图。只见那东掌柜先是一笑,接着眼神开始四处乱瞟,就连端起酒杯的手都有些不自然, “公子,是这样,您的画册在京城反响甚好,有钱赚大家都很高兴,只是经过在下的考察,认为您后面的画册若是能稍微改改,那就更好了。” 提到《避祸路线指南》,东掌柜立即开始他对此画的指点,说的是眉飞色舞,唾沫横飞,但内容无疑就是让李媚姝在画中少提及官驿,多增添些戏剧性的内容。 “公子,您看如何?”东掌柜说罢,转头去看李媚姝,但话中全然没有询问之意,反倒带了些命令的语气在里面。 对此,李媚姝自是不允,这全然与她画此画册的初衷相悖,正欲开口拒绝,脑袋忽地一震眩晕,眼前是一片朦胧,耳边嗡嗡作响。李媚姝扶着自己的脑袋望向上方,就看到东掌柜正一脸阴笑的看着自己,心中一凛,赶忙借着举杯的动作掩饰,闻了几口醒神粉,这才缓过劲来。 屋内,一盏盏烛灯燃起的火光似乎映出一个个光圈,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味道,光圈重重叠叠,山寨内那木牢中的情景在脑中闪烁不定,而这股异样的气味正是那时被扔在角落的迷药。 “掌柜的,我今天身体有些不适,此事改日再议吧,我先走了。”察觉到屋内的异样,李媚姝抬脚就要离开,却被那四名身材魁梧的侍从拦住。 “齐公子,这就要走,太不给我东某面子了吧。” 54. 你愿意原谅我吗? 屋内烛光暖暖,且衬得东掌柜的目光愈加阴冷。李媚姝冷冷的盯着眼前的四名侍从,朝着东掌柜问道: “掌柜的这是何意,难不成还打算动手吗?” 东掌柜起身朝着四名侍从摆摆手,那四名侍从便各自往后退了几步,将原先紧逼的位置放出一人的空间。 只见东掌柜走到李媚姝身前,面带无奈之色,苦口婆心的劝道 “我原先也不想如此,只是这件事触了贵人的霉头,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做,我们都能保住小命,还能有钱赚,岂不乐哉?” 听着东掌柜的话,李媚姝的眼睛转了两圈,随即想明白了这是触碰到那群拐卖人口的利益了。不过能以此要挟东掌柜,想必这背后之人颇有一番权势,立即笑道: “掌柜的,你早说啊,我岂是那不识时务之人。我这就回去将今后的画稿改改,就先走了。” 李媚姝说着,转身就要离开,却复被侍从拦住。东掌柜一听得到了承诺,便大松了一口气,转头对着四名侍从谄媚一笑,拱手道: “诸位也听到了,不如就……”东掌柜指了指大门,其所意不言而喻。 只见那最靠近东掌柜的一名侍从先是冷冷一笑,随即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猛然伸手掐住东掌柜的脖子,东掌柜的脸霎时涨红,双手紧握住那只擒着自己脖颈的手疯狂挣扎着。只见那人手臂一用力,在几声咔咔的响声后,东掌柜就没了气息。 见此情景的李媚姝自是被吓得双腿瘫软,那原先跟着东掌柜的小厮更是直接跪倒在一旁,面色惨白地直哆嗦。 李媚姝的喉咙不由得滑了滑,将手中的短刃握紧,警惕地看着不断靠近自己的四名侍从。 “大哥大哥,有事好商量,能不能先告诉我,小人所犯何事要劳烦几位大哥如此大费周章。” 李媚姝哆嗦着问道。只希望拖延些时间,有人能看到自己留在门缝里的那张字条,脑中疯狂地想着应对之策。 四个侍从对视一眼,一名离她最近的侍从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讥笑道: “将死之人,知道那么多有什么用。” 此时李媚姝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双手布满了冷汗险些连短刃都拿不住。听到这话更是心跳如雷,强撑道: “是是是,不知几位大哥准备怎么杀我,能不能利索点,我这人比较怕疼。” 说着,李媚姝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千红的衣服,后者立即会意,将醒神粉握在自己手中。 只见侍从将一把短刃扔在李媚姝身前的桌子上,讥讽道:“那你就用这把短刃自我了断吧。”此前答话的那名侍从说道,接着又对着其他几人说道:“这人真是有意思,死到临头了还要求死法,真是头一遭遇见。” 几人随即哄堂大笑,有冷眼看向李媚姝,其中的言语不言而喻。 李媚姝深吸了口气,缓缓俯身将短刃拿起,而几名侍从正瞪着眼看着李媚姝的动作,厉声呵斥道: “快点!” 李媚姝不敢答话,猛然抓起短刃拔出就要往自己的脖颈处刺去。然而就在这一瞬,身后的千红忽地将手中的醒神粉一扬,辛辣的药粉瞬间飘到几名侍从眼中,生理的不适让他们骤然将眼睛闭上。 “此药可令人的双眼溃烂,若不及时清洗则无药可救!”李媚姝见此,立即带着千红往门外跑去,并对着身后几人大声喊道。 那四人一听,便开始四下找找着水,企图保住自己的眼睛。又因睁不开眼,相互乱撞着,发出咒骂和哀嚎声。 快步跑到门前,李媚姝就欲夺门而去,谁曾想将门打开时候,原先领着她的小厮却一把将她拦住。 李媚姝拔出手中的短刃往身前之人刺去,吃痛的小厮立即她其掀倒在地,摔出去数步,头重重的磕在墙上。 千红见状快步上前,却被小厮一脚踹翻,捂着肚子面色惨白的蜷缩在地,而此时屋内的几名侍从也已经恢复过来,其中一名抓起被扔在地上的短刃,快步走向李媚姝,恶狠狠道: “敢跟老子耍心眼,老子杀了你!” 短刃被高高扬起,冷白的刃身倒映着李媚姝那双惊恐绝望的双眼,猛猛朝李媚姝落下。 “救命啊!”无助绝望的声音响起,李媚姝双眼紧闭,大叫着希望有人注意到这个地方。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脸上传来一阵温热,像是有什么液体溅在她脸上,缓缓睁开双眼,只见那短刃仍高高的挂着,身前之人胸口处,一把利剑自后背贯穿而过,喷出的血溅到李媚姝的脸上,那人重重往一旁倒下,露出身后那道令人熟悉而安心的身影。 赵驰昭快步向前将李媚姝扶起,一把抱紧怀中,带着轻微的颤抖。 屋内剩下的三人见一瞬间发生的转变,呆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张牙舞爪地冲向赵驰昭。 将李媚姝护在身后,一手快速地将利剑拔起,一记下劈在最先冲在前面的人的脖颈处留在一道鲜红的印子,随即挥舞着长剑,将剩下两人尽数斩于剑下。 闻声而来的酒楼掌柜见此一幕,吓得魂不附体。而后赶来的赫业竹将欲冲上前理论的掌柜拦住,掏出一枚铜牌,掌柜的一见此铜牌上刻的字后,便换上了惶恐之色,退到一旁沉默着。 赵驰昭将手中长剑一手,快步走到李媚姝身边横腰抱起,冷声说道: “将这里处理好,活口带回府里。” 赫业竹应了声是,赵驰昭便抱着李媚姝来到楼下,骑上马往云昭王府而去。 一路上,他把外袍裹在她身上,她的脸贴着他胸口,心跳声一下一下地砸在她耳膜里,分不清是谁的 清冷的月斜斜落下,落在云昭王府的牌匾上,显出几分清冷之气。看门的小厮见自家王爷抱着一个人匆匆下马,赶忙将府门打开。赵驰昭抱着李媚姝往里走去,放在榻上之时紧紧将人拥入怀中。 “昭哥哥……” “别说话,先让我抱一会……” 李媚姝一愣,心底涌起一股酸涩,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双眼渐渐模糊,缓缓将头靠在身前之人肩上。 府中的一花一草被风吹得细细簌簌的响,街道上此时热潮高涨,那喷火的杂役吐出一条火龙,引得周围的人纷纷拍手叫好,摊前吃馄饨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摊主忙不迭的招呼着客人,一边将新的馄饨呈上。 两人紧紧相拥,两颗跳动的心在此刻相遇,李媚姝留下一行热泪,不偏不倚地落在赵驰昭的脖颈处,引得他一颤。 “昭哥哥,你,抱得太紧了,我有点喘不上气了。” 李媚姝推着赵驰昭的肩,艰难说道。 赵驰昭将怀里的人一松,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却不敢看她。 “对不起。” 李媚姝听到此话,抬眼看去,只见此时赵驰昭双眼通红,其间还有水光流转,一时叫她忘了身在何处。 “这和昭哥哥有什么关系,是我……”良久,李媚姝才从其中回过神来,声音略带哽咽的说道,眼中却是留下一滴清泪。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瞒着你,对不起。”赵驰昭复将人搂入怀中,恰逢此时自他脸上落在一滴泪 “这段时间你疏远我,我仔细想了想,才发觉原来在我心底早已无法将你割舍,我自欺欺人的以为,这样对你来说,或许是件好事,但我做不到,我自私的想要将你留在身边,但自始至终都做不到坦诚。” “媚儿,对不起,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到底该怎么对你坦白,其实我有无数次机会对你说,但是我都选择沉默。因为我怕, 我怕你因此疏远我,对我有所忌惮,有所防备。我逃了,我每次都逃了,母妃逝世,我面对父皇,面对皇兄,面对贵妃,我都逃了,因为我知道,害死母妃的人终究是我,我不想,我不敢留在宫里,我怕看到宫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会想起母妃还在世的时候。所以我着急立功,着急从那宫墙中逃出,但在母妃逝世的那年,我早已被锁死在宫中。” “这一次,我不想再逃了,我已经失去了一个挚爱,不想再失去了。我怕,媚儿,我好怕,我怕这次我逃了,就再也追不回你了。” “对不起,我骗了你,其实,我原名赵驰昭,是赵国的六皇子,是云昭王。” “媚儿,你愿意原谅我吗?” 李媚姝听着,心底泛起层层波澜,积压已久的委屈和不安在此刻如泉涌一般喷涌而出,让她不顾一切的放声大哭起来。 一片落叶被风裹着,随意飘着,那喷火的杂役朝众人拱了拱手,表示今晚的表演就此落幕。馄饨摊的老板将最后一副碗筷收好,数着今晚的收成。 那落叶漫无目的的飘着,最后落入一汪清池中,让原本寂静的池面泛起层层涟漪。 久久,李媚姝停止了啜泣,往赵驰昭怀中靠了靠,哽咽道: “昭哥哥,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在那次你让我去给那个小姑娘治病的时候,我知道了。但我明知道你有苦衷,但我就是生气,我在想你什么时候才愿意将这件事告诉我。后来我听李叔翁说,我们家有愧于你,我就害怕,害怕你是不是因此故意接近我,我怕我的一个决定,就害得整个李家万劫不复。说到底,其实,我心里早就有了你。” 从赵驰昭的怀中脱出,李媚姝静静地看着他,此时两人眼中都含着泪,倒映着彼此的身影。 李媚姝脸上的血迹被泪模糊了,赵驰昭伸手去擦,就见李媚姝将自己的脸往他手中一靠,歪着头,笑问道: “怎么样,我聪明吧。” 轻轻的一句笑语落在赵驰昭心上,那道尘封已久的心终于在此刻被打开,一切的犹豫不安悲切都在这时被尽数冲散,赵驰昭将头俯下,落在自己日思夜想的双唇上 “媚儿聪慧。” 一道快马的身影自京中闪过,停在孙府侧门前,李媚姝被赵驰昭抱下马,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绯红 “怎么晚了,当真要回去?” 赵驰昭拉过李媚姝的手,不舍道。 “当然要回去,不然被我爹爹发现怎么办,到时候他又该数落我一顿了。” 赵驰昭望着天叹了口气,最后只得将李媚姝带回屋内,站在门前,回想起当初在此处醒来之时还带着对她的猜忌,现在想来,还真是造化弄人。 “昭哥哥快回去吧,被别人发现了。” 李媚姝将赵驰昭往外推了推,四处张望着,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赵驰昭反手抓住抵在他胸前的手,往前逼近了一步,笑问着: “原先将我带回来治伤怎么不怕被发现?” 提到此事,李媚姝顿时想起当日的情形,自己因为此事整日提防着,每天过的心惊胆颤,这人居然还在着说着风凉话,抬眼便要反驳,却在对上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后,嘴上那道柔软的触感顿时在脑中回荡,便将脸转过一边,不自在道: “昭哥哥别说了,你快走吧,我累了,要休息了。” 赵驰昭见李媚姝这副娇羞的模样,强忍着心中笑意与不舍,离开了孙府。 立在马旁,赵驰昭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双唇,脑中浮现起李媚姝那种含羞待放的脸,心底不由得流过一股暖流,嘴角勾起一丝明显的弧度。 就要上马回府之时,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王爷,您怎么在这?” 55. 李叔翁的信 赵驰昭缓缓回身,目光淡淡 “李医士。” 李长青望着四周,随即将目光落在侧门,快步上前行揖礼,道: “不知王爷到来,有失远迎,不如到府内喝盏茶,只是此刻夜已深,王爷怎么出现在这?” “路过。”赵驰昭面上没有丝毫异样,如常答道。 李长青眉头微蹙,显然不相信他这般苍白的解释。毕竟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东——实在算不得近。 马轻轻摇着尾巴,哼哼的叫着。赵驰昭也没在与李长青多言,互相告了别之后便骑马回到府内。李长青自后门进到府里,没有走多远便到了李媚姝所居的小院。 站在院前,月光自上而下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将眼前的小院照的若隐若现,李长青朝里望了几眼,整个小院没有亮灯,在月光的照映下显得十分寂静,望着后院的围墙,回了一会,李长青才从李媚姝的小院离开。 李媚姝洗漱过后,将今日这一身打扮藏好之后才安心躺回榻上。厚厚的被衾高高隆起,像是突起一个小山丘。 她因睡不惯原先的枕头,便命人重新打造了一个更绵软舒适的,不果都是将其放在一旁,等到睡觉的时候才拿出来用。 李媚姝将自己裹在里面,一身的寒意渐渐消散,脑海中不自觉回想起在云昭王府的那几个画面,倏然将自己的脸埋在枕头里,双腿踢踏着床板发出咚咚的响音,同时还发出几声呜呜的羞涩声。 忽然间,她像是想到什么,将被子一掀开,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前,仔仔细细地查看一番之后,才回到榻上,复将自己裹在被子里。 他果然来过。 原先李媚姝担心此事商议所订的酒楼位置偏远,便将一张纸条留在门缝中,她预想是去一个时辰左右便能回来,便在纸条上留下了时间和地址,确保万无一失。而她方才对着门口仔细检查一番后并未发现自己留下的字条,说明是有人来过。 被暖衾裹着,没一会她便沉沉进入了梦乡。 翌日,当夜间的霜渐渐化成露水,一道绯红官袍,头戴乌纱帽的男子自马车上下来,一进到府中,赫业竹便朝人拱手行礼,随着赵驰昭一路回到房间,道: “王爷,昨晚那个小厮,只说书坊掌柜邀请李小姐去酒楼之前,曾遇到过几个恶汉,至于他们之间说了什么,他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他说书坊掌柜对并不打算对李小姐赶尽杀绝,而那四个人都是早在他们到酒楼之前就已经在酒楼里了。” 赵驰昭将乌纱帽自头上摘下,活动着酸痛的脖子,淡淡地应了一声,问道: “酒楼的那个伙计呢?” “只说收了书坊掌柜的银两让他守在门口,其余的一概不知。” 两指轻敲着桌面,赵驰昭垂眸沉思着,道: “书坊掌柜自然不会对媚儿下手,有钱谁都想赚,更何况是这么一个摇钱树,看来是此画册触及到了某些人的利益。业竹,你可还记得此前我受伤,正是因为我们在追一群拐卖妇女之人。” 赫业竹点头,“记得,那群人趁着夜里绑人,简直是无法无天。” 赵驰昭则是摇了摇头,说道: “现如今看来,他们不是硬生生将人抢来去卖,而是靠骗。” “骗?”赫业竹不解,而赵驰昭则沉吟了一会,说道: “总之,你先找人盯着书坊掌柜身边的那个伙计,看看能不能钓出背后之人。” “是。”赫业竹应声答道。赵驰昭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长舒着一口气往后一靠,虽满是疲色,但脸上的喜悦却是掩盖不住,连赫业竹都忍不住打趣问道 “大人今日怎么这般高兴,是太子那边发生了什么喜事?” 赵驰昭眯着眼看他,笑道: “你也看出来了?太子那边也算不得什么喜事,只是皇上命万家长子万珣接任盐铁巡院使,万贵妃请了太子去喝茶。今早太子还专门提及此事。还有就是陈副使接任扬州的知府,剩下的,就只有永州一事了。” 赫业竹思忖着赵驰昭的一番话,仍是不解地问道: “那说明大人在扬州就有自己的眼线了,这难道不是喜事?不过,太子竟会推荐万家人担任这么重要的职位。” 赵驰昭则是轻哼一声,不置可否道: “太子让我推荐人选,无疑是在试探我。况且,你当那万珣有几分真才实学,这盐铁巡院使虽是个美差,但眼下却是个烫手的山芋,有了杨丰年这个先例,一旦在此处出了什么差池,即便万贵妃再得宠,那四哥在朝中的势力势必会衰减。” 赫业竹一听,随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接着赵驰昭的话继续道: “而且,柳家一定会找机会与万珣联络,到时候就是绊倒两家的最好机会。” 赵驰昭不语,只是脸上的喜色渐渐地减了几分。其实还有一件事,他没有说,那就是太子想让孙晓接任常州知府,但被赵驰昭给拒绝了。 孙晓毕竟牵连着李家,而李家作为贵妃一党,自然不能爬的太高,便只升任了常州通判。至于常州知府一任,他便举荐文家。 文家是朝中的老人,且是太子的势力,所以太子此举无疑是在确认赵驰昭的站位,他又怎能不知。 只是心里有一股气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更无处宣泄。 太子的心思,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变幻莫测。 想到李家,赵驰昭不禁想到昨夜李媚姝那张因为羞涩而通红的脸,心中的抑郁不由得淡了几分,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被赫业竹悄然捕捉,调侃道: “大人不是因为太子一事而高兴,那京城里就只有李小姐能博得大人一笑了。” 赵驰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笑得有几分明显。敛了敛神情,但嘴边仍挂着笑,故作斥责道: “聒噪。” 赫业竹拱手笑着认错,没有戳破他。 而此时,一架棕红马车辘辘驶向太医院,自车上下来一位披着暖橙菊花绣披风的少女,款款向前走去。秋日的光照在她身上,令那身暖橙的披风泛着淡淡的光,让她整个人身上散发出一丝耀眼的辉煌,就连发丝都被显得富有光泽,宛如从画卷中走出的神女,似让那凄冷的秋风所带来的干冷消融。竟一时令看门的小厮迷了眼,当他再回过神来时,便看到李媚姝正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忙问道: “不知小姐要找哪一位太医,可有通牒文书?” “我是太医院副使李缚的女儿,我有事要找李副使,劳烦通报一声。” 小厮一听是李副使的女儿,赶忙跑进去通报,没一会就有一位青袍官员出来将她带了进去,一路来到李缚的办公所在。 此时李缚正与太医院院使费濂费院使商议着什么,见到李媚姝站在门前,原本严肃端正的面容顿时变得和蔼可亲起来,看的李媚姝心底一暖,屈膝行礼道: “见过爹爹,见过费院使。” 李缚未曾开口,就听费濂呵呵笑道: “丫头,你竟出了门了,几年前看你在榻上病怏怏的样子,跟现在其真是判若两人啊。” 李媚姝也笑着答道: “多谢费院使挂念,我这也是一年前才能下得了榻,自然想着多走走,也看看这太医院的医士们平时是怎么行事的,也好让让平日里看的医书落实落实,今日一瞧,果真是没白来。” 此话听得费濂是心花怒放,指着李媚姝就对着李缚说道: “你这女儿当真是灵巧,老李,你有福气啊。丫头,那改日老夫定要好好考考你,看看你这些年的医书有没有白看。” 李媚姝笑着应下,费濂很是识趣地给父女二人留下独处的空间,自行离去。李缚笑着谢过之后,便招呼李媚姝进到屋内。 “怎么今日想着来找爹爹了。”李缚坐下,就命人搬来椅子放在 自己身旁让李媚姝坐下。 李媚姝从千红手上拿过李君时留给李缚的信,捂在怀里神秘兮兮地说道: “爹爹,你猜我在回京途中遇到了谁?” 李缚盯着女儿那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蹙着眉思索片刻,故作懊恼地说道: “诶哟,这爹爹还真猜不出来。” 李媚姝神气地扬了扬脑袋,语气颇有些自得地说道: “李叔翁,我遇到了李叔翁!” 这下李缚是真的感到意外了,微张着嘴问道: “李叔父?你竟然遇到了他?你在哪儿遇到的他?他老人家可好?” 李媚姝笑嘻嘻地将信递到他手上,一一答道: “我在扬州遇到的,他老人家身体可好了,还会去钓鱼给我吃,只是一见面就对我严加考问,比爹爹严厉多了。” 李缚笑着,接过李媚姝递过来的信,抚着信上的那几个字,眼中感慨万分,声音缓而低的说道: “是啊,他可严厉了,就是偏爱弄些奇花异草,父亲在世时不知道说了他多少次……” 听出李缚语气中的怅然,李媚姝拍拍他的背,揽过他的手将头靠在肩膀上,安慰道: “爹爹你也不用太难过,等有时间我们一起到扬州去看他,他可说了,届时让你带几坛好酒去看他。”,说着还学着当时李君时拒绝她回京的样子: ‘长辈去见晚辈像什么话’ 李缚被她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逗笑了,很快将情绪收敛,只是语气中仍是带着几分怅然,握着李媚姝的手轻拍着: “有时间……好,有时间我们一起去扬州看望他老人家。” 太医院的人来来往往,不时有人拿着文书通牒过来找医士。李媚姝不知靠在李缚肩上多久,才试探地问道: “爹爹,您不看看李叔翁都说了什么吗?” 李缚将身子往侧边一靠,盯着女儿那双亮盈盈的双眼以及那写满好奇的神情,立马猜到了她此番的来意,打趣道: “怎么,李叔父没给你留啊?” 将身子坐直,李媚姝立即嘟囔着嘴说道: “自是留了,只不过净是一些督促我好好学习医术的话,还有对我的一些指点,旁的有一句没有。” 李缚听闻呵呵一笑,道: “叔父那是关心你,他对所有的孩子都这样,你问你二哥哥,小时候可没少挨他斥责。” 李媚姝当即想继续说下去,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 “爹爹这话,怎么能在小妹面前说,这不是坏了我这哥哥的颜面吗?” 李媚姝往门外看去,当即看到自家二哥李长青站在门外,面带微笑的看着屋内的父女二人,当即欣喜的跑过去揽住他的手臂,甜滋滋地叫道: “二哥哥,你怎么来了?” 李长青摸了摸她的头,笑着反问: “这话是我问你才对。你怎么来了?” “我当然是来找爹爹的。”李媚姝将他拉到屋内,复坐回刚刚的位置,却听李长青对着她下了逐客令: “我和爹爹还有事情要说,这里来来往往都与病人打交道,你身子弱,就早些回去吧。” “啊……”李媚姝沮丧的轻叹一声,有些不情愿。自己原本就打算看李君时给李缚留了什么话,怎么可能轻易就这么走了。然而李缚似乎也看出了她的想法,顺着李长青的话说道: “是啊,听你二哥哥的话回去吧,爹爹还要忙呢。” 没办法,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媚姝只好向着二人行礼后便起身离开了,慢慢挪步到门前,见李缚和李长青都是笑着目视着她离开,并无留人之意,就知道窥视信中内容是没戏了,便快步离开了太医院。 在李媚姝走后,李长青才将那副温婉可亲的笑颜换下,严肃地看向李缚 “爹爹,昨夜我……” 56. 你为我做的事(上) 元宗十五年,扬州知府贾天宝,盐铁巡院使杨丰年及常州知府等官员暗中勾结,徇私舞弊,私榷茶盐,偷缴赋税,处贾天宝,杨丰年二人死刑,另罢免常州知府等官员职务,贬为庶民。言官和仲隐瞒实情,欺君罔上,责三日后行刑,以儆效尤。 当巡夜的守卫走过一条条街巷时,眼前忽地落下一片雪白,眨眼间就迎来了漫天大雪,仅在一夜之间就让整座京城冒了白头。 京城内,一道道黑影自上空掠过,遁入黑夜中消失不见。和仲提着灯往楼上走,却在打开房门时被一道亮白的剑光晃了眼,接着就听到屋内响起三两道呜咽声,以及一道重物落地的声音。 和仲看着破窗而逃的数道身影,咬着牙,用布满鲜血的手在地上重重划下几笔,最后咽了气。 待到刑部的人赶到时,屋内散发着刺鼻的气味,而躺在地上的人身上早已乌黑一片,身上数道伤口化着血脓,叫人看不清样貌。 一盏灯笼缓缓上移,在漆黑的夜里泛着淡淡的微光,仅照亮着方寸之地,而那微光之下,一个血淋淋的云字浮现在众人面前。 李媚姝院中的那颗梨树的叶早已掉光,经过一夜的雪夜,枝上堆着雪,远看也貌似那春日梨花开。 从一阵寒冷中清醒,李媚姝将身上的被子裹紧,心想着这一年的冬天是否会比她来时那年更冷? 但没了书坊,她的心不会比这雪天要好多少,只得坐在案前画着稿,将希望寄托于常州的书铺。 自清晨的第一缕初阳洒下到夕阳的余晖将满城的白雪附上金光,李媚姝才扭动着酸涩的脖子,站起身来锤锤腰脊,走到窗外看着院内飞舞的雪花。 将一只手探出窗外,李媚姝接住了一朵缓缓而落的雪花,那雪很快在她手掌内化开,带着丝丝凉意。 从前在家里,那里虽然会下雪,但是极少有这般漫天飞雪的时候。 记得她那时候是极讨厌下雪的,也讨厌下雨,因为这时候做什么事都不方便,晒得衣服时常因为潮气而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水也是极凉的,每次洗衣做饭总会将她的双手冻得通红,这时候那装着一家人衣服的木桶就会变得格外沉重,时常到家时,手已经被勒出一道红肿的伤痕。 直到她学了绘画,那是她的一个邻居,在她小时候就搬来此处,后来发现李媚姝在绘画上有天赋就将她领到家里亲自传授画技,那一年下了她记忆里最大的一场雪,但当她坐在画架前,拿着笔将眼前的世界在纸上勾勒出来的时候,李媚姝心里只感觉到了无限的宁静。 “小姐?小姐?” 一道焦急的女声打破了她的回忆,李媚姝回过神一看,那支被伸出窗外的手早已不知在什么时候被冻得通红,指尖上那一抹红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明显,就像雪中绽放的红梅,令人动容。 赶忙将手收回,李媚姝龇着牙用另一只手将自己那只可怜的手抱住。千红也转身拿来了披风,待她暖和过来了才说道: “府外有人求见,是原先在常州的高夫人和她的女儿渔儿。我看外面下着雪,就先让她们到府中避雪了。” 李媚姝一听,十分惊喜,赶忙让千红将人带了过来。 高勤一身浅棕棉袍牵着渔儿到屋内,见着李媚姝后,便俯身行礼道: “见过小姐。” “夫人快快请起来。” 李媚姝让二人坐下,又让千红去拿些瓜果点心,才对着高勤问道: “京城路远,又逢这雪天,夫人怎么想着到京城来了?” 高勤喝过茶暖身,李媚姝也拿起一块蜜糕递给渔儿,待她吃过之后,才听高勤说道: “原是打算等年后再来的,但那家人实在是厌烦得很。小姐不知道那画册在常州卖的极好,那帮个贪心的,成日到铺子里让我将铺子交给他们,怎么说都不管用,索性干脆离开那个地方,省的看着心烦。” “何况,我原也打算带着渔儿到京城来,想着日后在京城也开个书铺,替她寻个京城的女婿,再不济,也能学些学问什么的。” 高勤说着,转头看了一眼渔儿,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温柔,看得李媚姝心头一暖,也朝着渔儿看去。 接着,她脑中闪过一丝灵光,对着高勤问道: “夫人何时来的,可有落脚的地方?” “昨日来的,我家官人原先有个同窗就在京城,我和渔儿暂且就住在那里。” 李媚姝点头,随后问道: “那夫人可看好了地方,京城寸土寸金,要开铺子可比不得在常州容易。” 高勤一听也露出忧虑的神情,说道: “这也正是我来找小姐的地方,常州我已经找人代为管理,那人与我家官人一样,也是醉心于书画的,信得过,只是我初来京城,对此多有不解,不知这铺子要开在什么地方才合适啊?” 李媚姝想到之前那家书坊就是赵驰昭推荐给自己的,而现在东掌柜出了事,他家夫人恨不得将书坊赶紧卖了自己回到娘家去,只是一直苦于没有人去接手。 “此事交给我去办吧,夫人尽可等候我的消息。” 一听李媚姝愿意帮忙,高勤赶忙道谢。冬日里天最是容易黑,就与高勤聊了一会,此刻外面已是灯火通明,谢绝了李媚姝留下用饭的邀请,高勤带着渔儿离开了李府。 晚上,李媚姝照常去到孙氏的院中用饭,李长青因为时常留在太医院,大多数饭桌上就仅有李媚姝,李缚和孙氏三人。 今晚的饭桌上,中间摆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萝卜汤,孙氏给李媚姝盛了一碗,看着她喝下去了之后,才问道: “媚儿,我和你爹爹想着,你的身子也好了一年了,过了今年也就是两年了。近一段时间好些夫人们都过来,说家里的公子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你心里可有心仪之人?” 冷不丁地听到孙氏这一段话,还未来得及咽下去的羊肉汤卡在喉中,呛得李媚姝一阵咳嗽,赶忙用手帕捂住嘴,咳得满脸涨红。 “你这孩子,娘不过说说而已,你怎 么吓成这样,难不成你心里早已经有心仪的人了?” 孙氏顺着她的背,担心的蹙着眉说道,还抬头看了李缚一眼。 李缚也微蹙着眉看向李媚姝,待她停下了咳嗽,才接着孙氏的话说道 “你娘也是关心你,媚儿心中若是有……” “爹爹!”李媚姝赶忙出声打断他的话,脸上不知是因为咳嗽还是羞涩而通红的神情,不悦地说道: “女儿才能下榻多久,你们就打算将我嫁出去吗?” 孙氏和李缚对视一眼,看着李媚姝一脸愤然的模样,孙氏笑道: “这是说的什么话,娘怎么舍得将你这么快嫁出去,只是这女子已经到了出阁的年纪,总归是要多看看多选选,不然遇到了什么心怀不轨之人,我和你爹爹不是担心你会被欺骗做么。” 饭桌上,在一旁的火盆里,火炭被烧得噼啪作响,李媚姝看着李缚和孙氏二人,心中突然想到昨晚赵驰昭将自己送到院中的场景,再看今晚李缚和孙氏二人这般反常的举动,便疑心是不是两人的事情被他们发现了 只不过,怎么好像有一种偷情的感觉? 回到原处,千红早已将暖炉放在李媚姝的床上,待她躺到床上的时候,整张床都已经变得暖洋洋的,让李媚姝都一沾上枕头就开始昏昏欲睡。 明天得去找一趟昭哥哥那儿才行。 临睡前,李媚姝想着,很快便合上了眼。 翌日一早,李媚姝便带着千红到坊市中寻找适合高勤开店的铺子,敲定了好几家之后,便前往了云昭王府。 马车辘辘向前,就要行至城东,就看到远远一群人将云昭王府团团围住,定睛一看,竟发现是刑部的官兵,心中顿生出一丝不妙的感觉。 “千红,去打听打听怎么回事?” 千红应了声,走到府外围着的一群人,上前问道: “大娘,这是发生了什么,怎么围了那么多人?” 那大娘看了千红一眼,低声说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就听刑部的人说云昭王涉嫌谋害嫌犯,正要带他下狱呢,不过我……” 千红脑袋嗡的一声,便匆忙谢过大娘后,回到马车上同李媚姝说了此事。 在李媚姝听后,脸色骤变,手上的帕子被紧紧攥着。 “你是说,死的是那个言官和仲?他是怎么死的?” 千红摇摇头,说道: “奴婢也不知道,估计是刑部的人刻意隐瞒消息吧,毕竟那可是云昭王,刑部的人也不好直接动手。” “不会。”李媚姝沉思片刻,否定道:“能定云昭王的罪,想必此人必定做了十足的准备,除非和仲死的蹊跷,否则此人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损害他名声的机会,毕竟人言可畏。” 千红也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十分惨白,只得低下头掩饰自己异样的神色,却被李媚姝悄然看在眼中,疑惑之际却也不动声色。 “去万府。”久久,李媚姝才沉着声吩咐道。 57. 你为我做的事(中) “媚儿,你来了。” 一进到万府,走过垂门就能看到那院中盛放的红梅,上面落着些许的白雪不仅没能遮住它原本的红艳,反倒显得愈发的盛气凌人。 “给媚儿斟茶。” 万晴岚含笑拉着李媚姝坐下,往里间一瞟,看到案上的画作便知道方才万晴岚在府中做什么,于是便问道 “岚儿这是在画什么?” 顺着李媚姝的视线看去,发现画纸上的几点红晕,万晴岚笑着解释道: “看着院里红梅开的正好,就想着画下来,让你见笑了。” 起身走向前看着案上所摆放的画纸,虽说只有寥寥数笔,但也称得上是一副佳作。 “哪里哪里,岚儿实在是太谦虚了……” 李媚姝顿了顿,眼神一转,不动声色地问道: “哎,对了。外面的雪不算大,我方才路过城东之时,看到那云昭王府外围着许多人,这是怎么了?” 万晴岚提笔在画上添了几笔,听到李媚姝的话后将笔放下,说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今早我听说是有一个言官死了,留下的证据指明了是云昭王所为。” 李媚姝心中咯噔一下,又听万晴岚继续说道: “不过听说皇上根本就不信是云昭王所为,反而是那云昭王自己请愿下狱为证清白。现在这案子应该是归为……大理寺的陆少卿陆言卿。” 一束淡阳照在雪上反射出浅浅的闪光,一双黑缎皂靴拐过几处弯后来到一处牢房前,遂命人将牢门打开。 此间牢房不同于其他牢房,称得上是干净整洁,只是有些阴暗无光,在这牢中也称得上是雅间。 而能由此待遇的,便是云昭王赵驰昭无疑。 “你们都下去吧。”来人对着守在门外的狱卒说道。 听到声音的赵驰昭缓缓转过身来,就看到那张成日带着一副笑容的,看着就像纨绔子弟的现任大理寺少卿的陆言卿。 “下官见过王爷。”陆言卿朝着赵驰昭行了一礼,说道。 “陆少卿如今是主审,难道不应该同我这个嫌犯避险吗?”赵驰昭笑问道。 陆言卿则是不以为然的耸耸肩,说道: “皇上让你闭府,待案件审查清楚再放你自由,你偏要自请下狱,莫非你那云昭王府还比不上这牢狱舒坦?” 赵驰昭知道他是在嘲讽自己,却也不以为意。对于这个好友,这般说话之前先要讥讽几句的性子他早就习惯了,便回道: “还有心情在这里嘲讽我,看来案情是有了进展了?” “还真是被你猜中了。”陆言卿笑笑,两人随即坐下,都收起那张嬉笑的面容,互相低语道: “不过于你而言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但说无妨。” 陆言卿神色一敛,沉声对着赵驰昭诉说着自己的发现。 原是和仲的尸体被送到官驿之后,身上肌肤溃烂,极难验出死因,换了几个仵作之后皆说明是中毒而死,但所中之毒却是谁也不清楚。 “据刑部的人说,和仲所死的房间里,还充斥着一股极为刺鼻的味道。但仵作都说从未闻过此药。” “更重要的是,我原本打算去请太医院的人帮忙检验,但费院使我是请不来了,李副使又是贵妃的人,尸体又腐坏的极快,看来这背后之人是存心致你于死地啊。” 赵驰昭愈听眉头蹙得愈紧,直至陆言卿的话音停落都未曾松开,久久才道:“此事的确棘手,若是能认出此毒,便能让此事浮出水面,只是……” 赵驰昭的面容愈发阴沉,脑中浮现出一张笑颜,但很快被他甩在脑后,自己喃喃道: “不可……不可……” “你说什么?”陆言卿没听清,问道,但赵驰昭只是低垂着眉眼沉默不语。 不过这份沉默很快又被陆言卿打破 “不过我听业竹说还有一个人选,是李家的小姐,叫什么李……” “不可!”陆言卿话音未落,就听赵驰昭拍案而起的声音,“此事断不能行,业竹此事也太乱来了!” 接着,在陆言卿狐疑的目光下缓缓坐下,咳了两声后解释道: “我是说,李小姐一个闺阁女子,面对那满是溃烂皮肤的尸体,能发现什么……”赵驰昭说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掩饰脸上异样的神情。 陆言卿沉默片刻,心中也觉得有理,只是看着赵驰昭这副怪异模样,默默地想着自己得找个时间去见见这位李小姐。 但陆言卿没想到,自己在回到大理寺的时候,便看到赫业竹站在里间等自己,而一旁坐着一个身着蓝青色璎珞纹长袄,鹅黄棉云肩披风的女子。此时雪虽然停了,但仍是带着几分寒意,而此女脸上仍挂有汗滴,想来是来时匆忙至极。 看到陆言卿走进,赫业竹先反应过来,朝着他行礼道: “陆少卿。” 陆言卿朝他点头示意,转头看向坐着的那名女子,问道:“赫大人,不知这位是……” 赫业竹转身,原本坐着的李媚姝在看到陆言卿进到里间时就站了起来,见对方看向自己,就听赫业竹说道: “这位是……” 赫业竹顿了顿,竟不知该怎么介绍她李媚姝来。 “小女是李副使李缚的女儿李媚姝,想必这位就是陆少卿吧,久闻大名。” 李媚姝微微一笑,原本自己从万府回到李府的时候,就要进到府中,却瞥见一角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信步走到府中,就在门口时想起那是赫业竹的身影,便让千红过去将他从后门带到府中。 一进到府中,赫业竹就对李媚姝托出自己的来意,而听罢的李媚姝只是思索片刻,便在千红耳边低语吩咐了几句,便随着赫业竹匆匆往大理寺赶去,连衣裳都未曾来得及换。 陆言卿的视线快速地打量了李媚姝几眼,随即嘴角一勾,拱手行礼道: “原来是李小姐,言卿失礼了。” 李媚姝轻轻摇了摇头,陆言卿就要问她来大理寺的来意,就听到李媚姝略带焦急的语气说道: “事情我都听赫大哥说了,不知陆少卿能不能先叙述一下死者的情况?” 陆言卿一愣,愕然地看向一旁的赫业竹,就看到后者一脸肃然地点了点头,便将原本对赵驰昭的话原原本本地同李媚姝复述一遍,心中泛起好奇与期待,不知眼前这个娇滴滴地闺阁小姐能做出什么让自己吃惊的事情。 李媚姝听完陆言卿的叙述,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一手扶着下巴沉沉思索着,就听屋外一名小厮敲门,说道: “陆少卿,大理寺外有一名女子求见。” 陆言卿还未反应过来,就听李媚姝说道: “是我的侍女,还请陆少卿让她进来。” 陆言卿朝外吩咐了一声,很快千红就带着一个木箱走进来,朝着屋内三 人行礼。 “方才听陆少卿说,和大人死亡的屋内有着一股极为刺鼻的味道,不知是否方便能带我去现场查看一番?气味散的快,还请少卿为我二人安排两身大理寺侍从的衣服。” 陆言卿脸上的好奇仍挂在脸上,不仅未消散反而更甚几分,很快给李媚姝和千红二人准备了衣服,趁着二人去换衣时,低声问赫业竹: “业竹,你认真的吗,请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姐,我听说她前年还重病在床,要是让她有个三长两短,太医院那老头子饶不了我们俩啊。” “不怕不只是李副使。”赫业竹看着他,淡淡地说道。 陆言卿刚想追问,就见李媚姝二人已经换好衣服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灰黄,看上去就像一个身材纤瘦的侍从,根本不会联想到此人是一个备受宠爱的闺阁小姐。 陆言卿毫不掩饰地带着眼中惊诧盯着李媚姝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在赫业竹的重重咳嗽声回过神来,笑问: “李小姐好手艺,若不是方才还站在我眼前,我当真认不出来。不知小姐是否有意留在我大理寺效力?” 李媚姝先前从未见过陆言卿,对他的了解还是从万晴岚口中得知,说是大理寺的一把好手,就是性子高傲口无遮拦,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 “呵呵,小女一介女流,陆少卿还是不要拿我说笑了,还是抓紧时间吧。” 陆言卿抬脚往外走去,赫业竹同他并肩站着,李媚姝与千红跟在二人身后,低下头,看上去就像两个随身的仆从一般。 大理寺外停着四匹马,陆言卿翻身上马,却见李媚姝一脸尴尬的站在门前,直直的盯着眼前的马不语,立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复下马来低声问道: “你不会骑马?那你刚刚怎么来的?” “赫大哥送我来的……”李媚姝不自然地说道。 陆言卿看了赫业竹一眼,见对方一脸淡漠的模样,低笑了一声,就欲开口,就听李媚姝一旁的千红说道 “奴……小人会骑马……” 三人齐齐望去,李媚姝更是一脸惊愕,但没追问缘由,欢喜道: “太好了,陆少卿我们快走吧。” 陆言卿耸耸肩,翻身上马后,三匹马立即朝着和仲的住所飞奔而去。 和仲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却忽然被擢升为监察御史,很快又被指派到云昭王身边跟随其下到江南,此处宅子虽称不上阔气,但也颇有一番景致。 这些话是从陆言卿在踏入和仲居所的时候所说,在说的时候还不时用余光去看李媚姝的反应,但她只是一副淡淡的神情。 因为命案的发生,这座宅子已经被刑部封起来,窗户都被锁着,让整座宅子都带着阴暗的气氛。 陆言卿的一番话,李媚姝不是听不出来是在点自己。不过她方才说了,自己只是一介女流,并不想卷进官场的漩涡,只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和仲身死之处是在二楼,就倒在门口数步的地方,想来是有人一早就躲在门口给他一击致命。一进到房中,一个混杂着血腥味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加上原本就封闭的房间,那味道就愈发浓郁,所幸现在天气寒冷,不似盛夏那般,但也让四人忍不住笼住口鼻。 李媚姝看着地上那个血淋淋的云字,缓缓蹲了下来,盯着那个云字四周滴落的血迹,久久,才猛然站起来,对陆言卿说道: “陆少卿,我想看看尸体。” 58. 你为我做的事(下) 三匹马飞一般的回到大理寺,将李媚姝等人带到地下的停尸房,陆言卿才说道: “一般这个天尸体是不应该停在地下的,但此事事关云昭王的名誉,需要小心一些。” 李媚姝带上仵作验尸专用的手套,微一点头,刚刚进到地下的时候就感到此处比外边还要冷上几分,加上这本就是停尸的地方,让原本就阴冷的地方更添几分深幽。 李媚姝轻轻掀起盖在和仲身上的白布,饶是见过数具尸体的人,见了和仲那副皮肤发紫身躯化脓的尸体,也是狠狠得皱了皱眉。而一旁的千红则是将身子别过一旁干呕起来。 强自将胸口的恶心忍下,开始借着光仔细查看起和仲的尸身。 双臂多处砍伤,而那些血脓多是自这些伤口而化的,那脖颈上的一道伤口,显然不是致命伤。 李媚姝将整张白布揭下,因此前已有仵作验过尸,和仲的尸身自白布揭下后一览无余,赫业竹刚想出声制止,却被陆言卿拦住。他将一根手指横在唇前,做出噤声的动作,将赫业竹拉到一旁,低声问道: “业竹,你认识这李小姐多久了,她还会验尸啊?” 赫业竹微微蹙眉,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与李小姐仅有几面之缘,不知道她有什么本事,只是之前见识到小姐医术上的本事,才想着请她来看看。” 陆言卿则是一脸戏谑地看着他,又看了李媚姝好一会儿,才又问道: “哎,你可别怪我提醒你,你们家王爷可是不同意你去找这位李小姐的。” “我知道。”赫业竹脸上的忧虑未散,答道 “只是这是我能想到能救王爷最好的办法了。” 陆言卿看着赫业竹那副杞人忧天的样子,啧了一声,说道: “你急什么,驰昭他能自请下狱,一定是想好了万全之策,我最不喜欢你们整天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赫业竹瞪了他一眼,没好气说道: “大人是想借自己下狱,好让柳家对他下手,虽说此事归为你大理寺管,但要想在牢中对大人下手也不是一件难事,届时连你也会被拉下水。” “不会将我拉下水的事情我才不做。”陆言卿笑着,没头没脑的说着,正想继续说下去,就看到李媚姝已经将白布复给和仲盖上,便连忙走过去问: “李小姐,可看出什么端倪?” 李媚姝将手中的手套脱下,脸色阴沉,说道: “陆少卿可知百越有一种奇毒,叫箭毒木?” 陆言卿与赫业竹对视一眼,同时摇头“没听说过。” 百越在先皇时期被灭,距离现在不过二十余年时间,许多事情没有记录也属正常,也难怪仵作都看不出和仲身上的是什么毒。 “此毒出自百越“,李媚姝解释道 “在百越,猎人们常将此毒涂抹在箭头上射下野兽,以此狩猎。” 二人一听和仲所种的毒来自百越,脸色立即沉了下来,继续听李媚姝说着: “此毒若是被涂抹在完整皮肤上并无大碍,但你们看……” 李媚姝走到尸体旁,掀起白布的一角露出和仲的一截手臂,说道: “和大人身上有多处伤口,皆出在四肢,而脖颈上的那道伤口,并不是致命伤。” 陆言卿与赫业竹二人顺着李媚姝的话俯身端详起和仲的那截手臂,沉思着。 “而此毒最厉害之处就是会使人皮肤发紫溃烂,瞳孔发散,且发毒时间在一炷香和一时辰之内。陆少卿,能不能让我看看仵作此前验尸的格目?” 陆言卿闻言直起身来,说道: “不必了,验尸格目我看过很多遍,小姐有什么事直接问我就好了。” 李媚姝默了默,只是问道: “和大人是几时死的?发现和大人尸身的时候,他有没有挣扎的迹象?” “子时三刻。”陆言卿毫不犹豫地说道 “仵作验过好几遍,他是在子时三刻死的。刑部的人赶到时,和仲整个人身体扭曲,一手抚着脖子,一手就放在地上的那个云字。” 李媚姝开口又想说什么,但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说道: “我怀疑杀和大人之人不仅是想要他的命,更是在验证此毒发作的时间。” 此话一出,陆言卿与赫业竹二人都纷纷露出惊诧的神情,追问道: “小姐此话怎讲?” “陆少卿方才也看到了,和大人身上又多处伤口,而这些伤口又都化着血脓,足见是后割上前的,若是能一剑封喉的事,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而一个中了箭毒木的人,绝不可能有气力去做别的事。” 李媚姝说的含蓄,但以陆言卿的智谋来说,自然知道她背后的意思,于是点头说道: “小姐所言有理。” 李媚姝又转头去看赫业竹,说道: “赫大哥,此前昭哥哥给我看了那个验尸格目还有吗?能不能借我看看?” 陆言卿原本阴沉的面容在听到李媚姝口中的称呼时立即换成了一种八卦的玩味,视线流转在李媚姝身上。 赫业竹怕他又问出什么出格的话来,便忙答应李媚姝,将她带离了地下的停尸房,将她送回了李府。 离开了李府,赫业竹看着立马在一旁的陆言卿,那脸上那副八卦的神情,在离她数步远行礼道: “陆少卿,在下还要回府一趟,就不送了,再会。”,说着,便驾马离去。 “哎哎哎,你别走啊!”陆言卿见赫业竹的马行远,在后边大喊,但后者却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行,你不说,我自己问去。”陆言卿没好气的说道,将马头调转,扬鞭离去。 天已将渐渐暗下来了,夹杂着点点雪飘下,快步下了马之后,陆言卿在拐了几个弯之后便来到了关押赵驰昭的那间牢房。 此时的赵驰昭正坐在案前书画,一旁还放着一碟栗子糕,一块被掰开一角的栗子糕放在一旁,那副悠然的模样根本不像被关押在牢中的犯人。 “王爷,该用晚膳了。” 一个三层的精致檀木食盒被放在赵驰昭眼前,熟悉的声音响起,抬眼看去,陆言卿那副嬉笑不正经的模样立即映入眼帘。 “有心了。”赵驰昭停下笔,示意对方在面前坐下,自己径直打开了食盒吃了起来。 “你还有心思在这里画画?”陆言卿将案上的那幅字画拿起,发现那副画上画的是一株梨花树,一旁题了‘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字,便问道: “画的什么,哪来这么大一棵梨树?”转头又拿起案上的栗子糕,闻了闻 “怎么不吃,怕有毒啊?” 赵驰昭笑着不语,只是默默将那幅画收起,问道: “来找我做什么?” 陆言卿含笑看了他一眼,先是给自己倒了杯茶,盯着赵驰昭说道: “自然是有大发现,你猜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你猜我猜不猜?”赵驰昭反问道。 陆言卿一口将杯中的茶饮尽,听到赵驰昭的话啧了一声,不满道: “你怎么和业竹一样无趣,行行行,我跟你说啊,我见了你口中的那个李小姐。” 筷子夹着一块鱼肉,带着汤汁在烛光下闪着光泽,僵在空中。赵驰昭神情淡漠,眼中闪过一丝阴沉,说: “业竹还是去找了她。” 陆言卿一个挺身坐直了身子,眼中闪着亮光,凑近赵驰昭问道: “你怎么知道?不过 我看那李小姐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确实有着一身本事,和仲那尸体我看了都心惊,但她只是皱了皱眉,什么事情都没有,还有那一身化妆的技艺,你说她若不是女子,我一定……” “言卿。”赵驰昭出言打断,将手中的筷子放下,沉着脸看向陆言卿。 “行行行,我不说了就是。不过我可没有夸大其词啊,那李小姐看了那和仲的尸体,便断言他所中之毒是来自百越的箭毒木,你此前可有听说过这种毒?” “听说过。”赵驰昭将手放在案上,两指敲动着桌案,在安静的牢房内响起,清脆在其间回响。 “数年前皇帝将肃亲王发配百越,我曾去过一次,此毒是当地猎户用来狩猎的一种剧毒,不过怎么会传到京城?” 听着赵驰昭的话与李媚姝所说的话大同小异,陆言卿一愣,随即笑了出来,调侃道: “你所说的话,李小姐也说过。” 赵驰昭淡淡的勾唇一笑,示意陆言卿将他与李媚姝的发现说出。陆言卿也收起那副嬉笑的模样,正色地将方才的发现一五一十的告诉赵驰昭。 雪越下越急,很快在京城家家户户的屋顶上落下厚厚的雪堆,烛光跳动,案上的饭菜已全然冷了下来,但赵驰昭已经无心再用。 “还有,和仲家中有一老仆,专门帮和仲打扫房屋,和仲擢升的急,走到也急,所以只有一个老仆打理整个宅子。他说在子时的时候,曾听到过楼上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还有一两声重物敲打在地上的声音。而他说因为和仲在处理公务的时候不喜旁人打扰,老仆年纪又大,便没有上楼查看。现在看来,是因为中毒在地上挣扎着。” “你说,仵作说他是子时三刻死的,老仆又说他在子时听到的声响,这多出来的三刻钟里,是在做什么?“ 赵驰昭的双指仍在桌案上敲着,脑中思忖着陆言卿所说的话,声音低哑深沉的说道: “在等毒药发作。“ 百越被攻占不足十年,而肃亲王便是在第二年被流放到那里去的,而百越潮热闷湿,还有瘴气,官员是两年一换,肃亲王已死,论卷土重来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嘿,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想李小姐原本就是这个意思,只是她为何不明说呢?“陆言卿盯着赵驰昭的眼神,企图从中找到答案,但还给他的却是始终如一的冷静淡漠。 “媚儿还说了什么?” “哦,那就问了业竹要了一份在扬州看过的验尸格目,就没了。”,陆言卿自知从赵驰昭身上得不出他想到的答案,只好作罢,随意答道。 扬州的验尸格目,赵驰昭想着,便想到了王士隆之死,那死状虽说与和仲的死状有异,但也有颇多相似之处,但不成里面还有什么联系? 柳家,百越,永州…… 赵驰昭将三者串联在一起,很快冒出了一层冷汗,很快扯出一张纸开始疾笔写着什么,待他写完之后,便叠好递给陆言卿,说道: “替我交给太子。” 陆言卿将收在怀中,不解地看向他: “你怎么不自己去,这个时辰了,你进宫怎么说也比我方便吧。” 赵驰昭将身子往后一靠,捏着眉骨说道: “我又出不去。” 陆言卿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想到什么,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笑道: “是啊,你待在这里是安静清闲了,可怜那位李小姐一口一个昭哥哥叫着,你也忍心让美人为你忧心,可惜啊……” 赵驰昭心口一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陆言卿根本没看到,像一条泥鳅一般从牢房中滑了出去。 赵驰昭收回目光,站起身望着那道从窗户射进来的月光,语气凄凉怅然: “媚儿……” 59. 身世疑云(上) 初阳伴着风雪升起,将李府照得隐隐生辉,府中仆从们大都在洒扫地上积雪,还有的就在准备不日来临的冬至。 赫业竹的动作极快,李媚姝刚到李府没多久便将王士隆的验尸格目送来了,对比这两者的死状,直到夜半子时李媚姝都不曾睡下,然而一大早就又要陪着李老太太和孙氏一起到流水道观去上香。 城东的流水道观和城西的大佛寺皆是皇家道寺,不过只有重大节日的时候才会封闭,平日里也同寻常的道观与佛寺无异。 此时刚过辰时,道观中的香客已是络绎不绝,山下停了数量马车,看着规制都是一些达官贵人。 李媚姝本就一夜未睡,此时看着立在山上的道观只觉两眼昏花,趁着李老太太与孙氏不注意,偷偷打了好几个哈欠。 过了山门,通元宫抬眼可见,不过想要上香,还需再过一道大门到那清虚殿去。两道的红墙将道观中的路线隔开,中间的通道很是宽敞,并排通过两架马车想来也是不成问题。过了被红墙夹住的通道,还有一段山路要走,所幸这山路修的平坦,否则李媚姝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沿着灰青石阶往上,清虚殿的模样就浮现在眼前,红墙青瓦,香客来来往往,不断有香火从中飘出,山林间云雾未散,恍若世外仙境。 取了香,李媚姝跪在最左侧,开始拜起来,不过心中所求无非还是那几样:富贵,喜乐,安康。 不过,就在她打算起身时,忽地又想起什么,接着将香举起重重一拜,心道: “那就保佑昭哥哥,此番能够化险为夷。” 风过云涌,同一片天空之下,太子赵祺自垂政殿下朝后便回到东宫,李阳凑近,对着他低声说道: “殿下,云昭王来了。” 赵祺神色一敛,轻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东宫之中,赵驰昭一袭黑皮披风站在内殿,香炉泛起的丝丝缕缕烟雾将他的神情模糊,身影被垂下的珠帘遮掩着,从远出来看只能瞧见一个挺拔的身姿站立其中。 “六弟。” 赵祺叫道,让赵驰昭原本沉郁的面容稍缓了几分。 “臣见过太子。”赵驰昭转身行礼道。 赵祺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坐下后说道: “你让陆少卿带来的信我看了,你当真确定此事与百越有关?” 赵驰昭一拱手,说: “怕不止是百越,我怀疑是有人暗中联系肃亲王旧部,恐怕还与永州的流民一案有关。” 赵祺一顿,沉思着赵驰昭所说的话,久久才抬起头,见他仍是那副毕恭毕敬的站在那里,微一皱眉,招呼道: “站着做什么,快坐吧。” 赵驰昭薄唇微抿,还是坐在了赵祺身旁的位置。 待他落座之时,赵祺便伸过手递上一杯热茶放置赵驰昭面前,让他有些愣神,好似这场景在什么时候发生过一样。 “多谢太子殿下……”,赵驰昭拿起桌上的茶杯,热茶泛出的热气在空中化作淡淡的白气,朦胧了他的眼神。 赵祺淡淡的应了一声,面色如常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自觉身上的寒气被热茶冲散了几分,便继续说道: “此前在永州处理那流民一案时,其中有诸多蹊跷的地方,只是我在我回京时候,不久便有人上书弹劾你在扬州的事,一来二去的竟将此事淡忘了。” 赵驰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对于朝中有人拿王士隆一事来对他大做文章,显然是要动摇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然赵祺却一直据理力争,替他争取到了回京辩驳的时间,他又岂能不知。 只是,太子行事,他实在看不懂,便只好默不作声,等待着他的下文。 “后来经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那个案情说实话算不上什么大事,更像是有人蓄意为之,然在我接手此事不久便发现那批流民不仅来路不明,还模样疯癫,全然不记得自己家在何处,只是记得自己姓甚名谁。” 赵驰昭听着赵祺的话,不由得心中一凛,这模样,不就和千红一样吗? 压住心中的疑惑,赵驰昭继续听赵祺说道: “更有趣的是,永州官员在即便我接任此事后仍是一副敷衍懈怠之态,草草将他们放置在居容所内。但此事最蹊跷的地方,你知道是什么吗?” 赵祺盯着赵驰昭的眼睛,问道。 “臣愚钝,还请殿下明示。”赵驰昭回望赵祺,脸上挂了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 “那群流民,竟对官府生出恐惧,尤其是在看到官府将他们带到的时候,看向衙役们的那个眼神,就好似此前受过什么大刑一般。” 赵驰昭眼底闪过一丝明亮,心底莫名觉得此事与他之前追赶的那群人乃至后面与李媚姝在城东遇到的那一行人一样,均是做了拐卖人口的行当。 而接下来让赵驰昭想不到的是,赵祺接下来所说的话。 “后来我一路追查,在一处山林中被围,与那群刺客周旋多日,双方均僵持不下。而我在脱险后曾带人围剿山林中的刺客,但他们明明像是临时起意般的行动,却有着源源不断的后援,手脚生疏,不似真枪实战出来的,反倒更像是军营里新训的兵。” 此话一出,赵驰昭的脸色顿时降到了冰点,他同赵祺一起在军营里习武,又怎会不知新训的兵手脚如何。 “可惜啊,都让他们跑了。” 赵祺看着他脸色阴沉发黑,淡淡说道。 风吹着珠帘使其飘动着,将里间二人的身影若隐若现,只能看到他们的嘴一开一合,脸上却都挂着阴沉严肃的面容。 日到中空,赵祺最后一音落,而后说道: “午时了,用过膳再走吧,咱俩多久没一起吃过饭了。” 赵驰昭抬眼朝外一看,果真发现太阳悬挂在中空中,心底暗暗吃惊,没想到自己竟然待了这么久的时间,便起身请辞道: “多谢殿下好意,不过臣乃戴罪之身,此番私下面见太子已经有违律法,怎可安坐于此同殿下用膳。” 赵祺看了他一眼,扬了扬衣袖,问道: “你可有洗脱罪名的办法了?你可知道,即便此番不能要你的命,但在父皇那里,也是对你微有成见的。” 赵驰昭供着手,遮住了他轻颤的睫毛,只沉声回道: “多谢殿下提醒,臣告退。” 赵祺摆手让他离开,赵驰昭戴上帽子,从东宫一侧离开了皇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赵祺默默收回视线,将其落在他方才用过的茶具上。 今日一早下过雪时候,直到午时都是个晴日,而山上的积雪早已被道观中的道士清扫干净,以免摔伤了那位贵人。 李媚姝蹲在一个隐蔽的角落,抚着额头暗自叫苦道 “怎么古代人精力都这么旺盛,我真是受不了了!” 原来在清虚殿内上过香后,李老太太和孙氏又打算继续往上,一路到那紫霄殿去。 若说 清虚殿是在平坦的半山腰上,那紫霄殿就是在崎岖的山路上,虽说因为是皇家道观的缘故修了山阶,但李媚姝光看那长长的山阶便开始腿软,但又不好拂了老人家的性子,便强撑着爬到了上边,但却已是精疲力尽,趁着孙氏带着李老太太到紫霄殿内的功夫,赶紧拉着千红躲在某个角落里歇着。 此时山间的云雾散尽,露出道观原本的宏伟辉煌,而在此山顶上,建筑着整座道观最为宏大磅礴的建筑,那便是皇家专用的金顶云宫。 不同于其余宫殿红墙青瓦的规制,金顶云宫是红墙金瓦,夹杂在山雾中,远远看去倒真的像是天上仙宫一般,也就是在此时云雾散尽的时候,能够见这座宏伟建筑的真容。 “千红,你说这山顶上的宫殿,与这山下的有何不同?”,李媚姝从方才的疲惫缓过劲来,便站起身来问道。 但她等了许久,却迟迟不见千红的回应,于是疑惑地回过头去 “千红我和你说话呢,千……” 李媚姝回过神,却见千红面色惨白,眼神死死地盯着紫霄殿下的某个地方,身体还在轻轻地颤抖着。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李媚姝只见紫霄殿下站着一位老道士和两个小道士,那老道士像是在对着两个小道士吩咐些什么,那两个小道士只是频频点头,朝着老道士行礼后便离开了。而那老道士似乎也察觉了身后的灼灼目光,便缓缓转过身来。 待他转过身来,不由得让李媚姝身体一阵寒战。那老道士一脸清瘦,约莫四十岁的模样,但满头无几缕青丝,眼中更带着如同冰窖一般阴冷的狠戾,虽然在见到李媚姝二人的时候转瞬即逝,但还是委实让她吓了一跳。 只见那老道士微微扬起笑脸,朝二人颔首行礼,李媚姝回过神来,也朝着他回礼,之后那老道士便自行离开了。 李媚姝转过头,见千红仍是一脸惊恐的模样,便出声叫道: “千红?千红你怎么了?千红!” 千红猛地一回神,李媚姝见她嘴唇还在哆嗦,似乎在呢喃着什么,待她仔细一听,好像在说 “柳大人……” 不过待她想细问的时候,千红已经恢复如常,对着她解释道: “对不住小姐,我只是瞧着那道长实在有些眼熟,一时间恍惚了……” “哦……”李媚姝淡淡回道,带着关切和忧虑的眼神看了她几眼,最后还是说道: “快回去吧,祖母她们应该快要结束了。” 千红点点头,李媚姝大步上前,而在她身后,千红如释重负的呼出一口气。 夜色如墨,李府之中,李媚姝房内白雾弥漫,她靠在浴桶内,脑中却不断地在回忆千红自扬州回来的怪异之处,比如她在听到赵驰昭时的异常,还有今日在道观的不对劲,那一声柳大人唤的又是谁?她一直在她身边,又是何时会骑马的?一切种种,让李媚姝顿时头疼起来,于是郁闷的将自己整个人浸在浴桶内,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 但不知她想到什么,突然猛地坐起身子,溅起一地的水花,水顺着她的脸颊而下,带着惊恐与不可置信,喃喃自语道: “不会吧……” 深夜,李媚姝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干脆起身来到案前,将今日看到的那个老道士的模样画下。但就在她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忽然从窗外吹进来一股寒风将她的画纸吹翻,带她将画纸捡起的时候,透过那扇未关的窗户,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蹑手蹑脚的走到后院。 60. 想见你 李媚姝神情一凛,不动声色的移到窗边,只见那人左右张望着,随后窸窸窣窣的动作着,不知在掏什么东西,而后只见一只灰白的鸽子自那人怀中飞出,往东边飞去。 只见那人就要转身,若是李媚姝往窗边一藏,便能不那人察觉,但不知为什么,她丝毫没有要躲藏的意思,就这么立在窗前。 雪纷纷扬扬的下着,月清冷幽清洒落在李媚姝院中那颗早已落尽绿叶的梨树,隐约泛着银光。 而在经过那颗梨树后,千红在看到伫立在窗边,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李媚姝,顿时停住脚步,眼中的惊诧与恐慌伴着天上的月一道射出。 然在月下的城东,三四个粗汉扛着两个粗布麻袋,借着微薄的月光沿着城边一路来到城西的山林,往着一处深坡一抛,那堆积在坡底的厚雪被这两麻袋重物击得纷飞,后又缓缓落在那两个麻袋上,不久便被埋在风雪中。 翌日一早,李媚姝只是用过早饭,原本打算去找那东掌柜旧铺,商讨铺子过户的事,却被赫业竹着急带到大理寺。 依旧是那间地下的停尸间,只是多了两具尸体。 一踏进停尸间,那股熟悉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让李媚姝不由得皱眉。 赫业竹将她引到尸体旁,语带急切与歉意说道:“李小姐见谅,这两具尸体伤处实在蹊跷,虽已找来仵作验尸,但只说是死于毒杀,我怀疑与和仲所中的毒是同一种。” 李媚姝点头,默默挽起袖子,动手掀起盖在尸身上白布,只是看了一眼,便瞳孔猛地一缩,大为吃惊。 只见眼前之人身上穿着与赫业竹无二的衣服,想来是同出于云昭王府,而在查看一番后,更让她有些后背发凉。 她又去掀开旁边的白布,脸上的惊诧更甚几分,因为眼前躺着的人,就是当初跟在东掌柜身旁的侍从。 李媚姝紧抿着唇,快速地瞥了赫业竹一眼,见他仍是一脸急切,便开始查看侍从身上的伤势。 与方才那人一样,皆是手臂上有一处伤痕,此处的血脓最甚,其余肌肤皆成青紫状,双唇一抹的黑紫色,脖颈上还有红印。 原先看过和仲的伤痕,李媚姝便疑心杀害他的人是有心想拿他做实验,但如今看了这两具尸体,心中的疑虑便定了下来。 适时,陆言卿走了进来,虽然脸上仍然挂着笑意,但眼中却是多了几分忧虑,眼下也带了薄薄一层乌青。 “陆少卿。” “李小姐。” 李媚姝向陆言卿行礼,便打算照着先前一般向他叙述自己的发现,但却被他抬手制止 “这地下阴冷。小姐还是不要多待,先上去再说吧。” 李媚姝有些懵,毕竟先前那次对方并没有那么怜香惜玉,直至事情都说清楚了才上到地面上,不知今日他葫芦里藏了什么药。 但这地方的确阴冷,味道也熏人的很,若是在盛夏,要她待在此处这般验尸,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像现在这般沉稳。 但出了停尸间,陆言卿却没有带她往地上的大厅走去,而是带着她拐向了另一处。 李媚姝不解,便问道“陆少卿,你这是要带我去哪?” 陆言卿轻笑一声,转过身笑道: “小姐见谅,是有人点名了要见你,我为人臣子,也只能照办,你说是不是?” 李媚姝见他笑得一脸人畜无害的模样,眼角顿时一抽,问道: “不知是何人想要见我,此前听闻陆少卿办案雷厉风行,不附权贵,但也得先告诉我是什么人吧?” 听有人要见自己,还是大理寺的人,加上陆言卿那副有所隐瞒的模样,不得不让她心底打鼓。 陆言卿听罢,呵的笑出了声,俯身盯着李媚姝的眼睛,问道: “原来在小姐眼中,我是这么一个君子形象啊?” 李媚姝往后退了一步,对他此举颇有些不满。原本自己就是因为赵驰昭的关系才答应赫业竹来帮忙的,但陆言卿此举略有些唐突,便有些恼怒。 “陆少卿。”身后的赫业竹见此情景,虽看不见李媚姝的表情,但看着陆言卿的举止和千红脸上的表情,也知道此举大为不妥,便冷声提醒道。 “对不住啊李小姐,是我唐突了。” 李媚姝冷着脸不语,陆言卿朝着身后的赫业竹使了一个眼色,后者便带着千红出去,直到离开了他的视线,方才说道: “是云昭王要见,此时形势对他不利,未能讲明,还请小姐见谅。” 听见是赵驰昭,李媚姝一愣。自从那一夜两人表明心意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而一听说他出了事,李媚姝也是能出力出力,光是比对和仲与王士隆的死状就让她夜不能寐,此时听到他要见她,心中顿时升起一丝酸楚,遂不再言语。 陆言卿见她不语,以为她没什么异议,便在头前带路,刚走出一步,就听李媚姝道: “陆少卿,可否先等等?” 陆言卿回过头,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我此前来的时候带了样东西,原本打算交给赫大哥的,但既然昭哥哥想见我,那我还是亲自拿过去吧。” 见她眸中的坚定,陆言卿也不好多说什么,拿了东西后便径直往赵驰昭所在的那间牢房所去。 赵驰昭待在此处也有多日,虽说陆言卿也在努力查着案,但凶手行踪诡异,除了仅能查到的一些蛛丝马迹外根本没有任何收获,而皇上还在对他施压,所以这几日也是心力交瘁的很,见李媚姝怀中抱着一副卷轴,便问道: “不知小姐怀中之物是什么,能否向陆某透露一二?” “一幅画像而已,陆少卿若是想看,待会便能看到。”李媚姝看了一眼怀中的画像,答道。 陆言卿听着她的话,转念一想确实也是,于是便转移话题问道: “不知小姐与云昭王殿下是如何相识的,若我没记错的话,小姐是久病在床吧?”,毕竟连他这个日日在外查案的人都是这段时间才见到的李媚姝真容,更不明白赵驰昭是怎么认识一个敌对党派的女儿。 “缘分吧。”李媚姝原打算用说来话长来敷衍对方,但想着日后估计还有再见的时候,届时免不了被对方穷追不舍,干脆直截了当的回答,断了往后再解释的可能 ——毕竟这种将私自将男子带回自己闺房的事情她怎么好意思说。 但陆言卿混迹官场,又身为大理寺少卿,怎会听不出她言中的敷衍,仍想追问,但关押赵驰昭的牢房依然在眼前。 李媚姝站在陆言卿身侧,静静地看着牢房中人。 与别的牢犯不同,此时的赵驰昭虽衣着朴素,但身上那股悠然沉稳的气质未散,此时正坐在案前作画,听见外面的动静,便抬起头,看到门外站的的人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扬起掩饰不住的笑意。 开了门,李媚姝跟在陆言卿身后,只听身前之人恭敬地朝着赵驰昭行礼,道: “王爷,人已带到,下官就先出去了。” 赵驰昭朝着他微微颔首,不一会牢中就只剩下他与李媚姝二人。 “媚儿……” 赵驰昭语气沙哑,带着浓浓的思念。 听着这道声音,李媚姝心中顿时升起一股酸涩,在他拉起她的手时,赌气的抽出 ,闷闷地将脸别过一边,语气生硬却带着哽咽,眼中的水雾也毫不留情地将她的心绪暴露无疑 “不知王爷找我来是何要事?” 见她还肯对他耍小性子,赵驰昭心底说不上是难过还是庆幸,只得将她拉到自己怀中,轻声道: “是我不好,让你受累了。” 将脸靠在他怀中蹭了两下,李媚姝闷声说道: “受什么累,我可没有为你做什么。” 赵驰昭胸前泛起一丝痒意,心底却带着酸涩的甜蜜,将怀中之人拉起,俯下身盯着她的眼睛说道: “是吗,那是谁听说我下狱之后,又是替人验尸,又是连夜分析对比死状的,又是谁三番两次的去万家打探我的消息,嗯?” 见事情被戳穿,李媚姝脸颊一热,用带着水雾的眼睛狠狠瞪了赵驰昭一眼,支支吾吾道: “我,我才没有,那都是因为,因为,反正不是因为昭哥哥你。” 李媚姝今天穿了一身暖橙色对襟长袄,衣裳绣了朵朵黄白相间的雏菊,再加上她双颊绯红,眼波流转,在赵驰昭眼中颇为憨态可掬,抱在怀中柔柔软软的,心中顿时升起一股莫名的燥热,于是便将手抚在她的脸上,眼神渐渐迷离。 牢中一角,火盆中的木炭被烧得发出噼啪的声音,大理寺外风雪交加,原本被扫净的青石板上又落了厚雪,而在大理寺的牢中,在某处,两颗心紧紧相拥,感受着彼此的温暖。 “昭哥哥你找我来到底什么事啊?”,见气氛不对,李媚姝赶紧出声问道。而赵驰昭也回过神来,见她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至耳后,只好无奈一笑,拉着她坐下。 “听言卿说你要了王士隆的验尸格目,怎么,你觉得她的死有蹊跷?” 李媚姝坐在他身前,一眼便看到了案上的那副梨树图,当即便认出是自己院中的那一颗,顿时羞涩当头,深吸了一口气。 赵驰昭见状,立即会意地将画收起,脸上竟也浮现出一丝绯红。 但二人很快便又平静下来,只听李媚姝说道: “原先我没看出来,但经过这几日所死之人来看,当时王士隆之所以能死的那么快,应该是有人在龙胆紫的药中加了箭毒木。” 接着,李媚姝又将自己的猜想向赵驰昭一一托出。 原本在看到和仲的尸体后,李媚姝便猜想对方是在拿人做实验,想看看这箭毒木的毒性以及发挥的时间,后来经过比对王士隆的验尸格目后便更加确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想,而后在看到今天的两具新的尸体之后,便肯定了对方一定在拿人做实验。 只是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对方既然有本事毒杀朝廷命官,还能嫁祸给赵驰昭,怎么会这么随意地做这个实验,能让他们发现? 而赵驰昭听着,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因为这两具新的尸体,有一具是来自他的手下,当初让他跟着东掌柜的侍从看看是否能找出幕后对李媚姝下手的人,但却久久不见有消息,后来有人在城西大佛寺的山脚下捡到两具尸体,幸好被陆言卿先认出是云昭王府的服制,将此事压了下来,这才避免了打草惊蛇。 而听李媚姝的疑惑,赵驰昭顿时明白了之所以找人来做这个实验,可能的原因有二:一是他们手上的箭毒木数量不多,不足以支撑他们做这么多次的实验,二是他们根本无人可用。 这么想着,赵驰昭的视线忽地瞟到李媚姝所带来的东西,便问道: “这是什么?” 李媚姝往怀中一看,便将它放置在案上摊开,神情严肃地问道: “昭哥哥,你可识得此人?” 61. 身世疑云(下) 赵驰昭看向画卷上的画像,只见画上之人面颊消瘦,面带白须,双眼细长,年龄约莫四十上下。 细细想了一会,赵驰昭才想起此人实在眼熟,不正是流水道观的平炀道长吗? “这是流水道观的平炀道长,怎么了?” 李媚姝沉思着,便将昨晚的事情同赵驰昭一说。 那晚,月色如银,李媚姝站在窗前,冷冷地盯着千红。 屋外下着雪,屋内烛光摇曳,只在案前泛着微弱的暖光,仅照亮方寸之地内,李媚姝坐在案前,上方放着一封被封好的信。 “千红,想好了吗,打算对我说什么?” “小姐,我……”千红低垂着头,声音慌乱哽咽。 李媚姝也没有催她,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直到天上的明月斜了几分,风雪也开始变得猛烈。 屋内没有架火盆,所以便冷了几分,这时千红才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所为全然托出。 “奴婢自知罪孽深重,请小姐责罚。”千红的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将李媚姝的思绪拉回 “你是说,你一直将我的行踪告诉柳家哥哥?” 李媚姝盯着她,话中听不出语气。 “是……”千红怯怯答道。 “那么,除此之外,你还做了什么别的事吗?你,当真没有瞒我吗?” “绝对没有,此事非千红所愿,怎么还有别的敢欺瞒小姐!小姐对我的恩情,千红没齿难忘,我实在……”,说着,千红的眼睛红了,开始止不住地落泪,话也说得哽咽难言。 “这封信,我能看看么?”李媚姝指着案上的信问。千红被她这么一问,怔怔地点头。 将信拆开,李媚姝看过信上的内容,是说她昨日去了万府找万晴岚喝茶说闲,今日陪李老太太和孙氏到道观上香,去了几处殿宇上了几炷香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是她到大理寺一事并未被提及。 将信重新叠好放入信封中,李媚姝淡淡道: “拿回去重新封好吧。” “啊?”千红似乎没弄懂她的意思,疑惑问道: “小姐,您,不罚我吗?” 李媚姝将身子往后一靠,思索着。 其实刚发现的时候,她心里是恼怒的,没想到自己捡回来的,竟会成为刺向自己的一把利刃。不过在她听到千红的解释和看到那封信上的内容时。内心的怒意渐渐归为平静,发现事情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严重。 甚至,她还认为这桩买卖不算亏。 起码,她还没有因此失去什么。 “当然要罚。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些事情要问你。” 千红神色慌乱,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交叉在双膝上的手也在不断地相互攥紧,满怀忐忑 ——不知道李媚姝会问出什么问题。 “你的意思是说,千红一见到平炀道长就神色慌乱,似乎勾起了什么不好的记忆?” “没错。”李媚姝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我怀疑她得了创后应急障碍,——就是一种疾病,就是一提及此事她会陷入痛苦的回忆。所以一见到这位道长就会变得如此紧张,我怀疑这位道长此前对千红做过什么不好的事,但我一提及此人千红便头痛难耐,似乎不愿想起。” 赵驰昭缓缓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此前,他也的确怀疑过流水道观,只是那时候一直找不到证据,又被委派到了扬州,故而将此事遗忘了,经李媚姝这么一提醒,他倒是想起来了。 端起那幅画再看,赵驰昭只觉无比熟悉,似乎不只是在道观内见到过。 若是此人再年轻个十一二岁,那又该如何? 赵驰昭想着,脑中顿时闪过那个站在朱门前的男人,手上永远带着一根拂尘,眼睛笑起来似乎总是带着算计。 脸色渐渐暗了下来,赵驰昭将画收起,对李媚姝说道: “这幅画我先收着,心中有个疑惑得需要一个人确认。” 见他面容严肃,李媚姝自然无异议,随后四处看了看,发现此间甚是干净整洁,丝毫没有牢房该有的样子,且看赵驰昭一副安之若素的样子,那里像是一个阶下囚的模样,便疑惑道: “昭哥哥,你这里怎么这么干净,都不像是牢房该有的样子。” 赵驰昭环顾了下,笑道: “我本就无罪,干嘛得待在那种地方?” “那你还自请下狱?” 赵驰昭闻言,将身子前倾,凑近李媚姝一笑,说道: “先不管这个,媚儿,你既然知道了千红是柳崇瑾放在你身边的细作,那你怎么想?” 李媚姝拧眉,心道: “你不是也知道吗,你还让她做谍中谍呢” “千红也是无奈之举,况且她只是说了我平日里的一些琐碎之事,一些事关重大的事情并未告知,并未酿成什么大祸。何况,也让我看清了柳家哥哥对我的不信任,怎么说这笔买卖还不算亏。” 赵驰昭听着,脸上浮现一抹喜色,但很快李媚姝又继续说道: “况且昭哥哥你不是也知道吗,你还替她瞒着我呢,要我说,你们两个都该罚。” “那媚儿想罚我什么呢?”赵驰昭盯着她,笑道。 李媚姝被他盯着有些难为情,支支吾吾半晌,才说道: “那就罚你快点出去吧。莫要在此待着了” 听出她语气中的关心,赵驰昭将身子往后一靠,一瞬不瞬地盯着李媚姝的双眼,说道: “原本还要三两天,但今天有你这幅画,我想很快了。” “所以,驰昭甘愿受罚。” 李媚姝歪着头不去看他的脸,却是不明白他口中的很快是有多快。 但很快她就知道了。 晚上,李媚姝照例到孙氏的院中用晚饭,就听到饭桌上李缚与孙氏的对话。 “云昭王今天出狱了,今天费院使和我都走了一趟大理寺,三法司的人都在,还有好几个仵作,和大人身上的毒是出自百越,断然不会与云昭王有关,且今早在朝堂上,有多个人帮云昭王求情,这下王爷不仅没有罪,还让圣上相信是他发现了百越叛党,故意设下的此局。”李缚喝了一口汤,说道。 孙氏给他盛完一碗汤,便也给李媚姝盛了一碗,回道: “虽知道云昭王颇得皇上信任,但没想到竟会到这般程度。” “是啊,所有人都没想到。”李缚叹了一口气,在热汤化成的白气中,李媚姝抬眼偷偷看了她一眼,透过淡淡一层水汽,李缚那张脸似乎憔悴了几分。 但此时她心里也在嘀咕:怎么这种事竟会当着她的面说?莫不是在提点她? 今晚喝的是山药母鸡汤,星星点点的油花飘在浓郁的汤上,香气扑鼻,被切成小块的山药也软糯香甜,令人食欲大开。 不过,李媚姝却没什么胃口。 勺子搅动着碗中的山药,碰到碗壁发出瓷器碰撞的叮当声,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孙氏与李缚对视一眼,眼神中似有话要说,李缚冲着孙氏扬扬下巴,示意对方问一问李媚姝怎么了。 “媚儿,是不是不喜欢今天炖的汤?” 李媚姝一愣,回过神来发现碗中的山药几乎快被她碾成山药泥,侧头看到孙氏和李缚均放下了筷子,正一脸忧色的看着自己。 “没,很好喝,只是这天有些冷了,我有些累了。” 孙氏和李缚对 视一眼,方道: “也是,妈妈,你让人再将媚儿的院子围紧一些,再多摆些火盆,老爷,您再开些药让媚儿泡一泡,驱驱寒。” 李缚点头应了一声。 李媚姝也没想到自己这么随口一说孙氏竟会这般大动干戈,而后又想起原来这副身子就是一个弱不禁风的人,孙氏有此反应也不算奇怪,愧疚之下,竟让她生出一股暖意来,但随后孙氏又说出让她冷汗直流的话来 “原本柳夫人还找我说,今年两家要不要聚在一起吃个饭,也好让两家小辈互相见一见,原本想着在外定个酒楼,但今天看媚儿这副样子,还是算了吧,就在咱们府里设宴好了,你看如何?” 李缚点头,觉得此时事并无不妥,但李媚姝却惊得站了起来,喊道: “不行!” 两双疑惑的眼睛看向她,李媚姝讪讪落座,尴尬解释解释道: “我是说,我没那么严重,我也想看看京城的酒楼是什么样的?” 孙氏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什么别的异常,便笑道: “你这孩子,酒楼有什么好看的,届时节里人多,那推推搡搡的,你回来再染了病可就不好了。再说了,打小柳家公子一来你就高兴,怎么大了反倒不乐意了?” “我……”李媚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向二人撒娇道: “我就是不想待在家里,我要出去看看京城过节都是那般热闹的景象。爹爹,我不要待在家里。” 李缚无奈,只好答应下来: “也是,到时候让媚儿坐在车里,将马车围紧一些,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 孙氏见当家老爷都这么说了,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便招呼下人下去准备。 听到可以不用在府中与柳崇瑾相见,李媚姝松了一口气,毕竟在外面有很多机会可以避开他,在家里就不一定了。 李缚看着女儿放松的神情,眉头再一次拧了起来。 当厚厚的云层将月遮住,京城被雪覆盖的道路上被压出一道道车痕,自城西一路向东,在一座府邸前停下,当云层散去,月光斜斜照下,在马车之上,云昭府赫然立于朱门之上。 “下官李缚见过王爷。” 脱下身上的斗篷,李缚朝赵驰昭行礼道。 “李副使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赵驰昭将他扶起,说道。 李缚起身,歉然道: “深夜叨扰王爷,实在是对不住,只是下官有要事要禀明。不得不出此下策。” “副使言重了,算不得叨扰,快快请坐。” 赵驰昭引人落座,自己又唤来赫业竹给他斟茶,自己则借着饮茶的动作讪讪一笑,因为原本自己也是想到李府去的。 李缚谢过赵驰昭,却没有喝那杯茶,看了赫业竹一眼,似有话要说。赫业竹也是十分机灵,忙借口出去,给二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李副使,不知是何事?” 京城的深夜,家家户户早已熄了灯,然也有一两座府邸仍亮着亮着灯,风将地上的残雪刮起,更夫紧了紧身上的衣袍,吸了吸鼻涕,一下又一下的敲着铜锣,在大街上喊着时辰几何。 云昭府内,赵驰昭拿着手上的信,面沉如水,沉声道: “多谢副使提醒,我会留意的。天色已晚,我让人送副使回去。” 正欲唤屋外的赫业竹,只见李缚站起身来,随后竟扑通一声跪下,就在赵驰昭茫然起身要将他扶起的时候,却又听到他口中的话愣了神 “王爷万金之躯,天潢贵胄,小女久病卧床,这两年得了上天宠眷才让她得以康复,京城佳丽无数,还望王爷成全下官的父母之情,另择良人吧!” 62. 白缎雪梨 赵驰昭神色一凛,起身将李缚扶起 “李副使,先起来吧。” 李缚抬眼看向赵驰昭,见对方神色如常,并不见有任何怒意,才缓缓起身。 “在常州时,我曾经请媚儿帮忙救治一个患了肺痨的小姑娘,但她却十分肯定的说那病不是肺痨。还透露出李副使对此病颇有研究?” “下官只是……”是什么,李缚顿了顿,不知是该承认还是否定。 “李副使不必紧张,我这年外出经历了许多,我也看清了不少的事情。说实话,我当年心里是极怨恨你的,但经历了那么多,也相信人各有命,当年,李副使你也尽力了。” “你不怪我怨你吧?”赵驰昭含笑看着他,眸光闪动,他李缚混迹官场,又怎能看不出其中的赤诚。 “其实当年皇后的病并非全然没有办法,只是……” “李副使。”,赵驰昭打断他的话,直直的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当年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也不愿再提,你也不用多想了,夜深不便留客,李副使还是早些回去吧。业竹” 他朝屋外唤了一声,看着李缚说道: “送李副使回去。” 屋外赫业竹走进,做出请的姿势,李缚无奈,只好行礼告退。 马车一路回到李府,将身上带着雪的斗篷摘掉,早已在房中等待的孙氏赶紧递上一杯热水,着急问道 “老爷,怎么样了,云昭王他怎么说。” 接过杯中喝了一口热水,李缚呼出一口气,脑中不断回想赵驰昭所说的话。 “我想,此事兴许不是一件坏事。” 孙氏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很快又皱眉问道: “老爷,那可是云昭王!” “我知道。”李缚同样眉头紧锁,此前在去云昭府的路上,他脑中想了一千种该怎么向赵驰昭开口的办法,以及到时候对方是什么反响,但他千想万想,怎么也没想到赵驰昭会是这等反应。 “或许,我们都错看王爷了。”久久,李缚才说出这一句话。 孙氏抿着唇不语,只是将搭在李缚肩上的手慢慢滑落,脸上的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过几日和柳家一起,你多看些媚儿,让她离柳家公子远些”,临睡前,李缚对孙氏说道。孙氏眼神晦暗,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当光透过窗棂照进房内时,李媚姝落下最后一笔,将其放入信封内,唤来千红,道: “千红,你找人将这封信送去云昭府,然后去柜子里将那匹象牙白的料子拿出来,我要去做身衣裳。” 千红接过信应了声,很快又回到房中将那匹布料拿出,跟在李媚姝后边上了马车。 只听车外马夫喝了一声,车轮滚滚向前,千红抱着衣料,问道: “小姐为何不请裁缝上门量身,非得亲自去店里?” “那可不行,这料子贵着呢,我得亲自说明叮嘱才行,更何况,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呢。”李媚姝将窗帘掀起一角,嘴角含着笑,摇摇脑袋说道。 千红看看被包好的衣料,点点头,不再多言。 很快马车就到了一家裁缝店前,因为临近过年,家家户户都要添置新衣新被一类的,故李媚姝到的时候,店里早已人满为患。 “小姐,这里人太多了,大夫人吩咐过小姐不能到这类人流密集之所,还是让千红去吧。”千红看着店里密密麻麻站着的人,说道。 “不碍事,这家师傅脾气古怪,我亲自去显得有诚意些。”李媚姝抬眼看着店上云记锦铺四个字,抬脚走了进去。 “这位客官,您是要裁衣还是被褥?马上过年了,货都不多了。”,一进到店里,马上有一名小厮打扮的人凑近,殷勤地对着她说道。 “请问云娘云师傅可在,我是来找她做衣裳的。”李媚姝对着小厮莞尔一笑,问道。 听到又是找云娘的客户,小厮脸上的笑意立即减少了几分,略带歉然地说道 “客官您有所不知,因为这段时间来找云娘的实在太多了,所以得看您的料子是不是符合云娘的心意。” 李媚姝点点头,对此并未感到惊讶,毕竟当初在万府时,就听万晴岚说过这位裁缝性格古怪,难以接触,若不是有些京城第一裁缝的称号,云记锦铺是如何都不能在京城经营的。 见李媚姝并未因此恼怒,小厮暗暗松了一口气,接过千红递过的料子,微微欠身后就跑向店内,不久之后又气喘吁吁的跑回,对李媚姝说道: “客官,请往这边走。” 想来是看到李媚姝带来的料子好,对方同意接下她这枚单子。跟在小厮身后,李媚姝暗道,原本有些忐忑的心顿时放松下来。 一间雅间内,一名姿态端庄的女子坐在案前,一双纤纤玉手将一根银针捏在手中,一缕金丝自一匹红色绸缎在她手中很快就印上一只飞翔的凤凰,栩栩如生。 门吱呀的一声被推开,小厮带着李媚姝二人走进,拱手对着案前的那名端庄的妇女声道: “云娘。” 那位名唤云娘的女子抬起头来,只见一双柔情似水的双眸下含着缕缕细纹,显然染上了几分岁月,但身上那股温柔端庄的气质却在岁月中沉淀过后,愈加的浓烈。只是云娘还未出声,一旁的女子却起身叫道: “李小姐?!” 李媚姝顺声看去,惊喜道: “高夫人?!你怎么在这?” 云娘先是让小厮退下,再请李媚姝坐下,就听高勤解释道: “云娘就是我之前说的我丈夫同窗的妻子,只因这铺子里忙着,我闲来无事便来帮些忙。” 李媚姝了然的点了点头,转身与云娘打了声招呼。 “小姐的料子极好,不知是哪里来的?”云娘看向千红手中的布料,问道。 “这……是一位朋友所赠,我也不知是在何处得来。”,李媚姝讪讪一笑,因为这是赵驰昭送给自己的,那时候它被包在极为简单的布袋内,委实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哦,原来是这样。”云娘微微颔首,笑道: “那小姐这位朋友还真是不得了,我看着匹白绸像是蜀地进贡上来的贡品,我只在早些年为万家小姐制过一件而已。” 李媚姝颇为惊愕地看了眼那匹绸缎,心扑通扑通的跳着,没想到这么贵重的东西,赵驰昭就这么随意的送给自己,一时竟有些脸红 。 “不知小姐想做什么样式的衣服?”云娘含笑问道。 没等李媚姝开口,一旁的高勤抢先开口说道: “云娘苏绣最好,最擅长的便是梨花。” 梨花。 李媚姝默默想着,便想到昨天在大理寺狱中看到赵驰昭案上的那幅画,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眼神四处瞟了瞟,不自在的说道: “那就梨花吧。” 云娘笑了笑,便拿过尺子为李媚姝量身材尺寸,而后问道: “好了,小姐五日之后过来取吧。” “五日?这么快?”李媚姝有些吃惊,毕竟在她的记忆中,一方帕子上的一株小兰花她都要绣上七日之久。 “嗯,这匹缎子素净,不宜有过多花纹,正好我就小姐一件衣裳要制,自然要快些。” 李媚姝微微张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高勤笑着戳了戳云娘,打趣道: “你是为了在年前和白先生多待些时日吧。” 云娘双目在听到高勤的话后低垂下来,脸颊开始染上绯红,李媚姝看着她这副模样,便明白了这白先生是何人,便也浅浅一笑。 “你少打趣我。” “好好好,我不说,我找李小姐有事,就不多打扰你了。” 云娘对着二人微微颔首,李媚姝原本就打算此事过后便去找高勤,没想到竟在这里遇到了,反倒是省了她不少事。 “小姐,我在京城里寻了好几处,还请小姐帮我看看。”,说着,她便一一报出铺子的位置,想听听李媚姝的一意见。 “好是好,就是都有些缺陷。”,李媚姝听罢,沉思了一会说道: “高夫人你看,就像这第一处,地处偏僻,虽说书坊也不必在什么黄金地段,但也不可太远,否则没有人会愿意走那么远去买一册画册,就更别提店中的其他书画笔墨了。” 接着,李媚姝又说出了剩下几处的不足,京城房价地价本就贵,又没有几处空铺子,高勤很快就露出沮丧之色。 “不过,我最近在接触一间空铺,只是……”,李媚姝顿了顿,有些颇有些为难的看向高勤。 “无妨,小姐直说便是。” 李媚姝点点头,道出了将东掌柜那间书坊买下来的打算。并向她说明了这间书坊低价售卖的原因。 但高勤只是略微一想,便拍拍胸腹说道: “没事,就当是我在京城的重生之日。” 见她这般豁达,李媚姝也松了一口气,但东掌柜的书坊出过命案,所以还被大理寺锁着不放,且这件书坊虽然出过命案,但在京城,也是可以被忽略的事情。 所以,接着便到了她今日出门的真正目的。 京城最豪华的酒楼东山酒楼内,最静雅的一间包间内香烟缥缈,火盆里的火炭又换了一批,案前的赵驰昭将茶壶中的茶倒出,小抿了一口,朝着候在一旁的赫业竹说道: “业竹,你让人再换一壶热茶来。” 赫业竹点头,拿起桌上的茶壶,走到门前唤了小厮去唤热茶。 赵驰昭往后一靠,将手抚在额头上,带着无奈的喃喃道: “自己约人,反倒还迟到了。” 63. 你学着我的样子,亲我 在东山酒楼内,一名小厮领着一名身着荷粉色衣衫的女子往楼中的雅间走去,敲了敲门,转身说道: “小姐,就是这间了。” 门吱呀的一声被打开,开门之人正是赫业竹。 赫业竹见来人是李媚姝,很快将人迎入。屏风内,一名玄色毛裘男子坐在案前,背对着她,金冠束发的模样,让她一眼便认出此人是谁。 赵驰昭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勾唇一笑,回身嗔怪道: “小姐约人来,却是令我等的好苦。” 李媚姝自知理亏,便陪笑的坐在他对面,见他面前的空茶杯,于是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解释道: “遇上了一些事情耽误了,媚儿在这里赔礼了。” 眼前之人面颊稍红,一身荷粉色的广绣长衫,一张粉嫩的脸庞被白色狐毛领衬得娇柔,一双流水婉转的美眸含笑的望着他,竟令他口中干涩无比,心中似有一团燥火被点燃。 抿了一口热茶,赵驰昭哑声对李媚姝招手说道: “过来。” 李媚姝不明所以,起身走上前。就在靠近他的一瞬,便猛地被他拉入怀中。被这突然的情况弄得有些懵,李媚姝下意识的抱住赵驰昭的脖颈,他将手环住她的身子,将人稳定在自己的怀中,赵驰昭眼底含笑,另一手抚上她的盈腰。 “昭哥哥,你,你干嘛?” 李媚姝被他看的羞涩难当,有些不自然的背过脸去,双手也自他的脖颈拿下,抵在他的胸膛推了推。 赵驰昭一手握住她抵在自己胸口的小手,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媚姝那发红的脸,声音低哑又富有磁性地问道: “不是说要赔礼吗?” 李媚姝疑惑地嗯了一声,很快就见赵驰昭俯身吻住了她。 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李媚姝下意识地微张开双唇,却被赵驰昭趁虚而入,灵活的占据她口腔内所有的空间,张牙舞爪的。 这陌生的触感让李媚姝的身子不由得颤动,一股酥麻的感觉自下身的尾骨沿着脊骨蔓延四肢,四周全然是赵驰昭的气息。 就在李媚姝快要断气的时候,赵驰昭终于舍得将自己的双唇移开,神色迷离地看着她。 李媚姝双唇嫣红,泛着亮晶晶的水光,眼波流转,似还有一股香甜的气息笼罩在她周身之侧,直直往赵驰昭鼻子里钻去。 “你学着我的样子,再亲我一次。就当是我的赔礼了。” 李媚姝脑中嗡的一声,一副不解的样子,但赵驰昭却是不再言语,只是直直地盯着她。 李媚姝紧咬着下唇,眼睛胡乱地转着,就是不去看赵驰昭的脸。赵驰昭也不急,只是一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饶是此时的京城内热闹非凡,此刻的东山酒楼内的二人也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在此刻停滞,便是空气中那细微的浮尘也被定在空中,轻易不敢打扰此刻的宁静。 良久,李媚姝才深吸一口气,闭着眼将头往前伸去。 赵驰昭脸上的笑意更甚,见李媚姝紧闭的双眼甚至找不到自己的双唇,还贴心地歪了歪脑袋,让她的红唇能够贴上自己的双唇。 滚烫的肌肤触碰到的瞬间,饶是早有准备,李媚姝还是被惊得身子颤抖,四肢酥麻还得靠赵驰昭将她紧紧护在怀中。 知她面子薄,赵驰昭微微张开双唇引导着这个吻,微微抬起眼便看到那张涨红的脸,双睫仍在轻微颤抖。 他心底的耐性被一点点撕磨,赵驰昭用舌尖轻轻点了点那张只会笨拙地贴在他唇上的那张嘴,像是在催促一般。 李媚姝自然会意,磨磨蹭蹭地往赵驰昭口中探去,原本还在催促他的赵驰昭却是坏心的不断往后缩,引她不断深入。 见此,李媚姝就欲退缩,但腰上的那只大手却是将她往怀中一紧,不准她后退。 大街上人来人往,酒楼内的食客酒客换了一批又一批,李媚姝将脸埋在赵驰昭的胸口,但清晰可见的耳尖通红。 赵驰昭将脸贴在她的脖颈上,低低的笑着,引得李媚姝的脖子酥痒无比,只得将头抬起来,嗔怪般的瞪着他。 “快放我下来。”李媚姝推了推他的胸脯,隐约能感受到他的胸膛还在颤抖。 但赵驰昭只是将她往上抬了抬,像是哄小孩一样,将脸埋在她的胸口处,令李媚姝大为羞涩。她不时往外看去,若是此时有人进来,便能看到二人极为不雅的姿势。 李媚姝身上温热绵软,赵驰昭贪婪的吸着她身上的香气,好似世间的一切花卉芬香都不及于此。 “媚儿不想我吗?我们可是好久都没见了,难不成这段时日都只是我的单相思?” 李媚姝真的要给他跪下了,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么会,偏偏此时赵驰昭还抬起头来,一瞬不瞬的含笑看着她。 “好了好了,我这次是有要事来找昭哥哥的”,被他盯着实在是有些难为情,便说出此行的主要目的。 在她脸上亲了几下,赵驰昭捏着她红的能滴出血的耳垂轻轻的应了一声,就听李媚姝说道: “此前那家书坊,因为……”,李媚姝想到当夜之事,不由得怵了一下,继续说道: “总之东夫人虽有意将铺子卖掉,但此事还卡在大理寺和刑部,我又不认识什么人,所以只能拜托昭哥哥了。” 听到她此行就为这件事,赵驰昭就要应下,转头却见她目光恳切,一时起了坏心,想要逗逗她,于是佯装皱眉道: “此前因为和仲一事,我已经被严加看管,此时怕是不容易啊……” 听他这样说,李媚姝十分遗憾的啊了一声,低头开始思索着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见她一副为难的模样,赵驰昭心头微颤,正欲开口应下,就听李媚姝说道: “那还是问问陆少卿吧,昭哥哥既然与他相熟,必然知道他喜欢什么吧?” 赵驰昭面色一沉,原本含笑的模样倏然沉下,颇为不满的说道: “我可不知道。” 听出他语气中的怨气,李媚姝有些茫然的看向他,就见他也在盯着自己,眼神中还带着几分阴沉,说道: “干嘛要去讨好他,此事我也不是不能办。” 李媚姝也微微蹙眉,道: “你方才还说不能呢!” 见她有些恼了,赵驰昭又微微一笑,但仍带着些许的忧郁,说道: “你难得来求我一事,我又怎么会办不到。” “那你刚刚……?” “哄你的。” 李媚姝咬咬牙,见赵驰昭一副揶揄打趣的模样,毫不留情的朝着他的胸脯来了一拳。 李媚姝力气小,加上天气寒冷穿的又厚,她这一拳打在赵驰昭身上根本就是不痛不痒,但他仍是装作疼痛的模样,想要引得李媚姝对他心疼几分。 但有了前车之鉴,李媚姝无视他一脸痛楚的模样,冷冷拆穿道: “昭哥哥别装了,我才不信呢。” 被这般直言了当的拆穿,赵驰昭也不恼,将脑袋搭在她的肩上,李媚姝身上的暖气透过白狐毛领传到他脸上,蹭了蹭那白领上的暖毛,赵驰昭淡淡的应了一声,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恬静。 日头在皑皑白雪之下倒显得没几分刺目,和赵驰用过午膳后,李媚姝便回到了李府。 坐在马车内,李媚姝脸上的热潮 还未散去,只因临走前,赵驰昭问她不日的除夕有何打算,她便将与柳家一道吃饭的事情告诉了赵驰昭。他听后又是一顿摆脸,抓着李媚姝亲了好几下才肯放过她。 李媚姝也没想到,短短不到几个时辰,她竟体验了一把肾亏的感觉,想想都有些后怕。 不过赵驰昭虽对此事感到不悦,但办事的效率还是极高的,就在二人分手的第二日,便将书坊的事情办妥,也是让李媚姝与高勤在第一时间拿到了书坊的地契,决定在年后就开业。 而在除夕前的几日内,李媚姝不是看医术就是画画册,不然就是去万府找万晴岚说话,跟着她认识了不少的京城女眷。 这天晚上,在千红前脚刚给李媚姝铺好床离开的时候,后脚窗外就响起了熟悉的叩窗声。许久未听见此声的李媚姝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后便欣喜地跑到窗前,将窗户打开后看到赵驰昭的身影时,笑道: “昭哥哥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将窗户复关好,李媚姝转过身,却见赵驰昭正一脸含笑的看着自己,但眼中的幽怨似乎满的快要溢出来。 “我要是再不来,恐怕王妃就要跟人跑了。” 李媚姝不解地看去,立即回想到自己跟着万晴岚结识了不少京中女眷,但同时也见到了不少的公子哥,其中就有一位对她是一见钟情,百般追求,出手之阔绰差点让她招架不住,想来此事便是传到他耳朵里去的。 “昭哥哥说什么呢,先坐吧。”,李媚姝有些心虚地笑了笑,引他到案前坐下。 见李媚姝一副心虚的模样,赵驰昭心中的恼怒与不安更甚,抓着她斟茶的手问道: “你怎么这么心虚,莫不是……” “我没有。”李媚姝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 “我和那位王公子真的没什么,我从未对他假以辞色,只是寻常往来,真的。” “你还替他辩解,什么叫做寻常往来?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赵驰昭抓着她的手不放,言辞急切地说道。李媚姝一时竟不知如何辩解,发现赵驰昭这些时日还真是……有些怪异。 “昭哥哥,你还真是,爱吃醋啊。”,李媚姝看着他因为焦急恼怒而微微有些涨红地脸,说道。 赵驰昭紧蹙着眉,正欲开口说什么,就看到李媚姝俯身身来,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说道: “有这么好的一个昭哥哥,我哪里还有心情去看别人,我现在可是满心满眼都是你了。”,说着,还亲了亲他的脸庞,弄得他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低声呢喃道: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甜言蜜语,别想拿这个来哄骗我。” 李媚姝少有见他这副羞涩窘迫的模样,心底涌上一股欢喜,笑道: “怎么,只需昭哥哥说这些话来哄我,不许我说这些话来哄你么?云昭王还真是仗势欺人。” 赵驰昭一手将人拉入怀中,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子,说道: “不敢不敢。” 李媚姝笑着靠在他的胸口,耳边是他稳健有序的心跳声,还有他那夹杂着风雪的气味,这些都令她无比安心。 屋外的风雪呜呜的刮着,屋内却烛光暖洋,各自感受着爱人身上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赵驰昭才恋恋不舍的走到窗前,临走前还一脸正色的叮嘱李媚姝不要与别的男人来往,而在她的再三保证后,赵驰昭才肯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李府。 雪被风夹杂着吹进屋内,顷刻间便化成了点点雪水,倒映出橙黄的暖光,李媚姝拍了拍那张热的发烫的脸,嘴角含笑的进入了梦乡。 梦中旖旎春光,执手相依于梨树之下,漫天梨花飞扬。 64. 除夕(上) 屋外一阵喧闹声响起,李媚姝揉揉眼睛,极不情愿地坐了起来,千红很快便准备好了洗漱的器具。 将一支金丝云雀珠钗插入发髻之中,李媚姝从罐中拿了些润手的玉膏,就见千红捧着一件心意走进,样式正是此前送去云记锦铺的那一块布料。 “小姐,锦铺的人将衣服送来了。” “这么快!云娘还真是厉害。”快速将手上的玉膏擦好,李媚姝将衣服捧起来一看,果见上面星星点点的梨花栩栩如生,在素白的布料上熠熠生辉,让她迫不及待地将衣服换上。 “怎么样怎么样,好不好看?”李媚姝兴高采烈地在千红面前转动着身子,衣摆轻轻飘起,宛若清风送雪般柔美。 “好看好看,小姐穿上就好像天上的仙女一样好看。” 千红拍着手称赞,李媚姝自然也受用得很,快步到镜子前将原先的金钗摘下,欲换上更为合适的饰品。 面对着身前琳琅满目的饰品,李媚姝半晌也没能选出一件合适的,一旁的千红还在努力的翻找,就在李媚姝叹出一口气的时候,千红大叫道: “小姐,这里还有一个盒子!” 李媚姝心中大喜,赶忙接过她手中的盒子,却在打开盒子看到里面的东西是倏然顿住。 一支金制牡丹镶珠步摇,一只通身墨绿的玉佩,是之前赵驰昭送给自己的东西。 将那枚玉佩轻轻拿起,手指拂过那光滑的玉身,李媚姝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当时赵驰昭送给自己这枚玉佩的场景: 当时还不知道那短刃的含义,难怪盛天维在看到她身上带着的时候那般震惊,还有赵驰昭送给自己的时候那样古怪的神情,那种自心中透露出来的欣喜,她竟然没有意识到。 不知什么时候,李媚姝脸上浮现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过,她在之前就在盛天维面前极力辩解的时候,曾说过他是自己很重要的人,想来那时候的她,已然对他心动了吧。 脸上悄悄爬过两抹绯红,却突然猛地回过神来,抬眼便看到千红一脸茫然的盯着自己,有些不自然地道: “就戴这个玉佩吧,再选个淡黄的花钿,嗯。” 李媚姝缓缓转过身去面对着镜子,假装在首饰盒里翻找,以此掩饰自己那渐渐变的通红的脸。 下人们忙忙碌碌,忙着挂桃符,贴门神,钟馗的帖子,清扫府中卫生,挂灯笼制备吃食等等,偌大的一个府,自然忙的不可开交,孙氏与两个姨娘有条不紊的指挥着,也算是井然有序。 李家有五个儿女,大哥李阳尚在宫中,二哥李长青也在太医院未曾休沐,大姐李瑛霞和五弟李仁也远在常州,所以陪伴李老太太这件事,自然就落在了李媚姝头上。 拜过孙氏和两个姨娘之后,李媚姝便往李老太太的院中走去,一路上都是忙碌的下人,好似只有她得了清闲,所以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李老太太再有五年便是古稀之年,但胜在身体健朗,平日里最喜礼佛诵经,前些时日才去了流水道观,今个又要去大佛寺,临近晌午之际才结束。 本朝崇尚在午时举宴,所以李媚姝等人的马车到了东山酒楼时,楼下的马车已欲把此地围得水泄不通,是要挤进人群中才能进酒楼之内。 小厮卓有成效的将众人领到酒楼的雅间内,作为一家的长辈,两家的老太太自然是坐在上首,往下的左边依次是柳义忠,柳夫人谢氏,柳崇瑾以及柳思温,李家也是一样。 李媚姝曾见过柳崇瑾与柳思温二人,但柳家的三个长辈却是头一回见。 谢氏是杭州人士,与孙氏一样都带着一副水乡女子的柔情,故二人见面之后也是十分热情地相互攀谈着。李媚姝见谢氏一副温柔模样,心底便松懈了几分,但转头看到柳义忠时,又开始有些莫名的紧张。 与李缚的柔情和睦不同,柳义忠横眉冷眼,嘴角微微向下,一身深色衣袍更是将其周围的气场压低,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场,让人不自觉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所幸很快落座,李媚姝坐在最后一个位置,也不太能看到他的表情,但作为一朝的丞相,身上自带的威压感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李媚姝这么想着,抬眼便看到对面的柳思温正以一种打量的方式看着自己,她下意识回了一个礼貌性的微笑,谁知对方根本不领自己的情,反倒是翻了一个白眼,浑身上下透着轻蔑。 李媚姝不明所以,便不去看她。柳思温见她不看自己,脸色倏然沉了下来,拧紧秀眉。 作为丞相之女,京中多少女眷都上赶着巴结自己,加上她本身长得又很清秀,深受各家公子的喜爱,被李媚姝这么一冷落,心中顿时涌上一股怒火,顿时恼怒起来,冷冷说道: “还以为此生没有福分见到李小姐了,听闻你病已经痊愈,怎的脸色如此苍白,快给李小姐倒杯热茶暖暖身子,这可是陈年的老白茶,性温,不必担忧。” 虽是关心的话语,但语气中的讥讽与不屑任凭谁都能听得出来,一旁的柳崇瑾更是瞪了她一眼,示意她莫要多言。而见到自家哥哥帮着外人而不帮自己的时候,柳思温心中的怒火更甚,便狠狠地瞪了李媚姝一眼。 李媚姝知道柳思温对自己抱有敌意,,兴许是她一身颜色浅淡的衣服在透光的时候脸上便显得有几分苍白,让她误会了,但她并未打算解释,所以没有做过多回应,只是轻声地谢过便低着头不语,思考着怎么能够有惊无险的度过这一次聚会。 见李媚姝脸上没有什么反应,柳思温的脸色更加难看起来,小时候因为柳崇瑾与李长青曾在一家书院念书,固然会与李家走动,然他在见过李媚姝之后去到李府的次数便开始多了起来,回到家又与柳思温感慨着李媚姝有多漂亮,咳嗽的样子是那般柔弱,自己是多想守在她身边保护她。 自小众星捧月习惯了的柳思温哪里听得了对别人的夸赞,尤其是自家哥哥的夸赞,便很想见见这位传说中的病美人,但唯一的一次见面,她就将李媚姝气晕了。回到家还第一次遭到哥哥柳崇瑾的责骂,便愈加记恨起她来,所以她方才一拳打在棉花上,让她十分的郁闷,当即就挂了脸。 柳崇瑾无奈地看着自家妹妹发脾气,还是在一众长辈面前,虽有心训斥也不好开口,只得讪讪地朝李媚姝一笑,说道: “媚儿妹妹见谅,思温也是担心你,妹妹看上去脸色确实不太好,最近是太劳累了吗?此前曾听万小姐说你画技极佳,是不是为此劳累了?” 李媚姝面上笑着回应,心底却是默默地翻了个白眼,自己送万晴岚那般名贵的菊花,却在这里装模作样。 柳崇瑾笑着回应,不再与她多言,转头就与李长青交谈起来,但还是在语尽之前瞥了一眼千红。 一场宴席过后,已是申时一刻,谢氏便邀请孙氏去斗茶,原本作为女眷之一的李媚姝自然也要去,正绞尽脑 汁的想着怎么拒绝,柳思温却在一旁冷冷说道: “斗茶是女眷们饭后饮茶的活动,李小姐身子骨弱,怕不是到时候喝到什么性寒的茶吗,回去之后晕倒了怎么办,毕竟她可是随便几句话便会晕倒的人。” 知道自己女儿是对幼时之事耿耿于怀,但谢氏还是担忧的看了一眼李媚姝,有些犹豫。正巧没有拒绝的理由,偏偏柳思温还替她解了围,李媚姝心中欣喜不已,但仍是装出一副遗憾的模样,毕竟丞相夫人的面子,该给还是得给的。 借口送李老太太回去,李媚姝朝着谢氏道了歉,便要抬脚与李老太太一起离开,谁知还未起身,就听身后柳崇瑾说道: “那不如我也送送媚儿妹妹吧,这大过年的街上行人往来,也好有个照应。” 李媚姝身子一僵,就听李长青笑道: “你这个人啊,倒是把我这个做亲哥哥的比下去了。” “总是这般笑话我,你这么忙,还要到太医院去吧,就不劳李医士挂心了。” 过年太医院自然休沐,但李长青只是一个小小的医士,所以便要轮流值守太医院,因为生病可不分时候,贵人唤你一声,该去自然还是得去的。 李长青谢过他之后,便向长辈请辞,李媚姝见无法摆脱,便也只能朝他道谢。 一路上柳崇瑾都是骑马跟在马车旁边,虽然与李媚姝没有交流,但京城的人都看到了骑在一旁的他,这下算是证实了两家有交集,李媚姝纵然有心摆脱,但也是无能为力,反倒还得感恩他的好,不得不感叹他的伎俩。 京城内喧闹的气氛正浓,皇城之内自然也是推杯换盏,一派热闹的景象。 自皇后逝世后,便由万贵妃执掌后宫,虽然此时宫内美人无数,但除了万贵妃的妃位最高之外,剩下的也就二公主赵芝英的生母德妃和三皇子赵文,五公主赵玉莲的生母贤妃位于四妃之中了。 宴会上,赵元宗也难得放下那一副严肃的模样,像寻常百姓一般同儿女们欢笑宴饮,而在这样的家宴上,自然就离不开对婚嫁一事的讨论。 因在六个皇嗣之中,唯有二公主一人寻了驸马,其他五人皆是未婚的状态,而身为太子的赵祺,便是首当被点名的一位。 “太子,你身为长子,理应带头,怎得连你也未曾婚配?”,赵元宗不知喝了多少杯,语气中俨然带着醉意。 赵祺闻言只得无奈一笑,自己这些年来为了稳住自己的太子之位,在朝中扩建自己的势力地同时也要提防贵妃一党,还时不时地处理各州事务,刺杀都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自己都保不住的人,又能护得住谁? 万贵妃坐在一旁,想开口说自己儿子赵鸿也未曾婚配,却又听赵元宗说道: “老六也是,你也到了年纪了,怎么在宫外那么多年,未曾遇到过心仪的姑娘吗?你们都说出来,朕给你们赐婚。” 赵元宗摇头晃脑地说着,全然没看到身后万贵妃黑着一张脸,赵驰昭听着他的话,脑中闪过一道身影,便不自觉地扬起嘴角,却只是一瞬,便又恢复那张面无表情的模样,恭敬地开口: “父皇,您醉了。” 微风卷过吹起四周的帷幔,一场宴席过后,赵元宗与赵鸿皆醉的不省人事,万贵妃嫌恶地瞪了自己儿子一眼,万般无奈地让人将其带了下去,其余的人也皆回到了自己的寝殿。赵驰昭不愿留在宫中,便想要离开,却被身后的太子叫住。 65. 除夕(下) “太子殿下。”赵驰昭回身拱手道。 “天色尚早,不如陪我走走,也好醒醒酒。”,赵祺负手笑看着他,问道。 “是。”赵驰昭面无表情地应了声,跟在赵祺身侧。 御花园内的一汪莲池早已结了冰,俩人走在桥上,身后不远处跟着莫圭和李阳及三四个宫人。 一阵寒风吹过,吹在脸上带着刺痛,二人站在桥上,目光远远地不知落在何处,呼出的气在寒风中化成白气。 “莫圭在江南历练了不少,这一切多亏了你啊。” “不敢当,是莫侍卫自己的本事。” “他是我的人,什么性子我最是清楚。”,赵祺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细眯着眼,任凭寒风将吹过他的脸。 寻常人只厌弃冷风带来的寒意,但赵祺却很是喜欢,在冬天的时候,寻常无事之时他就喜爱在寒风里站着,凛冽的风吹过,让整个人头清醒了不少。 “还记得在十三岁那年,也是像今天这么冷,当时我们两在军营中,被卫将军要求马上拉弓,还得在百步之外,那天冷的,连弓都拉不动,就这么生生熬到晚上。” 回想到当年的场景,赵驰昭也忍俊不禁,当年自己与赵祺一同在军营里习武,虽不似军兵那般需要日日操练,但当时负责教习他们的将军极为严格,他当时年方不到十岁,但也有独属于自己的一把小弓,虽不像赵祺那样上马骑射,但也要在百步之外射中靶心,所以俩人都硬生生熬到了晚上,卫将军看不下去才让二人停下。 但第二天等待二人的就是更为严峻的训练。 “当时为了能射中靶心,手都被磨破了,殿下不仅白日里习剑骑射,晚上还要跟着夫子学习,可谓是常人所不能也。” 当年赵祺不仅要到军营里练武,晚上还要学习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储君,课业稍有一些落下,就会被赵元宗关禁闭,这时候,赵驰昭总是会偷偷溜进去看他,给他带些吃食抑或是替他研磨,后面不知是什么时候,那般温馨的往事变成了泡影。 “当时只觉得父皇过于残忍,日日叫苦,但走到今天才发现,往日的苦楚竟有些如今不及的一些甜蜜。”,赵祺长叹一口气,满是怅然的说道。 赵驰昭面露苦楚,尽管自己藏锋敛锐,处处谨慎,但人心始终是和权力绑在一起的,他也明白,即使赵祺有心,但自己也会是他登基路上的一个隐患。 毕竟赵元宗并未立任何遗嘱。 “方才父皇提到婚嫁之时,你的脸色变了,怎么,是想到哪家姑娘了?” 二人往前走,下了桥往两座假山走去。赵驰昭微微一愣,没想到自己极快收敛心绪的情况下,还是被赵祺发现了异样,只好笑道: “殿下慧眼,只不过……” 只不过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将此事说出口。 “呵呵,难得见你这般难为情的模样,莫不是那些个小官的小姐?这又有何妨?两个人在一起主要是心意。” “殿下还是莫要取笑我了。”,赵驰昭含糊答道,脑中却全是李媚姝的身影,竟一时失了神。 “我哪里是取笑你,你有了心仪的姑娘,我这个做哥哥的,难道还不能知道吗?你迟迟不肯说,难道还要我猜么?难道是万家的?还是文家的?不会是李家的吧。” 赵祺虽面无异常,但说道这里,赵驰昭也知道他已经知道自己和李媚姝的事情了,但他并不意外,因为当时在江南,自己可是没瞒着莫圭。 “太子莫要说笑了,文家的大小姐对您情深意重,怎会是文家的小姐。” 说起文家大小姐,赵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轻咳了两声,好半晌也才叹了一口气。 沿着小径慢慢悠悠的走着,二人并肩而行,残阳将二人的影子拉长,一时竟让人有些恍惚。 不久,京城很快就被黑夜笼罩,大街上,各式各样的摊子将街道两侧占据,各种杂役也纷纷在此时露面,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一时间,各种叫卖声和喝彩声交织在一起,喧闹出京城最热闹的年夜。 李媚姝兴致盎然,拉着千红流连在各个摊位之中,赵驰昭站在桥上,透过一排排红火的灯笼,只能看到一身赤色披风的女子拉着一个浅青双夹袄子的女子在奔走。 也许是心意相通,赵驰昭仅凭一个背影,也能想象到那张笑意盎然的脸,似乎有感应一般,传到了他脸上。 街道被一条河分成了两边,此时人来人往,纵使李媚姝这时能灵活地避开行人,但也保不齐会有一些磕碰,就在桥上,当她一转头,就撞上一个硬实的胸膛。 即使对方穿了厚厚的棉服,但她的鼻子还是被撞得有些疼痛,揉揉吃痛的鼻子和头,李媚姝腹议道: 还好我的鼻子是真的。 “没事吧?” 刚想要道歉,一道熟悉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一抬头,赵驰昭那张含笑的脸映入眼帘。 “昭哥哥,你怎么在这?!” “我原本打算去府中找你,谁知竟在这里遇见了你。”,赵驰昭抬手揉了揉她的脸,温柔地说道。 李媚姝被他摸得有些脸红,便拉过他的手说道: “我还以为你会很忙呢,毕竟待会我也要回去守岁了。” 赵驰昭反握住她的手说道: “时辰还早,不着急回去,况且……”,赵驰昭将她的手握紧,一把将人拉近怀中,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不来,怕是要等到哪一个青梅竹马的哥哥陪你一起了。” 李媚姝一愣,随即想到白日里柳崇瑾送她回府的事情,脸上立即浮现几分不自然,便要开口解释,却听到众人高声喊道: “打铁花了,要打铁花了。” 打铁花?! 李媚姝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过去了,自己还从未见过打铁花呢,当即便就跟在众人朝湖中跑去。赵驰昭在身后看着,只得无奈一笑,摇摇头跟了上去。 因为跑得慢,所以人群早已将整个湖面围起来,自己除了打铁师傅打铁花时扬起的几个火星子之外,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急得开始四处乱窜,看那里还有没有地方能挤进去,但显然确是徒劳。 李媚姝重重地叹出一口气,却被人一把抓住,将她往一处拉 “跟我来。” 赵驰昭将她带到不远处的房舍前,揽过她的腰,说道: “抓好了。” 李媚姝知道赵驰昭是要带着自己轻功上屋顶去,便抱紧了他的身子,耳边掠过一阵劲风,在睁眼时,却发现上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王爷,这么巧?李小姐也在?”,这戏谑的声音,李媚姝再熟悉不过,正是大理寺少卿陆言卿。 “见过王爷。”,这时,坐在他一旁的女子站起身来,拱手向赵驰昭行礼。李媚姝看向此人,面容精巧,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似乎在那里见过。 “卫小姐。”,赵驰昭点头回礼,不等其他人说话,陆言卿便按捺不住似的向李媚姝介绍道身旁站着的人 “李小姐,这位是卫将军之女卫宝晗,宝儿,这是李副使家的小姐李媚姝。” “李小姐。”卫宝晗看了陆言卿一眼,转头对着李媚姝行礼,李媚姝也恭敬地回了一礼。 四人寒暄过后便一同坐在屋顶上,中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往下看去,李媚姝便明白了赵驰昭他们为什么会选择在屋顶上看这打铁花了。 俯瞰整个湖面,在这个位置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整个打铁花的过程。铁水被师傅手中的木棒打起的瞬间,漫天散开的铁花如星火一般落下,绽放出夺目的光彩,火树银花,如星如雨,引得众人一阵哗然。 一波接一波的铁花绽放在空中,赵驰昭忍不住侧头去看,却看见那双明亮的双眼中,装着万千景象。 下面的人伴着飞扬的铁花,高声呐喊着对新年的期盼,似是注意到身旁那道灼灼地目光,李媚姝侧头看去,便看到了赵驰昭正含笑地看着自己。 眼波流转,其中的温柔眷恋更不必说,鬼使神差的,李媚姝将头转过,靠在他的肩上看着下面的场景。身侧之人明显身子一僵,但很快就从后面揽住她的腰,一手握住她的手放在胸前。 一旁的陆言卿见了,便偷偷侧目去看卫宝晗的表情,见她只是淡淡的注视着眼前之景,丝毫没有将眼神分给他的意思,于是郁闷地撇撇嘴,闷哼一声,站起来想学着下面的百姓一起欢庆,却在站起身时重心不稳,一把向后倒去。 眼看就要落下,一旁的卫宝晗却适时地伸出援手,却由于惯性过大栽倒在她的怀中。 陆言卿吃痛地往上看,却对上卫宝晗那双亮晶晶的双目,一时失了神,在回过神来时,脸已经涨的通红,心一横,干脆就不起来了。 此时开始落起了细细小雪,伴着铁花一起落下,此时此刻,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人,全都洗去一年的苦涩与辛劳,只剩下幸福填满整个身心。 旧岁辞,新年至。 守过了年岁,未来的十几天日子里,李媚姝都过得无比悠闲自在,整日不是画画就是陪在李缚孙氏身侧,这种平淡的日子让她感到无比的满足。 只是…… 望着那扇半掩着的窗户,李媚姝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自那夜除夕以来,自己是再没见过赵驰昭,不知道他这段时间在忙着什么。 一样的月夜,福宁宫内,赵驰昭站在殿外,身后福宁宫房门紧闭,只有太子与皇帝二人。 66. 东宫夜谈 门吱呀的一声被打开,赵驰昭回头,只见赵元宗身旁的宦官从良上前请他到殿内。 门被关上之后,赵驰昭看着殿内的三人,无一不是严肃的面容,顿时让他觉得大事不妙。 朝三人行礼后,赵元宗咳了几声,随后让站在下面的卫如海卫大将军将方才说的事情复述一遍给赵驰昭听,不到半炷香的时间,赵驰昭也已经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自太子在永州处理流民一案时便察觉当地可能有饲养军队之嫌,但当时苦于没有证据,当地官员又推三阻四阳奉阴违,便只得作罢,但此番卫大将军前来,正是因为在永州的密探接连失踪,唯有一人逃出生天,用命送来一个至关重要的情报:有大量粮草兵器被运往永州,且皆是官船运输。 “此前在云昭王谋害朝廷命官一案中,和仲是中了百越之毒而死的,老臣怀疑此事与百越脱不了关系。” 卫如海此话一说完,赵元宗的脸色立刻沉了几分,原先因为肃亲王谋逆被贬百越,却在临走前暴毙一事,让赵元宗背上了背信弃义,残忍嗜杀的名号,只因在他刚登基没几年便发生此事,但他为了巩固自己的皇位,便仁慈地放过肃亲王一命,只是下令贬到百越,可肃亲王死后这一举措却成了刺向他的利刃,数十年来在他心里愈扎愈深,到最后任何人都不得也不敢在他面前提及此事。 “荒谬!”赵元宗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百越里永州足有数千里之远,况且……”,他顿了顿,继而说道:“总之,此事断然不可能!”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肃亲王已死,无人再可能与他作对。 “父皇,儿臣认为卫大将军此言并非无理可依。”,赵祺突然上前一步,拱手说道。 卫如海不可思议地看了赵祺一眼,在赵元宗越加沉郁的脸色中,赵祺继续说道: “此前六弟下狱时,曾派人给我送来一幅画,此画上之人虽有些年岁,但儿臣还是此人便是当年肃亲王门下的谋士杨克礼。” 赵祺的话掷地有声,带着无比肯定的语气,赵元宗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随即便开始猛咳起来,平息过后,便让赵祺将画拿来。 看了画之后,赵元宗面色阴沉,传至卫如海手上,待他看过片刻之后,便也肯定此人便是肃亲王手下的谋士杨克礼无疑。 “老六,此事你怎么看?” “卫将军曾平反过肃亲王的谋逆,对此人定会熟悉,我想此人定是杨克礼无疑。” “好,好。”赵元宗发颤,一拂袖将案上的茶具尽数扫下,伴随着瓷器破裂的声音,赵元宗怒道: “好个杨克礼,竟还敢在我皇家道观当差,传朕旨意,立刻缉拿此等逆贼!” “不可!”赵驰昭一步上前,着急道。赵元宗瞪了他一眼,问道: “有何不可?” 赵驰昭的喉咙滚了滚,低头拱手道: “此前臣在想,这杨克礼即是一等罪臣,又被发配到百越之地,受我朝官员的看守,如此情况下,他又是如何摆脱百越官员的眼线来到京城,还做了皇家道观的道长,这其中,定有蹊跷。如若此时下令缉拿,恐会打草惊蛇。” 卫如海在一旁想了想,也深觉此话有理,便帮腔说道: “殿下,王爷此话不无道理。” 赵元宗看向太子,问道: “太子,你怎么看?” “儿臣亦这般认为。” 赵元宗深吸一口气,又是一阵猛咳之后,站起身来说道: “好,既如此,太子,你就和云昭王一起去调查此案。卫如海,你去永州看看怎么回事。噢,对了,让那个陆言卿也同你一道去。” “是。”,三人齐声说道,赵元宗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卫如海在告别了赵驰昭二人后,便为动身去永州做准备。 此时夜幕布满整个京城的天空,大街上空无一人,赵祺望着卫如海远去的背影,对着赵驰昭说道: “天色已晚,此刻城门已经关闭,六弟不如今晚就住在东宫如何?” 赵驰昭有赵元宗赐下的手令,一个月有三次可以无视皇宫的禁令,但赵祺既然这么说了,他自然是不能拒绝。 “那便叨扰殿下了。” 赵祺呵呵笑了几声,一手拍着他的后背,说道: “咱俩还客气什么,走吧,回去喝些酒暖暖身子,秋露白。” 秋露白是二人都喜爱的酒,赵驰昭微笑点头,眼中却极快地闪过一丝黯然。 “哦对了,我还没问你,那幅画是何人所画,那般惟妙惟肖,就连宫里的画师在此画面前也稍逊几分。” 赵驰昭一愣,犹豫着是否要如实回答,就听赵祺继续说道: “荣儿不喜那些金饰俗物,偏偏最喜字画,眼界又高,真是不知道送什么能和她的意。” 荣儿就是文家嫡女文荣淑,她与赵祺的关系赵驰昭自然清楚,听他这样说,立即跟在后面说道: “我府中倒是有一幅画,是吴道人的春江鸳鸯图,可以赠与殿下。” 赵祺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不肯说出画像背后之人,眼神中便带着几分不知名的意味,心中也猜到几分,只是面上不显,笑道: “那为兄可得好好谢谢你了。” “不敢,殿下高兴就好。” 一路回到东宫之中,在喝了几杯酒下肚之后,二人身上的寒气也尽数被驱散,方才肃然的面容也缓和了几分。 “你方才不让父皇下令捉拿杨克礼,不仅是害怕他身后之人吧。” 赵驰昭微微一怔,方才缓和的面容又恢复了阴 沉,放下酒杯正色道: “什么都瞒不过殿下。的确如此,两年前,我曾发现有几波歹人挟持山中村民,但那群人行踪诡异难以察觉,我手下的人皆丧命于他们手下。而在一年前我亲自追上他们,却不料中了他们的毒……” 听到这,赵祺的脸色倏然沉了下来,拧着眉听着赵驰昭继续说道。 “后来我曾去探查过流水道观,发现在他们的后山处似有密道,但极为隐蔽,当时人多眼杂我不便动手,后来又下了扬州,便再难寻机会动手……” 火盆里燃着的炭火劈里啪啦的响着,时不时还爆出几颗小火星。宫外掀起一阵寒风,将地上的碎雪卷起,不多时,天空开始下起皑皑大雪。 “你是说,他们用药物控制拐来的人,让他们丧失记忆?世间怎会有这种药?”,赵祺双眉紧蹙,不敢相信的问道。 “此前我也不信,但在扬州,我在调查杨丰年的时候,曾在常州的盐场见过这些人。况且,他们手上还有龙胆紫这种朝廷禁药,想来有这样的药也不足为奇。” 赵祺捏着酒杯沉思了一会,问道: “此人现在可还在常州?” “应该还在。” “好,我这就让莫圭将此人带来,届时便可以揪出背后之人了。你找人给他画一张像,我即刻让莫圭动身。” 赵驰昭应了一声,却知道赵祺此举并非为了背后之人。而是此刻坐在盐铁巡院使的是万家人,一旦与贩卖人口绑上,便是万贵妃再得宠也无济于事。 果然,随后又听赵祺问道: “流水道观那边,你打算怎么做?” 赵驰昭回过神来,说道: “这几日是道观煮仙汤傩神的日子,所以道中定然无人看守,所以这便是最佳时机。” 赵祺也深表同意般地点点头,俩人一直喝到子时才结束,带着微微的醉意,赵驰昭看着这间与自己幼时无二的房间布置,轻笑了一声。 烛灯吹灭,而赵祺的房间内仍亮着一盏微弱的油灯,他摆弄着里面的灯芯,朝门外唤了一声: “李阳。” 李阳推门而入,就听赵祺问道: “我问你,你的那个小妹,可会作画?” 李阳身子一僵,语气生硬地答道: “兴许,会吧。我时常在宫中,也不得而知。” 赵祺语气淡淡,没看李阳一眼,继续问道: “宫宴是在什么时候?” “两日之后。” 赵祺点点头,又让李阳出去了,李阳一头雾水,但也没再多问,拱手行礼后便退了出去。 微弱的灯光下,只能看见赵祺的一双眼睛,透着油灯的微光,拿起剪子,一把将里面的灯芯剪短。 李阳身后,陷入一片黑暗。 67. 傩神 “这就是傩神啊,我此前可从未见过呢。”,城东的街市舞台上,一群带着各色面具的道士正在舞动着,一旁的乐师正鼓奏着庄严的音乐,四周围满了人。 李媚姝与万晴岚站在马车旁远远的看着,能看到人群中央起舞的人脸上带的不同的面具,或是青面獠牙,或是庄重严肃。 “那个带着青铜獠牙面具的就是傩神,那个青面的是雷公……”,万晴岚在一旁为李媚姝介绍起不同面具所对应的人物。 李媚姝踮起脚来看,一副童性未泯的模样,只恨自己没能挤到最前面去近距离观看。 鼓声开始一点点急促起来,道士们舞动的身姿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快,就像一场毫无征兆的瓢泼大雨一样落下,让人的心忍不住跟着一起揪起来。 道士们的衣摆随着风舞动,变幻莫测,似神灵附体。李媚姝饶有兴趣的看着,就在这奇幻的舞姿间,她看到了那双透着阴暗的眼。 是他?原来是道观中的道长。 李媚姝回忆起当初在流水道观看到的老道士,此时的他虽面带笑意,但眼神却满是机关算尽的寒意。 傩神戏分为好几个部分,也就意味着此时的道观没有什么人。一身灰衣道士服的赵驰昭带着之前做的那张道士面具,在穿过一道拱门之后,直直往后山走去。 一路来到一座桥上,赵驰昭四处张望着,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便开始仔细观察起这座桥。 然而,在一番仔细的搜查过后,赵驰昭并未在这座小桥上发现任何端倪。不死心的他又到桥底去检查了一番,仍不见任何异样,就在他打算上去的时候,脚下的水流突然急促地流动,朝着一个地方奔涌而去,同时还发出哗哗的流水声。 此条河流一头连着一处瀑布,另一头是一座高山,但现在是冬季,瀑布的水流并不大,故而不可能有这样大的流水声。 这水一定有蹊跷。 赵驰昭想着,却望见有两个身体健硕的道士正拎着一个大箱子从高山处朝这边走来,害怕被发现的赵驰昭立即躲在桥底边缘,身子紧挨着墙面。 就在二人即将踏上桥时,原本还只到赵驰昭胸脯处的水位渐渐落到了他的腰身处,若不是桥面足够宽大,能够遮住他的身体,定会被两人发现。 所幸这两人并未对水位突然下降一事感到奇怪,反而还在抱怨因为傩神一事,道观中无人可用而让自己吃苦受累 “这帮人怎么还没卖掉,吃那么多,都快供不起了。” “诶哟你忍忍吧,就算卖了,那些钱还能轮到你手上不成?不过要我说这人都在里面训成什么样了,买回家还有什么意思?” “这你就不懂了吧,”说话的道士一脸坏笑,语带嘲弄的说道: “有钱人家就好这一口,嘻嘻嘻嘻嘻。” 见同伴这副□□的模样,另一人瞬间会意,也开始嘻嘻的坏笑起来。 “不过这人好像是越来越少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二人渐行渐远,直至赵驰昭听不到二人说话,他悄悄侧过头朝他们离去的背影看去,虽说身上的道袍都相同,但腰间却挂了一块木牌,而木牌上,正刻着三道水波纹。 赵驰昭退回桥下沉思了一会,看着停下腰身却不再下降的水位,眼眸一沉,一头扎进水中。 游了一会,赵驰昭探出头来换气,前方不远处便是那处高山,这条河也只有一些弯弯绕绕的小溪朝着四周蔓延。 不对,若是只有这么几条溪流不可能有那么大的水声。 赵驰昭略微想了想,便再次潜下水去。 面前是光滑的石壁,在石壁上摸了摸,赵驰昭微皱紧眉头,浮上水面,上了岸。 褪下身上的道士服和面具,赵驰昭换上了自己的衣服,推开房门往后院走去。 一间偏僻的小间,四周的窗户都被锁紧,进出唯有一间正门。 门外站着两个洒扫的侍从,见了赵驰昭,立刻放下手中的扫帚,抱拳行礼道: “王爷。” 赵驰昭点点头,下巴朝屋内指了指,问: “怎么样?” “从早上将人带到之后便一直缩在角落里不说话,方才送进去的吃食也没有动过。” 赵驰昭淡淡点头,抬脚便要往屋内走去。 门被推开的时候,那个缩在角落的身子抖得更加厉害,整个头被埋到双膝上,隐隐伴着啜泣声。 “你们干什么了?”,赵驰昭见人因为害怕而颤抖的身子,蹙着眉问道。 “没有啊,我们只是将人打晕后才带回府的,他一醒来就这样了。”,身后的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一脸无辜的样子。 赵驰昭叹了一口气,摆手让人退下,自己回身将门关上。 门被关上之时,原本亮堂的房间又恢复了方才的阴暗,缩在角落的小道士抬起头,对上赵驰昭那张冷漠的脸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猛的磕头求饶: “大人,大人,小人什么都没有做,你饶了小人吧,你饶了小人吧。” 赵驰昭走到他面前,动作轻柔的将人拉起,拍了拍他的肩,说道: “你慌什么,我只是有事情要问,你不必紧张。” 小道士见他真的没有对自己产生什么杀意,哆哆嗦嗦的应了一声。 将人扶到案边,赵驰昭分别给两人斟了一杯茶,在他的注视下,小道士半信半疑地将茶杯拿起,轻抿了一口。 “您想问我什么?” 赵驰昭缓缓放下茶杯,往前凑了凑,眼神直直盯着小道士,问道: “你在道观都做些什么?” 日头缓缓偏移,赫业竹从外面回来,直奔后院时便看到两个侍从守在门前,二人见他朝此处走来,一人主动向前汇报里面的情况,得知赵驰昭许久未从里面出来,便也耐心在屋外等候。 而城东的傩神祭祀刚结束,紧接着还有许多的活动,如傩神戏傩神舞等等,都是道观道士和民间杂役共同表演的。李媚姝本就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于是便带着万晴岚往前凑,想近距离观看傩神表演,却在往前走时迎面撞上一个人。 “抱歉抱歉,没给你撞坏吧?”李媚姝见对方身材高大,于是丝毫不敢犹豫马上道歉,却在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后怔住了 “陆少卿?你怎么也在这?” “来看戏啊,不然来干嘛,我来跳吗?” 陆言卿一副稔熟的语气,让李媚姝一下不是很能适应,一旁的人也注意到了他话中的无礼之处,便上 前歉然道: “实在不好意思李小姐,这人说话就是没轻没重的,你莫往心里去。” 李媚姝转头一看,发现竟是卫宝晗,此时她一身男子服饰,头发被高高竖起,眉宇间的英气让人看不出一点女子的样子。 “卫小姐?!真的是你,我差点没认出来!你这样子简直就是潘宋二人在世也不能及。” 卫宝晗在看到一旁站着的万晴岚,先是朝着她点头示意,在听到李媚姝的话后不由得咧嘴一笑,忍俊不禁的说道: “京城都说李家二小姐是个病美人,今天我见了,却是怎么也没想到这嘴上功夫和陆言卿不相上下。” “什么啊,我那是能言善辩,被你说成了嘴上功夫。”陆言卿有些没好气地说道,但声音极低,只有站在他一旁的卫宝晗能够听到,于是便顺嘴怼了回去 “不是嘴上功夫是什么,难道你还会什么拳脚功夫不成?先将你的骑射练好吧,今天的春游比试可别再丢脸了。” 李媚姝见二人目无旁人的拌着嘴,心里立即猜到了二人的关系,随即便换上了一副吃瓜的神情,但也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便低声问向一旁的万晴岚 “春游会是什么?” “春游会是开春时举办的一次宴会,一般由宫里做东,邀请各家的女眷儿郎参加,骑射便是其中的一个活动,深受儿郎们的喜爱,但女子也可参加,比试谁射中的次数多,射得准确,谁就是最后的胜者。” “而这彩头一般是由东家提供的,不能参加的人可为自己觉得有潜力的人下注,若你押的人胜了,你便可以得到一些分成。往年的彩头都是被宝姐姐夺了去,也难怪她会这么说陆少卿了。” 李媚姝哦了一声,点头示意 明白了,就是赌球嘛。 李媚姝二人看向卫宝晗与陆言卿,只见陆言卿一脸愤愤,满脸写着不服气;相反一旁的卫宝晗则是一脸无所谓,甚至还有一些得意,看得李媚姝忍不住在心底嗤笑 没想到陆少卿还有被人怼的说不出话来的时候。 “哎,李小姐,往年的春游会你都不参加,今年好不容易赶上了,你可不能再推脱了,到时候我带你一起骑马射箭!” 一听对方这番热情的话,李媚姝连忙小鸡啄米般点头答应下来,但随即又意识到自己不会骑马,便有些遗憾和失落地说道: “可是,我不会骑马啊……” 谁知卫宝晗听罢,当即拍着胸脯说自己可以教她,还说直到春游会之前,她一定会让李媚姝可以在场上骑马肆意驰骋,高兴的李媚姝抱着她的胳膊一口一个宝姐姐叫的,让卫宝晗笑的合不拢嘴。 但也不知一旁的陆言卿是怎么了,见二人这般亲密的模样,当即便说自己有公务在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卫宝晗只得和李媚姝万晴岚二人道了声歉,紧着追陆言卿去了。 而在一旁的李媚姝看着他们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陆少卿是不是对宝姐姐有意思啊?” 万晴岚也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脸上也扬起一抹笑,说道 “那当然,这件事除了宝姐姐自己不知道,怕是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李媚姝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吃瓜的准备。 68. 以什么方式见面 陆言卿嘴毒的名号在京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当上大理寺少卿之后更甚,为此得罪了不少人,但因为有个当御史的爹和与云昭王交好,所以没有人敢轻易得罪他,被怼了也只能将怨气吞进肚子里,面上还是得陪笑。 “但是宝姐姐就不一样了,她当时在陆少卿那里受了气,晚上就将人给打了一顿,陆少卿不服气,结果又被宝姐姐打了一顿,卫将军本就深受皇上器重,加上此事本就是陆少卿理亏在先,所以往后陆少卿是见了宝姐姐就躲,怕是再挨打。” 李媚姝没了兴致去看傩神戏,便拉着万晴岚到一旁,听到陆言卿的往事,李媚姝忍不住在心里偷笑,没想到表面上威风凛凛,怼天怼地的陆少卿还有这样大往事。 “那陆少卿是怎么喜欢上宝姐姐的,听你这么一说,陆少卿对宝姐姐唯恐不及才是呀。” 难不成他是受虐狂? 李媚姝脑补陆言卿在背地里求着卫宝晗打他的模样,一时觉得那画面过于惊世骇俗,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他们都在卫将军的手下习过武,兴许是那时候的事情吧。” 吃瓜吃不完,李媚姝心里似有万千只蚂蚁在爬,令她抓心挠肝的,连看戏的兴致都没了,只待傩神结束后便回了李府。 马车驶过城东的巷子,李媚姝轻轻拉起窗帘的一角往远处望去,云昭王府门前一片寂然,只有三三两两个商贩推着车匆匆路过,却不见任何人影子从中走出。 李媚姝叹了一口气,复将帘子放下,直到回到李府。 就在马车刚消失在巷口,云昭王府的大门吱呀一声便被打开,一个灰袍的道士左右张望着,见四下无人便赶紧朝着城外跑去。 “大人,你就这么将人放跑了?”,身后,赵驰昭与赫业竹站在门口,望着小道士渐渐远去的的背影,赫业竹不解地开口问道。 “他不是说会效忠于我吗?且让他去看看。”,赵驰昭面色如常,淡淡说道。 “可这种话如何能信,况且他什么都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 赵驰昭看了他一眼,笑道: “你也说了他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抓着倒是叫人疑心,还不如放回去,日后也好方便行事。” 见赫业竹仍是一副不放心的样子,赵驰昭拍了拍他的肩,说道: “放心吧,他是个胆大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赫业竹点点头,他站在门外没有听到屋内二人的交谈,赵驰昭也只说没问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所以既然他这么说了,自己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赫业竹不知道那小道士是怎么想的,但赵驰昭却是清楚的很,得知了自己是云昭王的身份,那小道士才肯一五一十的将自己所知道的说出来,不然那半真半假的话他得猜到什么时候。 至于他说没问出什么信息,也不全然是假话,那小道士是前山的道士,而后山多是接纳皇亲国戚的重要之地,他没有权力进去倒也是实情。 至于那关于令牌的事情,他说在整个前山,他从未见过有人身上佩戴过任何令牌,所以整个道观,前山只是假象,后山才是整个秘密的核心所在。 想到那小道士想自己投诚的样子,赵驰昭嘴角扬起一抹浅笑,之所以让他作为自己的眼线,不仅是他为人机灵,善于伪装,更因为他有胆量,知道若是道观保不住,自己未来会一片渺茫,甚至自己会有牢狱之灾,而此时想投靠自己,便是最好的选择。 听完这些,赫业竹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问道: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去李府。” “啊?”赫业竹看着走向库房的赵驰昭,疑惑问道: “去李府做什么?” 库房的门被赵驰昭一把推开,里面装着的大都是皇帝御赐下来的物件,只不过好多都被他拿去换了银钱救济穷苦百姓去了,剩下的只有一些兵器之类的。 赵驰昭往里走去,拿起一个花瓶看了又看,只觉不太满意又将其放下,回道: “去看媚儿啊,我俩都多久没见了,她又不来看我,那我就只能去看她了。” 赫业竹听着有些无语,距离除夕也不过过了六天而已,况且此时青天白日,他怎么去见,于是忍不住提醒道: “现在天色尚早,况且李副使还在休沐,大人还是等晚一些再去吧。” 赵驰昭仍在里面翻找,听到赫业竹的话不由得皱了皱眉。直起身来说道: “这是什么话,说的我好像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人非得在夜里去。” 赫业竹赶忙摆手,解释自己并无此意,赵驰昭也没有跟他计较,而是吩咐他与自己一起找,同时说道: “李副使休不休沐又有何关系,我又不是去看他,难道我堂堂一个王爷,去他李府还不行,况且,我还有事情要问呢。” “原来如此,那大人想要问什么让我去将人请来就行,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赵驰昭有些无语的看着自己的这个下属,无奈道: “业竹,你可真是个木头,看来我是时候也得给你物色一个媳妇了。” 原本还在翻找的赫业竹一听此话,惊得直起身子,谁知竟撞倒了一旁的架子,让一把黄铜长锏掉了下来,发出咚的一声。 赫业竹赶忙将其捡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却在看清上面的图案后失了神,呆呆地将其握在手中。 “你怎么了?没事吧?” 赵驰昭听到身后没了声音,回头却发现赫业竹拿着一把长锏在发呆,走近一看才发现他手中的长锏是什么,便叹了一口气,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大人,我能拿着它吗?”,久久,赫业竹才声音低哑的问道。 “自然,它本就是你的东西。” 赫业竹胸膛起伏,点了点头,将长锏紧紧握在手中。 赵驰昭自知此事只能让他自己安静的待着,便自顾自的走到一旁轻轻的翻找,待赫业竹缓过神来才问道: “大人,您究竟在找什么?” 赵驰昭埋着头翻找,却听出赫业竹的语气与寻常无异,暗暗松了一口气后才说道: “一方砚台啊,就是那方歙砚。” 府内的确有一方前朝的砚台,据说价值千金,赵驰昭不常在府中,所以用不上这般贵重的物品,都是让下人放置在库房,后来东西越来越多,一来二去也就有些杂乱了。 “找到了找到了!”从一处架子底部拉出一个沉重的木箱,打开来看,那尊砚台就在里面。 “太好了,再加上那些,让人抱起来,咱们走吧。” 赫业竹看看身后的一些玉器书画,默默心道 大人这是打算去提亲吗? 三两件玉器和两幅书画被一起装在一个箱子里,就连那方砚台都是随意找一块布包起来,看上去实在平平无奇,不知道接下来李缚在看到后会是什么表情? 城西李府内,李媚姝看着过去的将近一个时辰内,自己只画出两张画稿,有些心烦意乱,转眼看到放置在架子上的医书,正是此前怪妇送给自己的那一本,随意翻了几页,又找来李君时给的结合在一起看,顿时就让她注意到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 李君时喜爱研究奇花异草,此书内就记录了一种以熏制解毒的方法,但怪妇所给的书全是有关于百越的药物,大都与百越的巫术有关,李媚姝看了几页,也顿时明白所谓的百越巫术实则就是用药物控制人,以达到蛊惑人心的地步。 其中就提到了此前翻到过的乱神草。 之前李媚姝没有仔细看,待她将此页看完往后翻的时候,便提到了此药的解毒方法,但仅是草草浏览一遍,就让李媚姝不由得皱紧眉头,只因这药的解毒方法实在是过于让人心惊。 先是要以银针插入不同的穴位,再灌以蛇毒,待人呈白银之色在将银针拔出,服以解药,令颅内充血后再熏以丁香薄荷制成的香,可使人恢复神智。 李媚姝又细细地读了一遍,一时竟觉得心中翻涌,这样凶险的方法,不知能顺利恢复的又有几成?是否有人愿意承受这样的痛苦去恢复记忆呢? 李媚姝一字一句地读着,在此页的末尾,隐隐写着: 以此法者,成者十之有八,以此祭奠为此法献身者两千九百一十三人。 两千人做的实验?! 李媚姝紧咬住自己的下唇,这么高的比例,竟是用这么多人的生命换来的,用此方法的人简直是禽兽不如。 这么想着,千红忽然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连气都没喘匀,就说道: “小姐,王爷来了。” < p>“王爷,您喝茶。” 李缚不明白赵驰昭为何突然来到府中,还带着一个大箱子,就坐在那里也不说话,让夫妇二人心里一直打鼓。 这时,门外噔噔蹬地响起疾步的声响,抬头看去,正是李媚姝。 因为走的急,李媚姝额前飘出一缕青丝,加上那脸上的红晕,在这寒风呼啸的天气中显得格外清纯动人,赵驰昭不自觉地喉中干涩,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之人。 “媚儿,怎得这般没有礼数,快见过王爷。”,孙氏见李媚姝站着不说话,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盯着赵驰昭,便着急地出声提醒,生怕冲撞了赵驰昭。 “小女见过云昭王。”李媚姝微微欠身朝着他行礼,心中却是汹涌澎湃,这似乎是他第一次以云昭王的身份光临李府,不知道要做什么。 “李小姐。”赵驰昭也站起身来回礼,眼神却丝毫没有从李媚姝身上下来。 待李媚姝落座后,李缚才试探性的问道: “不知王爷怎得有如此雅兴来到李府?” 视线随着李媚姝落座,意识到自己过于失礼,便将目光收回,笑道: “是这样,本王想着自李小姐大病痊愈后也从未来探视过,故心中惭愧,李副使兢兢业业,所以怎么说本王也应替父皇过来探视一番。” 李媚姝一听,心中大骇,抬眼看去,只见对方并没有因为扯谎而脸红心跳,反而一副坦然的样子,忍不住在心中翻了个白眼。 李缚面上陪笑,心底却也是佩服赵驰昭这面不改色的功夫,但仍是谢道: “多谢王爷关心,只怕是小女没有这般福分,所以……” “哎!李副使此言差矣。”赵驰昭抬手打断他的话,“李小姐自是有这样的福分,不然怎能痊愈,李副使,你可不要损了自家人的福气。李小姐,你说是不是?” 赵驰昭看向李媚姝,见她轻轻点了点头,却是偷偷地瞪了自己一眼,强压住笑意,抢在李缚前面继续道: “况且我还给你带了礼物,你不好奇是什么吗?” 李媚姝真的要被他这样轻车熟路的送礼方式吓到了,话说着这样亲密,真的不怕被人怀疑吗?! “王爷既然亲自前来,又何必带什么东西,你看看这……”孙氏在一旁开口说着,却看到自家老爷眼中的示意,便不再说话。 将那个箱子抬了上来,赵驰昭亲自将那块用随意布料包起来的砚台递给李媚姝,在她半信半疑的目光中示意她打开: “看看,喜不喜欢?” 一贯知道赵驰昭送人礼物的以抹布包黄金的方式,所以李媚姝看着眼前被包着方正的东西,缓缓将其打开。 看到里面真正的物品的时候,李媚姝忍不住惊叹了一声。只见砚体通身呈现油亮的青黑色,镌刻的花鸟栩栩如生,一看就价值不菲。 赵驰昭看到李媚姝爱不释手的样子,就知道此物定是送对了。孙氏看着自己女儿眼睛发光的样子,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媚儿,还不快谢过王爷。” “多谢王爷。”李媚姝心情大好,朝着赵驰昭笑道。双颊圆润带着丝丝红晕,让人忍不住想上手捏一捏,但碍于李缚夫妇在场,赵驰昭还是忍下了心中的冲动,命人将另外一个木箱打开。 当李缚和孙氏看到箱子里面的物件时,都被惊得说不出话,看着品质,一看便是宫中之物。 “王爷,这也太贵重了,下官万万不敢啊。”李缚起身推脱道,李媚姝也被眼前之景吓到了,不知道今天赵驰昭到底要做什么。 而一旁的孙氏更是紧张的不行,手中的帕子都快被她攥碎了,深怕下一秒赵驰昭就要说出什么让自己眼前一黑的话来,便不安地看向李媚姝。 “李副使不必客气,这些物件放着实在杂乱,但又都不好丢掉,只好借着名头将它们处理了,李副使这是帮了本王一个大忙啊,何谈什么敢不敢的。” 天气虽冷,但李缚也觉得自己出了一层冷汗,见对方这么云淡风轻,自己再推脱下去只怕是有些不识时务,便只好谢过。 “噢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想同李副使说说,不知副使可有空闲?” 李缚闻言看向赵驰昭,发现对方眼中的坚定,脸色瞬间沉了几分,冷声对其他人说道: “你们都先下去吧。” 69. 如果是梦 下人们陆续出门去,孙氏担忧地看了李缚一眼,也只得无奈地缓步离开,李媚姝不知道赵驰昭打着什么打算,但也颇为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眼中带笑,心底的忧虑更甚了几分。 可别吓到我的老父亲。 李媚姝默默想着,也跟在孙氏身后。 一时间整个厅里只剩下赵驰昭与李缚二人,空气变得宁静而沉重,两人面容都开始变得严肃,只听李缚沉着声问道: “不知王爷有何事?” 赵驰昭放下茶杯,正色道: “李副使,你先前提到的那个病人,可还能找得到?” 李缚一愣,略微一想后,便犹豫答道: “许是找不到了,不知王爷找来此人有何事?” 赵驰昭点点头,此前李缚与他提起此事后他便一直在想,是否是李君时发现了什么,才给李缚留了这封信件,但令他不解的是,为何李君时在扬州时不直接与他说,后来他明白了,这封信是李君时留给李缚的一个机会,一个站队的机会。想必李缚是明白了他其中的含义,才会深夜到府中去同他提及此事。 但他今日先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那李院使可提到解毒方法?”,那人是否还能找到,对赵驰昭来说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也不必大费周章的去寻此人,现下,只要有方法令远在常州的大牛恢复记忆,那便是最有力的证据可直接下令捉拿杨克礼。 不过,李缚那一副心虚汗颜的神情注定要让他失望了。 “王爷,叔父的信您也看过了,下官并未有所隐瞒,不过自收到叔父的信之后,下官是在日日夜夜翻阅古籍,想看看是否能找到一丝线索为王爷分忧。” 赵驰昭垂下眼帘,沉默了好半晌才回道: “那便有劳李副使了。” 李缚拱手应是,赵驰昭又扯了一些闲杂的琐事,让原本严肃的气氛缓和了几分。此时屋外的雪已经停了,时间虽离晚膳尚早,但李缚见赵驰昭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全然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便试探地问道: “就快要到用晚膳的时辰了,不如王爷今晚赏个脸,留在府中用饭?” “好啊。”,赵驰昭几乎是在李缚话音刚落的时候回答,好像就是专门等他这一句话一般。李缚神情一愣,自己原本就是象征性的客气一句,竟没想到对方会回答地这般干净利落,一时将他有些不知所措。 “说起来本王还未到过李府,不知这医药世家的院落是怎样的规制,不知李副使可愿意带本王领略一番。” 李缚不知道眼前这位王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是他至今没有提到令自己担忧的事,不由得暗自送了一口气,刚想答应下来,打算自己陪他在这府中逛逛,就听他继续说道: “李副使方才说要去翻阅古籍,本王自然不好打扰;现在也还在年中,也不好叨扰夫人,李医士现下应在太医院当值,所以此事,只好劳烦李二小姐了,李副使,你认为呢?”赵驰昭眼中带笑的看着李缚,让他原本松下来的气又提了起来,对方语气虽是在寻求他的意见,但其中却没有任何商量的意思。 被他这么赤裸裸地盯着好半晌,李缚才败下阵来,终于点了头。 李媚姝在孙氏的房里吃着果脯,见孙氏一脸忧虑的来回踱步,时不时还带着忧愁的眼神看着她,让她手里的果脯都不香了。 好不容易等来了赵驰昭与李缚二人,只见赵驰昭一脸春风得意的跟在李缚身后,与他不同的是,李缚则是一脸忧郁,没看孙氏一眼,径直对着李媚姝说道: “媚儿,你带王爷到府中走走,不可怠慢了王爷。” 李媚姝疑惑不解地朝赵驰昭看去,就见后者一脸无辜的样子,心中有些愤愤,不知他对李缚说了什么,才让李缚让自己带他去逛。 李媚姝微微朝李缚孙氏二人欠身行礼,这才领着赵驰昭到府中逛一逛,在踏离孙氏房间的时候,她似乎还能听到孙氏的哀怨和李缚的叹息声,便更好奇赵驰昭究竟与李缚说了什么。 规规矩矩地带着赵驰昭将整个李府逛了一圈,除了地方没云昭王府的大之外,其余的规制倒也没什么稀奇的地方。李媚姝将人带到一处拱门前,才说道: “好了王爷,这便是整个李府了,王爷还有什么好奇的吗?” 见她一路上对自己说话都客客气气,十分端庄正经,装出与自己不相熟的样子,赵驰昭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上前一步道: “那不是还有一处院子吗?”,赵驰昭朝她身后努了努下巴,李媚姝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入眼便是自己居住的小院,脸一红,带有些怒嗔的语气说道: “那是我的院子。” 赵驰昭却是不以为然的点点头,说道: “是吗,那本王就更好奇了。” 李媚姝咬咬牙,毕竟两人的关系目前还没有公开,她怕赵驰昭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情到时候引起李缚和孙氏的怀疑,自己还没编好理由与他们解释! 不仅如此,李媚姝也真是要给赵驰昭的演技搬个奖了,明明进到自己的院中不计其数,偏偏还要装作没来过的样子,真是令人佩服。 见她迟迟没有反应,赵驰昭眉毛微挑,打趣道: “怎么,小姐的院中还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 见他大有不进院子不罢休的架势,李媚姝索性也不再与他继续僵持,抬脚便往前走。赵驰昭见她将自己落在身后的样子,不由得被她可爱到,轻摇了下头也跟了进去。 虽来过她的小院,但都是夜黑风高之时,看不清其中的构造,唯一的一次白日还是在两人初次见面的时候,二人认识了这么久,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在,此时却要在外人面前装得客客气气的,赵驰昭不免觉得好笑,甚至还有一些委屈。 此前听李君时曾说过李缚十分疼爱他这个女儿,当时只觉同世间所有父亲疼爱子女一般,与府中其他儿女别无二样,但今日真正看到李媚姝所居住的小院,才知道他此话所言非虚。 入眼便是那颗硕大的梨树,是他数次出入院中印象最深的地方,当初他与她道别之时,梨花还盛放于枝头,现在却换成了厚厚的一层雪。 眼前是一汪清池,现在已经结了冰,虽只是小小的一处,但李缚还是寻了适配它的一座假山安置在其中,后院还有种有紫藤的架子,可以供她弹琴书画,煎药研医,说是整个李府最大的院落也不为过。 “这里何时有了一个秋千?”,行至那颗梨树前,赵驰昭忽然指着树下的那座秋千问道。 “一直都有啊。”,李媚姝下意识答道,随后似惊醒一般望向身后,只见离的最近的千红一脸疑惑的看着李媚姝,不知道她突然一脸惊恐地回头是什么意思;赫业竹则是与初入府时一样面无表情,而在二人身后的侍女们则是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应该没有听到吧。 李媚姝安慰自己,这两句话乍一听没有什么,但只要有心之人细想,就能知道赵驰昭不是第一次来到此处,若是传到李缚的耳朵里,指不定会被他误会成什么样。 依照赵驰昭往日的谨慎,应是不会说出这样叫人误会的话,所以这只能说明他是故意的,于是刚想要转头斥责的李媚姝对上他那一双幽怨的 双眼,顿时心生不妙。找了借口遣散了下人,独留千红与赫业竹二人。 千红与赫业竹十分识趣地退到一旁,给李媚姝二人留下独处的空间,只见赵驰昭眼中的幽怨不减,一步一步地靠近她,以一种极为委屈埋怨的语气问道: “媚儿似乎很怕下人们误会。” “我,哪有,昭哥哥多虑了……”,李媚姝不敢看他,声音也带着几分心虚。 赵驰昭见她这副模样,顿时觉得有一股气堵在心头,这几日趁着平炀道长不在观中,他几乎是要住在流水道观,好不容易得了一回空闲来看她,结果还要装作一副生人模样,连行走都要隔着合适的距离,生怕逾矩,这样的冷淡令他十分的不安,于是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说道: “那你为何不敢看我?” 听出他话中似乎带着些许的哽咽,李媚姝有些吃惊的回头,却见他眼中已经蒙上一层水雾,不由得一愣,似乎有什么卡在喉中令她难以喘息。 她与赵驰昭的感情,始终令她感到有些陌生且突然,她来到此处不过也才堪堪两年,虽贪恋李府的温情,但心中的灵魂始终没有归宿,更别提面对这份想要拥紧却又害怕失去的感情了。她不知道赵驰昭对她的欢喜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能有几分长久。 她尝过孤独的滋味,总是以一副全然不在意的伪装示人,但其中她才是最喜欢逃避的那个人。 看着赵驰昭的双眼,透过那层水雾,李媚姝看到了其中的自己,也许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吧。 如果是一场梦,那也别再醒来了。 风夹着寒意吹过,正在呼呼的狂啸着,此时李媚姝的心扑通扑通跳着,似乎耳边的一切都归于寂静,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声,于是她踮起脚来,轻轻在赵驰昭的唇上落下一吻。 冰凉的触感在接触到自己双唇的一瞬间,赵驰昭大脑嗡的一声陷入一片空白,双瞳倏然睁大,连呼吸都忘了,直到那双柔软的双唇移开,他才不可置信地抚上自己的嘴唇,似乎还在回味上一秒的芬芳。 李媚姝也是第一次这么主动地对一个男子表达自己的爱意,清醒过后脸颊蹭的一下涨红,抬脚就要离开,却被赵驰昭一把从身后抱住。 “再来一次。”,赵驰昭的脸贴在李媚姝的耳边,说话时那股温热的气息弄得她整个身子酥麻无比,羞红着脸想从他怀中挣脱。 “不来了,昭哥哥快放开我。” “不放。”李媚姝越是扭得厉害,赵驰昭的手就抱得越紧,明明是飘着雪的寒日,但两人此时却是十分燥热,整个脖子都红成了一片。 “媚儿怎样才肯再来一次?”赵驰昭将怀中人翻了个身,让她面对着自己,眼神柔情似水的问道。 他原就生的好看,现在又以这般勾人的眼神看着自己,李媚姝只觉浑身火热,好像下一秒就要保持不住,于是忙别过眼,转移话题道: “昭哥哥方才与我爹爹说了什么?” 赵驰昭眼中的柔光淡了几分,此时牵连甚广,李缚想来也是不愿告诉她的,所以自己也不好告诉她实情,便只得敷衍道: “没什么,往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又是这番说辞!”,李媚姝一听这话就知道赵驰昭绝不会告诉自己,虽然心中也告诫自己应该会是一些朝廷上的大事,但心里却仍是不是滋味。 赵驰昭也有些无奈,正思忖着怎么将此事搪塞过去,就见一名侍女急匆匆地跑进来同千红说了什么,李媚姝见此,便望向千红,接着便听她说道: “小姐,卫将军府的卫小姐来了。” 70. 破云之阳(上) 李媚姝先是一愣,随后立即欣喜地让人将卫宝晗迎了进来。一旁的赵驰昭眼看着二人正浓情惬意的时候被人打断,心情顿时变得郁闷,加上李媚姝一口一个宝姐姐的叫着,疑惑着二人的关系何时变得这般亲密的同时心底颇有些不是滋味,于是问道: “媚儿何时与卫小姐这么亲密了?不知道她来找你做什么?” 李媚姝正欲开口解释,但又顿了顿,眼睛提溜一圈而后眉峰微挑,笑道: “这是我和宝姐姐的秘密,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知道她是对方才自己的话心存不满,但赵驰昭只是无奈地笑笑。想着待会自己也能从卫宝晗的口中得知,便不再追问,谁知却又听李媚姝说道: “昭哥哥既然喜欢我这小院,那就让千红带你再逛逛吧,我就失陪了。”,说着转身就要离开。 看到她这般有意撇开自己,赵驰昭心中对卫宝晗的来意就更为好奇,立时一把拉住李媚姝,在她不解的眼神中缓缓开口说道: “我敬重卫老将军,但也是许久未见了,既然今日卫小姐来了,我也好问问卫老将军的情况,就与你一道去吧。” 李媚姝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但对方神色并有什么异样,仿佛此事就像他说的那样,心中不免对他随口胡诌的本事感到佩服。 “满口胡言。”,李媚姝嘟囔了一句,也没有阻止他,便任由赵驰昭跟在自己身侧。 客厅之内,下人正给卫宝晗斟茶,听到屋外疾步的声音传来,便抬眼往外看去,满脸欣喜的神情在看到赵驰昭的一瞬间僵在脸上,起身问道: “王爷怎么也在这?”,说着,意识到自己有些无理,便拱手行礼道: “见过王爷。” 赵驰昭摆摆手示意卫宝晗免礼,随后说道: “噢。我来找李副使,估计是第一次来李府,所以李小姐便亲自带着我逛了逛。” 卫宝晗看了两人一眼,嘴角扬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点点头道: “原来是这样,媚儿妹妹还真是热情。” 被卫宝晗这么一调侃,李媚姝的脸瞬间不争气地红了,侧头瞪了赵驰昭一眼,谁知后者还一脸无辜地冲她眨眨眼,颇有不知她有何意味的意思。 李媚姝不再去理他,招呼卫宝晗坐下之后自己也径直坐下。看着李媚姝的耳尖微红,赵驰昭忍住笑意,自己也落了座。 “不知宝姐姐亲自登门是有何要事?”,李媚姝坐下后便问道。 卫宝晗收起玩笑的表情,一脸歉然地说道: “是这样,此前提到的春游会一事,我原先是在府中留了匹好马给你,但谁曾想下人粗心,加上天又冷,竟让马儿害了病,再寻好马需要时间,所以恐怕不能这么快教你骑马了。” “原来是因为这事。”,当初以为对方就是跟自己客气客气,没想到卫宝晗竟真的对此事如此上心,让李媚姝有些感动,赶忙表示谅解。 而在一旁的赵驰昭听出事情原委,立马接话道: “我那里倒是有一匹好马,是特地从北原带回的,又在永州养了好些时日,倒是很适合媚儿你。” 李媚姝转头看他,还未曾有什么表示,就看到卫宝晗噌的一下站起,激动问道: “可是那匹千里马?通身乌黑的那匹?” 赵驰昭含笑点头,“正是。” 卫宝晗咂咂嘴,转头颇有些羡慕地看向李媚姝: “王爷对媚儿妹妹正是大方,此前我都不知道向王爷讨要过多少次,他都不肯给我。” 李媚姝不懂马,但单看卫宝晗的反应与这马的名号,就知道这匹马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马,便想着拒绝: “还是不了吧,这么珍稀的马,还是留给王爷吧。宝姐姐也不必忧虑,就给我找一匹普通的马儿就行。”,说着,她又看向赵驰昭,语气意有所指的说道: “况且王爷事务繁多日理万机,想是比媚儿更需要才是。” 卫宝晗有些吃惊地看向李媚姝,想不明白她为何要拒绝这么好的一匹马,同时也奇怪李媚姝为何会以这般语气同赵驰昭说话,难道不怕惹恼了他,遂转头看向赵驰昭。只见赵驰昭脸上并无恼意,反而脸上挂着笑,但眼眸微微低垂,似乎在想着什么。 饶是卫宝晗在男女之情上不甚开窍,但见两人相处的行为言语和气氛,也能大致猜到二人的关系,便忍着笑起身道: “好吧,那我就另寻一匹马好了,媚儿妹妹只管等我的消息。我就先走了。” 李媚姝起身相送,赵驰昭跟在身后,见卫宝晗上了马,也往前迈了一步,含笑看着李媚姝说道: “我突然想起来府上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也先走了,明天见。”,说着便上了马车,掀起窗帘看了一眼李媚姝,见她满眼疑惑的呆愣模样,忍不住一笑,而后便让马夫扬鞭离去。 李媚姝站在原地,有些疑惑赵驰昭口中的明天见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明天还要再带他将府中上上下下全逛一遍? 望着赵驰昭马车离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自己的视线,李媚姝心里渐渐升起一股落寞,想到方才自己与他站在树下的情形,自己那般主动的模样,方才刚恢复的脸又开始烧起来。 恰是一股寒风吹过,带去了她脸上的几分燥热,李媚姝方才回过神来,转身往府中走去,生怕有人看到她异样的表情。 晚上躺在床上,李媚姝喜滋滋地幻想明日骑马的场景,想象自己骑着马肆意纵横,风从耳边掠过,就觉得浑身顺畅,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好几圈才安定下来,而后浅浅睡去。 深夜的京城,一匹快马如魅影般从城门而出,一路往北远去,只留下马蹄踢踏飞溅起的雪花。 翌日一早,李媚姝早早起床,在拜过李老太太过后,李媚姝快步走到府门,却在看到赵驰昭的身影之后一愣,四处张望却不见卫宝晗的身影,便问道: “怎么是昭哥哥你,宝姐姐呢?” 赵驰昭挑挑眉,有些不自然地别开了眼,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神情,大跨一步上前问道: “怎么,媚儿看到是我很失望?” 被他盯着有些不自在,李媚姝说道: “其实也不是,主要是我与宝姐姐都约好了。” 赵驰昭眼帘低垂,拉过她的手就往车上走,边走边说道: “她不会来了。” 行至车旁,听到赵驰昭的话,李媚姝停下脚步,问道: “为何?” 见她停下脚步,赵驰昭转过身一脸坏笑说道: “想知道?上了车我就告诉你。”,说着,自己先上了车,留下李媚姝一人在车外犹豫。 刚落座的赵驰昭听到上车的声音,嘴角掩饰不住的扶起一抹笑意,将李媚姝扶到自己身旁坐下,便吩咐车夫驾车。 车子轻轻摇晃了下,便稳稳地朝城东驶去。行了一路,赵驰昭都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丝毫没有打算解释的意思。被看的有些不自然的李媚姝推了推赵驰昭,眉头微蹙,问道: “昭哥哥还没告诉我宝姐姐今日为何不来了?” 赵驰昭往后一靠,眼神丝毫没有离开李媚姝,反而问道: “是我不行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知道宝姐姐为什么不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赵驰昭听罢不语,只是掀起一角的车帘,看似是在欣赏车外的街景,但余光仍是在注意李媚姝那副焦急的神情。 “你别看了。快告诉我!”,李媚姝不满地推了他一把,见他一副强忍笑意的模样,又打了他几下,才让赵驰昭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幼稚!”,看他笑了半晌,李媚姝才颇有些恼怒地说道。赵驰昭渐渐敛起笑容去看李媚姝生气的表情。他似乎觉得李媚姝生气的时候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可爱,整个人都鲜活了许多,所以不免生出了逗弄之意。 “好了好了,我说还不行吗。”,见她一直瞪着自己,赵驰昭才心满意足地柔声哄道,“此事可是卫小姐特意嘱托我的。” 李媚姝的恼怒减了几分,不解地看向赵驰昭。赵驰昭往她身边挪了挪,先是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而后才将整件事情的原委告诉了李媚姝。 在昨日卫宝晗离开李府之后,赵驰昭很快便追上她。 “王爷可是还有事?” 卫宝晗骑马立在赵驰昭马场旁问道,只见赵驰昭轻轻掀起车帘,往前看了看,问:“卫小姐走错了吧,这条路似乎并不通往卫府。” “我不是要回府,我去一趟大理寺。” 赵驰昭眼底闪过一抹笑意,故作不在意地说道: “大理寺?不知卫小姐是有何要事要去大理寺,不过不巧,此时大理寺中那位精于探案的陆少卿可不在大理寺中。” 卫宝晗一听,赶忙追问陆言卿去了何处。这几日卫将军并不在府中,只说是有事外出,也没告诉自己去了哪里。陆言卿也是,自那日傩神之后便不见了踪影,这才想要到大理寺去寻他。 赵驰昭看了她笑了笑,没有直截了当地回答卫宝晗的疑惑,反而看向她骑着的马说道: “永州不愧是我朝第一马场,便是我这般武艺不精的人都看的出来马中的精良。” 卫宝晗低头思索了一番,立即明白赵驰昭话中的含义,拱手谢道: “多谢王爷提醒。” 赵驰昭点点头,就欲将车帘放下,就又听卫宝晗说道: “不知可否劳烦王爷一件事情?” 纵使心知肚明,但赵驰昭却面上不显,佯作不知问道: “小姐请说。” “是这样。我原先答应了李小姐教她骑马,但今日看来怕是不行了,不知王爷能否替我代劳此事,宝晗在此谢过。” “你我相识多年,这点小事不必言谢,你只管放心好了。” 卫宝晗拱手,也不再与他多言,告辞之后便带头离开。赵驰昭轻轻一笑,缓缓将车帘放下,一声空鞭声响起后,马车重新缓缓往前驶去。 听完整件事情的原委,李媚姝有些无语地看向赵驰昭,说道: “昭哥哥是故意的吧。” “是啊。”赵驰昭毫不掩饰地答道,“我想与你多待一会,只能这么做了。” 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承认,李媚姝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才有些嗔怪地说道: “宝姐姐骑术了得,不知昭哥哥自以为如何?” “保证不让小姐失望。”,赵驰昭目光含笑答道。 车行了好一会才到了云昭王府。此前只来过一回,还是在晚上,没领略到王侯府邸的气派,待李媚姝下了车之后,才被眼前宏伟的府邸震惊到。 不光是府中建筑多的眼花缭乱,其中园林景致也是别出心裁,原以为李府已经足够奢华之时,没想到这云昭王府更是别有洞天,就连饲马的马场都走了好半晌才能到。 “此马性情温和,与寻常北原的马匹不同,想来是最适合你的。” 快要到马场之时,赵驰昭对着李媚姝说道。 李媚姝点点头,脸上的激动就要抑制不住,根本没有听清楚赵驰昭说的什么。 入眼一片开阔,抬眼望去,只见马厩之中停着四五匹马,唯有中间那匹毛色乌黑发亮,双眼炯炯有神的黑马最为夺目。 下人将马牵出,在赵驰昭的示意下,李媚姝抬手摸了摸马身上的皮毛。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扎手,反而十分顺滑。感受到抚摸的马儿也乖顺的摇了摇尾巴,打了两声响鼻作为回应。 李媚姝看着马儿这副模样,不由得笑了出来,赵驰昭在一旁见状,也笑着问道: “怎么样,喜欢吗?” 李媚姝眼睛根本离不开眼前的马儿,心道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卫宝晗听到赵驰昭要送给自己这匹马时那般惊讶了,饶是她一个不懂马的人也知道它的好处。于是便重重地点点头。 “喜欢就好。”赵驰昭看着李媚姝爱不释手的模样,笑道: “那以后这匹马就是媚儿你的了,何不给它取个名字?” 李媚姝看向赵驰昭,见他目光肯定,原先心里对骑马的忐忑也少了几分,低头开始想着给这匹马起什么名字的好。 “千红,你觉得起什么名字好?”,李媚姝想不出来,便想着听听千红的意见,毕竟她在自己身边也快要一年了,多多少少知道自己的喜好。 等了一会,耳边除了马蹄声与风声以外,再没有听到任何动静。李媚姝回头去看,却见此时的千红一脸煞白,胸腹剧烈起伏着,似呼吸不畅的模样,接着两眼一翻,径直倒了下去。 “千红,千红你怎么了?” 71. 破云之阳(中) 千红一直昏了两个时辰,其间似在梦魇,一直喃喃自语,双手紧攥成拳放在胸前,双唇颤抖。 李媚姝看着心里焦急,连施了好几针才让她镇定下来,也不管今日所要学习骑马之事,只是一直守在她的身边。直到她醒来。 “千红,你感觉怎么样?” 千红张了张嘴,只觉得喉中干涩,即使房中暖炉厚被也让她感到寒冷无比。 喝了口水润润嗓子,千红强撑着起身,歉然地对着李媚姝说道: “小姐,千红给你添麻烦了。” 李媚姝摇摇头,问道: “千红,你梦到了什么,其间一直喃喃着什么嫁的……”,千红梦呓时声音极轻,她也听不清,见她缓过劲来,方才问道。 “我……”千红两手抓住被子,咬住下唇,陷入了沉思,原本就泛白的脸色在此事又失了几分血色。 “若是想不起来,那便算了……” 见她双眉紧蹙,一副痛苦的模样,李媚姝不忍劝道。 “我好像……梦到我之前的事情了……”千红眼中升起一层水汽,不等李媚姝说什么,忽地一下子抓住她的手,又是焦急又是恳求般的说道: “小姐,自从我去了那道观之后,我这几日一直在做噩梦,今天看到那马厩,我就……我就好像想起了以前的日子……我……我……” “千红,你冷静些。”见她开始变得语无伦次,李媚姝反握著她的手,安抚道: “慢慢说,不用急。” 此时的千红声音哽咽,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深吸了一口气,好让自己冷静下来,强压住脑中不断闪过的回忆,好半晌才继续说道: “我,我还能记起以前的事情吗?” 李媚姝一愣,立即想到之前看到的解毒方法,一时哑然。那法子极为痛苦,纵使有八成的把握,但她仍不愿千红遭受这样的苦楚,更何况自己从未尝试过此法,书中所提到的八成,在她手上的未必有这么多。 “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看你睡梦中的这般模样,想来也不是什么好的记忆,干脆就不要了。” “可是……”千红顿了顿,一颗滚大的泪珠自眼中滴落,落在厚被上很快变成一个小小的水渍,“我也想找到我的家人……” 没想到她对此事有着这么深的执念,但过去这么长的时间里却不曾见她有过任何表示,于是问道: “可是,你之前不是说你父母一直想把你嫁出去吗?你不怨他们吗?” 室内一时无声,只听得火盆中偶尔几声的噼啪声,其余时间连风声都未曾听见。 不知千红在想着什么,李媚姝只能犹豫要不要告诉她解毒一事,正踌躇着开口,便听千红说道: “可是,万一是我记错了呢,万一我的家人对我很好,他们找不到我可能也会着急……”,千红一边说着,一边劈里啪啦地掉着眼泪。其实原本她对此事并未有任何念想,李媚姝对她那么好,便是府中多年的嬷嬷也难有她这般待遇,但自从过年时看到整个李家的长辈都对李媚姝嘘寒问暖,不免也开始想要找到自己的身世。加上自水流道观回来后时不时的梦魇,让她开始忧虑自己的身世。 千红落寞的神情均被李媚姝看在眼里,这一年千红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也一起出生入死过,在她的心里,早已将千红视为自己的手足姐妹,于是犹豫的问道: “千红,你真的愿意想起来吗?” 千红低下头,抽泣了两声,转头看李媚姝,声音虽轻,但无比坚定: “想。” 李媚姝听到她的回答,便已经知晓她的心意,遂不再圈劝,而是将自己看到的解毒之法说出。 “千红,此法凶险,且我并无把握……” “我愿意!” 一听有解决的办法,千红原本暗淡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可是万一有什么闪失……”,李媚姝还是忍不住劝道。 “我不怕,”千红带着水光粼粼的眼睛看着她。自知无法再劝,李媚姝叹了口气,只好答应下来 “那你好好休息一会,到时候回府再做准备。” 千红欣然点头,李媚姝替她掩了掩被子,起身朝门外走去。 将门推开,却瞧见站在门前的赵驰昭,且看他这副模样,应该来了有些时候了,想问他什么时候来的,但转念一想这是在她的府邸,遂将话咽了下去。 “怎么样了,好学了吗?”,见她面容有些疲惫,赵驰昭上前握住她的手问道。 “好多了。” “你也累了,也去休息一会吧。”赵驰昭有些心疼地拉住她,将人带到了自己的房中。 “喝些茶暖暖身子吧,我让人点了香,你好好休息一会。” 赵驰昭将手中的茶递给她,在她举杯之时眼眸一暗。此前立在门前听到了李媚姝与千红的谈话,知道她懂得如何解毒,若如他此时开口,想必对方断然不会拒绝,只是这无疑是将她卷入洪流之中。 罢了。 赵驰昭看着她稍稍恢复的脸,暗道,总归会有别的方法的,现下就只能等那小道士带回来什么消息了。 “您这边请。” 晴天无雪,流水道观内,一名小道士领着一位身姿丰腴的妇女往山上走去,其身后还跟了两个侍女,四个侍从。 “道长,人带来了。”小道士站在殿外朝里面盘坐的人说道。 平炀道长挥了挥拂尘,将阴冷的面容换下,转身时便是一副祥和的模样,先是朝着妇人行了个礼,转而朝那名领路的小道士说道: “安平,你先下去吧。” 安平朝平炀道长个妇人鞠了个礼后便离开了大殿,却没有下山,而是躲在一旁的石柱后面,看着平炀道长将人请到了殿内,才沿着山坡来到了后山。 原先殿内是有路可以直通后山的,但为了不让人起疑,安平便从山坡上爬了上去,好巧不巧,正撞上有四个身材魁梧的道士正领着两个沉沉的木箱朝前走去。 安平不敢轻举妄动,便远远地跟在四人身后,因为此前下了雪,加上山坡上有浓密的矮丛灌木遮挡住他的身子,所以那四个道士并未发现有人跟着自己,不断的大声闲聊。 “我说今年的雪怎么还没化,养着这帮货物,吃食都变差了,往时每日一顿肉,两日一顿鱼,现在只能两日一顿肉,四日一餐鱼了。”走在最左边的道士说道。 “你急什么,等雪化了就有水能将人运走了,不过我听说是因为上边那头用的钱多了,所以分到这的就少了。咱们不过是打杂的,哪能吃那么好啊。”, 最右边的道士劝慰道,但话中的不满与不屑令安平在后边嗤之以鼻。 他是道观中最普通的一名道士,平日里就做着接引香客,洒扫院落的杂活,一年下来只有一些重大节日,皇亲贵胄们到的时候才能沾沾光吃顿荤腥,他们倒好,生在福中不知福,难怪长得这么膘肥体壮地。 行到路的尽头,安平不敢再往下了,因为山坡已尽,想要继续走就只能上到路面上。而这条路通往道观中最高的一座山,往下还有一大片竹林挡住了他的视线,所以待四人进了竹林消失的时候,安平像一只灵活的山猴子一样从灌木中钻出,躲在一块巨石后面。 远远看去,原来从这面看去,这山后面竟是这般低洼的地形,有一条小溪通往山中,只是现在的水不大,踩上去只能溅湿人的衣角。 但此时是冬季,即便他知道道中的那条河流不似其他,在冬季不干涸冻结,在像这么小的溪流应该早已干涸,怎么还能 溅起水花? 心存疑惑,安平往外挪了两步,人卡在石缝中间,但视线仍是被竹林挡住,于是只好往上攀爬,看看能否看清全貌。 冬天的草大都已经枯黄,安平抓住一个草杆子就欲往上,谁知那草杆子过于脆弱,竟一下断了,幸得安平反应快,用手撑住一旁的石头,方能稳住身子。但因石头过于尖锐,也让他的手掌被划破了一个口子,在冷风中变得干疼无比。 安平心疼地给自己受伤的手呼了呼,心里盘算着怎么用自己的发现在云昭王那里谋个好的营生,即便是在府中做个普通的小厮,起码也会好过现在的日子。 想到这,安平不再理会受伤的手,转而抬眼望去,这些年在道观中旁的没学会,倒是练就了一身好眼力和耳力,倒是皆用来干杂活,因为山里落叶多,有多有贵人来往,便是一处也不能脏,也是靠着这一身本事,让他少挨师兄们责骂。 站得高果真看得远,安平往前一望,倏然骇了一跳,原来自己所见的根本不是什么小溪,而是一条大河,就像观中的那条河一样。只见此河一直通往山中,径直延伸进一个极大的洞口。 犹豫了一会儿,安平还是决定先回到山下,毕竟自己离开太久,若是遭到管事师兄的怀疑那也是得不偿失。 临走前,安平不忘将石头上的血迹擦干,离开了后山之后,避开道中的所有人回到山下,自行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心里思忖着该如何下山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云昭王,还要保证不被发现。 正想着,头上突然挨了一记暴栗,已经习惯了的安平立马扬起笑脸,转头果然发现管事师兄正一脸愤怒的瞪着自己,忙陪笑问道: “师兄,怎么了?” 管事师兄先是盯了他好半晌,就在他被盯得心里发毛,以为自己被发现的时候,管事师兄冷冷问道: “你方才去了哪里?” 安平心里一惊,但仍是强装镇定,答道: “方才有位贵人来找道长,我在门前洒扫,师兄便让我将人领了过去。” 听到有贵人前来,管事师兄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仍是冷着一张脸。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吩咐道: “宫里赐下一些吃食,你将人领到伙房,将东西卸下来。”,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安平连忙称是,恭敬地送走管事师兄,暗自松了一口气,便马不停蹄地将人领到伙房。 伙房中有四五人在忙活着,所以安平只能与略微空闲的两名道士将吃食卸下,而送来的家伙们不是观中人,他们也不好让人帮忙,但谁知那几人看他们搬得辛苦,便主动开口帮忙。 流水道观是皇家道观,所以每年皇上都会赏赐好些东西,一般都是吃食,这次便送来了好些蔬菜肉食。安平与一名家伙将装着白菜的竹筐搬下,剩下几名道士和家伙都背对着二人忙碌着,安平见一旁的家伙鬼鬼祟祟地不断用余光观察着四周,心中顿时有些不安。在看向他时,果见对方偷偷递过来一封信。 安平大惊,连忙将信接过藏在怀中,收敛心绪继续干活,但仍然心有余悸地看向四周,所幸大家都很忙,没人注意到他这边的动向。 观中难得有一顿荤腥,大家都吃的很高兴,一份白菜炖肉到最后汤都不剩。安平挂念着怀中的信,所以在用饭前都一直忧心忡忡,但看到面前的炖肉时,也不免大快朵颐起来,回到房中休息,直到夜半子时才醒来。 像他这般的道士一般都是四人同住一间厢房,此时已是深夜,屋外飘着雪,安平蹑手蹑脚的起身,将原先藏好的一副放在被子下,佯装自己仍在熟睡的模样,轻轻拉开房门朝屋外走去。 在道观的某处房顶上,两个黑衣人借着淡淡的月色,悄然看向下面的人,待一阵寒风刮过,那二人的身影却已消失不见。 72. 身世 道观的山门已经被紧紧关闭,随着观内最后一盏灯熄灭,安平已经在信上所提到的山脚等了足足半个时辰,眼看脚都快要冻僵了,终于看到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两个人正朝着他招手。 正欲朝着两人所在的方向跑去,安平似想到什么,又警惕地往四周张望几下,方才捏着步子走去。 站在树下的赵驰昭与赫业竹两人见他这般谨慎的模样,暗叹好笑之余还有一丝欣赏,到了今晚,赫业竹才明白为什么赵驰昭会信任这位小道士。 走到赵驰昭二人面前,安平见二人均身着黑色夜行衣,心中大惊不知道二人在观中待了多久,自己是否有什么多余之举令云昭王疑心,但也不敢显露,连忙朝着二人行礼。 “叫你深夜前来,没有叨扰道长吧?”赵驰昭含笑问道。 “不敢不敢,不瞒王爷,平日里道长都是这个点才歇息,您若是早一刻钟叫我,我也是不敢来的。” 赵驰昭一挑眉,竟未料到他对平炀道长的作息都这般清楚,遂问道: “哦?你怎么知道?” “小人从前刚入观时便常忙碌到深夜,道长住在半山腰上,自然能瞧见亮光?” 赵驰昭点点头,但也疑惑对方只是个小道士为何会忙碌到深夜,但现下也不好多问,所以便挑明今晚的来意。 “你在观中可有什么发现?” 听到赵驰昭这样问,安平的精神便开始抖擞了几分,身上的寒气似乎也消退了些,赶忙将今日的发现一五一十地告诉赵驰昭,顺带将自己手划破之事说出。 “不过王爷放心,小人已经将血迹都擦干净了,绝不叫人发现什么端倪。”安平嘴上说着,但眼神却不时看向赵驰昭,想看看他的神情有没有一丝动容。 赵驰昭面不改色地听着,知他是有意邀功,却也没有打断,继续听他将所有的事情说完。 后山还有不会冻结干涸的河水,听安平的描述,似乎在夏季水流会更大,想到此前在桥下听到的水流声,问道: “你说的那条河,到丰水季如何?” “小人也是今日第一次见,王爷您也知道,山上多是贵客所致的宝殿,像我这般的小道士平日里只有领路的份,哪还有机会进到后山啊。”安平解释道,但又看赵驰昭的脸色沉了几分,忙又说道: “不过那河虽宽,倒是浅得很,估计夏季涨水也只能到人腿肚子的程度,不过我看它倒是通向山中,应该会有地下河。” “地下河?”赵驰昭问道。 “是啊,地下河。”,看到自己说的对话,安平忙继续道: “小人虽然没有什么才学,但胜在眼力耳力好,不然也不会在这暗夜中瞧见两位大人不是?我虽然离山不近,但也能隐约听到有流水声,而那河有通往山中,那可不是有地下河吗?不过地下河有深有浅,估计只能进到山中才能知晓了。” 天飘着小雪,安平不似赵驰昭和赫业竹是习武之人,加上衣服单薄,又在雪中站了许久,不由得抖了抖身子。赵驰昭见他嘴唇发紫,才发觉他身上的衣物竟不足御寒,微蹙眉尖问道: “怎的不多穿点再出来?” 见赵驰昭关心自己,安平一阵欣喜,叹道: “王爷有所不知,在这观中能养活自己已是不易,哪还有钱买衣服呢。” “流水道观怎么也是皇家道观,每年拨下来的银两不少,香火也盛,你怎么会连买衣服的钱都没有?”在一旁的赫业竹奇道。 安平哈了两口气给自己暖暖手,听他这样说,便朝着他大倒苦水起来: “这位大人你是有所不知,这皇上每年拨下来的银子再多,那到我们这些小道士手上又能有多少,就更别提香火钱了。要不是今日赐下来好些肉,我都连着几月不见荤腥了。” 赫业竹自然是不知道观中的生活,但也知道士不似僧佛需吃斋戒荤,但连着几月不见荤腥,未免也太过夸张了,于是便上下打量安平,果真见他身材瘦小,若不是此时深夜昏暗,必然还能看见他略微泛黄的脸。 “观中有多少人你可知晓?”赵驰昭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半晌问道。 安平凝神回想了一会,才说道: “据我所知道的,共有一百一十二人,像我这般的道士最多,共有一百人整,其余十二人除了道长,还有十一位管事师兄,若是算上厨子杂役,就有一百三十二人。” “二十个杂役?”赫业竹有些吃惊,没想到一座道观竟有这么多杂役。 安平见他疑虑,刚打算开口解释,但却被赵驰昭打断: “好了,今日辛苦道长了。日后还请继续盯着,若能探究山中的地形走向便是最好,若有发现便留信件于此,此处偏僻,我会让人守着此处。” 安平点头,就要缓步离开,却在转身之际猛然转过头来,目光恳切地朝赵驰昭说道: “王爷,后山我不易去,此番已是极为冒险,若是道观出了什么事,我也只是一个小道士,生计艰难所以才,呃,……”,安平顿了顿,没再继续说下去,两只手因为紧张犹豫,不断地搓动着两边的衣角。 知他心中所想,赵驰昭一笑,说道: “道长放心,若是查出什么,你也算将功折罪,若是有什么更大的消息,也是什么都好说。” 得到了赵驰昭的许诺,安平欣喜地朝二人拱手,踏着风雪回到了厢房之中。 待安平的背影消失,赫业竹才向赵驰昭问道: “大人,这小道士的话可信吗?” 赵驰昭理了理身上落下的雪,抬眼望向道观: “你也看到了,他想从我这捞些好处,断然不会说谎,此前我也曾探查过一番,确实疑心有地下暗道。”说着,赵驰昭面色开始有些凝重,继续道: “观中疑点太多,年就要过去了,得趁着这段时间赶紧将事情弄清楚,先去后山看看。” 赫业竹点头,随后二人脚尖轻点,施展轻功往后山跃去。 同时子时,李媚姝将解毒的法子在纸上列了数遍,不断 推演着方法,争取让千红少受些苦楚,直到弄完一切事宜才灭了蜡烛睡下。 希望明天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 李媚姝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迷迷糊糊之际,脑中念叨着,最后缓缓闭上双眼。 要解这百越的乱神草之毒,首当其冲的便是这蛇毒。蛇毒不易得,便是在黑市也能卖出千两的价格,饶是李家医馆遍及,也只拿到一小杯而已。 在院中的偏房内,李媚姝看着赵驰昭曾经躺过的地方,心中不免浮现一丝怅然,当初自己不过是想顺对方一个人情,没想到竟会发展到现在的关系。 千红躺在床上,李媚姝还是忍不住问道: “千红,你真的想好了吗?蛇毒难熬,解药又是用多种毒草所制,说白了是要以毒攻毒,待喝下解药后身体犹如坠入冰窟,你撑得住吗?要不还是算了。” “小姐,昨夜我又做梦了,这几日我脑中一直在不断闪过一些恐怖的画面,我想若是今日不承受这蛇毒之苦,日后也定会被折磨疯的。”千红目光灼灼,轻轻握住李媚姝的手,道: “小姐不必担忧,若是我撑不过去,说明我命中就有此一劫。若是撑了过去,与你我都是一件好事。” 李媚姝只道她对此事已经下了磐石般的决心,遂不再劝,挽了挽袖子便开始向千红施针。 最后一针落,李媚姝才将化了水的蛇毒给千红喂下。蛇毒的猛烈非一般人能想象,果然,蛇毒一进到千红的体内,她便开始皱紧双眉,额头也开始冒出层层冷汗,双唇紧抿,看上去痛苦至极。 李媚姝看着心里着急,但眼下千红的脸还没有呈银白之色,还不能将针拔出。约莫半刻钟后,千红的脸才渐渐开始浮现银白之色,李媚姝看准时机,将她穴位上的银针一一拔出,并将事先准备好的解药给她灌下。 待药一灌下去,千红的双唇立刻开始发抖,双颊肌肉紧绷,能看出她是在强撑着。李媚姝将一旁的被褥盖在她身上,此时只能等千红脸上的银白之色褪去,方能熏香。 直至一刻钟的时间过去了,千红的脸色仍没有变化的迹象,李媚姝暗道不妙,赶忙施针护住她的心脉,以免蛇毒侵入五脏六腑。 看到千红开始发紫的嘴唇,李媚姝看着手上剩余的解药,心一横,一勺一勺地给千红喂下。 经过她昨夜一夜的演算查阅,李媚姝设想了好几种方案。且看怪妇留下的医书看,中毒之人定会丧失中毒之前的记忆,且没有自己恢复的可能,否则此毒断不可能被用来当作巫术控制人心。但千红不仅记住自己是为何被骗,看到熟悉的人或物才有恢复记忆的迹象,这就有可能表明千红所中之毒并不深。 但这也仅仅只是李媚姝的推测,并没有实证,所以当看到在喂下解药后千红并无好转的迹象,就肯定了自己的猜想,所以才将剩下的解药喂下。 两种毒药在身体中相互制衡,只要稍微出一点差池就会要了千红的命。李媚姝守在床前,双手交叉紧握,只祈祷千红能够平安渡过这一关。 73. 身世(下) 京城的街道上,除尘夫正洒扫着街道上的残雪。再有两日便是元宵节,此节过后年也就算是过完了。赵驰昭正在马场上给那匹黑毛神驹梳毛,可能是他梳的力道正好,弄得马儿一直舒服地直打着响鼻。 赵驰昭又给它添了些草料,看着马儿温顺的样子,赵驰昭顺着它的马鬃,在它耳边说道: “好好听话,这样将来媚儿骑你时也不用太费力。” 马儿摇了摇尾巴,哼了一声,算是应下了。赵驰昭看着它的模样,眉眼微微垂下,望向天空叹了一口气: 已经好几日没再见到媚儿了。 这几日赵驰昭一直忙着调查流水道观的事,而那平炀道长为人狡诈,稍有不注意就会暴露行踪,所以赵驰昭与赫业竹只能在夜间行动,视线有限不说,还得防备后山那群看守的道士,得到的线索极为有限,不由得让他感到有些心力交瘁。 而打听到李媚姝这几日也是闭府不出,看到当时千红晕倒时她那紧张的模样,以及两人之间的对话,赵驰昭不由得担心李媚姝是否遇上了什么麻烦,怨自己没能在这个时候去看她,只得望天叹气。 一旁的马儿似是感受到了主人的烦恼,打了两声响鼻后甩了甩尾巴,赵驰昭见状微微一笑,这时,赫业竹却匆匆来到: “大人,两封信。”赫业竹递过两封信,赵驰昭接过,又听赫业竹继续道: “一份是府中侍从在西角门捡到的,是除尘夫留下的,另一封则是李侍卫送来的。” 李阳是太子的亲信,赵祺既然能让他将信件送来,就一定是十分紧急的事。 将信拆开,赵驰昭眼神带过后不由得皱紧眉头,看着手上另一封信,默默叹了一口气,只想着不要是什么坏消息。 但显然没能让他如愿。 将信递给赫业竹,赵驰昭垂眸思忖着,脸上不知不觉间已经蒙上了一层阴霾。 太子之前曾派人到扬州去寻大牛,现已将人带回。莫圭曾与赵驰昭下过江南,纵使没有跟随一同前往常州,但免不了被太子授意调查别的事情,果然,原先那些被拐的苦役仍在常州担任着盐民,万钧上任后根本没有调查过这些盐民的身份,如此一来,只要太子将这些身份不明的盐民扣下,就能令皇上失去对万家的信任,这无疑是给万家一个重大的打击。 而盐民身份连着户部,柳家亦难逃干系,皇上原就对柳义忠颇有微词,只是碍于种种原因没有去动他,现下只要大牛能够指认他是被拐去常州作苦力的,那便是万贵妃有通天的手段,也断然不可能保全万家。 而这一切,都要大牛能够指认。 但一个连名字都记不住的人,说的话叫人如何能信,最好的方法便是令他恢复记忆,找到亲人证明他的身份。重中之重便是有方法能够使其恢复记忆。 这也是赵祺此番来信的原因。 现在据他所知,李媚姝是唯一一个能够有方法使人恢复记忆,但他不愿她卷入这场风波。但他虽能保证赵祺不会知晓此事,但却无法阻止赵祺去给李缚施压。 倘若万家出了事,李缚断然会借此向赵祺投诚,那时候无论他再怎么维护李媚姝,也无法保证未来的局势,搞不好还会让太子对他生出罅隙,届时他的处境将会更加困难。 想到这,赵驰昭的眉头便皱得愈发厉害,连呼吸都开始变得沉重了几分。偏偏祸不单行,安平那边也没什么好消息。只说最近观里开销得厉害,原先皇上赐下的蔬果鸭肉都已经没了,连杂役都不见了好几个,显然是在为什么做出行动。 那夜他与赫业竹去了后山,见到了安平所说的山洞,顺着河道往下,有多人把守,而里面传出的潺潺流水声也证实了下面有地下河。 这不免让赵驰昭的麻烦更大了些,山中洞府本就情况不明,贸然围剿只会是打草惊蛇,更何况还有地下河,更是雪上加霜,现在敌暗我明,若是不能探清洞内的地形,那就无法对保证能够铲除流水道观。 连着叹了几口气,赵驰昭才吩咐道: “业竹,给我备一份礼,晚些我要去李府一趟,还有,找三两个机灵的人将流水道观四周的地形探查一遍,切记不可暴露,道观在城外,若是有什么行动不易受城中牵制,你多留意些,我换身衣服入宫。” 赫业竹点头,领命而去。 玄衣棕马飞驰,前面不远就是高大而庄严的城墙,即便已经过了最寒冷的时候,也透露出其不可忽视的庄重与肃穆,仿佛能将世间的一切吞噬,一人一马在这皇城之下,是那般的渺小。 草味混杂着一股难以名状的臭味,虽已经过了盛夏,但仍是有几日是炎热无比,马粪若是不能被及时处理,便会散发出令人头晕眼花的臭味。千红拿着铲子,脸上绑着浸过花液的布条,但即便如此,马粪发酵的气味还是直冲脑门,一股脑的往她鼻子里钻,花的芬芳混合着马粪的臭味,让千红终于忍不住到一旁干呕起来。 “你干嘛呢!你就是这样来干活的!”熟悉而尖锐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千红立刻将胸中那股恶心忍下,抬眼便看到来势汹汹的母亲。 像往常一样,母亲还是戳着她的脑袋对她破口大骂,说她一无是处,难怪会被夫家退婚。到了晚上干完活,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叼了个又冷又硬的大饼,就去准备明日马儿要吃的草料。 千红将盛满草料的推车往前推着,却因为路前有一颗石子让车子纹丝不动。使劲推了好几下,不仅没能将车子拖动,连把手磨得通红,十几岁年纪的少女,手上全是因为劳作而留下的老茧,千红重重坐在地上,带着满是自嘲的抽泣声自言自语道: “人家看不上我我有什么办法,家里的钱都留给哥哥了,连份嫁妆都没有,人家凭什么娶我。” 叹了口气,千红认命般的站起身来,继续拖着车向前。原以为又要花费许多气力,但这次却十分轻松的便推动了,千红一怔,却听到车前传来的声音: “这么晚了,小娘子怎么独自一人推着这这么重的车子?” 千红大骇,往车前一看,竟是个男子。 因为此时已经入夜,千红看不太清他的面容,但也能看出此人面容和善,身材虽算不得魁梧,但也颇为壮实。 “刚刚,是你帮我的吗?”千红轻声问道。 那男子左右张望了下,笑道: “此处除了你我,还有第三个人吗?” 听他这么一说,千红也朝四周望了望,的确没再见到第三个人。 “你为什么要帮我,哦不,谢谢你,我得走了。”千红看到月已经高高的挂上夜空,估摸自己耽误了太长的时间,得赶紧将将草料运回去。 千红刚要起身,那人却走向前来,将千红的车子夺了去,语气柔和的说道: “你一个身形瘦小的小娘子怎会推得动这么重的车子,还是让我一个男人来吧。你家在哪?” 千红摆手就要拒绝,但那人却已将车子往前推,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千红无法,只好追上去将马场的位置告诉对方。 “小娘子家中既是开了马场,为何还会愁 出嫁一事?”,那人边推边问道。 千红听他这么问,脸瞬间就红了起来,支支吾吾的到不全原因,因为她也知晓,永州盛产良驹,军中战马有九成是出自永州,所以永州子民大都以饲马为业,但这做生意的人一旦多了起来,便也开始难做起来,所以家中有马场的人家,都是人们竞相巴结的对象。 而千红家虽有马场,但规模不大,加上马儿生意是一年比一年难做,前些年因为马瘟死了好些幼崽,家中更是入不敷出,父母溺爱兄长,偏偏他又是个不争气的,将家中存储尽数输了去,叫千红拿不出一份嫁妆,让人退了婚。 但千红也不愿此事被人知晓,只说自己是被退过婚的,再找不容易,谁知那人听后,却是哈哈大笑起来,说道: “那你遇上我可是对了,我那里有个远房亲戚,家中虽然没落,但胜在家底丰厚,我那表弟也是丧了妻的,你若是不嫌弃,我可为你们牵线搭桥。” 千红一听,倏然欣喜过望,但很快又垂下头去,沮丧道: “可,可我没有钱能给你,家里也,也出不起嫁妆。”最后几个字千红说的声如细蚊,小的连她自己都听不到。 也不知那人是否耳力极佳,还是根本就不在意,连忙劝道: “不妨事,我也是看家里长辈着急,才想着能不能帮帮我这表弟,你若是愿意,明日午时到镇外的大河边等候,我安排你们见面。” “真的?”,千红跟在一旁,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欣喜。 “自然是真的,你若是真与我那表弟成了,也算是帮了我个大忙。” 那人将车往前推着,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听着声音,兴许真是为家里人着想呢? 那晚,千红辗转反侧,平日里累成这般模样的,一般沾了床便能入睡,今日愣是与房梁瞪了半个时辰才睡下。 若是此事能成,兴许父母也会对自己另眼相看,母亲也不会成日骂自己是赔钱货了。 到了午时,千红特意给自己洗了个澡,确保身上没有臭味之后,才赶往约定的地点。 千红站在河边张望了许久,也不见有人过来,而其间不知是路边的野花太香,还是自己太过喜悦,总是能闻到一股似有似无的香味,而等她再醒来时,已经被人捆住双手双脚,扔在一个一片漆黑的地方,四周只有呜呜的啜泣声与她相伴。 “放开我,放开我……啊!” 再睁眼时,只见入眼时浅色的床幔,耳边还有着急的关切: “千红,你醒了?你,你感觉怎么样?” 缓缓转过头去,只见李媚姝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担忧,眼下还有淡淡的乌青。 “小姐……” 千红轻轻叫唤着,却因为昏迷了许久虚弱无力,口中干涩。 李媚姝给她倒了杯水,用棉条沾湿后给她润了润嘴唇,随后将她扶起,轻轻将水给她喂下。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以前的记忆,好像都想起来了……” 千红喝完水,虚弱地说道。 “好,待你恢复了再与我细说,眼下你刚醒,我去给你端碗鸡汤。院里少了一味药,我去爹爹那里拿,你且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李媚姝说着,又给她倒了杯水,看她喝下后才起身离开。 因为着急,所以李媚姝的步子迈得很大,连耳边都带着风掠过的声音,拿过了药后去提装了鸡汤的食盒,却突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李副使,若是为了李家,你可否愿意这么做?” 74. 破云之阳(下) 熟悉的声音让她觉得此事并不简单,但也明白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这个道理,只是,鬼使神差地,李媚姝竟站在窗外,无声地听着二人的对话。 赵驰昭一身玄衣,风尘仆仆,显然是急匆匆赶来李府的。李缚一旁煮着茶,案上还有香炉,薄烟萦绕,饶是赵驰昭并未对李缚施压,他仍是感到一丝压迫感。 赵驰昭骑着马从皇宫赶来,只因赵祺话里话外都是要赵驰昭去寻解毒之人,何况万钧并未查明盐民的身份,所以只要是大牛的身份一天没有被证实,赵祺的心一天都松不下来,道观还没有任何的消息,赵驰昭这才不得不来探探李缚的口风。 “下官一心为朝廷办事,替圣上分忧,何谈为了谁,不过是为了天下之百姓。只是下官查阅了本朝所有典籍,始终没有什么消息,是下官无能,还望殿下恕罪。” 早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赵驰昭听完还是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试探问道: “李副使是否疑心过此毒并非本朝所出,而是来自百越之地呢?” 赵驰昭的话就犹如一颗石子被扔进平静的湖面,令李缚顿时茅塞顿开,但很快他又沮丧道?: “百越归为本朝时间短,加上民风复杂,官吏又是轮番更换,这传出的医术极少,何况不止是百越,此毒的诡异程度也可能是出自北原外的蛮荒各族……”李缚顿了顿,赵驰昭看了他一眼,示意对方不必忌讳,有话直说便是,才又听李缚继续道: “不过若是为太子分忧,下官定然鞠躬尽瘁,尽心尽力,下官的嫡子深得下官真传,若是王爷信得过,也能助王爷一臂之力。” 屋内香炉内升起丝丝缕缕的白烟,李缚为赵驰昭重新斟了一杯茶,挥袖间偷偷去观察赵驰昭的脸色,但只见对面神情无异,淡淡地接过茶,点头表示谢意。 李缚话中之意,赵驰昭又岂会不明白,太子当初选择李阳做贴身侍卫,无非就是看重他的身世,能制约万家对李家的掌控,而李缚能周旋在两家之间,说明其内心也是摇摆不定,方才一番话,先是将自己无意党争,清白为官的态度摆出,再让李长青为此事出力,借此向太子效忠。 赵驰昭借着喝茶的动作,嘴角轻轻一勾。 起码李缚没有李君时此前说的那么迂腐,还是深谙为官之道的。 不过,令他不解的是,既然李长青的医术都是的得李缚的真传,那么李媚姝必定也是他悉心教导出来的,怎得李媚姝会知道解毒的方法,而李缚对此却全然不知呢? 为此,他还是决定去问一问。 但以李媚姝的机敏,必定能从他的问题中听出其中的蹊跷,作为李家儿女,她是否会主动去趟这趟浑水呢?这才是他真正担心的事情。 李媚姝虽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也知道赵驰昭与李缚在商讨什么大事,还是事关李家存亡之事。这时,她才隐隐意识到,京城的天,马上就要变了。 她不动声色的回到自己的小院,照常给千红熬药,但心底里藏了事情,让她接连好几次都被溅起的汤药烫到,千红看出自家小姐的异常,却被她搪塞过去,只是让她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坐在案前的李媚姝两手撑着下巴,想着方才偷听到的话,独自思忖着自己如何能在朝堂的周旋中保存李家。 保全李家的事情她不敢想,也自知没有这个能力,她原先就想好好挣钱,即便到那时被贬到什么莽荒之地,自己也能和家人过得舒坦一些。 李媚姝越想越远,越想越深,甚至想到那时候若是新帝不肯放过李家,将一个家族全部处死该怎么办,一想到自己身穿囚服,带着镣铐,走上断头台行刑的模样,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偏这时候还有人碰了她一下。 “啊!”,李媚姝惊慌失措地尖叫了一声,待她回神之时,看到眼前人也正一脸关切的看着她,方才觉得有些尴尬,轻声问道: “昭哥哥,你怎么来了?” 赵驰昭与李缚谈完话,便想着来找李媚姝。李缚也知此时朝局的天平倒向哪一方,想着太子与云昭王无论如何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便也默默不再阻扰此事,想着若是李家当真出了什么事,云昭王也能对李媚姝庇护一二,所幸就直接安排人领路,自己则回到孙氏的院中。 赵驰昭在去到李媚姝的小院时才意识到自己两手空空,并未带什么礼物,此前来找李媚姝,自己手上多少是带些什么东西的,但这次来的匆忙,便将此事忘在脑后,现在想起来却是已经迟了。 边走边想着府中的库房里还有什么珍宝,但又转念想到届时李媚姝嫁到王府,整个库房都是她的,也不急于这一时,便释然了些,跟着领路的婢女一路来到院中。 进了院里,侍女原想去通报一声,但看到李媚姝两手撑着桌子上,托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婢女连叫了好几声都没有回应,有些歉然地看向赵驰昭。 赵驰昭见李媚姝双眉紧锁,脸色也算不得好看,心下担心便快步来到她身边,碰了碰她的肩膀,唤道: “媚儿……” 李媚姝正想着自己人头落地的场景,突然冷不丁地被人碰了一下,立时尖叫起来,回过神来看到站着的所有人。顿时尴尬不已。 闻声而来的侍女嬷嬷见到赵驰昭在房内,也不好擅自打扰,只得在门外询问: “小姐,可是发生了什么?” 李媚姝抿了抿唇,总不能告诉他们自己方才的心中所想,便只回道: “妈妈,我没事。你们下去吧。” 领头的嬷嬷犹豫了片刻,始终没有离开。李媚姝是府中最金贵的小姐,平日里咳嗽一声都能引起府中的躁动,所以下人们自然不敢怠慢。方才听到李媚姝的惊叫,下人嬷嬷赶忙前来探查,却见到这番景象,委实不知如何是好。 李媚姝自然知晓她们的担忧,再三表示自己没事后,众人才缓步离开,李媚姝也知道她们是在关心自己,所以也没有为难她们,待一行人离开后,才开始询问起赵驰昭的来意。 赵驰昭原就因为千红一事担心李媚姝,加上听说她这几日一直闭府不出,便想着来探望一番,但这几日他一直忙于流水道观的事,晚上回来也到了夜半子时,不好去打扰李媚姝休息,一来二去就拖到了现在。 加上方才与李缚的交谈,便想着来探探李媚姝对李家的情谊,但看到府中下人对她关心有加,若非是长辈对她关怀至深,府中下人又怎会如此上心,这样想来,不禁让赵驰昭在心底哑然失笑,是啊,即便是民间寻常家庭,自然也会同心一体,更别提李府上下都视李媚姝为掌上明珠。 下意识拿出利益体系来考量人际关系的,只有身在皇城之内,高墙之中的帝王之家。 赵驰昭回神,看着李媚姝那双明亮又带着疑惑的双眼,问道: “媚儿刚刚在想什么?” 李媚姝想到刚刚想到的画面,又看向眼前人,想到当初自己只不过想要从赵驰昭身上讨些好处,但听他方才与李缚的对话,就知道有些事情无论如何都是无法左右的,即便赵驰昭贵为皇子,也不能让新帝放下对李家的忌惮,京中比李家权势地位高的不在少数,但像李家这般,族人遍及全国的却少之又少,加上李缚并未站在太子一侧,日后清算免不了会被贬黜为民,当然这时最好的结果,但世事无常,谁又能肯定老天会站在她这一边呢。 毕竟从始至终,运气从未眷顾过她。 既然无法预测未来的事情,那便只好自己主动出击,盯着赵驰昭的双眼,唇齿微张: “昭哥哥,这毒我能解。” 李媚姝声音不大,却不偏不倚地落在赵驰昭身上,以至于赵驰昭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李媚姝当时离开窗外时,动作很轻,但还是被赵驰昭听到了,不过他看李缚并未有什么异常,便以为是他事先安排好的。李缚此前话里话外都在否定他与李媚姝的关系,固然听一次墙角他也不甚在意,想着既然李缚有心向着自己,那么断然不会做将此事宣扬出去的蠢事,所以并未点破,但听李媚姝这么一说,赵驰昭顿时明白当时站在窗外的不是别人,而是李媚姝。 不知道他们的对话李媚姝听到了多少,不过看她的表现,想来只多不少,难怪方才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赵驰昭叹了口气,道: “媚儿,此事无须你出手,这其 中牵连甚广,我不愿将你牵连进来,方才的话,莫要再说第二遍了。” 李媚姝也知道他的担忧,只是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昭哥哥,我并非要自己动手,只是此事也需昭哥哥帮忙才行。” 赵驰昭不解,李媚姝才将关于千红的事情告诉赵驰昭。 千红的情况赵驰昭是知道的,李媚姝既然能说出来,必定有她把握,对此他深信不疑,只是令他不解的是,为何李媚姝会说此事需要他帮忙。 李媚姝没有只说,而是先问起赵驰昭: “昭哥哥,我不知道李叔翁给爹爹留的信中写了什么,但爹爹既然能和你提起,那便是将此事告诉了你,爹爹不愿与我说起此事,想来定是探查到了其中的凶险,既如此,我便不去掺和此事,但心中尚有不解之处,昭哥哥可否告诉我?” 冬日天短,此时夕阳已经落下,天渐渐的暗了下来,屋内因为两人的缘故,下人们并未来掌灯,仅有几根烛火摇曳着。少女坚定的双眸在这黑暗中闪动着,赵驰昭不知回想到什么时候,李媚姝也是拿着这副明亮的双眸盯着自己,像是破开云雾的烈阳,击碎他心底所有的阴霾。 赵驰昭微微叹了一口气,将信中所有的内容都告诉了李媚姝。 李媚姝听罢,顿时明白李君时当初在竹林对自己那般严苛,想来是在考察她对解毒的悟性。李君时看着李缚长大,自知她的长处绝非是此等毒物,但李媚姝不同,自小身体羸弱,即便饱读医书,也难逃纸上谈兵,故而在看到结果之后,才将医书留给她,却又担心她卷入权力的纷争,才又给李缚留了一封信。 既然李君时有自己的打算,李媚姝便顺着他的意,将他留下的医书和寡妇留下的典籍一并交到赵驰昭手上,说道: “解毒的方法都在这两本书上,昭哥哥只需要去找我二哥哥,他的医术也是我爹爹传授的,但此前也受过李叔翁的一些指导,对于毒术,他比我爹爹明白,但昭哥哥万万不能说这是我给的,只说此书来自百越即可。”,李媚姝点点怪妇留下的那本书,说道。 赵驰昭看着手上的两本书,顿时觉得眼前之人绝非寻常的深闺小姐,照理说她自小不能下榻,即使医术圣明也是因为家族缘故,但今日一番话却让他不得不意识到,李媚姝的心智,远不止是一个官家小姐,甚至比朝中一些官宦男子更甚。 看着眼前眸光奕奕的李媚姝,赵驰昭只觉得自己三生有幸能遇见,嘴角不由得浮现出一抹笑意,落在李媚姝眼里,却十分得诡异,方才听出李缚有意提到李长青,却不见赵驰昭表态,以为他不同意,便有些着急。 “没有,原先我还在为此事焦灼万分,但媚儿三两句话便接了我的困惑,人都说江南宝地,想来我也是捡到宝了。” 一番油腔滑调的话配上他那张脸,李媚姝双颊顿时涨的通红,偏偏这时赵驰昭还厚着脸凑近,那股带着男人气息的味道笼罩着她的全身,李媚姝的喉咙不争气地滚了滚,谁知赵驰昭还在耳边说道: “此前每回见你都带了礼物,但此番来的匆忙,原想着怎么和你道歉,但又想到将来你嫁到王府,整个库房的宝贝都是你的,便空手而来,媚儿不会怨我吧。” 此话虽是在问她,但语气全然没有询问之意,相反还有一丝挑逗在其中,李媚姝没好气地转过头,却撞上赵驰昭的双眼,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里全是她惊慌失措的娇羞模样,让她像是触电般地躲开,却被赵驰昭一把拉近怀中,只得羞红着脸不去看他,道: “昭哥哥胡说什么呢,这次便算了,……好了好了,夜深不便留客,昭哥哥快走吧。” 这几日的奔波让赵驰昭心力交瘁,好不容易见了李媚姝还要赶他走,赵驰昭一时有些不高兴,但又看到李媚姝像是充了血的耳朵,便心底一软,越发觉得怀中之人可爱无比,硬是弄了她满脸口水才不舍地离开了李府。 李媚姝拿着帕子擦拭着自己的双颊,心里默默吐槽,但嘴角的笑意丝毫未减,缓了缓神色,才起身去到孙氏院中用膳。 赵驰昭自然也含着笑回到府中,谁知一进了府,就看到赫业竹满脸焦急的神色,顿感不妙。 75. 收网(上) 果然,一看到赵驰昭,赫业竹就快步上前,语气着急道 “大人不好了,我们的人被发现了。” 赵驰昭心里猛地一沉,快步朝着后院走去。 屋外,两名身形壮硕的侍从正守在门外,见到赵驰昭脚步匆匆地往此处赶来,便朝他施力道: “王爷,邢大夫正在里面。” 邢大夫是云昭王府的医师,此前是江湖医士,在赵驰昭十八岁那年封王不久后进到王府中,上治重伤毒药,下医风寒发热,算是府中较为德高望重的人。 赵驰昭点头,侍从将门推开,此时邢大夫正将最后一针扎入安平身上,听到身后的动静,起身行礼道: “邢大夫,情况如何?” 一路上,赫业竹跟在赵驰昭身侧,向他说明所发生的事情。自那日见了安平之后,赵驰昭便安排人盯着流水道观,以此接应安平,而在扮作市井百姓将信递到云昭王府。 “大姚中了毒,安平道长虽未中毒,但深受重伤。府中人在角门发现他,那时候已经奄奄一息,只说了大佛寺便晕了过去,我们的人在城西山脚下发现了大姚,但已经无力回天。属下看了伤势,不是血喉毒。与和仲的死状一样。” 大姚就是当初派去接应安平的人,此人与赫业竹同岁,虽武艺算不上高深,但胜在练的一手绝佳的轻功,所以赵驰昭才会安排他作为接应。但即便如此,还是难逃死手。 听到大姚的死状与和仲的一样,那便是中了箭毒木。赵驰昭的脸色阴沉如预渊,心中的万千疑惑犹如线团一般缠绕在他胸,但现在也只能等安平醒来,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邢大夫轻轻摇了摇头,深深叹了一口气,疲惫又无奈地说道: “大姚已经无力回天,这位道长受了重伤,肋骨轻微断裂,右腿腿骨也断了,加上一路逃跑,怕是难以恢复。” 在赵驰昭手下,唯邢大夫最为年长,府中的侍卫又什么伤势,皆是由他诊治,他膝下无子,可以说将所以有人当作了自己的孩子,看到大姚如此,心里极为难受,但却对此来路不明的毒束手无策,只得默默叹息。 “王爷,此毒极为诡异,我需得查阅医书找出这是什么毒药,以免下次有人再遭此毒手。” 邢大夫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即便再痛心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收了医箱对赵驰昭说道。 “此毒名叫箭毒木,出自百越。之前我被栽赃时,死者就是中了此毒,还有树儿……” 树儿就是此前跟踪东掌柜侍从的人,因为当时赵驰昭身在狱中,尸体又是直接被送往大理寺,所以邢大夫并不知道树儿的死因,只是得知了这么一个消息。 自己手下已经有两人死于箭毒木手下,可见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又有多少人死于此毒。赵驰昭只觉浑身冰冷,神情愈发冷峻。 “王爷是怎么知晓此毒的?”,邢大夫听到赵驰昭的话疑惑道,他老邢虽不说医术圣明,但行走江湖也是见多识广,连他都不知道的毒,赵驰昭又如何得知? 赵驰昭默默从身上掏出李媚姝拿给他的那两本书,说道: “这两本书上记载了一些关于毒药的事,其中一本便出自百越。” 邢大夫诧异地接过赵驰昭手上的两本书,略略翻看一番后,如获至宝地问道: “王爷是从何得来?” 想到李媚姝一脸严肃地将书递给自己,赵驰昭的脸色稍稍缓和了几分,说道: “偶然所得。” 知道他不愿说,邢大夫也识趣地不多问,遂打算带回去彻夜查阅,却被赵驰昭叫住: “邢大夫,恐怕还需等些时日,明日我会带个人来同你一起研究。但千万不可透露府中人中过箭毒木的事情。” 都是多年的老江湖了,邢大夫又岂不知赵驰昭的话中意,将书复还回去,但仍是好奇问道: “不知王爷所说的是何人?” “李副使之子,李长青。” 翌日,卯正时分,李长青带着一身的晨霜踏入太医院的大门,洒扫的小厮见了他,招呼道: “李医士,又是你啊。” 李长青礼貌点头回应,穿过长廊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拉过一旁的病历,却有一封信掉了出来。上面没有任何署名,也没有什么符号,起初还以为是其他同僚放错在他的位置上,故将其放在了桌案的一角,但在提笔之时,却开始犹豫起来。 将手中的笔放下,李长青复拿起那封信,左右翻转过后仍不见有什么异样。 特意将在书中,究竟有什么意图? 府衙点卯都在辰时,故除了干杂活的小吏外,整个太医院就只有李长青一人。捏着手中的信,李长青还是决定将其拆开来看。 信上唯有寥寥几行字,但那处署名却叫人不敢忽视。 此时仍是冬时,日短夜长,案上烛光摇曳,李长青面无表情地将信放在烛火上,任由火焰舔舐,将一切都恢复如初后,李长青同往常一样,开始提笔处理自己的事情。 经过悉心照料,千红的气色已经比刚醒来的时候好很多了,只是多日未进食身子虚弱,李媚姝再三检查她的身体,确保体内没有余毒。 直至这时,千红才将自己的身世告之李媚姝。 原先二人初相识时,千红曾经凭借微弱的记忆向李媚姝透露一二,那时她虽丢失部分记忆,但尚且是真的,千红名唤许二丫,永州人士,家中以养马为生,原先经营的马场规模可观,但因为兄长游手好闲,嗜酒好赌,使得家里落败,让马场的规模不断缩水,连人手都雇不起,唯有千红母女二人在马场照料。 某年因为冬天时死了好些马崽子,让千红家中更是雪上加霜,原本许好的人家也因为家里拿不出彩礼而被退婚。 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原本的夫家也是看中红了千红家的马场才勉强应下了这门亲事,可自从那年马崽子被冻死,许父在不久后又卧病在床,家中本就入不敷出,兄长没本事撑起这个家,许父也不肯将其放给千红,许母溺爱兄长,即便其将千红的嫁妆全部赌输了也舍不得责骂一句,反倒是因为千红因为此事和兄长大吵一架后愈发苛责千红。硬生生耽误了一个少女。 而后千红被拐到京城遇见了李媚姝和赵驰昭,但谁知却是出了龙潭又进虎穴,在流水道观内,千红亲眼看到山洞里面,将拐来的人分作三六九等,关在不同的洞里,那些被凿出来的洞穴被用作牢房,关着的人被脚链锁 着,洞内又黑又冷,千红被分为中等商品,偷听到一般是卖给商贾人家做女婢或是侍妾的,但那帮壮汉喝多了就口无遮拦,女婢侍妾什么的听着好听,实则就是买去满足那些商贾名流的特殊嗜好的,因为卖出去的人,即便是死了,也没有人能追查得到。 千红缩在角落里,听着外面的守卫交谈,整个人如坠冰窟,不敢吃也不敢睡。被关着的日子,她亲眼看到那些被灌了药的人逐渐变得痴傻,最后麻木,任由他们摆布。 轮到千红等人被发卖之时,她故意将药卡在喉中,借着咳嗽的动作吐在衣服上,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咽下去了不少的药,顿时感到头晕目眩,耳边嗡鸣不止,还隐隐欲吐。 她们被塞进极大的箱子中装作是商队的货物被销往各地,但也不知那日是否是上天怜悯,山上滚下的巨石正好砸中了她们那艘船,她们从箱子中滚出,冰冷的河水让晕沉的脑袋清醒了不少,那地下河连着山外的大河,千红记不清那时候在想着什么,只记得自己绝对不能被她们抓住,就一直游啊游,游到了岸上,一路被追杀,滚到山坡下,藏匿在灌木之中才得以脱身。 即便现在没有沦落到成为他人的玩物,但回想到待在洞里的日子还是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让刚恢复的脸色又平添了几分惨白。 李媚姝作为现代人,看过的拐卖妇女儿童的新闻自然不少,但听到千红的描述,也是被吓得失了几分血色,古代的侦察手段没有当代的那么高明多变,若是有人从中周旋,那让一条性命凭空消失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又想到当初自己去找柳崇瑾的时候,对方那怪异的举动,甚至不惜威胁千红来监视自己,直到此时她才彻底意识到,权势是有多么重要,若是自己不是李家嫡女,恐怕此时已经身首异处。 没想到柳崇瑾看着一副温文尔雅的君子模样,背地里竟是这般心狠手辣,阴暗可怖,和儿时记忆的简直判若两人。权力,真是会让人变成一个怪物。 安抚了千红之后,李媚姝回到房中,画着这几日落下的画稿,听完千红的经历,此时她心中更加坚定壮大钱包的决心,高勤的书铺在元宵过后就要开张,只希望到时候能顺利将画卖出去,能挣到钱的同时,也让更多人少上骗子的当。 日薄西山之时,散衙的钟声响起,府中衙役纷纷拜别同僚,各自回到家中。 “长青,还不走啊?”,一名同僚背起医箱正欲离开,看到李长青仍坐在工位上,礼貌询问道。 “嗯,不急。” 李长青微笑答道,同僚又关心了几句,也不再多言便离开了。夜幕渐渐落下,唯有两三颗星星点缀其中。云昭王府外,响起了清脆的叩门声。 赵驰昭捧着京城各路的关口文书,看到守门的门夫将人领到门前,行礼离开之后,起身笑着招呼道: “李医士。” 李长青一身青衣,端正肃容,拱手行礼: “下官李长青见过云昭王。” 墨色的夜空铺开,淮安河上,平静的湖面被大船破开,泛起层层涟漪,乘着月色直往永州而去,而途经的澶州的某个镇内,一名留着两撇胡须的知县,看着案上的奏折,几欲提笔又放下,而在镇内,咳嗽声隐隐可闻。 76. 收网(中) 月高烛暖,云昭王府内,茶案上两盏茶杯中悠悠晃晃地倒影着两个身影,一个神色从容,一个眉峰微蹙。 李长青看着手上那本出自百越的无名医书,不断地用眼神扫过,虽面上不显,但仍能看出眼底的欣喜。 他本就出自医学世家,自小耳濡目染,虽说医术都是父亲李缚亲传,但他自小就偏爱一些奇花异草,更多的受叔翁李君时的喜爱,但身为家中嫡子,理应继承父亲的衣钵,固然不过多去深入研究那些奇毒怪病,今日一见此书,重新点燃了对怪病沉疴的兴趣。 但另一本书,却将他激动的心一下拉到谷底。 书上的一字一划,一撇一捺都是那般熟悉,好似曾经那个古灵精怪,偷偷传授自己医术的人仿佛就在眼前,还在自己被责罚之时背着人给自己挤眉弄眼。 他当然认出这是李君时的字迹。 但为何云昭王会有李叔翁著的医术?李长青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回想道昨晚父亲对他说的那一番话 圣上大限将至,太子登基指日可待,走过的路故然是好路,但也不见得从未涉及过的便是荆棘之道。人生在于努力,也在于选择。 当初还以为是父亲从宫里回来有什么感悟,故而是对自己的教导,而今看来,想是父亲知道了些什么,是在提点自己。 云昭王借着探病的名头到府上探望过一次,此事他是只晓得,但昨日二人的谈话李长青却是不得而知。但但看今日之局面,李长青也能猜到父亲的意图,所幸也不再与赵驰昭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道: “不知这两本医书王爷是从何得来?” 赵驰昭闻言淡哂,说出了和邢大夫别一无二的回答: “偶然所得。不知李医士可有看出什么?” “此书中所记的大都是一些奇花异草,其中不乏有朝廷明令禁止的药物,但大都不曾在寻常医书古籍中所见,故而下官猜测是出自北原或是百越之地。但书上巫医蛊术居多,大概率还是来自百越。”李长青指着那本怪书,言之凿凿道。 此前赫业竹曾提到李长青是解毒高手,赵驰昭只当是民间寻常的毒物,但方才听了他的一顿分析,才知道他这名号并非空穴来风,眼中不禁流露出赞赏之色。 “本王不通药理,不过我府上倒是有一名大夫,姓邢,府中都唤他邢大夫。邢大夫虽是江湖众人,但却见识甚广。”,赵驰昭看向李长青,眼中带了几分探究。 李长青顿时会意,轻轻弯起嘴角,道: “王爷不妨直说,下官定尽心尽力。” “甚好。”赵驰昭也不再试探,直言道: “相信李医士也看到了,此书中所记载了一种名为乱神草,此药能让人记忆丧失,神智涣散,故有不法之徒以此来拐卖人口。本王希望你能同邢大夫一道,研制出解毒的方法。” 明月悬空,带着清冷孤寂。寒风卷地,悄然地打了几个卷,赫业竹在前,身后跟着面色肃然的邢大夫,一同往前走求。 李长青面露惊讶之色,很快又沉了下来,眼中微光闪烁,其中意味不言而喻,赵驰昭嘴角微扬,二人互敬了一碗茶。 屋外脚步声传来,赵驰昭和李长青先后朝门口的方向看去,接着就听到赫业竹的声音响起: “大人,邢大夫带到。” “进来吧。” 门被推开,李长青看到一名身材高硕的深衣男子走进,身后跟着一个年龄约莫五十上下,头发青白交替的老人,想必就是方才提到的邢大夫。 二人先后向着赵驰昭和李长青行礼,赵驰昭颔首回应,接而向李长青介绍道: “李医士,这位就是我方才缩提到的邢大夫。邢大夫,这位是李长青李医士。” “见过李医士。”,邢大夫拱手行礼道。 李长青起身,以同样的礼数回礼,这让邢大夫微微有些吃惊。本以为对方只是一个通晓医术的公子哥,身上难免会带有一些傲气,看不起他们这些漂泊江湖的野医,没想到竟这般知礼数,不免对其生出几分好感。 赵驰昭见状,遂将空间留给二人,因天色已晚,还特意嘱咐了厨房做了些吃食送去,自己则回到房中。 “安平道长如何?” “还没醒,不过邢大夫说已无性命之忧。” 赵驰昭点点头,两指在桌上轻叩,深吸一口气,悠悠道: “时日不多了。” 李长青与邢大夫相谈甚欢,颇有相见恨晚之意。李长青看着对方颇有自己叔翁李君时的影子,正好对方好奇自己在解毒之术上的造诣,便提了一嘴,谁知对方竟然认识李君时,真是莫大的巧合。 踏着月色回到了李府,李长青走回院中,却发现房间里亮着灯,走进一看,果然是李缚。 “爹爹。”李长青上前施礼道,李缚点头回应,指了指案上的饭菜,说道: “天冷,热了两回,你快吃吧,不然又该凉了。” 李长青点头,虽然赵驰昭给二人送过饭食,但那是两人兴致正浓,都没有要动筷的意思,而今回到府中,方才觉得饥肠辘辘,便开始吃了起来。 “王爷有没有为难你。”李缚斟了杯茶,递给李长青,问道。 李长青接过,谢了一声后,便将今晚在王府的情况告诉了李缚。李缚听罢,心中顿时有些开明。他在院中等了许久,却迟迟不见李长青的身影,便有些着急,但听他方才所言,似乎极为顺利,虽有疑惑,但也不愿多问。自己已有些年岁,有些路,需得李长青自己走才是。 “夜深了,吃完了就赶紧休息吧。你娘一直念叨,不要剩了。” 李长青起身相送,李缚摆手拒绝,看着父亲孤寂清瘦的身影,李长青默默叹了一口气,复回身继续吃着案上的饭。 深夜,原先停了好几日的雪忽地又开始下了起来,好不容易回暖的天倏然变得寒冷,当清晨还带着寒霜薄雾的时候,一匹快马朝京中飞奔而来,在城门短暂停留后又驰骋而去。 经过寒冬,赵元宗的起色已经大不如前,每每说两句话便要咳嗽一阵子。太医轮番进宫,皆是带着忧郁之色走出,不时几日都是太子代为上朝,让在西宫之中的万贵妃焦急万分。 听闻澶州有个镇子突发瘟疫,万贵妃立刻叫自己的贴身侍女,附耳说了什么,侍女得令后,立刻脚步不停地朝宫外走去 。 瘟疫一事是加急送到的宫中,偏殿内威严肃然,不时有声音从中传出,李长青由引路的公公带着,一路步履匆匆地赶往偏殿。 “臣拜见皇上。” 赵元宗示意他起身,李长青又朝其他人行礼后,方才听赵元宗说道: “澶州突发瘟疫,事态紧急,吴侍郎举荐你为从六品院判,协理大理寺到澶州查探病情,你可愿意?” 李长青拱手在下方,闻言下跪行礼,回应谢旨后起身疑惑 不过是探查瘟疫病症,竟直接升为六品官,还将自己召到宫中询问自己的意愿?李长青想去看赵驰昭的表情,想知道这其中是否有他的手笔,但碍于圣上当前,也不好有过多的交流。 而赵驰昭在一旁,虽面无表情,但心中却隐隐生出几分担忧,一是担心李长青此去,邢大夫那里进度会滞缓,二是担心流水道观那里发现了什么,不知会有什么行动。 出了宫。李长青拿着圣旨,虽颇有些无奈,但也只能回去早做准备,动身前往澶州。 当时李长青悄然去看赵驰昭的神情,却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如若不是赵驰昭的手笔,那又该是何人呢? 东宫,赵驰昭看完信后缓缓放下。太子代为理朝,很多事情都是直接经由他手,而这封信便是陆言卿自永州寄来的,言明了在永州的发现。 “四弟最近和柳家走的很近,此次吴侍郎的举荐,颇有那边的意思。” 赵驰昭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如今六部皆有柳家的眼线,其中不乏是贵妃一派,而柳家与赵鸿亲近,其心昭然若揭。 “陆言卿查到有商船扮作官船大量流入永州,上面刻有特殊标志。此前你也说过在常州见过这个标志,你看这其中有什么联系?” 赵驰昭看着信上那三条波浪的标志,一时灵光乍现。安平二人为何会受伤的原因,他已经猜到了几分,霎时间,一种恐惧在他心底蔓延,尽管他也不愿朝着这个方向去想。 这般异样的神情自然没逃过赵祺的眼,他虽不知流水道观的情况如何,但也知晓永州发生了什么。 “六弟,常州与京城相隔甚远,不要让人久等。” 入夜,赵驰昭将手上的文书放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回想着赵祺对自己说的这一句话。 他也知道事态紧急,他必须在流水道观中查到什么,只是现在安平尚在昏迷,贸然行动只怕会适得其反。李长青也被派往澶州,解毒一事也会耽搁下来。 需有一个解毒之人,一个进过道观之人。 赵驰昭将敲着桌案,清脆的响声在清冷的夜中尤为明显。 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赵驰昭不得不朝踏着月色,朝城西而去。 子时,雪仍在飘飘洒洒的下着,落下了厚厚的一层雪。李府内,两名侍女并肩走着,却在一处拐角处被人捂住口鼻,而后两道身影齐齐从阴影处非处,在房顶上飞跃,落在了后院最大的院落中。 看着灯烛尽灭的两个房间,两名黑衣人左右看一看,随后一左一右朝不同的房间飞去。 房门被轻轻拉开,李媚姝躺在床上,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呼吸愈发沉重。 77. 布局 黑衣人压着脚步声,一步一个脚印地靠近,在昏暗的房间内,透过床幔,仅能隐约看到一个朦胧的黑影在靠近。 闪烁着寒光的利刃挑起床幔,此时床上之人仍在酣睡,黑衣人眼神凶厉,高举长剑一把刺下。 只听哐当一声,手中的剑被震开,虎口处也被震得发麻,还未来得及反应,一柄长剑已经横在他脖子上。 黑夜中看不清赵驰昭的神色,李媚姝被他挡在身后,早已经吓得魂不附体。这时,隔壁也传来微微的声响,似是利器碰撞时发出的声音。 黑衣人知道同伴也已经失手,忽然猛地一点头,朝自己的舌尖咬去。赵驰昭怎能不知他所想,眼疾手快地掐住他的脖颈,但赫业竹显然没有反应过来,让眼前的黑衣人自尽而亡。 李媚姝蜷缩在床脚,心跳如雷,还未从方才脱险的余悸中缓过劲来。屋外嬷嬷隐约听到院中的声响,起身赶来,提着灯在门前关切地询问道: “小姐,您没事吧?” 李媚姝闻声猛然坐起来,与赵驰昭对视一眼。赵驰昭一把捂住黑衣人的嘴,不让她发出任何声音,同时李媚姝向屋外的嬷嬷喊道: “没事嬷嬷,夜里风大,想是把什么东西吹倒了。” 嬷嬷提着灯转了一圈,果见一旁的窗户是开着的,贴心地将窗户关好,道: “小姐有什么事可以唤老奴。” “知道了,嬷嬷快去睡吧。” 见屋外的微光消失,二人都松了一口气。赵驰昭将擒获的黑衣人捆住,又找一块布塞进嘴里,这才放松下来。 这时潜伏在隔壁的赫业竹也赶来,对着赵驰昭摇摇头。以往夜访李府都是赵驰昭一个人,但今日临走之前,心底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便让赫业竹跟着一起在府外守着,然就在他和李媚姝还说不到两句话的时候,便听到了屋外的声响。 与赫业竹相处多年,赵驰昭自然能听出这并非是他的脚步,幸而赫业竹机警,赶在二人之前潜藏在千红的房间,才没让黑衣人的计谋得逞。 因为不敢点灯,李媚姝点了一盏仅能照亮方寸之地的小油灯,她拉出赵驰昭的衣角,眼中似有探寻之意。赵驰昭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安慰道: “别怕,一切有我。” 李媚姝稍稍安定心神,转而看向赫业竹,其中的担忧不言而喻。 “小姐放心,贼人已死,千红姑娘并未受到伤害。” “那就好,辛苦赫大哥了。”李媚姝松了一口气,谢道。千红这几日身体正在恢复,不知道有没有受惊。 门被轻轻推开,隐约可见屋外白雪纷飞,月明如镜。千红轻手轻脚地走进,见了李媚姝急切道: “小姐,你没受伤吧。” 李媚姝摇摇头,问: “我没事,你怎么不在房间了好好歇着?” 千红看了赵驰昭一眼,两手交叉攒动着,似有话要说的样子。 赵驰昭会意,转而对李媚姝说道: “媚儿,你先好好休息,我就在屋外候着。” 赫业竹施礼朝外走去,千红看了李媚姝一眼,拜了拜也朝屋外走去。 屋内烛光昏黄,李媚姝身上仅穿了一件里衣,方才不觉有甚,但此时镇定下来才觉有一丝寒冷,遂紧了紧身上的薄衣。 赵驰昭这才看到李媚姝身上穿得单薄,不由分说地将其横腰抱起,放在床上,替她拢了拢被子,亲亲她的额头,柔声道: “别怕。” 屋外,寒风夹着白雪,飘飘絮絮;屋内,薄纱透着人影,脚边的油灯照着,暧昧的暖光为赵驰昭覆上一层薄薄的金边。李媚姝将一只手从锦被中拿起,轻轻握住赵驰昭的手,眼波流转,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赵驰昭心头一紧,反手紧握住她的手,就听赵驰昭说道: “昭哥哥,你知道是谁要杀我吗?” 赵驰昭虽心有疑虑,但现在没有证据,也不好妄加定论。 “媚儿放心吧,无论是谁,我都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忍不住又亲了亲她的脸,赵驰昭才起身朝屋外走去。 “业竹,将里面的人带回府上,莫要惊动了旁人。” 很赫业竹点头领命,将人带回云昭王府。千红看着赫业竹远去的背影,暗自惊叹此人气力的同时又转头看了一眼李媚姝的房间,犹豫了一瞬,便朝赵驰昭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赵驰昭点头,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内。 待赵驰昭落座后,千红跪在下方,恳切道: “奴婢请王爷帮我。” 赵驰昭面容冷峻,声音也听不出情绪,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千红双手交叉拂在额头,紧紧贴着地面。想起方才的惊悚,不由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不敢想今日若是没有赵驰昭与赫业竹。怕是她和小姐都要遭遇毒手。 李媚姝不知是何人,但她却十分肯定。 深深吸了一口气,千红起身,挺直了腰板: “奴婢知道流水道观地下牢狱的通道,原为王爷做马前卒。只愿王爷能替奴婢报仇。” 四下无声,细细听来唯有千红因为过于激动而发出的沉重喘息声,赵驰昭两指轻叩着,片刻才出声问道: “你有何冤仇?” “奴婢想过了,今夜的刺杀不会是别人,只会是户部柳侍郎,这几日他定是怀疑了什么,才会下此毒手。我已经给小姐招来太多祸事了,不能再留在她身边了。” 千红的声音越来越低,原先慷慨明亮的双眼也渐渐暗了下来,复又低声说道: “何况那道观借着皇家道观的名号为非作歹,不知有多少人因此遭受痛楚,多少家庭支离破碎,还请王爷惩奸除恶,除去此等为祸世间的恶人。” 千红又拜了拜,言辞之恳切。 不知过了多久,赵驰昭才沉声道: “此事媚儿可知晓?” “不知,还请王爷替奴婢保密。” 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千红的心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跳动着,久久方歇。 “你先将道观中的图纸画出来,接下来的事你且听我吩咐。” 千红猛然抬起头,虽看不清赵驰昭的神情,但却莫名地叫人安心。 “是。”千红重重回道。 风越吹越急,像是要将世间的一切都卷走,雪被风夹着,像刀子一样划过脸庞。赵驰昭负手走向李媚姝的房间,想去看看李媚姝是否安睡,却又忽地立住,最后安静地坐在案前。 万籁寂 静,连更夫的锣声都小了几许,时辰约莫在后半夜,世间的万物都该在此时入睡。 李媚姝侧头,透过床幔,一个身影端正地坐在案前,身姿挺拔,利剑被安稳地放在腰间,像是一颗挺立的松树,是这间屋子主人最忠诚的守护。 心不知道被什么戳了一下,李媚姝坐起身来,静静地注视着那道背影。 似乎是听到身后传来的声响,又似乎是那道注视着自己的目光太过热烈,赵驰昭缓缓转身,回视着那道灼热的目光。 屋内一片漆黑,连月都不曾施舍半分光华,即便如此,在这深夜,隔着薄纱,两颗赤诚的心依然能感受着彼此。像是有一条红线,在指引着,牵动着。赵驰昭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床边走去。 挑起轻薄的纱幔,立刻有一只温暖柔软的手牵住自己,几乎是没用什么气力便将自己拉下。 两手撑在李媚姝的身旁,少女的芳香在鼻尖萦绕,那双美目盈盈动人,却还用着世间最甜美的声音说道: “昭哥哥,外面很冷不是么?” 明明知道这不合时宜,明明自己一开口便能拒绝,但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让他丧失了拒绝眼前之人的所有勇气,让他摒弃了一切可能叫她伤心失望的念想。 “嗯。”赵驰昭轻轻应了一声,忽地瞳孔骤缩,喉咙也不自觉地滚动一番。 只见身下之人轻轻地将身子往旁边挪了挪,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就这么毫不掩饰地盯着他,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赵驰昭猛吸一口气,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燥火,不顾一切地低头吻了下去。从前的细水长流,温柔可人,都在这一刻化作迸发的山洪,险些让人招架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人依然入睡沉稳的呼吸声让赵驰昭觉得此刻是他十几年来感到无比宁静的时刻。 坐在床边,一只手在藏在被衾中的人轻握着,赵驰昭眼中带着温柔眷恋的笑意,轻轻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才踏着月色离去。 晨光破开云雾,洒下光辉,赵驰昭褪去身上的朝服,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剑袖玄衣,一边走一边问道: “那人怎么样了?” “到府里就咽气了,邢大夫看了,是中毒身亡,是一种专门用来控制人的毒药,两个时辰内没有服下解药便会毒发身亡。” 赵驰昭眉头紧皱,但脚步不停,道: “竟这般心狠手辣……对了,安平道长醒了没?” “还没。” 一路走到后院,推开房门即见那具面容乌紫的尸体。赵驰昭行走江湖,也知道豢养死士的人一般会用毒药来控制下属,以免多生事端。但此举颇叫人不齿,赵驰昭也好久没看到这样的手段。 “先放下地下吧。”,赵驰昭吩咐道,而后便有人将那具尸体抬走,赵驰昭走出屋外,大概计算了下时辰,问道: “那具尸体呢?” “已经交给李侍卫了。” “消息散出去了吗?” “今早已经吩咐了。” 赵驰昭点头,双手负在身后,两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点着,随后迈开步子朝前院走去。 刚踏出拱门没走几步,就见管家急匆匆地赶来,行礼道: “王爷,府外有一名小姐求见。” 78. 请让我和你一起战斗 李媚姝一身浅色衣裙,外披着粉色毛领披风,头上点缀着花钿,如雪中一朵娇嫩的花骨朵一般。 很快,传话的小厮立刻将她领到府中,绕过园林拱门,径直来到云昭王的居所。 “来了。”赵驰昭将人领到屋内,亲手替她解下披风,递上一盏热茶。 屋内很暖,赵驰昭却又递上一个暖炉,才笑问道: “昨夜折腾得这么晚,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想起昨夜的事情,李媚姝不禁地双颊绯红,斜斜睇了他一眼,悠悠道: “你走得那么早,又怎么知道我何时起的。” 赵驰昭低头浅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满眼宠溺地问: “那你想我何时走?” 心思被戳破,李媚姝恼羞地将他的手拍开,提高声响道: “你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我一点都不想醒来的时候看到你!”,说着,将脸扭过一边,不去看那张努力憋笑的脸,和那道低低的笑声。 其实李媚姝醒的并不算早,只是昨夜那般安然的睡下,今早一醒却只见枕边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心下有些空落落的。洗漱过后坐在案前,却发现了赵驰昭留在案上的留言,方才匆匆赶来。 耳边的低笑不止,甚至愈发不加掩饰,李媚姝忍无可忍,回身瞪了一眼,恶狠狠道: “昭哥哥再笑,我可走了!” 忍住心中的笑意,赵驰昭收了声,但嘴角仍是高高的牵起,柔声道: “好了好了,我错了。” 李媚姝这才没好气地睇了他一眼,问: “昭哥哥找我来可是有什么事?可是昨天的刺客有了眉目?只是为何叫我一人独自前来?” 赵驰昭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深深地看着李媚姝,最后才叹了一口气,将昨夜千红与自己的对话告诉了李媚姝。 “我不想瞒你,只因你说过不想我对你有所秘密,刺客一事,我想唯有那人才会如此行事。但……”,赵驰昭的话止住了,没再往下说,眼中满是顾虑与担忧。 李媚姝岂是不懂他的心意,伸手抚上他的手背,轻柔地说道: “昭哥哥可知,当初我找你帮忙做的那副画作?” 赵驰昭不懂她为什么要问这个,但仍是乖巧地点点头。 “那是因为我知道,在这世间有许多人一生劳碌,却仍会饱受艰苦,而女子更甚,即便是生在王公贵胄之家,也不得按自己的心意过活。女子生来本就不易,现在还有人借着她们的苦楚将她们推进深渊之中。我能救下一个千红,但这后面又有多少个千红没有这般运气。圣贤尚且以天地为刍狗,我又能改变多少,一副简易的画作,能让不识字的儿女少受那些拐卖人牙的欺骗就已是不易,就能引来无尽的祸端。” 李媚姝深深地看着赵驰昭,在那张娇柔的脸上,自双眼中透露出的坚定却能将人灼伤。 “昨晚那波人,就算昭哥哥不说,我也能猜到,是柳家哥哥。哦,不,或许我该叫柳侍郎才是,是他派来的吧。其实我一直在想,他当初为何要让千红将我的一举一动告诉他,现在我明白了,在我带着千红去请求他帮忙时,他就认出了千红的身份,只是我不知,他分明有无数种方法将千红抓回去,却将她留在我身边?” 说到此事,赵驰昭也不明白柳崇瑾为何将千红留在李媚姝身边,从前他只道二人青梅竹马,柳崇瑾对她情意深重,不忍叫她伤心,但照昨日那般情景,此事绝非如此。 柳崇瑾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恶兽,能驱使他的,唯有利益而已。 李媚姝也百思不得其解,她对这个竹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从前的他的确时常来李府走动,不过在年岁渐深后却少有来往,为此李媚姝还伤心了好久。后来不知某一年他上门来访,李长青带着他来见了李媚姝一面,后来又时常频繁走动,不时送一些珠宝胭脂一类的。 当初的李媚姝是十分感动和欣喜的,但看着自己苍白无光的脸,再光鲜亮丽的珠宝只会衬得她的脸更加苍白,这让她更加痛恨自己这副羸弱的身体,致使病情越来越重。 她的心意,现在的李媚姝能感受得到,但她不是从前的她,或许自己能从幼时的柳崇瑾身上看到几分情谊,但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她不得不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一个年轻有为,家世显赫又仕途坦荡的人,如何能娶一个日薄西山,时日无多的女子为妻呢? 后来认识了万晴岚,李媚姝想通了,作为医药世家的嫡女,家族身后的百年名声远比身子羸弱的妻子能带来的利益更大,毕竟谁也不愿相信面容和善的佛宗背后竟是吃人的罗刹,再过几年,自己撒手人寰,柳崇瑾再装模作样的守节几年,便又可以娶一位对自己有利的高门贵女为续弦,谁又会记得那位可怜命薄的前妻呢?便是李缚再疼爱她,也无可奈何。 尽管这都是她自己的猜测,但李媚姝并不认为,柳崇瑾从未有过这般想法。 “昭哥哥,我知道你不愿我受到伤害,同样的,我也不愿你遭受到任何痛苦。我爱你和爱我的家人一样。我从前只想和家人过着安稳的生活,但眼前的局势不容我们如愿,我也想处身事外,与世无争,但我也想保护我最珍贵的家人。” “昭哥哥,请让我和你一起战斗,好吗?” 少女的双眸如明湖般清透,无暇的水面倒影着自己的身影,布满整个画面。上善若水,有包容天地万物之能,赵驰昭被这汪清池围绕,神魂皆空,不知所以。 他痴痴地伸出手,像是本能的反应,又像是内心深处的驱使,他的手在贴上李媚姝脸颊的那一刻,自己俯身向前,带着贪恋,柔情,甚至憧憬等一切复杂的情绪,吻住了少女的双唇。 李媚姝缓缓闭上双眼,微微张开双唇,接纳赵驰昭所带来的一切情绪,回馈自己所有的甜美。 不知过了多久,李媚姝感觉有些喘不上来气的时候,赵驰昭才恋恋不舍地将人松开,又啄了几下之后才粗喘着气道: “你让我该怎么办才好?” 你让我怎么做,才能配得上你这么美好的明珠,亮的让我自惭形秽。 “昭哥哥这是答应了?”李媚姝转动双眼,脸颊和耳朵都带着余热,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尖,含笑问道。 赵驰昭的心猛地抽动,忽然发觉眼前之人的一个轻微的举动,都无时无刻地撩拨自己的心弦,但此刻他只能强自忍下心中的燥火,声音低哑地回道: “媚儿这般聪慧,是我该求你帮我才是。” 李媚姝被他的话弄得心底痒痒的,忍不住自己仰头亲了亲赵驰昭,才继续问道: “那昭哥哥该怎么报答我?” 赵驰昭双目含笑,眼中是无限的柔情与眷恋,“唯有余生,方可为筹。” “那你可不许说谎。” 寒风猎猎,人们的衣袍被卷起翻飞,而在此刻的云昭王府 内,就连暖春都自愧不如,李媚姝盯着赵驰昭的双眼,半晌才问道: “那我们的计划是什么?” 缓缓坐回身子,赵驰昭的心从未像此时这般明净开阔,于是将自己的计划布局告诉了李媚姝。 其实,在以安平作为自己在流水道观的眼线的时候,赵驰昭也在别处安排了人手。当初自己在后山桥下听到的流水声,以及水位的突然下降,他都不认为是巧合,故而逐一排查了京城外所有的河道,终于让他发现了蛛丝马迹。 京城坐落在汾水旁,又自此处下分出三条支流,分别直通宋州,曹州和毫州,上又抵永州,左右通徐州和郑州,更别提其他的大小支流。 本朝交通发达,北原的战马珍奇的药草甚至可达江南大地,西域的香料玛瑙也可售往中原腹地,更别提繁华如梦的京城了。所以船,便成了人们最为依仗的工具。 正值年关,但也不乏有商人走四方闯九州去谋取暴利,但都是走的官道,码头各处都有记录,而走山林间的水路,除了躲避关税商税的小商小贩,那便只剩下走私的不法之徒了。 赵驰昭观察过,那群人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出船,行装打扮并不像一般的船商,且一波接着一波,整齐有素,船身规模不大,但吃水线极深,赵国对偷税逃税的处罚极为严苛,若是被发现轻则倾家荡产,重则有性命之忧,故而那些铤而走险的的商贩不会选择带过多的货物以免引人耳目,所以船身轻,走的快,但这些人显然不会是寻常商贩。 因为有过在周庆和常州的经验,赵驰昭十分确定船上装的是人,原想着安平会带来什么有用的讯息,谁曾想竟出了那样的事情,加上东宫对此事已经没有什么耐心,关键之际李长青却被突然调走。 “所以,昭哥哥是想让我来解着乱神草的毒?”,李媚姝一字一句地思忖着赵驰昭的话,问道。 “不错。我原打算按照你说的,去找了李医士,但却突然发生了澶州一事。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既然澶州发生了瘟疫,为何不从太医院调人,而是直接升任我二哥哥,让他带人协助大理寺?”李媚姝不解道。 “澶州并非突发瘟疫。而是捂得太久了,没办法才来向朝廷求助。并且,爆发瘟疫的是一座名为盘山的镇子,县令被人发现身死,说是害怕被怪罪,自缢而亡。但朝廷却认为此事另有蹊跷,故而派了大理寺一同前去。” 其实并非朝廷之意,而是太子赵祺之意。朝廷上的官员都认为县令是心怀愧疚,认为自己办事不利才自缢身亡,但赵祺仍是让大理寺一同前往,无论那县令是否是自缢,大理寺都得给赵祺带回满意的答案。 至于李长青一事,更多的。怕是西宫那边的意思。 西宫的凤仪殿内,李缚仔细替万贵妃把过脉之后,又开了副安神的药方后,才打算行礼退下,却被贵妃叫住。 “李太医,寒冬一过。我这脸又开始干燥了,你此前拿来的玉如膏已经用的差不多了,再送些来吧。” 李缚应了声,又欲退下,谁知贵妃又开口说道: “李太医的忠心,本宫明鉴,只是这玉如膏十分珍贵,还请太医务必对凤仪宫上心。凤仪宫自然有所重谢。” “听说,你儿子李长青已经升任六品官了,都快赶上你这个父亲了……” 万贵妃盯着李缚,声音轻柔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你说,是不是?” 79. ‘妹妹’ 李缚诚惶诚恐地跪着,不敢去看万贵妃的表情。万贵妃示意一旁的侍女,随后侍女就端着一对玉石镇纸出来,一青一白,色泽圆润,透着一股清亮的光泽。 “一点心意,李副使可不要拒绝。”万贵妃轻轻抚摸着镇纸。示意侍女递上前。 李缚看着万贵妃嘴角的浅笑,恭敬地伸出双手: “下官多谢贵妃恩典。” 万贵妃嘴角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摆手让李缚下去了。侍女将他引出凤仪宫,站在一旁的侍女忍不住问道: “娘娘,这李缚的大儿子李阳在太子身边当差,传闻其女也和云昭王走得近,您怎么还将这么宝贵的镇纸送给他?” 万贵妃轻轻捻其一盏茶杯,不急不徐道: “你可知道我为何要让吏部升李长青为六品院判吗?” 侍女沉思片刻,摇头道: “奴婢愚钝,望娘娘明示。” 万贵妃轻笑一声,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双目闪着精明,看向宫外 “这李家最后的主人还轮不到一个庶子和女人来决定。” 侍女顿时会意,立刻谄媚地称赞道: “还是娘娘高瞻远瞩。” 万贵妃嘴角一扯,对这奉承很是受用,不过转念一想,又问道: “鸿儿最近在做什么?” “四殿下最近和柳公子走得很近,时常往六部走动。” “他总算是开窍了,不枉本宫为他策划多年。”万贵妃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称赞道,不过又转念一想,随即皱眉道: “不过让那云昭王和李家走得太近终究不是什么好事,你去挑几匹厚实的料子给李府送去,就说是鸿儿送的。” “是。” 万贵妃往身后轻轻一靠,立即有侍女上前将熏香挪得近一些,一双手抚在贵妃的头上,轻轻地按摩着。 “轻一些,你想疼死本宫吗?”万贵妃怒斥,身后的侍女立即被扯到一旁,由另一名侍女接替,而她则被管事的宫女拉到殿外,若隐若现的巴掌声响起,但很快又被风声压了下去。 风吹过京城,卷起地上的残雪,与此同时,在城东的王府内,赵驰昭正一脸严肃地诉说着自己的计划。 “我已经将刺杀千红姑娘的那名刺客交给了李侍卫,不久李府遇刺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是我大哥哥吗?为何要这样做?”李媚姝不解地问道。 “一则是因为李侍卫在东宫为守卫东宫安全,所以对警戒一事会更警惕一些,再者,他身在东宫,这样一来,太子那边也会得到消息。六品官员遇刺,太子定然不会置之不理,媚儿要做的,就是将千红姑娘藏好,然后在找机会拿到她的身契。”,赵驰昭耐心解释道。 “你是想让柳崇瑾承认千红的身份,好让他在事情败露后百口莫辩?” 赵驰昭一挑眉,笑道: “这么聪明?” 被李媚姝说中了,她得意地扬了扬脑袋,又问道: “可是现在要将千红藏起来是不是太晚了?要不我现在就去府衙报官?” 彼时已近巳时,的确算不上早,可赵驰昭却勾唇一笑,道: “不急,得让消息在京城传开一些。不然,东宫那边也不好出手。而且……”赵驰昭直勾勾地盯着李媚姝,透出一丝狡诈和得意的神色。 “而且什么……”,李媚姝似乎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李府既然遭了贼人,作为贴身侍女都被杀了,主人怎么能在待在府中。” “所以……” “李侍卫有一处住宅,偏巧就在城东,作为兄长,理应替妹妹的安全考虑。” 李媚姝一脸敬佩地看着眼前之人,在心里默默为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李府是回不去了,所以李媚姝就这么被赵驰昭的‘正当理由’留在了云昭王府。作为王府的主人,赵驰昭的院子自然是府中最为奢华的地方,但当他带着李媚姝进到她要居住的院子时,却被眼前之景吓到了。 一座闲庭立在池中,水中的植株虽已经凋零,但仍透出一股清幽之意。两处曲折的桥连接两处,角落还有一大片竹子,花圃,青瓦红墙,无论是房门还是立柱,都雕刻着精美的图案,就连地上的碎石都铺得恰到好处,到处透露着一派静谧之气。 如果要选的话,李媚姝会毫不犹豫地将此处定作自己的归隐之所。 看着处处透露的崭新之气,李媚姝侧头问道: “不知道从前这里住的是什么人,竟有这般雅兴,将这院子规制得这般清净。” 赵驰昭站在李媚姝身侧,闻言往她身旁凑了凑,李媚姝不明所以,一下子就撞上了他的双眼。 只见赵驰昭两眼弯弯,双目含笑,说道: “那媚儿不妨猜一猜,这里住的是谁?” 眼前之人目光如炬,带着野蛮的侵略一点一点的的占据着她的内心,此时此刻,李媚姝已经知晓了答案。 “可这院子看起来比昭哥哥住的还要好耶……” “那日后就得让媚儿收留我了。”赵驰昭挑挑眉,说道。 院中四处都有婢女小厮走动,在为此院的主人添置新的物件,好让原本僻静的居所充满生气,看着眼前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赵驰昭,李媚姝的喉咙不自觉地滚了滚,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将头转到一旁,毫无底气地说道: “昭哥哥还有一件事没有完成呢!” 赵驰昭看着将脸转过一旁的李媚姝,暗暗咬牙问道: “还有什么事?” 的确,这也不是李媚姝特意借口而出,而是确有此事。 “昭哥哥莫不是忘了你答应过宝姐姐什么了。”李媚姝理直气壮地说道。 说到这,赵驰昭的确想起来了这件事,因为种种原因,教李媚姝骑马这件事确实也耽搁了很久,他愣了愣,最后只得无奈一笑。 李媚姝神气地扬了扬脑袋,不想这是她今日说过最后悔的一句话。 那匹神驹自从李媚姝见过一面之后就被赵驰昭好生好养的看顾着,加上它原是一匹母马,所以下人们便格外的照料着,待李媚姝再次见到它时,它已经比原来还要圆上一圈了。 “日后这匹马就归你了,给它取个名字吧。” 李媚姝换好一身贴身的骑马服装,将头发高高挽起,倒是让赵驰昭想起了当初在城东见面,她假扮成男子的时候。 拂过马儿颈上的细毛,在寒冷的天气中也能感受到马儿身上的温暖。 “昭哥哥的马叫什么名字?” 李媚姝原本在思忖着给马儿起什么名字的好,这时侍从却将赵驰昭的马牵过来,故而问道。 赵驰昭却没有接过侍从手上的马绳,而是去拉李媚姝的马绳,淡淡瞥了一旁的马匹,忽然勾起嘴角,不怀好意地笑道: “我这马 啊……叫妹妹。” 此话一出,别说赵驰昭本人,就连一旁的侍从都忍不住低头偷笑,李媚姝脸上一热,狠狠地剜了赵驰昭一眼,没好气道: “胡说!” “我可没胡说,它原先就是和另一匹马一起送来了,本就是一母所生。” “那怎么能叫这个名字!”李媚姝彻底忍不住了,大声质问道。 此时虽无雪,但却比下雪时还要冷上几分,故而赵驰昭让李媚姝多穿了件里衣,在这风中,不由得让她的脸更红了些,简直像是春日的暖阳一般,红彤彤的。 “怎么了,名字而已,媚儿不会多想吧?” 赵驰昭笑问道,随即又很快地低头浅笑,最后更是直接笑出声了,一旁的侍从们自然不敢像自家王爷这般大胆,但不停颤抖的肩膀已经完全出卖了他们,就连一旁的赫业竹都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李媚姝气愤得直想打人,但却在看向身旁的马儿时,脑中灵光乍现,怒气顿时烟消云散,得意道: “我想好要给它娶什么名字了。” 赵驰昭抬头,就看到李媚姝眼睛一闪一闪的盯着自己,嘴角还含着笑,心中顿时升起一丝警觉,但仍是问道: “是吗,媚儿打算叫它什么?” 李媚姝嘴角含笑,手顺着马儿的鬃毛,随后看向赵驰昭,一字一顿地说道: “就叫,昭昭。” 噗。 一旁的侍从没忍住,直接就笑出声来,却被赵驰昭一记眼风扫过,又将笑意强忍了下去,一旁的赫业竹都忍不住得肩膀直颤。 “媚儿确定要叫这个吗?”赵驰昭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危险。 “怎么,不行吗?”李媚姝毫不在意道。 一旁的侍从看了看自家王爷的脸色,压住心底的笑意,解释道: “小姐,这是王爷的名讳,要避嫌的。” 赵驰昭看了看李媚姝,得意地扬了扬眉尾,似乎在说 你看吧。 李媚姝看着赵驰昭脸上那副神气的模样,轻哼了一声,没所谓地说道: “我不管,我就要叫这个,昭哥哥不会介意的吧,就一个名字而已。” “自然。”赵驰昭从鼻中轻轻哼了一声,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侍从们在一旁,听着自家王爷咬牙切齿的说着,却不见脸上的笑意削减半分。 但李媚姝还是低估了赵驰昭,他不仅没骑自己的那匹马,还一直和李媚姝共骑一匹马,借着教授马技的名义,紧紧将她搂在怀中,在马场内驰骋了一圈又一圈,还故意松开马绳让李媚姝自己感受,却在马儿慢行的时候偷偷夹紧马腹,让马儿突然加速,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李媚姝毫无疑问地就跌入他的怀中,偏偏赵驰昭还坏心眼地在她耳边吹气,道: “媚儿好好要认真学啊。” 好在赵驰昭也是实打实的教了李媚姝一两个时辰,现在的她已经会带着马儿慢慢跑了,但距离那种肆意驰骋还是远得很。不过贪多嚼不烂,能学到这种程度李媚姝已经是很满意了,加上两边腿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红了,无论赵驰昭再怎么哄,都是不想再学下去了。 用过午膳,不久李媚姝就回到了李府做一些准备。千红已经被赵驰昭的人秘密带走了,此时院中稍显凌乱,不久李阳就会带人前来,届时她只需做出惊吓过度的模样即可。 但谁知,还没等来李阳,却先等来了另外一人。 80. 遇刺 “小姐,凤仪宫的环翠姑姑来了。”,李媚姝听着侍女的话,一下子愣住了。 “知道了,下去吧。” 侍女退下后,李媚姝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 若是自己不出去见人,那势必会因此得罪贵妃。但自己要是出去,接下的计划就会漏洞百出。 该怎么办。 李媚姝深吸了几口气,强自让自己镇定下来,思忖着届时李阳带人前来的状况。 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李媚姝倏然停下脚步,静静站立了片刻,立即唤来侍女。 “你去告诉华小娘,就说大哥哥让人送了东西来,让小娘去接着,然后再去门前候着,若是看到大哥哥,就说华小娘在后门等他。” “噢对了。别说是我吩咐的。” 侍女应了声是,就疾步往华氏的院中走去。华小娘华氏是李阳的生母,到了这个时候,李媚姝也只能想到这样大办法尽量拖住李阳,不让他与万贵妃的人碰面,否则他们的计划就会出现纰漏,届时再想找第二个机会只怕是像是冰下求鲤,难上加难了。 只希望李阳能明白自己的用意。 李媚姝默默祈祷着,接下来就是想好该怎么应对这位环翠姑姑了。 既是宫中的人,自然不能随意敷衍,否则不知道将会落下什么名声。现在自己说白了是站在自己老爹的对立面,但李缚既然能主动去找赵驰昭,那么也一定是在为李家谋出路,自己也绝不能在贵妃面前露出什么破绽。 李媚姝紧紧咬住下唇,缓缓闭上双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寒风猎猎。李阳一脸严肃,骑着马赶往李府,身后跟着三名侍卫,以及一名大理寺的人。即便知道此事是太子与云昭王的计划,但当真正看到刺客的那一刻他的心里还是忍不住地为李媚姝担忧起来,于是在接到命令的那一刻,立即带人朝着李府飞奔而来。 看着熟悉的府门渐渐出现在眼前,李阳心里开始愈发紧张起来,眼前忽然出现一抹青色,让他猛地拉紧缰绳将马勒住,才不至于撞上眼前之人。 忍着心中的焦虑与怒火,李阳冷声问道: “你是哪一院的丫鬟,怎的这般不知礼数,给我让开。” 因为李阳不常在家,即便是什么节日也是待在东宫保护太子,府中的丫鬟都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却从未见过,更别提她这一个小小的丫鬟了,又听李阳冷淡的语气,一时有些害怕,便哆嗦着说道: “小姐吩咐奴婢,说是见了大少爷,就让大少爷到后门去,华夫人在那里等着大少爷。” “我娘?”李阳眉头紧蹙,不知道华小娘为什么突然要到后门去见自己,但一听是李媚姝吩咐的,便不免开始犹豫了起来。 婢女眼见自家大少爷一直盯着自己,不由得额头上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加上想起李媚姝曾经叮嘱自己不要告诉李阳是自己吩咐了,方才因为害怕将事情脱口而出,现在回想起来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便哆哆嗦嗦地低下头,不敢去看李阳的脸。 好在李阳只是和她确认了一遍,便转身往后门走去,眼看自己的任务完成,婢女赶紧往府中跑去,再回到院里的时候,发现李媚姝早已经到前厅会客去了。 怀翠是万贵妃的贴身宫女,此次拿着贵妃赏赐的东西来到李府,却只说是奉了四皇子赵鸿的命,来给李媚姝送东西的。孙氏虽心存疑惑,但也不好表露,加之得知自家女儿和六皇子赵驰昭关系匪浅,便愈发紧张起来,攥着帕子的手都出了一层汗,将手帕浸湿了一角。 “殿下知道小姐体弱,念着今年的冬天与往常不同,便送了几件厚实的皮草过来。” 怀翠转头示意,立即有人端着几匹毛茸茸的皮草走上前。 孙氏看了一眼,自然知道这几匹料子的珍贵,只怕是各地送来的贡品,立即笑道: “官妇替小女谢过四殿下的好意,只不过小女何德何能,受四殿下这般挂怀。” “李夫人不必客气,李副使替朝廷分忧,李家的医术更是造福我朝百姓,这些贵妃都是看在眼里的。四殿下与贵妃母子同心,自然也是知道的。” 孙氏笑了笑,点了点头。她虽然不似宫中之人那般精明,但也听出其中的几分蕴意,只是心中疑惑,只能等待李缚回家的时候将此事告诉他了。 正巧不知道该说什么,李媚姝就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面色紧张的妈妈。 “娘亲。”,一进到屋内,李媚姝就先发制人地冲着孙氏哭喊道,假装没看到一旁坐着的怀翠。 孙氏神色慌张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赶忙问道出了什么事,转头看到怀翠神色不悦,立即向着她道歉道: “怀翠姑姑,真是对不住,这……” 听到孙氏这么说,李媚姝才猛然抬起头来,见到怀翠后露出一副惊恐的样子,抽泣了两声后赶忙行礼道: “见过怀翠姑姑,方才在姑姑面前失礼了,还望姑姑见谅。” 怀翠看着李媚姝双眼通红的模样,面色稍微缓和了几分,呼出一口气,问道: “不妨事,只是不知小姐这是怎么了?” 听到怀翠的提问,李媚姝顺势啪嗒啪嗒地落下几颗眼泪,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哽咽地吐出几个字,却是不成一句,只能由身后的妈妈解释道: “藏珍院遭了贼,院里丢了好些东西,就连……”妈妈犹豫了一下,有些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了。 藏珍院就是李媚姝现在所住的院子,一听遭了贼,孙氏的脸色顿时白了几分,厉声追问道: “就连什么,你赶快说清楚!” 妈妈看了看孙氏,又看了看怀翠,最后压低了几分声音说道: “就连小姐的侍女千红,都遭遇了毒手,下落不明。” 妈妈话音一落,屋内立即传出倒吸冷气的声音,李媚姝更是直接扑到孙氏怀中,哽咽道: “娘亲,好多血,房间里好多 血。” 孙氏安抚地拍着女儿的背,碍于怀翠在场也不好当面处理。但怀翠在宫中多年,岂能不明白自己此时已经是不便在场,于是起身说道: “这哪是遭了贼,这是遇到了刺客啊,那我就不多留了,就先告辞了。” 孙氏点头,让自己的贴身妈妈将怀翠等人送到府门,而在一旁的李阳在看到怀翠等人的车马走远之后,才带着华氏从正门走进府中。 自从李阳做了东宫侍卫之后,回家的次数只少不多,加上华氏本身又只是一个妾室,自然没有机会见到自己的儿子,所以在听到李阳突然要见自己,便直接往后门赶去,在等了一会后,果真见到了自己的儿子。 看着一身紧身剑袖,气宇轩昂的李阳,华氏的眼眶中霎时蓄满泪水,待李阳自马上下来之后,立即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哽咽道: “儿啊,怎么就穿这么些,冷不冷?” 看着深深关切自己的母亲,李阳心里也是愧疚万分,轻轻摇头道: “儿子不冷,让母亲担心了。” 华氏紧握着李阳的手,久久不语。李阳反握著母亲的手,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母亲那双冰冷的双手。直到华氏收敛住情绪后,抽泣了两声,才问道: “怎么今日得空出来了?你也真是的,有什么东西非得自己亲自送来,就不能托环翠姑姑一起送来?” “送东西?环翠姑姑也来了?”李阳疑惑道。 “是啊,不是你说有什么东西要送来吗?不必这么大费周章,娘这里什么都不缺,倒是你跟在太子身边,可不能擅离职守,惹得太子殿下不悦,娘不能给你一个好的出身,一切都只能靠你自己……”,华氏就像寻常父母一样,尽管许久未见,但一旦见了面也是唠叨个不停,但李阳一下就听出了其中的关键信息 万贵妃也派人来了,莫非凤仪宫也得知了李府遇刺的消息? “娘,儿子的确有东西要带给你,只是这次出来是奉了太子殿下的命,下次儿子一定亲手送来。” “太子听出李府遇刺了,便派儿子前来探查。娘,您没有受伤吧?” “遇刺?谁遇刺了?”华氏惊恐地问道。 这时,一直跟在身后的那名大理寺司正走上前来,拿出一卷画像,对着华氏问道: “夫人,这可是你府上的人?” 李阳扶着华氏侧身,待华氏看清画上之人后,顿时大惊失色,指着画上之人说道: “是,是的,这不是媚儿身边的侍女吗?” 李阳和大理寺司正交换了下眼神,待画像被收起的时候,李阳安慰道: “好了,娘,我们赶紧进去吧。” 华氏从惊恐中回过神来,点点头,一行人便往府中走去。 众人一出现在门口,立即有一名青衣婢女匆匆跑出来,看到李阳在华氏身侧,不由得微微一惊,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对华氏说道: “夫人不好了,藏珍院遇刺了!” 81. 堂堂真真的娶你 李阳和身后的司正对视一眼,立刻与华氏赶往孙氏所在的院所,身后紧跟着司正和东宫众人。 一进到院中,李阳入眼便看到此时此刻的李媚姝。正双眼通红的扑在孙氏怀中啜泣,见他进来,方才对着他与华氏行礼。 李阳也事面不改色的对着孙氏行礼,继而才问道: “母亲,这是发生什么了?” 孙氏此时也是心力交瘁,惊恐不安,但作为一家主母,此刻必须要保持镇定,便对一旁的妈妈使了个颜色,妈妈接到示意后才向李阳娓娓道来。 李阳听完微微皱了皱眉,依照妈妈所说的,便是李媚姝发现侍女千红遇害消失不见,屋内贵重物品被盗,和他们所得知和安排的相差无几。 和身后的司正对视一眼,司正随即将画像拿出,对着孙氏等人行礼后,向李媚姝问道: “李小姐,请问此人可是贵府失踪的侍女?” 李媚姝先是与孙氏和李阳对视一眼,双目含泪,做出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得到鼓励后,像受惊的小鹿一般从孙氏的怀中脱出,接过画像一看,正是千红的模样无疑。 “是,就是千红!” 李媚姝崩溃的重新扑进孙氏怀中,呜呜了几声,使劲眨眼想落下几滴眼泪,但却无济于事,反倒因为用力过猛而弄得眼睛十分刺痛,暗暗倒吸了口凉气。 趁着周遭无人,李媚姝为了演得更加逼真一些,直接用手蘸取一些醒神粉涂抹在眼睛上,由于醒神粉含有姜粉薄荷等成分,所以让李媚姝的眼睛又辣又痛,方才在孙氏等人面前表演,已经流干了她所有的眼泪,现在只能勉强挤出因为疼痛而流出的眼泪了。 但所幸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也让她大为放心起来。 得到了李媚姝的确认,孙氏拍了拍怀中的女儿以作安抚,接着面色凝重地问道: “阳儿,这是怎么一回事?” 李阳看了看身边问,对着孙氏拱手恭敬道: “回母亲,近来京中常有刺客贼人出没,算上今日媚儿这一案,已经有三人遇害。此画像中的侍女被发现在城西大佛寺的山脚下,太子殿下得知是我们李府中人,特地准许儿子前来查看。这位是大理寺的马司正。” 司正朝孙氏拱了拱手。 这时,李媚姝从孙氏的怀中抬起头来,带着嘶哑的哭腔问道: “大哥哥,千红她……还活着吗?” 李阳带着心疼的目光望向李媚姝,微微叹息一声后摇了摇头。 李媚姝心头一惊,复垂下眼去,不再言语。 “母亲,大理寺的人需要对府中的人排查一番,而儿子有个事,想向母亲汇报。” “你说。” “是这样,妹妹的身子好不容易才好起来,先前丧命的两人皆是商贩,其中一人原本经营这京中最大的商铺,由此可以断定,此贼定是为了钱财所来,且贪得无厌,不知道此贼会不会再折返,为保安全,还是先让妹妹到我那里小住一段时间,一来那里是皇城脚下,料定那贼人不会有此贼胆,敢在那里动手,二来有什么事情,我也好照料一番。” 李阳言辞恳切,话说的也滴水不漏,且带有一丝自己的私心。因为得知了此事是有云昭王所谋,所以李阳自然也不愿自家妹妹卷入这趟浑水,因此特意说了小住,届时李家要将李媚姝接回去,他云昭王自然不能多说什么。 “这……”孙氏有些犹豫,随即看向华氏。她心里虽认可李阳的举动,但也有一些疑虑。李阳虽唤她母亲,但其生母在此,她也不好立即表态。毕竟现在二人都未曾婚娶,此举多少会对二人产生些影响。 华氏自然知道孙氏心中所想,但她能在府中安然度日,不似其他府中那般,妻妾不和,多半有这位当家主母的功劳。家中李媚姝是整个李家的掌上明珠,她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 “是啊大夫人,阳儿说的是,不如就让媚儿到那里住一阵子,等到京中太平了,再接回来。” 既然华氏都主动提出了,孙氏也没有在犹豫的道理,但仍是轻声问向怀中的人: “媚儿,你愿不愿意到你大哥哥那里住一会?” 李媚姝自然不能说不愿意,也不想说不愿意,毕竟自己的眼睛已经为此牺牲甚大,怎能半途而废。但她也知道不能答应得太快,以免露出破绽,于是稍作犹豫了片刻,才轻声说道: “都凭娘亲做主。” “好,那我让她们给你收拾收拾,待会就和你大哥哥回去吧。” 李媚姝点点头,没有回应。 马司正和李阳在府中一一调查,直到夕阳满天之时方才离去。过程中李媚姝当真对李阳等人的眼睛表以敬畏,尤其是那马司正,若是他得知所有的安排还能演得如此天衣无缝,那她当真是佩服这些官差的能力了。 果然,不愧是出一点纰漏就会掉脑袋的时代,一个个都和人人精似的。 临走之时,李阳还与散衙的李缚交谈了一番,加强了府中的守卫,才带着李媚姝离开了李府。 马车一路向着城东驶去,但并未朝着李阳住所的方向,而是偷偷朝着云昭王府的方向拐去。 自后院的角门偷偷进入,一进到院中,立即便有下人将李媚姝的行李接过去,尽管她偷偷表露过一切从简的意愿,但孙氏仍是给她收拾了两大箱行李,外加一小箱药材,都是她往日常用的药物,让她心里暖暖的。 李阳等人自然没有跟过来,毕竟还要演出她住在此处的假象。但一路上,李阳虽对李媚姝与赵驰昭的关系存在疑惑,但碍于其他人在场也不好直接点明,只能明里暗里地嘱托李媚姝一些安全事宜,让她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来自兄长的关切。 对于李阳这位兄长,李媚姝见的不比华氏多多少,因为没有什么实质的感情在,但今天这一段不算长的路途,让她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被家人宠着,捧在手心的温暖,若不是此前哭得太多,李媚姝都要再流下两行清泪来。 进到院子的时候,李媚姝并未见到赵驰昭,而是一路都有赫业竹带着,因此有些纳闷,这种事情不应该由府中的管事来吗? 后来在院中待得时间长了些,李媚姝似乎就知道他此举的用意。因为赫业竹常 年跟在赵驰昭身边,所以在某些程度上,赫业竹的话就如同赵驰昭本人一般带着威严,尽管他往日寡言少语,但那在下人们心中的也是有几分重量的。所以让赫业竹去接李媚姝,足见赵驰昭对她的重视,所以大家都认为李媚姝会是将来的王妃,自然不敢怠慢她。 后来李媚姝在回忆此事时,还不时地笑出声来,赵驰昭问她在笑什么,她都是闭口不答,只是暗暗在心里吐槽赵驰昭这个幼稚鬼。 晚上李媚姝坐在镜子前擦着头发,突然镜中出现了一道身影将她抱住,赵驰昭将头搭在她的肩上,贪恋地闻着少女沐浴之后的芳香。 李媚姝感受着这份宁静,轻轻靠在赵驰昭的身上,问道: “你忙完了?” “嗯。”赵驰昭轻轻在鼻腔中回应了一声,接着接过李媚姝手中的棉布,替她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此时京城的天还是很冷,尤其到了晚上,婢女们走进替李媚姝添置木炭的时候瞧见这一幕,立即识趣地退了出去。 “你生气吗?”擦着擦着,赵驰昭忽然问道。 “什么?”李媚姝不解。 “今天只能让你偷偷从角门进来,但这是唯一也是最后一次,总有一天,我会堂堂正正地将你从正门接进来。” 声音从上方飘来,落到了李媚姝的耳中。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的李媚姝,双颊不自然地飘上一抹浅红,脑中不受控制地想象她凤冠霞帔的那一日。 “昭哥哥惯会说笑。”久久,李媚姝才吐出这么一句娇嗔,但心里却是十分欢喜,嘴角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扬起一丝弧度。 “怎么,你不相信我会娶你?”赵驰昭手中的动作一滞,微微俯下身子,将她的脸掰过,面对着自己问道。 看着有些受伤的赵驰昭,李媚姝心里莫名涌上一丝快意和捉弄之意,于是揽过他的腰身,坏笑道: “太子殿下还没娶呢,你这个做弟弟的怎能抢在太子前面?” 赵国虽没有家中长者出嫁,晚辈方能出嫁的规定,但听李媚姝这么一说,赵驰昭也暗觉颇有几分道理,于是决定在明日到东宫与太子说道说道此事。 不知道是房中的暖意太甚,还是身前之人太过温柔,渐渐地,李媚姝有了几分睡意。 将李媚姝的头发擦干后,看这怀中睡眼惺忪的少女,赵驰昭只觉腹中的燥火难耐,但也知此刻不合时宜。于是强自压下心中的欲望,将李媚姝抱到床榻之上后,亲了亲她的双唇解解渴后,便大步离开了房间。 墨色的黑夜中,散落地点缀着几颗星星,在这寂静的夜中,京城也褪去它白日里的繁华,陷入深深的沉睡之中。 城东外的某处山谷中,地下暗流发出咚咚的流水声,风烛残年的老竹被风吹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风过,穿过山石间的每一道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好似千人万人在风中哭泣。 而当清晨的日光重新照在神州大地上,这一日的京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热闹,不止是因为今日是元宵。 在节日浓烈的氛围中,皇城外的户部内,柳崇瑾听着侍从的来报,眉梢渐渐拧了起来。 82. 你是不是从来没看过我的画册^^…… 只是思忖了片刻,柳崇瑾还是决定见上一面。 柳崇瑾愿意见她,是在李媚姝和赵驰昭的预料之中。毕竟现在的情况是她们在明处而柳崇瑾在暗处,若是柳崇瑾拒见李媚姝,那便是坐实了他心虚,所以无论如何,今日李媚姝是一定能够见到柳崇瑾的。 一路引到柳崇瑾的办公室,李媚姝都在酝酿悲伤的情绪,即便心里已经将情况演练了千百遍,但她仍是不确定是否会在柳崇瑾面前出纰漏。 一进到室内,柳崇瑾便换上了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俨然是她记忆中那个温柔祥和的竹马哥哥,只是这副笑容落在如今的李媚姝眼中,更像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见过柳侍郎。”李媚姝不动声色地对着柳崇瑾行礼,声音带了几分怯懦,神色也露出淡淡的忧伤。 “媚儿妹妹不必和我这般见外。”柳崇瑾将人扶起,轻声道。 李媚姝低声言谢,坐在了一旁的位置上。这次她身旁跟了一个李阳府里的侍女,原先赵驰昭打算在王府中挑一名稍会拳脚的侍女同行,但被她拒绝了。一来是害怕柳崇瑾有所察觉,二来是她肯定柳崇瑾不会对她动手。 毕竟她明晃晃地进了户部,若是前后有了什么差池,柳崇瑾也难逃其咎。 “不知媚儿妹妹此番过来找我,所为何事?听闻李府遭刺,妹妹没有受伤吧?”,柳崇瑾言语关切,眼中也是满满的担忧之色。 将对方的神色看在眼中,他现在这副情真意切的模样简直让李媚姝觉得虚伪至极。毕竟对方可是威胁过她生命危险的人。 “不瞒柳哥哥,媚儿此番前来,正是因为此事。”,李媚姝怯怯地说着,还十分适时地啜泣了两声,加上她那副柔弱的面容,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 柳崇瑾投去疑惑不解的目光,似乎是已经知道了实情,但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府中不幸遇刺,我的侍女千红遭遇毒手,惨死在大佛寺山下,如今凶手未曾缉获,曾经主仆一场,媚儿实在不愿千红的尸身停留在大理寺那种冷冰冰的地方,所以此番前来,是想要拿千红的身契。” 当初千红自居容所回来之后,的确没有带回任何的身契。既然当初柳崇瑾愿意帮千红缔造一个身份,那么无论是良民抑或奴仆,都应当有自己的身份记录,而千红当初作为一名女奴跟在李媚姝身边,却没有带回身契,现在看来是柳崇瑾根本没有帮千红制造一个能在京城安定下来的身份! 当初她没有去关注这件事,没想到现在竟然酿成了这般祸事,李媚姝不由得在心中暗自忏悔。 一时,四下无声,微妙的气氛中夹带着剑拔弩张般的紧张。 难怪那些在衙役的犯人进了公堂就开始跪下,这要是换做李媚姝自己,估计自看到主审官的时候腿就已经吓软了。 柳崇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李媚姝自诩心理素质不差,但在此时此刻心脏也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 终于,柳崇瑾叹息一声,用着李媚姝最为熟悉的口吻回答道: “媚儿既然开口了,这件事原不应该拒绝。但此事涉及朝廷命官,千红姑娘又是大理寺追查到的证据,所以此事请恕我不能答应。”而后,柳崇瑾露出一份歉然懊悔的模样。 “那,什么时候,我才能将人接回来?”李媚姝焦急追问道,而后又忽觉自己十分失礼,便低下了头,怯生的歉然道: “对不起柳哥哥,是我太着急,失礼了。” 柳崇瑾摇摇头,依旧是那副如沐春风的模样,柔声道: “无事,我知妹妹心地善良,即便只有一年的主仆情谊,也值得为其冒险。这样,若是大理寺有用不到千红姑娘的地方,我一定尽早通知媚儿,你看这样如何?” 李媚姝颦眉犹豫了一会,最后也只得朝柳崇瑾道谢,而后慢吞吞地离开了户部。 而上了马车,李媚姝方才释然地呼出一口长气。对于柳崇瑾不会应允一事,赵驰昭早就料想到了,于是嘱托李媚姝要做出一副万分焦急的模样,但却是以主仆情谊这样的借口。一则是用其他的借口,像是害怕千红的身份一事暴露,有私藏逃犯之嫌,那势必会引起柳崇瑾的怀疑,并且给到他一个威胁李家的机会。二则是若是柳崇瑾未对李媚姝产生怀疑,归还了千红的身契,那么他就是承认千红的身份,将来无论是公堂对峙抑或是官府查验,皆不利于他。 故而他不会将千红的身契归还。 加上今晚宫中举办宫宴庆祝元宵,京城的禁军都会集中在皇城,所以今晚柳崇瑾必然会借此机会前去查探千红的生死,所以,千红无论是生是死,都将有性命之忧。 “那怎么办?”李媚姝不由得忧虑道。 “放心吧,我已经替千红准备了一具相似的女尸,大理寺也会加强戒备,说不定还能一靠这次机会来个敲山震虎。” 赵驰昭柔声安慰道。 一路回到云昭王府,却不见赵驰昭的身影,李媚姝坐在案前,思绪杂乱,像是赶苍蝇地朝空中挥了挥手,试图将心中的烦闷挥散。 侍女不明所以,但看到李媚姝心情烦闷,便只是站在门前说道: “小姐,这是李侍卫遣人送来的。” 循声望去,只见婢女端着一件浅红衣裙站在门外,衣服上还搭了配饰。 李媚姝收敛心绪,提声让侍女送进来。 将衣裙拉起,面料柔软厚实,细细密密的暗纹镶嵌其中,其余的花钿珠钗一应俱全。 这时她才想起来今晚有一场宫宴。 元宵的宫宴,是朝中重臣携带家眷进宫的一次机会,既彰显了家中地位,同时也是一个接触宫中权势的机会,因此能进到此宴会的人家都会精心准备一番,以免失了自家脸面。 李家在虽非什么权臣高位之家,但胜在民间名望颇丰,自然也受邀入宴。虽然这其中不乏有贵妃的手笔,但仍是要坐在末流。 不知道李阳是否有这般心思,但李媚姝也愿意相信是他所准备的。 而在李媚姝回到王府之前,赵驰昭早已为她准备好了一切,对比两件衣裳,李阳所准备的自然不及赵驰昭所准备的。但毕竟都是些达官贵族,李媚姝也不想太高调,便推辞了。 而一早出门的赵驰昭带着赫业竹与莫圭二人潜伏在城东外的一片芦苇荡里。芦苇高挺的身躯成为了一些河道的天然屏障,不仔细留意的话还真是发现不了。 两个时辰的盯梢,三人的脸庞已经被冷风吹红,而在此期间,已经有八艘小船从其间驶过,每艘船间隔半个时辰,且皆配有二人,一人在船头一人在船尾 ,配有长刀,面带布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赵驰昭先是派遣赫业竹跟着其中一艘船,自己则与莫圭继续盯着,直至第八艘船在他们面前驶过,而后便再也不见任何船只了。 而此时的雾气已然散尽。 回到王府,莫圭则是回到东宫向赵祺汇报,赵驰昭则是等了一会,见到赫业竹之后才商量着今日所见。 “属下跟着船一路到了码头,发现码头之人并未对此起疑,属下怀疑其中定有人接应。” “哪一个码头?” “汪湖码头。” 京城只有南北两个码头,而这汪湖码头,便是京城外最北的码头。 “汪湖码头。”赵驰昭默默念了一声,眼帘微垂,轻哼了一声,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柳立松。难怪这般嚣张,敢在皇城脚下私通漕运。” “盯紧这个人,或许他会是柳家的一个破绽。” “是。” 对于此人,赵驰昭倒是了解几分,此人并非与柳崇瑾同出一房,但虽如此,仍是做了五品的发运使。 由于在风中带了太久,赵驰昭浑身都带着寒气,加上本就阴沉的脸,使得周遭气压都低了几分。婢女捧着衣裳,站在门外不敢进去。 赫业竹得令之后离去,赵驰昭认出婢女捧着的是自己给李媚姝送去的衣裳,眉峰一挑,招呼问道: “怎么没送去?” “已经送去了,只是被小姐送回来了。” 没想到李媚姝会拒绝,对于李媚姝的喜好,赵驰昭自认为还是了解几分的。 说不出来情绪是舒缓了还是没变,赵驰昭只淡淡的嗯了一声,便让婢女下去了。而自己则是走到了梨园。 梨园就是此时李媚姝所住的院落,一进到院中,赵驰昭的脚步不由得缓了几分,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李媚姝的身后。 隔着围栏木窗,李媚姝提着笔,只能瞧见她的侧面。赵驰昭一生所接触的女人不多,且大都不留意,印象最深的便是文家的大小姐,印象中站在太子身边,喜爱一切清淡素雅的服饰,与李媚姝截然相反。 寒日里能开的植株不多,现下是一片绿竹和芭蕉占据了整个院子,而李媚姝一身明黄坐在屋内,让整个院子都亮了起来。 她好像画得极为认真,就连赵驰昭站在她身后许久都未曾留意,右手旁散落了一叠已经画好的画稿,上面画的都是图案都是一个圆圈以及几根线条,似乎是作为四肢画上去的。圆圆的脑袋上方又添了一个不规则的框,有方有圆的。 最后一笔落下,李媚姝转了转酸涩的脖颈,却注意到身后似乎有一道目光在注视着自己,转头一看,竟对上了赵驰昭含笑的目光。 “你回来啦?”李媚姝扬起嘴角说道。 “嗯,回来了。” 赵驰昭走近,坐在李媚姝身旁,顺手将案上的画拿起,细细看了起来。 李媚姝也画累了,便将头靠在他的肩上,直到赵驰昭将所有的画都看完,才拉过李媚姝的手,一边捏着她的手指一边问道: “你这画的都是什么?” 李媚姝也任由她捏着,就欲开口解释,但似乎想到什么,猛地抬起头来,质问道: “你是不是从未看过我的画册!” 83. 云昭王妃 赵驰昭莞尔一笑,又将李媚姝拉入自己怀中,笑道:“供不应求,我哪能买得到。这不,这能在这里一睹□□的风采了。” 虽然知道对方在说些恭维的话,但落在李媚姝耳中仍是十分受用。 “哼,这次就先放过你。” “多谢小姐宽宏大量,宅心仁厚,落落大方……” “好了好了,”李媚姝被他夸得有些难为情,赶忙捂住他的嘴,让他不许再说了。 赵驰昭反手握住李媚姝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 两人以极其亲昵暧昧的姿势相拥着,温度在二人之间传递,一呼一吸之间都是彼此的气息。 “对了,怎么没选我送来的那套衣服,不喜欢吗?”,赵驰昭想到今晚的宫宴,于是问道。 李媚姝靠在他怀中的姿势不变,在他坚实的胸膛蹭了蹭,解释道: “不是不喜欢,是我大哥哥已经送来了衣裳,我也不敢辜负他的好意。” “况且那套衣服太贵重了,宫宴那种地方穿着用度还是十分讲究的。”,李媚姝直起身子,义正言辞道。 “好好好,”赵驰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重新依偎在他怀中的李媚姝也忍不住扬起嘴角。 不知过了多久,李媚姝终于想起眼前的正事,元宵之后,高勤的书坊就要开张了,所以李媚姝十分严肃地将人赶了出去。 谁知某人装模作样地出去走了一圈,又厚着脸皮绕了回来,从身后将人抱住,说什么都不再松开。 京城渐渐落下了黑夜的序幕,繁华的城池内,代表着权力最中心的皇城,此时正彰显着它最为繁盛的样子。张灯结彩,被火红的灯光笼罩着,远远望去,就像是天上的明星一般。 李媚姝紧紧跟在孙氏身后,因为她曾经做过撞柱这样惊世骇俗的举动,所以孙氏丝毫不让李媚姝离开自己半分,也算是顺顺利利地进了宫。 女眷都先被安排在西宫中,一些大家的夫人自然都在与贵妃攀谈,而小姐们都是围在柳思温和万晴岚身旁。 李媚姝自然也想去和万晴岚说话,但奈何她身旁已将她围得水泄不通,便随意坐在一旁。 即便后宫佳丽三千,但万贵妃仍能独自住在凤仪宫内,期间富丽堂皇的装饰彰显了其主人的恩宠程度,只随意从此间拿出一件物品,都足以让民间百姓富足一整年。 或许是看到她独自呆着过于清闲,李媚姝正抿着茶,却见眼前一片阴影,心中一咯噔,抬起头来之时,只见以柳思温为首,身后跟着三名面容趾高气昂的小姐。 “李小姐怎么独自在这品茶,和不和大家聊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大家孤立你呢。”,不等柳思温开口,她身旁的一名青衣小姐说道。 “是啊是啊,李小姐从前就重病缠身,今日能有幸入宫,得好好走动走动,沾沾福气才是。”另一名小姐说道,眼中皆是讥讽。 “姐姐们说的是,只是媚儿不似其他姐姐一般健硕,只好独自呆着这里喝茶。姐姐们不喝,是嫌贵妃宫里的茶不好么?” 虽是在凤仪宫偏殿,但不乏有宫中的眼线,果然,李媚姝的话一出,四处便有好几道眼线齐齐朝她们射来。 “你少胡诌了,柳妹妹,不要再与此人说闲了,晦气!”,最先对李媚姝开口的小姐气呼呼地说道,其余几人也是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便拽着柳思温离开了。 柳思温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跟在她身旁的小跟班都将她心里的话一一吐露出来,而她只需要静静地看着。 “李小姐还是要注意身体,担心茶凉。”,柳思温不冷不热地吐出这一句话,便转身离去。 身后的人都朝着李媚姝更冷一声,随后跟在柳思温身后。 “柳姐姐,你这身衣裳真是好看,别说是云昭王殿下了,只怕是会让席面上的所有男人都为你着迷。”,众人不再关注李媚姝,转而继续说着恭维柳思温的话。 听到赵驰昭的名字,李媚姝抬起头,只见柳思温双颊泛红,少女心事掩饰不住地写在脸上,而身旁的人似乎都心照不宣地认为眼前的柳家大小姐就是未来的云昭王妃,都在不加掩饰地调侃二人。 对于二人的关系,李媚姝从未听赵驰昭与她提起过,此时在她人口中听到,心里莫名有些酸涩,像是有一口气堵在胸口。哪知那群人越说越过分,就连柳思温都开始面红耳赤起来,其中说得最厉害的,便是此前最先对李媚姝出言不逊的那位小姐。 李媚姝喝不下去茶了,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偏偏祸不单行,万贵妃此时又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李媚姝只好收起低落愤懑的心情,换上笑脸给贵妃行礼。 作为万家人,万晴岚自然是贵妃率先关注的对象,虽说都是些规劝之词,但其间的寓意不言而喻,其他人也深谙其道,纷纷抛出自己的赞赏之意。 而后又是文家大小姐。这位大小姐可谓是整个偏殿内年纪最大的小姐了,但文家是大世家,加之她在虽未成婚,但其准太子妃的名号已在京中坐稳,即便太子多年未娶,也撼动不了她的地位。 而她本人性格孤僻喜静,文家又是书香门第,故而她不爱金银首饰,偏爱诗词歌赋,名师佳画,自带几分孤傲,寻常人都不敢主动前去搭话。 不看僧面看佛面,即便贵妃不喜太子,但也要给文家一点脸面,万贵妃在寻常地寒暄几句后也不再多言。 最后只有柳家的柳思温了,京城之中,除了文家,还有柳家,万家和卫家,这四家可谓是京城中真正的权臣贵胄之家。但卫宝晗此刻不在京城,所以便跳过了她,去慰问柳思温了。 李媚姝默默在后面听着,以她的资历,自然做不到贵妃眼前。但说句实在的,李媚姝也并不想去对贵妃献殷勤,但贵妃在对此三人寒暄过后便不再理会其他人,开始说着一些寻常的开场白。 权力真是个好东西,在哪里都通用。 李媚姝默默在心里念到,却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回过神来却发现殿内的大家都在看着自己,抬头望去,果见贵妃在看着自己,脸上看不见任何情绪。 “媚儿,是否是身体不适?”万贵妃轻声说道,带着温柔探询的目光。而这些落在李媚姝眼中,只觉得脊背发凉。 “臣女一时失神,望贵妃娘娘恕罪。” “无妨无妨,听闻李家遭遇了刺客,你还能来参加此次宫宴已是难得。你没有受伤吧?” “多谢娘娘恩,臣女一切安好。” 柳思温看到贵妃对李媚姝嘘寒问暖,一时有些郁闷,于是开口说道: “贵妃娘娘身在深宫之中,竟还能关心下面的臣子,实在令人钦佩。” 贵妃浅浅一笑,说着什么为皇上分忧的话语,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其余人见了,也都纷纷附和,一时在偏殿之中,到处充斥着对贵妃的赞赏夸赞。 李媚姝见状,默默松了一口气。心想贵妃看来对这招真的很受用,于是便想着日后是否要给她画一副画像去讨好她。 场上,除了李媚姝自己默默想着以后的事,其余人都在不遗余力地恭维贵妃,唯有两人,似乎与其他人格格不入。一是万晴岚,二个就是文家的那位大小姐了。 李媚姝此前并不认识这位大小姐,但她性格家世在此,无需谄媚讨好也是正常。但万晴岚作为万家人,一脸苦笑又是为何? 李媚姝细细想来,似乎从见到万晴岚的第一面起,她在贵妃面前都是这般勉强一笑的模样,在日后的接触中却不见今日这般模样。 不知是不是与贵妃有什么过节? 不过李媚姝也没心思去关心这个事情,她自己的事情都要忙不过来。过了元宵,高勤的书坊就要开张,其间还要跑各种官府,那各式各样的文书。开张第一天要做活动,也就意味着第一批 画册的本钱是拿不回来的。 原打算靠漫画在这里发家致富,走向辉煌人生的,怎么这钱,好似越挣越少呢? 想到这,李媚姝一时无比纳闷,原本收拾好的情绪又低落了下来,连又一道目光在注视着自己,都没有发现。 等到侍从来让女眷们入宴时,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下来。但在大殿之中,各处的烛台明灯,照得大殿亮如白昼。 前排的席位都是各家的家主,女眷们都坐在其身后一排。李媚姝坐在最角落,只能望见上首的皇帝和一旁坐着的贵妃,再努努力也只能看到太子的发冠,别的再没什么了。 看不到赵驰昭的影子,李媚姝心底有些失落,但想到宴会结束之后自己也能在府中看到他,也得到了那么一丝慰藉。但是方才柳思温一群人的话,就像是一根刺一样,扎在李媚姝心里,让她郁闷不已。 下方为首的自然是太子,继而是三皇子赵文,四皇子赵鸿以及六皇子赵驰昭。公主则是在对面坐着。 李媚姝坐在角落之中,自然看不到赵驰昭的身影。但他位置靠前,就能看到李媚姝的一举一动。只见她神情落寞,始终微微低着头不语,一时让赵驰昭心中有些困惑和担忧。 进宫之前,赵驰昭曾嘱咐李媚姝将自己送给她的玉佩带上,李媚姝不解,还强调了此玉佩的重要性,害怕带出去会被损坏,可赵驰昭却说: “藏玉,其泽也暗。以明,璞玉亦润。若是它有幸能够为你规避一次危险,那便是天意如此,我也能靠此玉佩提醒你……” “我无时无刻都在。” 对于说情话这一方面,李媚姝对赵驰昭真是甘拜下风,于是欣喜地将其带在身上。 此时她抚摸着腰间的玉佩,郁闷之意更甚。 柳思温这一身行头,可是花了很长时间准备的,为的只是在赵驰昭面前大放异彩,好让赵驰昭注意到自己。 她爱慕云昭王一事,在京城的小姐中已不是什么秘密,虽说她们经常因此调侃自己,但自己也乐在其中。只是每每各家小姐的恭维调侃结束之后,柳思温便会陷入深深的落寞怅然之意,只因她自己知道,从始至终,赵驰昭都未曾正眼看过自己,两人说过的话,绝不超过一手之数。 而柳思温精心准备了这么久,但赵驰昭却未曾看过自己一眼,反倒是将眼神落在最末尾的李媚姝身上。 起初她还不信,直到赵驰昭久久都不曾将视线移开,柳思温才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在看李媚姝。 论品行家世和样貌,柳思温样样不输她李媚姝,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自己心爱之人,都在为了这个薄命鬼在转?嫉妒与不甘的怒火在心中燃烧,趁着宴席正盛,柳思温端着一壶酒,就朝着李媚姝走去。 而在对面的赵鸿见状,连忙对着一旁的侍卫使眼色,侍从会意,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酒壶递给柳思温,还跟着她一同到李媚姝身旁,欲意为二人斟酒。 来到李媚姝身旁,柳思温并未坐下,而是微微扬起脑袋,带着高傲的意味,冲着李媚姝道: “李小姐,茶也应该喝够了吧,不如与我小酌两杯如何?” 不等李媚姝开口,柳思温便吩咐一旁的侍从倒了两杯酒,亲手递给李媚姝。 不给李媚姝拒绝的机会,更甚,她不认为李媚姝会有胆子拒绝她。 “我们两家交好,你不会这点面子都不给我吧!” 眼见李媚姝犹豫,当真有几分要拒绝之意,柳思温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引得其余人纷纷侧目。 眼看无法拒绝,李媚姝只好起身接过柳思温手中的酒杯,姿态谦和道: “柳小姐误会了,媚儿并无此意。” “谅你也不敢!”柳思温眼神凶恶地瞪了她一眼,随后将酒一饮而尽。李媚姝无奈在心中叹气,正欲同饮之时,却瞥到一旁侍卫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算计。 84. 谁想害我?! 李媚姝微微抬起双眼,透过手袖间的缝隙,看到柳思温已经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此时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面对这前有狼后有虎的局面,李媚姝只得微微抬手,将小部分的酒都倒在手袖上,剩余的便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咳出去一些,但仍是摄入了一些酒水。 辛辣之感贯穿这个喉腔,剧烈地咳嗽声立即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看着李媚姝剧烈咳嗽,满脸涨红的狼狈模样,柳思温心里别提有多畅快。 “诶呀,你没事吧?也怪我没考虑周全,以为李小姐已经恢复到可以参加宴席的程度了。”,柳思温强忍着笑意,虚情假意道。 李缚坐在前面,听到咳嗽声时立刻投去担忧的目光,却看到孙氏已经站在李媚姝身旁,给她顺着背。 柳思温仍是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转身却看到自家兄长和母亲都面露些许不悦,唯有父亲面不改色,似乎什么都不能引起他的注意,便气呼呼地跑回原位置。 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连皇帝和万贵妃都忍不住侧目询问。赵驰昭至始至终都注意着李媚姝的位置,于是便起身请示道:“殿下,李小姐似乎身体不适,臣请先带她下去休息。” 赵元宗带着微弱的气息轻轻点头,算是应允了。谁知就在迈出一只脚的刹那间,赵鸿却突然起身,拱手道: “父皇,六弟难得进宫与您团聚,还是让儿臣去吧。一来能让六弟能和父皇说说话,二来也不好让李副使担心。” “是啊陛下,难得团聚,这些事就让下人去做吧。皇宫之中,难道还能出事不成?”万贵妃十分赞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随即在赵元宗耳边低语道。 赵元宗似乎没什么气力和耐心去考虑这样的事情,不过如今在场的都是朝廷重臣,两个皇子依次请求,已经是很给李家面子了,遂应允了赵鸿的话。 赵鸿似是十分得意地望了赵驰昭一眼,不知是知晓了二人的关系还是单纯喜欢针对赵祺,顺带连赵驰昭都不喜欢,总之,赵鸿厉声唤来侍从,细心吩咐将李媚姝带下去,好生照顾。 方才给二人倒酒的侍从立即迎身向前,一手搀住李媚姝的胳膊,似乎害怕对方会逃跑一样,不知道是原主的身体情况发力还是因为酒水里掺杂了别的东西,此时的李媚姝似乎有些头脑发昏,竟任由一旁的侍从将自己带了出去。 既然赵元宗已然发话,孙氏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也不好跟上去免得拂了皇家的脸面,只好安慰自己,在皇城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一出了大殿,立即有一股冷风迎面而来,将李媚姝晕乎乎的脑袋都吹醒了一些,感受到一旁搀着自己的侍从是在拉着自己急匆匆地走,李媚姝脑中立刻闪过一丝警觉,但能确保自己无法将身旁的人推开。 男子的气力天生大于女子,李媚姝感受着自己被七拐八拐地带进不知道什么地方,原先灯火通明的地方逐渐暗了下来,到最后都只靠身旁的人辨别方向。 李媚姝依靠着昏昏沉沉的脑袋,辨别出此刻一直拽着自己的人不是柳思温的人而是赵鸿的人。 来不及思考自己与赵鸿有何渊源,李媚姝现如今需要考虑的是该如何自救。 路过一片小山林,似乎是被路边的石子绊了一下,李媚姝连带着身旁的侍从,齐齐扑倒在地上。 侍从似乎很是着急,厉声骂了一声十分粗俗的话。靠在一旁的假山上,李媚姝脑中便闪过一道灵光,开始剧烈喘息起来。 或许是病美人的称号在京城过于响亮,原本面露凶狠的侍从神色一下子变得慌张起来,立即上前查看她的身体状况。 李媚姝一手往怀中摸索一边大口喘着粗气,终于是从怀中掏出一包小小的粉末递到侍从面前。侍从以为是她随身携带的药物,便顺手接过将其打开。 天色很黑,眼前伸手不见五指,李媚姝仅能凭借油纸交叉摩擦的声音,辨别对方是否打开了这个粉末包装。 就在侍从将要递给李媚姝正欲开口之际,李媚姝憋足一口气,猛地朝眼前一吹,辛辣的粉末立刻飘到侍从的眼睛里面,随后发出一声惨叫。 趁着这个空隙,李媚姝用尽全身力气将身前之人推开,一下子跑了出去。因为不熟悉现在身处的环境,加上视野受限,李媚姝只能摸索着前进,一时间,两只手已经沾满了各种残枝败叶,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 一边是头重脚轻的身体,一边是身后紧追不舍的侍从。李媚姝只能带着慌乱不安的心以及求生的本能,在黑暗中狂奔。 一路上,不断撞到护栏,树丛或是摆在路边的观赏石,李媚姝都只能脚步不歇地往前跑。身后侍从的声音忽远忽近,李媚姝也不知道前方的境况如何,能保证不掉到池子里,已然是万幸。 此时的宫宴已然进入到最高潮,除了李家人以及赵驰昭,所有人都沉浸在宴会的欢愉之中。 赵元宗因身体不适,已经被万贵妃搀扶着回去了。剩下的宴会,就只能靠着太子赵祺。 也不知赵鸿是否真的醉了,在赵元宗离席不久之后,也一脸醉醺醺的起身朝赵祺拱手道: “太子殿下,四弟我身体不适,就先告辞了。” 也不去看赵祺的脸色,赵鸿便在侍从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离开了大殿。 自赵鸿起身的那一刻,赵驰昭心中的不安被彻底释放,不顾身后赵祺的厉声呼喊,赵驰昭径直跟在赵鸿身后,离开了大殿。 此时大殿之内,许多人都将今日的局面看在眼里。柳崇瑾看着赵驰昭离去的背影,渐渐沉下眼帘;柳义忠只是轻轻抬起眼睛,斜睇了赵祺一眼,默不作声。其余的皇子诸臣都默契地装作没看到,但心里却已经开始悄悄打起算盘。 赵驰昭跟在赵鸿身后,而赵鸿似乎十分地高兴,一路上都由侍从搀扶着,走路东倒西歪,是真的已经醉了。但却走得十分地急切。 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赵鸿在侍从的搀扶下缓缓回身,透过提灯发出的微弱亮光,赵驰昭阴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赵鸿等人都被他的表情笑了一跳,待赵鸿回过神来,才用带着酒气和不悦的语气说道: “六弟 这是做什么?” “四哥不是说我难得回来一次,自是要好好聚一聚。怎么,难道四哥不欢迎我吗?” 赵鸿冷哼一声,呵呵地笑了一声,挣开侍从走到赵驰昭面前,浑浊的酒气喷了赵驰昭一脸,赵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语带不屑地说道: “今日四哥身体不便,改日咱们哥俩不醉不归。” “我就想要在今日和四哥聚一聚。”赵驰昭拉出赵鸿就要收回去的手,语气生冷地说道。 赵鸿的酒气似乎消散了几分,直直地盯着赵驰昭的眼睛。冷风在二人之间穿过,侍从站在一旁,哆哆嗦嗦地提着手上的灯,大气不敢喘一声,生怕激怒了眼前这两位主子。 不知僵持了多久,赵鸿最后只得轻叹了一口气,勉强扯出一抹笑,道: “好啊,既然六弟有心,那咱就走吧。” 树叶被风吹着,淅淅簌簌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李媚姝将自己的身子蜷缩,身后靠着矮木,不断地思考着应对之策,但回应她的,只有深深的恐惧,以及潮水一般涌来的绝望。 侍从的声音已经完全消失了,那一声声呼喊着自己名字的声音就像索命的恶鬼。李媚姝知道对方是去找人帮忙了,自己待在此处。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李媚姝此时也顾不得身处何处,现在只能趁着侍从没有回来之前,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李媚姝看不到自己的情况,但也能感受到自己是否有多狼狈。手上的伤痕隐隐作痛,却只等跌跌撞撞的往前走。 皇子们的寝宫离大殿都有一段距离。此刻赵驰昭三人行走在路上,只能依靠侍从手上那盏微弱的提灯。 一路上赵驰昭这两位心思各异的兄弟都没有与对方交流的打算,就要到寝宫门前,就看到原先带着李媚姝下去休息的侍从,一手捂着眼睛,一瘸一拐地朝赵驰昭等人赶来。 看到赵鸿,侍从立即露出欣喜之色,但随即又看到一旁冷着脸的赵驰昭,脸色一下子又沉了下来。想说的话到嘴边,又只能生生咽了下去。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带着李小姐下去休息吗?你是怎么办的?”,赵鸿一看此情形,很快意识到什么,原先的几分醉意已经全然清醒,碍于赵驰昭在场,赵鸿只得立即和侍从撇清关系。 赵驰昭也直直地盯着眼前的侍从,强压住心中的怒火,想要弄清楚李媚姝现在究竟在哪里。 侍从也十分无奈和惶恐,但也只得颤颤巍巍地回话: “李小姐突发疾病,小人,小人……”侍从不知如何解释,似乎什么话落在人耳中,都会让人起疑。 “人究竟在哪!你知不知道……”,赵鸿有些恼怒,毕竟自己当初将一切都计划好。就等今晚和李媚姝生米煮成熟饭,届时李家再怎么与赵驰昭有关系,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结果原先计划好的一切变成如今这个局面,身旁还有一个赵驰昭,怎能让赵鸿不气愤。 就在他开口扬声训斥侍从的时候,却听到前方不久,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 85. 收网(下) 四人面面相觑,一股莫名的不安霎时充斥赵驰昭的整个胸膛。随着宫中的灯渐渐被点亮,一身凌乱,神色慌张的李媚姝出现在众人面前。 几乎是对上目光的一刹那,赵驰昭的心像是被狠狠攥紧撕碎,汹涌的怒火涌上心头,他踏栏而起,快步走到李媚姝面前。 在这么一个陌生的环境,四周唯有黑夜与寒风作伴,恐惧与不安蔓延整个四肢百骸,而在每一个感到恐惧不安的时候,赵驰昭的脸总是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酒里有药。”李媚姝哽咽地说出着四个字,委屈的泪水倾泻而出,想要诉说的话在看到赵驰昭通红的双眼后又咽了回去。 “这其中兴许有什么误会,六弟你……”此时的赵鸿彻底清醒,意识到事情败露的他走到赵驰昭身旁,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将李媚姝留下来再说。 “我们回家。”赵驰昭双目通红,像是有一张无情的大手将他的脖子紧紧锁住,让他难以呼吸。 无视赵鸿在身后的怒斥和呼喊,赵驰昭将李媚姝横腰抱起,往皇城外而去。 原来这就是有人心疼的感觉。 李媚姝自诩是一个坚强的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会轻易流下眼泪,无论是独自外地上学生活,还是呕心沥血多次被编辑拒绝,无人问津的作品,她都不曾流过一滴泪,因此还时不时被朋友调侃,泪点和月球一样高。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在这么一个陌生的环境,几乎流尽了她此生所有的眼泪。 整颗心被这道令人安心的身影安抚,李媚姝将脸埋进赵驰昭的胸膛。温暖的怀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不仅让李媚姝整个人安定下来,也彻底打开了她泪水的阀门。 坐在回府的马车内,除了马蹄踢踏的声音外,剩下的只有李媚姝小小的啜泣声,以及赵驰昭令人感到压抑的呼吸声。 歌舞渐渐停歇,停放在皇城外的马车也一辆辆的驶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李阳安抚好了李缚与孙氏,便回了东宫。虽说赵元宗已经陆续将各项大小事务交由赵祺处理,但今日当着诸位钟鸣鼎食之家的大臣们,他下面的两个弟弟都在宴席的中途离了场。尤其还是他的胞弟以及和他明争暗斗的赵鸿。 这些狐狸精似的大臣,虽面上不显,但此举也给他身为太子的威严狠狠挫了一次,此时的东宫,气氛十分的阴沉压抑,连风都不敢从此处经过。 莫圭和一众侍从宦官一样,战战兢兢地站在殿外不敢进去。李阳回到东宫时,便看到殿外的的莫圭正朝着他使眼色,示意里面的情况很危险。 李阳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心神,抬脚走了进去。 殿内,李阳高座上首,身前的桌案上能看出曾经的凌乱,而一旁,还坐着另一个人。 “殿下,文小姐。” 李阳依次行礼,文时姝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都解释清楚了?” “是,劳殿下挂心。属下待家父和小妹谢过殿下。” 赵祺斜斜地看了他一眼,李阳被他看的有些发怵,他只跟了这位太子五年,论资历还比不上外面的莫圭,即便在外人看来他深受太子重用,但只有他知道,这位太子的心思是如此之深。 “言重了,李副使关心女儿也是在常理之中。你先下去准备明天的事宜吧。”半晌,赵祺才幽幽开口说道,随即摆手让李阳下去了。 “是。” 李阳退到殿外,站在莫圭身旁。莫圭颇为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被他冷脸蹬了回去。 二人一前一后朝殿外走去。 赵祺捏了捏鼻梁,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却听到下方传来轻轻的笑声。 “你笑什么?” 赵祺向下投去疑惑不悦的目光。只看文时姝含笑将目光送了回去,起身来到赵祺身后,为他揉了揉脑袋,伏在他耳边问道: “殿下是在叹四皇子的事,还是在叹六皇子的事?” “都有吧。明天还有一件大事,今晚就需要准备了。” “你看。”赵祺指了指案上的书信,语气威严冰冷, “你看这些信,没有一封是好消息。我这个四弟,或许我真是小看他了。” 文时姝看着三两封被整齐叠在一处的书信,伸手朝前去搂住赵祺的脖子,声音低低问道: “殿下觉得,四皇子今天为什么突然离开?” 赵祺轻轻握着文时姝的手,严肃冷峻的面容终于露出了笑意,侧头对上文时姝的双眼,饶有兴致地问道: “淳儿是知道些什么?” 文时姝命里缺水,故而文家给她取的小名为淳儿。只是鲜少有人知道。 “四皇子是这京城中花楼的贵客,这事不算什么秘密,殿下是认为,是四皇子看上了这李家的嫡女,还是因为另有其事?” “依淳儿看,像是二者皆有。” “哦,是么?”赵鸿捏了捏文时姝的手腕,转身一用力,便将人拉入怀中。 “我更想这样听你说。”赵祺在她耳边坏笑,声音低哑。 “殿下!”文时姝被赵祺此举惊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有些娇嗔地捶了下他的胸口。 “好了,不闹了,快和我说说。” 文时姝有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而后又像是无奈般地叹了口气,道: “殿下深居东宫,对宫外的儿女之事恐怕多有不知。但这不代表西宫的贵妃娘娘不知道。殿下可知,就在昨日,李府就受到了西宫送去的礼物。” “只因李家小姐身子孱弱这个理由看似好听,实则明白人都知道,这时万贵妃在敲山震虎。大家都知道李副使最是疼爱这个女儿,而当初殿下收李阳为殿前侍卫,不正是忌惮李家与贵妃的关系么?” “万家的女儿必须是皇后,那在此之前,李家的女儿,难道就要为皇子之妾室吗?” “四殿下或许是误会了贵妃娘娘的意思,有些操之过急了。那至于六殿下……” “就得看殿下的了。” 赵祺一手搂着文时姝的腰,一边思忖着她的话。这段时间,他的确没有注意宫外发生的事。 赵驰昭在流 水道观查到的船只,自京城而出。而陆言卿在永州查到有关于私贩兵器一事,很可能与此事有关。而流水道观的事情已经进展到末尾,是时候该收网了。 “淳儿以为如何?” 赵祺捏了捏怀中美人腰肢上的软肉,笑问道。 “殿下不是一直忌惮李家在民间的民心吗?只要李家出了一个王妃,那这份民心,不也是皇家的么?” 少女轻柔的言语像是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在湖面上泛起浅浅的涟漪。赵祺眸光一闪,扯起一抹笑意,说道: “淳儿,你真是这世间最独特的宝贝。” “今晚留在宫里吧,老师不会介意的。” 回到府中的时候,月已经偏了一头,赵驰昭将人轻轻放在床上,身后的婢女鱼贯而入,将一切用品摆好之后便又退了出去。 赵驰昭将盆里的棉布拧了拧,替李媚姝拭去脸上的灰尘和勒痕,在做完这一切后,才轻轻拥住了她。 “对不起。” 低哑而哽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媚姝趴在他的肩上呜咽。两人相拥着,赵驰昭只觉体内的血液渐渐冷了下来,脑中不断闪过曾经在山寨,在常州郊外的场景,再加上今晚所发生的一切。若是当时自己没能找到李媚姝,现在的她又会是怎么样的境遇。 “都怪你。”不知道抱了多久,似乎世间的一切都已经睡去,在世间的一个角落,两个相拥的恋人在互相倾诉,互相珍惜。 “怪我。” “我以前从来不哭的,我这么厉害,怎么一看到你就想哭。” “没有下一次了,我保证。” 今晚,京城下了最后一场雪。 爆竹声在京城中响彻,高勤站在殿门前,高声呼喊着,庆祝她的新书店开业。 李媚姝站在店内看着有一批批涌进来的客人,看着摆在架子上的画册被一本一本买走,心中既有欣喜,也藏着隐隐的担忧。 在城东郊外,一艘艘小船在高高的芦苇丛的掩护下驶向码头,殊不知,等待他们的,却不是他们所熟知的兄弟。 而在威严庄重的皇家道观内,一批侍卫矗立在不远处,等待观内的信号。数十名黑衣侍卫,跟着不再身着道士服的安平,死而复生的千红,一路穿过竹林,直往洞内而去。 李阳手持太子令牌,率领五百禁军在码头严阵以待。五品发运使,柳家子弟柳立松,被人捆住双手双脚,嘴里塞着布条,眼神愤懑又惶恐。 赵驰昭身后跟着赫业竹和莫圭众人,在穿过狭长的洞口后,开到一处稍微开阔之地。 依照千红的回忆,过了此处,便是观内关押被诱拐之人的地方,而在这件坚固的牢房背后,有一处通道可往地下河道,此河约莫十五丈宽,通往汪湖码头。 “此处有四处地方可通往牢房,先将地形探查清楚,切勿打草惊蛇。” “分头行动,我和业竹跟着千红走这条,莫圭和你带着安平往这条,你和你们走这条,剩下的走这条。一炷香的时间汇合。”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