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男友长尾巴了》 1. 重逢 胡侃侃在酒吧看见陈纵时,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碰见熟人没什么奇怪的。虽然这个“熟人”过去两年都在非洲大草原驰骋,朋友圈都不常更新几回,也没听说他什么时候回的国。 熟人是前男友,这也没什么。成年人的恋爱嘛,好聚好散,虽然当时她辞职的时候,“江湖再见”好像忘记群发给陈纵一份了。 同行来的伙伴兼房东,见胡侃侃目不错珠地盯着十米开外那个卡座,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看什么呢?酒都不喝了?” 胡侃侃有点难以解释,压低了声音,含糊道:“章老板,那边那个人,你看他是不是有点怪?” 章言瞟了一眼,胡侃侃指的是一个黑发黑衣的年轻男人,卡座的位置对于他来说似乎窄了点,那人只能侧身靠坐,桌上是一瓶烈酒,150毫升的玻璃杯卡在虎口竟也显得小巧。 章言玩笑道:“怪什么,怪帅的?” 好,这句话一出胡侃侃就知道是自己犯病了,她眼里的陈纵可不止大长腿、烈酒和玻璃杯,她清清楚楚看见那卡座的桌子下面伸出了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银灰色,尾尖有一撮黑,根部隐匿在陈纵的外套底下。 陈纵喝酒,尾巴转一小圈,陈纵倒酒,尾巴拍两下椅背,陈纵起身去吧台,尾巴丝滑地坠在身后晃悠。 胡侃侃魔怔了,在章言怪异的目光中跟了上去。 一下,她就摸一下,看看是前任真的变furry,还是自己老毛病又犯了。 结果,刚碰到尖尖上那一小撮黑毛,眼前的大尾巴忽然圈住胡侃侃腰身,一个用力把她往前一带。 胡侃侃踉跄前扑,陈纵正好回身,稳稳接住她。 其实也不太稳,陈纵喝第二杯的时候,就在酒吧暧昧的灯光里看到了前女友胡侃侃,看着她落座,点单,还跟同行的男伴有说有笑。 陈纵今晚本来只想小酌,抿了下唇让服务生换了烈酒,数着自己喝到第几杯,胡侃侃才能发现他。 结果还真是出人意料,胡侃侃不仅看到了他,还跟了上来。 就是这一扑实在是让他猝不及防,酒杯打翻了都顾不上,手忙脚乱地把人接住。 九月份的南方穿衣单薄,两种温度刹那交叠,陈纵如被烫到般手臂一颤,肌肉紧绷。 胡侃侃想起身,奈何这尾巴圈着她往陈纵怀里压,她双手抵上陈纵胸膛,使出吃奶的力气让两人微微分开一条缝隙。 “不是,你放开……”胡侃侃咬牙切齿。 陈纵对胡侃侃英勇就义般的悲愤神色很不满,举起手,“放开了。” 胡侃侃上手扯那条大尾巴,尾巴尖扯不动就直接拽尾巴根,朝着陈纵尾椎的地方狠狠一拍。 陈纵一震,整个人都愣住了,耳朵好像红了一下,但这灯光迷乱的也看不出来,他迅速整理表情,握住胡侃侃“作怪”的手,“嘶”了一声,“你摸哪呢?” 吧台前人不少,越来越多的目光凑过来看热闹,吃瓜群众可不知道眼前的两人是旧识,更看不到胡侃侃眼里的尾巴,于是落在外人眼里,这就是一出女生搭讪男生的蹩脚戏码。 陈纵不愿别人有这样的误解,慢慢放下手臂,像旧友重逢般虚抱住胡侃侃,大手轻轻靠着她的后脑,挡住别人的目光。 “好久不见。” 原来是熟人之间开玩笑,这就没什么好看了,周围人群歇了围观的心思。 没人听到的地方,陈纵低下头,凑近胡侃侃耳边,声音喜怒难辨: “当初辞职闷声不说,现在见面就投怀送抱?” 大尾巴慢慢放松了,却像个调皮捣蛋的宠物一样绕着胡侃侃蹭来蹭去。 胡侃侃一把薅住尾巴尖,用力挣脱出来,对上陈纵略显冷漠的神色,脑子里想的却是自己的病情又加重了。 她不仅能看到尾巴,还能摸到,果然是天选神经病。 胡侃侃忙着为自己的病情哀悼,眯着眼看了陈纵两秒,一句话没说,转头离开。 两人视线错开的那一刹,陈纵眼神微妙地愣了一拍,他下意识伸手,又硬生生停在半空中。 章言坐的位置视野不好,看不太清吧台那边的情况,看着闷头走回来的胡侃侃,他浅浅笑了笑,“是遇见了熟人,还是一眼crush于是正面出击?” 胡侃侃觉得章言的嘴开过光,陈纵是她的熟人,也是crush,只不过crush得有点早,正经数数,得是四五年前了。 看她不接话,章言微微上扬的嘴角牵平了一些,他放下酒杯,看了眼腕表,“时候不早了,累的话,我们就回去吧,虽然今天民宿里没有住户,但黑漆漆的,猫猫狗狗会寂寞的。” 其实还早,对于淮峒古镇这个商业化成熟的景点而言,九点钟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不过胡侃侃显然也没有什么心思喝酒玩耍了,点头同意章言的提议。 章言开的民宿在古镇外面一点,错两条街就错了几个量级的订单,但是没办法,古镇里面寸土寸金,他只是想创业,并不想上来就创死自己。 一进门狗子就围过来转圈,胡侃侃没心思招猫逗狗,上了楼把自己关进房间,一通电话直接拨给自己的心理医生。 括号,一个学心理学的,本专业就不到业,转行搞新媒体的朋友,括号完。 “松松,我的幻视症又复发了。”胡侃侃语气平平,可能有点忧心,也可能有点兴奋。 三年前她就曾幻视人类长出兽类特征,比如给她剪头的Tony挥舞着熊爪,扫街跳舞的街舞班全员晃尾巴,去餐厅吃个饭,来点单的服务员有着长长的兔耳,胡侃侃好奇地问这是店里特色吗,吓得松松捂着她的嘴把人拖走。 “不行你找正经心理医生看看吧,再发展下去,你早晚有一天被人家告寻衅滋事。”那时候松松苦口婆心劝道。 胡侃侃却接受良好,甚至认为这样世界都有趣许多。 她觉得这就是自己在动物园当志愿者的后遗症,那段时间她不耐烦社交,找了个小动物园窝着打发时间,工作上手后,每天要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大部分时间都在学动物发出各种拟声词。 于是以松松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心理学知识,只能建议胡侃侃走出动物园,跟同类多交流交流。 “都过去几年了,复发得这么突然吗?”松松不理解。 “这次你看见什么了?” “一个长着尾巴的人,银灰色,毛茸茸的,像狼尾。” “你确定不是有人异装?现代人类的性癖是很多元化的。” “他的尾巴还能自发圈住我,咋的,通电了?” 松松倒吸一口气,“你这次没被当成女流氓吧?” 不好说。胡侃侃想。 陈纵又不知道她能看见尾巴,也许真觉得她投怀送抱是趁机揩油呢? “要不你还是找正经心理医生看看。”松松再次建议,“怎么着也开张证明出来,万一你有一天被人告骚扰,还能自证清白。” “算了,多大点事。”胡侃侃大大咧咧往床上一扑,“现在人压力那么大,谁没点心理问题,上次你老东家不还推送文章,说某某男子离奇诡异能看见别人对他的好感值吗?采访和专栏搞得有模有样。” “标题不夸张点怎么吸引点击量?其实那人就是内心比较敏感,察言观色的本事绝了,能从各种小细节推测出别人对他的态度,但也没有具体到数值那么神,比起他,我倒是更愿意给你的幻视症做一期专访。” 胡侃侃扑哧笑了。 楼下章言忽然喊她名字,问她吃不吃宵夜,他正打算点外卖。 “还是街口那家店吗?带一份虾皇饺,谢谢章老板!” 松松这会儿还在加班,对胡侃侃的自由职业者生活分外羡慕,“我这每天无意义内卷,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潇洒。” “可以啊,不过你那走一步看三步的性子,过得了收入不稳定每天开盲盒的日子吗?” 松松想了想,觉得自己过不了。 银行卡每个月定时增长的数额就是她的命。 挂了电话,胡侃侃下楼撸狗,哈士奇颠颠地冲她跑过来,歪着脑袋显得格外清澈而愚蠢。 胡侃侃给 它梳毛,边梳边说它最近掉毛有点严重,二哈不乐意,拿脑袋拱她。 胡侃侃拱回去,两人推搡得正欢,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你好,胡侃侃女士吗?这里是派出所,你的朋友遇到点麻烦。” - 胡侃侃赶到派出所时,第一眼就看到大厅里的陈纵。 他抱肩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后的狼尾却垂了下来,不开心地扫着地板。 胡侃侃走上前,陈纵抬头看了她一眼,情绪依旧没太大波动,可那条尾巴不由自主地翘起来晃了晃。 胡侃侃:“在非洲也不见你被偷东西,回国了倒是一次性丢这么干净。” 陈纵的外套在酒吧被人顺走了,里面装有身份证和手机,这年头,没有手机寸步难行。警察问他在本地有没有朋友,他摇摇头,忽然又想到刚刚在酒吧打过照面的胡侃侃。 “好歹是前任,别见死不救啊。”陈纵嘴角带起一抹笑,不太正经的样子。 胡侃侃在他身边坐下,“前任见面分外眼红,咱俩都分手四五年了,你就不怕我把你拐走卖了?” “这么狠心?”陈纵挑眉,“五年前你刚到公司,还是我去隔离房外给你送的零食,白眼狼,一点好都不记。” 零食?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胡侃侃大学毕业的第一份工作就被派往非洲当翻译,他们集团是一个大型矿企,海外公司遍布十几个国家,胡侃侃去的是其中最穷,最乱,最危险的昆瓦尔。 那年十月初,胡侃侃和另外两个新入职的毕业生启程,三个人从国内规划有序的大型机场,一路降级到了山野丛林间的一块露天大棚。 过海关遇到的每个人都冲她们做出要钱的手势,前来接机的本地员工操着生硬的中文跟她们一行人解释,“不开行李箱检查,掏三十美元。” 那天她们落地昆瓦尔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公司营地在加兰多尔市,要开车过去。晚上赶夜路不是个明智的选择,只能在本市中字打头的基建公司营地住了一晚。 第二天车程四个小时抵达加兰多尔,在公司营地门口消杀完毕,迎接胡侃侃的是七天隔离。 宿舍两两一间,她跟另一个新人乔舟分到了一个宿舍,隔离期间屋外拦了三条黄线不让外出,她俩没事干只能坐在门口和隔壁的新人顾雨浓聊天。 其实经过漫长的跨洲飞行,三人已经比较熟了,自然而然说起为什么选择来非洲当翻译。 乔周耸肩说这是她手里薪资最高的offer。胡侃侃想了想,觉得自己也是冲钱来的,完成“原始积累”后想去留学。 顾雨浓曾经去法国交换过,对留学兴趣不大,只玩笑说法专生的宿命不都是非洲吗? 隔离期某个周六的夜晚,宿舍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不太熟悉地喊着胡侃侃的名字。 胡侃侃宽松短袖加速干短裤,头发随手一扎探出头,看见黄线外站着两个戴口罩的男生,高一点的那个,手里提了一个大袋子。 “以后就是一个部门的了,你们隔离也不能出去,我们来送点零食。” 那就是胡侃侃跟陈纵的第一次见面了,说实话,没有任何记忆点。 除了那袋零食,那真是救命的口粮。 辛洲矿业集团的总部在南方靠水的城市,他们这个海外子公司KOMILU里多的是关系户,厨师做饭偏清淡,胡侃侃实在是吃不到一个锅里。 比如她来这里之前,从来没喝过绿豆和排骨一起炖的汤,在她的认知里,绿豆汤是甜的,排骨汤是咸的,楚河汉界,不可兼容。 看着袋子里的泡面香肠薯片饼干,胡侃侃和乔舟一起呐喊得救了。 如此看来自己确实是欠陈纵人情的,胡侃侃思索着。 陈纵见她半天不说话,以为她真不乐意收留自己,面上没太大表情,尾巴却又耷拉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狼尾又窸窸窣窣绕了过来,这里戳一下那里拱一下地“骚扰”胡侃侃。 胡侃侃被毛毛燥燥的整烦了,一肘子捣上陈纵的腰: “别乱动!” 2. 收留 陈纵发誓自己坐那半天,连姿势都没换过。 “我怎么了?” 胡侃侃语塞,想起自己复发的病情,有点心梗。 好在下一秒警察出来了,说报案信息都登记好了,可以离开。 “你身份证挂失了,回去记得把手机卡也注销,淮峒古镇游客这么多,说实话找回来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陈纵住的酒店在市里,胡侃侃说给他叫辆车送回去,话音刚落狼尾就试探性地朝她绕过来,胡侃侃眼疾手快朝旁边一跳。 “这么嫌弃我?”陈纵有点莫名其妙,胜负心起来了还就偏要往胡侃侃身边凑,倾身道:“我现在可是个一穷二白的‘黑户’,住的酒店明天就到期了,到时候房间一退,只能露宿街头。” “你就没一点现金?” “唔,有美金。” “国内旅游你带美金?脑子没事吧?” 陈纵直起身,耸耸肩,“不行还有西法,昆郎,我刚从非洲回来。” 胡侃侃一愣,“你刚回国?那你跑淮峒干嘛?” 陈纵扫了眼周围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意思再明显不过—— 旅游咯,还能干嘛。 胡侃侃啧啧称奇,“精力真好,我当年回国落地成都都没想着玩一圈,满脑子只想回家躺平。” 陈纵眼都不抬,“这就是你当年连句再见都不跟我说的理由?” 胡侃侃没接茬,岔开话题,“不行你来我们民宿住吧,我让老板收你美元,或者你给我,我按汇率给你付账。” 陈纵听出点端倪,“你来淮峒不是旅游的?” “是,也不是,找了家民宿做义工,顺便四处转转。” 陈纵当天晚上就跟着胡侃侃回民宿了,他那酒店离得太远,现在都十一点了,与其晚上折腾一圈,不如第二天再去收拾退房。 胡侃侃觉得自己变相给章言介绍了一单生意,心情还不错,“九月份,开学的开学,工作的工作,咱家民宿房间都空了,我给你拉了一个客源,想着给我提成啊。” 半年前章老板的创业计划就破产了,只是房子租期还有一年,赔多赔少都是赔,索性开辟低价月租业务,权当最后一年交些朋友。 胡侃侃就是这么找来的,一个月千把来块,和章老板熟了之后又成了义工,帮忙打扫做饭,包吃包住。 陈纵一进门店里的狗子就集体往后退,身体伏低,嘴里发出嘤嘤呜呜的声音。二哈更是夸张,直接跳进收银台,往章言怀里钻。 胡侃侃看了看人高马大的陈纵,以及他身后慢悠悠晃荡的狼尾,腹诽难道这就是血脉压制? “狗子们好像不太喜欢他。”章言一眼就认出这是酒吧那个男人,胡侃侃这么上心,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章老板为人温和,说话委婉,胡侃侃听出了他的意思,挠挠头,“他不是什么坏人,以前是我同事。” 哦,同事。 陈纵眯了眯眼。 连朋友都不算了。 狼尾不高兴地抽了两下空气,把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探头的二哈又吓了回去。 “好吧。”章言妥协,摸了摸狗子的脑袋,“想住哪个房间?” “住最贵的。”胡侃侃道,“随便压榨,不用给他省钱。” 陈纵喜提林景大床房,月租两千五。 章老板带着二哈回房了,临走前跟胡侃侃说外卖在桌子上。 胡侃侃看了眼边上站着的陈纵,想起他晚上喝了那么多酒,也不知道有没有吃饭。 “饿吗?” 陈纵一愣,点点头。 胡侃侃把虾皇饺外卖推给了他,自己上楼回房。 刚转身,陈纵从后面拉住了她,隔着初秋的薄外套,朦胧的触感和温度锁在手腕。 “一起吃呗。” 虾皇饺一份没几个,胡侃侃怕陈纵不够,又泡了盒泡面。 陈纵:“浓香豚骨,在非洲你就总买这个口味。” 胡侃侃:“我倒是想吃点别的,中超不进货啊。” 其实也有,什么汤达人,康师傅,中国超市成箱成箱地卖,当时公司的老员工跟她们三个新入职的翻译科普,去买东西尤其要注意日期,这可不像国内,过期食品能及时下架处理。 胡侃侃中过几次招,后来也就习惯了。室友乔舟比较惨,甚至买到过一箱长了虫子的瓶装豆奶,最可气的是前面半箱一切正常,喝到后半箱才发现有漏液,剩下几提盘满了小飞虫。 “算是我还你人情了。”胡侃侃掀开泡面盖子,“谢你刚入职那会儿‘救济’我们。” “那一袋零食?” “嗯,还有那一顿小龙虾。” 那时候陈纵是副科长,自然要带头对新入职的同事表示欢迎。 昆瓦尔这个国家靠海临河,海鲜很多。陈纵在中超定了十几斤小龙虾大螃蟹,临近下班时一阵风似的进了办公室,跟胡侃侃她们说晚上不用打饭了,等会儿去后厨一起处理小龙虾。 “放心这次饭局没有领导,记得通知下你们另外一个小伙伴。” 在她们三人还没上飞机前,各部门就已经为新员工的归属问题扯了好一顿头花了。 谁都想要翻译,尤其是行政,物流这两个大部门,领导什么时候问都是缺人。 乔舟是个懂内卷的,隔离期间就逮着公司里一位姓何的学姐问部门分配和工作内容,最后被学姐判定为勤劳勇敢能吃苦,极力推荐给了自己上司。 乔舟被物流部要走,从此开启加班加点的社畜生活。 胡侃侃就佛系很多,该吃吃该睡睡,等着公司自己下通知,最后跟隔壁的顾雨浓一起,被行政部提走。 有饭可蹭,三人下班后欢欢喜喜结伴去了后厨,小孩澡盆那么大的不锈钢容器里装满了活泛的小龙虾。 胡侃侃没处理过这玩意儿,顾雨浓是个爱吃的,有经验,教她们开虾背,扯虾线,“这样是麻烦了点,但是更入味。” 食堂隶属于行政部,其他部门聚餐找他们做菜都要申请,自己部门就不用那么麻烦了。小龙虾很快出锅,几个人抬着两个大铁盘上了观光车。 陈纵开车载她们回了宿舍区,很慷慨地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作为聚餐地点,中间叫了一些翻译同事来串场,自己倒是动不动跑到外面找不到人影。 后来和陈纵熟悉了,胡侃侃问他第一次聚餐怎么跟屁股长钉子似的坐不住,陈纵表示自己真是比窦娥还冤,“我是想给你们创造机会跟公司的其他翻译认识认识,我算你和顾雨浓半个领导,怕你们不自在。” 当然了,这只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还是陈纵的工作性质,他和公司周边的社区打交道,一天到晚电话响个不停。 ……

“原来你还记得那顿小龙虾。”陈纵挑了下眉,“我以为你早忘了,那次聚餐,你可不怎么搭理我,光埋头苦吃。” “因为我烦你。”胡侃侃抢走一个虾皇饺,“入职第一天就烦你。” “啊对对对。”这事陈纵不是第一次听了,“就因为那批香蕉树苗是吧。” 胡侃侃入职的第一天,综合科科长和另一位法语大神就去首都出差去了,顾雨浓跟着同事琴姐去了移民局办事,陈纵下午要和区长开会,偏偏这时候昆方员工Paul押了一批香蕉树苗过来,必须有人签字接收。 胡侃侃连树苗给谁的都不知道,赶鸭子上架接了这活。 陈纵着急出发,粗略教了她一遍跟财务借备用金的流程,又把Paul的联系方式给她,让她到时候付钱。 “一共是一百五十美元,他会给你收据。” “财务给我的都是整钱,我到时候让Paul找我五十美元吗?” “指望昆瓦尔人找钱给你?”陈纵挑眉,“不可能的,找财务换点零钱。” Paul说下午三点到,实际上胡侃侃在办公区大门口站到三点半也没看到人,好不容易Paul来了,伸手就是要钱,胡侃侃连香蕉树苗的影子都没看见。 于是她给陈纵打电话,从p到微信到手机号,打一个对方挂一个。 胡侃侃不耐烦了,跟Paul叽里呱啦好一顿交流才知道树苗是给下面厂区的,打电话找了半天负责人,终于确定对方足数收到了树苗,这才敢把钱给Paul。 “你交代工作不仔细,出了问题还不接电话,那时候我就觉得你不靠谱。”胡侃侃嫌弃道。 “我的错我的错。”陈纵不知道第几次认罪,“当时我在开会,实在没办法接电话。” 后来胡侃侃碰到过很多这样模糊不清的状况,工作听起来简单,实操时哪哪都是问题。 比如科长吴婉让她去公司大门口取移民局的文件,结果她坐上车了才从司机口中知道公司不止一个大门。 不同大门的叫法不同,中文法文更是不同,胡侃侃跟昆方司机大眼瞪小眼半天,沟通得一塌糊涂。 最后还是陈纵恰巧去门口接封信函,敲了敲窗户说蹭个车,“还没走呢?那载我一程,我也去大门口。” …… “我那真是去收信函,你可别自作多情。”陈纵放下筷子,轻哼一声,“刚认识你的时候,对你什么感觉都没有。” 还记得吗?陈纵第一次见胡侃侃时,后者一身老头风,没有中什么觉得对方清纯不做作,现实生活,谁也没有义务透过你不修边幅的外表看到你或许独特有趣的内核。 胡侃侃睨了他一眼,“巧了,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也对你完全没兴趣。” 陈纵耸耸肩,伸筷子去夹虾皇饺,被胡侃侃敲了一下手背,抢走了最后一只。 客厅沉寂了片刻,大狼尾又开始狗狗祟祟晃悠,绕过胡侃侃后背搭在她肩膀,黑黑的尾巴尖在她下巴蹭来蹭去。 “好吧,我撒谎了。”陈纵偏头看她,“你明明知道,信函这工作不是我负责。” 胡侃侃哦了一声,吃完虾饺擦擦嘴,往沙发上一靠。 狼尾被压着了,不开心地在她后背拱来拱去。 “所以你呢?”陈纵凑过来,“真的没有一点兴趣?” 3. 你好,捏捏尾巴 胡侃侃没说谎,一开始她眼里确实没有陈纵这个人。 异国他乡,初入职场,周围的一切都那么有新鲜感,陈纵还排不上号。 就光说请客聚餐,都是以部门为单位,行政部请完物流部请,物流部请完下面的厂部也要做东。 刚入职那几个星期,胡侃侃,乔周和顾雨浓她们三个周末就没闲着过,坐着皮卡车摇摇晃晃,一路尘土飞扬。 胡侃侃也是这时候充分理解了“中国人到哪都饿不死”这句话。 从宿舍门前的一排小葱,到采矿场办公室后的一大片菜地,再到物流部专门辟出来一个集装箱改造成的厨房,为了口腹之欲,每个部门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其中饭做得最好吃的当属物流部,部下多名翻译大将,一半都是川渝血统,什么香辣蟹、沸腾鱼、辣子鸡,简直不要太下饭。 行政部的聚餐就差点意思了,虽然办在公司的农场景色宜人,但因为跟领导走得近,什么经理,厂长的都成了座上宾,吃个饭没别的,光鞠躬敬酒认人了。 胡侃侃不喝酒,啤酒都不喜欢,乔舟和顾雨浓属于是能喝,但并不想在这种场合喝。 之前物流部聚餐的时候,何映学姐教她们装傻,“别让外人知道你们能喝,一旦知道了,你就没法拒绝了。” 别人会想,你跟他喝,不跟我喝,是不是看不起我。 这大概是亲身经历才有的肺腑之言,那次聚餐胡侃侃就见识到了,物流部的洪总抓住何映,“这杯可不能再推了,干了干了!” 于是到了办公室的聚餐,胡侃侃她们全场用饮料浑水摸鱼,但可乐雪碧喝多了胀胃,三个人趁乱跑出去晃悠。 陈纵看见了她们的小动作,也没点破,喊了两个昆方员工过来,给她们带路去后面的果园玩。 “里面有芒果树和牛油果树,宿舍区的水果摘了罚款,这里不会。” 三个人兴冲冲去了,一人拿一个大塑料袋。 乔舟撸起袖子要爬树摘果,让胡侃侃和顾雨浓在下面接着。 “宿舍不是有酸奶和蜂蜜吗,可以配牛油果一起吃。” 后来到底是没吃几个,这里的牛油果熟得太快了,她们又没有冰箱,刚入职各种同事领导送的零食水果一大堆,昆瓦尔的雨季潮湿,放着放着就坏掉了。 当然这是后话,在果园里的三人还是很宝贝那一袋子刚摘的芒果和牛油果的。 当天聚餐结束下起了暴雨,陈纵开着观光车把翻译们送回宿舍,下车的时候胡侃侃发现,她们的水果和雨伞忘拿了。 已经九点多了,雨势也越来越大,乔舟不甘心地说算了,“也不知道明天再去雨伞还在不在。” 这么突然的雨,聚餐又那么多人,胡侃侃觉得八成是找不回来的,肯定要被别人拿走应急。 可没想到,回宿舍洗洗涮涮后,陈纵居然给她发了条短信。 【水果和雨伞放在你们宿舍门口了,记得拿。】 胡侃侃一愣,开门探出头。碎雨携风扑面而来,檐下放着一个袋子和两把伞,走廊尽头一道黑衣人影渐渐走远。 …… “所以你那天到底怎么想的,还特地跑一趟回去拿伞?” 时隔多年,胡侃侃忽然挑起旧事,不合时宜地质疑陈纵。 陈纵漫不经心,“雨伞倒是无所谓,水果被暴雨淋一晚上可就不能吃了,我心疼粮食。” “水果是放在室内的,又不是露天。”胡侃侃毫不留情拆台。 陈纵“嘶”了一声,觉得胡侃侃真烦人。 - 第二天酒店退房是胡侃侃和陈纵一起去办的,毕竟总得有人给这个倒霉黑户付钱,他不仅弄丢了身份证,还一道丢了酒店房卡。 “你也真是心大,不怕小偷拿着卡找去酒店搬你行李箱?” “我在你眼里就那么蠢?在派出所的时候就给酒店打过电话了。” 陈纵今早面上一切正常,尾巴却不太开心地在抽空气,胡侃侃自我反思了一下,难道是昨晚没有回答他那个欠揍的问题? 打车回民宿的路上,狼尾好像忘了早上自己别扭的样子,弯成一个圈圈,在胡侃侃身边打拍子。 车上放着一首多年前大火的情歌,胡侃侃在非洲搬砖时也听到过。 综合科的工作外联性质很强,翻译们动不动坐车往市里跑,运气好的话能申请到SUV,不好的话就是小破皮卡,不管什么都是三四十分钟的路程,循环听一些老歌。 “以前和你一起外联的时候,也是这么坐在车里。” 陈纵忽然出声,尾巴停了小动作。 “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你好意思说?”胡侃侃瞥他一眼,“不是你动不动就拉我壮丁,把我薅出去陪你外联?” “没办法啊。”陈纵笑,“领导让我们多带新员工熟悉工作,而且公司要求外联至少两个翻译在场,防的就是我们联合外人吃回扣。” 你看,多么完美的借口,进可攻退可守,当年让胡侃侃好一顿纠结。 陈纵的外联工作都是什么呢?胡侃侃跟着他去过市政府,去过周边社区,和村长酋长开会,跟拆迁户赔款。 他带着她驶出公司大门,往左拐去尾矿库,往右拐去矿坑,那像梯田一般的无垠漏斗,不同的矿石染出不同的色块,云层投下缓缓移动的尾影,边坡上百吨重的矿卡,在观景台上看,小得如同一颗砾石。 那时候胡侃侃嘴上跟乔舟吐槽讨厌陈纵,因为这人总是一句“侃侃,等下和我出去一趟”,就把她带出了公司,但是极少和她说清楚是去干嘛。 胡侃侃又是个社恐,好不容易问出口,陈纵解释没两句电话响了起来,一接通就开始和对面吵架,语速快,专业词汇多,听得她一脸懵。 行政部要求每天写工作日志,胡侃侃只能东拼西凑弄清楚自己去了哪,和陈副科长一起处理了什么事,写个日志全靠想象力。 这件事后来也成了胡侃侃翻的“旧账”,陈纵总是笑着认错,伸手揽她的肩,轻晃两下,“那你也不问我,被打断就再问啊,我肯定乐意当你的百科全书。” 是啊,职场就是要开口询问的,不在工作范围之内,别人就没有义务事无巨细地给你讲解。 胡侃侃希望上天原谅自己的内向,不管怎么样,那段靠想象力汇报工作的日子,她连蒙带猜地走过来了。 其实她是谢谢陈纵的,带她跑过那么多地方,直观地将这座名为加兰多尔的城市展现在她眼前。 有时候外联工作收尾得早,陈纵会带她去超市购物,市中心有一家叫Mingo的本地超市,印度人开的,两层楼高,种类齐全。 “想买点什么吗?”陈纵从货架上拿了一盒果汁,低头问胡侃侃。 购物谁不想,可胡侃侃不知道外联还能这样摸鱼,出门没带钱。 “没 关系,我替你付。”陈纵很是大方,“你可以问问小顾她们,看要不要买什么。” 于是胡侃侃站在冰柜前在三人小群里疯狂发信息,顶着似有若无的网络信号给她们拍照。 乔舟说要油盐,她那有个小锅,是刚入职时洪总送的,可以自己煮东西,顾雨浓要水果和冰淇淋,香草和巧克力各来一杯。 结账时候胡侃侃特别留意了小票,当天下午就把钱给了陈纵。 陈纵看着那几十美元愣了一下,摆手笑笑,“算我请你们的,也没多少。” 胡侃侃可不想占人便宜,身为社恐难得脑子转得快了一回,玩笑道:“陈科不收搞得下次跟你出去都不敢买东西了。” 后来胡侃侃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有多大漏洞,“下次”、“跟你出去”、“买东西”,她说的那么顺嘴,好像把这当成了一种习惯。 不过陈纵也确实没有辜负这个Fg,之后常常领胡侃侃外出办事,外联工作忙的时候,中午回不去公司吃饭,事情紧急就去超市买快餐,不急就带着胡侃侃去中餐厅。 “喜欢什么菜系?偏甜口还是咸口?” 社恐跟不熟的人吃饭一律随便,主打一个随遇而安。那天陈纵点了不少菜,这么多年过去,胡侃侃还记得当时桌上有时蔬,有凉菜,有锅包肉,有牛肉水饺。 陈纵吃饭快,但很有条理,吃完了也不催她——如果不是室友乔舟把电话打到了他那里。 “侃侃!你怎么还没回来?钥匙是不是被你带走了!” 分宿舍的时候,乔舟就发现她们宿舍只有一把钥匙,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反正大家都一块下班一起行动,直到今天她打了饭回来,站在宿舍门口进不去,才发现自己是个大冤种。 胡侃侃一愣,想起被自己随手扔进包里的钥匙,又看了看自己没电关机了的手机,一个头两个大。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今天中午回不去……” 陈纵给她开的免提,听着两人的对话笑了一声,开口说让乔舟去找后勤的杨姐,用备用钥匙开门。 “你们两个只有一把钥匙?” 挂了电话,陈纵看向胡侃侃。 “对,杨姐说我们这个房间的钥匙被之前的员工不小心带走了一把。” 陈纵点点头,吃过饭后让司机绕路去了一个物流站点,胡侃侃以为他要拿东西,结果一下车,陈纵冲她伸出手。 “钥匙给我。” 胡侃侃一愣。 “帮你配一把。”陈纵解释,“以后你是要负责外联工作的,赶不及回公司的情况只多不少。” 陈纵没说错,后来胡侃侃独立跑外联,乔舟再也没有遇到过进不去宿舍门的情况——除非是她自己忘带钥匙。 而胡侃侃每次开门,都会想到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陈纵冲她伸出的手。 不管怎么说,有意还是无意,胡侃侃确实是在陈纵的引导下,快速过度到了海外的工作生活。 她是三个新人当中,第一个去本地超市,第一个去本地餐厅,第一个熟悉公司地形的人。 而这一切,不说陈纵手把手教吧,总是有对方的影子在。 …… 想到这里,胡侃侃气顺了,连带着腿边的狼尾也可爱起来,她悄悄捏了捏尾巴尖,不动声色撸了一把。 陈纵顿时觉得一阵酥麻从尾椎炸开,硬生生压住一声闷哼,不由自主挺直了上身。 4. 被糟蹋了 长尾巴这件事,陈纵已经习惯了。 他在南非咨询过医生,对方推了推眼镜,给了他一个词,“化兽妄想”。 “常见于精神分裂症,但我看你交流正常,或许是此前受到过重大刺激?” 陈纵回国前的那个月确实不太平,在深山老路上被匪徒追车抢劫,对方是民间反叛武装,而陈纵他们仅带了一名当地警察,车后枪声响起的时候,警察抖得比他们都厉害。 反抗出逃的过程很惨烈,后车撞停了他们,车灯摇晃中,窗户玻璃被打碎,子弹擦着陈纵脑袋飞过,他孤注一掷轰开车门撞倒了一个人,拳头落下,抢夺对方的武器,枪口的火光在夜色中炸开。 很多细节陈纵都理不清了,一直到被拉回车上,司机重启发动机,一脚油门踩到底,四面漏风的皮卡车逃出了枪声范围,他才回过神。 满眼鲜红,司机手臂中弹,血流得方向盘都打滑,陈纵头部受伤,身上被砍了三刀,有一刀扎在他后背,深可触骨。 后来司机回忆,说当时奋起反击的陈纵像一头狼,凶猛暴戾,难以近身。 昆瓦尔的医疗水平落后,他们被送去南非治疗,躺在洁白无趣的病房里,有一天,陈纵忽然发现,自己身后好像长了条别人看不到的尾巴。 咨询过心理医生后,陈纵只当自己是经历生死大事后落下的后遗症,反正不影响正常生活,这尾巴整天随着他的心情摇摇摆摆,他倒是没什么感觉。 直到今天,陈纵坏心地将没人看到的尾巴甩在了胡侃侃腿边,而胡侃侃不经意间掌心拂过,竟让他感受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 陈纵一秒收回尾巴抱在怀里,目光略显震惊。 亏的是胡侃侃这时将目光移向了车窗外,不然她一定会好奇,这前男友怎么一副被糟蹋后不可置信的模样。 “到了,下车扛你行李。”胡侃侃推开车门,回头看陈纵一动不动,又探过去拍了他一下。 “抱着肩膀耍帅?等我给你拎行李箱呢?” 陈纵被胡侃侃两手拽着手臂拉出来,幽魂一般从后备箱扛出自己的行李箱,然后幽魂一般进民宿回了自己房间。 “中邪了?”胡侃侃疑惑。 一直到中午吃饭,陈纵终于接受了自己病情恶化的事实。 他自己触碰尾巴是没有什么感觉的,但只要尾巴贴上胡侃侃,他就多了一份人类本不该有的触觉。 而他的尾巴好像对胡侃侃尤其感兴趣,中午吃饭时一直往对方的位置探,拽得陈纵本体都往那边挪,而他又拼命想坐正,于是吃个饭身上跟长虱子似的动来动去。 胡侃侃放下碗一言难尽,“这饭就难吃到让你这么坐立不安吗?” 跟陈纵一比,章言在饭桌上就很有礼仪了,人家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地吃完,擦擦嘴道:“没事,等买了手机补了卡,陈先生想吃什么吃什么,淮峒有很多美食。” 言下之意,你现在一分钱都掏不出来,就别挑了。 胡侃侃觉得章言说得对,下午就催着陈纵去买新手机,“把身份证手机补齐你就可以回家了。” 陈纵听后挑眉,“谁说我要走了?” “你不是来旅游的吗?”胡侃侃诧异,“这么多天还没玩完?” “我付了一个月房租,不住够时间岂不是亏本?” “那我找章老板商量商量退你钱。”胡侃侃贴心道。 “……不需要。” 陈纵买手机很快,激活后第一件事先给胡侃侃打电话。 “试试我的卡能不能用。” 手机屏幕显示陌生来电,陈纵“啧”了一声,“果然没存我号码。” “那不能。”胡侃侃狡辩,“我有你昆瓦尔的号码,你看。” 陈纵瞥了一眼,规规矩矩的本名备注,还不如上面的“BOSS-章言”。 “社交软件那么发达,你存他号码干嘛?” 陈纵一边问一边将胡侃侃的号码存进通讯录,还在前面加了个A。 胡侃侃:“你给我加个A是几个意思?” “你法语名不是Andréa吗?”陈纵一副理所应当,“万一以后有人跟你重名了,我一看就知道这个带A的是你。” 胡侃侃觉得他多虑了,这么奇葩的名字,不是谁都能起得出来的。 “侃”,妈妈取这个字是希望她长大后能言善论,纵横舌上鼓风雷,谈笑胸中换星斗,成为一名出色的外交官。 但可惜,爸妈都姓胡。 “民宿那章老板,你俩认识多久了?”陈纵忽然问道。 “一个多月了吧,怎么了?” “我看他对你有点超乎寻常的关注,不会是在追你吧?” “对啊。” “嗯,我就说不……啊?” 陈纵本来只是玩笑一问,可没想到胡侃侃承认得爽快,一脸“对呀是这样有什么问题吗”的表情。 陈纵沉吟片刻,“侃侃,你变了,不再是那个沉迷工作无心恋爱的优秀员工了。” 胡侃侃“噫”了一声,“我早八百年就辞职了,职场cpu到我头上了是吧?” 章言确实在追胡侃侃,但成年人的拉锯,玩的是试探,刺激和心跳,他们只是彼此旅途中偶然撞见并互生兴趣的人,能留住最好,留不住也不强求。 民宿无人光顾的时候,章言便与胡侃侃聊天。 夏末的雨打在院内石阶的青苔上,串出一段细密的白噪音,他听她说海外工作,说出国读书,说走遍大大小小的城市,说毫无建树的漂泊。 漂泊要什么建树?自由就是最大的标杆。 章言想象得到在胡侃侃的旅程中曾遇到过多少值得收藏的人,他笑着问对方自己是第几个,胡侃侃也笑,眼神像想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也不愿想。 其实在和陈纵重逢之前,胡侃侃回忆那段在非洲工作的时光,说的最多的是朋友。 没有朋友,那么无聊的小矿山可真就没法呆了。 她和乔舟是真的有缘份,两人家在同一座城市,九月份一道去往辛洲矿业总部集训,来非洲后又合住一个宿舍。 隔离期间两人无聊地把宿舍里能捣鼓的东西研究了个遍,搬桌子挪椅子大改床位格局,还修好了那台落灰的电视,接上电脑放《猫和老鼠》。 刚入职的日子总归算是清闲的,胡侃侃和乔舟的聊天记录一水儿的摸鱼日志,两人“暗号”一对,达成共识,悄咪咪溜回宿舍,吃点零食,晒晒衣服,再慢悠悠地晃回办公室。 下午四点其实是公司允许的休息时间,不过大家都忙,不知不觉就忽略掉了,后来上手工作,胡侃侃她们就再也没有四点钟摸鱼的机会。 综合科的翻译身上多多少少都挂着外联任务,总是往外跑,刚入职的时候,好几次办公室只剩下胡侃侃和顾雨浓两人。 她们俩工位挨着,翻译完手头的文件顺势开始聊天,中间跟乔舟通个气,她因为物流部还没腾出工位,暂时跟洪总挤在一个办公室,只能趁“大人不在”的时候悄悄抓上一把零食过来串门,三人嘀嘀咕咕讨论公司的新鲜事。 说的最多的还是八卦,普通公司都流言满天飞,更何况这种大家吃喝拉撒都在一处,娱乐生活极其匮乏的矿山,冷不丁来了新员工,头版头条当然紧跟时事。 比如在大家嘴里,胡侃侃莫名其妙跟一个寸头男生配了对,说的有鼻子有眼,乔舟跟她学嘴时她还愣了一会儿,半天才反应过来寸头是谁。 一个和她们三个同批次抵达昆瓦尔的新员工,姓陆,当时自我介绍说早她们两年毕业,已经在海外工作一年了。 那会儿本着都是同事的想法,几个人客客气气结交了一番,可到公司后的第一次聚餐,胡侃侃就感觉这人不对。 那次是洪总组的局,寸头喝得半醉,走的时候非要帮胡侃侃拎包,直接上手去拽,胡侃侃忍了忍说不用,寸头死活不松手,扯着包作势就要跟她们上一辆车回宿舍。 最后其他同事把寸头拉开了,洪总笑着打圆场,“人家三个小姑娘一块,你凑什么热闹,这还一辆车呢,放心,不会让你走着回去。” 寸头是技术人员,宿舍在另外一头,按理说他们之后除了跨部门聚餐外,是不太会有什么交集的,可寸头自作主张地建了个群拉她们三个,有一天还给胡侃侃发消息,说晚上来找她拷电影。 也怪来的时候在飞机上聊天没躲着点寸头,胡侃侃她们各自分享自己都下载了什么影视游戏带来非洲解闷,本是想互通有无的,结果却成了寸头找过来的借口。 晚上七半点,寸头直接抱着电脑出现在胡侃侃宿舍外,乔舟去隔壁找何映学姐聊天了,本来给胡侃侃发了消息拉她来玩,说她综合科的同事也 在,胡侃侃看着眼前磨磨叽叽选电影拖文件的寸头,感到一阵抓狂。 “能不能快点?我还有个局。” 局?这可正中寸头下怀,立马抬头询问什么局,并且在胡侃侃再三解释和推脱下,坚持跟了过去。 那就是流言蜚语的起点了。 都是女生的宿舍,寸头自来熟地踏入,插嘴大家的话题,中间还借用了一趟洗手间。 趁着空档,何映和琴姐悄悄问胡侃侃怎么带了个生人过来,胡侃侃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我就提了一句去隔壁玩,他自己非要跟过来。” 那之后,寸头多次在群里邀请她们到他宿舍吃火锅,说他订了肥牛丸子什么的,让她们带副牌来就行,吃完可以一起玩。 顾雨浓脸皮薄,在群里回了个“啊……”,胡侃侃直接道:“我们有别的聚餐,去不了,不好意思。” 如果只是这样,那可能是寸头把握不好交友的界限和尺度。 可察觉怪异的却不止胡侃侃一个,乔舟也收到了寸头的单独消息,大晚上发个不停,抱怨他住的是五人间,他的室友都是中年人跟他聊不来,宿舍条件差,设施没有他上一家公司的齐全…… 乔舟烦得不行,开了免打扰,第二天看攒了三四十条短信,无语地点进去消除小红点,正撞上寸头又发来一句:“昨晚喝多了,跟你说了好多,见谅。” “有病吧!!!”乔舟瞬间爆炸,找胡侃侃吐槽,“他跟我说那么多有什么用,我是能帮他换宿舍还是能帮他换工作?” 顾雨浓知道这些事后皱眉,“我也觉得他挺奇怪的,之前在飞机上的时候,我和他座位挨着,他全程靠着我睡,还把头放我肩膀上。” 寸头似乎很想“融入”她们的圈子,但可惜用力过猛,反而让人避之不及。 比如何映说周末搞个聚餐,胡侃侃她们就没一个人想起来叫上寸头这个同龄人。 在KOMILU公司的营地,翻译们的宿舍基本靠在一起。 年轻人对吃的执着是很可怕的,一群人在这鸡不生蛋的昆瓦尔硬生生凑出一整套厨具,什么空气炸锅,烤箱烤盘,能买的买,买不到就从国内运,变着花样誓要集齐八大菜系。 十月底的时候,卯足了劲请新人吃饭的各部门终于消停下来,何映学姐一拍桌子,表示是时候让他们三个萌新看看翻译们的聚餐实力,于是连夜制定菜谱,打发男友谢远帆出去外联的时候顺便买菜。 谢远帆和陈纵一个宿舍,自然拐上这个“免费劳动力”,两人坐个破皮卡在加兰多尔大街小巷窜行,跑了三家中国超市才凑齐何映列的火锅食材。 诺文公司实行周日单休,大家聚餐一般都定在周六晚上。 那天下午五点,群里一声招呼,能摸鱼的都悄悄溜去宿舍处理食材,众人严格遵守一个站岗,一个行动的基本方针,轮流“逃班”去帮忙。 胡侃侃和顾雨浓偷溜的时候,很不巧遇到了刚办完事回来的陈纵。怎么说也是名义上的领导,两人吓一激灵,装没事人遮遮掩掩地打招呼。 陈纵一眼看穿,无声笑笑,两根手指在掌心做了个“小人快走”的动作,顺便利用身高优势挡住了那边行政部齐总的视线。 一下午洗菜切菜,到了晚上终于能开火。 橙红麻辣的火锅料在锅里沸腾,烤箱里还有一盘酱料满满的蒜蓉海鲜,香味飘出来,前后两排的宿舍小平房都能闻到。 谢远帆扛来了啤酒,陈纵那边应付完领导下班,又扛了一箱RIO,“不喝酒的来小孩这桌,发饮料了。” 小小的宿舍围坐了快十个人,饭桌上热热闹闹,大家吃了一轮就开始聊八卦,哪个领导爱生气,哪个员工在各个部门反复横跳,谁和谁半夜三更在外面散步聊天…… 矿山就这么小,发生点什么都会迅速流传,就好像有一个自己的热搜榜,每天实时动态更新。 物流部的另一个翻译陆添星喝醉了,顶着个大红脸说要唱歌,还要去外面放声唱。 结果他刚出门就余音绕梁地“嗯”了一声,扭秧歌似的倒退回来,搭上陈纵的肩膀,“纵哥,我怎么看见有两个男的站在宿舍外面?” 胡侃侃坐得离门口进,伸头往外看,草坪拐角处站了两个人,正朝这边张望。 左边那个不认识,右边那个,可不就是最近对她们紧追慢赶的寸头? 5. 黎巴嫩小哥哥 “又来?”乔舟皱眉,跟胡侃侃对视一眼。 何映因为上次宿舍的事,条件反射以为寸头是胡侃侃叫来的,乔舟赶紧划清界限,“不是侃侃,这人最近一直缠着我们,态度很奇怪。” 胡侃侃简单解释了一番,晕晕乎乎的陆添星猛地拍了下桌子,“这小子没安好心!都是男人,还能不知道他脑子里那点小九九?这人谁,他叫啥?” “姓陆。” “陆?”这可把陆添星气坏了,“我们老陆家没有这种人!” 陈纵朝门外了瞟一眼,神色先是减淡,而后又笑笑站起身:“这是新入职的同事吧,还没打过招呼。” 陆添星晃了晃脑袋,晕晕乎乎跟风道:“对对,我也没打过,纵哥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其他人扒门偷窥。 陆添星酒劲上来似乎用词比较直接,寸头被激怒了下意识想伸手,挥到半空被陈纵一把控住手腕。 其他人以为要打起来了,正准备上前劝架,陈纵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不知道交涉了什么,寸头挣开手臂,不甘心地往反方向走了段路,但还是徘徊在附近。 胡侃侃手机震了一下,是寸头在群里发的消息: 【这么晚了,你们不要跟这么多男生混在一起,传出去不好,早点回宿舍。】 这话说得多么冠冕堂皇,一顶帽子直接就扣下来了。 饭桌上明明一半都是女生,人力部的耿星沙,财务部的韩秋都在,可他偏偏要盯着性别问题大做文章,手握道德与检点含沙射影。 乔舟“嘶”了一声,拿起手机回复: 【传什么?】 寸头: 【大家都说你们跟其他男翻译走得近,经常在他们宿舍呆到很晚才回去,我听见好几次了。】 【可能下次就传到领导耳朵里了。】 胡侃侃觉得真是新鲜,她都走出象牙塔了,还有人企图用类似“告老师”的法子教育她。 一直到饭局结束,寸头和他的朋友还没走。 胡侃侃都想象得到,但凡她们走出宿舍,寸头一定会跟上来,苦口婆心说她们跟一群陌生人吃饭吃得太晚了,外面的传言不好听,这样不安全,他也是担心她们…… “怕撒子?”何映一挥手,“我们送你们回去。” 陆添星:“他敢跟上来,就让陈纵跟他唠。” 于是那天晚上一群人浩浩荡荡回宿舍,前后七八个站开了能把路堵死,回去前还在营地散了一圈步,寸头跟了几百米,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可是,流言蜚语总是刀背冲男性,挥刃向女性。 入职一个多月,公司里茶余饭后的闲言碎语满天飞。有的说徐添星在追顾雨浓,实际上两人只是在吃这方便比较聊得来,属于饭搭子间的惺惺相惜。 乔舟因为一早言明了国内有男朋友而幸免于难,胡侃侃最惨,因为没得可编排,就把之前的寸头硬配给了她。 胡侃侃第一次感觉到有一个正牌男友,或者绯闻男友的重要性,最起码有挡箭牌,别人不会随意安排角色膈应你。 流言也传到了陈纵的耳朵里,那天两人一同外出办事,沉闷的车程中,他忽然开口,问胡侃侃跟寸头是否还有联系。 胡侃侃正摆弄手机,闻言抬头“啊?”了一声。 陈纵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没什么,听到些传闻,那些人无聊乱说。” 胡侃侃也听过关于陈纵的传闻,有说他单身的,也有说他在国外有女朋友的,前年圣诞节两人还通宵视频电话,小情侣很是甜蜜。 当时的陈纵在胡侃侃眼里不如一盘糖醋里脊重要,她对这些八卦没什么兴趣,只是觉得以陈纵的姿色,有女朋友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但办公室里的两性玩笑从未停止。 吴婉科长和法语大神出差回来后,办公室热闹了一点,吴婉时不时调侃陈纵赶紧解决终身大事,“一下给你抢来两个新同事,得把握机会啊。” 来非洲之前,胡侃侃她们进行了线上双语面试,当时的面试官就是吴科长和宋大神,两个公司最强翻译,法语C2雅思8分,恐怖如斯。 两性玩笑在职场似乎经常被视作破冰的话题,吴科的话,单拎出来看,字字句句都值得批判,仿佛胡侃侃和顾雨浓只是一种任人挑选资源,一个行不通还有个备用。 可这世界不喜欢小题大做,繁杂的现实让许多性别争议沦为当事人都耻于谈论的微不足道的存在,这种深思起来其实是冒犯的话,大家见怪不怪地当做玩笑。 陈纵最好的处理方式是不接茬,吴科感到无趣自然不再多说,可新入职的胡侃侃和顾雨浓更不知道说什么,她们显然更需要这个尴尬笑笑沉默对峙的权利。 于是陈纵出声: “看见单身青年就想配对是齐总他们那个年纪的人爱干的事,人俩小姑娘刚毕业就来非洲,一看就是一心要搞事业赚钱的,吴科你可别影响了人家。” 吴科笑笑:“小姑娘年纪轻轻是不着急,你再不抓紧点?” 陈纵合上手里的文件,“大家都是一门心思在升职加薪道路上发展的,吴科你就别操心了。” 说完,站起身,“得了,技术部还等着我去现场看征地呢,你们聊吧,我去给咱部门挣奖金了。” “侃侃,填一个出门单,找谢远帆申请一辆车,等下跟我一起出去。” 一次办公室八卦大会就这么被搅散了,胡侃侃去找谢远帆要车,对方正在跟昆方司机开会,看了出门单笑笑,“陈纵怎么老拉你出去?” 胡侃侃装听不懂,“雨浓等下要跟琴姐去移民局,办公室里只剩我了。” 谢远帆:“行吧,今天出门的人不多,给你们匀一辆好车。” 事实证明,去现场好车也白瞎,那崎岖不平杂草丛生的破路,只能把车停路边下来顶着大太阳走,半天下来,防护鞋和工装满是灰尘。 光定点就转了一大圈,技术部的同事回去取测绘工具,陈纵给胡侃侃递了瓶水,问她累不累。 “还行。”胡侃侃一口气喝半瓶,其实她想问厂区不是配的也有翻译吗,陈纵一个职能部门的,怎么还兼职跑现场? 陈纵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拧开水灌了一口,随手指了指不远处一片三四平米砖垒的地基,“你看那块地,几桶水泥,几块砖石,建在了公司征地范围内,就这样的,拆迁补偿一千美元起。” 矿坑要扩建,而这样的地基,往往是在公司确定了征地范围后,一夜之间从地里“长”出来的。 保卫科天天派人巡逻,每晚都能发现趁黑建房的当地人,稍不留神一座房子就“长”成了,地基摇身变为平房,拆迁款立马翻倍。 和社区有关的事都是陈纵在跑,拆迁征地自然是他的业务范围,这工作并不好做,有钱的地方纠纷多,无道德,不讲理,爱纠缠,陈纵天天和这种人打交道。 “催着技术部早点确定拆迁范围,我也好早点征地赔偿。”陈纵捏扁了手里的空瓶,扔进车里的垃圾袋,“集团划的预算有限,超了要骂我,不超我也捞不着一分钱,工作难做啊。” 胡侃侃是个共情力很强的人,具体表现为皇帝不急太监急,听着陈纵轻飘飘的叙述,她庆幸如此焦虑的工作还落不到自己这个萌新头上。 换了她,一定会吃吃不好,睡睡不香,哪像陈纵,一副房子着火我拍照的淡定。 技术部的同事还没有回来,两人索性上了车等,陈纵随意挑了个话题:“会开车吗?” 胡侃侃摇摇头,“考完科二就出国了,没来得急拿证。” 陈纵:“那可以在昆瓦尔练,公司矿区大,随便开。” 胡侃侃觉得还是算了,她可不想因为损坏公司车辆被扣工资。 “很多国人在昆瓦尔违规买驾驶证,然后回国换驾照。”陈纵道,“三五百美元,比国内驾校还便宜。” 昆瓦尔腐败,这路子都快被走烂了。 “不过现在国内查得严了,而且在这边买也很容易买到假证。” 胡侃侃歪头:“你买过?” 陈纵:“那倒没有,我只是借了公司的车练,回国考的驾照。” 严格来说,陈纵是被逼的。他入职KOMILU的时候,公司在加兰多尔刚起步没多久,虽然是集团重视的海外分部,但昆瓦尔过于落后实在是诸事不便,招个司机都费劲。 不是没人,而是没有信得过的人。从国内招司机过来成本太高,在昆瓦尔本地招又怕水平不行,那时公司就俩昆方司机,完全不够用。 于是偶尔和领导出去外联,翻译要承担开车的工作,而陈纵因为没学过,很幸运地成为了总经理在昆瓦尔的第一位乘客。 巧的是那天副驾驶堆放杂物,他坐了后排,一下车省政府的官员以为他是KOMILU总经理,上来就握手寒暄说您真是年轻。 陈纵庆幸总经理听不懂法语。 胡侃侃托着下巴,听完陈纵三言两语的叙述,下意识想,如果是她,或许她察觉不出领导开车有什么不妥。 不是她不懂人情世故,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只是她第一反应并不会往这方面想。 就像在酒桌上的碰杯,位低者的杯沿不能超过位高者,要是双方位置差不多,那敬酒的俩人谦让得都恨不得趴地上去。 她不是不知道这个规则,但在步入职场后的首次聚餐,她并没有第一时间想起,或者说时刻牢牢谨记。 就算事后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她也没什么挫败感, 远不如翻译错了一句话或者漏翻了一个单词带给她的不安大,可见她就心底里觉得这东西不重要。 技术部的同事来了,陈纵带上墨镜,准备干活。 “现在公司司机多了,大概率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不过,有空带你练车。” 有空带你练车。 后来胡侃侃回想,这句话对于两个刚认识不久的人来说,其实已经算是越界了,如果一方上心,另一方有意,一个俗套的故事也许马上就能开篇。 只可惜,那时的陈纵不知道在想什么,而胡侃侃,大头精力给了工作,小头给了吃喝自乐,剩下一细眯眯,给了临时区的一位聊天搭子。 是的——临,时区。 当初松松知道胡侃侃要去非洲搬砖时,除了人身安全,最担心的就是时差问题。 昆瓦尔跟国内差六小时,松松觉得胡侃侃从此将会跟他们这群“狐朋狗友”的作息脱节,于是反手就在微信给她推了一个男生。 “以后基本就是我下班,你午休,你下班,我睡觉。” “所以!我给你找了一个在黎巴嫩维和的同学,那地方跟你就差一个小时,你俩可以做一对线上摸鱼聊天的好搭档!” 松松大学时就是实习狂魔,比胡侃侃更早进入职场,深知对于社畜而言,一个作息相近的聊天搭子有多么重要。 上班时从国家大事聊到娱乐八卦,下了班连句再见都不用发默契神隐,然后第二天无缝衔接昨天的话题。 松松的“会有天使替我爱你”剧本确实很有远见,九月份在国内集团总部培训时,胡侃侃就和“黎巴嫩小哥哥”在线接上了头。 对方比她大两岁,是个吸猫体质,午饭时给她拍他们部队营地新长出的小白菜,脚下围了一群毛色各异的猫猫头。 集团的培训课程无聊,什么“成才之路”、“发展规划”、“经验分享”、那半个月的听课生活,胡侃侃全靠远程吸猫续命。 同样无聊的还有乔舟,她俩培训时宿舍也分到了一起。有天胡侃侃的手机没静音,随手点开了黎巴嫩小哥哥发来的猫猫视频。 黎小哥没露脸,视频里传出清亮的少年音,“我们轮流给它们喂饭,时间久了它们就不走了,这只小黑猫亲人,这只白的不行,不给摸的。” 无聊的乔舟如同发现新大陆一般凑过来八卦,问胡侃侃是男朋友还是暧昧对象。 “聊天搭子。” “切,我才不信。” “那你跟你对象呢?”胡侃侃收起手机,反将一军,“刚表白在一起你就要去非洲了,他舍得?” 乔周和她男友是国内培训时认识的,青春年少的一见钟情坠入爱河来得就是这么急风骤雨且不讲道理。 乔周:“舍不得啊,所以培训结束后我准备在总公司呆一段时间,咱们机票十月份,到时候我直接飞广州跟你们汇合。” 胡侃侃痛失返乡搭子,反手将“恋爱脑”的称号颁给了乔周。 在即将成为社畜的倒计时里,乔周跟男友的感情升温迅速,而胡侃侃和她的黎巴嫩聊天搭子还一直停留在“猫猫可爱,狗狗可爱,天空好蓝,你也可爱”的无营养流水账中,甚至来了非洲也没有丝毫长进。 乔舟恨铁不成钢地说胡侃侃进度慢,“你跟那黎巴嫩小哥天天就知道猫猫猫,喜欢猫去后面男生宿舍抱一只养!” KOMILU公司营地内也有许多野猫,喂得最多的竟然是公司那几个男生翻译,每天一到饭点就集体端着碗蹲在宿舍前的台阶上,咪咪咪嘬嘬嘬地招猫逗狗。 胡侃侃伸了个懒腰,反过来说是乔舟的进度太快,“我是来体验过程的,不是来完成任务的。” 她们俩对于黎巴嫩小哥哥的定位大概不太一样,胡侃侃觉得首先是聊天搭子,能发展出其他关系也行,不能也无所谓,而乔舟习惯向每一次好感都索要一个结果,直接把黎小哥放在胡侃侃准男友的位置上去期待。 八成也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在聚餐时随口玩笑,看胡侃侃一直低着头摆弄手机,揶揄道:“又在和维和部队小哥哥聊天呢?” 乔舟声音不大,只有坐得近的几个翻译听见了,对面的领导同事们还在喝酒聊天,她们这里则掀起一场不引人注意的小风暴。 “小哥哥,谁呀?” “也在国外吗。” “侃侃藏得深啊。” “我就说嘛,那个寸头怎么可能?” …… 胡侃侃冲乔舟呲了个鬼脸,含糊地回答大家的问题,“一个朋友……” “维和部队?在哪个国家。”陈纵忽然插话。 乔舟抢答:“我知道,黎巴嫩。” “哦,那还挺近的。”陈纵笑笑,笑意并不认真。 6. 蒲公英与树 陈纵的尾巴看起来不太高兴。 别看主人人模狗样地在民宿院子里坐着摇摇椅乘凉,实际尾巴相当不耐烦地在身后抽空气。 二哈嘤嘤嘤地不敢回自己在院子里的狗窝,一个劲儿往屋里钻。 胡侃侃“啧”了一声走出去,伸手把陈纵脸上盖着的书抬起来,“少爷您到底是看书啊还是睡觉啊,坐在这院子里有碍观瞻,影响客流。” “客流?”陈纵稍微坐直了一些,伸手遮挡树叶缝隙漏下的日光,睡眼朦胧吊儿郎当的模样,“你们店里最大的顾客就是我了,把我哄开心了,我考虑给你们写个长评。” 胡侃侃看了看手里的书,觉得眼熟,“ESG?你还在干这方面的工作?” 陈纵当年在公司除了拆迁,还负责扯企业社会责任的大旗,可以说是一边拆一边建,战绩包括周边社区学校,医院,职业培训中心……抽空了还得打几个水井。 陈纵歪了歪头,尾巴从摇摇椅的缝隙钻出来,左右晃悠,“你关心?” “别紧张,随口问问。” “嘁。” 陈纵站起身,比胡侃侃高了两个头,影子能把她完完全全罩进去,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指了指藏在胡侃侃身后的二哈,问它叫什么名字。 “胡闹。” “还是跟你姓?”陈纵挑眉,“章老板这是想拿孩子拴住你啊。” 胡侃侃无语,“跟你有屁关系。” “他怎么追你的?你答应了?” “我跟他打了个赌,试试他的生活方式,看我会不会喜欢。” 陈纵眯了眯眼,“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 “看脸吧。” “我不好看吗?” “那你想跟我赌什么?” 胡侃侃的丝滑的回答终于噎住了陈纵,后者垂眸,沉默地看着她,半晌扯开嘴角: “算了,我运气一向不太好。” 章言的生活方式其实是树,他有一间客栈,就注定去不了太远的地方,每天与这座建筑同醒共眠,在这屋檐下看别人的故事来来往往。 而胡侃侃是蒲公英,至少跟章言打赌前是,陈纵看着“停飞”了的胡侃侃莫名气闷——原来她能停下来,不是非走不可。 “我要告诉章老板你和黎巴嫩小哥哥的‘风流韵事’。”陈纵面无表情地坐回了摇摇椅,尾巴在椅背上拍得震天响。 “你欺骗无知少男,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黎巴嫩小哥哥?”胡侃侃差点没反应过来,“哦,你是说那谁?” “这么久了,你居然还记得?” 胡侃侃恍然大悟的模样让陈纵更加不爽——久?那看来这么长时间,该是认识了不少其他小哥哥,才让从前的“旧人”在脑子里都没处落脚。 其实这例子陈纵举得不恰当,胡侃侃跟黎巴嫩小哥哥还真不如跟现在的章老板走得更近一些,毕竟他俩从头到尾没见过面,电话都没打过两通,纯纯非洲2G冲浪网友。 虽然两人都有心在往暧昧的边缘靠,但最最最接近那条边际线的时候,也不过是面对寸头的狂轰滥炸,黎小哥气愤地跟胡侃侃一起吐槽,甚至想要寸头的联系方式,亲自打过去问候一下。 就比如寸头来宿舍拷电影那次,胡侃侃其实正在跟他聊天,顺嘴吐槽了一句,黎巴嫩小哥哥立刻警觉,“你室友不在?你千万别让他进屋,要么拷完让他赶紧走。” “他自己推门就进来了,我拦都拦不住。” 胡侃侃放下手机跟寸头掰扯,甚至提出把硬盘给他让他自己回去拷。 “不用不用。”寸头推开乔舟桌上的东西腾出一片地方,“我电脑都带来了,在这拷就行,正好咱俩聊聊天。” 胡侃侃翻了个白眼,说自己还有局,寸头立刻比来时还兴奋,“什么局,我和你一起去呗。” 后面就是在学姐宿舍那些奇葩事了,胡侃侃前前后后没来得及看手机,等得空了瞄一眼,发现黎巴嫩小哥哥发了十几条消息过来。 【保险起见你把硬盘给他让他回去拷得了,晚上跑到女生宿舍感觉不是什么好人。】 【在吗?】 【忙线未接听】 【对方已取消】 【对方已取消】 【怎么不回消息!】 【发生什么了!?】 …… 胡侃侃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打字: 【抱歉刚看到,手机静音了,我这会儿在学姐宿舍。】 黎巴嫩小哥哥回复很快,是一条语音: “好,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担忧关切的声音敲在胡侃侃耳膜,让她心脏一软,大概就是那一刻她觉得,如果能发展出别的关系,可能也不错。 异国他乡,吃不惯,睡不够,网络差,总得给自己找个情感寄托。 胡侃侃瞥了眼聊天窗口上方的备注,将当时顺手填的“松松同学”改成了他的本名—— 于凭跃。 那天之后,两人的话题多了一个寸头,胡侃侃说了上次“聚餐堵人,道德指摘”的事,对面隔着屏幕都听笑了。 “这个人好莫名其妙啊,什么聚餐太晚不安全,教训你们不要跟男生呆在一起……他多大脸啊直接给自己安一个‘保护者’的角色,跟他很熟吗?他什么立场操这份心啊?人家聚餐他连上桌都的资格都没有,还硬要插上话了。” 于凭跃的词多,骂得胡侃侃乳腺都通畅了,被流言蜚语按头组cp的憋屈也渐渐扫空。 “我看这流言八成就是他自己传的。”于凭跃不得不恶意揣测,“你不上钩,他还会钓其他人,反正都埋了钩子,什么靠肩膀睡觉,半夜发消息……他这小心思,就是想你们三个女生都围着他转,我打赌,这人还会再有动作。” 胡侃侃一张脸皱成了表情包,寻思不能吧,这么明显的排斥决绝,寸头看不出来? 但很不幸,于凭跃的猜测没错,寸头大概是“愈挫愈勇”型,微信qq上无人回复他,就干脆蹲线下。 KOMILU的营地规划还凑合,有健身房,羽毛球馆。双十一的时候,胡侃侃她们三个根据两个月的海外生活体感,给自己新增装备,从衣食住行到文化活动,千里迢迢从国内运到昆瓦尔。 一千克十几美元,快递用麻袋装着被丢在公司营地门口的土堆上。 三人置办了球拍,拉着人力资源部的耿星沙一起打羽毛球,结果刚一上场,寸头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拎着拍子说一起打。 耿星沙眯了眯眼,当场教他数数,“一、二、三、四,我们四个,两两一队,刚好,加你一个就成五个人了,五除以二除不出整数,会算吧?” 寸头毫不在意,拉来自己的朋友,“我们可以三个人一组,我俩一人跟一队,要不然你们这技术太小儿科了,打得不过瘾。” 耿星沙脾气暴,要不是周围那么多领导同事,她当场就想把拍子扣他头上。 寸头见没人说话,径自跟着一起上场,指挥谁跟谁一组,谁站前面谁站后面,还拦下了顾雨浓的发球,“你去前面啊,我朋友擅长发高远球,你在后面跑不过来接不住的。“ 寸头上手就要拉顾雨浓的胳膊,被胡侃侃用球拍挡了一下,“我们说要和你们组队了吗?这场地是我们刚排到的,你想打球后面排队去。” 寸头一愣,“刚不说好了吗?话说你们会打吗?我先给你们说一下规则吧……” “诶,那边的男生。”隔壁场地忽然传来呼喊,胡侃侃回头,陈纵一身运动装,手里的球拍随意指了一下寸头。 “人家那边四个刚好,你们别硬挤了,这边正缺俩人,你们可以过来拼个场。” 和陈纵一起打球的是财务部的李总,也笑眯眯地看过来,“就是,小伙子过来一起玩。” 李总是个羽毛球爱好者,技法灵活,路数多变,陈纵不显山不露水,辅助做得游刃有余,半场就跟寸头他们拉开了比分。 比起那边的“真刀真枪”,胡侃侃她们就是自娱自乐的摇摇车了,不在乎规则也不在乎比分,只在乎羽毛球不落地就行了。 场馆内有人指出她们发球的姿势不行,“总是一种方式太单调了,学学发短球或者转球。” 旁边年龄稍长的员工怂恿部门里的年轻男生上去教她们,“小姑娘不会发球,去示范一下啊。” 隔壁场地中场休息,陈纵走到长椅处拿了瓶水,有个老员工顺势推着他上去当老师,“小陈不是打球厉害嘛,去教一下人家女孩子,她们不会打。” 陈纵偏头笑笑,随口道:“人家四个打得挺好的,玩着开心就行了。” 陈纵摘了护腕,把球拍装包,甩到肩上跟李总说不打了。 “这就走了?”李总不满意,“好不容易把你拉来一趟。” “实在是工作腾不开手。”陈纵笑道:“要不您和财务说说,以后我的报销单优先审核,我少加点班,陪您多打几场。” “拉到。”李总挥手,“你小子没皮没脸,财务天天就审你的单子最麻烦,看见你过来都害怕。” 拆迁补偿,算是公司支出大项,陈纵轻飘飘几张单子,几十万美元就出去了。 李总这边散场了,寸头又找到借口折回胡侃侃她们这边,口中念叨着羽毛球的发球技巧,上手就要跟同伴示范给她们看。 耿星沙挑眉,一个抢步跳起来,挥拍扣球杀得寸头措手不及。 “你这水平,还没我好呢。”耿星沙夸张地摇摇头,“轮不到你,人家三个想学,找我就得了。” 说完,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 “弟弟,还得练。” 寸头被噎了一下,没打两局,匆匆下场走了。 那天胡侃侃隔着手机,跟于凭跃描述耿星沙的操作有多飒,“以后我也要学羽毛球!” “好呀,我陪你练。” 这是一句很平常的回复,可因为胡侃侃和于凭跃之间隔着一个时区,千山万水,而显出了试探的逾矩。 “我陪你”的前提是“我见你”,“我见你”的前提是我们足够熟悉,足够了解,足够合拍到将一段关系推入新阶段。 你准备好了吗? 可胡侃侃的异国生活才刚刚开始,疫情之下,航班熔断,票价飞涨,公司下一季的休假安排她都没资格申请,哪里能定下相见的约定呢? 就连于凭跃,他的维和任务也要到明年八月才结束。 如果说此前他们聊天记录都是虚拟时态,那些动词尽是“看(这个帖子)”,“听(这首歌)”,那这一次的“陪(你打球)”,则是打碎屏幕,去尝试一些不可独立完成的动词。 像是在考场上写下了拿不准的答案,一种模棱两可的迷茫感油然而生。 胡侃侃没有回复,很久之后,于凭跃说: “我去站岗了。” 后来两人还是一如既往地聊天,仿佛那天的“我陪你”只是胡侃侃想多了。 她继续跟于凭跃吐槽寸头,这人最近总是往羽毛球馆跑,看见她们在场就过来组队,要么就是在旁边孜孜不倦地“指导”她们。 胡侃侃对寸头的好为人师不胜其烦,四个人为了躲开他经常没打过瘾就匆匆下场走掉。 有次周六难得球场人少,没人抢场地寸头也没来,大概是被叫去聚餐了,胡侃侃她们痛痛快快打了一晚上,一直到快十点了才走。 大量运动后身心放松,四个人边散步边聊,穿过办公区后方的树林时忽然听见身后有响动,周围漆黑一片,回头只模糊看到两个人影。 四人加快脚步回到宿舍关门落锁,几分钟后,顾雨浓那边的门被敲响,寸头在门口喊自己来串门,还带了水果,语调不太正常,听着像是喝醉了。 顾雨浓说已经在洗漱了不方便,门外安静了片刻,本以为是人走了,结果下一秒,窗户边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顾雨浓眼疾手快扑上去把窗锁抬上了,外面人推了两下,没推动。 “水果我给你们放窗台了,记得拿。” 寸头和他朋友又转向隔壁胡侃侃和乔舟的宿舍,敲门,敲窗,还是同样的说辞。 “侃侃乔舟,我来给你们送点水果。” 平时工作,同事之间也互称叠字表示友好,胡侃侃本来是习惯的,可今天这名字从寸头口中喊出来,她立时感觉浑身不自在,手臂都泛起鸡皮疙瘩。 宿舍里没人说话,寸头提高分贝又喊了一遍,敲门也近乎成了砸门。 胡侃侃冷了脸,觉得寸头正踩在自己的底线上耀武扬威。 7. 冒犯 周一早上,胡侃侃和乔舟去了监察审计部,反应有人半夜喝醉后去女生宿舍敲门。 监察审计的万主任是“妇女之友”,对事情倒也比较重视,叫了行政部的齐总,和物流部的洪总来,一起了解当晚的情况。 乱七八糟的程序走了一道,终于把寸头和他朋友从下面的厂部提上来对质。 “我那天喝醉了,没有恶意,只是想给她们送点水果……” 万主任:“那么晚了你们跑去女生宿舍,敲门不行还敲窗户?” 寸头:“她们不开门我放下水果就走了。” 洪总:“不然你还想干什么,硬闯?” 寸头:“没有,不会……” 这是一场大张旗鼓地调查质询,所有人都严肃认真,但谈了很久其实并没有谈到实质性的处罚,来自年长上位者的严厉说教,似乎只是在表现他们的正义立场。 胡侃侃忽然觉得无趣。 她拿出手机,声音调到最大,播放那天晚上的录像。 “砰砰”的砸门声像恐怖电影中的jumpscare让人心腔一抖,高分贝的呼喊更是刺激耳膜,宿舍内的全程沉默与门外喧嚷形成对比,明明房间里灯火通明,却像一块收拾干净静待使用的砧板。 “齐总刚才说调监控需要时间,要安排技术部的人去查,我想不用麻烦了,我这里的也能用。”胡侃侃平静道。 监控通常有画无声,就算被拍到了,看着也不过是两个身形不稳的人在外晃悠,怎么知道他们敲门的力度之大,以及叫嚷的字字句句。 录音放完,会议室陷入一阵难堪的沉默。 最先打破寂静的是洪总,他示意胡侃侃先关了音频,目光看向寸头,皱着眉把手里的茶杯盖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磕碰声。 “自己听听,像什么样子?” 他又转向万主任,“小乔是我们物流部的人,这也就是没出大乱子,要是真出了事,我都没法跟人家父母交代。俩小姑娘都脸皮薄,眼瞧吓得不轻。” 洪总语气并不激烈,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这事没什么好辩解的,按规章制度办。” 齐总点头,表示赞同。 “小胡处理得不错,做事有成算,自我保护意识很强。” 公司最终给出了处分,如果再犯立刻开除,并借着此事发出红头通知,提醒员工遵守规章制度。 寸头没再来找过她们四个,只是在线上发了一长串道歉的小作文,胡侃侃没看完,也没回复。 后来办公室齐总叫了胡侃侃和顾雨浓单独谈话,谈着谈着莫名提起了她们之前去聚餐的事。 “以后你们也不要那么晚还在外面呆着,聚餐的话吃完饭就回宿舍,半夜被男生敲门这种事传出去毕竟不好听。” 昆瓦尔的雨季向来随心所欲,几声雷鸣之后倾盆大雨从屋顶流泻,盖住了办公区的喧杂,让齐总的絮絮叨叨也变得朦胧繁冗。 胡侃侃端坐着走神,想齐总的论证过程有误,外出聚餐和深夜被人敲门是两件事,就算并在一起说,也不该是去证明她们有错。 也不知道寸头的领导会不会跟他谈话,像这样找一个工作日的上午,苦口婆心劝他们,半夜敲女生宿舍门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 矿山就像一座欧美电影里与世隔绝的小镇,琐碎的事情只要发生便传播得飞快。 “夜半敲门”最终成为了大家餐桌上笑谈的话题,谁见了都要问一嘴。 只有女翻译们表情认真,提醒胡侃侃她们,和寸头类似的人,公司里并不少。 后来和于凭跃聊这些,对方脑洞大开,让胡侃侃也小心注意那个什么姓陈的科长,“他总拉你出去外联,万一是不安好心呢?” …… 这些琐碎的事情从记忆深处被提取出来,胡侃侃都没想到有一天陈纵能主动提起所谓的“黎巴嫩小哥哥”,她憋着笑,目光扫过陈纵的臭脸。 这人刚扬言要去章言那告状,说她“始乱终弃”。 “我欺骗无知少男?你还替他打抱不平上了,黎巴嫩小哥哥背后可说过你‘坏话’。” 陈纵愣了一下,抱着的胳膊都放了下来,纳闷自己这个老白莲什么时候被人反茶了一道。 “他说我什么?不对,他居然知道我?” “胡侃侃,你怎么什么都跟外人聊。” 胡侃侃抢了摇椅坐下,一条腿盘着,另一条点地轻晃,惬意得很。 “人家说你不靠谱,让我小心提防。” “我怎么不靠谱了?”陈纵一手按着摇椅,压下身。 “公司里那么多不安好心的男同事,谁知道你会不会是其中一朵奇葩。” 陈纵知道胡侃侃意指什么,觉得冤枉,“你不能因为那个寸头就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是吗?”胡侃侃来了劲,另一条腿也盘了上来,坐直了跟陈纵掰扯。 “那你还记得食堂那个姓赵的大厨吗?之前在我和乔周雨浓隔离的时候,他就加了我们三个人微信,然后挨个聊天。” 某一天晚上,赵大厨给胡侃侃发了一堆海鲜照片,说她新入职,要给她举行欢迎仪式,问她喜欢吃什么。 “那不是……”陈纵好像明白过来什么。 “对。”胡侃侃点头,“就是刚入职时,你请我们吃的那顿小龙虾海鲜宴,你跟中超预定的食材,他只是领了外快帮忙做饭,但他换一种说辞,就让我们感觉好像是他在组局请客。” 陈纵“嘶”了一声,没想到自己差点被“偷家”。 “后来耿星沙跟我们说,那个赵大厨把公司的女职员加了个遍,之前有人和他走得比较近,然后他在外面到处传谣。” 而这样一个人,晋升之路却是出乎意料的不错。 虽然他的做菜风格被胡侃侃亲切地称为“摆席风”,中看不中吃,但当时KOMILU公司的总经理很欣赏他,调任的时候直接把赵大厨带走,做了自己的私人厨师。 陈纵撑着摇椅,半天没说话。 他脑海里情不自禁回想自己跟胡侃侃从初见开始的每一件事,他有没有在不知不觉中做过什么冒犯之举?是否真的有哪一个瞬间,成了于凭跃口中需要被时刻提防的奇葩? “行,寸头和大厨,还有其他人吗?” “冶炼厂那个姓黄的,郑主任带我和雨浓去吃饭时,一个劲儿劝我俩酒,加微信的第一句话‘我是冶炼厂高管黄XX’。” “还有吗?” “齐总,他说女生半夜被敲门这事传出去不好听。” “还有?” “洪总,他周末非要拉女翻译去隔壁中企给篮球赛当拉拉队。” “还有?” “厂区那几个,疾控期间出去闝被集团通报批评的。” 陈纵闭嘴了,感觉只要自己继续问,胡侃侃就能继续“报菜名”。 胡侃侃笑眯眯拍拍他的肩,“所以你看,这船有时候还是一杆子打翻了比较省事。” 陈纵歪了歪头,语气随意,问得却小心:“那我有没有过……让你不舒服的举动?” 胡侃侃本来沉浸在本次斗嘴的阶段性胜利中,闻言愣了一下,竟真的认真思索起来。 其实生活中很多被冒犯轻视的细节,她已经记不清了。 从谣言,从按头配对,从招聘要求严女宽男,而等你杀出重围拿到offer,又听见那句“公司招女翻译过来就是为了给男员工提供资源,他们结婚了就好留在海外项目上”。 胡侃侃觉得自己麻木又清醒,心里时刻挑着这世界“重男轻女”的错,可又因为那些人表面上正襟端着平等与尊重粉饰太平,她的 嘴巴就也糊满胶水,只能love&peace。 可陈纵,似乎从来没有让她升起过这种别扭的割裂感。 这人虽然常常一副欠揍的模样,不在一起的时候有点烦人,在一起了又有点粘人,可总得来说,还算是“知行合一”。 胡侃侃莫名想起从前和陈纵出去跑外联,回程路上去超市买东西。那次她应了顾雨浓带瓶葡萄酒回去,就在酒水区费劲吧啦地一个一个看标签。 结果一抬头,一个黑人员工凑到她面前,突兀地夸了她一句漂亮。 那时候的胡侃侃还没完全适应非洲口音,加上事发突然,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只说了一句谢谢。 黑人小哥笑笑走了。 结果结账的时候,胡侃侃又碰上了这个人。他很热情地帮她往袋子里装扫完条形码的商品,胡侃侃客气地表示自己来就可以,可黑人小哥并没有松手。 甚至,他又凑近了一点,问联系方式,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发音有些含糊,超市又喧闹,说实话胡侃侃没有第一时间听懂,于是她下意识地,看向听力水平比她强的陈纵。 陈纵在非洲呆的久,这种事见得比胡侃侃多,他上前两步,把胡侃侃拉到身后,对上那个黑人员工,身高体型优势一目了然,他挑了下眉,话赶话接了一句我就是她男朋友,像开玩笑,又带着不容辩驳的维护。 黑人员工尴尬笑笑,找借口离开了。 一直到回到车上,胡侃侃才琢磨过来怎么个事。 她犹豫自己是否要说点什么,比如感谢,比如自嘲开个玩笑?或者什么也不说,默认这事翻过去。 好在她一直挺I的,这时候不说话也不奇怪。 可是陈纵好奇怪。 他目光有意无意触着胡侃侃,莫名有些坐立不安。 车子驶离超市,驶离城市,驶向一望无际的荒野,陈纵终于转头,语气竟是正经: “刚才是突发情况,我也没过脑子……你别误会,我是说……” 胡侃侃纵览古今言情,闭着眼都摸得清一些经典桥段发展。 “我懂我懂,‘男朋友’只是情急的说辞,我不会误会的,你放心。” 胡侃侃真觉得陈纵过虑了,她不是那么自恋的人,怎么可能以为他对她一见钟情芳心暗许? 陈纵愣了一下,好像比刚才更坐立不安了,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我是说……男朋友这个说辞,是我自作主张欠考虑了,只是那时候我也没想到更……总之,希望没有冒犯到你。” 说实话,那时候的胡侃侃和陈纵已经相对比较熟悉了,可陈纵这话说得又快又急,辞措得仿佛他俩是刚认识,礼貌又突兀,奇怪又生疏。 胡侃侃怔住。 她原以为对方是自恋,又反过来臆想她会自恋,而实际上,陈纵只是在脱口而出“男朋友”三个字后反思了一路怕她觉得冒犯,纯得让胡侃侃一秒尴尬原来自己才是刻板印象。 “啊……啊不会,谢谢你刚才替我解围……我不介意‘男朋友’这个说辞……我是说,不会觉得冒犯……” 嗯,胡侃侃的措辞也变得礼貌隔阂起来。 可他们并没有因此疏离,也许是有些话题,本就不该用插科打诨的语气糊弄了了。 陈纵使唤牛马的时候是挺不把胡侃侃当人看,但她承认,在有些敏感的事情上,陈纵想得甚至比她都长远,生怕逾矩一丝。 记忆会模糊,可感觉永不褪色。 那些让人不舒服的,哽在喉咙不值得说,却烧灼着反复烫伤舌根的蔑视举动…… “你没有,陈纵。” 胡侃侃弯了弯眉眼。 重逢的这么些天,她第一次不与他针锋相对,神色显得明快温柔。 “你一直,都很好。” 8. 你能看到?! 陈纵好像被夸爽了。 一连几天尾巴都威风凛凛地甩来甩去。 甚至说要请客吃饭,谢谢章老板的收留。 胡侃侃毫不客气,点名要吃淮峒的烫菜,酸汤辣汤老汤,陈纵好奇地多点了一个清汤,端上来发现是骨汤。 三人端了两个大铁盘,站在柜架前选菜。陈纵理直气壮地指挥胡侃侃拿菜,被嫌弃懒散后,又理直气壮地旧例重提: “以前在昆瓦尔,咱们同事聚餐吃火锅,出钱买菜的就默认免除洗菜切菜洗碗刷锅的活,今天咱们出来吃,洗碗是轮不上了,那这餐前服务你不得出一份力?” 胡侃侃呲牙,“你怎么不去指挥章老板?就我吃了你的嘴软吗?” 陈纵晃晃手指头,“章老板是收留我的救命恩人,要供起来,小侃子,去,再拿一串豌豆尖。” 说着,顺势拖过胡侃侃手里的大铁盘,让她去专心挑几串嫩的。 那边章言本来放下了自己的铁盘,准备帮胡侃侃拿,一转头发现盘子已经在陈纵手里了,耸肩作罢。 胡侃侃报复陈纵,一个劲儿往盘子上堆串串,指挥他端回位置,贴心地说自己去给他调蘸料。 然后疯狂加折耳根。 陈纵也是狠人,端起蘸料碗看了一眼,短暂沉默,皮笑肉不笑,“你怎么知道我最近喜欢折耳根?你看人真是一个因地制宜的物种,来快坐下吃饭吧别一会儿饿死了。” 胡侃侃加了几盘先薄切的牛肉,下锅烫几秒就能入口,鲜嫩得不行。 陈纵看着牛肉莫名笑了声,侃侃动作一停,稀奇道:“傻笑什么,折耳根这么上头吗?” 陈纵摇头,也加夹了牛肉放进锅里,“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在昆瓦尔,有一次火锅聚餐,就是有薄切牛肉片那次?” 胡侃侃把豌豆尖从串串上撸进锅里,脑子里好像模糊浮现出一段记忆,“用机器切的那回?” 昆瓦尔那地方,不像国内一样随便在超市就能买到切好的牛羊肉卷,他们当时吃火锅涮的肉都是自己切,顶天了也就是找营地食堂的大师傅们。 这样切出的肉厚难以控制,胡侃侃他们这样的小员工倒是不挑,吃得开心就行。 但那次聚餐规模较大,公司的领导层里少不了几个老饕,专门派了车把牛肉送到隔壁中企,用人家漂洋过海运过来的切肉机“大刑伺候”。 切好的肉片肉卷放进车载冰箱,再被一路颠簸着送回来。 “一骑肉卷领导笑?”章言调侃总结。 胡侃侃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说人总是要为自己的“奢侈”付出代价。 那次的肉片切是够薄,可牛肉进机器的时候忘记把裹着的那层塑料膜拆下来了,结果就是切出的每一片边缘都带着极细的塑料丝,涮火锅的时候,一群人边吃边吐丝,场面堪比《武林外传》小郭包棉线饺子那集。 章言悟了,心说怪不得陈纵看见牛肉片就想笑,这心理阴影是一辈子的。 陈纵借着牛肉扯了一个话题,聚焦在他和胡侃侃的往事。章言不想跟着他的节奏,随即端起酒杯说要跟他碰一个,感谢他在昆瓦尔时对胡侃侃的照顾。 陈纵看了看杯子里的啤酒泡泡,眯了眯眼。 冒犯,太冒犯了。算起来他认识胡侃侃的日子比章老板早多了,这所谓的“感谢照顾”是以什么立场跟他论的? 人情练达的陈纵总不至于在饭桌上把话挑那么明白,章言就是算准了,这个便宜他今天占定了。 胡侃侃也大智若愚地举起酒杯,“我也碰一个,是该谢谢你当时对我的照护,毕竟没有你,入职那会儿我还能多摸几天鱼。” 当年初入职场,领导让老员工带她们几个新人熟悉工作,但也没分配具体的任务。 陈纵就随手抓了胡侃侃应付公司关于“外联谈判需有两个或以上的翻译在场”的规定,把她当个摆件似的走哪揣哪。 胡侃侃第一次跑现场也是跟着陈纵,那时她甚至不知道要穿劳保套装,匆忙回去换了工装,结果安全帽又忘带了。 陈纵见了,随手把自己的帽子扣在了她头上,还敲了敲头顶,笑道:“系好,劳保穿戴不齐可是要被罚款的。” 胡侃侃忐忑问罚多少,陈纵说安环部的规定,抓到就是一百美元。胡侃侃连忙说自己来付,是她忘带安全帽的。 陈纵一脚油门车已经开出去了,从后视镜看胡侃侃,“跟你开玩笑的,去现场要穿劳保,但今天是野外采点不是施工现场,那荒郊野岭的连个人都没有,谁来罚款?” 胡侃侃一愣,眼神里写满了“那你还把安全帽给我?”。 “给你遮阳的。”陈纵正经了些许,指了指外面的太阳,“昆瓦尔紫外线很强,现在接近正午了,怕你晒伤。” 化学防晒再强悍终究抵不过物理防晒,昆瓦尔的阳光陈纵是领教过的,他刚来非洲那年嫌防晒霜麻烦,嫌遮阳帽闷热,跑了几个月外联,招他进来的人力经理说他“男大十八变”,好好一身冷白皮被晒成了太妃糖。 安全帽这事胡侃侃现在都记得,也感谢陈纵的“一帽之恩”。 虽然这人大多数时候只是风风火火地把她带出公司跑外联,来不及解释清楚到底是干嘛的,但也是在这种混乱的奔走中,她才能努力捕捉信息,从听不懂,到一知半解,到逐渐熟悉,一点点摸清了公司的框架轮廓。 陈纵喝了酒,开始装模作样矫情起来,说自己那时候对胡侃侃的照顾不够。 跑现场是个体力活,矿坑的边坡,排土场的土堆,都不是什么平稳地形,至少那些崎岖的山路,晃动的石坡,他应该走在她身边,应该在自己踩出一条相对稳当的路后,转身冲她伸出手。 胡侃侃听得鸡皮疙瘩起来了,让他少装,“你又不是没拉过,当时我躲开了。” 陈纵愣了一下,看那表情就知道他不记得。不过也难怪,那时候的陈纵正在和技术部激烈交换意见,脚下爬了个六七十度的土坡,下意识把手向身后的胡侃侃。 而面上,还在和技术部争执昆瓦尔《矿业法》里对路权宽度的规定。 “五十米。” “三十米。” “绝对不是三十米……就算三十米你们这留的也不够啊!” 如果胡侃侃知道后来的自己会crush上陈纵,那一刻她一定会伸出手,哪怕算她占便宜,也得制造机会钓一下。 可惜那时候的胡侃侃阳光开朗心无杂念,甚至胜负欲上来了,寻思你谁啊凭什么拉我,就这小土坡,我两步就能蹬上去。 然后她就蹬上去了,乐呵呵地继续看陈纵跟技术部互相抬杠。 陈纵想了很久,是真不记得这回事了,但是这并不耽误他大声指责胡侃侃,“不解风情,当时你要是拉住我的手,或许咱俩早就成了。” 一旁默默涮菜的章言差点呛着。 狗屁的人情练达,他还是高估了陈纵的社会化程度,在前任面前质问当初俩人为什么没有早点开始,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 或许在陈纵的设想里,既然他是下意识伸出手,那如果胡侃侃握住,对他而言一定是突如其来的触感和刺激,或许惊得他连和技术部吵架都忘了,愣愣地回过头,看见胡侃侃一脸无辜地牵着他的手,心脏软得一塌糊涂。 胡侃侃翻了个白眼说做梦,“就你们当时吵架的激烈程度,我敢拉你的手?我都怕你下一秒直接把我当武器,抡起来朝技术部人堆里砸。” 陈纵工作时候是个能言善道的,而胡侃侃总说自己社恐,可每次私底下相处,陈纵都觉得自己要被胡侃侃那张嘴气死,好像他成了村口的文弱秀才,对方是山里的女匪头子,说说不听,打打不过。 读书人被女土匪挤兑自闭了,气得多灌了好几杯。 胡侃侃当然看出陈纵在生闷气,那根把座椅抽得邦邦响狼尾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酒过三巡,陈纵脸上不显,尾巴却像是先喝晕了,狗狗祟祟地绕过来,悄咪咪往胡侃侃怀里挤。 胡侃侃被刺挠烦了,也是在酒精的加持下脑子不太清醒,抡圆了巴掌准备拍开陈纵的尾巴。 偏偏陈纵这会儿正和章言畅聊,说到当年公司举办元旦联欢会,领导组织翻译们出个跳交际舞的节目,下班了一群人乌央乌央去排练。 陈纵超不经意提及当年自己和胡侃侃是舞蹈搭子,椅子都翘了起来。 大概也是喝多了,主管平衡的小脑罢工,陈纵重心没收住,翘椅子过了界差点仰过去。 而胡侃侃的巴掌也在这时恰好落下。 陈纵连人带椅子颠了一下,椅子腿撞地的声音恰好与胡侃侃的巴掌声重合。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捂脸,呆呆道:“不疼?” 胡侃侃反应过来自己跟尾巴较劲的举动有多离谱,估计在外人眼里她就是狠狠扇了空气一巴掌,于是脑子一转,毫无负罪感地转移矛盾:“多大人了还翘凳子,坐好。” 陈纵乖乖坐好。 但很快他又觉得不对劲,脸是不疼,可那条别人看不见的尾巴冒出点顿顿麻麻的感觉,像是挨了一顿马杀鸡。 莫非刚才胡侃侃真的打出了一巴掌,只是不是落在他身上,而是尾巴上? 陈纵手上烫着串,眼睛无意识偷瞄胡侃侃,被酒精拖累的脑子转了三圈,忽然蹦出一个惊悚的念头: 她该不会是能看到我的尾巴吧!? 9. 生理性喜欢 陈纵是个有事他真上的人,具体表现为产生怀疑就要立刻实践。 他试探性地把椅子往胡侃侃那边挪了挪,对方没反应。 他竖起尾巴在胡侃侃面前晃来晃去,对方没反应。 他用尾巴在胡侃侃手腕上绕了一圈,对方还是没反应。 他甩起尾巴邦邦抽胡侃侃的腿……对方终于有反应了,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凑这么近干什么?你是前任不是现任。” 陈纵撇撇嘴挪开椅子,尾巴也提溜着逃了回来,“果然是新人胜旧人啊,以前也没这么嫌弃我。” 胡侃侃毫不客气:“以前你就没边界感。” 陈纵不服:“我怎么没边界感了?” 章言闻言来了精神,这一晚上,总算听到个顺耳的话题。 胡侃侃:“是谁刚跟我认识两周就摸我头发?就帮我带口罩?” 陈纵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气急败坏说胡侃侃污人清白,“你你你你好好说话,把前因后果都带上,不准把我讲得像个登徒子一样!” 前因后果就是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胡侃侃刚到办公室就发现吴科在和琴姐吵架,一个说公司函件都拷贝给对方了,一个说不可能根本不够数,最后以一句互相抱怨的“别把情绪带到工作中”暂时休战。 胡侃侃在门口愣是没敢进去,忽然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她回头,是陈纵。 “下午活多吗?不多跟我出去一趟?” 那可真是太好了,只要吴科跟琴姐吵架,办公室至少低气压仨小时,她和顾雨浓都不敢摸鱼了。 胡侃侃拎了包跟着陈纵跑了。 由于这次外联涉及到拆迁赔款金额的事,还叫上了监察审计部的万主任,和财务部的罗会计。 很显然罗会计是不情愿的,像一只动作灵活的大型犬,以门槛为中轴来回横跳了几下,把陈纵溜了一圈,然后一个丝滑走位,蹿回了财务部。 陈纵无奈,转头看向万主任:“小罗跑了,您可不能再打退堂鼓了,之前是你们跟领导反应拆迁赔款金额太大,要有监察审计和财务部人员在场,现在临了了,一个个又不跟我出去,那我怎么办,到现场跟你们视频连线?” 万主任其实也不想外出,本打算让陈纵带个财务部的人就行了,可没想到这小罗跑得比他还快。 陈纵看了眼旁边吃瓜的胡侃侃,“外面真没那么危险,喏,人家刚入职的新人都敢出门,加兰多尔又不跟东边那几个省份一样天天打仗,市中心还是很热闹的。” 胡侃侃愣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万主任和罗会计在推诿什么,她知道大家心中对非洲的印象是危险,可没想到危险到有车有保镖也不愿踏出公司的地步。 好说歹说,万主任终于跟他们上了车。 大概年长者都有一个通病,没话说了就开始扯点家长里短消磨路程时间。万主任开始操心陈纵的人生大事,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什么时候找对象。 “诶对你是不是有个女朋友在国外?听说你俩圣诞节通宵打电话?” 陈纵听笑了,“您听谁说的?” 万主任:“你这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了。” 陈纵身上的确有些少年老成的气质,但“老”这个字应该跟他沾不上边。 胡侃侃记得陈纵曾在公司的聚餐酒桌上笑称自己是八零后,别人不信,说他肯定是九零,陈纵就跟对方碰一杯,说没错,一八九零。 万主任捡了胡侃侃做对照组,继续“教育”陈纵:“你不像人家,刚毕业,小姑娘年轻着呢,你这年龄得好好打算起来了。” 陈纵更是无奈,笑道:“我也就比侃侃大三岁吧。” 万主任:“那正好,你俩不考虑一下?” 这话题实在尴尬,胡侃侃只能不痛不痒笑一声蒙混过关,好在车子这时抵达了目的地——建得像小花园一样的市政府。 下了车,胡侃侃第一见到KOMILU的“首席”昆方律师Vi,一个看上去有二百斤的黑人。他跟陈纵很是熟稔,两人一见面就开始沟通拆迁赔款的事。 用“沟通”这个词,实在是胡侃侃文雅,两人实际根本就是争吵,刚才在车里成熟稳重的陈纵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语速飞快,张扬肆意的嘴炮,180的个头把180斤的律师怼得说不出话。 万主任默默往胡侃侃身后站了站。 马上就要和一大群村民唇枪舌战,当下疫情正紧张,陈纵拍拍胡侃侃,提醒她戴两层口罩。 “口罩我放包里了。” 胡侃侃伸手去拿,恰好陈纵也伸手碰到拉链,两人手指似有若无交叠了一下,而最先撤走的,是陈纵。 胡侃侃好似没有注意到。 昆瓦尔的疫情状况不比国内轻,但这样贫穷落后的地方,人人戴口罩实在是种奢望,很多时候,翻译出去外联都是自备好几大包,到地方开始谈判之前,先大方地发一圈。 胡侃侃又戴上一层,转头看向陈纵,后者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竟下意识伸手,两根手指轻点了下她的鼻梁,“压实了。” 胡侃侃一愣。 这次装没注意到都不行了。 但陈纵好像只是一种无意识的顺手行为,转头就投入到跟村民的谈判斗争之中。 收了“外联费”的市政府警察尽心尽力地维持秩序,律师Vi也是斯瓦希里语和法语齐飞。 这场面莫名在胡侃侃脑子里留下“野蛮疯长”四个大字,回头一看,万主任已经摸鱼溜走了。 这场酣畅淋漓的“舌战”最终并没有什么结果,陈纵说跟拆迁有关的外联就是这样,磨叽,麻烦,来回扯皮,不可能有一趟就能办下来的事。 他又悄悄告诉胡侃侃他这次是专门叫万主任一起来的,省得监察审计部的人老有事没事在领导层会议上提一些“建设性意见”,又给不出具体解决方式。 接下来是Vi统一收集收村民们带来的土地资料,陈纵和胡侃侃离开了会议室,在停车场逮到了划水的万主任。 陈纵:“差不多了,等资料收齐就能回公司了,下周还要跟另一个村的村民协商,万主任你记得把时间空出来,我到时候叫你。” 那一瞬间万主任的表情似乎狰狞了一下,摇头摆手说不了不了。 “你们这工作是不容易哈。” 陈纵摊手,“公司喊着降本增效,又不肯多划人手给我,早晚有一天我要以死相逼,让公司单独劈一个部门专管拆迁。” 胡侃侃觉得陈纵这话说得矛盾,都降本增效了,哪里还有资源给他单开一桌?而且拆迁又不是年年都有,不过是现在矿山经营到中期,公司打算扩大矿坑,才需要买地。 胡侃侃正想着,一只拇指大的飞虫忽然冲她飞来,直直撞上了她的头发。那嗡嗡的声响和摩擦撞击的触感让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说不愧是非洲,虫子都头铁。 正当她想拨掉头上的虫子,陈纵的手却比她更快一步,指尖一挑,虫子便落了地。 “对,矿坑北边那个村子拆迁费肯定高一点,他们都是建成的砖瓦房。” 而面上,陈纵和万主任的对话丝毫未停。 其实他比胡侃侃更早一点注意到那只飞虫,当时他手都伸到胡侃侃脑袋侧面了,可惜想挡没挡住。 万主任也注意到了,他也伸手想帮胡侃侃拨掉虫子,却比陈纵慢了一拍。 很久很久之后,胡侃侃才意识到,那时陈纵轻抚她头发的动作,因为同一时刻有他人同做,而让她在那一瞬辨别不出什么特别。 但是她的理智早一步戒备,叹息飞虫飘落的轨迹,竟与她乘风的心绪重叠。 点鼻梁,抚头发,其实都是日常生活中很小很小的动作。 可胡侃侃出口的那一刹陈纵明显也回想起来了,两人插科打诨地叙述着,补充着,让陈年的画面 重新上了色,鲜艳得连章言这个外人都好似历历在目。 陈纵梗着脖子说:“你看,都是事出有因好吧,我帮你把口罩压紧不也是怕你阳了吗?” 胡侃侃:“那怎么万主任拨头发的动作那么自然,你就总感觉带点什么目的。” 陈纵:“那是你自己的滤镜问题,万主任都多大岁数了一脸慈祥,我这么青春年少风华正茂,说不定那时候你就觊觎我。” 胡侃侃拍桌子:“章老板,你说!” 陈纵转头:“章老板,你说!” 章言:“……唉老板,这桌牛肉上了吗牛肉,上了是吧那再加一盘。” 这家涮肉确实好吃,上了菜胡侃侃和陈纵也不互掐了,埋头干饭。 可吃着吃着陈纵开始盯着锅里翻过的肉片出神,他还在想胡侃侃说的“边界感”,想自己对胡侃侃的那些小动作。 莫非,这就是网上说的,无法抗拒的生理性喜欢? “发什么呆呢?肉都老了,不吃我夹走了啊。”胡侃侃状似询问,实则已经筷子“行凶”。 陈纵转头看着她,盯得胡侃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干嘛?一块肉而已,我再给你涮呗。” 陈纵借着醉意执拗发问:“我真的很没边界感?” 胡侃侃都以为这茬已经过去了,手里的漏勺捞了满满的肉灌进陈纵碗里,“别瞎想了,逗你玩的,吃还堵不住嘴。” 陈纵“哦”了一声,好像又有点不开心,闷闷地喝啤酒。 然后几杯下去给自己喝懵了。 他摇摇晃晃地举着手机结了账,就左脚绊右脚把自己摔到了胡侃侃身上,挂在对方的肩膀头上念叨“不要丢下我”,“可不可以送我回家”。 章言开民宿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一看陈纵这架势就知道是装醉套近乎,他腹诽这招谁不会,论演技他还更胜一筹呢。 于是胡侃侃这边正扶着一个,就听那边桌上“扑通”一声又倒一个。 倒了还不忘扯着她的胳膊。 胡侃侃崩溃了,两个醉鬼难道要她一拖二?就在这时,陈纵一个深呼吸居然奇迹般得酒醒了,伸个懒腰蹦出一句,“这一觉真舒服。” “就是脸疼。”陈纵揉了揉被胡侃侃肩膀硌了半天的颧骨。 “不醉了?”胡侃侃都懒得说他那稀烂的演技,“赶紧打车。” 陈纵把自己的手机抛给她,“你打,我来扶人。” 然后很不客气地把章言拽着胡侃侃的手打掉,再把人从座位上薅起来。 章言没想到陈纵能这么不要脸,装醉好好的说醒就醒,他这会儿想反悔也没招了,毕竟脸皮没有陈纵厚,只能咬着牙演到黑。 回到民宿,陈纵把章言架上楼,毫不留情地扔在床上,然后贴心地关上房门,拍拍手美滋滋下楼。 胡侃侃给胡闹喂了点零食,加深一下它关于“妈妈回家=有好事发生”的思想钢印,狗子吃美了给胡侃侃一个飞扑,也给面子地向陈纵亮了亮肚皮。 陈纵蹲在胡侃侃身边,那尾巴不自觉就缠对方手腕上。胡闹本来在跟妈妈进行“咬手礼”,忽然鼻子喷了两下,起身哼哼唧唧跑走了。 胡侃侃看了看手腕上那一圈“围脖”觉得邪门,胡闹不能跟她一样有精神病吧? 她盯着手腕叹气,又顺着那条狼尾看向陈纵,表情有些发愁。 陈纵被看得莫名其妙,尾巴都夹了起来。 “干嘛,今天胡闹都没躲我,也没呲牙,我上周买了好多肉干才喂熟。” 胡侃侃当然不是愁这个,只是陈纵duang大一条人,天天在她面前晃悠,时刻提醒她她的幻视症病情复发。 胡侃侃起身,摇头叹气地上楼了。 陈纵心里发毛,“欸,你那晚期了治不了等死吧的表情是几个意思?你说清楚,胡侃侃……” 总不能她真看得见他的尾巴吧? 可他是精神病啊! 10. 同伞 也许是陈纵最近的存在感太强了,胡侃侃居然开始“夜深忽梦少年事”。 她作为职场萌新的悠闲摸鱼时光,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呢? 大概是行政部“真·顶头上司”郑主任杀回来之后。 胡侃侃对郑主任的初印象是“德高望重”,当然这不是指年龄,而是说地位。 公司里很多人提到郑主任会称陈老师,她是真正陪KOMILU建设起来的“元老”之一,在这里任职已经七年之久,很多翻译,包括陈纵都是她一手“调教”出来。 一年前郑主任回国生育,孩子差不多一岁后,又杀回了职场。 她对行政部的新增劳动力很满意,或者说,即使不满意也相信自己能上手“调教”到满意。 胡侃侃和顾雨浓开始跟着郑主任东奔西跑,去移民局,矿业厅,检察院,被提点着快速摸清公司的外联关系网。 而郑主任回归的同时,办公室的琴姐辞职了。后来想想,那大概也是胡侃侃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女性在家庭和职场之间的选择。 琴姐很年轻,日常看着像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但宽松的背带裤很快就遮不住逐隆起的肚子。在昆瓦尔湿润的雨季,她写好了工作交接书,辞职回了国。 琴姐的丈夫在下面厂区工作,每到周末,她会拜托陈纵安排车送她去丈夫见面。不过这次终于不是她下去了,他们这批回国的员工要从办公区出发,琴姐的丈夫也上来相送。 他还没到休假的时候,所以不能回国,其实琴姐也还没轮到休假,不过她是辞职。 拥抱,叮嘱,挥手,送别的流程总是大同小异。食堂大师傅一个劲儿往车上塞吃的,肉夹馍,蛋糕,酥饼……生怕他们路上饿着。 加兰多尔是小城市,没有国际航班,要到圣德罗才能直飞埃塞俄比亚转机回国,而从这里到圣德罗路上至少要颠几个小时,大师傅的担忧是对的。 琴姐留下了七八页的工作交接书,大概分为内业和外联两部分,郑主任决定让胡侃侃和顾雨浓分别负责,三个月后再轮换。 胡侃侃分到了内页的大头,公司的信函、翻译、供应商、外交礼品等都归入她麾下,但这不代表她就不参与外联任务,毕竟公司这么大,需要保持关系的第三方实在太多。 郑主任还给她俩布置了一项大工程,把公司过去五年往来信函整理建库,要详细到涵号,主题,发函方,日期,以及我方回函。 胡侃侃和顾雨浓去隔壁办公室找刘姐调了所有档案,一箱一箱往办公室搬。拆开后发现这些纸质函件确实够乱,都没有按日期排好,东一封西一封。 这大概也是草台班逐渐壮大的真实写照了,公司事务越来越多,很多时候,面对政府检查,一下就要调过往四五年的记录,信函不建库确实很麻烦。 只是苦了胡侃侃和顾雨浓,白天干完业务晚上还来加班,放一首新裤子的《你要跳舞吗》,然后埋头一封一封信函翻到手软。 大部分是税单,检查,会议邀请,也有一些有意思的,比某组织来求一笔赞助费,周围村庄求赞助碎石沙子,附近变电站出故障请求支援,某玉米面供应商毛遂自荐等等。 翻到这种胡侃侃和顾雨浓就一起蛐蛐一下。 也许下一秒,也许要几天后,两人又会从一堆信函中翻到回函,工程剩下的碎石沙子运往了村落,机电保障部的人带着工具去了变电站,而玉米面供应商……依旧□□的还是原供应商。 赶上比较重要的外联事务,郑主任就会把胡侃侃和顾雨浓都提溜上,见完还要写统计表,把商谈的内容归档。 今天是取缔公司周围非法收矿点,明天是社区建设书,期间还夹杂着省社事部长要给公司推荐玉米面供应商。 这种拐着弯收好处的事,郑主任也回应得滴水不漏: “公司今年的玉米面供应合同已经签署了,但社区和学校的玉米粉供应业务可以考虑您的推荐,我们的社区建设书正在省长处审核,一旦获批就可以动工了。” 公司出于企业形象,长远发展考虑,要给周边社区修基建,当然也是遵守政府的规定,但这建设规划却在各级部门一卡再卡,听说隔壁几个矿业公司情况也都差不多,恼火得狠。 社事部长微笑点头,亲切告别。 回去写外联日志,胡侃侃满屏“外交黑话”,推荐供应商这种不太上台面的事也能“粉饰太平”,其他关于收矿点,社区事务的建设性会谈,更是写出了新闻稿的气势。 “交作业”前胡侃侃和顾雨浓互通有无,生怕自己听力水平不行落下些什么。顾雨浓看看胡侃侃的行文又看看自己的,无声呐喊“不要内卷文笔啊”,然后一边抄一边改。 不过很快她就因祸得福,胡侃侃的枯燥官方的“文风”不仅郑主任看上了,齐总也看上了,顺手就下达了任务,让她参加公司大会,然后写会议纪要。 一开始胡侃侃并不放在心上,她很对得起她的名字,最会胡扯了,虽然是个I人不怎么爱开口,但动笔不在话下。 结果第一次参会就傻眼了。 月度经营会议就是一堆领导层听各个部门汇报本月情况,有中文,法文,还有带口音的中文。 一连串采矿的专业词汇带着平翘舌混淆的音色轰炸而来,什么球磨,堆浸,浮选……有时全称有时缩写,轰得胡侃侃大脑一片空白。 还好提前打开了录音。 会议开了很久,十几个部门一一汇报,结束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胡侃侃浑浑噩噩回到办公室,坐在工位上发呆。 郑主任喊她去吃饭,她胡乱地回应说乔周已经帮她打饭了,一会儿就回去吃。 其实她也不知道乔周有没有给她打,刚才开会她只忙着“破译”和记录了,哪顾得上其他。 胡侃侃不是一个能“容事”的人,或者说,她没有一颗强大的心脏让她在琐事缠身的时候还能按时打饭,她无法做到“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这样的人,最容易把工作生活混淆到没有分界线,又何况是在这种狭小的,从床位到工位只用走三分钟的矿山? 她不想回去吃饭,至少得先想一个能写出会议纪要的办法才能挪窝。胡侃侃把录音导入转换软件,滑动浏览着漫长的文字结果,那些会上听不懂的词句,转文字后依旧是无法理解的乱码。 她只能挑挑拣拣,写自己能理解的东西。 另一边乔周也确实给胡侃侃打饭了。自从她们几个的工作步入正轨,胡侃侃和顾雨浓因为外联时不时就错过饭点,乔周就肩负了两个人的打饭业务,后来熟悉到来办公室瞧一眼工位上没人,她就自觉地拎上三个饭盒去食堂。 乔周在宿舍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打个电话才知道胡侃侃还在加班,索性拎了饭盒过去,又抓上一把零食。 “再忙也得吃饭啊,不行你吃点饼干垫吧垫吧。” 胡侃侃胡乱吃了几口,边吃边跟满屏“加密文字”战斗。 乔周看外面似乎想下雨,转头问道:“你带伞了吗?” “办公室有一把。” “行,那我先回去了。” “记得把咱俩衣服收一下。” 衣服还是胡侃侃白天偷偷溜回来晾的,果然摸鱼就要付出加班的代价吗?乔周摇头叹气地走了。 今晚的办公室很是冷清,只有八点多的时候陈纵从外冒雨回来了,他看见胡侃 侃还诧异了一下,“在加班?” 胡侃侃“嗯”了一声。 “你们什么工作要熬这么晚?”陈纵的晚是因为在外面跟省议会那帮人扯皮,回来路上堵车,还要惦记着赶紧把外联日志给写了。 “写会议纪要。”胡侃侃惜字如金。 陈纵挑了挑眉。 说实话,会议纪要在KOMILU实在是个“人厌狗嫌“的活,换了多少任翻译写都告饶,公司后来甚至专门聘了个人,结果写出来的东西领导还是不满意。 “我不理解这东西为什么我写,行政部不是有专门的文秘吗?”胡侃冷不丁冒出一句。 陈纵总不能直接说文秘的文笔不行,公司都考虑给他调走了,只能干笑两声,“翻译都写过,我也干过这活,都是这么过来的。” 窗外雨势渐大。 陈纵是个能“容事”人,他可以毫无负担地把事情分为“拖到明天也行的”,以及“今天不做地球就会爆炸的”。 比如外联日志,他今天不写可能明天就记不清省议会那些人生拉硬拽,缺乏逻辑的托词了。 其他的,倒是不急于一时。 可他没走。 关了外联日志文档,又点开拆迁赔款的表格,追踪一下赔款发票在OA上的审核进度,翻译一下分配到他手里的公司收函。 翻译这活现在也是胡侃侃负责,每天在办公室轮流“大点兵”,把收到的待翻文件按人头平均分配。 陈纵点开对话框就是一个扫描文件和一句礼貌语:陈科,麻烦翻译一下这封信函谢谢。 今天的雨下得久,九点多还没停。陈纵看了眼窗外,又看向奋笔疾书的胡侃侃。 “还不回去吗?” 胡侃侃头都不抬:“还没写完。” 陈纵关了电脑,走到她这边,“会议纪要应该不是明天就要吧,办公区十点多会锁门,到时候你就得打电话给机电部的人来开门了。” 胡侃侃愣了一下。 I人不喜欢打电话。 办公室门后只剩一把伞了,陈纵撑起来,和胡侃侃一齐走入雨里。 昆瓦尔的雨季气势汹汹,这场雨下得天空倒灌似的,砸落地面又嘭起的水花很快把裤腿打湿,斜风又把雨点往人脸上送,陈纵无奈地把淋湿的头发向后撸,露出额头。 伞不算小,但遮两个人还是勉强了。陈纵把大半伞面倾向胡侃侃,狂风吹击,伞面发出嘣嘣的震响。 两人不得贴得很近,才能躲在那一片小小的遮盖之下。陈纵换了左手撑伞,右手虚揽着胡侃侃的肩,说先送她回去。 斜打在耳畔往脖子里灌的雨水被陈纵的手臂隔绝了,胡侃侃努力跟上他的步伐,跑着跑着肩上的力度渐渐由虚变实,热度抵着浸湿的皮肤传导而来。 她闻到了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她的一样。 公司统一批发的生活用品,能不一样吗? 陈纵感觉胡侃侃往自己这边靠了靠,又好像没有,雨声嘈杂,步伐凌乱,他也分辨不出。 终于到了女生宿舍的屋檐下,胡侃侃跳出两人紧贴的方寸之地,回头看着陈纵。 他比她狼狈很多,后背完全打湿了,胡乱向后捋的头发垂下几缕搭在眉骨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睫毛上悬着颤了颤,衬的一双眼黑亮。 雨势不减,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心跳般的声响。 怦—— 怦—— 怦—— …… 胡闹撞门的声响终于吵醒了胡侃侃,狗子一边用爪子扒拉门缝一边哼唧。陈纵走过来揉了揉它的头,抬手敲门: “胡侃侃,起床吃早餐了。” 11. Samosa 胡侃侃也不知道陈纵怎么突然想起来做早餐,这几天这位少爷可都是睡到日上三杆才起。 陈纵不仅做了早餐,还喂了狗,打扫了前台,顺便告诉胡侃侃,章老板谈生意去了。 “莫非有大客户要团购我们的房间?”胡侃侃虔诚做梦。 “想得美,是古镇美食节的事,章老板准备租个摊位。” 看来古镇天天撒网招商的负责人总算没白跑,据说美食节要搞五六十个摊位,国庆连摆七天,可这都九月中旬了,还有十来个空缺填不上。 不然也不会动员到两条街开外的民宿了。 胡侃侃拿了水煮蛋往桌面上一敲,剥开蛋壳,“章老板真是高精力人群啊,这连摊位费带设备费得不少钱吧。” 陈纵盛了碗豆浆也坐下来,“至少人工费省了,有你这个免费劳动力。” “我要是被抓拉壮丁,一定会拉你下水。” “我现在是你们民宿VIP,出场费很贵的。” 章言一直谈到中午才回来,顺便给家里两张嘴带了饭。胡侃侃边拆边问租个摊位怎么搞那么久,章老板摊手表示砍价总是需要耐心的。 胡侃侃:“这种摊位一般不都是一口价吗?最多按地理位置分个三六九等。” 章言笑得从容:“我们是一家即将倒闭的民宿,想让我去凑数,就得迁就我的财务状况。” 胡侃侃翻了翻章言拿回来的美食节宣传册,“到底是什么驱动你二次轻创业的?” 章言:“厨房里那些落灰的设备?” 想当初章老板开民宿也是有宏图大志的,要住宿,餐饮,娱乐全面发展,他规划了一间装备齐全的厨房,搞甜点,搞快餐,搞调酒。 但后来发现这些花样百出无非是给自己增加供应链压力,随着营业额下滑,这些配套设备慢慢都去找“下家”了。 章言:“好在当初电炸炉没有卖掉,来帮忙想想,做什么品类在美食节好卖一点?” 陈纵:“合着你根本没想好卖什么,这起意也太临时了吧?” “就是老板。”胡侃侃接茬,“反正以我的厨艺的水平,我建议你还是进点预制菜炸炸得了,薯条鸡翅南瓜球什么的,不会踩雷,国庆流量那么大,总有人买账的。” 章言批评她没有创新精神,“好歹我以前也折腾过烘焙和调酒,卖预制菜也太浪费了。” 胡侃侃:“那你折腾那么多赚到钱了吗?” 章言:“……” 午餐变成了选品大会,三个人激烈交换意见。 胡侃侃又提出了炸串,“这总不算预制菜了吧,配菜串串什么的咱仨也忙得过来。” 陈纵:“什么就咱仨了?我帮你想想主意得了怎么还惦记我的肉休?” 胡侃侃忽略陈纵的抗议,沉浸在对炸串的思念中:“小时候最爱吃炸腐竹,裹上酱汁一口酥脆,长大后吃过那么多炸串摊都没再见过炸这个的了,请务必加入我们的食谱。” 陈纵建议炸香蕉,炸鲜奶,或者炸冰淇淋,“买半成品回来加工,你要非嫌弃是预制菜的话,就在摆盘上炫技,巧克力酱画个笑脸之类的。” 胡侃侃:“要不炸臭豆腐吧,我想吃。” 陈纵:“炸糍粑也行。” 胡侃侃:“炸鸡架。” 陈纵:“炸汤圆。” 胡侃侃:“炸士力架。” 陈纵:“炸奥利奥。” 胡侃侃:“巧克力炸猪排。” 陈纵:“炒酸奶加香菜。” 胡侃侃:“五仁月饼炸串撒辣椒面。” 陈纵:“干脆面炸蛋黄酥裹椒盐。” …… 章老板的笔记越记越混乱,优良的家教压制着他保持微笑,“二位也算是走遍大江南北,连非洲都混过,是想不出什么正常的食物了吗?” 可惜胡侃侃的脑洞已经在黑暗料理的路上一骑绝尘了,在她喊出“崂山白花蛇草水关东煮”时,陈纵却被章言的话点了一下,悬崖勒马,想到了一种食物。 “Samosa。” 胡侃侃一愣。 章言:“什么萨?” 陈纵:“Samosa,一种三角形的炸物,类似于炸饺子,以前在非洲胡侃侃特别喜欢吃,每次我出去都让我带。” 胡侃侃呲牙,大喊他造谣,“那是我俩混熟后才让你带过一两回好不好,而且后来都是你主动买的,你自己明明也吃,赖我头上干嘛?” Mingo是加兰多尔最大的超市,熟食区的快餐往往跟当地特色相结合,用香料和棕榈油炖的鸡,玉米粉做的fufu团,各种色彩鲜艳的奶油蛋糕,还有炸得金黄酥脆的Samosa。 “原来Samosa是印度小吃啊。”胡侃侃查起了资料,“随着印度洋贸易才进入非洲,而且很多印度人在非洲经商,Samosa就成了街头小吃之一。” 章言也开始划拉手机:“网上说Samosa的馅料以土豆泥为主,可以加豌豆,洋葱之类的……那不是跟可乐饼挺像?” “那不对啊。”胡侃侃抬头,“我在非洲吃的都是肉馅的,超市卖的分鸡肉和牛肉,里面还要加玉米,洋葱,青豆,胡萝卜……好像也有土豆吧,时间太久实在不记得了。” 陈纵:“应该是印度版的和非洲版的不太一样吧,你看,这个博主说印度版的皮更厚更酥,香料也放得多,辣味明显,非洲版的是类似春卷的饼皮,炸出来薄且清脆,调馅不会用大量的香料,追求肉本身的鲜味。” 章言:“那我们做哪种?” 陈纵理直气壮:“当然是胡侃侃爱吃的那种了,她在非洲都试过毒,说明非洲版的适口性不错,国人肯定能爱吃。” 胡侃侃很想吐槽陈纵背后长个尾巴怕是自己也兽化了,还“适口性”,说得跟她吃的是狗粮一样。 章言上网查了查,也倾向于非洲版本。主要是天朝地大物博,拼夕夕上已经有很多印度版Samosa的半成品,翻译为咖喱蔬菜饺。 秉持着厨子的风骨,章老板还是想手搓。 说干就干,章言下午就去购买食材,胡侃侃则钻进了厨房研究面皮的配方。 中文互联网上少有做这个的,她索性上外网扒拉教程,一边霍霍面粉,一边认真考虑直 接□□卷皮来包的可能性。 陈纵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午觉也不睡了,躺椅也不躺了,就在民宿乱转,一会儿来倒杯水,一会儿来洗水果。 大尾巴烦躁地在跟在身后甩来甩去。 陈纵觉得自己的化兽妄想症肯定又加重了,不然怎么除了尾巴,今天连牙根都有点痒痒的,只能闷闷地啃个苹果磨牙。 说好拉他下水当劳动力的呢?好个胡侃侃,一开干倒是把他扔在一边理都不理了,Samosa的主意还是他想的,用完就丢真是狠心。 陈纵索性不走了,靠着冰箱把苹果啃得嘎吱响,仗着自己是精神病,用尾巴邦邦抽胡侃侃的腿。 反正没人看得见。 他现在和尾巴共生得是越来越和谐了,后者常常替发泄一些自己都闹心的情绪,尤其是面对胡侃侃的时候。 但是谁能想到呢,胡侃侃也是精神病。 一开始她还没注意到,沉浸在水油配比的研究中,一转头发现陈纵姿势稍显怪异地靠着冰箱看着她,腰胯微微往她这边送。 低头,发现一条狗狗祟祟的尾巴正不知疲倦地拍着她的腿。 胡侃侃:“……少爷,站这给冰箱当门神呢?没事干回房间睡觉好不好,晚饭时候叫你起床。” 一听要赶人,那条尾巴居然不嚣张了,讨好似的圈住了胡侃侃的腿,可陈纵这个主人面上还是拽得不行,甚至抱着肩站开了一点,导致胡侃侃差点被尾巴拉得一个趔趄。 “不是说要抓我做苦力吗?怎么现在善心大发让我休息了?” 胡侃侃觉得稀奇,“不奴役你还不舒服了?你在非洲经历了啥,都调成这样了?” “经历了被始乱终弃,对方还连声招呼都不打。”陈纵凉凉地刺回去。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胡侃侃翻了个白眼,反手拿了个新苹果塞进陈纵嘴里。 她满手面粉在陈纵下巴上留下了几个指印,陈纵随意抹了抹,也不嫌弃手里沾着面粉的苹果,啃了一口继续控诉: “胡侃侃,你是不是惯犯啊,说,那个黎巴嫩小哥哥是不是也这么被始乱终弃的?” 陈纵真是小心眼,陈年旧事总想试探着问个清楚,可惜胡侃侃向来不上他的套,另辟蹊径道:“怎么,如果是的话,你就平衡了?既然当初我能‘始乱终弃’他‘无缝衔接’你,那你就也接受自己也会被其他人悄无声息取代?” 陈纵被这套逻辑绕了一圈,眯了眯眼,字正腔圆蹦出两个字,“坏蛋。” 胡侃侃非常无赖地说自己是“好蛋”,然后反手戳陈纵轮胎: “你怎么总惦记黎巴嫩小哥哥,不就说过你两句坏话,至于吗?” 陈纵嘴硬地夸大其词,“他阴阳我不是好人,我还不能查问查问他了?” “啊行行行。”胡侃侃低头继续和面。 陈纵沉默了一会儿,尾巴都显得心事重重,圈着胡侃侃的腿泄愤似的勒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慢慢放松轻轻蹭了蹭。 他面上不显,喉结轻滚了一下,一开口语气倒装得大度: “你当时,是不是真的有点喜欢他?” 12. 一见钟情 要怎么叙述呢? 胡侃侃时常觉得自己的“情史”糊里糊涂。 学生时代成绩优异的干净男生,下课骑机车送她回家的叛逆少年,隔壁警校来带训的教官……这些带着鲜明标签的角色,乱七八糟地标记着她的成长航线。 她有时也怀疑自己是不是所谓的“性缘脑”,可这毛病又似乎只是阶段性的,在得到那些“角色”的一瞬间,她就能预见未来不咸不淡的离别。 比如那位优等生的目标是市重点,叛逆少年远远考不上她报的大学,教官的人生观与她相去甚远…… 偏偏她又无畏得很,明知大多少年事一般无疾终,也敢验一个过程。 也许是人生转换阶段伴随阵痛,她又恰好找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就把经年累月的期待和幻想都套在了影子身上。 所以对时差一小时的于凭跃,他出现的时间太凑巧,胡侃侃的态度是顺其自然。 松松给她推异性的微信,当然也不只是为了让于凭跃做她异国聊天好闺蜜,友谊万岁什么的,还是太纯情了。 昆瓦尔进入雨季的那个月末,胡侃侃抓到一片金粉色的,雨洗后的晚霞,她拍了下来,想起之前于凭跃分享给她的那张黎巴嫩日出的照片,她把两片天空P在一起,做了一张明信片。 风景的交融处,她写下这样的文字:“走进人生新一篇话,很高兴有你作为序章。” 那天是于凭跃的生日,胡侃侃将明信片作为礼物送给了他。 而那个换岗偷偷喂猫的少年,终于第一次给她打了电话。 百无聊赖的周末,窗外隐约雷声。乔周在宿舍睡得四仰八叉,胡侃侃则压低了嗓音,掩上房门,在风雨欲来时,赴一场铺垫了许久的聊天。 所以你看,他们的暧昧进程走得多标准,彼此交替释放着信号,一步一探,一探一回。 这篇“序章”所有人都花了心思,牵线的,被牵的,都在努力地朝那个众人期待的结局前行。 那通只有声音的电话之后,本该是更多的话题,更深的了解,是听到手机震动就不由自主漏拍的心跳,是预谋期待着下一次通话的时机,是等熟悉了对方的声音后,水到渠成拨通的视频。 可惜。 …… “可惜什么?”陈纵看着胡侃侃手机里那张自制明信片,撇了撇嘴,尾巴却崩得笔直,仿佛严阵以待。 胡侃侃按灭了手机屏幕,那张金粉色的晚霞瞬间消失在黑暗里。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陈纵脸上。 空气安静了两秒。 “可惜,”胡侃侃叹气,仿佛真的万千遗憾,“我后来发现,文字或许确实不如见面更有力量。” 陈纵微微一怔。 “我和于凭跃聊了那么久,隔着时区,无数条早安晚安和风景照,堆出了一道铁壁铜墙。” 胡侃侃突然伸出手,故意用沾着一点点面粉的指尖,轻佻地戳了一下陈纵的心口,“只可惜,这堵墙,在与你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真实接触面前……塌了。” 陈纵的呼吸猛地一停。 他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复盘这件事—— 于凭跃先他一步认识胡侃侃,他们之间还有一个相熟的朋友作为纽带,天时人和,占尽优势。 而在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对胡侃侃的特别时,“地利”就已经在眷顾他,给他真实的体温,清晰的声音,客观的行动力,让他活在胡侃侃可触可知的地方,用物理的存在感,砸碎了那堵赛博铜墙。 他从不知道这一切……他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陈纵没管胡侃侃留在他黑色衬衫上的那个白面粉印子,他目不错珠盯着她,只觉得后怕。 胡侃侃浑然不觉,继续往他身上抹面粉,凑了个颜文字,“( ̄▽ ̄),所以陈纵,你还是别为于凭跃打抱不平了,你这个突然冒出的crush才是斩断我和他姻缘线的罪魁祸首啊。” 陈纵的尾巴闻声而动,温顺地,舒坦地,慢悠悠地晃荡了起来。 “什么姻缘,少往自己脸上贴金。”陈纵向后靠在料理台上,双手抱胸。 靠“系统推荐”的相识,打卡一般的早安晚安,人为构建一种水到渠成感,而且还没构建出来…… “你俩这就是预制恋爱。”陈纵给出暴论。 胡侃侃微笑着把手里的面团拍在案板上,“你再说一遍?” “难道不是?”陈纵理直气壮,下巴微微一抬,“预制恋爱营养不良,还得靠我这种直接下锅,真材实料的‘现炒硬菜’来救场。” 胡侃侃翻了个白眼,刚想回怼他“不要脸”,视线却落在了他身后。 陈纵面上“高冷刻薄”地输出,身后那条狼尾却以一种没出息的频率,疯狂地在半空中摇成了螺旋桨,尾巴尖儿都快甩出残影。 胡侃侃看看尾巴,又看看陈纵。 ……算了,我是精神病,跟他计较什么。 胡侃侃面无表情地转头继续揉面,陈纵却不依不饶要蹬鼻子上脸。 “你刚说我是你的crush,胡侃侃,你不要欺负我在非洲2G网,crush那得是一见钟情,你对我是吗?” “当然是啊。”胡侃侃承认得痛快。 “骗子,你前两天还说,第一次见我没有半点兴趣。” “说到这个,我也纳闷呢。”胡侃侃揪了一块面团,捏了一个抽象的狗头,还要举到陈纵脸颊边做对比。 “我都怀疑你是不是会下蛊,要不然那时候,我怎么突然就对你一见钟情了?” 陈纵眯了眯眼,严肃道:“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可是胡侃侃没有撒谎。 时至今日她都记得那天,精确到年,月,日,下午四点半。 那是一个快要下班懒散时间段,所以陈纵叫她出去外联的时候,她满满不情愿。 好在那次陈纵没有跑很远,只在公司大门口那间用集装箱改造成简易办公室里,会见了附近村庄的村长。 他们在聊打水井的事。 胡侃侃起到一个背景板的作用,她站在陈纵身后,笔记本都懒得打开,脑子里想的是前天刚发给于凭跃的那张明信片。 色调不好,应该都调 成粉色的。 但是粉色又会造成于凭跃那张黎巴嫩的日出轻微失真。 要怪只能怪昆瓦尔的色彩饱和度太高,就像这个阳光热烈的下午,从集装箱小小的门窗望出去,外面蓝天白云绿树红土,浓墨重彩。 胡侃侃还记得于凭跃看了那张明信片后,说昆瓦尔的日落太惊艳,他都想来旅游了,还说让她做导游。 他的维和任务结束要到明年八月,如果于凭跃真的来,她能带他去哪里逛呢? 市区?矿山?附近的村落? 那些村子是真正意义上的贫穷落后,基础设施基本等于无,日常的饮水都无法保证,村民们每天拎好几个水桶去外面接水。 胡侃侃见过那地方,一个长长的水管竖直站立,像十几年前大澡堂子里简陋的淋浴。 当时她是和陈纵一起坐车路过的,水龙头里水流不止,打在碎石地面上。 她好奇地问陈纵,后者解释这个水管每天放水的时间是固定的,村民们排队接取,没有人,它也一直流。 现在公司的《社区建设计划》中有“打水井”这一项,想必很快村民就不用跑那么远接水了。 陈纵从容地跟村长沟通,指着摊开的计划书,从材质到工期详细解释确认。 大片工程类的专业词汇飞过,胡侃侃应接不暇。 她不是努力挂的,下班回宿舍先背一页单词的事只会让她觉得天塌了,所以她的词汇积累日常都是靠“实践出真知”,此刻就叹息自己翻译的文件还是太少了。 村长忽然变脸,皱着眉说公司的采矿活动严重污染了周围的河流,即便打了水井,也是村子蒙受的损失更大。 这种事情,辩个三天三夜也无解。 采矿当然污染环境,可这到底不是律法都不健全的荒蛮时代,所有的开采,排放,都有技术指标要遵循,至少截止到现在,离公司营地最近的那条河的生态还是肉眼可见的安全,每次坐车经过,胡侃侃都能看到不少当地人在河边洗衣洗菜洗摩托车。 这种扯不清的问题轮到律师上场,Vi态度很是强硬,他和村长的交流逐渐变成斯瓦希里语,胡侃侃听不懂。 陈纵插了话,硬是把语种又拽回来。他开始唱白脸,给村长吃“定心丸”,神情又静又稳,语气可信,姿态不容置疑。 村长紧皱的眉心逐渐舒展。 终于,他们在桌子上那一小块阳光照射到的地方,微笑握手。 胡侃侃依旧是长久沉默地站在陈纵身边,阳光晃过她眉眼,她都没注意到自己是什么时候从有关于凭跃的思绪中跳跃出来,跟上这场谈判的。 她只是安静地望着陈纵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交握住村长粗糙黝黑的手掌。 在这个破旧的集装箱里,空气闷热,沙土遍地,一切粗糙而野性。 巴别塔轰然倒塌,烟尘下,陈纵带她安坐,镇一场复杂的利益博弈。 蓦地,她心跳怦然。 天空湛蓝,云团簇拥映衬着远处的群山。 她听见一场阳光灿烂下,无声却震耳欲聋的雪崩。 13. 他的奖励开关 胡侃侃讲完了,狗头面团也捏得差不多了,她顺手拉过陈纵的胳膊,放进了他手心。 大圆脸,尖耳朵,还有指甲盖戳出的两撇嘴努子。 “看,多像你。” 胡侃侃很满意自己的作品,却没听见陈纵回应,抬头才发现那么大一只“狗”愣在原地,对上她的目光似乎才回过神,然后耳根脸颊都肉眼可见地“腾”地红了起来。 “你……一见钟情……crush……” 陈纵也不知道怎么了,居然有点说不全话,他想说“原来你是这样的一见钟情”,又想说“所以我真是你的crush啊”,还想说“胡侃侃,为什么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很显然他是被这“迟来的表白”砸晕了,而胡侃侃完全不在意他的接受度,继续火上浇油地爽快承认,“对,我对你一见钟情,你是我的crush,那时候喜欢你喜欢得,简直像被下蛊了一样上头。” 如果这时候章老板在,一定会一把捂住胡侃侃的嘴求她收了神通吧,没看见对面陈纵呼吸都不稳了,别一会儿自己给自己憋熟了。 但胡侃侃大概率是不听的,还要像那张双鸟表情包一样勾着头去看陈纵,“哟,害羞了?” 陈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头一撇,没看胡侃侃,“和你的面吧……我去研究Samosa是怎么包的。” 说完,居然转身跑了,踏出厨房还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摇晃的尾巴和匆忙的背影都带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偏偏左手还举着,稳稳托着那颗丑萌的面团狗头。 胡侃侃在背后笑出了声。 一直到跑上楼,进了房间,整个人埋进被子,陈纵的心跳还是无法平静。 他左手捂住心脏,有力的跳动震得双耳都有回响,他微微侧头,一只眼露出来,看向摆在床头的面团狗头。 夕阳从窗外洒进来,狗头似乎真的长出了一层金色的暖绒。 陈纵不敢再回想刚才胡侃侃说的话,像在制造某种延迟满足—— 但其实他的心跳已经快得像生了病,必须先缓一缓,才能迎接下一次能疯狂分泌多巴胺的极限运动…… 他有预感,胡侃侃这段剖白即将成为他大脑很长一段时间里的奖励开关,每一次回想,都是心跳新一轮的加速度。 他会期待又排斥……人这一生心跳次数大概有限,他可不想早死。 陈纵大脑乱糟糟的,像兴奋过了头,又像触发了保护机制。他开始往记忆深处走,胡侃侃的直率,引诱得他也开始放心地审视自己。 他是什么时候动心的呢? 陈纵不像胡侃侃,自我认知清醒得能精确到年月日,他更像这世界上大多数人,折戟沉沙在不知不觉间。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他的心动或许来得比胡侃侃早,早在她听见雪崩之时,他就看见了海啸。 只是他没意识到,没意识到那时自己的异常,比如那些“没有边界感”的举动,比如为什么外联只逮着胡侃侃一个人薅。 从前他也看电影看电视剧,有些爱情题材,主角总是拧巴着不肯承认喜欢,给自己找这样那样的借口,而等看明白自己的心意时,如遭雷击,醍醐灌顶。 陈纵觉得老套。 可没想到,他竟也是个大俗人,他没意识到自己心动,说些“对新同事的关照”,“公司要求外联必须两个以上翻译到场”的话,搪塞所有猜测。 可明明有些场合,他没必要非把胡侃侃拉出来,他带她去村庄,去市中心,去政府机构,后来这些外联多了,他也觉得没意思,竟然下意识过滤起来,遇到那些不寻常的,才习惯性地拉上胡侃侃。 他和谢远帆关系好,大多数时候都能安排到一辆不错的SUV,黑人司机开着车,驶向贯穿全国的昆瓦河边。 路上他跟胡侃侃闲聊,说疫情之前,公司会组织野餐,在昆瓦河边定一栋别墅,大巴车载上所有员工,到河边烧烤玩乐。 胡侃侃笑笑,说自己没有赶上好时候。 那天他们是去河边看树苗,省政府以植树节的名义向公司提议捐赠一批树苗,以建造城市绿化带,要求比较琐碎,齐总安排给了陈纵去对接。 他们被卖家带着,弃车穿过树林,走到河边一棵老树下。十几厘米的小树苗种在黑色的小塑料桶里,密密麻麻排开,凑成一片小小的苗圃。 陈纵蹲下身仔细看那些树苗,时不时跟卖家询问几句。 胡侃侃不懂挑,只觉得这些树苗蔫蔫的,像杂草。果然,那天他们没跟卖家成交,陈纵无奈地跟她说,还得再去找其他货源。 说实话胡侃侃真的很佩服陈纵的心脏,换了她,已经开始焦虑下一位卖家在哪里了。 而陈纵,也不急着回公司,甚至还悠闲地提议说带胡侃侃沿河逛逛。 两人并排走在松软的土地上,河面静谧得错觉温柔,五点钟的太阳坠在云层边角,日光落在轻盈的水纹上,如熔金一般稀有珍贵。 陈纵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到,忽然开口,问胡侃侃想不想多待一会儿。 “还想玩的话,我们晚一点回公司。” “可以练车,你不是科三还没过吗?那台车给你开。” 胡侃侃连连摆手,“不了不了,万一我把它撞了,那不得困在公司干个十年八年的。” 陈纵笑笑,“不会,没有那么贵,干个三四年吧。” 太阳西沉,林间有些起雾,陈纵似乎走神了,脚步快了些,但走错了路。 胡侃侃在他身后,第一次没大没小喊出他的名字。 “陈纵。” 不是陈科,是陈纵。 他回眸。 那可真像踏出了一场梦,夕阳触着他眼角,居然是温热,薄雾绕在他发梢,潮湿的凉意。 陈纵本有机会发现自己的心动的。 可惜,起风了, 那场梦终究是游走了。 时隔多年,陈纵忽然开始后悔。 买个树苗而已,他有什么理由非要拉上胡侃侃呢?也许是想到昆瓦河的风光,想到日落晚风的悠闲……也许那时候开始,他就想把自己知道的,加兰多尔所有的美景,都带她看遍。 之前他还说胡侃侃不解风情,现在看来迟钝一拍的人倒是他,早对胡侃侃双标得离谱,偏偏大脑自作主张地把自己骗得平静如水。 什么该死的保护机制,他才不是害怕沦陷不敢承认的别扭言情男主啊。 陈纵翻了个身,狼尾邦邦拍着被子。 可是,也是胡侃侃先自我剖白,他才敢跟着自我审视,或许在内心弯弯绕绕的角落里,真的蹲着一个画地为牢的他,抱着尾巴害怕自己被再次抛弃。 是啊,抛弃。 陈纵仰躺着,尾巴环上腰。 他想起几年前胡侃侃从KOMILU辞职的时候,身边那么多人都知道消息,只有他,还沉浸在“等胡侃侃休假回来要带她怎么玩”的幻想里时,作为上司,忽然收到一个辞职流程流转的OA通知。 那时陈纵看着电脑屏幕,手里的鼠标差点被捏报废。 他也知道成年人的结束通常来得不声不响,体面无声。 可是,这也太体面了吧。 如果当年不是这个连圈都没画圆的句号强行结尾,如果那时他主动一步,是不是后来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知道这些年胡侃侃的人生轨迹,留学,打工,四处“流窜”,有一个月跑了三四个国家的动荡时刻,也有懒得一根手指都不想抬,缩在一座城市的一亩三分地里专心舔毛的时候。 他怎么了解这么清楚呢? 谁知道。 就是有意无意地关注,从那些零碎的朋友圈,共友的只言片语中拼出了轮廓,然后记住了。 只是,他们曾经的共友,慢慢也都四散天涯了。 非洲岗位的流转就是这样频繁,除了关联公司的调动,很多翻译也都是抱着赚一笔快钱的心思奔赴而来。 有人为了留学攒钱,有人为了调岗回国使劲,还有人赚了一笔果断辞职,回国手痒搞投资,亏完了再次出海。 大大小小的离别每天都在上演。 陈纵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胡侃侃这一遭特别耿耿于怀。 只是他偶尔会幻想,如果他们没有分开,在胡侃侃那一截截急转弯般,胡乱定向的人生片段里,他会以怎样的形态存在。 陪在她身边?活在手机里?还是等她不安分地跑到一个电网全无的荒蛮地方,两人只能抬头看同一颗星星祈祷心有灵犀? 原来不知不觉,他想过这么多与她有关的未来。 还好他们重遇了不是吗? 也许……也许…… 陈纵抱着那些鲜活的想象闭上了眼,尾巴都陷入安睡,随着梦境偶尔晃动。 暮色蔓延,收回了镀绒的金,床头柜上的小狗,在阴影里酷似一只低眉的狼。 大概是这天睡得太早,第二天天刚亮陈纵就醒了,尾巴跟不是他的一样拍着他的腹部,颇有点叫早的意思。 这么迫不及待吗?可是迫不及待什么呢? 尾巴今天也太积极了,陈纵觉得自己几乎是被它拉着去洗澡,换衣服。 今天要试做Samosa,是场恶战,穿件短袖最方便,可这纯白的剪裁也太没意思了,陈纵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还是选了一件衬衫,袖子挽起来,露出线条结实的手臂。 尾巴又开始催他,推着他去厨房做早餐。胡侃侃最近迷上了喝黄豆粉,买了一箱回来冲泡,陈纵知道她的黄金配比,两袋豆粉冲三百毫升开水,有疙瘩结块更好。 据说冲泡粉质品喜欢结块的人都是不接受一成不变的人,总要给自己的生活安排一两个转折或特例,哪怕是一杯豆浆。 陈纵觉得有一定道理。 楼上传来动静,胡侃侃打着哈欠下来了,看见陈纵在厨房还愣了一下,“起这么早。” 陈纵笑笑,“你也不晚啊。” 胡侃侃狐疑地打量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今天的陈纵莫名温柔,连尾巴都温顺地贴着腰侧。 “我下来做早饭。”胡侃侃打开冰箱,取出面团,“昨天揉那么多面不能浪费了,正好 早上烙饼。” 面团先放着升升温,提前准备好的肉馅分次打入葱姜水、生抽、蚝油、盐、最后淋香油锁住水分。 面团搓长条、切剂子,取一个剂子用手按扁,包入肉馅,收口,轻轻按扁成饼。 胡侃侃从柜子里拽出平底锅,热油,放入饼坯,盖上锅盖用中小火慢烙,一直到两面金黄,面皮的酥香和肉香一齐迸发。 豆浆已经不烫口了,胡侃侃捧起来喝了一大口,满足地感受豆粉疙瘩在口腔中碾开。 陈纵把肉饼切开,筷子夹了一块递到胡侃侃嘴边。 胡侃侃瞥了他一眼,“干嘛,还想我试毒啊?放心吧能吃,我留学求生的时候经常做。” 陈纵觉得好笑,“我是想第一口先给你吃,被你说得这么不怀好意。” 胡侃侃拖长音“哦”了一声,伸头叼走了,陈纵转身学着她的样子揪面剂子,包肉馅,摊平,烙饼,动作倒是熟练。 “如果你当时去法国有我陪读,就不用自己学做这些了。” 胡侃侃被呛了一下,赶紧灌了口豆浆,觉得陈纵今天不正常得很,“我都已经在吃饼了,你还给我画饼,而且还是一张过期老饼。” 陈纵把饼翻了个面,哼了一声控诉,“所以你看,你从来不会想象有我的未来。” 胡侃侃伸手把火力调小了一点,陈纵那条尾巴在两人中间晃来晃去。 陈纵继续哼唧,“还说喜欢我,一见钟情,crush……骗子。” 尾巴晃够了,又窸窸窣窣爬过来缠上胡侃侃手腕。 莫名的,她脑子里冒出四个字—— 好难哄哦。 胡侃侃想了想,吃完剩下的半块肉饼,拍拍手开始做下一个。 “我是很喜欢你,一见钟情来得汹涌热烈。” “可是陈纵,那种喜欢就是很肤浅啊,该怎么跟你说呢?我觉得就算我和你天天见面一起工作,我喜欢上的好像还是一个想象中的影子。” 陈纵拿着锅铲翻饼的动作一顿,没有看她。 胡侃侃继续道:“你还记得,你给过我你的ins账号吗?” 陈纵点头。 那时候,胡侃侃从辞职的琴姐手里接过了媒体外宣的工作,除了跟公司九家媒体合作伙伴保持联络外,还要运营公司的官方社媒账号,时刻关注外部舆情问题。 现在想想真是邪了门了,那么大一个公司敢让一个新人身兼这么多职,好用就往死里用。 世界果然是个草台班子。 总之,胡侃侃过上了上班时间也能正大光明刷手机的“好”日子。 琴姐辞职走得匆忙,只跟她说每天关注当地新闻,搜索关键字看是否有负面舆论,可上手实操的时候,胡侃侃发现真是bug叠bug。 英文字母就二十六个,语言爆炸的时代,哪个缩写不是“身兼数职”?还好他们公司用的是法语名称的缩写,字母多一点,要是像隔壁用英语缩写的,三个字母概括一生,直接在互联网上撞号无数。 那时陈纵见她为难,慷慨提供了自己的工作经验。 他刚入公司那会儿也干过这活,摸索积累了不少昆瓦尔的头部新闻网站。至于舆情,其实主要就是周边村落和政府方面,一般不会有大问题,毕竟发表舆论的前提是有设备能上网,而这对昆瓦尔的底层人民实在是奢侈。 胡侃侃非常感谢陈纵救她狗命,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会议纪要你写过,新闻舆情你也干过,你怎么轮过那么多岗?” “那可不叫轮岗。”陈纵似笑非笑,“那叫‘公司建设时期人手不足发展翻译为全能型人才’,那时候的翻译都是奶妈,什么活都干……只不过我留得久了点。” 整个非洲的翻译都是走一批来一批,长时间留在一家公司的结果就是年纪轻轻成了“元老”。 交流经验后,陈纵顺手告诉了胡侃侃自己的ins账号。 其实他也关注了KOMILU公司,胡侃侃能轻而易举地从列表里找到他,然后点进他的主页,翻查他的过去。 她本该这么做,就像她学生时代喜欢上那个优等生一样,想方设法打听对方的QQ,怀着少女心事观察对方的空间动态。 最起码,找找蛛丝马迹看对方有没有女朋友。 可那时胡侃侃看着陈纵的头像,最终按灭了手机。 “为什么?”陈纵把烙好的肉饼盛出来,背面有些烤焦了。 “嗯……我不想看,是觉得万一我了解得多了,发现你和我目前构想出的影子完全不同,那就很扫兴。” 这话真是无情,听得陈纵都气笑了,尾巴炸毛,“合着你一见钟情半天,喜欢的就是一个脑补出来的角色,压根不关心真实的我。” 胡侃侃觉得陈纵说得太严重了,但也没反驳他,“那个时候,差不多是吧。” 陈纵懂了,他昨天忐忑期待思绪万千就是真心喂狗,自己给自己加了一晚上戏,结果今早被兜头泼了盆液氮。 陈纵的尾巴从胡侃侃手腕上滑落,他垂下眼,喉结滚了滚,咬牙切齿挤出一个字:“行。” 14. 他不死心 “哎呀,别耷拉着脸。”胡侃侃夹了一块肉饼,塞进陈纵嘴里。 陈纵猝不及防差点噎死,脸颊鼓起来,还被胡侃侃戳了一下。 “也不能说我只喜欢那个想象中的影子吧,如果脑补就能满足,又怎么会有你突如其来打碎了我跟黎巴嫩小哥哥的暧昧滤镜呢,所以你这个客观实体一定是重要的,只不过……” 陈纵冷哼一声,腮帮子还鼓鼓的,像只河豚,“不过什么?” “只不过我对你的心动,堆叠了一部分身份不对等的崇拜感,转嫁了我对新环境的新鲜感,它的本质是慕强,是异国他乡的吊桥效应,这一点,我只是太清楚了。” 胡侃侃坦诚得性感。 陈纵紧绷炸毛的尾巴慢慢耷拉下来,垂头丧气地小幅度晃了晃。 是啊,所以当年辞职,她才走得头也不回,一句再见都没有。 因为他只是过客,一个精神消遣的对象。 陈纵抱着尾巴沉浸在自己的悲春伤秋里,就差去后院葬个花了。胡侃侃把剩下的面团消耗完,拍拍他肩膀让他赶紧吃,“别装小鸟胃,一会儿凉了。” 章老板这会儿也起床下了楼,囫囵吃了早餐开始张罗Samosa试包大会,还慷慨点了奶茶,企图留住自己唯二的劳动力。 陈纵是有脾气的,刚被胡侃侃砸了那么大一个情感打击,打定主意要她来请才肯“出山”。 可惜胡侃侃一直干劲十足地跟面皮作斗争,章言馅料都调好了她还没有包出一个像样的三角。 陈纵叹了口气,尾巴甩了甩,站起身,拿过她包废的面皮。 “这样,对折,叠起来,卷成一个圆锥形,然后捏紧,就可以放馅了。” 胡侃侃觉得不可思议,“你怎么这么熟练?” 陈纵耸肩,“昨天油管搜的教程。” 胡侃侃跟着学,结果前几个全都露馅,感觉比粽子都难。 陈纵看不下去了,站在她伸手把手教,“这样,这样,捏紧,不行就沾点水,把边捏实了。” “之前公司包馄饨,你不是学得挺快的吗?” 那次具体是什么活动陈纵已经不记得了,脑子里只剩一个胡侃侃撸起袖子包得专心致志的画面,郑主任在旁边指点着,放多少馅,要怎么捏。 胡侃侃:“那是我在公司唯一一次吃馄饨,可不得快快学会多包点。” 陈纵放手让她自己包,两只胳膊撑在她左右两侧,偏头看她,“想吃馄饨?当时怎么不跟我说?我出去外联顺手就给你买了。” 胡侃侃满眼只有手里的Samosa,毫不客气,“你能不能别老喂我吃过期大饼?” 她默默重复着陈纵的步骤,终于包出了第一个不露的小三角,虽然看着并不像个三角形。 胡侃侃高兴地要举给陈纵看,结果没想到陈纵明明教完了还离她那么近,她一扭头正对上他笑意盈盈的眼。 没有一点犹豫,胡侃侃直接用沾满面粉的手推开那张俊脸。 “离这么近干啥?” 那边章言在尝试油炸刚包出来的这几个Samosa,正是调试火候的关键时刻也腾不出手管他俩,大喊了一声:“胡闹——” 二哈屁颠屁颠跑进厨房,就看见自家主人给它做了个手势,“咬他俩。” 二哈一歪头——啊?我吗? 陈纵侧头看狗子,眼睛一眯,胡闹嘤嘤呜呜地退后几步,蹭了蹭胡侃侃,然后果断跑走了。 章言叹息,“孺子不可教啊……糊了糊了!” 陈纵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十指翻飞继续包Samosa,可安生了还没几分钟,尾巴又往胡侃侃身边凑。 “那你当时,怎么跟黎巴嫩小哥哥结束的?” 胡侃侃斜他一眼,“就那么结束的呗,成年人很多事不用非得挑明吧。” 慢下来的消息频率,不被接茬的试探,被回避的边界问题……多来几次,大家就心知肚明了。 没有抱歉,没有再见,因为他们从未挑明,更无辜负。 陈纵“啧”了一声,皱眉看着胡侃侃潇洒得像个“渣女”的模样,忽然伸手掐住她的脸,“你还真拿不告而别当传统啊,成熟的‘成年人’?” 陈纵下手没用力,但身后的尾巴却泄愤似的,在半空中猛地抽打了一下空气。 胡侃侃被面粉糊了一脸,她“啊”了一声当即就要反击,“你别躲,你给我站住!来我给你补个粉!” 那边章言尝试挽救了差点炸糊的Samosa,瞅准机会一把拦住追着陈纵跑的胡侃侃,塞了一个进她嘴里,“怎么样?” 胡侃侃咬下一口,嚼嚼嚼,“不对啊,怎么这么干巴?我在非洲吃的不是这样的啊。” 陈纵走过来,咬走了她手上剩下的半个,一本正经地品,“确实不像,味道很奇怪。” 胡侃侃一个面粉巴掌拍在他肩头,“盘子里那么多,非得抢我这半个。” 三个人又坐下来开始研究馅料的配比,胡萝卜,玉米,鸡肉,洋葱……怎么调怎么怪,饼皮也炸得不脆,口感和味道都杂乱无章。 “不行我们买几个研究呢?”章言提议。 胡侃侃觉得章言炸饺子炸疯了,“就为了一个美食节,搭上张非洲往返的机票?老板你成本能捞回来吗?” “肯定不能我们去啊。”章言道:“但你俩在非洲那么多同事,拜托别人买两个回来,远程连线研究一下,总比咱仨现在胡乱抽盲盒强吧?” 办法是个好办法,可找谁帮忙呢? 这个人要能便利出入公司,热心乐于助人,最重要的是跟他们关系相熟,不然这么奇怪又唐突的要求,会被别人当神经病吧? “你打。”胡侃侃心安理得指挥陈纵。 “为什么?我已经从辛州矿业辞职了。” “啊?”胡侃侃略微惊讶了一下,后知后觉想起来,重逢这么久,她好像确实没问过陈纵的职业现状。 陈纵逮着了,又开始控诉胡侃侃,“你看看,你压根就不在乎我死活,这么多天问都不问一句。” 他弯腰逼近,尾巴不太耐烦地甩过来,尾尖在胡侃侃围裙边上勾了一下。 胡侃侃:“你也没问我啊,萍水相逢的交浅干嘛言深?” 陈纵气得又要掐她,直接把黏不拉几的面糊抹她脸上,“交浅?抱也抱过打也打过还交浅?” 胡侃侃拍开陈纵的手,嫌弃地擦脸。 陈纵:“再说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这些年满地球乱窜,问你什么?” “行。”胡侃侃没招了,“亲爱的陈科长,哦不,我辞职的时候你都该是陈部长了,‘官高爵显’的干嘛辞职?” “你不也辞了吗?”陈纵挑眉,“当时齐总说给你提副科,你前脚高高兴兴地答应,后脚休个假可没影了。” 演技堪配奥斯卡。 “我那不是怕被提前看出来辞职意图,痛失年终奖吗?”胡侃侃理直气壮。 “那么大个公司,还能差你年终奖?” “你可别说,就因为当时我报销交得晚了,审到财务时我离职申请已经批了,于是回国隔离住酒店的费用公司一分钱没给我报。” “不可能吧。”陈纵还是觉得公司一直财大气粗的,不至于赖这点钱。 “人事那边说因为年终奖是按在职的系数发的,但我后面辞职了,算起来就是公司多发了钱给我,所以酒店什么的就不给报销了。” 具体胡侃侃记不清了,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当时还跟别人吐槽自己干了两年倒欠公司几千,从那以后她对每一个休假回国想要辞职的同事都只有一句忠告——报销完再提离职! “反正KOMILU离谱的事也不只这一件,有段时间不是连工资都算不清?” 那时候人力部门大换血,在新来的领导带领下,公司上下几百号人的工资全部算错,而且连错好几个月,最后总经理想办法,把那位人力经理调到关联企业去霍霍别人了。 章老板听着两人说相声似的你来我往,欲言又止,“你俩进的是正经公司吗?” 说是草台班子都算夸奖了吧? 胡侃侃转身,神色莫名认真,“所以老板,天高皇帝远,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购买Samosa的任务最后还是落在了胡侃 侃肩上。 其实她早就想到了乔周,她是她和顾雨浓她们三个里唯一一个没有从KOMILU辞职的人,这么多年,都熬成元老了。两人保持着联系,她在法国荒野求生的时候,乔周还去找她蹭吃蹭住呢。 但是乔周是物流部的,日常不怎么出公司,除非被海关下了罚单要去讨价还价。 不过有枣没枣打一杆子试试。 今天刚好周日,胡侃侃看了看时间,给乔周打了电话,那边居然一秒接通。 “Hello侃侃!“ 昆瓦尔的天气还是那么好,胡侃侃看着乔周身后的建筑,就知道公司又组织去其他关联企业串门了。 “你这是在哪呢?” “辛州建设,这周末有篮球比赛,来当拉拉队了。” 辛州集团在加兰多尔的矿业项目不止KOMILU一个,但光KOMILU的工程建设需求就足够养活一个公司了,再加上社区建设计划中那一大批基础设施,索性成立关联企业,稳定供应。 “唉?我去,这不陈纵吗!”乔周感到震惊,“你俩怎么凑在一起了?”。 “一言难尽。”胡侃侃撇嘴。 倒是陈纵大方,凑到手机前打招呼:“我俩缘分未尽,因缘重逢,准备再续前缘。” 胡侃侃抬手给了陈纵的熊背一巴掌,“缘你个头。” 陈纵的尾巴被拍得轻轻一抖,像只被打断得意炫耀的大狗。 屏幕那头的乔周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爆笑,“陈纵,这么多年你还惦记我们侃侃,别是来蓄意报复吧?” 陈纵的尾巴尖炸了下毛,他抱肩站直,慢悠悠道:“谁惦记了?” “拉倒吧你。”乔周隔着时差继续输出:“当年她拍拍屁股走人,那个追着我拐弯抹角问怎么回事的不是你啊?”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章言都忍不住凑过来听,乔周热情地跟突入镜头的帅哥打招呼。 陈纵表情未变,眯了眯眼,居高临下地伸手按断了视频通话。 然后又挨了胡侃侃一巴掌。 过了一分钟重新连线,这次大家直奔主题,胡侃侃简单给乔周说了下情况,解释了他们对非洲本地Samosa的迫切需求。 乔周也想起了自己从前跟胡侃侃这个外联少女同寝的美妙日子——总能及时补充零食饮料,还能时不时吃到外带的披萨牛排和蛋糕。 “行,我找机会给你们买!”乔周二话不说答应下来。 “你可以找人带,或者有机会跟同事一起出去逛超市的时候再买,千万别一个人出门啊。” 胡侃侃不知道KOMILU现在的规定是什么,反正她在的时候还属疫情管控时期,公司不允许员工随意外出,一方面是预防感染,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昆瓦尔的危险系数。 非洲务工几大梯队,昆瓦尔属于危险红区,东部金矿钻矿引得冲突频发,民间武装层出不穷。 大概胡侃侃小时候看小李子的电影《血钻》时,也没想到长大后的自己会踏足相似的土地。 挂了电话,陈纵感叹胡侃侃和乔周关系简直“万古长青”,“这么多年了,还能保持联系。” 最重要的是,能向对方提荒诞奇怪的要求,并且对方能津津有味地听一大串琐碎唠叨的解释。 胡侃侃曾经因为I得太过明显而被陈纵开玩笑说过一句“或许不适合外联“,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此刻她就准备犯贱: “不会吧不会吧,你在KOMILU不会一个朋友都没有吧?” 陈纵被噎了一下,好脾气笑笑。 有啊。 同寝的谢远帆,亦师亦友的郑主任,来来往往那么多翻译……他微信分组里几十上百号人。 可是,因为大家分开太久,彼此都活成了列表里一个躺着的名字。 又或许因为他是一个俗得不行的人,认可当人们离开了那个必须共享的空间,时间和阶段,再亲密的关系都会沦为庸常。 他认可这一自然规律,所以觉得就算主动弥补,也是无用功。 直到, 有一天, 他想念胡侃侃。 15. 叛军武装 想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陈纵记不清了,好像自从胡侃侃离开,他就耿耿于怀,也确实拐弯抹角地问过乔周,怎么侃侃忽然离职了? “她没跟你说吗?” 那时候,对于陈纵的消息滞后,乔周都意外。 时间经不起搓磨,丁铃咣当几个春夏倏忽而逝,陈纵也以为自己忘了,以为那些归罪于年少轻狂的不甘情绪早已平复,可是…… “唉唉唉!快来,乔周买来Samosa了!”胡侃侃举着手机从楼上跑下来。 乔周居然如此靠谱,当天回公司路上提了一句逛超市,大巴车上的员工多的是被憋坏的,一群人当即浩浩荡荡就去了。 乔周:“我买了两种,鸡肉和牛肉,怎么搞?我咬一口给你们看看?” 刚出炉的Samosa金黄酥脆,看得胡侃侃口水直流,“你那边六点我这边都凌晨了,大半夜的还要看你吃播?给人留条活路吧!” 时差果然害人。 最后乔周是徒手掰的,把馅料挖出来怼在镜头前,“鸡肉,胡萝卜,玉米,青豆,这是什么?洋葱吧。” 胡侃侃:“颜色是真好看啊,怎么感觉人家的馅料契合度那么高?” 陈纵:“质地好像和我们不太一样,没有那么松散。” 章言摸着下巴,“可能土豆泥起了粘合作用?毕竟印度版的馅料是土豆?” 乔周惬意地吃着剩下的,胡侃侃问她怎么样,能吃出土豆吗? “啊?”乔周腮帮子鼓鼓的,“我尝不出来啊,土豆泥这种东西,难道不是浇什么味道的汁,它就什么味道吗?” 有了稍微靠谱一点点的参照,章言开始着手新的配方,胡侃侃就地取材霍霍他各种比例的馅料,练习Samosa的包法,然后丢给陈纵下锅炸。 油炸锅里一个个小三角上下翻滚,陈纵系着围裙举着筷子调节油温,胡侃侃在旁边撑着脑袋看他。 “不错,做起饭来有模有样的。” 陈纵没什么表情,尾巴甩了甩,“哪能跟你一样,留学回来厨艺一点没长。” “谁说没长,我会做好多菜好吧。” “是谁之前朋友圈发了两张图,第一张吐司在锅里,第二张吐司居然还在锅里。” 胡侃侃愣了下,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陈纵在拐着弯嘲讽她。 “我那是想烤一下面包没看好火糊了!” 于是面包就成了一面白,一面黑的阴阳体,铲子一翻就和锅成了一个色,差点隐形消失。 “日常除了干巴面包就是水煮菜,口味重一点的也就放块火锅底料做麻辣烫,对自己太差。”陈纵嫌弃道。 “怎么就差了?”胡侃侃叉腰,“经济下行,火锅底料在留子之间是硬通货。” 一旁忙碌的章言“啧”了一声摇头叹气,很想说要不你俩能分手呢,你就不疑惑陈纵为什么对你的留学菜谱那么清楚吗?他装你家的监控还没拆吗? “我也炖过牛肉炒过菜啊,就……煮的省事嘛,天天课赶课的,吃一口赶紧下地干活得了。”胡侃侃气势减弱。 想了想,又梗着脖子补上一句,“我是大懒蛋,不像你,在野外也得弄个部队火锅。” 陈纵愣了一下,皱眉道:“我那不是怕你吃不好吗?” 章老板抱着碗扭头,“野外,你俩玩这么花?” 这可就冤枉两个从来都不解风情的木头了,野外是真的野外,没水没电没信号,杂草丛生方向都辨不清的野外。 在国内牛马自嘲每天三点一线工作毫无波澜的时候,非洲向牛马提供了上限和下限都极高的副本。 胡侃侃很不幸地刷到了一个,人生忽然就不止听不懂的法语,和不想接的电话要烦了。 那天是陈纵带着胡侃侃一起出外联,因为员工签证检查的事约见了移民局局长,地点在对方家里,胡侃侃看着外面不怎么熟悉的景色,苦中作乐想着自己又将解锁一个新地点。 颠簸了一会儿,他们终于走上一条稍微现代化点的路,胡侃侃知道这里,前面有个关卡,拦车杆旁边的小亭子里总是挤着几个黑人,来一辆车就会下来收费。 她第一次来也是跟陈纵一起,那时陈纵降下车窗,没说话,只敲了敲挡风玻璃上的一个贴纸,那几个黑人看到,挥手让人把拦车杆抬了起来。 这是一条收费公路,很难说路权属于谁,反正公司派人来谈“包年套餐”的时候,从附近村子,到交通局,到省政府,都交了钱才拿到通行证。 可惜,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收费关卡会拦截大批偷矿车,这就断了非法矿工的生财之道,而这本身又是一条归属界限不明的路,能收费,能躺着生钱。 那天胡侃侃和陈纵坐在车里,远远就看见关卡那边乌泱泱全是人,非法矿工在抗议堵路,人群中还混着几辆皮卡车,车斗里站着的人手持枪械,高声叫嚷。 民间武装。 胡侃侃脑子嗡得一下。 她只在收集新闻舆情时粗粗看过,昆瓦尔境内有上百个武装反叛组织,有源起于邻国势力的,起于部族纷争的,起于宗教冲突的……一般在东部省份猖獗肆虐。 公司每周的新闻简报,她除了更新疫情死亡人数,还关注着叛军组织对平民的虐杀,那些“肢解”,“割喉”,“焚烧”等字眼,此刻声画具象地朝她冲来。 司机是本地人,他显然比胡侃侃还要了解一个土匪手持枪械能做出什么,在那些示威人群注意到他们并且冲过来时,当即掉头,一脚油门冲向荒野。 尘土像屏障一样在车后炸开。司机的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双手死死抠住方向盘,眼睛里写满了惊惧。 “别往灌木丛深处开!”陈纵猛地倾身向前大喊。 但司机已经听不进任何指令了。车子像一头受惊的野兽,疯狂撞开齐人高的象草。紧接着,车底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砰!” 那声音沉闷厚重,整台车剧烈一震,胡侃侃只觉一股巨大的冲力将她整个人带离座椅,头重重地磕在侧窗玻璃上,安全带勒得她生疼,视觉有一瞬间的重影,身体又重重落下。 她死死拽住车门上方的拉手,指节因为过分用力而泛起青色。 “停车!你想死在这吗?!”陈纵伸手扣住司机肩膀,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司机猛踩刹车,车子滑行了几米,在草丛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惊魂未定地看着仪表盘上跳出来的警示图标。 “下去,换我开!”陈纵低声喝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冷。 司机颤抖着推开车门,踏上土地时双脚一软。 他嘴里喃喃着土语,“麻衣麻衣”的发音重复了好几遍,接着突然扭头钻进了一旁的密林,像一只野兔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跑了?”胡侃侃的声音在发颤,带着某种荒诞的虚幻感。 “交通局长硬塞的人就是不行。”陈纵迅速跨进驾驶座,强行点火。发动机发出一阵干涩的咆哮,带着金属摩擦的凄厉声。 “下次就算萝卜岗也得让人力做好背调!” 陈纵凭着直觉向东南方向开,必须离开那条主干道,越远越好。 但仪表盘上的水温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至红区,引擎盖缝隙里渗出了带着焦味的白烟。 开了不到三公里,车身开始剧烈抖动,最终在一片开阔的浅坡,伴随着一声仿佛金属碎裂的闷响,车子彻底熄火。 车厢内陷入死寂,只有风吹过象草的沙沙声。 仪表盘惨红一片,能亮灯的几乎都在闪。 陈纵逼自己冷静下来。 “机油漏干了,引擎锁死。” 胡侃侃大脑还晕着,僵硬地转头,望向车窗外,“我们……怎么办?” 夕阳已有沉入地平线的趋势,非 洲荒原的黑暗很快会像巨大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这个孤零零的废铁盒子。 胡侃侃从座位下捡起手机,屏幕顶端显示“无服务”,她下意识举高了些,打开飞行模式又关上,一个细小的,惨白的字母“E”跳了出来。 “2G网。”她喃喃。 “至少不是一点信号都没有。”陈纵下了车,又帮胡侃侃打开车门。 “车上有GPS,公司可以追踪到定位,但他们现在不知道我们出事了,如果消息发得出去,能快一点启动救援程序。” 胡侃侃颤抖着手指打字,屏住呼吸,紧盯着信息前面旋转的小圆圈,眼皮都不敢眨一下,祈求这微弱的2G能让文字消息排队挤出去。 一圈,两圈……十圈,她把手机举高,再举高,胳膊一片酸麻。 旁边的陈纵忽然伸手,手掌包裹住她酸麻发颤的手指,将手机抽了出来,反扣在车顶。 “别一个劲盯屏幕了,手机搜索信号本来就很费电,咱们现在在野外,先保证电量。” 胡侃侃放下胳膊,甩了甩,慢慢吐出口气,“那现在,我们就……原地等?” 陈纵向远处眺了眺,“放心,那些人没追上来。” 加兰多尔在南部,按理说不常看见叛军组织,但非洲这个邪门的匹配机制,有时候就是无厘头。 想要继续运矿的非法矿工,和想要路权躺着拿钱的民间武装,一拍即合。 胡侃侃:“早知道今天出门带个警察了。” 公司跟昆瓦尔国家警察局有合作,公司出钱,警局派遣合法的武装力量常驻矿区,配枪配子弹,保护企业和人员安全。 外联出入大多都会带一名警察护航,但今天想着是去市区,而且是去政府官员的家里,带警察不合适,就没有跟安保部要人。 陈纵笑笑,并没有否定胡侃侃的想法,只是道:“遇上这种事,你猜司机和警察,哪个跑得更快?” 其实这句话胡侃侃当时没理解,或者说,理解并不深刻。 后来某一天,市里的财税局上任了新的长官,不认公司跟前任局长签署的检查纪要,新的罚单纷至沓来,看着那荒谬的数字,她才意识到,一个国家的清廉指数在国际排名倒数,到底意味着什么。 “司机跑的时候,是不是在说Ma?-Ma??”胡侃侃鞋底搓了搓脚下的红土地,忽然道。 “嗯。”陈纵也听见了,“昆瓦尔民间武装的统称。” 其实这个称呼来源于斯瓦希里语中的“Maji”,意思是“水”。 陈纵跑社区的时候经常跟村长闲聊,也说起过这个话题,老村长告诉他,Ma?-Ma?的士兵信奉一种仪式。 “战斗前由巫师给他们洒上特殊的‘神水’,敌人的子弹在击中他们时就会化成水流掉。”陈纵原话讲给胡侃侃听。 那时村长说完,陈纵莫名其妙想到游戏《生化危机》——非洲大陆的封闭王国,那朵能赐于战士非凡身体素质,和漫长寿命的“太阳阶梯”花朵,以及后来衍生出的一整个病毒王国。 胡侃侃第一次听昆瓦尔本土的迷信传说,脚尖又搓了搓地,忽然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陈纵沉默片刻。 “其实我出门不太爱带警察。”他摊手,“有时候出去给村民发赔偿款,一个背包里装几十万美元现金,如果车上的司机和警察知道我带了那么多钱,你猜他第一枪打谁?” 胡侃侃一愣,莫名抖了一下。 “冷了?” 陈纵的声音放缓了一些。 半颗太阳已经坠入地平线,荒郊野岭,气温降得比想象中快。胡侃侃摇头,但陈纵已经把外套脱给了她。 “穿着吧,我去看看车里有什么吃的。” 外套带着陈纵的体温,粗粝的布料挡住了荒原的冷意,还萦绕着一种干燥气息,像是一个强行的安全区,将胡侃侃笼在其中。 16. 我决定对你下手 陈纵挽起袖子,弯腰钻进后备箱,熟练地掀开底部隔板,扯出一个沉甸甸的尼龙手提包,上面用中法双语印着醒目的“应急生存箱”。 “咔哒”两声,他利索地扣开卡扣。 “还好公司这点没抠门。” 陈纵从包里翻出一个防风炉套装,几瓶水,泡面和压缩饼干,其他医疗包,手电筒之类的暂时用不上,先收起来。 胡侃侃靠着车,看陈纵在逼仄的后车厢空位里一板一眼地排布着这些生存物资,一种莫名的秩序感让她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陈纵冲胡侃侃晃了晃手里的燃料罐,“咱们今晚不用‘茹毛饮血’了。” “要开火吗?”胡侃侃问道,她还以为凑活啃点压缩饼干就得了。 “晚上冷,总得喝口热水吧。”陈纵倒是不亏待自己。 他又探进驾驶座去摸车载冰箱,本来想碰运气看看有没有谁落下的饮料补充点糖分,结果一打开,竟看见一袋肉夹馍。 卤汁浸了些许出来,散发出肉香,油脂把面饼边缘染得亮晶晶的。 “这是早上食堂大师傅给的吧?”陈纵把袋子拎出来。 胡侃侃想起来了,今天吴科和郑主任一早出发,准备从加兰多尔飞圣德罗跟财税局局长见面,商谈税务检查,顺便砍砍罚单价格……司机上午就把人送到机场了,看情况,八成开的就是这台车。 食堂大师傅对每个出远门的员工都抱有满腔慈母情怀,但大概吴科和郑主任太忙了,早上赶飞机没来得及吃,司机就顺手塞冰箱里了。 “这会儿她们估计已经谈完了正在餐厅点餐。”陈纵玩笑道,“倒是咱们在这儿接了盘。” 陈纵在背风的地方清了块地出来,伴随着清脆的电子打火声,防风炉点燃了,一抹幽蓝色的火苗倏忽而起,不大,但在暮色四合的荒原上显得尤为珍贵。 陈纵拆开肉夹馍的塑料袋,从应急包里摸了把折叠小钢叉,用叉子把里面的腊汁肉馅剐进锅里。 胡侃侃歪了歪头——她还以为肉夹馍要直接啃。 陈纵好像看出了她在想什么,解释道:“虽然是在冰箱,但怎么也放了大半天了,估计这车中间还断过电,还是高温煮一下再入口。” 腊汁肉和青椒碎混着油脂在锅底铺开了一层,热气裹挟香气冲出来。胡侃侃把矿泉水拧开递过去,陈纵倒了一瓶半,又撕开泡面,把菜包粉包也放进去,汤汁瞬间染成酱色。 “要不你来放面饼?”陈纵对着胡侃侃晃了晃泡面袋子。 “怎么?食物中毒算我的?”胡侃侃玩笑道。 陈纵:“有点仪式感吗,也算咱俩第一次下厨共餐。” 胡侃侃接过袋子,豪气地将两块泡面都按了进去,她看了看手里的不锈钢叉子,“只有一把餐具?” 陈纵点头,“没事,你用。” 他起身,在附近转了一圈,撇了两根粗细相对均匀的树枝,又坐回防风炉旁,掏出急救包里的瑞士军刀,开始削木棍。 晃动的火光下,冷钢刀刃反射着微光,随着陈纵细致地切削,木屑纷纷落在红土上。他的手极稳,没几分钟,两根原本粗糙的树枝露出里面的白芯,变成了简易的木筷子。 “开了,”陈纵指了指锅,“趁热吃。” 随着汤汁沸腾,腊汁肉的咸香,混合着方便面调料包的辛辣,霸道地在这小小的背风之地散开。 胡侃侃的神经终于放松,饥饿感汹涌袭来。她用叉子小心翼翼地卷起一坨面条,用力吹了几下放进嘴里。顺滑的面条一步到胃,物理上的暖意瞬间传遍四肢百骸,指尖的麻木都消散了不少。 陈纵的筷子用得还算顺手,他偏头看着胡侃侃,“味道怎么样?” 胡侃侃很给面子地点头,“好吃。” 两人守着锅吃得很快,不多时,泡面就被捞干净了,锅底只剩下约莫两指深的汤汁,里面沉浮着零碎的肉末和蔬菜碎。 陈纵放下筷子,重新点燃防风炉,幽幽火焰照亮他眼底浅淡的笑意,“ok,下一道菜。” 陈纵拿过肉夹馍的面饼,撕成不规则的小块,丢进逐渐沸腾起来的锅里。 胡侃侃挑眉,心想陈科这人可真有意思,想着想着不自觉笑了出来,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松弛,“这下真成大杂烩了。” 饼皮浸透了汤汁,绵软中裹着一丝韧劲。 “你可以把它们当羊肉泡馍。”陈纵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野外生存的幽默,“或者,部队火锅。” 物资匮乏的时代,韩国百姓捡点美军丢弃的午餐肉、奶酪片、黄豆……回家混着泡菜和辣酱乱炖一锅。 那时为了活命的高盐高热量食物,谁能想到几十年后成了网红餐厅里的时尚单品? “还是别埋汰人家羊肉泡馍了。”胡侃侃笑笑。 肉夹馍乱炖泡面,怎么不算是一种昆瓦尔的部队火锅呢? 手机里的信息半小时前发出去了,公司那边锁定了GPS位置,正派人过来。 两人吃饱喝足回到车上,陈纵开着车门靠在主驾,单腿微屈,一只手搭在敞开的车门顶上。 胡侃侃在后座,披着陈纵的外套,抬头看漫天星光。 实在无聊,陈纵就开始给她讲故事,听说昆瓦尔古老部落里的酋长真的会“巫术”,跟别人握手的功夫就能下毒…… 昆瓦尔首都街头有一群叫Sapeurs的人,被称为“贫民窟里的绅士”,他们会花掉全部身家购入一套奢侈行头,却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没着落。 “这个我知道。”胡侃侃出声。 出发昆瓦尔前,她也在网上搜索各种资料试图提前了解这个国家,那时她随意点开一个一个博主的科普视频,镜头中是几个西装艳丽,皮鞋锃亮,手里还拄着文明棍的黑人。 他们的架势堪比巴黎时装周的模特,背景却是脏乱的贫民窟。 视频几百万播放,评论也有几千条。 胡侃侃:“没有人说他们虚荣,不切实际,反而理解他们在这样的国家看不到未来,只能选择让当下的自己拥有一份体面。” 陈纵靠着报废的越野车,半个身子隐在车门的阴影里,“在这,只要你还没倒下,就得想办法让自己活得像个人。”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换了个语气,“所以侃侃,我们这顿‘大乱炖’还是很有意义的,就算车报废了人跑丢了,饭也要好好吃。” 胡侃侃愣了一下,转头看陈纵,后者那双深邃的眼,被星光点得极亮。 远处的象草丛深处突然闪过一道微弱的白光,陈纵原本放松的脊背瞬间挺直,他猛地离开了依靠的座椅,反手撑住车顶,整个人像一张弓,瞬间进入警觉状态。 胡侃侃也警惕地望向地平线深黑处。 那道白光之后,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大功率越野射灯在荒原里横扫,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有力。 陈纵从应急包里拿出手电,对着光亮的方向稳稳地打闪。 “救援到了。”他平静说道,声音比刚才讲故事时要低沉得多,听得胡侃侃攥紧衣角的手猛地一松,泪腺酸疼。 那大概是胡侃侃在非洲最惊心动魄的一个夜晚了,她自己记得的细节有很多,但嘴巴讲出来,都简化成了寥寥几个短句。 主要是应付章老板对他俩人身安全的好奇心。 可故事讲完后,章言又没反应了,自顾自埋头用压泥器哐哐压土豆,心里对这两个冤家感到无语。 什么不解风情的木头,这俩明明就是一个在明里暗里地孔雀开屏,一句吐槽伙食就展示出自己这么多年到底有多关注对方,另一个看似阴阳一句“部队火锅”,实际在暗示过往种种自己没忘。 人家在那高手过招呢,就他,还给这关心人家监控拆没拆,野外救援来没来。 没来他俩能全须全尾的吗?能从恋爱折腾到分手然后赖在他的民宿里当卧龙凤雏吗? 章老板心很累,挥挥手把胡侃侃和陈纵赶出了厨房,“这么晚了,两位野外求生小天才早点睡吧,Samosa明天再包。” 不熬夜,胡侃侃乐得清闲,从冰箱顺了罐啤酒,转身上楼。 叩开易拉环,罐口轻微的泡沫破碎声盖不住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胡侃侃在二楼拐角停住,喝了口酒,转身冲陈纵扬眉。 “怎么?偷了你冰的啤酒,要来监督我喝完?” 古镇客栈的木质楼梯有些窄,陈纵的身高体型占尽优势,稍微一侧身,就能极其自然地用身体把胡侃侃“锁”在楼梯拐角处。 他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搭在墙壁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胡侃侃,尾巴漫不经心地晃荡着。 这个狡猾的女人,早上用清醒的“影子论”刺他,晚上又扯那么一大段前尘旧事硬生生把他拽回那片共患难的荒原。 陈纵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反复锻造,刚刚出炉的钢,表面看着平静,摸一下能把人烫死。 “酒给你。”陈纵往前逼了一步,“我来讨个说法。” 这样的陈纵真是少见,胡侃侃很想吹个口哨,但她不会。 只能多灌两口酒,不怕死地挑衅。 “讨说法?陈科长可得注意措辞啊,别人会以为我欺负了你。” “你、没、有、吗?”陈纵一字一句,声音低得发哑,狼尾甩过来,绕上胡侃侃的腰。 胡侃侃抬手,做了半个投降姿势,笑道:“如果是因为我当年不告而别,那我道歉,可是陈纵,咱俩对话框里的最后一句话可是我发的,是你没有回我。” 陈纵眯着眼看她,忽然低头就着她的手灌了一口酒,胡侃侃没拿稳,酒液漫出些许,顺着陈纵的脖颈线条流入领口。 他握着她的手攥紧易拉罐,罐身微微变形,再开口,带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恶人先告状。” “‘今天去松松家撸猫了’——你说,让我回你什么?” 胡侃侃微微愣了一下,表情很快又恢复成浑不吝,“陈部长记性这么好,一个字都不差啊。” 她胡乱叫着他早就过期的头衔,还要跟他抢酒喝,冰啤酒的寒意在两人交叠的指间消融,水汽顺着指缝蜿蜒。 陈纵觉得自己的耐心和好脾气快磨尽了,却在下一秒因为胡侃侃一个勾手的动作,耐着性子又贴上去几分。 胡侃侃靠着墙壁,姿态松弛,她很想撸一把陈纵的尾巴,好在大脑还记得那玩意儿根本不存在,纯粹因为自己是个精神病。 可是陈纵的尾巴真的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只好踮起脚,勾上陈纵的肩膀,微凉的指尖和陈纵滚烫的皮肤撞击在一起,引起一声极轻的吸气。 另一只手“脱了困”,若有似无地蹭过陈纵挽起的衬衫袖口,感受那里紧绷的肌肉线条。 陈纵僵住了,尾巴松了松。 “既然你觉得错在我,那我给你补偿,补偿你一个秘密。” 胡侃侃贴近陈纵的耳朵,恶劣地抛出诱饵: “野外求生那个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陈纵喉结滚了滚,只觉耳垂快速升温,一种异样的,痒痒的感觉盘桓在耳尖。 然后,他听见胡侃侃刻意压低的气声,却字字如雷砸在他耳膜上: “我决定对你下手。” 狼尾猛地紧绷竖起,像遇到了什么致命天敌。陈纵的呼吸有一瞬停滞,目光晦暗,深不见底。 胡侃侃后撤些许,歪了歪头,像在看一只掉进陷阱的野狼。 她坏心地等待他面红耳赤,再次落荒而逃,就像那天她承认了一见钟情,却把人吓得出门差点摔跤。 陈纵心跳剧烈,像要把胸腔震碎。 他闭了闭眼,忽然笑出了声,再睁眼,死死盯着胡侃侃,眼尾都是红的。 他这次没跑,反而猛地发力,掐着胡侃侃的腰把人抱起来,手臂托着她,后背抵住墙。 紧绷的狼尾抽骨般垂下,蟒蛇绞兔般死死缠住她的小腿。 陈纵仰头,喃喃叫胡侃侃的名字,忽然狠戾地颠了她一下,嗓音透着不服输的倔劲: “你是说,你当时……就想这样对我?” 17. 钓系讲方法 陈纵的手劲儿大得吓人,胡侃侃坐在他手臂上,背抵着墙,呼吸间全是酒精混合着陈纵身上干燥的木质香气。 火气这么大,也不怕把自己点燃了。 胡侃侃晃了晃腿,脚尖轻轻踢在陈纵大腿上,她突然把那罐还剩一半、挂满冷汗的冰啤酒,贴在了陈纵泛红的颈侧。 “嘶——”陈纵被冰得一个激灵,原本浑暗的眸色清明了几分。 “下手要循序渐进,懂不懂,哪有上来就动手动脚的,会被当成流氓的。” 陈纵冷哼一声,他现在想明白自己是个什么德行了,如果当时胡侃侃的“下手”真是从毛手毛脚开始,指不定他一下就被打通任督二脉,乐颠颠就贴上去了。 “你就是有贼心没贼胆,嘴上说的好听。”陈纵依旧不讲理地把两人没能早点开始的锅,扣在胡侃侃脑袋上。 “我怎么没贼胆了?但是钓人这种事,要靠脑子的。”胡侃侃食指戳戳陈纵的额头。 据说松果体就在大脑几何中心附近,胡侃侃的动作跟仙人点化似的,让陈纵很想咬她一口。 胡侃侃:“后来,我不是还跟你出去外联过吗?” 牛马的命运是这样的,尽管刷出了民间武装,野外求生的副本,只要血条还在,第二天就得照常做任务。 还好胡侃侃和陈纵都没有PTSD,后者是非洲呆久了什么狗屁事没见过也听过,前者接受度良好倒是让陈纵也没想到。 胡侃侃没有对外联产生阴影,自然也不会害怕外联任务结束摸鱼去超市购物。 昆瓦尔的雨季比旱季热,超市的冰柜里堆满了冰淇淋,以前胡侃侃只会买小盒装的,因为她和乔周的宿舍没有冰箱,买多了就得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找有宿舍有冰箱的同事暂存。 但是今天,胡侃侃豪气地拿了两盒大的。 巧克力味浓郁,香草味经典,她像是左右无法割舍一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转头看向陈纵,小心翼翼道: “陈科,我想吃巧克力味的,乔周和雨浓喜欢香草的……我们可以借你冰箱放一下吗?如果你冷冻层还有位置的话……” 胡侃侃左一盒右一盒抱住不撒手,陈纵当时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有种捂胸口的冲动,现在想想可能是被那个丘什么特的当胸射了一箭。 总之嘴巴不经脑子审核就冲出一个“行啊”,然后一回宿舍就把自己冷冻层里的鱼丸虾饺全放泡面里煮了。 谢远帆回打完饭回宿舍都惊呆了,看了看垃圾桶里的包装袋,“咋了,不过了?准备辞职跑路啊?” “不?这不我屯的蟹黄包吗?准备下次涮火锅吃的,你给我吐出来!” 谢远帆上手去掐陈纵脖子,被后者反手塞了一个蟹黄包进嘴里,噎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陈纵把满满一锅端上桌,递给他一双筷子,“回头我再给你买,这都放了多久了,赶紧吃了给冰箱腾地方。” “腾地方干啥?”谢远帆一屁股坐下,插了颗包心鱼丸送进嘴里,一咬被汤汁烫一激灵。 “我放冰淇凌。” “唔唔!那我得冰一下,舌头,舌头要烫出泡了!”说着谢远帆就要去翻冰箱。 陈纵长腿一伸拦住他,手往冰箱门上一按,“侃侃她们买的,你冰什么冰?” 谢远帆伸着舌头吸气,心里大骂陈纵重色轻友,“何映买的东西我也没少分给你!……起来起来,我拿瓶饮料缓缓还不行吗?” 折腾一通,那两大盒冰淇淋才算是在陈纵宿舍的冰箱里安家。 于是,胡侃侃就能借着拿冰淇淋的由头,今天给陈纵发个消息,明天打完饭顺路去取。 后天周日,起得早一点,礼貌问一句,就能晃到对方宿舍,看见一个懒觉刚起,头发还有些凌乱的陈纵,胡乱套了一个背心,弯腰从冰箱里拿冰淇淋,侧面露出一小截漂亮的腰线。 胡侃侃站在门口,满意地点点头。 但是后面她好像有点“忘本”了,觉得冰淇淋自由的日子实在是不错,尤其休息日和乔周一起窝在宿舍,隔壁雨浓拿着硬盘过来,三人挑个电影,抱着冰淇淋边吃边看。 钓人?先等等吧。 …… “好啊。”陈纵气笑了,又手臂发力颠了胡侃侃一下,“我把冰箱清空给你放冰淇淋,你就纯把我当冷库员工?” 随叫随到,包存包取,还是无偿服务。 “钓人都能中途走神,三分钟热度可恶得狠。”陈纵瞪她,“亏我还挨谢远帆一顿骂,说我重色轻友。” 胡侃侃撑着陈纵的手臂压下身,无辜道:“人家都把女朋友买的东西分给你了,你两大盒冰淇淋都不分他一口,能不挨骂吗?” 陈纵真是被气没辙了,尾巴抽了胡侃侃小腿两下,毛茸茸,怪痒的。 “我敢动你的冰淇淋吗?谢远帆跟着何映有名分,我跟你有吗?” 胡侃侃努了下嘴,眉眼上扬,看起来有些无赖。 陈纵还想说些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单调的铃声循环往复,震感顺着两人贴紧的地方传给胡侃侃。 “接电话。” 陈纵挑眉,示意自己腾不出手,两只胳膊正拖着胡侃侃让她在上位作威作福,他仰头靠近了些,眼神带刺,“你接。” 胡侃侃是最不怕这一套的,当即垂下手,大大方方探进陈纵的裤子口袋,顺便还掐了他大腿一下。 陈纵呲牙“嘶”了一声,尾巴给了她胳膊两抽。 手机屏幕上显示是章言的来电,胡侃侃接了,章老板略显疲惫的声音,混合着案板切菜的动静传出来: “你俩要是不乐意睡觉就下来干活。” “堵着楼梯没完没了了是吧?” 已经可以想象到章老板一边切土豆,一边歪头夹着手机发飙的模样了,那么淡定一个人,被折腾成这样也属实算他俩能耐。 陈纵终于放胡侃侃下来。 “章老板,你家民宿隔音得加强了。”陈纵杀人诛心,随手挂断了电话。 胡侃侃伸了个懒腰,“走吧去帮忙。” 陈纵歪头,“你不是要跟乔周打电话聊天吗?” “你怎么知道?” “你我什么不知道。” 白天乔周刚掀了他老底,什么侃侃拍拍屁股走人,他拐弯抹角追问,这么劲爆的消息,胡侃侃能忍住不打听? ……好吧,其实是他无意中看见了两人的聊天框。 陈纵握着胡侃侃的肩,把人转了一圈,推上楼,“聊你的天去吧,然后早点睡,我去楼下帮忙。” 胡侃侃扭头:“你这么好心?” 陈纵冷哼一声,“你这辈子吃到正宗加兰多尔Samosa的机会估计没几次了,我去偷师把配方研究出来,以后你想吃就得来求我。” 胡侃侃拖长音“哦——”了一声,上了两节台阶,忽然又转身下来,把手里的啤酒罐塞给陈纵,“正好帮我扔了呗,陈大厨。” 陈纵看她一溜烟钻回了房间,无奈笑笑,尾巴在半空中轻快地勾了一下。 18. 鬼灵精怪 他把剩的一口酒喝了,易拉罐扔进厨房垃圾桶。 章言看见折回来的陈纵,“你俩终于放过我家楼梯了?” 陈纵大言不惭,“替你试试楼梯的承重和稳定度,挺好的。” 他看着章言调配的不同比例的馅料,觉得三号和今天乔周展示的最像。 章言还没来得及研究Samosa的包法,所以先随意捏成了饺子形状下锅炸,他把炸篮拎起来控油,道:“怎么,来偷师?” 陈纵“啧”了一声,“章老板,真不考虑加固一下民宿的隔音?” 章言头也不回,“毕竟你来之前,这里没有人在楼梯上玩那么花。” 陈纵:“那是你不够了解胡侃侃,给她下对钩子,她比胡闹还能折腾。” 章言:“怎么着,你就是那个钩子,你俩是醋遇上小苏打,化学反要把我这厨房掀了?” 陈纵纠正道:“醋和小苏打哪有那么大威力。” 章言:“……希望你俩美食节那七天也能这么有精力折腾,别中途甩手跑了。” “放心吧。”陈纵开始包Samosa,出手就是完美的三角形,“就算我跑了,就剩胡侃侃一个人也能把你这摊支得风生水起。” 章言:“滤镜不是这么用的。” 陈纵:“我对她的滤镜早被她反手碎了,天天脑瓜子一转就是一个鬼主意” “鬼主意”,听起来就是偷奸耍滑,钻小空子的料。 其实胡侃侃原先没发现自己这个特质,后来实在是工作逼人太甚,她不想办法,脆弱的大脑源源不断产出的焦虑感会抽死她。 比如人厌狗嫌的会议纪要,在她得知这玩意写出来后要各个厂长,经理都过目,才能呈送至总经理那拍版,就生出了一种看不见明天太阳的绝望。 胡侃侃第二次参会时,陈纵也在,他看着胡侃侃脑袋瓜子埋在电脑里,鼻尖都快戳到屏幕,键盘却半天敲一下——显然,她听蒙了。 于是那天晚上,胡侃侃又在办公室加班语音转文字。 她也不是为难自己的人,会议上反应的纪律啊,外联方面的问题她都整理成章了,至于听不太懂的生产问题,简写带过。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胡侃侃把初稿发给各个领导审核时,用语及其礼貌: “打扰您了”,“请您过目”,“如有遗漏或表述不当,还请您指正,我马上修改……” 审的人多怎么了?人越多越好!她等的就是领导们实在看不下去了上手补充,自己汇报的生产问题自己还能不知道吗?章节都给您按厂子分好了,位置也留好了,请吧您呐。 于是即便会议纪要转了一圈,回到胡侃侃手里时标红标黄五彩斑斓的一片,但也没有哪个领导真的大发雷霆说她写的不好。 也可能会议纪要这事实在没人爱干,好不容易薅到一个劳动力就偷着乐吧。 就在陈纵以为胡侃侃靠这一招一把稳住KOMILU纪要危机的局面时,她又开始想鬼点子。 第三次经营会议,胡侃侃来得很早,借着整理会议室的机会,给每个的席位上都摆了几张白纸和签字笔。 陈纵落座时玩笑问她:“公司发福利了?” 胡侃侃抬头,眼睛亮晶晶的,“陈科,要汇报什么问题,先打草稿啊。” 那场长达两个小时的会议里,胡侃侃除了记录大框架和关键字,就是观察每个领导的用纸情况。 写得多的正中下怀,写得少的也没关系,还有领导习惯用自己的笔记本提前打好草稿,她就等会议结束,腆着脸问人家能不能拍一下。 领导嘛,要大度,要容人,要有好形象,都问到面前了,还能说“不行你放肆”吗?就算不方便让拍,也得找补一句“我回去整理了发给你”。 胡侃侃笑眯眯地点头说好的好的。 不发也没事,反正她写不出来,最后审核环节还得领导亲自补上。 会议室空了,胡侃侃伸了个懒腰,像只巡视领地的猫,慢条斯理地把每个座位上的纸都叼回来。 陈纵没走,靠在门边看她:“胡侃侃,什么时候还兼职废品回收业务了?” “你们这些不用写会议纪要的,哪里知道信息来源的重要性。”她晃了晃手里那些鬼画符的草稿,神情终于不再像前两次开完会那样如临大敌。 “看看啊,刘厂长写了什么?嗯——浮选药剂,球磨机细度……” “Franc经理写的——Hydro……hydrométallurgie,诶他今天是不是告湿法厂状来着?我看看张厂长怎么说……堆浸?哦堆浸原来是这俩字啊,我还说什么推进推进的……” “啧,还得是有草稿吧……” 胡侃侃抱宝贝一样捧着这些纸回了办公室,上桌均匀铺开,一边对笔记,一边根据自己的理解查缺补漏。 陈纵安静看着,觉得今晚胡侃侃大概率又要加班,但应该终于能按时去打饭了。 后来在一次郑主任组织的座谈会上,领导问及翻译工作上遇到的问题,胡侃侃说起了会议纪要写不明白这回事,主要是对采矿这一行的流程和技法实在不够了解。 其实她最想说的问题是自己专业能力亟待提升,口语和听力都有水的嫌疑,但混都混进来了,既然暂时没人说她不行,那就不能自己揭短。 她的回答很讨巧,既不能归咎为个人不努力,毕竟翻译也不是专业学这个的,又确确实实是客观问题,或者说,翻译们整体的问题。 于是面对领导的关心谈心,剩下的小伙伴终于不用绞尽脑汁编一些无伤大雅的“工作难题”应付了,没话说的都能往胡侃侃这个万能答案上靠。 郑主任当即决定展开“翻译下厂”运动,时间定在每周六下午,把所有人打包扔去厂里参观学习,至少得保证他们把关键工艺的法语表述掌握了。 这种参观活动陈纵不是第一次参加了,基本每次公司的翻译流动换血后都会来一遭。 他这种“老翻译”本来可以不去的,但那个周六,鬼使神差的,陈纵还是坐上了下厂的中巴车。 第一周安排的是采矿场,办公室前四片地种的全是蔬菜,还有一个爬满藤蔓的架子,四只小猫在里面钻上钻下。 郑主任确实有面子,一句话就能让下面厂区配合着,给十几个翻译安排各种“扫盲课”,还有配套ppt,课前就到发群里。 陈纵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窗外阳光晒得他无心听课,只懒散地拖着下巴,目光有意无意掠过前排扎马尾的女孩。 真认真啊。他想。笔记都写得比别人多。 如果那时胡侃侃知道陈纵心里在想什么,大概会有一脖子吊死的冲动。 她不想摸鱼吗?她不想当下厂郊游来玩吗? 可这么多翻译里只有她下周又要参会写纪要了,现在不把各种采矿工艺对上号,到时候开会又是一场大型的无题目听力考试。 好在科普课结束后还有参观,胡侃侃的郊游梦没有彻底破灭,大家转着转着就到了采矿场的私人菜园,整整齐齐种了一排排玉米。 厂长挥手让他们随便薅,人力部的耿星沙直接从兜里掏了个塑料袋出来,其他人都看懵了,直言道:“你来这进货来了?” “那你看。”耿星沙和室友一个撑袋子一个薅玉米,配合默契,“等半天了。” 耿星沙入职得早,在目前这一批翻译里算是工龄长的,对各个厂区都种了点啥如数家珍。 其实这时候的玉米没有长得太熟,但架不住“摘果”是种在国人基因里的快乐行动,胡侃侃和乔周也掰了几个,没有袋子就一路抱着。 乔周在车上就迫不及待给玉米扒了皮,结果两人运气实在不好,摘到手的都是“歪瓜裂枣”,小就不说了,玉米粒还稀疏。 啃玉米的梦想破灭,炖汤吧。 就在两人失望地嘀嘀 咕咕时,胡侃侃突然感觉有东西在戳自己胳膊。 扭头,是一个玉米。 玉米持有者陈纵偏头看着她,“怎么,没摘到好的?” 胡侃侃撇撇嘴,给陈纵展示她和乔周手里的三根营养不良的玉米棒。 陈纵两指将自己手里玉米扒开些许,露出里面饱满的玉米粒,“这个还不错,给你们。” 乔周惊喜,“真的啊?” 陈纵又从谢远帆袋子里拿了一个,也是品相好的,“一人一个。” 下车后,谢远帆夸张地摇头叹气,“你就随手摘了两个,还都给别人了,真大方。” 陈纵眼皮都不抬,“没事,我能抢你的。” 其实从送玉米这事开始,乔周就觉得胡侃侃跟陈纵有点不对劲。 但她最多脑补一下是不是陈纵少男怀春心怀不轨,哪能想到胡侃侃那时候已经在计划陈纵这块装老成的鲜肉应该从哪下手。 “你上个班天天内耗焦虑,感情上倒是果敢自洽。”屏幕那边的乔周感叹。 “生活锁我一扇门,总得给我留个窗出气吧。” “那你俩现在什么情况?都分开这么多年了,突然凑到一起,很吓人的好吧。” “路上遇到的,他家当全丢走投无路,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乔周才不信这番说辞,但鉴于感情一事上胡侃侃向来比她清醒很多,当初在非洲她因为异地恋哭了那么多回,都是胡侃侃哄好的,所以这事她还是不掺合了。 跟乔周聊完,胡侃侃没什么睡意,听了听楼下的动静,陈纵和章言好像还在厨房鼓捣,于是撸起袖子,也打算去帮忙。 “聊什么呢?”胡侃侃冒头。“前厅就听见你俩的声音了。” “夸你呢。”章言道。 陈纵:“说你写会议纪要战绩可查。” 胡侃侃穿上围裙,拿起面皮,“得了吧,我就是被抓壮丁的,谁不知道会议纪要之前都是齐总写的,文笔优美逻辑严谨,后来升官了觉得不能再干这么基础的活,才往下派的。” 陈纵摇头笑笑,“你听谁说的?” “人力啊。”胡侃侃理直气壮,“当时集团调了新的总经理过来,特喜欢开会,三天一小会五天一大会,齐总估计是招架不了了,才想着甩出去算了。” 然后她就成了那个倒霉蛋。 陈纵找补:“齐总和郑主任都觉得你做得不错。” “我运气好啊。”胡侃侃“啧”了一声,“新来的总经理虽然爱开会,但人还算好说话,不怎么挑刺,我写得再差多改两版也就过去了,后来常务副总升上去,因为会议纪要都把翻译骂哭过。” 那时候胡侃侃已经辞职了,没有感受过常务副总的输出强度,据说把文秘心态都骂崩了,再也不想写会议纪要,还变身邪恶摇粒绒把翻译们全拉下水,轮流写,一苦苦一群。 陈纵:“你消息倒是灵通。” 胡侃侃耸肩:“乔周给我吐槽多少回了。” 陈纵冷哼一声,尾巴垂下去,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胡侃侃围裙裙摆,“聊那么多回,也没问一句关于我的。” 胡侃侃:“哎你看我包的这个三角形,多三角形啊。” 新一批炸饺出锅了,章言往陈纵和胡侃侃面前放了两只碗,一人分了十来个,殷切的目光扫射他们。 胡侃侃:“……有一种狗狗配餐吃播的感觉。” 章言:“那希望二位的嗅觉能像狗一样灵敏。” 光嗅肯定是不行的,还是得入口品。胡侃侃很快就吃撑了,皮薄馅大的油炸饺子实在是太顶。 趁着章言炸下一锅,胡侃侃把自己的饺子一股脑扣进了陈纵碗里。 陈纵默默扛下了所有,艰难地在几十个馅料细微不同的炸饺里抿最佳配比,吃到最后胡侃侃都看不下去了,一把拦住章言颠锅的手,泪眼婆娑: “章老板,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喂啊!” 19. 诱哄 在胡侃侃和陈纵被撑死前,章言终于敲定了黄金配方。 除了产品本身,宣传也很重要,眼看美食节没剩几天了,三人手忙脚乱地设计摊位,客栈后院简直成了兵工厂,除了土豆洋葱等原材料成筐地往厨房搬,还有海报招牌易拉宝一字排开。 “穿越一万公里:非洲地道Samosa炸饺” “比初恋热辣,比前任干脆” 陈纵看着那条写着“前任”的宣传语,眼角抽了抽。 十一长假第一天,古镇长街人头攒动。 Samosa的销售情况没有想象中那么冷遇,毕竟客流量在这摆着,挤不进臭豆腐关东煮烤年糕摊位的游客,总不能在一棵树上饿死。 但卖得也并不火热就是了。 章老板对此接受良好,他的目标是不亏摊位费就行,反正油炸锅在厨房摆着也是摆着。 陈纵就更不上心了,坐在摊位后面心无旁骛地包饺子,那么大一个人窝在小马扎上,手速练得不知道的以为要去非洲摆摊谋生。 没有凳子的胡侃侃只能坐在陈纵背上,犯愁地叹气。 她看着海报上图文并茂的Samosa“成长史”介绍,色彩丰富的馅料切面,觉得他们好像走进了营销误区。 “谁关心水煎包和生煎包的来历有什么不同?好吃就得了呗,但这年头光靠味道也不行啊,还得靠‘卖相’。” 章言看了看自己手里一箩筐金黄酥脆的小三角,“这卖相,不好吗?” 胡侃侃转过头,严肃道:“动词的‘卖相’。” 陈纵正埋头欣赏自己捏出的胖嘟嘟的Samosa,有一母亲看孩子的圣洁光辉,忽然背上一轻,整个人被拽了起来,手里塞进一个盘子。 胡侃侃给他装上几个刚出锅的Samosa,切成小块,插上牙签,“出去,拉客。” 陈纵懵懵的,右手还拖着那只刚包出来的Samosa,胡侃侃瞄了一眼,果断伸手把“孩子”抢走。 狼尾下意识在半空中追着绕了一圈,没追到。 胡侃侃拿湿巾把陈纵沾满面粉的手擦干净,推着他走出摊位,“这么高级的脸,在这儿当背景板太可惜了。拿出你当年外联的魄力,去给咱们的非洲特产开开销路。” 后面站着的章老板很想笑,但克制住了,优雅地挥了挥手,结果幸灾乐祸还没两秒,怀里也被塞进了一个盘子。 “说他没说你是吧?长这么好看,不变现白瞎了,去,你俩反方向,一起拉客。” 舍得孩子果然能套着狼,“卖相”吸引的顾客很快在小摊前排起了队,最后一批Samosa下锅,胡侃侃赶紧给陈纵打电话,让他回来“补货”。 陈纵任劳任怨地继续窝在小马扎上包饺子,胡侃侃边炸边装,好不容易把这一波顾客送走,累得瘫在椅子上喘气。 “我去对面买杯饮料,你要喝什么吗?”胡侃侃踢踢陈纵的小马扎。 “你喝什么给我带一杯。” 事实证明,不能给胡侃侃这只比格太高的自由度,过了一会儿她吸着酸奶回来了,手里提着一杯榴莲咖啡。 “提提神,别一会儿包着包着睡着了。” 陈纵无语地看着她,极力说服自己胡侃侃没有坏心……毕竟榴莲也是她喜欢的水果之一。 他伸出沾满面粉的手晃了晃,冲胡侃侃挑眉,“没手,喝不了。” 要么她再帮他擦一遍手,要么就让他顺顺利利逃过此劫,胡侃侃果断撕开吸管包装插进杯子,往陈纵嘴唇上一戳,“喝。” 陈纵看看咖啡,又看看她,张嘴慢慢吸了一口,喉结滚动,喝出了一种被强迫的受虐感。 胡侃侃恶狠狠地戳他腮帮子,“穿件衣服吧你,喝个咖啡看给你演的。” 其实味道还行,陈纵并不讨厌榴莲,他一边包着Samosa,时不时偏头就着胡侃侃的手喝一口。 胡侃侃莫名有种投喂大型犬的感觉,尤其她余光总能瞥见陈纵的尾巴晃来绕去。 摊位上生意忙,陈纵被召回后就没再放出去,“卖相”的只剩下章言一人。 章老板的转化率不错,回来补了好几次试吃,最后一次顺手带了张宣传页回来。 “古镇晚上要举办民俗晚会,你们有兴趣吗?” “晚会?”胡侃侃的视线终于离开眼前的油锅,“干嘛的,文艺演出吗?” “大型游客联谊会吧。”章言看着宣传上花花绿绿的图案,“以前也办过,唱歌跳舞交朋友什么的……今年带舞伴去可以免费领鸡尾酒。” “舞伴?那不行,我不会跳舞。”胡侃侃头摇成拨浪鼓。 陈纵插嘴:“谦虚了,当年学华尔兹三拍踩我四下。” “华尔兹踩脚很正常。”章言接了一句,然后反应过来陈纵在这旧事重提,是又要孔雀开屏了——两人学跳华尔滋,这是情浓到了什么地步才能有的桥段? “跳舞大家都是被逼的,谁也别说谁。”胡侃侃翻了个白眼。 章老板的脑补被打断了,挑了下眉,冲着胡侃侃嫌弃的口吻,来了兴致想听一听。 没有哪个打工人愿意白天忙完业务,晚上加班和同事拉手转圈圈,尤其是临近年末,大家都忙成狗的时候。 圣诞节将至,昆瓦尔各级政府部门埋头冲业绩,检查令和罚款单纷至沓来,带着捞一笔回去过个好年的磅礴气势。 幸好KOMILU今年有郑主任坐镇,打完市级打省级,拉完仇恨扛伤害,抽空还要组织翻译们出个节目,丰富公司元旦联欢会的观赏性。 “跳华尔滋,男女翻译搭配,两两一组。” 领导的决定来得就是这么突兀且不讲道理。 搭档分配首先看内部的恋爱关系,比如何映跟谢远帆一组,财务部的韩秋和综合科的宋大神一组……郑主任拿着一张名单,像个在相亲角点鸳鸯谱的媒人。 剩下的单身苗苗们统统按身高来分配,陈纵因为过于优越的海拔,在这个环节遭到了郑主任的嫌弃,最后被圈出名字扔在了一边。 郑主任:“你先等等吧,佳音过两天要回KOMILU呆一段时间,估计年后再回卡倍拉,正好你俩组个队。” 徐佳音,胡侃侃听过这个名字,是和陈纵同年入职的翻译,工作能力极强,公司要在昆瓦尔首都卡倍拉建立办事处时,她直接被领导点将派了过去。 胡侃侃分到的搭档是人力资源部的方以白,男生很幽默,冷不丁会冒出一两句神级吐槽,两人碰了个眼神,方以白道,“接下来的一个月,脚下留情啊。” 胡侃侃耸肩,“没事咱公司有工伤保险,你是人力的,悄悄给自己多批点。” 方以白绷不住笑了,两人声音不是很大,但陈纵听清了,他掀起眼皮,朝这边扫了一眼。 分完舞伴的第二天,办公室里又开始作妖。 陈纵领郑主任的旨意,遴选元旦联欢晚会的主持人,还要求一男一女双簧。 说是“遴选”,其实是求爷爷告奶奶。 “宋秦上吧来救个场,郑主任说了当主持人可以不用跳舞,多划算。” 陈纵的话术实在不怎么高明,苦四分钟的节目和苦四小时的晚会大家还是能分得清的,宋大神敬谢不敏,“不了不了,我普通话不行。” 英法双语六得飞起,普通话不行,谁信啊! 陈纵往后靠在椅背上,对“大点兵”的结果并不意外……他太了解郑主任的套路了,心知肚明没人想当主持人,把这活交到他手上,打的就是让他自告奋勇的主意。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拔开笔帽,在男主持人的那一栏里利落地签上 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他拿着笔,径直走到了胡侃侃的工位前,笔尾轻轻敲了敲她的隔板。 陈纵垂下眼眸看着她,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引诱,“既然那么不想排练,积极一点。把名字填上,晚上的华尔兹就可以不用去了。” 胡侃侃正对着电脑翻译法语工程合同,闻言头都没抬,目光死死钉着屏幕:“谁叫侃侃?侃侃是谁?我不叫侃侃。” 说完,她极其丝滑地指向刚好来办公室送信函的乔周:“我觉得乔周形象好气质佳,普通话标准,非常适合这种大场面。” 突然被cue的乔周瞬间瞪大了眼睛,把文件撂在胡侃侃桌上拔腿就跑,“以后你再跑外联鬼才给你打饭……信函发给海关总署!” “你早干嘛了!”胡侃侃站起身,脑袋绕过陈纵冲乔周喊:“今天的发函上午已经送出去了!” “那就明天发,记得给我回执!”乔周跑得飞快,声音飘散在空气里。 陈纵一言难尽地看着胡侃侃:“你就这么……” “咸鱼。”胡侃侃一屁股坐下,毫不客气地接上了后半句,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陈纵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了一下,转头看向另一边的顾雨浓,不死心地又抛了一次不用跳舞的诱饵:“雨浓上?” 顾雨浓吓得连连摆手,找了个连自己都不信的借口:“我恐台,一上台就不会说话。” 陈纵看着这一屋子摆烂的同事,无语笑出了声,学着胡侃侃刚才理直气壮的语气,给了顾雨浓两个字:“咸鱼。” 主持人招募计划暂时破产。 陈纵随手把那张还空着女主持人名字的表格扔回了桌上,跟谢远帆要了一辆皮卡车,抽出一张出门审批单,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随后把单子给到胡侃侃。 “主持人不当就不当吧,下午不忙,跟我出去一趟。” 要不说陈纵心大呢,主持人的事还没着落,他又开始干其他的。 坐上了车,胡侃侃问他们去哪,陈纵递给她一封复印的政府函件,大概是说公司漏交了硫酸税和城市照明税,违反了《矿业法》中第几几几条规定,罚款五十五万美元。 哦,好像是个大事啊。 陈纵要去的是昆瓦尔企业联合会,据说好几个矿企,包括其他行业的一些公司都收到了类似的罚单,胡侃侃看了一眼会长摆出的一摞复印件,排版都一模一样,只是抬头换了名字,金额根据公司体量灵活调整。 会长还挺热情上心,说些“行政骚扰和官僚主义会恶化昆瓦尔德投资环境”之类的话,提了一下其他公司目前的应对方法,要么律师去吵架,要么就拖着。 毕竟昆瓦尔的行政低效不仅体现在腐败方面,还体现在腐败后的征收方面。 胡侃侃体感走这一趟没多大用处,还不如召集各个公司写联名信。 陈纵则很淡定,似乎已经被这种“叫不醒推不动”的大环境腌入味了。 “也不用太当回事。”陈纵摆手,“法令写得宽泛,怎么解释都有理,实际就是有人缺钱了,最终的落脚点还是谈一个金额而已。” 你前脚给罚单,我后脚合纵连横,都是讲价的筹码而已。 宇宙的尽头是数学。 事情没有进展,扯皮倒是花了几个小时。胡侃侃托着下巴看着车窗外,随口道:“还行,今天外联没耗太晚,回去还能准点吃饭……就是吃完饭得排练。” 陈纵侧头,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还挺期待的?” “我期待什么?”胡侃侃翻了个白眼,“谁乐意大晚上加班转圈圈。” 陈纵听完,垂眸发出一声极低的轻笑,顿了顿,他抬眼盯着胡侃侃,眼神里透着几分诱哄的狡猾: “我有一个好主意。” 20. 年少的你我 “我们在外面晃到七点多再回去,总不能一回去连口饭都不吃就被拉着排练吧?吃完饭磨叽下来,怎么着也快九点了,排练就能名正言顺地逃过去。” 胡侃侃狐疑望着他,“这能行吗?” 陈纵继续恶魔低语,“郑主任是急着看成效的,你不在,说不定直接安排别人跳你的位置,那你不就被彻底除名,连联欢会都不用上了。” 胡侃侃眼睛瞬间亮了。 “你真是一个小天才啊。” 合法合规逃避团建,简直是打工人最大的福音。胡侃侃当时估计是被这个鬼点子惊喜懵了,完全忘记陈纵是个没有舞伴的,今天的排练他本来就是可以逃掉的。 “行,听你的!”胡侃侃答应得非常痛快,“那我们去哪儿晃?就在大街上开车乱窜吗?” 陈纵扬了下眉,从钱包里抽出几张昆郎,给了司机让他自行解决晚饭,并告诉他等会儿可以直接下班。 “他走了,谁开车?” “我开啊。”陈纵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启动车子,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二十分钟后,皮卡车停在了一家中超门前。 “今天回去晚,先买点补给。”陈纵拿了个购物篮,“想吃什么?” 零食是永远买不够的,胡侃侃当机立断开始扫货,价格标签看都不看一眼。 购物篮很快塞得满满当当,陈纵拎着都费劲,“这架势,公司饿着你了?” “你不懂,我要养乔周和雨浓两张嘴。” 自从郑主任回来,外联出门都是跟领导一起,胡侃侃和顾雨浓已经很久没有畅快摸鱼购物了,连带乔周也跟着“挨饿”。 虽然公司每周都开零食申报系统,每个人有十美元的额度,但那选择范围实在有限,上次开会时领导提了一嘴改革,也不知道能不能多增几个零食品类。 两人扫完货付了钱,陈纵拎着两个巨型塑料袋低头,胡侃侃替他掀开超市门前的透明帘子。 “这也才六点多,回去还是会被抓壮丁吧。” 陈纵把零食堆在副驾驶,转了一圈车钥匙,“别急,‘逃课’这事,我从中学就干。” 皮卡车一路往公司开,却没有拐进矿区范围,钻了一会儿居民区的土路,最终停在了附近一处开阔的河滩边。 太阳西沉,悬在地平线上,把河面染成了一块流沙蛋黄,不远处,几个当地妇女捶打搓洗着衣物,旁边还有三个黑人小伙子正拿着水桶,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上泼水。 两人下了车。陈纵长腿一跨,上了皮卡车的后车斗,然后朝胡侃侃伸出手,把人也拉上来。 陈纵拿了两罐汽水,用消毒湿巾擦干净罐口,食指一扣,“滋”的一声,二氧化碳混着橘子清香在空气里溢开。 他递给挨着他坐下的胡侃侃。 “今天天气好,适合等日落。” 浅滩另一头走过来几个光着脚的小孩,头上顶着五颜六色的塑料盆,盆里堆满了各种水果,最小的那个孩只顾着和同伴笑闹,脑袋上的塑料盆歪了一下,滚下来几颗芒果,黄绿相间的颜色在红土地上跳跃。 胡侃侃晃悠着腿,撕开一包薯片,咬得嘎吱嘎吱,“陈科,这算不算旷工?” “算因公滞留。”陈纵喝了一口汽水,伸手虚指了一下视野尽头的城市边缘,“这个时间,市中心正堵车,我们被困在了路上,实在是动弹不得。” 胡侃侃佩服陈纵的理直气壮,顺着他的指尖眺望远方,天地相接的狭窄横线上确实有许多小方块缓缓移动,像一场极简的像素游戏。 “希望方以白不要记恨我临阵脱逃。”胡侃侃毫无悔意地叹气,“他今晚只能对着空气转圈圈了,或者去踩别人的鞋。” 陈纵捏了一下汽水罐,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那是他需要克服的困难,不是你的。” 他向后仰撑着,晚风吹起额前的碎发,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方以白脾气那么好,应该能体谅外联部年底业务繁忙。” 胡侃侃哭笑不得,她算是发现了,陈纵平时看着一本正经,偶尔还端方自持,但真要不讲理起来,不仅能把歪理说得义正辞严,还能顺手把锅扣回给大环境。 “你旷工这么熟练,看来是没少‘堵在路上’啊。” 陈纵装模作样地谦虚,“经验来的。” “中学逃出来的经验?”胡侃侃打趣道,“那时候逃课不会也是看日落吧?” “没这么高雅,那个年纪,逃课的归宿一般都是网吧。” 胡侃侃略显意外,“还以为你是好学生。” 陈纵伸手指自己,“我?像吗?” 胡侃侃在晚风里眯起眼睛,审视了一下陈纵,摇摇头,“算了,不像。” 这个面相,看着就是老师的心腹大患。 “没有被学校逮着过吗?” “当然有,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出了名的严,有次晚自习带人把学校周围的网吧查了个遍,看见穿校服的就抓。” “抓回去叫家长?” “不太清楚,那次抓的人太多了,回去路上少两三个老师根本看不出来,我半路把校服脱了,混在人群里跑了。” ……从那时候就是个机动灵活的料啊。 “其实叫家长也没用。”陈纵转头看胡侃侃,黑沉的眼底映着夕阳的暖光,“我家没人管我,比散养还放养。” 头顶水果的孩子们走到了河边,熟练地把果子倒进水里搓洗,彩色的水花四溅。 “那你后来怎么收心的?快高考了自动解锁奋发图强系统?” 陈纵耸肩,说自己没收过心,“高考的前一个月,我还在想法设法逃晚自习。” 结果刚跳下墙就被教导主任撞上了,主任先是无语闭了下眼,一脸“怎么又是你”的表情,然后背过身,给他一个赶紧滚的手势。 胡侃侃:“你被弃疗了?” 陈纵喝完了汽水,随手捏扁了易拉罐,“谁让学校每次给我家打电话,得到的都是一句‘管不了,不想念就退学进厂’。” 可惜,陈纵成绩不错,学校不想高考英雄榜上少一个人,更不想失去招生噱头。 “于是我们学校悟了,再没给我家长打过电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拉到了。” 陈纵的家庭关系似乎不怎么和谐,原生家庭这牌,抓到什么是什么,他能坐在这儿当翻译,显然是没进厂。 胡侃侃把手里的薯片递过去,“最后一片了,吃么?” 陈纵看了她一眼,“最后一片,才想起我。” 胡侃侃把包装袋团起来,发出沙沙的响声,“你这经历,换个次元就是动漫里叛逆不安,伤春悲秋的少年主角。” “伤春悲秋需要有人看。”陈纵笑笑,把垃圾袋递给她,“没人管的时候,理智一点比较好活。” 薯片吃完了,可夕阳才沉了一半,胡侃侃又摸出一盒奶酪棒,分给陈纵几个。 “盘问我这么多,那你中学时候什么样?”陈纵随口问道。 胡侃侃刚相过陈纵的面,这会儿打算也给他一个机会,“你猜呢,你觉得我上学时候是什么样?” 陈纵侧过头看她,盯了半天只冒出一个词,“乖乖女?” 胡侃侃“啧”了一声说他想象力贫瘠,“对于I人,你就只能想到这种刻板印象了是吗?” “那我总不能猜你学生时代叱咤风云,在学校当大姐大,天天跟人约架吧?” “那倒不至于。”胡侃侃摆手,“我那时候也折腾,只不过,比起你逃课上网,代价可能贵一点。” 上网几个小时几十块顶天了,但一套cospy服装却需要胡侃侃在家打扫几个月的卫生,包括洗碗拖地晒被子,买菜买纸买彩票。 最后带上所有零用钱,找社团里的朋友帮忙在网上下单。 “你这生活挺 丰富多彩啊。”陈纵笑笑,“我最多隔着屏幕玩游戏,你可以直接扮成游戏里的人。” 胡侃侃撕开奶酪棒,香精味混着河风吹来,“但我好像挺‘功利’的,别人是热爱一个角色才想去扮演他,我是先在网上看那些华丽的人设图和服装,觉得有趣,好看,就去补番,查那个角色的底,看他的生平、性格、结局,最后再根据这些,决定我要不要去扮演他。” 陈纵想了想,“这是不是所谓的……现充?” 胡侃侃盘起腿,“那时候我也以为自己是,心虚得连‘现充’这个词都没具体查过是什么意思,长大后也是在短视频的轰炸中刷到,‘现充’是指那些在现实生活很充实的人,有自己的爱好,社交,甚至伴侣。” 那时候胡侃侃才意识到,她不像现充。 相反,她的现实生活太朦胧了,她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个锅也许真的能扣在大环境头上,世纪之交诞生的人们,与“变化”和“发展”相生相伴,前沿技术一项项下凡落地,网络撑开入海般的信息渠道,新鲜事物追名逐利涌入深广的内陆,毫无章法地堆砌在胡侃侃眼前。 她眼花缭乱地见识,不成体统地思考,cospy承担了她人生中“找寻自我”的第一种模式,不同的人设,扮演不同的样子,笨拙地找一个能自洽的虚拟影子。 陈纵在暮色中看着胡侃侃,“那你找到了吗?” “没有吧。”胡侃侃摇头,“‘我是谁’这个问题太广了,有人一辈子都没解出来,我才想了二十年,还早。” 陈纵垂眸笑了笑,承认刚才的“刻板印象”确实狭隘。 他没想到胡侃侃的年少藏着这样一个色彩斑斓的实验室,莽撞又理智,用一个个角色去试探世界的边界。 “那你父母呢?看你天天折腾‘奇装异服’,不反对吗?” “你看你。”胡侃侃侧头笑他,“嘴上说得诚恳,可还是跳不出刻板印象。” 陈纵也笑,抱歉道:“不好意思,家庭环境影响太深。” 河边洗摩托的三个黑人小伙“不务正业”,手里的水桶变成了互泼,伴随着听不懂的,叽叽喳喳的笑骂声。 “我父母还好。”胡侃侃收回视线,“他们对我的评价是,勇敢。” 在他们眼中,胡侃侃身上的蓬蓬裙,头上的假发,和手上夸张的两米道具确实是“奇装异服”,出格,跳脱,与众不同。 而‘不同’,其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别人规规矩矩穿衣服你偏不,别人黑头发黄皮肤你偏不,枪打出头鸟,你会被当成靶子攻击,再不济,也是背后蛐蛐你。 “我爸妈不懂我扮演的是谁,也不明白什么找寻真正的自我,他们只是像看小孩胡闹那样看我,亲戚朋友问的时候,笑着说我敢穿着那些奇装异服上街,去漫展,胆大得很。” 小时候胡侃侃以为爸妈在笑话她,可能那时候父母也认为自己是在调侃女儿。 长大后胡侃侃慢慢不怎么关注cos圈了,却在很寻常的某一天忽然想到,那不是笑话,那是谁都没有意识到的赞扬。 父母觉得她怪异不假,可他们的落脚点是“她敢顶着别人的目光,去展示自己的怪异”,所以他们觉得她勇敢。 “真幸运,成长在一个模范家庭里。”陈纵的语调保持着笑意,可眼眸微敛,看不清神色。 胡侃侃看了他一眼,话锋一转又开始胡咧,“也不一定,也许我爸妈真就纯嘲笑我,根本没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或者他们是觉得不用做家务的生活太美妙,所以就纵着我多多干活换取零用钱……毕竟跟家政比起来,我的价格还是蛮划算的,自己生的用着也放心。” 陈纵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地平线上的日轮只剩微微一线,倔强不肯沉的余晖倒映在胡侃侃眼底,把黑瞳晕染成了琥珀。 太亮了,陈纵想。 21. 十指相扣 胡侃侃又闲扯了几句,说一想到这会儿同事们正在急头白脸地踩脚,而她和陈纵在河边悠闲看日落,就有种说不出的舒坦。 陈纵应了一句,目光没有挪开,他好像确实很久没有这样,漫无目的地看时间从指尖流过。 晚风把河边水草吹出沙沙的轻响,和着远处洗衣妇女的捣衣声成了白噪音。小孩们打闹着把水果洗干净了,有一两个机灵的,端着盆跑到胡侃侃和陈纵车边,问他们要不要买。 小孩说的是土语,胡侃侃听不懂,陈纵倒是心情不错,挑了几个芒果和百香果,付了钱。 陈纵随手装进零食袋子里递给胡侃侃,“买得多,回去跟雨浓她们分吧。” 胡侃侃一愣,“都给我们啊?” “我不爱吃。” “那你还买?” “北方人看见小孩出来卖东西,捧场是生物本能。” ……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插科打诨,把天边晚霞的浓烈色彩消磨到只剩一抹橘调的粉,那场华尔兹,终于是淹没在了漫长绚烂的日落里。 这个晚上的确如陈纵预料的那样,两人回去吃完饭后,已经到了一个“再排练就有虐待员工嫌疑”的时间点。 胡侃侃装模作样地赶到小礼堂,大部队正好解散,乔周掐着的她的脸,气不打一处来。 “说好的同甘共苦呢?你凭什么不排练!” “这不是来接你‘下班’了吗?”胡侃侃不要脸道。 陈纵的釜底抽薪玩得妙,但可惜,姜还是老得辣,隔天郑主任就来了个“将计就计”。 “你俩昨天排练都没来,进度一样,凑一组吧。” 胡侃侃懵了。 “刚好人力最近事多,工资好几个月算不对了,方以白得去加班,至于徐佳音,她回来得下周了,排练进度对不上也麻烦,这样安排正好。” 郑主任对自己的盘算很满意。 胡侃侃转头看陈纵,企图从这位点子王脸上找到“被迫营业”的抗拒,好联手推掉这个安排,争取下班自由。 结果陈纵毫无波动,只是面不改色地把手里的文件递给郑主任签字,语气公事公办:“嗯,听领导安排。” 胡侃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大骂狗腿子。 行,既然推不掉,那就别怪她也顺水推舟了。 来了都来了,还有什么比共舞华尔兹更适合培养暧昧氛围的吗? 胡侃侃蠢蠢欲动想要钓人,结果在听见小礼堂放的音乐时,萎了一半。 “踮起脚尖,提起裙边,让我的手轻轻搭在你的肩……” ……有种被熟人看到自己早恋的羞耻感。 胡侃侃什么旖旎心思都飞走了,战战兢兢地跟着领舞学动作。 领舞的是宋大神跟韩秋,俩人肌肉记忆实在强悍,大学时选修的交谊舞到现在都没忘,还能被郑主任拉出来当老师给所有人示范。 华尔兹这玩意儿,看别人跳是优雅,自己跳就是驯服双腿纪录片。 陈纵个子高,胡侃侃为了配合他的步伐,不得不站得稍微近一些,加上她满脑子都是“别踩脚”的包袱,整个人绷得像块钢板,视线死死盯在两人的脚尖上。 陈纵垂眼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胸腔里发出一声低笑。 “放松点。”他稍稍用力,带着她转了个圈,散漫地打趣,“我今天没穿白鞋,随便踩。” 胡侃侃头也不抬,“我鞋白,你别踩我。” 不怪她紧绷,整个小礼堂的画风就不像在跳华尔兹,像在跳大神。 乔周和物流部的同事搭档,两人严谨得不行,一边像节拍器一样大声报数,一边扫雷似的转圈。 顾雨浓和陆添星很有默契,低头看脚的脑袋就没抬起来过,急得郑主任恨不得上手揪他俩头发。 耿星沙也是人力的,但因为女翻译实在不够,郑主任硬把她从加班的漩涡中抢了过来,这会儿正和舞伴互相甩锅,都说对方拍子错了。 最和谐的还得是何映和谢远帆,因为后者根本不敢还嘴,老老实实低头挨训。 “转的时候你倒是使劲啊,我是跳舞,不是给你表演旱地拔葱!” 整个礼堂乱成了一锅粥,只有背景音乐还在不甘寂寞地:“没有谁能比你更合我的拍~”。 郑主任扶额,摆摆手喊了句中场休息,换换心情,跟韩秋聊起了节目服装的事。 韩秋跟宋秦之前是隔壁宏岩矿业的员工,去年他们也为联欢会排练过舞蹈节目,“那次我们是网上订的礼服,快递运过来。” 郑主任果然雷厉风行,立刻打开购物软件选了几套,发在群里让投票。 男生的西服大差不差,女生的礼裙款式各异,在一众亮片,水晶和蓬蓬纱中,那件绿色的复古法式长裙很快高票胜出。 方领,收腰,长及脚踝,款式端庄大方,A字版型的垂坠面料还能极好地掩盖两三百块钱包邮的廉价感。 胡侃侃坐在舞台边上,点开群里图片仔细看。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瞥了一眼,陈纵正靠在活动室的墙边喝水,工装外套的袖口挽到小臂,两条长腿随意交叠着,透着股游刃有余的利落。 胡侃侃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把那条绿色长裙往自己身上套了套,又给旁边这位套上了一身规整的黑色西装。 “看什么呢?”陈纵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下面观众席,冲舞台上的胡侃侃打了个响指。 胡侃侃大大方方举起手机,把屏幕怼到他面前,“郑主任选的礼服,这件怎么样,好看吗?” 手机图片里的裙子是一种清冷的绿色,沉静内敛。陈纵把目光从屏幕移到胡侃侃脸上,像是要把现实里的人跟裙子做个拼图。 如果是刚认识她的时候,应该会觉得适合吧。陈纵想。 其实现在也合适,她穿过那么多五颜六色的cos服装,撑一件礼服应该不怯场,他脑子里画面都有了: 打着光的礼堂舞台,浓郁的绿色随着舞步轻晃摇摆,这次她再踩他的脚台下应该看不出来了,只有裙摆匆匆地扫过他西装裤边缘。 “怎么了,不好看吗?”胡侃侃看看屏幕,又看看死机的陈纵。 “挺好的。”陈纵不自觉咳了一声,收回视线,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颜色适合。” 那边郑主任喊着继续排练,胡侃侃按灭手机拍拍屁股站起来,一扭头,台下的陈纵正歪 着头冲她伸出手。 “拉我一把呗。” 胡侃侃视线下移,看了看他的腿,又看了看舞台高度,意思非常明显——抬个腿的事,装什么柔弱。 陈纵表情无辜,“脚疼。” 胡侃侃眼神收敛了一些。 陈纵继续:“你踩的。” 胡侃侃低头弯腰“刷”地伸出手。 可能是刚才交换过关于礼服的“审美意见”,再次上场搭伴跳舞,陈纵莫名感觉有点心虚,他一会儿觉得两人挨得太近,一会儿觉得自己手扶不对,反正哪个动作都跳得不理直气壮。 不过胡侃侃没察觉出来,她还觉得陈纵是个不错的舞伴,核心力量稳,该进该退引导得很明确,手也放得极其规矩,虚贴在她肩胛骨下方,左手掌心向上,托着她的右手。 胡侃侃有点分不清肩后和手心的温度到底哪个清晰,按道理说,应该是皮肤赤裸接触更鲜活,可偏偏,肩后那隔着衣物的热度,离心脏近得离谱。 她的心思开始有点不在跳舞上了。 陈纵比她还走神,原本该退的步子踩空了半拍,重心微微往旁边一偏。 胡侃侃下意识握紧他的虎口,把人往回一拉。 陈纵人没回过神,手倒是顺杆子往上爬,本来托着她的手掌微微一翻,修长有力的手指极其自然地顺着她的指缝扣了进去,微微收拢。 十指相扣。 其实没扣上,胡侃侃愣了一下,右手五指警觉地伸得笔直,跟怕被讹似的。 可这确实是一个逾越了社交关系的动作,掌心相贴,肌肤相触,热度顺着血脉蔓延,激起神经末梢细小概率的沸腾。 胡侃侃抬头看陈纵。 陈纵的视线也正垂下来,对上她的瞬间,意识蓦地回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像是错愕某种东西借势堂而皇之地越界,肆意妄为后才被理智拽回来。 他立刻松开了手指,退回到那个规矩疏离的托举动作,低声道:“抱歉,走神了。” 胡侃侃看着陈纵那副模样,心里“啧”了一声。 她没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遗憾。 胡侃侃脑子转得飞快,在自己的小算盘上做文章——如果陈纵下次再这么走神,出于“钓人”的考量,她绝对会毫不客气地反扣回去,看看他那张脸能不能绷得住。 但可惜的是,终归是没有下次了。 非洲大区的匹配机制,做再多攻略,打再多算盘也会被意外抽个措手不及。 周末,厂区一名员工发了高烧,医务室一检测,阳性。 安环部立刻下发隔离封锁通知,像排练这种人群聚集的活动统统被叫停,公司请了本市华人医院的医疗团队到现场,带着大批试剂盒给全员做核酸。 整个营地瞬间进入了一种兵荒马乱的状态,穿着全套白色防护服的医生在医务室外的空地上搭了棚子,大家排着队,挨个上去被捅嗓子眼。 检测结果出得很快,大面积都是阴性,但也有几个倒霉蛋中了招。 胡侃侃在公司大群看到隔离名单,目光在一排名字里扫过,最后停在了倒数第二个上: ——行政部综合科,陈纵。 22. 帮我脱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胡侃侃和陈纵,搞不好都对跳舞有阴影。 所以古镇晚上的民俗晚会就只能章言一个人去了,到了门口还被人拦下来,保安把他从上打量到下,诡异开口:“这是你的舞伴?” 章言笑容淡定,拉了下牵引绳,胡闹兴奋地转圈圈嘤嘤出声。 “没规定舞伴非得是人吧?” 保安的表情变幻莫测,最终把他放了进去。 后来听说胡闹在晚会上把某个姑娘旋转的裙摆当飞盘追,还差点把领舞大妈的红绸带给啃了,最后被章老板连拖带拽地拉回了客栈,并且喜扣两天零食。 胡侃侃在旁边幸灾乐祸,陈纵心软,每天偷偷摸摸给胡闹加餐,虽然胡闹一看见他就撅屁股后退甚至把脑袋埋进狗爪里,但再抬起头,就能发现自己爪子下面压着小鸡脖鸭肉干多春鱼羊奶条…… 哇,这个可怕的人类会魔法! 胡侃侃靠着墙摇头叹息,“啧啧,慈父多败汪啊。” “我充其量算干爹,宠孩子一点怎么了?”陈纵屁股后面的尾巴理直气壮地晃了两下。 美食节剩下的几天,Samosa的生意还算稳当。 章言连夜精进技术学会了包三角的技巧,然后打发陈纵端着试吃盘出去“卖相”。 陈纵出去推广了一圈,回来补货时看见章老板和胡侃侃有说有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坑了。 “你这手法不行,一会儿下锅要露馅的,还是我包吧。”陈纵闭着眼挑章言的毛病,长腿一伸跨进摊位。 胡侃侃把盘子装满,推他出去却推不动,“章老板包得挺好的,再说前两天都是人家去揽客,你跑一天咋了?” 陈纵一本正经地摇头,尾巴往胡侃侃手腕上勾,“术业有专攻,你要尊重技术。” 章言抬眼,挑眉。术业有专攻是吧?他一个学过厨艺的,还干不过油管教出来的? 两人都不想出去卖相,对着耍心眼,围着两盆馅料埋头苦包,都快赶上流水线了。 案上的Samosa繁殖一样越堆越多,胡侃侃第三次挽救摇摇欲坠的小山,然后终于炸了。 她撂下炸锅,端起盘子,装上满满一盘试吃,然后把沉迷包饺子的二人从地上提起来,“我去‘卖相’!你俩,出来一个炸饺子!” 胡侃侃气呼呼地走了。陈纵站起身,接了她的班,将油炸筐里的Samosa控干净油,道:“章老板有这样的员工真是省心,比你都在意出摊的营业额。” “哦,这七天是给她发工资的。”章言气定神闲地回答。 陈纵转头“嗯?”了一声。 章言继续道:“根据每天的营业额,按比例给她发。” 陈纵:“……合着就我一个免费劳动力使劲薅是吧!” 吵吵闹闹的几天一晃而过,长假最后一天,游客肉眼可见地变少了,长街上的灯笼装饰都显得阑珊。 三人决定提前收摊。 油锅里的油已经放凉打包,易拉宝被卷了起来,剩下的土豆洋葱什么的也装回了筐里。 美食节结束也意味着国庆长假过去,今天已经是十月七号,章言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正在清理垃圾的胡侃侃,随口问道: “你是不是这个月去泰溪?票买了吗?” 胡侃侃把垃圾袋的袋口扎紧,随口答道:“对,下周去,坐高铁。” 后面的陈纵正拆着置物架,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尾巴都不晃了。 “这季节去泰溪正好。”章言点头,“银杏和麦田都黄了,河上还有花船演出,不太热,人也少。” “对啊,我准备早几天过去好好玩一下,不然到后面估计累得都没精力了……” 陈纵卸下了铁皮置物架的螺丝,心里冷哼了一声。 金色麦田,花船游河,胡侃侃这株蒲公英一个没看住就又要起飞了,章老板还能问一嘴时间,他连个消息都不知道。 陈纵的尾巴绷了起来,在空气中甩出了破空声,心里寻思自己连NPC的地位都不如。 胡侃侃正跟章言展示高铁的发车班次,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两人吓了一跳,猛地扭头看过去。 陈纵站在摊位角落,手里原本扶着的折叠铁架不知道哪里卡了壳,一根金属横杆突然脱扣滑了下来。 陈纵没躲,右手下意识挡了一下。 “刺啦”一声闷响,粗糙的铁架子结结实实地从他小臂内侧刮了过去。 “陈纵!”胡侃侃扔下手机跑过去。 陈纵单手把铁架子挪开,低着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右手小臂上被豁开了一道长长的血道子,破了皮,细密的血珠很快从伤口里渗了出来,手腕处的关节还被砸出了一块重重的红印。 “你是真不怕死啊,不知道躲吗还拿手接!”胡侃侃看着外冒的血丝,倒吸了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抽出干净的纸巾按在他伤口边缘。 “螺丝松了,突然滑下来,没反应过来。”陈纵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带点安抚意味,“没事,破点皮而已。” “这么大个口子叫没事?”胡侃侃翻他白眼,“而且这是铁的,搞不好得去打个破伤风!” 陈纵敲敲她的脑袋,“打什么破伤风,这是新买的又没有铁锈。” 章言跑去跟隔壁摊主借了电动车,让两人赶紧去医院,“别废话了,古镇口就是医院,先去冲洗一下消个毒,包扎上再说。” 胡侃侃骑上车,陈纵长腿一跨坐在后座,没受伤的胳膊贴在她左腰侧,尾巴则顺势从另一边盘过去。 陈纵目光越过胡侃侃的头顶,慢条斯理地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铁架子,尾巴尖嚣张地迎风招摇。 银杏,麦田,游河…… 想得美。 - 在医院折腾一通,陈纵的胳膊被包成了木乃伊,医生推了下眼睛,下达判决:“一周内绝对不能碰水,半个月内右臂严禁提重物,好好养着吧,小伙子。” 站在一旁的胡侃侃听着医嘱,眼皮跳了跳。 骑车回去的路上,后 座的陈纵用脑袋拱了拱胡侃侃的肩,“诶,我手不能动,医生让我好好养着。” 胡侃侃一个刹车,陈纵脑门撞上了她的肩胛骨,轻轻“嘶”了一声。 “那你还不老实。” 等两人还了车重新回到客栈,天已经彻底黑透了。章言在院子里支了张小桌,摆上了几样炒菜和三碗米饭,甚至还给陈纵熬了一小锅骨头汤。 “吃啥补啥,来,落座吧。” 陈纵十分坦然地在桌边坐下,用完好的左手拿起筷子,试图去夹盘子里的红烧排骨。 “啪嗒。”腾空的排骨又掉回到了盘子里。 陈纵面无表情地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不动了。 胡侃侃想装看不见,结果陈纵屁股后面的尾巴一个劲在她脚边扫灰,她终于被自己的神经病气笑了,站起身,去厨房拿了个新碗。 剔几块排骨,剥几个虾仁,连青菜都剪成一口大小的量堆在碗里,胡侃侃把碗推到陈纵面前:“吃吧,陈三岁,左手用勺子总不至于往鼻孔里送吧?。” 陈纵毫不客气地拿起勺子,左手虽然笨拙,但吃得极其斯文且愉悦,尾巴都在空中画了个完美的圈圈。 晚上十点,胡侃侃刚回房间洗漱完,正准备看看泰溪的旅游攻略,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咚,咚。”节奏不紧不慢,透着股从容。 胡侃侃举着手机拉开门,就看见陈纵像根电线杆子似的杵在她门口,右臂裹成大粽子,左手随意垂在身侧。 “大半夜的,有何贵干?”胡侃侃警惕地扫视他。 陈纵下巴微微一抬,示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短袖,表情坦荡:“衣服脱不下来了。” 胡侃侃眯着眼看他,单手脱这种套头T恤确实有难度,但这使唤起人来未免也太行云流水了点。 “帮个忙呗。”陈纵往前迈了小半步,主动跨过了那道门槛,还把身子弯了下来,狼尾嚣张地在半空中翘起来晃荡。 胡侃侃无语地把手机撂在床上,推着陈纵进了他房间,指挥人往床上坐。 陈纵尾巴拍了拍被子,邦邦响,“这不好吧。” 胡侃侃白他一眼,一条腿屈膝上床跪在他身边,“你不低一点我怎么脱?搬个梯子爬到你头上吗?抬手。” 两人离得很近,胡侃侃闻到陈纵身上洗衣液的香气混着淡淡药水味,她伸手扯住他T恤的下摆,像拔萝卜一样,小心避开他的右臂,利落地把那件短袖从他头上剥了下来。 陈纵自觉身材还行,配合着挺腰,抬手,大大方方将宽肩窄腰和肌肉线条露给胡侃侃看,可后者只是扫了一眼,衣服脱完就准备走人。 陈纵极其刻意地咳了一声,扯了下胡侃侃的手腕,尾巴还想往人家腰上环。 胡侃侃狐疑转头。 陈纵跟她对视,然后视线下移,自然而然落在了休闲裤的腰带上,眼神里的暗示意味不要太明显。 “啪!” 胡侃侃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陈纵结实的腹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肉响。 23. 硬汉落泪,我见犹怜 陈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拍得闷哼了一声,腹部肌肉本能地猛地一收紧。 “裤子你单手也能脱!”胡侃侃瞪着他,冷笑一声,“再装生活不能自理,我就去把章老板叫来伺候你沐浴更衣。” 陈纵看着她毫不留情转身离去的背影,尾巴悻悻地卷回了腿边。 第二天中午,章言一毫一厘地清算了美食节的账目,大气地给胡侃侃发了工资,当然,也有陈纵的一份。 陈纵收到转账还挺惊讶,评价章老板这个资本家还算有良心,然后反手全额转给了胡侃侃。 正给他换药的胡侃侃看着微信上的红包提示,愣了一下:“干嘛?给我发护工费啊?” “帮我给胡闹买点零食。”陈纵靠在床头,左手抛着一颗苹果,理直气壮地指挥,“我手机里收藏了好几个牌子,咱俩一块挑,免得你眼光不行胡闹不爱吃。” 胡侃侃无语地拿起他的手机,怼到他脸上人面识别打开屏幕,点开软件扫了一眼购物车,边往下滑边啧啧摇头。 整只鹌鹑冻干、进口磨牙棒、花花绿绿造型精致的狗饼干…… “陈纵,你这是溺爱。”胡侃侃点击屏幕勾选结算,“胡闹现在被你惯的,连章老板亲手做的肉干嫌弃了,闻了一下直接撅屁股走人。” 陈纵咬了一口苹果,语气闲散:“我这是在帮你争夺抚养权。” “帮我争什么抚养权?” 陈纵微微偏头,上半身朝她倾过来,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等哪天你准备离开淮峒了,半夜去院子里偷狗,胡闹绝对叫都不带叫一声的,招招手就跟你走了。” 胡侃侃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白眼,“少来,那是章老板的亲骨肉,再说我们又不是老死不相往来了,想狗了随时回来看呗。” 陈纵仰靠回去,撇撇嘴,尾巴从床边垂下。 他哪里是真的在说狗?明明是拐着弯,不动声色地在探她的底——有没有离开这里的计划,下一步去哪,什么时候动身…… 结果这女人油盐不进,一句话就把天给聊死了。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胡侃侃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着陈纵那副斗嘴没斗过,再加上右手残疾的郁闷样,没忍住乐了。 “你这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要是被章老板看见,估计得以为我虐待你。” 胡侃侃把水杯放下,靠在椅背上,“不过比起你当年在非洲隔离的待遇,咱这还有专人伺候你,条件好太多了吧。” 陈纵冷哼,“是啊,还有专人在这气我呢。” “知足吧,这不比你那时候躲在隔离房里偷偷抹眼泪强?” 陈纵本来闭目养神不爱搭理胡侃侃,听见这话,猛地睁开眼,一脸荒谬地看着她:“抹眼泪?胡侃侃,你造谣跟你的名字一样简单吗?” “谁造谣?”胡侃侃理直气壮地回视他,“当年你和徐佳音打电话,办公室都听见了,人家还安慰你说‘哎哟陈纵,你别哭啊,多大点事儿啊!’可想而知你当时‘硬汉落泪’有多‘我见犹怜’。” 那时徐佳音是从首都卡贝拉回来的,正赶上公司疫情爆发,经历了严格的核酸和隔离才被放出来。 陈纵不在,刚好腾出工位让她暂坐,她跟郑主任打听了,陈纵不仅阳了,而且还疟了,这两天烧得正狠。 疟疾是一种寄生虫病,主要通过蚊虫叮咬传播,民间俗称“打摆子”。 这病在国内已经被根除了,但在非洲很常见,像昆瓦尔这样的国家,疟疾对于人们来说就像感冒发烧一样。 胡侃侃没得过疟疾,只记得她们刚进公司时被安排过安全科普,包括疟原虫的潜伏期,屠呦呦的青蒿素,还有疟疾的症状—— 周期性剧烈寒战、高热、大量出汗、体温骤降。 公司再三叮嘱,一旦有发烧感冒的迹象要立刻去医务室检测,发现得早一盒疟疾药就控制住了,拖得晚变成脑疟那就是回天乏术。 新冠和疟疾叠在一起,陈纵的运气没谁了。徐佳音给他打了个视频电话慰问,一句“别哭”语出惊人,听得胡侃侃都从成堆的翻译文件中抬起了头,想这病毒果然厉害,陈纵都□□碎了。 很明显,时隔多年听到这一出的陈纵才是真碎了。 “我冤不冤啊,徐佳音那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陈纵无语地按了按眉心,左手比划了一下,“我当时烧到三十九度,吞口水像在咽刀片,眼结膜充血,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她一拨视频过来,看我烧成那副鬼样子,故意在那调侃我,我连骂她的力气都没有,直接把视频挂了。” 陈纵的尾巴在床沿边奋力拍打,像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胡侃侃眨眨眼,“……哦,是这样吗?我一直以为你是躲在被窝里偷偷抹眼泪。” 陈纵扑过去扯她的脸,“你还我清白!” 扯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用力,陈纵忽然想起什么,目光深了些许,像是探究,“所以,你那天下午磨磨唧唧给我发了几条慰问消息,是以为我哭了?” “一部分吧。”胡侃侃回答得含含糊糊,“咱俩同事一场,我问候一句怎么了?” “你少来。”陈纵毫不客气地戳穿,“问候一句要斟酌那么久吗?几句简单的话在那反反复复输入半天,我都以为我手机坏了。” 胡侃侃立刻收起心虚,斜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陈纵一愣,往枕头里窝了窝,“……什么怎么知道?” “‘反反复复输入半天’,你怎么知道?” 陈纵扯了扯被子,“那我看见了不行吗……聊天框上面一会儿‘正在输入中’一会儿又没有……说句关心我的话有那么难吗?” “你都烧到三十九度了,还有闲心盯着对话框看呢?”胡侃侃感到费解。 陈纵尾巴抽了胡侃侃一下,梗着脖子,“那么多同事都发消息问我好点没,就你,一句话不说,好不容易吱个声,发了个‘陈科,上周的信函我帮你翻译了’又没音了。” 胡侃侃拖着腮帮子,“这难道不是社畜 耳中最动听的话吗?” KOMILU每天都会收到大量信函,胡侃侃分配起来已经得心应手,陈纵进去隔离之前手上的翻译活可不少,年末了,没有人是清闲的,那时胡侃侃看着翻译台账,最终把他名下的函件都移交给了自己。 陈纵“哼”了一声,尾巴缩回被子,只露个尖尖,“那还是下一句更动听一点。”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好点了吗?挺担心你的。 “你记性是真好啊。”胡侃侃感叹。 一句问候,这么久了还能记得一字不差。 陈纵作势又要上手掐她,“还‘挺担心你的’,连个主语‘我’都不加,怎么胡侃侃,你就这么心虚?” 他现在可是知道了,胡侃侃那时候就想对他下手,那这句话中刻意回避的主语,就显得非常耐人寻味了。 胡侃侃看着陈纵的神情从老狼呲牙,变成略略得意,心里也觉得好笑。 她脑海中冒出一个隔离期的陈纵,高烧让他双眼红得像兔子,但还是在手机震动时立刻划开屏幕,一瞬不瞬地盯着对话框,看着那行“正在输入中……”变来变去。 怪可爱的。 胡侃侃决定大发善心,跟陈纵透露一下她斟酌纠结的原因,“你是公司最早一批查出阳性的人员之一,虽然不是第一个有症状的,但你是跑外联的,和外面的人接触最多……” 这个国家的治理条件之差,让许多人没办法把新冠当成要紧事防治,他们光是为了生存就已经拼尽全力,至于戴口罩做隔离提高防疫意识……这些一时半会儿不如饥饿干渴更能左右生死的事,人们自觉没资格去担忧。 陈纵是负责社区工作的,他要面对的很大一部分人就是这样。 “虽然每次外联都会戴好口罩,回公司也要过一遍消杀装置……”胡侃侃的语气很慢,有一种粗糙感,“但是,会不会就是有人觉得你是危险的,是你把病毒带回公司营地的?” 突然收紧的管理,娱乐健身场所封禁,频繁的消杀,反复的核酸……人在极度恐慌的时候,是喜欢找个靶子释放恶意的。 “在你隔离之前,我算是和你接触比较多的了,白天一起外联,晚上还一起跳舞,华尔兹那样的交谊舞,咱俩离得那么近……” 胡侃侃胡乱说了一通,似乎每到关键点话就开始转弯。陈纵疑惑地听着,实在是没太懂什么意思,只是在听到她说起两人跳舞时,不自觉紧张了起来。 是啊,他检测出阳性被隔离,那前一天晚上刚跟他跳过舞的胡侃侃,当时得多害怕啊。 “对不……” “我其实不是纠结要不要给你发消息。”胡侃侃扯东扯西终于扯不下去了,叹了口气,直白道:“我是纠结,要怎么发,怎么表达,才能让你明白——” “即便你感染了,即便你被隔离,即便我有很高的风险被你传染……不管别人怎么想,我都没有一点点怨你的意思。” 陈纵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滞了半秒,藏在被子下的尾巴也蓦地僵住了。 24. 小可怜 多年前那个安静,冷清,空旷的隔离房,陈纵躺在床上,烧红的眼睛望着手机屏幕,看那行“正在输入中……”消失又出现。 那时他想过很多原因——上班时间,或许胡侃侃被临时叫走了,切出对话框回别人消息了,又或者感到尴尬,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一刻的停顿,藏着胡侃侃这么细腻的担心,更意味着她都没想好万全的说辞,就担心得先把消息发了过来,以至于让他觉察到她的问候之间出现了停顿。 淮峒秋初的风依旧喧嚣,撩动着窗外的香樟枝叶,将日影碎得斑驳。 “哦你刚才要说什么,‘对……’什么?”胡侃侃歪头看陈纵。 陈纵低低地“嗯”了一声,尾巴磨磨叽叽探了出来,耷拉在胡侃侃膝盖上,“……对,对于你那时迟来的问候,我还是很开心。” “得了吧。”胡侃侃“嘁”了一声,“开心能耿耿于怀这么久?你比谁都记仇。” 陈纵无奈,“我怎么记仇了?” 胡侃侃冷哼,“当年我隔离被关进去,你的问候不也是迟来的吗?” 而且是最迟的一个。 现在想想,那一年的十二月或许因为疫情的存在过得格外快,每周都有核酸检测,隔离名单动态更新,截至一月份,进进出出有二十多个人了。 陈纵的身体素质还是蛮强悍的,一周左右完全恢复正常,两次核酸都呈阴性后就被放了出来,然后开始像陀螺一样处理他隔离期间积压的麻烦事。 乔周那段时间天天在办公室听八卦,回去就跟胡侃侃分享,“据说友辰医院的检测结果不准的,有人做核酸前一天喝了口酒就被测出阳性,还有人说他们会故意多测几个阳的,可以多挣钱。” 胡侃侃侧目,“真的假的?” “应该是真的吧。”乔周想了想,“有好几个被隔离的至今都没症状呢。” 但这种事就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万一有漏网的,那整个公司都遭罪。 “不过听说隔离房的条件还不错。”乔周补充道:“是单人独享大床房,有的还有冰箱。” 这大概是唯一能苦中作乐的一点了。 让人没想到的,胡侃侃很快就加入了大床房套餐,那天她正催供应商出发票,后勤的杨姐突然给她打电话,让她回宿舍收拾一下东西,然后到前栋307号房。 直到进了房间,放下电脑,胡侃侃脑袋还是有点懵,她第一个想法是“莫非自己就是医院检测不准的受害者”,第二个想法是“这大床房条件确实不错”。 单床,空间大,配冰箱,隔离了工作量锐减,还不用跑外联,胡侃侃忽然觉得自己赚了。 一开始的两天,她过得确实不错,一日三餐有人送饭,乔周和顾雨浓每每一道来,隔着窗户跟她聊天。 “那天我一回宿舍见你桌子空了,我还以为遭贼了,结果没想到你是进来了。”乔周叹气。 顾雨浓把饭盒放下,“你这两天体温都正常,如果下次核酸是阴性,应该就能放出来了。” “那我还挺舍不得的。”胡侃侃开玩笑,“大床晚上滚起来确实爽啊。” 乔周嚷着不行,“你快回来吧,我这两天晚上一个人睡多害怕。” 胡侃侃不怕一个人睡,这几天她除了线上远程工作,剩下的时间就是看着头顶的蚊帐发呆。 她划拉着手机,大数据比她都懂自己的心意,动不动推来几个关于“自由”和“探寻”的字眼,然后她就忍不住开始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 离开。 好像很突然,可这个念头并不是凭空冒出,从她来到这里,打通第一个外联电话,与当地人的第一声交流,种子就埋进了心里。 她吐槽过的非洲口音,听不懂的对话,吵不过的架,其实都是一道道真实拦阻她的深沟,只是她在一次次试跳的时候,选择以玩笑的方式抱怨给身边的人听。 可能外联之于陈纵那样的人是如鱼得水,可对于她这样的,是无尽的内耗和恐慌。 很长一段时间,她惧怕手机的震动,每个电话都要跑到办公室外才敢接通。 昆瓦尔人没有午休的概念,有时十二点接到一通电话,打好的饭,准备好的床,吃不下,也睡不了,勉强闭上眼,脑海里演绎的也是下午上班后的处理步骤。 她祈祷自己的手机能安静一天,祈祷未读邮件后的数字不要改变。 可太长时间不变,又意味着工作没有丝毫进展,每周综合科的小会上,面对齐总做汇报,只能说些无关痛痒的日常业务。 胡侃侃不知道这算不算压力,只发现自己近期的歌单两极分化,要么沉闷地向天发问《美好的事可不可以发生在我身上》,要么抽风躺平写下《人生浪费指南》。 偶尔歌单里还冒一两个突兀的粉色泡泡,自顾自地呼唤《大家来恋爱》。 简直是乱七八糟的生活。 隔离讽刺地成了她喘口气的机会,之前被压进心里的种子也钻出来透气。 她好像明白了自己不太喜欢这份工作,也不太喜欢这种生活 其实她从没有一成不变的打算,当初来非洲,也不是抱着升职加薪在这条路上一干到底的想法。大学刚毕业时她脑子里塞了很多可能,赚钱,留学,新的环境会有新的机遇,那就会有新的规划。 所以她不明白自己此刻对于“去留”的迟疑,她本就该在完成“原始积累”后,走得头也不回。 于是她才发现,她正在思考的那个严肃的问题不是“离开”,而是“留下”。 因为有了“留下”的想法,才会开始计较周身困难的指数,计较那些沟壑的深度,是否能忍受,是否能够跨越,然后站到对岸那个人数多的队伍中去。 胡侃侃猛得惊醒,后背发寒。 她从没标榜特立独行,但也深知自己的选择并不符合主流价值观,她毕业后没有选择国内相对安稳的offer,而是踏上总与“危险”“贫穷”相提并论的非洲大陆,偏偏她也没有深耕行业的心思,而是留了一条赚一笔就出国留学的后路。 当初她拒绝国内的offer,好友松松问她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敷衍道害怕自己在国内岗位干习惯了,就出不去了。 其实那时的她很自由,父母并不干涉她对工作的选择,最多抱怨一下好好的干嘛跑那么远,不行找找关系给她搞一份工作。 可有些东西,在日常生活中肆意繁殖,社交媒体的字里行间,亲戚朋友的闲言碎语,校园招聘的一个个摊位……甚至扎根于陌生人的身体,开出一朵花用气味做播种的载体。 她当年懵懵懂懂地跨洲越洋甩开这些东西,可它们果真如影随形,从不以单一元素质问,而是把抽象的词散落在生活的各个角落: “应届生”,“第一份工作”,“职业道路规划”,“薪资”,“社保”,“存款”,“安稳”……积累够了,就杂糅成一幅具象的画,挂在她的松果体前,除了眼睛看不到,身体的各个器官都在时刻盯梢。 这些东西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她的选择次序,甚至贴心地麻痹她,让她思考的问题以“离开”冠名——听起来多么自由多么洒脱,殊不知这就意味着, 她的默认选择其实早就被篡改成了“留下”。 …… 可能思虑过重真的伤身吧,那个晚上,胡侃侃开始发烧了。 高热、眩晕、泛冷、失力,嗓子像含着刀片,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炎症疼痛。 医务室送了药过来,布洛芬,莲花清瘟……几个胶囊咽下去,凉意蔓过肺腑才压下那种灼烧的疼。 可等药力过去,新一轮的折磨卷土重来。 手机震动,显示有新的翻译文件发来,胡侃侃硬撑着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的扫描件,刚翻译两句,太阳穴像弓弦似的跳动着绷紧,扯得她眼睛生疼。 她翻了个身,疲惫地闭上眼。 迷迷糊糊间,胡侃侃被一阵敲门声吵醒,她慢吞吞起身,摸索到窗边,乔周和顾雨浓隔着玻璃跟她打招呼。 “这周的零食到了,我们帮你领了,给你放门口。” “今天怎么样,感觉好点没?” 胡侃侃感觉光是站着就消耗了自己所有的力气,闷闷地回了一句:“还行,还活着。” 乔周眼泪汪汪,但还是让她打起精神,还把自己零食袋里的罐装可乐拿了出来,放在窗台上,“你放冰箱里冰一下,然后贴在头上降温,或者贴在嗓子上,应该能镇疼。” 这个主意不错,大床房配有冰箱,不用白不用。可等胡侃侃打开冰箱门,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猝不及防突脸袭来。 很难说是霉味还是什么,总之让人生理性厌恶,胡侃侃觉得自己大概是因为生病所以对气味正敏感,只闻了一下就忍不住扑到卫生间里反胃呕吐。 这冰箱她是不会再碰了,只能把可乐丢进冷水里降温,聊胜于无。 顾雨浓暂时接管了胡侃侃的部分工作,尽量挑简单的文件分给她翻译,都是一些通知函,除开开头的问候和结尾的敬语,中间基本没什么内容了。 但胡侃侃还是对着电脑慢吞吞敲了很久,感觉脑子像半干的水泥难以搅动,好不容易翻译完,又想起今天的舆情监控还没做,粗粗用关键词在几大社交平台挨个筛过,确认无事发生才终于一头栽倒在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问候的消息,问她最近在非洲怎么样,工作 生活是否顺利。 胡侃侃思考了一下自己的处境,觉得那应该算是不太顺利吧,但手指敲击屏幕,打出的却是三个字,“挺好的。” 外加一个躺平小猫表情包,旁边写着“国家一级保护废物”。 还是小猫好啊,人类的成长太突然了。 在学校时还是个有事没事就跟家里吐苦水的“孽障”,偶尔夸大自己遭遇的挫折,以期父母能卖个面子涨点生活费。 可一出了远门,远到跨越了大洲大洋,开始工作,开始承担责任,人又仿佛一夜长大,再困难再忧心的事,第一反应都是瞒着家人。 阳了而已嘛,她又不像陈纵那么倒霉,新冠和疟疾一齐上。 但是陈纵这个人……也真是太冷漠了。 他隔离时她好歹还问候过一句呢,现在她进来了,列表里那个头像跟死了一样安静。 可能生病是容易矫情吧,胡侃侃撂了手机眼不见心不烦,脑子里冒出“这个不行,换人吧”的念头。 远在市中心的陈纵不知道自己差一点就被出局了,他今天跑了一下午社区,六七点才勉强把事情处理完,然后马不停蹄就去了超市。 郑主任早上说胡侃侃发烧了,估计之前是潜伏期没症状,现在进入发作期了。陈纵作为刚把流程走通的过来人,心一下就提了起来,午休没结束就提前出了公司,想着能早点把社区的事解决完。 这个点Mingo没还没关门,陈纵让司机去停车,自己一边走一边拨通了胡侃侃的电话。 “喂?”沙哑的声音响起。 陈纵捏着手机的指节紧了紧,先是下意识应了一声,随后轻咳一下,“郑主任说,你今天发烧了。” 电话那头的人好像翻了个身,衣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传来,“嗯……” 陈纵走进了超市,俯身看着货架上的鲜果和酸奶,“你……想吃点什么吗?我刚好在外面,可以给你带,食堂的饭菜有时候太油,估计你没胃口。” “没事,今天晚上有番茄炒蛋和海带汤,还可以。” “披萨呢?你和雨浓她们不是很喜欢市中心那家店的鸡肉蘑菇披萨吗?” 那边的胡侃侃好像笑了一下,带着鼻音道:“披萨就不油了吗?” 陈纵抿了抿唇,“那……要来点冰淇淋吗?” “你是想我病情加重多关两天吗?” “发烧可以适当吃冰淇淋的,凉的东西能缓解喉咙痛,冰淇淋还能补充热量和水分。” 胡侃侃被说得有点心动,但还是道:“那也要肠胃受得了才能吃吧。” “……你胃难受吗?” “还行吧,就是没什么胃口。” 电话突然断了,陈纵看了眼屏幕,低声骂了一句,公司每个月三五十美元的话费果然不够用,跑外联的多打几个就没了。 他又点开微信,给胡侃侃打过去。 “刚才手机没话费了……真的不想吃什么吗?不点名的话,我可随便买了。” 网络有点差,胡侃侃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太清楚:“……不用……麻烦,零食……没什么……” 通话又被卡断,陈纵叹了口气,索性发了条语音过去。 信息转了一会儿才加载出来,胡侃侃埋在柔软的被子里,听见听筒里传来陈纵低沉平稳的声音: “那你好好休息,等身体好了,带你出来吃好吃的。” 胡侃侃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扯过被子,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另一边,超市里的陈纵收起手机,转身走向货架。 他拿了几桶酸奶,盒装的冰淇淋,又去生鲜区挑了些新鲜的橙子和木瓜。结账时,他目光在收银台旁的架子上扫过,想了想,又顺手拿了两盒薄荷糖。 等皮卡车颠簸着开回营地,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陈纵没回办公室,也没去食堂,拎着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袋子,绕到了307号宿舍。 胡侃侃是被一阵敲击声弄醒的。 “叩叩。”声音不大,像是手指骨节规律地敲在玻璃上。 她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摸过床头的口罩戴上,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陈纵伫立在夜色中,逆着屋檐下昏黄的灯光,冲她轻轻招手。 胡侃侃愣了一下,往前贴了贴,隔着玻璃,声音有些模糊,“你怎么来了?” 陈纵没有立刻回答,视线先是在她脸上扫了一圈。 发烧让胡侃侃的脸颊透着不正常的红晕,眼尾也耷拉着,平时张牙舞爪现在看着病恹恹的。 他也学着她的样子往前贴了贴,张嘴却没出声,做了个口型: “小可怜。” 25. 天使骑手陈先生 胡侃侃狐疑盯着他,“你大晚上敲我窗户,不能就为了来嘲讽我一句吧?” 陈纵无奈,拎起手里的东西示意了一下:“来给你送点物资。” “冰淇淋是四小桶装的,方便你吃,酸奶这个牌子只有家庭装,但这个配料表比较干净,适合你现在的情况,反正吃不完你就放冰箱,木瓜你可以配酸奶,橙子也多吃点补充维生素……” 胡侃侃怔住,“这么多?” 陈纵挑眉,“你之前不是说,吃点甜的心情好吗?” 这好像是胡侃侃之前借用陈纵冰箱时随口说的话。 可能是某个周日吧,她照例用冰淇淋做借口上门取货,陈纵被使唤得都熟悉流程了,提前拿出冰淇淋靠着门等她,“交货”了还不忘补一句:“大早上就吃冰淇淋,年轻人啊……” 胡侃侃反驳说明明已经十点多了,而且好不容易过周末,甜食能让人心情好。 这会儿陈纵用她的理由来堵她的嘴,满意地看着胡侃侃无话可驳,“东西给你放在门口了,记得吃。” 眼看陈纵摆手要走,胡侃侃赶紧叫住他,“陈科陈科陈科……那什么我这房间冰箱有点问题,这么多东西我吃不完肯定要放坏的,要不我拿一两样得了,剩下的你拎回去自己吃吧,别浪费了。” 陈纵垂眸看了看门口的东西,眉头微蹙,短暂地思考了两秒后,指了指隔离房正门的方向。 “开门。” “啊?” “把东西先拿进去。”陈纵弯腰把塑料袋往门口的移了移,然后往后退了两大步,拉开了一个绝对安全的防疫距离。 胡侃侃戴着口罩,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把地上的袋子拎了进来。 她扒拉了一下袋口,刚想问他冰淇淋喜欢什么口味,她给他留着,一抬头,就看见陈纵自然地曲起长腿,直接在她房门外的走廊台阶上坐了下来。 营地夜晚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陈纵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头也不抬地对门里的人说:“吃吧。” 胡侃侃站在窗边,看着他这副门神一样的架势,懵懵道:“那你呢?” “我坐这儿等你。”陈纵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明明隔着玻璃,声音却在沉闷的夜色里莫名清晰,“挑你想吃的先吃,吃完剩下的拿出来,我拿走放我冰箱里,明天你想吃了,我再给你送过来。” 胡侃侃抓着门把手的手指紧了紧。 穿堂风带着雨季夜晚的湿热,从门窗缝隙钻入。胡侃侃吸了吸鼻子,摘下口罩,从袋子里拿出那一大盒哈根达斯,选了草莓口味的,掀开盖子。 陈纵没骗她,冰淇淋又软又凉,真的能缓解喉咙剧痛。 而且甜的东西,也确实让人心情很好。 “陈纵,”胡侃侃捧着浸出水珠的冰淇淋小圆桶,背靠着门,笑道:“你这样子,特别像那种大半夜送外卖,还给客人捎瓶可乐的天使骑手。” 陈纵闻言,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皮,刚好能从窗户看到胡侃侃侧脸。 “嗯。”他应了一声,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胡侃侃,记得给我个好评。” 接下来的几天,陈纵这位“天使骑手”跟打卡一样,时不时就来送“外卖”。不忙的时候坐在外面的台阶上等,忙的话就跟胡侃侃说一声,吃完了给他发条消息,晚一点他过来拿。 有时胡侃侃挖着冰淇淋,隔着窗户跟陈纵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今天食堂做的牛肉拉面很好吃,只可惜饭送过来已经坨了……聊公司新下发的防疫通知,感染人数已经逐渐减少……偶尔还会煞风景地聊两句工作。 陈纵:“对了,今天从仓库拿了两件礼品,等你出来给你补申请单。” 行政部有一个专属的外交礼品仓库,自从琴姐离职,钥匙就到了胡侃侃手上。 一开始她还挺新奇,恶龙巡宝一样摸摸每一样礼品,茶叶啦,丝巾啦,瓷器啦……甚至还有灵芝燕窝。 后来胡侃侃就麻了,各种出入库登记实在是折磨死人,但凡有哪样对不上还得她担责任。 “拿了什么礼品?送谁了?我先记一下。”胡侃侃兢兢业业拿出手机记录,生怕自己过后忘了。 陈纵:“一盒茶叶,一个摆件,放心,明天我就把申请单放你桌上。” 胡侃侃在备忘录里写了几个关键字,随口道,“圣诞节不都过去了吗?怎么还在送礼?” 十二月初的时候政府的各种检查总算是消停了一些,接着就到了企业们“走街串门”的送礼环节。公司采购了一大批酒和巧克力,还有各种灯球,彩花和装饰品,组装圣诞礼篮。 每个部门都有自己要维护的外联对象,他们综合科的名单格外的长,每次胡侃侃抱着花花绿绿的礼篮走进那些官员的办公室,都觉得自己才是正宗的圣诞老人。 “分包局局长圣诞的时候出去度假了,这是补给他的,据说过段时间要有大检查,多送点礼先探探路。”陈纵道。 检查,胡侃侃表情扭曲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继续被关下去挺好的。 可惜身体还是太争气了,随着酸奶,冰淇淋被消灭干净,胡侃侃的体温在反复拉扯中降了下来,喉咙也不再像吞刀片一样疼,除了偶尔还有点鼻音,整个人看起来已经大好了。 医生来捅了两次嗓子眼,确认检测结果都是阴性后,胡侃侃的隔离被解除了。 收到消息没十分钟,乔周和顾雨浓就风风火火地杀了过来。 “终于出来了!你再不回来,我晚上一个人睡觉都要神经衰弱了!” 乔周一脚踏进隔离房,夸张地给了胡侃侃一个熊抱,抢过她的包帮她塞衣服,“赶紧的,收拾东西走人,这破地方一秒钟都不能多待。” 胡侃侃很想说睁大你的眼看看,破地方?咱俩住的都没这条件好! 顾雨浓帮忙检查了一下有没有遗漏的物品,“今天天气好,我们把你的被子也拿出去晒了。” 三人大包小包地撤退,胡侃侃还不忘自己没吃完的几袋零食,顾雨浓提议等下吃自热火锅,“中超刚进的货,我囤了好几个,有牛肉,小酥肉还有素的,你们要什么?” 乔周兴奋举手:“我还有气泡水和豆奶,喝什么?” “再找个电影看吧,最近上新的喜剧还不错。” …… 胡侃侃听着两人兴奋地讨论,懒懒抬手遮了一下头顶的阳光,周日的天气真好,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三人沿着石板路走到她们那一排宿舍,远远就看到尽头那棵种在花坛中的巨型芒果树,树荫下摆着张桌子,几个翻译正围在一起闲聊,桌上还放着几个用来装水果的塑料袋。 谢远帆抬头,冲树上的人喊:“哎,陈纵,左边!左边那个又大又红,肯定甜!” 胡侃侃眯起眼睛往上看。 繁茂的绿色枝叶间,架着一把长长的木梯。陈纵正踩在梯子的高处,一手攀着树干,一手拿着个带网兜的长杆,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随着他向上拉扯树枝的动作清晰分明。 公司有规定,领导门前种的芒果和菠萝不能随意采摘,摘一颗罚两百美元。 据说是因为之前某个领导 心心念念等自己门前的菠萝成熟,结果某天早上出门一看,菠萝被偷的一颗不剩,于是怒下此规定。 不过员工宿舍旁的这颗老芒果树是没人管的,长得相当高大,只要你够得着,随便吃。 陈纵手腕利落一转,网兜兜住一颗芒果,轻轻一拽,饱满的果实就落进了兜里。 谢远帆应该是馋这颗芒果很久了,陈纵刚摘到手就听他在下面喊,“给我给我。” 陈纵收回杆子,正准备向下递给谢远帆,视线不经意地一扫,动作顿了顿。 阳光被树叶打碎,斑驳地洒在宿舍门前的小路上。胡侃侃拎着个帆布包,和乔周顾雨浓一起,正朝这边走来。 她大病初愈,脸色还有点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亮的,透着“刑满释放”的松散。 陈纵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笑意,他没把网兜里的芒果给谢远帆,而是直接伸手拿了出来。 确实是一颗熟度不错的芒果,不大不小刚刚好,表皮呈现出漂亮的渐变色,底端是诱人的金黄,顶端带着一抹被阳光晒透的红晕。 “胡侃侃。” 陈纵在树上居高临下地喊了她一声。 胡侃侃下意识停住脚步,抬头,“干嘛?” “接稳了。” 话音刚落,陈纵手腕一抛,那颗饱满的芒果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抛物线,朝胡侃侃奔来。 胡侃侃吓了一跳,双手往前一捧,“啪”地一声,将那颗还带着阳光温度的芒果接了个满怀。 热带果实特有的甜香瞬间窜进鼻腔。 她揉了揉被砸得有点发麻的掌心,仰起头看着树上那个罪魁祸首,“陈科,你应该照我头上砸,把我砸晕我就可以继续逃避工作了。” 陈纵单手扶着梯子,低头看她那副生龙活虎的样子,轻笑了一声。 “‘出院’快乐,胡侃侃。” 谢远帆瞄了好久的芒果就这样落在了别人手里,他抬头叉腰看着陈纵,说他重色轻友。 话还没说完,就被何映揪着耳朵坐回了小马扎上。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陈纵都怀疑谢远帆给这颗芒果下了降头,不仅要报复他,还要牵连无辜的胡侃侃,因为自那天之后,他总能闻到一股隐隐约约的,若有似无的芒果香气。 尤其是离胡侃侃近的时候。 那味道起初像被指甲掐开的青芒果皮,带着一点涩意,很快,熟透的果肉甜香上浮,撞上雪松一类的木质香,经由皮肤捂热,熏蒸成暖暖琥珀调。 陈纵每次闻到,喉结都不受控制地想往下滚。 但他又不能像个变态一样凑到胡侃侃身边去闻,只能面瘫着脸,寻思自己是不是那天芒果摘得太多嗅觉被腌入味了。 也可能是胡侃侃刚好喷了芒果香型的香水吧,陈纵找了个合理的解释,只是之后的很多年,工作,辞职,回国……偶尔路边水果店看见芒果,他都会条件反射想起那股香气,想起胡侃侃。 “当初在非洲,你是不是用过一段时间芒果味的香水?”陈纵看着床边玩手机的人,顺势把多年的疑惑问出口。 “天天被黑人身上的香水味包围还不够?我都多余带那两瓶。”胡侃侃头也不抬地回答。 陈纵撑起上半身,凑到她面前,“那不对啊,隔离结束后,我怎么总在你身边闻到一股芒果香味?” 胡侃侃放下手机,终于跟上陈纵的思路,她眯了眯眼,嘴角忽然微微弯起,看起来有点狡猾。 “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 “当年放的饵,居然今天才咬勾。” 26. 尾巴:贴贴! 当年刚解除隔离的胡侃侃,一到工位就被安排了新工作——每天早上给办公室全员测量体温,建档记录,不得有误。 这是公司下的防疫新规定,还给每个部门派发了表格和体温枪。 胡侃侃天天早上近距离冲所有人脑门开枪,然后在表格里填上枯燥的数字,某天她忽然福至心灵,晚上回宿舍翻箱倒柜,从行李箱最深处翻出了一支还没拆封的护手霜。 这是她来非洲前在国内网购的,香味模仿了某个大牌一款芒果香型的香水,那味道她在实体店闻过,很喜欢,但碍于价格一直没下手,后来偶然在网上刷到了这款平替护手霜。 第二天早上出门,胡侃侃在手背上抹了薄薄的一层。 八点半,办公室人差不多到齐了,陈纵来得最迟,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刚迈上门口的台阶,就看见胡侃侃穿着工装,门神一样站在那儿,手里转着体温枪。 “陈科,早。”胡侃侃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过来挨一枪。” 陈纵脚步一顿,看她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嘴角微微一扯,顺从地走到她面前。 陈纵个子高,非常自觉地低下头,胡侃侃抬起右手,将体温枪的探头对准他的眉心。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工装袖口微微往下一滑,露出了一截笔直的手腕。 “滴——” 体温枪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与此同时,一股青芒甜香,混合着涩感和木质调,被手腕上的体温蒸腾着,蛮不讲理地直冲陈纵的鼻腔。 那味道在咫尺之间被无限放大,尾调里那点慵懒和暖意像一把钩子。 陈纵的呼吸微微一滞。 “三十六度五,体温正常。”胡侃侃看了一眼屏幕,低头在表格上记录,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陈纵直起身,没有立刻往里走。他微微蹙着眉,垂下的目光在胡侃侃身上绕了又绕,直到后者抬眼,疑惑地看他: “陈纵?” …… “你反射弧好长啊陈纵,亏我每天都涂护手霜,那一管用得可快了。”胡侃侃扒着床边咯咯咯地笑。 陈纵望着天花板,真是没脾气了。 哪有什么腌入味,什么下蛊,甚至连香水都没有,就是这女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借着职务之便,堂而皇之地钓他。 “你讲讲道理好不好,你钓鱼的小花招刚刚暴露了,难道不应该稍微脸红一下不好意思一下吗?”陈纵低头看着笑趴下的胡侃侃。 “钓鱼佬一般只打窝和下竿,至于鱼嘛,愿者上钩。”胡侃侃很是想得开。 这没心没肺的样子,看得陈纵直拿尾巴抽她。 十一长假之后,民宿的生意又冷淡下来,胡侃侃日常除了喂狗和打扫卫生,就是照顾陈纵这个病号。 “侃侃——胡侃侃——”陈纵大爷似的靠在院子的躺椅上,叫魂一样呼唤胡侃侃,“帮我拧个瓶盖。” 胡侃侃接过他递过来的矿泉水,“咔嚓”拧开,重重塞回他怀里:“你是手臂划伤,不是高位截瘫,腿夹着左手拧不行啊?” 陈纵面不改色地接过来喝了一口,“万一我腿使劲大了,水洒一地,最后收拾的不还是你?” 胡侃侃眯了眯眼,看着陈纵仰头喝水的样子,恶向胆边生,伸手捏了一下矿泉水瓶。 “噗——” 陈纵被水洒湿了领口,抬头惊愕地看着胡侃侃,后者瞬间身心舒畅,哼着小曲进了屋。 “喂——你把我弄湿就不管我了?”陈纵控诉。 一旁正给胡闹梳毛的章老板听到这话,默默捂住了狗子的耳朵。 胡侃侃头都没回,摆摆手,“天气这么好,晒着吧。” 陈纵坐回躺椅,尾巴不忿地拍打着椅子腿。 天气确实好,日光明亮温和,投下一片片树荫,跟风晃得人昏昏欲睡。 陈纵闭目养神,心里想着一会儿变什么花招收拾胡侃侃,忽然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脖子上蹭来蹭去。 一开始他以为是狗子,伸手赶了两下正想说别闹,胳膊却碰到了一片温热的皮肤。 陈纵懒散地睁开半只眼。 胡侃侃正拿着纸巾擦他脖子上的水渍,有些顺着胸口淌了进去,她倒是半点不客气,直接拉开他的领口擦。 陈纵耳根莫名发烫,一下子捂住胸口,连那只还在里面“作祟”的手一同捂着,“干什么,光天化日占人便宜。” 胡侃侃“从善如流”,“行,那你自己擦。”说着就要起身。 陈纵捂胸口的力度立刻加大,把里面那只手牢牢按住,甚至尾巴都圈上胡侃侃手腕,“那不行,你把我弄湿的,你得负责。” 胡侃侃拔了两下自己的手,没拔出来,“你再作我让狗子过来给你舔干净。” 陈纵:“……” 事实证明陈纵有时候比胡闹更像二哈,比如今天晚上吃完饭就亦步亦趋跟在胡侃侃身后,她收碗他端盘,她擦桌子他递垃圾桶,终于打扫完了,胡侃侃回头正眼瞧他,就看见陈纵身后的大尾巴螺旋摇摆。 “空吗,帮我洗个头?” 询问句,语气却是理直气壮,还摆出了一系列借口,比如单手洗头会弄湿纱布引发感染,他上次在浴室鼓捣着洗头就差点被滑倒…… 胡侃侃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搜索最近的理发店,然后把洗剪吹一套三十五的商品页面怼到陈纵面前。 正中陈纵下怀。 他点开商家页面,指着营业时间10:00-21:00,“现在二十一点零三分。” 胡侃侃又划拉两下屏幕,找到一家离得远一些的,营业到十点,重新怼回陈纵脸上。 陈纵伸出一根手指,“洗头二十,打车二十,肥水不流外人田,我给你一百。” 胡侃侃赏他一个字:“行。” 陈纵把躺椅搬到了水池边,高度刚刚好,他脖子往后一仰,闭着眼睛等伺候。 胡侃侃将烧好的热水跟冷水混合,找了个杯子舀水用,先淋了一点在陈纵的额头上。 “水温怎么样?” “还行,再热一点就好了。” “一百块的套餐不支持调水温,凑合洗吧你。” 温水将陈纵的头发打湿,胡侃侃挤了两泵洗发露在掌心搓出泡沫,然后毫不客气地糊在他的脑袋上。 “揉得这么轻,胡老板没吃饭吗?”陈纵闭着眼挑刺。 “行啊,只要你别怕我给你按出脑震荡。”胡侃侃加重了力道,十指穿插进陈纵湿漉漉的发丝里,指腹抵着他的头皮,开始一顿无情狂搓。 本以为能听见他喊疼,结果陈纵只是舒服地叹了口气,尾巴安心地窝在腹部,彻底放松了下来。 眼前这张毫无防备,还带着点享受的脸实在欠揍,胡侃侃冲掉手上的泡沫,五指轻弹,甩了陈纵一脸水。 “哦豁,手滑。”胡侃侃毫无诚意地道歉。 陈纵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也不恼,反而微调了一下姿势,放松地靠向她:“没关系,Tony老师慢慢洗,我不扣你小费。” 胡侃侃把手重新插回他发间,俯下身,阴测测道:“其实,我是用胡闹的沐浴露给你洗的头。” 陈纵猛地睁眼,看着脑袋上坏笑的胡侃侃。 “逗你的。”胡侃侃把手伸到他鼻尖,在那点了一坨泡泡,“你闻闻,柑橘味的,和胡闹的沐浴露不一样。” “你应该给我用芒果味的。”陈纵咕哝了一句。 “为什么?” “钓我呗。” 胡侃侃啧了一声,“多大脸呢。” 陈纵没再闭眼,就那样自下而上注视着胡侃侃,平时黑沉的眼睛此刻因为沾了水汽,眼尾微微泛红,透出几分罕见的无辜和专注。 胡侃侃时不时撞上他的目光,莫名感觉自己像在给大型犬顺毛,陈纵的尾巴还从躺椅的缝隙中钻了出来,欠登儿地扫着她的腿。 ……这糟心的精神病。 胡侃侃按摩的力度加重了点,陈纵“嘶”了一声,漆黑的眸子盖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倒映着她的脸。 “轻点,我头晕。” “头晕就闭眼。”胡侃侃敷衍道。 陈纵撇撇嘴,“可我就想看着你……” “这副不情不愿,又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胡侃侃刷地起身,头也不回地朝里屋走。 陈纵直起身,“你干嘛去?” “去拿狗子的沐浴露。” …… 在陈纵仗着自己是病号无法无天的这段日子里,胡侃侃实打实觉得自己病情在持续加重。 在她眼里,陈纵那条狼尾简直像成了精,两人一靠近就开始往她身上缠,好 像得了那个分离焦虑症。 关键是缠就缠吧,尾巴尖还不老实地拱来拱去,非得找一个舒服的姿势才肯窝下去。 偏偏这事她还不能发作,总不能虚空做一个拎尾巴的手势,然后对着陈纵大骂身上痒就去洗澡吧? 那她搞不好当天就得被陈纵送进精神科。 胡侃侃只能憋着一口气,看着陈纵天天无知无觉地甩着个大尾巴在她身边蹭来晃去。 “侃侃——胡侃侃——” 天气晴好,微风不燥,少爷果然又开始作妖。 “三点了,到下午茶时间了。” 陈纵心安理得指挥胡侃侃帮他端着手机,自己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这个,蛋糕来一份,果切来两盒,奶茶你看着点吧……记得给胡闹带份原味冰淇淋。” 胡侃侃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形手机支架,“吃这么多甜的,糖分会加剧炎症知不知道,不想好了?” “你替我多吃点不就行了,下单。”陈纵靠在沙发上,一点不避人地输入支付密码。 两人因为同看一个屏幕靠得很近,胡侃侃余光扫到什么东西在动来动去,接着感觉腿上痒痒的,一低头,发现陈纵的尾巴在狗狗祟祟地圈她的小腿肚,发现长度不够圈不住后,又顺着膝盖爬上来,尝试环她的腰。 大概陈纵这几天过得是真滋润,一整条狼尾油光水滑的,尾巴尖那一簇黑毛柔软蓬松,这戳一下,那拱一下,刺挠得胡侃侃浑身发毛。 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试图把那条该死的尾巴给抖落下去。 结果她一退,陈纵为了看清手机屏幕,上半身自然而然地跟着倾斜了过来。那条狼尾不仅没被甩开,反而借势缠得更紧,毛茸茸的触感让胡侃侃头皮都炸了。 “你躲什么?我看看骑手接单了没。”陈纵奇怪地瞥了她一眼。 胡侃侃盯着那张无辜又坦荡的脸,觉得自己不仅精神病加剧,还得被气出内伤,想打不能下手,想骂张不开嘴。 她憋屈地咽下一口老血,僵硬地把手机塞回陈纵怀里:“接单了接单了!冰淇淋离得近,我去门口等着!”说着就要起身。 “哎,在屋里等呗。”陈纵尾巴下意识圈了一下胡侃侃,但人跑得太决绝,完全没圈住,“外面多热啊——” 二十分钟后,胡侃侃沦为了客栈的跑腿员,解决外卖配送最后十米的问题。 “陈少爷,您的果切。”胡侃侃把塑料盒拆开,刚坐下喘了口气,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陈大爷,您的蛋糕。”胡侃侃把包装拆开,刚把叉子递过去,门外又是一声“外卖”。 胡侃侃叉着腰把三杯奶茶拎回来,“二大爷,你的奶茶,下午茶数你精致,吃三样还分三家店点,外卖费你倒是不心疼。” 胡闹被章老板带去体检了,这会儿还没回来,胡侃侃把它的冰淇淋放进冰箱,想起狗子早上出门的时候嘤嘤呜呜地哼唧,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抗拒医院,大概是嚎得太凄惨,才让陈纵动了投喂的恻隐之心。 “也不知道谁之前囤这家店的团购券,结果国庆光忙着摆摊,假期过去券全过期了。”陈纵叉了一块蛋糕送进嘴里,把冰饮递给胡侃侃,“来,坐下歇歇。” 胡侃侃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接过果茶猛吸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压住了秋老虎的火气。 可还没等她把气喘匀,陈纵的尾巴又摸过来了。 大概是吃到了合心意的甜品,主人的心情肉眼可见的愉悦,那条狼尾欢快地在半空中摇出了残影,最后绕过沙发把手,“啪嗒”一声搭在了胡侃侃的腿上。 这感觉堪比大夏天盖了一条厚毛毯!胡侃侃深吸口气,把吸管咬得嘎吱响。 “不尝尝吗?”陈纵见她死死盯着蛋糕不说话,以为她懒得动手,于是直接替她切了一大块,“我看你老刷他家做蛋糕的视频。” 陈纵微微侧过身,把蛋糕推到了胡侃侃手边,尾巴得寸进尺地顺着她的手臂缠了上来,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她的手腕内侧。 胡侃侃猛得扬起手,陈纵条件反射地塌腰一躲,尾巴噌地钻进了怀里,结果发现手没落自己身上,轻咳了一声。 胡侃侃掠过他,拿起叉子,狠狠挖了一大块蛋糕送进嘴里。 不行。 她得想办法离这个祸害远一点。 27. 逃离尾巴计划 终于熬到了复查的日子,胡侃侃一大早就去敲陈纵的房门,把人从被子里挖出来,“快点快点,挂的上午的号,去晚了又要排队。” 陈纵被拽着坐起来,揉了揉眼,伸了个懒腰,“才几点啊,那么着急干什么?医生又不会跑。” “医生不会我会,赶紧洗脸去。”胡侃侃把人推进卫生间。 陈纵洗漱完换好衣服,刚下楼就被胡侃侃塞了个鸡蛋,蛋黄有点噎嗓子,下一秒豆浆就递了过来。 “还想吃什么?给你拿着路上吃,章老板的电动车我借来了。” 陈纵“啧”了一声,“怎么这么殷勤,不会有诈吧?” 胡侃侃嫌弃地拎起他一根手指,把钥匙挂上去,“行,那你自己去医院吧。” “诶回来回来。”陈纵手掌迅速拢起,抓住钥匙也抓住胡侃侃,“我一只手怎么骑车?万一翻进沟里,你找都不好找。” 磨磨唧唧吃完早餐,胡侃侃一路风驰电掣把陈纵送到了医院。 老医生动作利索地剪开陈纵小臂上的纱布,胡侃侃伸着脖子凑过去看,原以为会有什么惨烈的画面,结果那道狭长的口子已经极其争气地结了一层硬痂,除了周围还有点红,看着基本也就是个比猫抓稍微严重一点的皮肉伤。 老医生用镊子夹起碘伏棉球,在伤口周围擦了两下,“行了,小伙子年轻恢复得挺快,结痂了就没事了,别抠,过几天自己就掉了,回去吧不用再包纱布了。” 胡侃侃愣了一下,指着陈纵的胳膊,问道:“不是,这就好了?他昨天连个矿泉水瓶盖都拧不开,吃饭还得用左手拿勺子呢?” 老医生皱眉“啊?”了一声,看着胡侃侃不可置信的样子,甚至都有点质疑自己判断,拿起手边的眼镜戴上低头仔细瞧。 “没毛病啊,这都结痂了,也没有渗液……” 老医生让陈纵屈胳膊,握拳,看着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严谨道:“拧不开瓶盖不应该,他这样,现在去镇口拧两个消防栓都没问题。” 胡侃侃缓缓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坐在板凳上的陈纵。 陈纵面不改色,“医生,有没有可能是肌肉深处的拉伤,我现在一用力,筋还是抽着疼。” 老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真诚道:“小伙子你是不是心理作用啊,哎呀年轻人不能这么娇气经不起磕碰的……要不你挂个心理科看看?” 最后陈纵被胡侃侃扯着领子拎走了,“没病就别浪费医疗资源了。” 走出医院,胡侃侃神清气爽,医生都说陈纵恢复得不错,她终于可以不用再伺候这位少爷了。 鉴于她发现两人呆在一起时间越长,她就越觉得那条尾巴栩栩如生,胡侃侃单方面决定,要避开陈纵这个祸害。 回到民宿,胡侃侃猫进房间再没下楼。中午陈纵做了黑椒牛柳和冬瓜排骨汤,打电话喊她下来吃饭。 “你们吃吧,我点了外卖。”胡侃侃敷衍地应了一句。 陈纵侧头,这才注意到门口的置物架上放着两个外卖袋子,他走过去拎起来看了看,单子上写的“特辣新疆炒米粉“和“超大杯冰镇柠檬茶”。 陈纵挑了下眉,拎着袋子上了楼,敲响了房门。 胡侃侃以为是外卖小哥给送上楼了,毫无防备地拉开门,结果就看见陈纵像尊门神一样站在门口,宽阔的肩膀几乎把门堵死,堵不到的那一丝丝缝隙,也被挤挤挨挨想要钻进来的尾巴填满了。 “嘿嘿,外卖给我,谢谢。”胡侃侃假笑着探出手臂,去够他手里的袋子。 陈纵却手腕一抬,直接把外卖举高了,让她扑了个空。 “炒米粉配柠檬茶?”陈纵微微低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不赞同,“净吃点没营养的东西,还一冷一热,不怕肚子疼?” “我又不是天天吃,要你管。”胡侃侃踮起脚去抢,“赶紧给我,一会儿粉坨了!” 陈纵没动,单手撑在门框上,“宁愿点外卖,也不愿意吃一口我做的菜?” 胡侃侃叉腰,“我又没求着你做。” 陈纵微微倾身,距离拉近,尝试勾引:“真不下去吃?黑椒牛柳我用黄油煎过,火候刚好,一点都不老。冬瓜排骨汤我炖了两个小时,肉烂得筷子一碰就脱骨,我还炒了碗豆牛肉,放了小米辣,你不是说最下饭了吗?” 胡侃侃不争气地咽了下口水,目光却死盯着着陈纵屁股后面的尾巴,那玩意儿从陈纵腿侧挤了进来,乖乖地垂着,尾巴尖却一勾一勾的,有意无意地轻扫她脚背。 救命,它还想顺着脚踝往上爬! “不吃!”胡侃侃猛地往后缩回脚,仿佛被火燎了一般,“我今天就好这口高油高盐冷热交替,感谢你的好意,那什么你和章老板吃吧,反正你俩都饭量大肯定吃得完。” 说完跳起来夺过外卖,挥手关门一气呵成。 陈纵被关在门外,愣了两秒,莫名感觉自己好像被嫌弃了。 他郁闷地转身下楼,刚回到客厅,就见章老板已经自觉地坐在餐桌边开饭了。 “牛肉不错,汤再放点虾皮就好了。” 陈纵把盛着虾皮和葱花的两个小碗滑过去,“自己放。” “胡侃侃说你精致真没说错,配料还得单独摆。”多洗俩碗。 “她喝汤喜欢先尝一口什么都不加的,再放料。”陈纵不耐烦地回答。 “有什么用?人家今天吃外卖。”章言持续扎心。 陈纵懒得搭理他,也没什么胃口吃饭,索性去厨房端专门给胡闹煮的排骨,蹲在角落里喂狗。 章言看着一人一狗跟面壁似的,“得了,你拿受伤做借口绑了她那么多天,还不允许人家喘口气了?” 陈纵没回头,只有尾巴在半空中狠狠甩了一下。 什么叫“绑”?好像他跟个累赘似的,现在胡侃侃解绑了,在房间里大点外卖疯狂庆祝? “物极必反啊。”章言往碗底放入小料,盛上一勺汤,看着葱花虾皮被冲上来打着旋,“苦肉计是好用,那也不能往死里用啊。” 陈纵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回到餐桌。胡闹一看“人形剔骨喂肉一体机”跑了,也屁颠屁颠跟过来。 陈纵:“她要走,你不着急?” 章言依旧微笑,“你怎么知道她要走?” 陈纵撕了一块排骨肉,喂给胡闹,“少来。” 收摊那天,章老板能是无缘无故提起什么泰溪的吗?装得体贴随意,他能有那么好的心? “我不急啊,有什么好急的?”章言情绪稳定。 陈纵冷哼一声,这就是个老狐狸,知道胡侃侃要走,想留又怕留不住,就给他下套让他动手,算准了他会比他更着急。螳螂捕蝉,煽风点火,借刀杀人,坐享其成! 章言笑眯眯地看着陈纵那副又要维持体面,又快要气炸的模样,心情非常好,服务周到地把那盘黑椒牛柳往陈纵面前推了推。 “多吃点,补补你那胳膊,跟着你演这么多天戏遭老罪了。” 陈纵道心破碎,端起胡闹正干饭的铁盆去了前院,痛失饭碗的狗子在后面嗷嗷呜呜一路小跑跟了过去。 其实胡侃侃也不是故意不下楼,一方面是她不想面对陈纵的大尾巴,以及自己精神病加重了的这个事实,另一方面她在连夜修改自己的泰溪攻略,由于照顾陈纵多花了几天时间,她需要重新规划一下自己的游玩行程。 一直折腾到太阳下山,胡侃侃伸了个懒腰,终于打算下楼觅食。 她先是贴着门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客栈很安静,这才做贼似的拉开房门,蹑手蹑脚地溜进厨房。 刚拉开冰箱门,一股凉气扑在脸上,身后突然传来几声爪子哒哒的声音。 “饿了?” 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厨房里突兀响起。 胡侃侃回头,就看见陈纵正牵着胡闹站在厨房门口。他穿着件宽松的黑色短袖,大概是刚洗过澡,头发半干地散在额前,打下的淡淡阴影让眼窝显得深邃。 “我……随便找点喝的。”胡侃侃卡壳了一下,顺手从冰箱里抓起一盒牛奶。 陈纵迈开长腿走上前,伸手要拦,“不吃晚饭,还上来就喝冰的,桌上有常温的酸奶。” 随着他靠近的动作,胡侃侃脑子里的“尾巴雷达”又开始拉防空警报。但前面是陈纵,后面是冰箱门,她躲都没地方躲,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条狼尾鬼一样地缠上来。 “你这什么表情?”陈纵疑惑地看着胡侃侃,又看了看牛奶,“就这么想喝?” “啊……啊对。”胡侃侃胡乱应着。 “那我给你微波炉热一下?”陈纵歪头,“正好有黄油和芝士,你之前不是研究什么黄油烤奶吗?还说很好喝,我还没做过。” 胡侃侃忽然倒吸口气,挺直了腰板,她感觉到那个不安分的尾巴尖居然顺着她的脊背上下游走! “不用不用不用!” 她像只被踩了触角的南方大蟑螂,张牙舞爪地准备振翅起飞,猛地往后连退了一步,后背“砰”地一声撞在了冰箱门上。 陈纵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胡侃侃,看着她再明显不过的躲避动作,瞳孔里闪过一丝错愕。 “你……”陈纵张了张嘴。 “冰的就行,冰的挺好,降温去火!” 胡侃侃嘴快地截住陈纵的话,从他手里拿回那盒冰牛奶。 “那什么,我睡了,先回去困了!”胡侃侃像发射的炮弹一样从他身边“嗖”地一下窜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冲上了楼。 “砰!” 二楼的房门被重重关上。 厨房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胡闹的爪爪在地上哒哒走的声音。 陈纵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姿势,半晌,他缓缓收回手,垂下眼睫。 他走出屋子,夕阳已经完全消失在地平线,小院里孤零零亮起一盏感应灯。 陈纵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他抿了抿唇,身后的尾巴软绵绵地耷拉了下来。 28. 你躲我 第二天清晨,胡侃侃难得起早,伸了个懒腰从楼上飘下来,准备觅食。 昨晚她连夜安排好了泰溪的行程,顺便查了查哪家医院心理诊疗比较权威,看着北上广深各路响亮的招牌,以及更响亮的高铁机票和挂号费,胡侃侃安详闭上了眼。 幻视症而已,只要坚信唯物主义,什么大尾巴狼都缠不到她身上。 刚走到一楼拐角,胡侃侃闻到了一阵诱人的皮蛋瘦肉粥的香味,还有蛋白质煎炸的油脂香。 厨房里,陈纵正晃着小铁锅,把一个完美的太阳蛋滑进盘子。看样子他的手是真好利索了,颠锅颠勺,单手敲蛋都行云流水。 “早。”胡侃侃打着哈欠道。 陈纵揭开砂锅,皮蛋瘦肉粥滚得刚刚好,米花炸开,皮蛋醇厚,他盛出一碗,转身端上桌。 “先喝粥吧,煎蛋你要全熟还是溏心?” 胡侃侃拉开椅子坐下,“溏心吧。” 陈纵“嗯”了一声,抬手感受了下油温,又敲了颗蛋进锅。 “呲啦——”蛋白在油锅里冒出泡泡。胡侃侃百无聊赖,把脑袋搁在椅背上看陈纵。这人做饭仔细,一道菜出锅顺手就把流理台擦了,关火后灶台上一个油点子都没有,锃光瓦亮的。 胡侃侃环顾四周,才发现今天厨房出奇的干净,连垃圾桶都换了新的垃圾袋。 陈纵把两个边缘金黄微焦的煎蛋端上桌,胡侃侃狗腿地帮他也拉开座位,“陈大厨辛苦了,坐。” 两把椅子本来是挨得很近的,胡侃侃这一拉,两人的座位之间一下隔出了好大的空隙。陈纵盯着那道间隔,皱了下眉。 “冰箱里还有手抓饼,要烤一下吗?”陈纵的声音放得很轻,莫名带点试探的意味。 胡侃侃抬头看他,“章老板今天吃早饭吗?做太多怕吃不完。” 陈纵:“没事,你吃不完就给我,肯定不浪费。”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的唯物主义心理建设做得太好,胡侃侃觉得今天陈纵的尾巴竟然挺规矩的,没有一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地缠人,只是从主人身侧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缓慢地摇晃了两下,特别像胡闹犯错时害怕被关小黑屋的样子。 “哦,那也行。”胡侃侃点点头。 陈纵重新开火热锅,从冷柜里翻出手抓饼饼皮,揭掉塑料膜,放进平底锅里。 “那个……”陈纵盯着锅,背对着胡侃侃,冷不丁开口道:“我胳膊其实没什么大事,这两天我不该装病骗你,也不该仗着一点皮肉伤把你当护工使唤……对不起。” 胡侃侃刚咽下去的一口粥差点呛在嗓子眼里,她咳嗽了两声,抽了张纸擦嘴,扭过头一脸莫名其妙,“你跟我道歉干嘛?” 陈纵一愣:“你不是因为我装病生气了吗?”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胡侃侃觉得好笑,还“当护工使唤”,听起来多严重,无非都是陈纵没脸没皮耍赖的小动作,再说算上白蹭的下午茶还有洗头费,她也不算亏吧。 “你胳膊没事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得亏没有破伤风。现在天气也慢慢转凉了,伤疤是长了点,不过穿上外套就看不见了,来年春天肯定已经长好了。” 这下轮到陈纵懵了。 他昨天反思半夜,想着胡侃侃都能处心积虑躲着他,看样子是被他装病气得不清,可到头来,她竟然没有生气吗? 而且她说,“来年春天”…… 语言的时态真是一个伟大的存在,一点点时间线的跃迁都可以让人生出期待。 陈纵一下就抖起来了,把锅里焦香酥脆的手抓饼盛出,端到胡侃侃面前,就着这个姿势,一手撑在餐桌,一手撑在椅背,上半身下压,漆黑的眼睛盯住她,“你没生气,那你不吃我做的饭,不让我帮你热牛奶,还把我关在门外?” 好好的问句被这动作和距离生生渲染出了压迫感。 随着陈纵逼近的动作,胡侃侃脑子里的“防空警报”再次拉响,她绝望地看到刚才装乖的狼尾此刻“噌”地一下竖了起来,在半空中嚣张地轻甩,弧度刚好从她耳后抚过她的下巴。 胡侃侃觉得自己后脑勺的头发都竖起来了,她触电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连连后退,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啦”一声刺耳的锐鸣。 “等会等会,你站那儿先别动!”胡侃侃指着陈纵。 陈纵被她这退避三舍的反应刺了一下,原本想要去拉她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你就这么烦我,我就这么让你难以忍受?”陈纵声音闷闷的。 刚才嚣张了两秒的尾巴做错事一样又躲回了主人身后,只露出一点点尾巴尖。 “没,没有烦你……”胡侃侃讪笑,看着陈纵越来越沉的脸色,和身后蠢蠢欲动的尾巴,深吸了口气。 “那什么,我是想起来我还有事要做……”胡侃侃慢慢屈膝,伸手把自己那碗粥够了过来,顺便把煎蛋盘子也顺走。 “我-先-回-房……” 胡侃侃转身就走,刚跨出厨房,忽然想到什么,又退回来,把盘子里的煎蛋拨了一个给陈纵,冲他敷衍地傻笑了一下,然后收起表情一溜烟蹿上了楼。 陈纵扶着椅子,觉得自己气得心肝疼。胡闹哒哒哒地跑过来准时要饭,陈纵揉了揉它的脑袋,恶狠狠道:“你妈的心是铁打的。” 胡侃侃又在房间里窝了一天没下来,陈纵本来想堵她,结果这人“见缝插针”的功夫实在满级,趁着楼下没人悄默声就把早餐餐具洗了,陈纵回来只看到沥水篮中的一碗一碟。 都给他气笑了。 胡侃侃不知道陈纵的情绪正被她一点点撑满,在房间里埋头丁零当啷地收拾行李,看啥都觉得是必需品,行李箱越装越重。 一直到晚上,章老板不知道从哪个村子里抱回两坛梅子酒,兴冲冲地来敲胡侃侃的房门,“一起尝尝,这是房东自己封的春酿,秋天了刚出窖。” 胡侃侃对酒的兴趣不大,摆手让章言自己慢慢品。章言靠着门,悠悠飘出一句:“陈纵一个人在下面正喝着呢?我慢慢品那两坛子就都进他肚子了。” 胡侃侃侧头,从走廊往下看,院子里的老木桌上摆着两个灰扑扑的酒坛,陈纵背对她坐着,露出个毛茸茸的头顶。 章言:“你确定不下来?这梅子酒后劲可大。” 十月中旬,算是深秋,淮峒的早晚温差体感越发明显,八九点钟坐在小院里已经需要披个外套了。 不过陈纵不在意,只穿了一件水洗灰的T恤,领口还敞着,露出一截锁骨,软塌塌的布料贴在身上,看起来很好摸。 但胡侃侃忍住了,她算是怕了陈纵那条尾巴,此刻正懒赖地盘在地上,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地面,发出类似胡闹狗爪走路的“啪嗒”声。 “舍得下楼了?”陈纵睨了胡侃侃一眼,整个人大剌剌地瘫坐在竹椅上,一双大长腿无处安放,“还是章老板有面子。” 胡侃侃挑了个离他远的位置,顺嘴批评他的坐姿,“喝酒就好好喝,四仰八叉的,你也不怕翻过去。” 陈纵哼了一声,又往椅子里窝了窝,要不是骨架生得好,宽肩窄腰,这姿势一定不堪入目。 章言进厨房拌了两盘凉菜,黄瓜藕片,还有皮蛋豆腐,再抓一把零食箱里的柠檬鸡爪和辣魔芋。 这下胡侃侃彻底歇了喝一杯就走的心思,亮出爪子开始大快朵颐。 “这酒不错啊,跟景区里卖的那些不太一样。” 章言:“景区很多是香精勾兑酒,线上统一拿货,包装上换个地名就成了当地的文创纪念品了。” “哦,怪不得我尝着都一个味呢。”胡侃侃恍然大悟,“我朋友旅游特别喜欢买这些东西,以前还考虑一下行李重量,现在快递那么方便,买够数直接包邮发货,每次她还没回家,特产先回家了。” 章言:“这几年淮峒也商业化严重,景区套路多。” 胡侃侃点头表示同意, 啃着鸡爪看向陈纵,“你呢?来这玩没被套路吧?除了冰箱贴还买什么了?” 陈纵喝着酒,眼皮都不抬,“别的都还好,就是人工费太贵。” “人工费?”胡侃侃好奇,“咋的,你雇地陪了?” 陈纵:“脱衣服、洗头、拿快递、切水果……每项服务都有附加条件,也不给个友情打包价。” 胡侃侃无语,瞪了他一眼,“陈纵,你讲点良心好不好,我这几天端茶倒水地伺候你,情绪价值和经济价值你总得提供一个吧。” “嗯,洗个头一百,拿个外卖要在心里先骂我一遍。”陈纵掀起眼皮,“胡侃侃,你的劳动力溢价太高了。” “嫌贵你别用,自己单手干去!” 桌子底下,胡闹闻着味儿凑了过来,把那颗睿智的狗头挤进胡侃侃双膝之间,疯狂暗示。 满桌都是狗子不能吃的,胡侃侃挑了块没沾辣椒的黄瓜,在水里涮了涮喂给胡闹。 结果她刚一低头,就感觉小腿肚被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一下,陈纵那条原本趴在地上的大尾巴,正顺着竹椅的腿悄无声息地往她这边蔓延,硬生生隔在她和胡闹中间。 胡闹鼻子轻嗤了一声,钻过桌子去扑章老板去了。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坛酒不知不觉见了底。九点多的时候前台的座机突然响了,章老板去接,应了两声挂断电话。 “二楼客房的淋浴喷头坏了,客人正急着洗澡呢,你们先喝,我上去修一下。” 章老板拿上工具箱上了楼,还不扭头忘补上一句,“你俩悠着点,给我留两杯。” 院子里突然只剩下叶摇声和晚虫鸣,胡侃侃看了眼陈纵,这人垂眼坐在那,看不清神色,手腕放在膝上,拇指和食指还掐着空了的酒杯,身后那条大尾巴慢慢悠悠地竖起来,在半空中不安分地晃荡。 胡侃侃把外套紧了紧,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那什么……这个点了,我也回房了。”她站起身,“你少喝点,早点休息。” “啪。” 短促的,皮肤相触的声音,从两人交握的手心传出。 他拉住她,掌心温度烫得吓人。 “胡侃侃。” 陈纵开口,声音沉得压抑。 胡侃侃僵在原地,她转过身,看见陈纵缓缓抬起头,双眼有不甚明显的红血丝,又湿漉漉的,像某种名贵的缠丝宝石。 “你躲我。”他盯着她,语气笃定。 “我没……” “你有。”陈纵打断,手上的力道收紧了几分,甚至带着她往下拽,拽得胡侃侃不得不弯下腰看着他。 “我不用你伺候了,我手好了,饭我做,卫生我打扫,我连坐都坐在你两米远的地方……你凭什么不理我?” 这一刻胡侃侃才发现章老板所言非虚,梅子酒后劲确实大,陈纵刚才喝得又猛又快,现在眼尾都烧红了。 他醉了,身后的尾巴也胡搅蛮缠起来,勒住胡侃侃的腿,毫无章法地来回蹭。 像只不会撒娇,但又硬着头皮去蹭人的猫。 “我要不理你就不下来喝酒了。”胡侃侃直起身子,却没抽回手。 陈纵微微前倾,额头抵在了胡侃侃的腰侧,面壁似的闷闷“嗯”了一声。 胡侃侃伸手呼啦了两下陈纵的发顶,不走心地哄道:“行了行了,你也别喝了,我送你上楼,回房睡觉吧。” “你在非洲也是这样,说走就走。”陈纵没头没脑一句控诉。 胡侃侃一愣,以为他要跟自己算总帐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当年她辞职得突然…… 其实也不算太突然,至少对领导,对同事,对乔周,雨浓她们,她都给出了令人信服的解释,对自己,更是早在入职之前就设想过这样一条路。 细数下来,可能只有对陈纵来说,是突然。 这么多人里她最喜欢他,可偏偏就没有给他解释过半句。 29. 爽完就走 他早晚要向自己要一个说法的,胡侃侃心知肚明,不然陈纵逗留在淮峒,总不能是因为章老板家的床太舒服,或者胡闹太招人疼了吧? 可是,算账要选这样一个,乱七八糟,喝醉了的夜晚吗? “哦。”胡侃侃推开陈纵的脑袋,重新坐下,“所以呢?” 陈纵定定地看着她,不知道脑子里想了些什么,好像叹了口气,又好像没有,很久之后才开口,“说走就走……仓库,说搬走就搬走。” 胡侃侃愣了一下,思路有点没跟上。 “你是说,外联礼品仓库?” 陈纵点头。 胡侃侃起身去抱酒坛子,转着圈地看。 陈纵瘪着嘴看她:“你干嘛?” “我看看这是不是假酒,怎么喝了两杯还说胡话了。” 胡侃侃觉得陈纵就是想挑她的刺,连借口都懒得编,不然喝个酒怎么还能扯到当年搬仓库的事上? “不就躲你两下吗?跟搬仓库有什么关系?” 陈纵喝醉了,才不管那三七二十一,梗着脖子说:“就有关系,就有关系。” “好好好有关系。”胡侃侃没招了,“那搬仓库这事也不是我决定的啊,是齐总觉得外联礼品和你们社区物资都堆在一个仓库里,东西越来越多放不下,才让我搬的。当时你不在公司,我一个人忙活半天,我冤不冤啊。” “对不起。”陈纵一秒道歉,估计脑子都还没转过来怎么回事,光听着胡侃侃句末反客为主的语气就直接低头认错。 醉鬼不盘逻辑,凭的是感觉。 所以他就是觉得此情此景恰如彼时彼刻,胡侃侃的拒绝,躲避,还有厨房沥水篮里的一碗一碟,都让他想起当年自己推开仓库大门,看见里面空了一大半,只剩角落里几大箱给社区的物资,孤零零地摞在那。 胡侃侃的茶叶,丝巾,瓷器……都不见了,他和她的东西本来是挤在一起的,虽然有时候难找了些,盘点的时候麻烦了些……可它们本该是放在一起的,他忘带钥匙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找胡侃侃拿,高架子上的东西胡侃侃够不到可以求助他,可是…… “可是我跑了一天外联回来,你的东西全没了,连个包装盒都没给我留下。”陈纵低声道。 胡侃侃伸出一根手指,“首先,那不是‘我的东西’,是‘我管理的东西’,其次,我搬走了正好给你腾地方嘛,领导说公司从国内转运了一批书包文具什么的,到时候要你去给社区儿童分发的。” “那你也不能突然就走了。”陈纵不讲理道,不讲理就算了,还语意混淆模糊不清,“突然连人带东西全都消失了……还躲着我,就留我一个人。” “那我怎么办?”胡侃侃装傻,“我转头去跟齐总说,我就喜欢这个仓库,你爱搬你搬,老娘不搬?” 陈纵不说话,眨巴了下眼睛看着她,幼稚地撇嘴,半天才小声嘟囔道: “那,那你好歹留个包装盒给我呗……留盒茶叶,丝巾,放在我一眼看到的地方,我拿着去找你,提醒你有东西落下了……给你送到新库房。” “嗯,然后让你发现我的摸鱼新据点?”胡侃侃哼了一声,“想得美。” “什么摸鱼新据点?”陈纵被她的话吸引了注意力,手搭在她膝上,抬头认真听。 “我当时一下午张罗搬了那么多东西,划个水应该不过分吧。”胡侃侃理直气壮。 其实她最开始接到齐总的命令整个人是懵的,什么叫已经找好了新的库房,把那些外联礼品搬过去就行了……问题是新库房吗?问题明明是那么多东西她一个人要怎么搬。 茶叶比较轻,可摞了满满一架子,瓷器数量少,可单盒就有两三公斤重,更别说还有圣诞礼篮剩下的红酒香槟,以及各种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当时胡侃侃站在仓库里,环视一周只剩头疼。 她蹲在地上想了想,先去了一趟保卫科,厚着脸皮借了人家巡逻用的电动观光车,然后又找后勤的韩姐借了个干杂活的黑人员工。 两人撸起袖子把外联礼品一件件搬上车,胡侃侃连比划带喊地挨样嘱咐怎么放,瓷器放里面,茶叶放外面,其他拿袋子装着…… 还有十几台预备送给当地高官的新款手机,平板和电脑,她不敢经别人的手,找了个破包自己悄悄装起来。 观光车也是公司的“老员工”了,开起来嘎吱嘎吱响,每过一个营地里的减速带和泥坑,胡侃侃都小心再小心,生怕车后座的瓷器盒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响。 顶着太阳来回跑了四五趟,总算把各种礼品都运到了新仓库,胡侃侃拿了两瓶饮料给黑人小哥,打发他回去了。 接下来就是她一个人在仓库里上蹿下跳,对着库存单一样样地清点,生怕搬丢了什么。 “缠枝莲纹瓷盘,一二三……八个。” “西湖龙井,三十盒……武夷岩茶,大红袍,二十盒。” “丝巾,粉十条,白十条……” “燕窝……燕窝……欸?这燕窝过期了啊,过期一年了都!” …… 胡侃侃像个点钞机一样,顺着箱子一排排摸过去,确认礼品完好无损,数量无误,就在单子上打了个勾,然后一一搬上架子。 不常领用的放最上面,像茶叶这种公司领导都常来找她拿的东西,索性就整箱整箱摆在地上。 全摆完她才觉得之前那个仓库确实小了点,每次拿个茶叶都得在架子上翻半天,像什么金骏眉,金奖肉桂放得比较高,她就得踩着箱子颤颤巍巍地伸手去够。 新仓库虽然离办公区远了点,但地方确实大,是个背阴单独小平房,一般没什么人来,关上大门后,就只剩下窗外斜滤进来的几缕日光。 胡侃侃清点完了库存也不着急回去,随手把库存单垫在地上,盘腿坐下,摸出耳机开始听歌。 她美滋滋地想着自己干活还算利索,齐总让一周内搬完她一下午就搞定了,剩下的时间就可以用盘点做借口来三不五时来这里摸鱼,这地方环境清幽,温度适宜,最关键的是——钥匙只有她一个人有! 以前怎么没发现仓库这么适合摸鱼! 那些办公室里琴姐和吴科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其他部门来薅人帮忙翻译的时候,陈纵找人出去外联的时候,她都应该苟在仓库的! 胡侃侃痛心疾首。 …… “因为之前仓库有我一半呗。”陈纵听着她三言两语的叙述,幽幽道,“有我的东西在,我随时可能出入,所以耽误你放心摸鱼了。” 胡侃侃赶紧撇清关系,“没有,没那么夸张。” 陈纵不依不饶,尾巴又开始抽空气,“有了新仓库,别提多开心了吧?” 胡侃侃拍了他一下,“差不多得了啊。” 陈纵抱着膝盖,歪头看她,“我就该收集你摸鱼的证据,威胁你跟我出去跑外联。” “哎你说话注意点啊,我只是盘点库存磨叽了点,可不是摸鱼。” 陈纵冷哼一声,“对,不是摸鱼,你是在仓库摸猫。” 胡侃侃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那是大橘自己从窗户蹦进来的……它先勾引我的。” 大橘是公司营地的“老员工”,比胡侃侃资历都深,也是她见过最瘦的橘猫,虎斑花纹,身型轻盈,脸蛋略像阿比西尼亚,就是肚子上的皮肉有点坠感,何映说可能是因为生过好几窝小猫的缘故。 那天胡侃侃正在给公司新到的礼品做入库登记,忽然听到身后的箱子传来几声响动,短促的,突兀的。她猛地回头,脑子里立马闪过虫子老鼠毒蛇等各种恐怖的可能。 据说公司营地曾出现过黑曼巴,有员工傍晚散步时在草坪上看到过,灰不溜秋的,特别长,嗖一下就蹿过去了。 胡侃侃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往门口退,眼睛死死盯着那堆发出异响的纸箱,生怕下一秒就有一个长着毒牙的条状物呈S型弹射飞出。 她退得太专注,完全没注意仓库门口站了个人。 “砰”得一声闷响,胡侃侃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坚硬的胸膛。 “妈呀——!”她惊呼,第一声“妈”没控制住分贝,第二声“呀”就直接压成了气声,虽然被吓得不清,但更害怕高声惊动了箱子那边的“危险生物”。 一双宽大的手掌握上她的肩,熟悉低沉的嗓音从她头顶传来,“大白天的,见鬼了?” 胡侃侃惊魂未定地回头,发现是陈纵,松了口气,接着冲他“嘘”了一声,“那后面有东西,活的,还会动!不能是蛇吧?” 陈纵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几个装茶叶的纸箱冷不丁颤动一下,缝隙里传出刮擦的声音。 黑曼巴蛇是日行性动物,出现在仓库的可能性不是没有。陈纵眉宇微皱,把胡侃侃拉到身后。 “站这儿别动。” 他随手拿起货架上包装礼篮剩下花纸筒,放轻脚步,朝着那堆纸箱走去,眼神一沉,挑开了上面的盖子—— “喵呜~” 一道黏糊的的夹子音在仓库里绕梁婉转。 预想中张着血盆大口的黑曼巴没有出现,反而是营地的虎斑大橘猛地从纸箱缝隙里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瞪着一双琥珀色的无辜大眼,冲着一脸严肃的陈纵拉长声音又“喵”了一声。 “哎呀!是大橘!” 胡侃侃像被解封一样,一个箭步从陈纵身后窜了出去,捧着猫猫的脸蛋挠它的下巴。 “你这弹跳力可以啊,这么高的窗户都能蹦进来,怪不得之前方以白说肯定是你把他窗台上的小盆栽给碰翻的,我还以为他冤枉你呢……” 陈纵收起纸筒,啧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跟方以白那么熟了?聊这么细的日常。” “怎么说也是差点跳舞的交情……欸它这个肚子,不会又怀了吧?” 大橘亮出了肚皮撒娇,胡侃侃摸了摸它软塌塌的肚子,感觉比之前大了点。 陈纵也蹲下来,揉了揉大橘的脑袋,“家里这么大的园子还不够玩,天天被外面的野猫骗。” 胡侃侃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大橘似乎是听懂了陈纵的数落,不太乐意地“喵”了一声,一个翻身骨碌起来,甩了甩尾巴,迈着傲娇的猫步跑出了仓库。 “哎,爽完就走……”胡侃侃遗憾地拍了拍手,从地上爬起来,“哎对,陈科你来干什么来了?” 陈纵挑眉,还说猫猫“爽完就走”,他看她是“用完就丢”,刚才往他身后躲,这会儿变脸比翻书快。 “申请外联礼品。”陈纵晃了晃手里的单子,“明天SONAMIK的人来访问,郑主任让准备点‘伴手礼’。” 但凡有点头衔的人来访公司,连吃带拿都是基本操作,伴手礼最低都是一盒茶叶,更不用说SONAMIK是昆瓦尔国家矿业公司,占公司不少股份。 “这都是今天刚到的东西?” 陈纵视线越过胡侃侃,落在了刚才大橘藏身的那一堆纸箱上。 “茶叶,明前龙井……这是什么,皮带?” “集团定制的纪念皮带。”胡侃侃开了一盒给他看,“快过年了,公司给优秀员工准备的‘伴手礼’,说不定有你一条哦。” 陈纵眯着眼看那个辛州集团logo型的皮带扣,表情有种微妙的嫌弃。 “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在这搬?” 胡侃侃对照着申请单给他找茶叶,头也不回,“对啊。” “怎么不找个人帮忙?” “大下午的,大家忙得脚打后脑勺,谁有空来干这种体力活啊?”胡侃侃拎出两盒罐罐 茶,挂在陈纵手上,“行了,你要的东西,还有一个瓷器摆件是吧,在门口的架子上。” 胡侃侃侧身过去,陈纵注意到她额角还没干透的汗珠,他放下手臂,掌心微收。 “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你可以叫我。” 胡侃侃回头,表情探究,“你有这么好心?” 陈纵耸肩,“你就当我……也想撸猫呗。” “想摸鱼就想摸鱼,拿猫当借口。” 从那之后大橘时不时就来仓库“巡查”,钻钻纸箱,跳跳架子,但是猫德很好,从来不拿包装盒当猫抓板。 陈纵撞见过一两次,也是来找胡侃侃申领礼品的,结果一敲门,就看见胡侃侃没什么形象地盘腿坐在纸壳上,仓库清单扔在一边,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狗尾巴草,晃荡来晃荡去地逗猫。 大橘四脚朝天地躺着,毫无保留地露出雪白的肚子,四只穿“白靴”的猫腿随着人的抚摸,在半空中享受地一张一合,虚空踩奶,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而胡侃侃,也从第一次被抓包的心虚,到第二次明目张胆邀请陈纵一起来撸。 …… “什么大橘勾引,我看你就是蓄意。”陈纵说起这段新仓库旧事,不满地轻哼,“对猫都比对我热情。” “拜托,那可是大橘欸。” “后来她有名字了,叫阿曼达。” “阿曼达?谁起的?” “你走后入职的新员工。” “果然啊,翻译这行流动得就是快。” 陈纵没接话,酒精在血液里持续发酵,他半阖着眼,看着胡侃侃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的发丝。 脑子里突然闪过前两天胡侃侃说过的话——“想狗了随时回来看呗。” 即便她离开淮峒,也会因为想念胡闹,主动联系章言。 陈纵胸口有点酸酸的,身后的大尾巴蜿蜒过来,轻扫胡侃侃脚踝。 他下意识呢喃:“胡侃侃,我们养只猫吧。” 胡侃侃闻言一愣,然后慢慢皱起了眉。 养猫。 什么人能养猫呢? 稳定的,不居无定所,不四处流浪,就算要继续流浪,也得能付得起各种交通工具托运费。 两个人一起养,那猫就被赋予了纽带的意义,如果有一天关系崩裂,它也许只能坐在断线处,看着左右两个人走得头也不回。 不像胡闹,就算章言失恋一百次,它也不用为失败的感情买单,还能继续骑在章老板头上作威作福。 胡侃侃脑海中莫名浮现一座城市,拉罗谢尔。 曾经陈纵跟她描述,那是他当年去法国交换时呆过的地方,毗邻大西洋,气候温和,一年四季海风吹拂。 那时他说:“港口之间是长长的海岸线,我无聊的时候就绕城散步,以后我们一起去,可以沿海骑行。” 后来,胡侃侃辞职去留学,第二年春假的时候,从巴黎一路南下,一个人抵达拉罗谢尔。 碧海蓝天,春和景明,确如陈纵所说。 胡侃侃忽然伸手,掐住陈纵的下巴,抬起他的脸,跟他对视。 后者“唔”了一声,眼中有被醉意浸染的疑惑,但还是顺从地,坦诚地,回望胡侃侃。 一秒,两秒,三秒…… 她轻轻叹了口气,捏了捏陈纵的下巴,放开了手。 “咱俩两个无业游民,还养猫?别最后只能灰溜溜托付给章老板,跟胡闹作伴。” 陈纵不乐意了,“咱家猫凭什么给他?” “行了行了,别瞎琢磨了,你不睡我还得睡呢,走,上楼。” 胡侃侃站起身,把酒坛封上,餐具收拾好,一手端着,另一只手拉起陈纵。 “拿上酒杯,先去厨房。” 陈纵迷迷糊糊地跟着胡侃侃走,脑袋里还在天马行空,“厨房……明早,明早给你做虾饺。” “明早你起不起得来还不一定呢。”胡侃侃毫不留情地拆台。 陈纵从冷柜里扒拉出冻虾仁,放进保鲜层解冻,又晃晃悠悠贴过来,身子微微前倾,脑袋刚好搁到胡侃侃肩上,伸手接过她正洗的盘子,继续刷,“做薄皮的水晶虾饺……还有生煎包,底煎得脆脆的……你不许再点外卖了。” “好好好,赶紧上楼睡觉吧。”胡侃侃关上水龙头,甩甩手,推着陈纵上楼。 路过她自己的房间,里面琐碎杂物都被收了起来,门背后放着一只行李箱,床头的充电器也已经拔下来缠好。 可惜陈纵醉了,没注意到这一切,他一夜无梦,第二天醒来时,只听到雀鸟在客栈的屋檐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陈纵按了按太阳穴坐起身,看了一眼时间,刚过八点。 他还记得昨晚说的虾饺,简单洗漱了一把就大步流星出了房间,准备去厨房做早餐。 结果刚走到楼梯拐角,陈纵的脚步猛地停住。 胡侃侃的房门大敞,章言正拿着一套刚换下来的床单被罩从里面走出来,旁边的保洁车上放着收拢好的垃圾袋,房间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陈纵心跳漏了一拍,糟糕的预感直冲天灵盖。 “她人呢?”他盯着空荡荡的客房,声音紧得发涩。 章言把换下来的床单丢进筐里,疑惑地瞟了陈纵一眼。 “去泰溪了,今早的车票,她没跟你说啊?” 陈纵僵在原地,半晌,哑声道:“虾饺呢,虾饺她不吃了?” “什么虾饺?”章老板觉得陈纵怕是宿醉还没醒,推着保洁车从他身边走过,“早餐只有鸡蛋和包子,饿了自己去厨房锅里拿。” 陈纵沉默地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房间,忽然笑了一声,尾巴轻轻,轻轻放了下来。 30. 体格这么大,胆子这么小 章言觉得陈纵今天丧丧的。 一上午了,就坐在院子里,要么仰躺发呆,要么弓起背,手肘撑在膝盖上,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 胡闹今天没有妈妈陪着玩,章老板又“痛失义工”一个人忙里忙外顾不上它,狗子自己叼着阿贝贝玩捕猎游戏,又颠颠地跑到陈纵身边用脑袋去顶他的膝盖。 换作平时,陈纵就算事忙,也会跟胡闹扔几趟球打发它。但今天,他跟断电似的,浑身上下透着疲倦,抬头看一眼狗的心情都没有,任由胡闹把口水沾湿的阿贝贝蹭在他的裤子上。 陈纵很想问问章老板昨晚那是什么酒,宿醉搞得他现在都头痛,还不能想胡侃侃,一想也痛。 他开始怀疑是自己心理问题,转念一想,可不就是有问题吗?那化兽妄想症还没个着落呢……早晚有一天他得彻底狼化然后咬死胡侃侃。 陈纵扭头看了看自己尾巴,像一条失去梦想的毛毯,死气沉沉地裹在腿上,尾巴尖上的毛都打结了。 ……这精神病真是愈演愈烈了。 章言楼上楼下地忙清理工作,忙完了发现陈纵还在院子里颓废忧郁。 报应这事真是来得跟打脸一样快,陈纵自从入住客栈就天天孔雀开屏,今天不经意透露出跟胡侃侃有多熟稔,明天顺口提起某段只有他俩知道的独家回忆。 现在好了,风水轮流转,孔雀毛被胡侃侃一把薅了个干净,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架子。 到了晚上,章言去厨房做饭,一开冰箱发现保鲜层放着一盒解冻的鲜虾,这才明白过来早上陈纵说的虾饺是什么意思——估计是准备给胡侃侃做早餐的,食材都提前拿出来化冻了,结果早上人跑了。 解冻时间太长,化冻的水都顺着隔板滴了下来。章言叹了口气,拆开包装盒,把里面饱满的虾仁倒进碗里,冲院子外面喊了一声,“你这虾我做海鲜面了啊。” 意料之中无人回应。 起锅,烧油,章言的手艺比陈纵还好,白嫩的鱿鱼,粉红的虾仁,金黄的汤底,就是餐具不太讲究,两只大海碗闷头倒满,沉甸甸地端上院里的小木桌。 “吃饭吧。”章言把筷子递给陈纵。 胡闹把自己那份水煮虾仁吃完了,意犹未尽地摇着尾巴过来蹭章言。章老板把自己碗里的虾拨出来,过水涮涮,胡闹两三下就吞了个干净,然后继续摇尾巴。 “还想吃?”章言看着它那副谄媚样,伸手把狗脖子转了个圈,“去找你陈叔吧,爸爸这没有了。” 胡闹看了看依旧低气压的陈纵,大概还记着今天它陈叔都不陪它玩,鼻子喷了两声气,夹着尾巴跑走了。 “啧啧。”章言摇头,“你今天心情是有多差,胡闹都不敢靠近你了,等胡侃侃回来肯定笑你‘狗不理’。” 陈纵抬头,“她还会回来?” 章言耸了耸肩,“说不定呢?” 陈纵垂下眼,筷子搅着碗里的面,“之前她休假回国,也说会回来。” 胡侃侃的演技好啊,那年上到领导下到陈纵,包括乔周,顾雨浓都没看出她要辞职的心思。 她日常喊着这活没法干了,马上提桶跑路,但真有活了也能扛,接齐总画的升职大饼时也欢欢喜喜感谢领导赏识,谁能想到休假休到最后一周,直接撂下一份离职申请。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脱敏疗法。 “你只是不甘心。”章言淡定道:“你觉得自己应该是特殊的,她就算要瞒别人,也不该把你算在内。” 是啊,那时他们已经互明心意,确立关系,她为什么瞒着他,她凭什么瞒着他? 章言:“可是陈纵,你想让她怎么做呢?” “因为有你在,所以她要改变自己的打算,甚至为了你继续留在非洲,留在她不喜欢的工作岗位上?” 陈纵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有那胆?” “我只是希望,她至少能告诉我一句。” “别让我最后是从别人口中知道‘胡侃侃辞职了’这个消息。” 她是怎样的人他再了解不过,确立关系了依旧会考虑离开,不会因为感情改变人生方向,他从不是她衡量决定的砝码,连上称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他想要的只是一个提前。 “她有跟你提过,在非洲的那些事吗?”陈纵突然问道。 “有啊。”章言点头,“她的室友,她的同事,她遇到的糟心检查,她在海外无趣又奇妙的生活。” 陈纵自嘲一笑,“果然没提过我。” 章言却觉得这没什么,相反,因为胡侃侃和他闲聊的都是宽泛表面的东西,这种情况下没有专门说起陈纵,反而表明,这个人对她有不同的意义。 爱情,不就是在普遍中寻找那一点点特殊吗? 可惜,章言自觉自己是个争抢者的角色,所以不打算在这件事上点化陈纵。 “感觉你们的海外生活还挺有意思的。”章言岔开话题,“不像电视剧里那样,一听说要被外派非洲,天都塌了。” 陈纵嗤笑,“那你还是不要有这样的滤镜了。” 章言坐直了身体,“这几天你和侃侃叽叽喳喳讨论你俩的非洲生活,又是外联摸鱼,又是过节开联欢会,虽然也有遇到过危险,但总体还是蛮有趣的。” “难道你俩都报喜不报忧,只挑好听的告诉我?” 陈纵沉默,片刻道:“侃侃跟你提过一句话,不过估计你当时没有在意。” 章言:“什么?” 陈纵:“天高皇帝远,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章言:“你是想说,国内的法律,管不到昆瓦尔?” “不止这样。”陈纵语气平静:“昆瓦尔自己本身,就是一个法律不健全的国家,官僚体系高度腐败,一切都有可以模糊的边界。” 在胡侃侃入职之前,KOMILU公司营地发生过袭击事件,保安和外面的人勾结,在深夜带枪闯入洗劫,还开枪打穿了一个员工的脑袋。 自那以后,公司更换了全套安保人员,营地周边挖了壕沟,扎了铁笼,养了十几条烈狗,整个矿区沿线砸下一块块厚重的混凝土石板,一直到胡侃侃入职,矿区封闭工作都还未完全竣工,安环部也在入职的第一天就提醒她们,晚上回房必须锁门。 “可这些事,入职前不会有人告诉你,因为你是语言专业,接了offer公司就默认你愿意被分到昆瓦尔这样的项目上,你刚出校园,甚至不知道面对HR应该问些什么,其实集团总部的HR也不会了解海外的工作生活是什么样子,你从一开始,就处在一个信息差的弱势地位。” 章言想了想,似乎能感觉到陈纵想表达的那一丝隐患意味,掩藏在一切正常的司空见惯之下。 “以前集团举办过‘安全月’征文大赛。”陈纵忽然道,“主题是‘我为家人报平安’,要求每个部门都要投稿……这活被扔给了侃侃,她那几天忙检查,见缝插针地写了一篇。” 那时两人其实已经在一起了,陈纵黏黏糊糊说想看胡侃侃写的什么,胡侃侃却觉得这种形式主义的文风实在太羞耻了,不乐意给他看,让他有本事自己想办法。 “后来我私下去安环部问了半天,两瓶酒,人家才答应让我瞧一眼。” 负责人把文档传给了陈纵,他坐在办公室里点开,看着上一秒诞生于胡侃侃手中的文字,这一秒秘密地铺陈在他的屏幕上。 “她是以家书的形式写的征文稿,写给‘远方担心我的人’,她在开头点自己的鲁莽,当初家人朋友都担心非洲危险,她却一意孤行,就连办护照时,出入境的工作人员都反复跟她确认公司正不正规,防疫措施什么样。” 章言领悟了些许,“如果辛州矿业是一个没资质的小作坊,那开局就是地狱了吧?” 陈纵点头,“她也说,飞机落地前像是在打一场豪赌,‘从象牙塔里带出的懵懂和信任推着我踏上未知旅程,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了只有一次面试之缘的公司’。” 章言侧头笑,“你这是……背下来了?这么多年都没忘?” “因为我害怕。” 读到那句话的时候,陈纵先是一愣,然后忽然,从心底克制不住地害怕。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胡侃侃的工位,看她埋头整理往年缴税证明,打印复印忙得脚不沾地……那种害怕,也丝毫没有消减。 如果胡侃侃大四的时候,神经大条,求职随意,不懂得筛选公司,她错过了辛州矿业的投递时间,或者最终选择了一家来路不明的不正规公司,被囫囵派来了非洲,那她将会遭遇什么? 最坏的结果,是她连那句自嘲的“豪赌”,都没机会写下。 章言听得一怔,下意识觉得陈纵过于杞人忧天,想得似乎……太远了些。 “可她既然写下这样的话,就说明,她也意识到,这是有隐患的。” 胡侃侃离职半年后,KOMILU又招了新人,她是胡侃侃的学妹,叫隆晴,聚餐时她曾提起过,在入职之前她问了胡侃侃很多问题,包括公司的各种制度,还有非洲的生活。 那是自胡侃侃走后,陈纵难得在聚餐上集中了注意力,他有意无意地跟隆晴聊起胡侃侃,可惜隆晴也说不出更多,她跟胡侃侃都没见过面,只是自己在校时打听到有学姐曾入职辛州矿业,才辗转多方加上了好友。 “学姐当时还跟我开玩笑呢。”隆晴道:“她问我这么多年过去,公司的面试机制有没有加强?她当时一轮面试就发了offer,快得不可思议,她说如果放在现在,她估计都要怀疑这公司准备把她打包送往缅北了。” 那时陈纵喝着酒,听了这话,下意识想起那篇安全月的征文,想起胡侃侃写下的“豪赌”,忽然之间,又开始害怕。 如果当初大四求职,胡侃侃过于谨慎,觉得一轮面试就给offer的公司不靠谱,或者门槛这么低的职位多半不是什么好工作,转头就放弃了呢? 那他是不是,这辈子都遇不到她? 章言听着陈纵的三言两语,更是不知道能说什么,憋了半天也只冒出一句:“你体格这么大,胆子这么小。” 既怕胡侃侃不谨慎去错了地方,又怕她太谨慎没来他在的地方。 可是没办法,人与人之间,光是相遇的条件都如此苛刻,世事变迁,因缘际会,一切都得卡的刚刚好。 “是因为有胡侃侃,我才能把非洲的生活,描述得生动有趣。”陈纵坦言。 “你只听我俩说起那里的新冠、疟疾、最多再加一个霍乱,可在昆瓦尔东部,是反复迭起的猴痘、马尔堡、埃博拉。” “你只看我们两个遇到了一次野外袭击,还成功脱险,可昆瓦尔社会动荡,民间武装遍地都是,头上这一任总统,是这个国家现代以来,第一次,没有政变,没有暗杀,以和平方式实现权力交接。” 身在昆瓦尔的外资企业,都有自己的避险计划,定期进行撤退演习。 因为没人知道下一次权力转移,这个国家是维持和平,还是发动战争。 章言心头一颤。 “所以,不要因为我俩‘报喜不报忧’,就对那里的生活抱有滤镜。”陈纵摊手,“危险就是危险,真的有人,再也没能回来。” 这些胡侃侃从没给章言说过,当然也不曾写在那篇安全月的征文中,她只在嘲笑了自 己的鲁莽之后,写了一连串的排比句,什么混凝土围墙、防护电网、管理体系和安全守则……把公司形容成一个精致的沙漏,过滤掉隐患,留下从容和心安。 “因为那是一封‘家书’。”陈纵眼神有些失焦,“虽然不会寄出去,可她下意识写下‘此心安处是吾乡’,大概也是希望,远在国内的父母不会在半夜因为一条非洲的新闻吓醒。” “现在我相信,你是真的很喜欢侃侃了。”章言道。 一篇应付公司的征文就能勾出密密麻麻的揣测和患得患失,一会儿想过去,一会儿想未来,想那无数个平行宇宙里,胡侃侃可能根本就不会来到他身边。 陈纵却理解错了,“怎么?觉得我因为有胡侃侃,能把这么危险的生活,描述得让你心生向往?” 章言也不纠正,“那我也能想象了,她辞职后,你在非洲得多么煎熬。” 陈纵冷哼一声。 “所以那篇征文的结局是什么?”章言问道,“吹了公司的彩虹屁,得到领导的夸赞?” 陈纵:“有理有据,文采斐然,在征文活动中脱颖而出,奖励二等奖五十美元。” 章言笑了。 看来电视剧拍得还是有逻辑的,有选择的人,当然不会去非洲,但去过的人,大概也就不怕了。 陈纵话锋一转,开始盘问章言,“你是不是想追胡侃侃?” “不是。”章言淡定道。 “我正在追。” 如果不是陈纵横插一脚,进度条说不定都过半了。 陈纵表情微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放弃吧,我俩是过命的交情,你比不过。” 章言回想起之前淮峒那个下雨的夜晚,他和胡侃侃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狗子窝在他俩中间睡觉,接近结尾时,他转过头,对困得眯眼的胡侃侃道:“我们都在找那个终生合拍的人,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对不对呢?” 后来第二天,狗子就从小名闹闹,改成了大名胡闹。 陈纵挑眉,“一只狗而已……我也可以养只猫叫胡说,胡诌,胡思乱想。” 章言不置可否,确实,他也意识到自己的胜算略低,尤其是在陈纵恋爱脑到能把非洲描述成欧洲的情况下。 他是不是得做点什么,给自己争取机会? “这样吧。”章老板推出自己的小算盘,“我可以告诉你,胡侃侃去了哪里。” 陈纵冷笑一声,“泰溪,我知道。” 章言表情不变,“包括她落脚酒店的详细地址。” 陈纵眯了眯眼。 章言狐狸笑,“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 拿到地址的当晚,陈纵就联系了租车行,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提了车一脚油门直奔泰溪。 泰溪是一座县级市,下辖的乡镇里有几个古村,近几年也在开发文旅产业。 章言说的那家酒店在市区,陈纵到地方先办理了入住,但他没回房间,反而是在酒店的咖啡厅挑了个视野极佳的位置落座。 胡侃侃昨天晚上发了朋友圈——在泰溪两三个地标性的景点打卡拍了照。 陈纵单手划拉着屏幕,看着照片里那张没心没肺的脸,心里冷哼了一声,原本因为赶路而悬着的情绪稍稍落下,既然人在外面撒欢,他决定在酒店守株待兔,给胡侃侃一个“惊喜”。 谁知道,这一等,直接等到了半夜。 路上行人寂寥,街边的夜市小吃都收摊了,陈纵面前的冰美式也早就化成了常温的苦水。他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看了一眼腕表,已经晚上十一点了。胡侃侃不仅没回来,连朋友圈都没再更新过。 陈纵眉心越拧越紧,一会儿担心胡侃侃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一会儿又怀疑章言怕不是给了个假地址驴他。 就在他心乱不定,准备给胡侃侃打电话的时候,余光中忽然闯入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纵抬头,瞬间定住。 胡侃侃回来了。 但她不是一个人。 一个高个子男人与她并肩同行,那人穿着西装,衬衫领口却特意敞开,发型一看就是发蜡抓过的,整个人板正又精致。 胡侃侃的脖子上挂着个微单相机,低头捣鼓了几下,微微抬起给身边的男人看。男人自然地弯下腰,向她凑近,两人肩膀几乎挨着,指着屏幕上的照片说说笑笑。 陈纵坐在沙发上,隔着玻璃盯着他俩恼人的社交距离,再看着胡侃侃脸上的笑意,胸口像是被灌了一把粗糙的砂砾,磨得他连呼吸都觉得极其不痛快。 他忽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在玻璃上笼出一片无法反光的阴暗区域。 陈纵想起刚到淮峒的那天,他在酒吧见到了胡侃侃,那时她也是这样,和章言聊得开心,他生生喝到第六杯,才等来她的目光。 这次呢,这次需要多久? 或许他的运气已经用尽了,任凭他目光灼灼,毫无遮掩地盯着胡侃侃,后者始终没有往咖啡厅的方向看一眼。 她的注意力全在相机和那个精致的男人身上,两人交谈着,越过大堂的绿植隔离带,旁若无人地朝着电梯口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重重踏在陈纵的理智防线上。 他终于沉不住气。 “胡侃侃!” 这一声音量并不高,却带着压抑的怒气和复杂情绪,好像还有点咬牙切齿,在安静的酒店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胡侃侃转头,身边的男人挡住了她的视线,她身体后仰,终于看到了那个站在咖啡厅的身影。 抿着唇,沉着脸,仿佛下一秒就要上来咬人。 “陈纵?” 31. 说,那男的是谁? 酒店一楼的二十四小时咖啡厅,服务员打了个哈欠,尽心尽力给两个半夜不睡的顾客送上菜单。 陈纵胡乱点了一通,等服务员拿一走,他的目光就黏在了胡侃侃脸上,像要在她脸上烧出个对穿的窟窿。 胡侃侃被他盯得发毛,把脖子上挂着的单反取下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你怎么来泰溪了?” 陈纵被她这拉家常的语气给整笑了。 “我来干什么?”他往沙发靠背上一靠,语气冷飕飕的,“我来找工作,我看这地方风水不错,准备把这酒店盘下来开公司。” 胡侃侃点点头:“哦,行,那你好好干,早日上市。” “……” 胡侃侃真诚地看着他,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死猪不怕开水烫。 陈纵一口气哽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怎么了,莫非创业资金有问题?”胡侃侃继续皮。 陈纵猛地站起身,给胡侃侃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沙发内侧挪,“哎,干什么,干什么?” 陈纵长腿一迈,绕过咖啡桌,一屁股坐在了她身边的位置上。高大的身躯瞬间将外侧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尾巴也跟着气势汹汹地横扫过来,像一道毛茸茸的荆棘栅栏。 “胡侃侃,你少跟我打马虎眼。”陈纵侧过身,逼近她,“刚才那男的是谁?” “哪个男的?”胡侃侃被挤得无暇思考,下意识反问,而后反应过来,“刚才跟我一块看照片那个?那是我们剧组的男主。” “剧组?什么剧组?” “短剧啊。” 陈纵顿了一下,皱眉,“你来泰溪到底是干什么的?” “打工呗。”胡侃侃道,“我接了个演员助理的兼职,剧组在泰溪拍摄,今天开机第一天。” 陈纵愣了愣,满脑子的醋意和质问卡了下壳:“兼职?你不是来旅游的?” “我倒是想。”胡侃侃哼了一声,“本来打算提前几天来玩的,结果不知道是谁,吊着胳膊装病,硬生生把我拖到开机前两天才腾出空。” “我不是故意的……”陈纵气势弱了一瞬,随即又硬起来,“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走?这么多天……你半个字都没提。” “你不是知道吗?”胡侃侃疑惑,“美食节收摊那天我和章老板的对话你不是在旁边听着吗?你后来也没多问,我还以为你在章老板那打听清楚了呢。” “所以……”陈纵喉咙发干,“你过几天,还会回淮峒?” “废话。”胡侃侃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我是兼职又不是全职,就今天体验的这个短剧节奏,要是干全职,你下个月直接去ICU拉我吧。” 陈纵消化了一下这些乱七八糟的信息,大脑疯狂倒带,脸色几经变换后又把眉头拧了起来:“不对,那你房间怎么空了?昨天章言早上打扫你的房间,什么行李都没有。” 胡侃侃:“这剧要拍四天,我当然是把要用的衣服和洗漱用品都带来了,没带的东西就全收进柜子里了,章老板说趁我不在,刚好给房间做个深度清洁,我把东西收起来不是方便人家打扫吗?” 所有的疑惑都被贴上了答案,虽然字迹潦草歪七扭八,但确实句句有回应。 陈纵不说话了,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服务员端着果汁和蛋糕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后非常有眼色地迅速撤离了战场。 胡侃侃看着陈纵那张逐渐凝固的俊脸,还有旁边那条刚才气势汹汹,现在期期艾艾往主人身后藏的尾巴。 “你被驴了。”胡侃侃肯定道。 “我被驴了。”陈纵平静道。 天杀的章言! 明知道胡侃侃只是去兼职打工四天,却隐瞒关键信息,似是而非地说一些边角料,心安理得地看他像只丢了魂的丧家犬一样,急火攻心地飙车几百公里跑来泰溪堵人。 还好心提供酒店地址……对,酒店地址! “你为什么告诉章言酒店地址?都不告诉我!”陈纵可算又扒出一条能生气的,尾巴又立起来。 “这兼职我九月初就接了,当时剧组说十月拍,后来又说要避开十一假期景区人多的时候,开机时间就一直往后推,章老板说感觉不靠谱,跟我要了剧组信息还有酒店地址什么的,说万一出事也知道去哪找人。”胡侃侃解释道。 “哦,那时候还没你呢。”顺便补刀。 陈纵气势灭了一半,尾巴“吧唧”又趴下去了。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那不管,我来都来了,我要跟着你。” “你讲讲道理好不好。”胡侃侃敲他肩膀,“我们明天一早到鹿桥古镇拍摄,我哪有功夫管你。” “几点?” 胡侃侃看了看群里的聊天记录:“明早七点二十所有人坐大巴出发,男主六点要出妆,我还得去跟着拍照,真不能跟你聊了,得赶紧回去睡了。” 陈纵还想说些什么,但听到这么反人类的时间表,又生生忍住了。 “那……那你早点睡,明天我在鹿桥古镇等你。” 胡侃侃摆摆手,拎着相机走了。 剧组安排男女主的助理住一个双人间,刚回房,室友球球凑过来,好奇道:“刚才楼下找你那个男生谁呀?” “一个朋友,来泰溪创业的。”胡侃侃调侃。 “创业?这等美貌还用创业?洗把脸演短剧吧,那张脸比我见过的男主都好看。” “你见过很多演员吗?” “算多吧,我干艺人助理挺长时间了。” 球球确实是个专业的,单看她和胡侃侃的行李对比就知道了。 胡侃侃接这个工作纯粹是想体验生活,拎个小箱子就来了,装的还都是自己要用的东西。 球球则是大包小包,折叠椅、小风扇、润喉糖、防虫喷雾……还有考虑到深秋夜戏可能会冷而备下的一沓暖宝宝。 昨晚第一次碰面,胡侃侃直接懵了:“几百块钱的活这么卷吗?” 当时球球正在给女主划台词,有条不紊地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在剧本上分别标注,头也不抬,“行业标配了,欸,你没带吗?” 一句话让胡侃侃无地自容,但后来知道了球球的价格,对比自己那仨瓜俩枣,瞬间又心安理得起来。 第二天早上起床,胡侃侃困得七荤八素,和球球一起来到化妆间,男女主已经在紧锣密鼓地上妆了。 胡侃侃拍了两组花絮照片,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看了看,是陈纵发来的消息: “这是你们剧组的大巴吗?”附带一张酒店门口的照片。 胡侃侃回了个“是”,对面又发了条语音过来:“那我待会儿就跟这辆车走……对了剧组的早餐你吃不吃得惯?不好吃的话,等会下楼来我这蹭点?” 接着是一张图,汽车副驾驶上放着两个袋子,有帕尼尼和咖啡,也有小笼包油条和豆浆。 剧组的早餐确实一般,昨天早上吃的包子,肉馅咸得要灌好几口水,豆浆和小米粥夹杂着一股塑料杯烧化的味道,让人喝得心惊胆战。 胡侃侃看着照片上琳琅满目的餐品,有些心动。 陈纵在车里等了二十分钟,终于看到熟悉的身影从酒店大门冲出。他提前降下了副驾的车窗,看着胡侃侃直奔这边而来。 “肯德基这么早就开门了?”胡侃侃十分中意帕尼尼,在它和小笼包之间权衡不下。 “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买了好几种口味。”陈纵看出她的选择困难症,“想吃都拿走。” “你吃了吗?我能给别人带一份不?” 陈纵危险地眯了眯眼,“给你那男主?” 胡侃侃把头摇成拨浪鼓,“谁家打工人心疼老板的,我想给我室友带,她是女主的助理,我俩住一个房间,昨天片场她教了我好多东西。” “哦,这样。”陈纵眼神的锐度放缓,“那你都拿走分吧,交了新朋友好好处。” 马上要到集 合时间,胡侃侃跟陈纵摆了摆手,拎着袋子飞快上了大巴。 剧组今天的早餐还是包子,在车头的泡沫箱里放着,让大家自取。 胡侃侃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到球球给她留好的位子坐下,打开纸袋把帕尼尼和豆浆塞进她手里。 “来来,买多了,别客气。” 球球一看,眼睛都亮了,“我去,你哪来的?这地方这么早也能点到外卖?” “没有,朋友顺路送的。”胡侃侃打开小笼包的餐盒,心情和胃口一样好。 “是昨天楼下找你那个男生啊?”球球压低声音。 胡侃侃含糊点头,扒开包装纸把帕尼尼塞进她嘴里,“吃吧吃吧,一会儿凉了。” “现在的年轻人还是太娇惯了。”前排坐着的男主哥顺着椅背转过头,视线在胡侃侃怀中的纸袋上刮了一圈,玩笑道:“剧组又不是不管饭,早上买这么一大堆东西,这接下来还得拍四天呢,准备天天都这么搞?” “哦,老师您想吃的话明天可以帮你带一份,”胡侃侃无所谓道。 男主哥咳了一声,“不用。” 后排坐着的女主姐啃了两口包子放弃了,开始吃自己带的苹果干,忽然想到什么,倾身向前面的制片人,“老师,咱们剧组的餐食有减脂餐可以选吗?我最近控油。” 制片人想了想,说可以协调,“这个给你单独订吧,午餐晚餐都要减脂餐吗?” 女主姐点头,“对,随便什么沙拉都行,少油少盐。” 男主哥吃完了早餐,把包装丢进垃圾袋里,见缝插针地笑了笑,“你这都够瘦了还减肥啊,还是我比较好养活,跟着剧组的大锅饭吃就行了。” 女主姐叹气,“胖了上镜不好看啊。” “我都没怎么专门搞过身材管理。”男主哥低头看了看自己,“可能也是基因好,身材一直标准,想胖都难。” 球球呛了一下,喝了口豆浆,划开手机给胡侃侃发了个表情包: “他都快瘦成竹竿了,还身材好呢?最多也就占了个个子高。” 男主哥艺名顾铭,年纪已经过了三十,在短剧这行名气一般,演的多是年上总裁这一类的角色,披上西装,竹竿的身材倒也算占了便宜,在镜头里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球球慷慨分享了自己的花名册,对当红短剧演员如数家珍,谁身材好接剧必露肉,谁脱衣服儿童身材导演只能换着机位藏拙。 末了,再暗戳戳问一句:“你喜欢什么样身材的?” 胡侃侃想了想,“我朋友那样的吧。” “送早餐的那位朋友?”球球回想起昨晚的“惊鸿一瞥”,点头,“确实,你这天天看国宴,竖屏上的风味小菜应该是不稀罕了。” 胡侃侃脱口接了句经典影视剧的台词:“红烧肉再好吃也不能顿顿吃,偶尔也可以换换口味,尝尝小白菜嘛。“ 球球一听,露出志同道合的微笑。 大巴车晃晃悠悠开了一个小时,终于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麦田旁停了下来。 金黄色的稻浪在深秋的阳光下起伏,远处是鹿桥古镇的白墙黛瓦,掩映在重峦叠嶂之间。 剧组开始在田埂上架机器,胡侃侃和球球一个拿相机一个拿手机,在犄角旮旯里蛇形走位,一边注意不挡到镜头,一边又要找好角度准备给各家雇主出片出花絮。 顾铭的镜头是最先拍的,胡侃侃抓紧时间猛按快门,趁着他情绪最饱满的时候出营业照。 等到拍女主的镜头,顾铭的神态表情明显没那么投入了,主要就起一个搭台词的作用,另一只手甚至拿着手机时不时划拉两下。 这种情况就没什么好抓拍的了,胡侃侃抱着相机蹲在一边的田埂上,开始删减筛选。 一片阴影忽然从头顶笼罩下来,胡侃侃转头,陈纵正站在身后的木质栈道上,头戴一顶棒球帽,手里装模作样地拿着本古镇的旅游手册,尾巴在身侧慢慢摇,甚至隔空朝着胡侃侃勾了勾。 32. 此乃国宴 “这就是你们今天的拍摄地点?” “地点之一。”胡侃侃低头,继续整理照片,“今天基本都是外景,男女主互动的戏份。” 陈纵看了一眼她背着的大挎包,里面斜插着男主的剧本,“什么故事?霸总文学?” “不不不。”胡侃侃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是当下流行的民宿老板文学。” “那应该让章老板来演,专业多对口。”陈纵玩笑道。 “民宿老板只是表面,其实也算霸总文学,男主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可惜亲爹不疼后娘不爱,被恶毒弟弟夺权踢出公司,只能跑到这山水之间开民宿避世,等着吧,后面还有‘熹妃回宫’的戏份。” 陈纵挑了下眉,“男频爽文?” “呃,应该是女频吧。”胡侃侃语气有点不太确定,实在是这个剧本对男主的刻画比女主多很多,“女主是他当年的秘书,出来旅游跟男主在民宿相遇,摩擦一下爱的火花,后面帮助男主杀回公司夺权。” 两人正聊着,麦田里面突然传来导演无奈的大喇叭声: “顾老师!之前咱就算过了,下一场的眼神再放开一点!你现在是被家族背叛的纨绔公子,不是霸总精英,跟女主的互动要带点痞气,不是高高在上!” “好的导演,我调整一下。”顾铭冲导演摆了摆手。 女主姐也拍完了特写镜头,化妆师找准时机上去补妆,其他工作人员扛灯的扛灯,调机位的调机位,忙成一锅粥。 胡侃侃看了眼群里的消息,“上一幕消场了,我得去继续拍了,你去古镇里面逛逛吧,或者找个阴凉的地方坐,别傻站着晒太阳。” 陈纵点了下头,人却没动,目光追着胡侃侃跑远的影子。 她什么时候学会的摄影呢?陈纵的尾巴甩了甩。 印象里,胡侃侃对相机的熟悉程度,还停留在自动模式和傻瓜拍摄的档位。 当年在KOMILU她是负责部分外宣工作的,这点技术放在公司是够用了,日常拍个会议,合作访问什么的,能横平竖直地构图,按下快门就行。 记不得是哪次会议了,领导在上面挨个发言,陈纵在下面摸鱼划水,一抬头,看见负责拍照的胡侃侃正低头对着相机偷笑。 拍到什么有趣画面了?陈纵心里痒痒的。 一直到散会,他漫不经心地走到胡侃侃身边,说明天社区有有公司赞助的足球赛,他去拍照,相机直接给他就行。 “不会又要我写新闻稿吧?”胡侃侃真是怕了这些文娱活动,还有集团的宣传指标,瞬间警惕起来。 “放心吧。”陈纵笑,“找了媒体现场采访,我让他们发几篇新闻就行了,不用你写。” 也是,公司有九家合作媒体呢,每个月花出去上万美元,不能光拿钱不干活啊。 胡侃侃美滋滋地把相机交了出去。 “内存还剩多少?”陈纵不经意问着,开始浏览相册。 很快他就知道会议上胡侃侃在偷笑什么了,相册里夹着一张常务副总打瞌睡的照片,还欲盖弥彰地用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都快盖住眼睛了。 而旁边入镜的齐总,还在对着正在发言的总经理笑意盈盈。 “拍领导丑照,胆子不小啊。”陈纵歪头看胡侃侃。 胡侃侃也不拿他当外人,玩笑道:“感情有多深,假笑有多真,感情有多浅,口罩蒙着脸。” 陈纵愣了一下,摇摇头也笑了。 当时他只觉胡侃侃无心之言,却歪打正着——常务副总跟新来的总经理并不合,BOSS在上面说话,他在下面睡觉。而齐总是上任总经理提上来的人,老大调任,却没把他带走,他留在公司,当然要和新任总经理搞好关系。 不过现在回想,也许当时胡侃侃已经看出了这些派系斗争,只是她不在意,上位者稀里糊涂的混战殃及不到小翻译的头上,何况是她这样连辞职打算都精确到日的人。 她只是像看电视剧一样,遇到蹩脚难绷的剧情,转头和同伴调侃两句。 这么说她果然一点留下的念头都没有过! 陈纵的尾巴抽了抽,又开始毛茸茸地生胖气。 那边胡侃侃在片场钻来钻去地拍照,时不时给顾铭递剧本,找水,拿手机。 好不容易这一场男主的戏份拍完了,只剩下一些女主的特写镜头和空镜。 胡侃侃收了相机,一溜烟跑到田埂边的小摊前,买了两杯古镇特产的桂花酒酿奶茶,又朝栈道这边跑过来。 “我看攻略说来鹿桥古镇这个奶茶超好喝,来尝尝,正好谢谢你早上的早餐。”胡侃侃把奶茶递给陈纵,“今天要是结束得早,晚上夜宵我也包了。” 陈纵接过浸出薄薄水汽的奶茶杯,吸了一口,浓郁的桂花香和酒酿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他看着胡侃侃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脸,随手摘了自己的棒球帽扣在她脑袋上。 “这么大太阳,也不知道戴个帽子。” “我涂防晒了。”胡侃侃正了正帽檐,把眼睛露出来。 “脸上全是汗,防晒早被你冲走了,不补一下?” “我能早上提前五分钟爬起来给脸涂个防晒霜就不错了,没有喷雾补也麻烦。” 她坐高铁来的,防晒喷雾带不上去,也是她自己忘了到泰溪的当天去商场补买一瓶,后面进组就更顾不上了。 陈纵尾巴晃了晃,变魔术一样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防晒喷雾,戳了戳胡侃侃的胳膊,“补吧,在非洲都没被晒黑,别回国再晒黑了。” 昆瓦尔的太阳比起泰溪不遑多让,紫外线强得离谱,但一年四季温度并不高,就算是较热的雨季,呆在室内都无需开空调。 所以胡侃侃当年带去非洲的防晒霜有好几瓶连塑封都没拆,又原样带回来了,她日常都是物理防晒,长袖长裤加口罩遮阳帽。 “你居然带着防晒喷雾?”胡侃侃略显惊讶,接过来看看,是她惯用的牌子。 “我开车来的,又不坐高铁,想带什么带什么。”陈纵答非所问,顿了顿又道:“把你的高铁票退了,等你结束,咱俩一起回淮峒。” “我还没订票呢。”胡侃侃往手臂上喷着防晒,“你要在泰溪呆四天啊?” “怎么,有意见?”陈纵挑眉,又道:“反正车租都租了,不坐白不坐,还能给你省个车票钱。” 胡侃侃:“你可以拉顺风车啊,多拉几个,说不定租车钱都给你赚回来。” 陈纵皱着眉“啧”了一声,“你坐不坐?” “坐坐坐。”胡侃侃盖上喷雾盖子,塞回陈纵的口袋,还顺手拍两下。 陈纵看了看时间,“我去买午餐,用不用给你带一份?我看网上的攻略,这附近好像有家不错的私房菜。” “没事,不用管我。“胡侃侃摆摆手,“昨天中午剧组的两荤两素还行,大锅饭管饱,我吃那个就行。” 上午的拍摄一直到十二点半,导演喊了声卡,大家终于能吃饭了。 装盒饭的泡沫箱摞在麦田边上,顾铭对吃饭比较积极,喊着胡侃侃一起去取餐,找了个阴凉地坐着吃。 今天中午的菜色没昨天好,是带汤的烩菜,说起来也是荤素都有了,猪肉火腿豆腐海带食材丰富,但是味道做得不行,偏咸了。 球球去帮女主问减脂餐了,回来长吁短叹说减脂餐看着都比今天中午的饭好吃,“有烤鸡有沙拉,还有水果,早知道我也要一份了。” 胡侃侃把她那份烩菜递给她,“别想了,咱没那待遇,凑合吃吧。” 球球拿着筷子扒拉了两下,“这汤好咸,这个颜色,得是放了不少酱油吧。” 两人挑挑拣拣找自己喜欢的菜吃,一片菜要配一大口米饭,吃得正噎,一阵勾人的香气忽然顺着风飘了过来。 陈纵拎着一个精致的打包袋正朝这边走来,到胡侃侃身边径自坐下,打招呼道:“吃着 呢?” 胡侃侃给球球介绍了一下,“这我朋友,你昨天看见那……国宴。” 陈纵没听懂什么意思,却见球球一脸明白地点头,“哦哦哦,今天谢谢你的早餐。” “没事。”陈纵应了一句,不紧不慢地打开手里的包装袋——一盒色泽红亮,滋滋冒油的板栗烧鸡,一盒解腻的清炒甜豆,一盒高汤炖蛋,还有一罐西湖牛肉羹。 胡侃侃口水差点流出来,筷子在烩菜里戳着,一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板栗烧鸡,像一只没分到罐头的猫。 陈纵看着她那副馋鬼样,一脸“早就料到”的表情,自然地把自己的“豪华套餐”往她面前一推,换走了她那盒刨了一半的烩菜。 “吃吧,大摄影师。”陈纵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显然也是觉得咸了。 胡侃侃很有眼力见,立刻递上一瓶没开封的水。 球球看了看胡侃侃面前的三菜一汤,又看了看陈纵手里的剩饭,一边寻思一边往嘴里送了一筷子豆芽,被咸得一个激灵。 “你俩这互动,不能只是‘普通朋友’吧?” 谁家普通朋友大半夜堵人,大早上送早餐,还毫无怨言地吃你的剩盒饭? “哦,我俩之前在非洲……”陈纵正想解释,被胡侃侃一个飞扑过来的巴掌捂住了嘴,只能皱着眉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我俩之前是同事,比较熟。” 陈纵被她按得往后仰了仰,一双湿润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无辜,身后的狼尾巴不爽地在地上啪啪抽了两下。 “非洲?”球球抓住了关键词,“是去非洲旅游吗?” “没有。”胡侃侃放开陈纵,“之前在那边工作。” “哇,这可不常见啊,非洲危险吗?”球球好奇道。 “还行吧,反正是活着回来了。” 午饭时间紧张,一点左右剧组准备开工。胡侃侃把垃圾收拾进袋子里,顺便再给相机换个电池。 胡侃侃:“今天都是外景,你运气好能在旁边围观。明天剧组要在租来的民宿里拍摄,你估计是很难混进来了。” 陈纵单手插兜站在树荫下,眉头微微蹙起,身后的尾巴甩了帅,嘴却硬:“不劳你操心。” “好哦。”胡侃侃耸肩。 不远处田埂上蹲着的制片人突然站起身,语气不可思议地对着手机大喊:“什么叫来不了了?特约不是说不跟车自己过来吗?合同没签吗?统筹,统筹呢?” 演员统筹满头大汗迎上去,不知道说了什么,制片和导演似乎都爆了粗口。 顾铭也在旁边,皱着眉道:“我记得下午有一场我和律师的戏吧?”说着,朝这边的胡侃侃招招手,意思是要看剧本。 “对,有一场律师给你汇报的戏。”制片人点了点通告单,“现在特约来不了了,要么换人,要么只能删。” “删不了。”导演看着剧本,“这场戏是女主发现男主布局复仇的开始,删了剧情连不上。” “那挪到明天的民宿场景拍呢?现在这么急,上哪找人代替?” 这边胡侃侃给顾铭送剧本去了,球球看着旁边站着的“国宴”,脑子转了转,眼睛一亮。 “哎,帅哥。”她用手机撞了撞陈纵手里的水瓶,“你是不是想混进剧组,好天天跟着侃侃?” 陈纵侧过头看她,眼神探究。 “短剧圈可都是饮食男女,都不说别人,光我的微信列表,就能给侃侃介绍一个月的约会对象还不重样。”球球连哄带骗道,“怎么样?不放心吧?那你到底想不想来?” 陈纵眯了眯眼,坦荡地点了下头。 球球一拍手,开出条件,“以后每天早餐给我带一份。” 陈纵:“成交。” 球球干脆利落起身,扯开嗓子冲着那边快要吵起来的导演和制片喊: “老师!这边有个演员,现成的!” 33. 你好陈律师 短剧剧组就是这样,人少好吃饭,船小好调头,一切都生猛又灵活。 导演坐在监视器前,大喇叭喊了句卡,皱眉看着屏幕上的两个男人。 “配角有点太显眼了,但凡两人一样高都可以挪挪机位突出主体性,可这配角比男主高了一头……” 导演跟助理嘀咕了几句,抬了下帽子,拿着剧本的手高举起来,“这样,两位老师往这个麦田里走两步,对,下半身被麦子遮住,场务,给男主拿个苹果箱踩一下。” 这下顾铭终于比陈纵高出了一小截,眼神冷漠地手插兜站着,听着身后的陈纵汇报工作,最后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抬起手两根手指往后仰了仰,示意对方可以下去了。 陈纵走出镜头。 “好,这条过了啊。”导演很满意,“来摄影绕到男主身后,拍他看女主在麦田里玩耍。” 陈纵这场拍完了,抱肩走到胡侃侃身边,尾巴晃来晃去,隐秘地得瑟。 胡侃侃都不用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明天剧组在民宿拍摄是吧,谁之前说我混不进来来着?欸我看这个律师也有在民宿的戏,看来明天咱俩还得见面。 “行了陈律师,别晃悠了。”胡侃侃戳了戳他。“拍戏感觉如何?” “还行。”陈纵动了动肩膀,身上的布料绷得紧紧的,“就是衣服有点小。” “这是均码。”胡侃侃看了眼服装的标签,“谁知道最后让你这个大个穿上了。” 下午四点多剧组转了次场,到一家装修精致的酒店,拍摄言情剧喜闻乐见的告白戏份。 男女主忙着对台词,顾铭看见女主姐剧本上荧光笔标注的痕迹,转头对胡侃侃道:“你回头也给我的剧本划一下。” 胡侃侃应了一声,等拍摄开始就去找球球借了笔,把剧本里男主的台词以及动作迅速标了一遍。 陈纵看她奋笔疾书的样子,尾巴甩了甩,“这也是助理的工作吗?” “可能是吧。”胡侃侃不确定,她进组完全是现学现卖来的,“正好我还没完整读过剧本,这一看发现好多台词可太羞耻了。” 剧本要求告白戏码男主要含泪剖白心声,那边化妆组拿着眼药水上前,顾铭摆摆手拒绝了,从口袋里摸出自带的,熟练往眼睛里滴,“我用我自己的。” 陈纵挑了下眉,“我还以为他要说他能哭出来。” 胡侃侃合上剧本,盖上笔盖,“隔着屏幕,谁能看出来眼泪是凉的还是热的?” 那边女主姐可能看到剧组的眼药水是开封过的,担心卫生问题,顺口问顾铭能不能借用他的。 “这是我从日本带回来的,一百多一小瓶……没事没事你用吧,这个好用。”顾铭把眼药水递给女主姐,镜头里的两人含泪对视。 胡侃侃端起相机准备抓拍深情营业照,临走拍拍陈纵的肩,“幸亏你就演个配角啊。” 但是配角也是要为男女主的绝美爱情流泪的。告白戏拍完,下一场就是律师为男主的告白出谋划策的戏,还得再充当一下管家角色,说一句“大少爷从来没有这样在意过一个女人,复仇都不放在第一顺位了”。 陈纵皱眉看着剧本,觉得这句话的意思可能是,律师两眼一黑看不到男主公司的未来。 顾铭去换衣服了,场务抓紧时间把场地装饰拆半。 胡侃侃凑到陈纵身边,看他认真读剧本的样子,扒拉了一下他的胳膊,踮起脚,用荧光笔把他的台词画了出来。 “怎么样,背下来没?” “就三句。”陈纵放低手臂,方便胡侃侃画线,“总比背动词变位容易。” “拉倒吧。”胡侃侃嘁了一声,“你在非洲就语法错误连篇,我都不稀得说你。” 昆瓦尔人说法语确实不怎么在意时态变位这些,不过胡侃侃觉得没什么,语言嘛,说白了就是一种工具,彼此能理解就万万岁。 但时间久了她也慢慢琢磨过来,法语在昆瓦尔这样的国家是一种区分阶级的工具,政治精英、大学教授、公司高管……他们能说一口流利的法语,他们的后代也能上价格昂贵的私立法语学校。 胡侃侃曾经去拜访加兰多尔的市长,市长的办公室比眼前剧组拍摄的餐厅还要复古华丽,墙上挂着一副铜质相框的艺术写真,两个孩童身穿西装制服,笑得烂漫开心。 市长热情地介绍,这是她的两个孩子,在私立学校上学,非常乖巧可爱。 胡侃侃负责的外联工作大多接触到的是这一类人群,而陈纵跑社区,面对的是昆瓦尔的另一面,有时候,村子里没几个会说法语的,只能把人群召集到一起,由村长统一翻译。 后来有一次和郑主任聊天,胡侃侃实在是想逃避“口语有没有进步”这个梦回大学的话题,生拉硬拽扯到了法语和昆瓦尔的社会阶层,“郑老师,你说法语对于昆瓦尔,是不是类似于英语对于印度?” 郑主任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差别,“印度懂英语和不懂英语的人之间隔着鸿沟,而且印度底层方言很多,彼此之间沟通都困难。” “但是昆瓦尔除了官方语言法语,斯瓦希里语也是一种国民语言,他们有统一的文化认同,即使底层人听不懂法语,也不会陷入失语的状态。” 他们外联接触的那些达官显贵,离开百万合同的语境,褪去官方事物的外衣,走进餐厅,市场,或者和朋友聊天,都习惯无缝切换成接地气的斯瓦希里语,如果坚持用法语,别人可能还会觉得这个人装腔作势,“脱离群众”。 所以胡侃侃时常觉得,干陈纵那一行的,如果会说当地的土语,估计能沾个好滤镜,干活事半功倍。 但是,这世界残酷得可怕,语言都分三六九等。 能以国家冠名的语言不过几十种,而国与国之间的实力又如此悬殊,好比谈判桌上坐了一群严格的母亲,在“你”那里,是阶级象征,人生跳板的东西,在“我”这里才能入眼,作为一个选项,安排给自家孩子去学习。 可能每年秋夏,还要被孩子们挑一下是否热门,未来是否被AI取代…… 别说外语了,现在演员都快被AI取代了,胡侃侃托着下巴,思绪又转回到片场。 陈纵和顾铭已经开始站位了,导演在做开拍前的调整,制片人随口和统筹聊天,说起现在的行业现状,无论是AI漫剧还是AI演员都在疯狂抢占短剧市场。 “我就这么说吧,AI是不可能代替演员的。”顾铭发表意见,“你们没看那些AI仿真演员有多假,长得一样,演起戏来也一样。” 制片人:“现在好多平台都砍预算了,开始砸AI,我们之前有个剧冲着三百万预算规 划的,后来直接腰斩。” “AI最多能代替配角吧,群众演员之类的,做做背景,主演还是没办法取代的,你说是吧?”顾铭转头跟陈纵搭话,“我就是投资AI的,可太清楚这东西短板在哪了。” 胡侃侃挑了下眉,寻思顾铭这是单纯爱聊天,还是没事瞎挑衅?他又不是不知道陈纵不是专业演员,这次进组也是赶鸭子上架,AI代替谁都不耽误他赚钱吃饭。 哦,如果代替了翻译可能还是耽误的吧。 陈纵玩味地看了顾铭一眼,点头,“非要说的话,AI应该最容易代替那些需要拼接镜头的演员,比如远景相拥,到近景热泪盈眶,如果拆成几个小片段生成,就非常简单,还不用真人拍摄中间滴眼药水,但如果想要长镜头来表现,稍微有点瑕疵就需要重新生成,那工作量就上去了。” 顾铭愣了一下,看了看陈纵,没说话,转头问导演可以开拍了没。 胡侃侃相机在手,特别想抓一张他的表情,但还是忍住了,和旁边的摄影大哥一样低头调弄着机器参数。 不知道顾铭图什么,陈纵又不在这行混饭吃,他怼人完全随心所欲根本不担心扫射。 下午的拍摄还算顺利,晚上十点剧组收工了。顾铭没坐大巴,蹭女配姐的车回酒店了,胡侃侃乐得用不跟着,正准备跟球球上大巴,忽然被人从后面扯住了外套。 “坐我车。”陈纵气定神闲地看着她,尾巴在空中弯了个半圆,摇摆着刷存在感。 胡侃侃这才想起来陈纵也是开车来的,有宽敞座位谁还做大巴啊,她当机立断抛下了球球。 “哎,还得是我坚守岗位。”球球象征性抹了把眼泪,抱着折叠椅上了大巴。 胡侃侃拍拍陈纵的肩膀说回去请他吃夜宵,结果回程路上就睡着了。 陈纵开着车,侧头看了看她,心想助理这活还是累人。 跑上跑下拿东西拍照就算了,光是相机从早背到晚就够折磨人的。 也不知道她从哪找的这些兼职,似乎总有用不完的精力去尝试和折腾。 胡侃侃离职后,陈纵养成了刷朋友圈的习惯,后来他发现自己对其他人的生活没兴趣,他想看的,其实只是夹在各种晒娃晒旅游自拍他拍中的,某一个关于胡侃侃的瞬间。 她留学回国后做过很多职业,烘焙店,咖啡店,水上乐园,甚至还去过动物园,她似乎一直没再找一个全职稳定的工作,像只蜻蜓一样,在一个个不同的池子里,沾沾水倏忽飞走。 自由得让陈纵错觉,他们在非洲重合的那两年人生,像一场梦。 也许就是梦吧,胡侃侃把他哄得晕头转向,给他顶顶好的喜欢,最潦草的再见。 不对,甚至没有再见。 陈纵的尾巴绕过换挡杆,气呼呼地拍了两下熟睡中的胡侃侃。 到酒店刚好十点半,陈纵刚停好车,胡侃侃就自己睁眼了,伸了个懒腰说车开得真稳,这一觉中间都没醒。 “那是因为我在你旁边你放心。”陈纵大言不惭。“十点半了,还吃夜宵吗?要不要早点回去休息,看你这么困。” 胡侃侃伸手拍了拍陈纵的腹肌,问他饿不饿。 “还行吧。”陈纵捉住她的手腕,放回她自己的肚子上。 胡侃侃豪迈挥手,“那咱就去吃!” 34. 邪修的“胆大包天” 酒店旁边的这家烧烤店是胡侃侃和球球亲自认证过的,两人在剧组见面后的第一顿晚饭就是在这,烤串加啤酒,聊了大半宿。 胡侃侃坐下熟练点了几道招牌,把菜单推给陈纵,“他家的烤五花肉,炸海鲜,还有烤洋芋粑粑都不错,你看看你还想吃什么。” 陈纵加了两道菜,把冰镇饮料换成了常温的,“泰溪入夜温度就降下来了,别喝那么冰。” 两人坐在店外的木质小桌,夜风吹得轻柔凉爽。店里老板麻利,没一会儿,烤得滋滋冒油的五花肉和热气腾腾的洋芋粑粑就端上了桌。 陈纵起开饮料瓶盖,倒进塑料杯里递给胡侃侃,“今天看你调光圈快门挺熟练的,什么时候学会的摄影?” 胡侃侃拿筷子戳开香喷喷的洋芋粑粑,夹起一块吹凉塞进嘴里,随口道:“昨天。” 陈纵被饮料呛了一下,咳起来鼻腔都是玉米味,“胡侃侃,你敷衍我也找个过脑子的回答好不好。” 胡侃侃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特别真诚地说自己说的是实话,“昨天之前我也就会用自动挡,这相机都是顾铭的。” 陈纵纳闷,“那你怎么找到这个助理兼职的?” “网上刷到的呗。”胡侃侃喝了一口玉米汁,“顾铭在社交平台发帖,说找一个短期助理,给的预算比较低,也没有超时费,但他说不用拎包拿东西,主要是拍照拍花絮,我当时看淮峒和泰溪离这么近,而且也对剧组的日常工作还挺好奇的,就留了个人介绍和联系方式。” “然后就被聘用了?” “哪能呢,现在便宜好用的大学生那么多,怎么也得好好挑挑啊。” 所以胡侃侃先是接到了顾铭发来的私信,问她会不会用相机,还贴心注明了型号,索尼A6000。 胡侃侃想了想,“会用相机”可真是个宽泛的概念,她在非洲给那么多宣传活动当过牛马摄像,虽然都是自动挡闭着眼出图,除了从人像模式切换一下运动模式,再没调过其他参数,但你就说这算不算会吧? 于是她果断回复道:您好,这个型号我确实没有上手过,但我之前用过其他微单,我可以先找教程熟悉一下这款机型的操作,不会耽误现场拍摄。 大概是胡侃侃的一本正经蒙蔽了顾铭,对面直接发来了微信号敲定合作。 陈纵:“所以你是在那之后自学的?” “哪能呢。”胡侃侃摆手,严肃道:“我进组前一天晚上才学的。” 陈纵的表情有些微妙。 “干嘛那么看着我?”胡侃侃叉腰,“那不是剧组自己推迟开机的吗,民宿的杂活又多,后面你还莫名其妙出现在淮峒,手还受伤了,我天天光顾着看你了哪有空学习?” “……我背疼。”陈纵的尾巴啪啪甩了两下空气。 “啊,咋了?” “好大一口锅。” “……” 胡侃侃显然学艺不精,看了那么多教程依然记不住光圈快门iso数值大小对画面的影响,她一般都是现场实验。 陈纵眼里的“端着相机姿势专业有序调整”,其实都是胡侃侃在开盲盒,企图把三组数值撞出一个合适的光影画质。 而事实证明,她运气不错。 顾铭在片场经常找胡侃侃看自己的美照,绝大多数情况还都挺满意的,偶尔再使唤她换手机给自己录小视频。 胡侃侃:“一直到昨天开拍的早上我才拿到的相机,才能把看了那么多的理论教程实践一下,所以确实应该算是,昨天才学会的。” 逻辑缜密,陈纵竟无法反驳。 “我一开始也心虚来着。”胡侃侃把签子上的烤肉撸下来,“但那天拿到相机,顾铭问我知不知道怎么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到手机上,还让我研究一下,我就知道这哥也不是个会摄影的,那我还怕啥,他不定都没我熟悉呢。” 陈纵看着胡侃侃理直气壮的样子笑了笑,果然,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嗯,像你说的,在非洲工作两年什么也没学会,就学会想办法了。” 想办法混入其中,想办法解决问题,想办法蒙混过关。 胡侃侃“啧”了一声,“这是我原话吗?告你侵权还篡改作者意图啊。” 原话陈纵也记得,当时是IL举办的员工交流大会,郑主任做主持,底下坐的几百名员工,跟小学生似的,一个个发表自己的“成长心得”。 翻译说的大多是语言能力进步,沟通能力增强,轮到胡侃侃时她也这么说,拉几个整齐的名词加动词组合一下尽显语文功底。 可前排的领导听得不满意。 这时候胡侃侃才意识到大学课堂遗留下的“抢后排座位”综合症有多害人,但凡她坐前面,第一个开口说,就算说得跟屎一样,这答案也就混过去了。 郑主任也不想为难自己的手下,可领导在那看着,还笑呵呵地说:“你们翻译的答案是复制粘贴的啊?” 不是复制粘贴,只是大家大学写过的实习报告都画风相似罢了。 后来胡侃侃改了措辞,说自己最大的收获是学会想办法。 外联永远会遇到新的突发状况,新到公司从未涉及,也从未写入岗位细则。 比如今天采矿场爆破,崩出一颗石头砸到了村民的房子,明天与采矿毫不相干的部门拿着任务令敲门说来检查……没有前例遵循,就只能想办法周旋,妥帖的不妥帖的,尝试着去解决。 领导点点头,但表情明显还是不满意,或者说,没怎么听懂。 在其位,谋其事,谋其事,有其感。 胡侃侃脑子转了转,换了副轻快语气,“对了,还学会了认茶叶,我以前不怎么喝茶,最多喝点奶茶,自从管理仓库,对茶叶如数家珍,什么金骏眉,大红袍,我一看包装就知道。” 领导和台下员工都笑了,气氛缓和,她的回答终于顺利过关。 坐在侧后方的陈纵撑着下巴歪头看着胡侃侃,茶叶之说倒还一般,可对她关于“想办法”的答案,他很是感兴趣。 可能是见过胡侃侃曾经被会议纪要逼出来的“草稿收集信息法”,陈纵情不自禁地猜,她是不是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招。 而很快,他就又见识到了邪修的“胆大包天”。 那天他刚跑完外联回公司,还没踏进办公区,就看见胡侃侃蹲在花坛边正跟人打电话,手上毫无章法地胡乱拨弄着狗尾巴草,面上却一本正经没什么感情地说着法语。 当时胡侃侃没注意到陈纵,只顾着让自己的话术尽量显得官方甚至是文邹邹——她实在是被逼得没辙了,再不想点办法,迟早对手机震动有PTSD。 中国学生学外语普遍口语和听力偏弱,她也不例外,日常各种笔译工作做得风生水起,但到了需要动嘴就开始发愁,接个电话都心惊胆战,生怕自己听不懂或表达不清。 后来胡侃侃悟了,为什么不做甲方先发制人? 于是她开始学机器人客服那套按键制度,精心编排了一套听起来非常专业非常高端的话术,任何一个打进她这里的陌生号码都需要走一套不明觉厉的盘查流程—— 您好,我是KOMILU的员工Andréa,很高兴为您服务,我会根据您的问题为您联系不同的部门负责人,请问您致电的目的涉及分包商检查吗?好的,请问涉及出口关税罚款吗,好的,请问是税单问题还是进出口证明…… 反正一段时间内她手上负责的项目就那么几个,公司的“大案要案”也都有数,挨个猜总能轮到。 如果都不是那大概率也不是要紧事……再说能打到她这的电话优先级能有多高?大人物肯定先联系郑主任啊。 胡侃侃顺利沟通完,体面地挂了电话,结果一转头,就看着陈纵站在身后正似笑非笑看着她。 胡侃侃有些尴尬,讪笑了一声,解释一句:“你们这些法语牛逼的不懂我们这些学渣的痛。” 陈纵抱肩走过来,好奇问道:“你说自己口语和听力不好,那这样盘问下来就能跟对面通畅交流了吗?为什么?” 莫非刚才那一连串流程起一个进入角色的作用不成? 胡侃侃摸摸鼻子,试探道:“嗯,因为……人类的本质是预言家?” 陈纵挑眉。 “你看啊,我现在能和你流利沟通,一方面是中文是我们的母语,还有一重原因是我知道你要问我关于这套‘分类流程’的事,看起来我们是一来一往,但实际我在预判你的问题,你也在预判我的回答。” 两个人都在提前互相理解,也提前组织下一句要说的话。 陈纵好像明白了胡侃侃的意思,她认为人类的口语交流有点像预设了一个范围,对面发一个音,范围中对应的意象就疯狂亮灯,大脑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千万种排列组合,最终确定正确的意义。 “不然的话,如果你现在突兀地说一句‘晚上吃什么’,语速快一点,声音再低一点,再加点口音,我第一反应肯定是一愣,然后反问一句,啥?”胡侃侃振振有词。 陈纵觉得这说法新奇,看着她那张极力辩解又神采飞扬的脸,忍不住扬起嘴角,打趣问她哪来的灵感。 胡侃侃理直气壮说做题做出来的,“那些没题目只给选项的听力题,可比带着题目让你听的题要可怕太多了。” 所以翻译是个吃资历的活,一个行业的专业词汇大致固定,抓住关键词就能过滤80%的无效信息,也过滤袋掉大脑混乱的预测和无效匹配,干久了猜都能猜出来对面想说什么,沟通起来自然流利。 而跨行就等于一切清空,重新积累。 陈纵点了点头,倒也赞同,“可万一对面觉得你啰嗦,不专业,直接挂了电话呢?” 胡侃侃摆出一副体制内腌入味的模样,“这就是我们大公司的流程和规矩,以前没见过那是他合作过的正经公司少,今天就让他开开眼。” KOMILU的规模和体量在整个非洲都数得上号,只要她不怯场,谁敢质疑一句不专业? 她就是要用这一套流程,让对方跟着她的思路走,不要一上来就叽里呱啦砸一堆带口音的法语单词,让她的大脑胡乱瞎猜匹配。 陈纵笑了,看着胡侃侃鬼精鬼精的样子,忍不住使坏道;“嗯——晚上吃什么?” 胡侃侃没反应过来,“啊?啥?” 陈纵眼中笑意更深,拖长了音,“哦——确实如此。” 35. 你好,摸摸胸肌 时隔多年,陈纵仍然记得那天晚上食堂的饭菜有香菇滑鸡,土豆排骨,还有紫菜蛋花汤。 只是可惜,当时他不能像现在这样,和胡侃侃对坐分享。 或许喜欢一个人是从好奇开始的吧。 陈纵有时候真的很想抱住胡侃侃摇一摇,看她还能冒出什么他没听过的“歪理学说”,再敲开她的脑壳,看看里面下载了多少资源包,不然怎么不论是非洲的矿业,还是泰溪的剧组,她都能无缝开启副本,丝滑“混入其中”,并且混得还不赖。 适应能力堪比成年蟑螂。 “嗯,你尝尝这个海鲜。”胡侃侃不知道陈纵心里的她长出了两根触角,只极力推荐刚上桌的炸海鲜,“趁热吃超级脆,点外卖口感都得杀一半。” 陈纵觉得眼熟,“有点像你以前在威尼斯买的那种。” “怎么天天监视我朋友圈?”胡侃侃开玩笑地吐槽一句,去意大利旅游都是她留学时候的事了,“但这个更好吃,威尼斯的炸海鲜配了柠檬,但吃到最后还是腻,这个不会。” 陈纵夹起一颗鱿鱼圈,外酥里嫩,确实好吃。 临走时胡侃侃给球球打包了一份带回去,刚进房间球球就一个箭步飞扑下床,“我刚去制片他们那玩,啥都没敢吃,等的就是你!” 球球是标准的e人,这两天已经跟剧组的人混熟了,尤其是在她及时推荐了一个候补解决演员缺位问题之后。 胡侃侃把相机电池充上电,洗了个澡瘫在床上就感觉困意从四面八方袭来,脑子里最后的想法就是跟组助理果然真是个体力活,然后倒头入睡,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剧组的大巴在晨光熹微中开进了泰溪山里一栋租来的温泉民宿。 陈纵还是开车来的,副驾驶扔着一堆零食饮料,早餐已经被胡侃侃“搜刮”走了,球球拿她那份“报酬”时跟陈纵使了个眼色,神秘兮兮道:“朋友,信不信今天我让你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陈纵眉宇轻扬,不明觉厉。 “买午饭的话也给我带一份。”球球开出条件。 “成交。” 今天的拍摄任务全在室内,胡侃侃四下参观了一下民宿,装修不错,但也因为地理位置问题生意不怎么好,所以才能整套出租给剧组拍戏,这开源节流的法子倒是可以让章老板借鉴一下。 通告单昨晚就发出来了,今天的戏份包括但不限于,男女主重逢,斗嘴,民宿停电,女主滑倒,男主去拉,两人旋转跳跃睁着眼等等狗血剧情。 陈纵翻着剧本找自己的戏份,给男主送资料,送情报,顺便还要充当男主的感情顾问,很工具的特助形象。 “这律师领了几份工资啊,怎么什么活都干?” 胡侃侃调着相机,凉凉道:“你在非洲又管拆迁,又管外联,还收拾仓库,你比他命好到哪去?” 陈纵被噎了一下,尾巴不服气地竖了起来。 “非洲?”服化组的钟钟拎着西装过来给陈纵换衣服,听见他俩的交谈随口好奇道:“你们还在非洲拍过戏啊?” 那倒不是,只是两个人在非洲当牛马搬过砖而已。 陈纵解释了一句,然后对着胡侃侃冷哼一声,“确实,比起你管信函,管宣传,干外联,还写会议纪要,然后还要收拾仓库,那命是稍微好一点。” 胡侃侃也被噎住了。 “但是话说回来,你也算在非洲拍过戏吧。”陈纵伸开手臂,方便钟钟给他整理衬衫袖口。 胡侃侃一愣,“我怎么不知道?” “公司的宣传片啊。”陈纵挑眉,“新版不是交给你了吗?” 胡侃侃眯了眯眼,那哪是交给她了,那是她实在看不下去了干脆抢走了。 当时齐总确实让她参与这件事,一开始说让她写个脚本,她完成了,然后又说让她把合作媒体叫来完成拍摄,她天天打电话催爷爷催奶奶总算安排妥了,接着说让她督促媒体剪辑,最后送到郑主任那审核。 但是剪辑过程中错漏百出,双语字幕全在一个轨道上,跳帧夹帧,声画不同步…… 返回去修改更是两眼一黑,对方不在工程文件里改,而是直接在第一版成片的基础上改,旧字幕直接模糊条处理,开篇标题的翻译甚至压在logo之上…… 胡侃侃崩溃跟领导汇报,解释为什么这是不专业且极其敷衍的行为,领导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最后也只给出一句,“那让他们继续改呗。” 胡侃侃跟媒体沟通了几次,列出一堆整改要点对方每次只做前几个,她都怀疑对面的电脑屏幕是不是只能看见一半。 最后她实在受不了了,在公司电脑上装了剪辑软件,骂骂咧咧地自己剪。 时隔多年,胡侃侃还是那句话,“公司每月花一万多养九家媒体,不如折半打我工资卡上。” 正在整理配饰的钟钟不明所以,“一万块九家媒体,很划算了。” 胡侃侃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美元。” 钟钟:“……打扰了,这活动还有吗?其实我也略通一些剪映。” 化妆间里这边聊得热闹,那边坐着的顾铭然忽然出声,说自己衣服领口没弄好,让人过来整理一下。 钟钟闻声跑去了。 化妆师正在给顾铭捯饬发型,钟钟侧身过去整理他脖子上的休闲领带,顾铭忽然皱了皱眉,轻嗅了几下,开口道:“哇,你身上好重的烟味。” 钟钟愣了一下,略显尴尬,没说什么。 顾铭玩笑道:“你们这些年轻小姑娘怎么天天抽烟?不仅对皮肤不好,身上还会有一股烟臭味,小姑娘身上应该是奶香奶香的。” 胡侃侃架相机的手放了下来,看着曝光过度拍出的废片,“啧”了一声。 旁边的女主姐在刷手机,不知道刷到了什么,噗嗤笑了。 球球默默凑到胡侃侃身边,“他没事吧?” 胡侃侃抬起相机,“你看这张,拍得太烂了,就是参数没调好,这种的你后期救都救不回来。” 球球点点头。 “我看咱剧组吸烟的人挺多的。”陈纵抱肩靠着门框,声音不大不小,“短剧工作强度这么大,天天熬到半夜,大家都抽烟提神,不过确实不好,吸烟有害健康吗。” “就是顾老师。”胡侃侃走到化妆桌边,把顾铭看完乱放的剧本收起来,顺便打趣道:“你应该去跟赵哥他们开玩笑说把烟掐了,你们身上该是奶香奶香的。” 赵哥,组里站能扎马躺能卷腹的寸头老哥,天天扛着摄影机各种高难度动作跟拍,连机身带稳定器一套设备少说八九斤。 球球没忍住笑出了声,女主姐把手机举高了点,跟她道:“是吧,这个视频搞笑吧?” 球球疯狂点头。 钟钟给顾铭重新系好了领带,退到一边,她看了看胡侃侃和球球,从口袋里掏出一罐薄荷糖,冲两人笑笑,“吃糖吗?” 薄荷糖,嘎嘣脆。 中午陈纵又拉着胡侃侃开了小灶,提前点了外卖,顺便给球球捎了一份。 下午拍摄的大头是温泉戏,男女主脸红心跳地搞搞暧昧烘托一下气氛。 这段没陈纵什么事,他都准备换衣服了,制片忽然走到导演旁边,指着监视器说了句什么。 导演看着陈纵从镜头里晃过去,那标致的身材,让他也跟着制片灵光一闪。 “哎,特约老师。”导演双眼亮得像两盏探照灯,手拿剧本走过去,“那什么,您这边接不接替身的戏?” 导演想让陈纵替顾铭,在温泉戏中上演一下短剧喜闻乐见的“露肉”戏码,还拉来了制片人游说,“不用露脸,镜头只拍胸肌和腹肌的特写。” 这么好的比例,这么明显的线条,这么标准的倒三角,不框进镜头里剪到剧集开头引流,都白瞎剧组租这么大个带 池的民宿。 但陈纵兴致缺缺,左右看了看,视线落在了胡侃侃身上,“问她吧,她让我接就接。” 胡侃侃抱着相机一脸懵逼,“关我啥事?” 陈纵眉峰微抬,张口就来:“你是我经纪人啊。” “胡说。”胡侃侃毫不客气。 “泰溪这地界,我无依无靠的,你当然得替我把关。”陈纵继续胡说八道,顺手拿起通告单扫了几眼,剧情摘要那一栏赫然写着:女主心动,指尖划过男主腹肌。 他眼神微动,指着那行字,转头看向导演:“导演,这段戏,女主需要露脸吗?” 导演愣了一下,“呃,可以手跟脸分开露,主要需要一个伸手抚摸的近景尽头。” “那好办。”陈纵下巴尖朝着胡侃侃的方向点了点,“那我再给你们找个手替。她来替女主,我就来替男主。” 导演和制片人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最烦你们这些恋爱脑把心思带进工作里来”。 但是没办法,顾铭的身材实在是太过寡淡,剧本里本来没安排男主露肉,只打算让他穿着浴袍稍微露一点胸膛,再洒点水珠营造一下氛围就可以了。 可现在导演想升级成更有看点的视觉刺激。 “也行。”制片人一向擅长灵活调整,看了看胡侃侃的手,点头,“正好你这手也没做美甲,方便出镜,这样,工资给你按群演一天的价格算,你看行吗?” 胡侃侃就这么被赶鸭子上架了。 服化组的过来把陈纵领走扒了衣服,套上一件浴袍泡进了温泉池里。 导演蹲在池边给他俩讲戏。 “一个镜头,很简单啊,你的手,从他胸口滑下来,滑到腹肌,然后你,注意,喉结,要滚动,呼吸幅度要大,胸膛挺起来下去,明白那种感觉吗?” 明不明白也就只能言传到这了,导演准备先来一条看看效果,招呼摄影赶紧架好机位。 胡侃侃趁机瞥了陈纵一眼,嘀咕道:“导演说的听明白没?好好演,别NG。” “放心吧。”陈纵扬了扬嘴角,其实他很想说不用明白,只要手是胡侃侃的,他这身体自己就会反应,而且比导演描述得生动多了,唯一要操心的就是镜头拍出来会不会过于逼真。 现场闲杂人等清退,只剩温泉池畔的假山重复着白噪音般的流水声。 池水温热,陈纵的大半个身子浸在里面,只露出线条明显的锁骨和大片胸肌。 胡侃侃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落在他胸口,一瞬间,指腹下的肌肉猝然绷紧,跟着她手指游移的动作,胸膛寸寸绵延起伏。 胡侃侃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寻思这人没吹牛,完全领悟了导演的意思,演得真是不错。 可陈纵忽然有点后悔接这个替身活了,身后的尾巴从水里钻出来,不知死活地想追着胡侃侃的手跑,胡乱地攀缠……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水汽氤氲中,指尖缓慢下落。 胡侃侃下意识抬头看了陈纵一眼,他的头发因为之前的精英律师造型被全部梳了上去,此刻一双黑沉的眼眸毫无保留地盯着她,眼神带有攻击性,喉结却迟钝地,掩饰似的,上下滚动了一下。 更要紧的是,那条诞生于她幻视症的尾巴,从池水里探出尖尖,湿漉漉地贴缠在她的手腕上。 胡侃侃的心率被他强行提了起来。 几米之内,三台摄影机,一台监视器,这简直是大庭广众下挑衅,诱导,明目张胆。 可偏偏两人此刻披着陌生角色的皮囊对坐,注视着他们的一双双眼睛,看到的只有狭小屏幕上的不记名肢体,镜头从未对准他们的脸,纵容二人在混杂的视线中,构建出随时可能坍缩的私域。 胡侃侃下滑的手指隐入水面,陈纵胸膛的起伏似有若无地乱了几拍节奏,像被撩拨得难以喘息,又像不依不饶,追着蜻蜓点水的指尖,索要更多。 36. 尾巴孤独地蹭了蹭自己 “好!完美!这条过了!”对讲机里传出导演的声音。 胡侃侃如释重负,猛地把手从水里抽回来,结果不小心甩了陈纵一脸水。 陈纵闭了下眼,再睁开,眼神已经敛住了刚才的攻击性,玩笑道:“我都没NG,怎么还霸凌我?” 胡侃侃胡乱给他擦了擦脸,正要说话,那边导演忽然“咦”了一声,凑近监视器看了两秒,快步走到陈纵身后,“陈老师,你后背这个是疤吗?” 陈纵下意识侧头,“嗯,对,是有道疤,耽误镜头了吗?” 胡侃侃皱了下眉,她怎么不知道陈纵身上有道疤?刚想转过去看,却被陈纵扯上浴袍挡住了。 “哦不是不是。”导演摆手否认,“稍等一下。”然后转头去找了助理和场记。 胡侃侃凑近陈纵盯他的眼睛,“藏什么藏,什么时候搞的伤疤?让我看看。” “唉唉唉。”陈纵手忙脚乱地抓紧领口,尾巴尖都在用力,“大庭广众扒我衣服要对我负责的!” “你什么我没看过?”胡侃侃不吃这一套,反正这会儿也没人注意他们这温泉的一角,“撒开。” 两人打得不分上下,陈纵放弃衣领,转而对胡侃侃形成两面包夹之势,啪得一下就把她双手拢在了掌心,死死不放,甚至尾巴还在上面裹了一圈。 “有什么好看的丑死了等我做了祛疤手术再给你看啊。” 就在这时,导演跑了过来,无视两人的交战,语气兴奋,“两位老师,咱这边能不能补一个镜头?就是手替老师抚摸这个背上的伤疤,很短,一个特写就可以。” 导演的想法很朴素,这部剧的男主是经历了豪门内斗,九死一生被踢出公司的,身上有这么一条疤,不仅完美符合人设,而且增添不少苏感。 可胡侃侃的想法就比较复杂了,她想到陈纵刚说的那句“有什么好看的丑死了”,想到他还想去做祛疤手术,在意到这个份上,会愿意把这道疤暴露在大众眼前吗? 胡侃侃下意识把手挡在了陈纵后背。 陈纵听了导演的提议,倒是没太大反应,只是嘀咕了一句,“可以是可以,但能别让她摸吗?” 胡侃侃的同理心一下就没了,一巴掌呼上陈纵后背,“我没问题,现在就拍。” “哎我觉得摸是没什么必要的。”陈纵强行抗辩道:“镜头扫一下不就差不……” “你拍,我就得拍。”胡侃侃出言截杀。 “凭什么?”陈纵不服。 “凭我是你经纪人。” 陈纵尾巴拍了拍水,气呼呼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随着导演喊开拍,原本盖在陈纵肩头的浴袍顺水滑落,大片紧实宽阔的后背彻底暴露在空气中,也就在这一刻,胡侃侃才清楚看见,那道被陈纵极力遮掩的伤疤。 从肩胛骨一路斜向下,新生的肌肤呈现出稍浅的颜色,潦草地横亘在紧实的脊背上,即便边缘已经淡化,也依旧想象得出,当时这伤口得有多深。 胡侃侃眼神微动。她是见过陈纵的身体的,一个爱照镜子的臭屁男,每天加完班还要去公司营地的健身房跑步撸铁,引体向上的时候,背肌像张开的蝴蝶翅膀,线条锋利。 本来宽阔漂亮的脊背,现在盘亘着这么长,这么深的一条疤。 当时发生了什么?得流多少血?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胡侃侃的手指终于碰到了疤痕,嶙峋不平触感顺着神经直抵大脑,又迅速下坠扯着心口一宕,震得指尖轻颤。 “哎!好!”导演盯着监视器,“这个颤抖非常好,继续往下。” 陈纵撑在池边的手无意识攥紧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能清晰感受到胡侃侃的触碰,轻轻的,似有若无的,沿着凹凸不平的增生组织缓慢游移,荡起隐秘的痒意。 他没有回头,肩背却因为愈演愈烈的心跳克制地起伏了一下,池水荡开一圈局促的涟漪。 尾巴在水下孤独地蹭了蹭自己。 “好,卡!”导演很满意这几个镜头。 温泉戏杀青,胡侃侃和陈纵罕见地相顾无言,两人默默错开,一个去换衣服,一个挂上相机,给刚做好造型的顾铭拍“美男出浴”照。 顾铭的身材稍微遮一下还是可以部分上镜的,毕竟身高确实是优势,他看了看胡侃侃拍摄的照片,也对自己很满意,完全没有跟陈纵内卷的心思。 接下来的戏五花八门,又是浴池滑倒,又是水中拥抱,一个动作调整三五遍姿势,精致得连被水打湿的头发丝每一根都有固定位置。 “你真的不好奇沈氏集团在你走后是什么样子?”女主试探道。 “苏小姐,多年不见,你还是像以前一样浮躁,多泡温泉洗洗身上的班味吧。”男主不接茬。 “我怎么觉得这水……这么冷呢?”女主换了副神色,屈膝趟过去,“沈老板介意我……贴一下,取个暖吗?” 男主喉结滚动,伸手抵住女主的肩,“三十五度的温泉,还嫌冷?你是想把自己煮熟吗?还有,苏小姐难道谁都可……不好意思导演,这句重来,三二一,三十五度的温泉还嫌冷你是想把自己煮熟吗,还有,苏小姐难道对谁都这样?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互相取暖?” 顾铭这几段戏台词挺长,嘴瓢了好几次。 胡侃侃心不在焉地看着,刚才拍得太猛,对顾铭这个造型已经审美疲劳了,而且他现在这个半抱着女主的姿势,整体看特别像个在水里抓鱼的偷猎者。 温泉尽头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化妆间,为了不影响片场的灯光,化妆间里暂时熄灯了。 球球打着手电给女主整理东西,身后更衣室的门忽然被推开,陈纵换好衣服从里面走出来。 他没去温泉那边凑热闹,反而是随便坐在了角落里。 “怎么不去找侃侃?”球球顺口问道。 陈纵:“温泉场地小,我就不去挤了。” 球球手机震了一下,是胡侃侃发来的消息,问她等会过来能不能帮忙捎块相机备用电池,就在她背包里。 球球起身刚准备去翻包,忽然瞄到角落里孤独坐着划手机的陈纵,她动作一顿,脚步丝滑转了个圈,单单抱起了女主的浴巾,走向门口。 “保持你现在这个姿势,手机屏幕再稍微暗点。”球球中肯地提醒陈纵,一只脚跨出化妆间还不忘勾着脑袋“开价”,“这脸,这光,这线条,啧啧,你马上就要欠我一杯咸酪奶茶半糖少冰芋泥挂壁双份爆珠。” 抱着手机的陈纵一懵。 球球来到片场,在胡侃侃面前生动演绎了“疑惑”、“惊讶”、“恍然大悟”,最后嘿嘿一笑说自己没注意看手机。 “没事没事,我自己去拿。”胡侃侃毫无防备地上套。 化妆间门在最里面,路过窗户,胡侃侃看见陈纵坐在一片黑暗中,蓝白的屏幕亮光映在他脸上,把锐利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 胡侃侃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陈纵抬头看她,后者却没有回望过来,目不斜视地走到放背包的桌子前,翻出摄影包,用一枚一角钱硬币卸下相机上的硬木外壳,换上电池。 陈纵低下头,尾巴卷了卷,继续漫无目的地划着手机。 忽然,胡侃侃朝他走了过来,一步步,鞋尖踏入他视线的上缘,甚至微微俯身,清浅的呼吸声就在他耳畔。 陈纵僵住了,心跳加了速,尾巴抖了抖,终于忍不住抬头,却见胡侃侃还是目不斜视,右手拿着插了电池的充电器,面无表情地怼进了他身后的插座里。 陈纵:“……” “这 相机续航能力不行。”胡侃侃淡定开口,“每次都得让我在片场到处找电源。” 陈纵眨眨眼。 “你窝在这小黑屋里干什么?黑灯瞎火玩手机,想近视啊?” 陈纵垂着眼,盯着胡侃侃的鞋尖,不知道怎么接话,脑子里却有些乱糟糟的想法——他想一个扫堂腿把胡侃侃放倒,因为现在这个站位,她刚好能坐进他怀里。 可惜,陈纵有贼心没贼胆,沉默半晌举起了手机,点开外卖的页面,“喝奶茶吗?” 民宿位置较偏,奶茶送过来刚好赶上剧组放晚饭,球球心满意足地抱着咸酪奶茶吸了一大口,让爆珠一颗颗在口腔里炸开。 “你俩下午咋不说话呢?”球球觉得今天下午胡侃侃跟陈纵的互动水平直线下降,好奇打探。 胡侃侃不承认,“哪不说话了,这不还点奶茶了吗?我俩下午说了可多话了。” 球球放下奶茶,一只手摊在胡侃侃面前,另一只手起到一个尺子的作用,从胡侃侃这,一路划到对面跟她们错了两三个位置才落座的陈纵那,还有点不太够得到,“你俩吃饭啥时候离这么远过?这不明摆着吗?” 胡侃侃把自己盒饭里的卤鸡腿扒给了球球,“多吃点,少说话。” 陈纵抿了抿唇,尾巴垂下去,但又嫌弃到处是灰的水泥地板,微微勾着一个尖尖。 晚上剧组又要转场,这次是天台的夜戏,除了男女主浪漫地看星星数月亮,还有就是男主训斥律师搞砸了收购计划,顺便装个逼力挽狂澜展现自己的领导决策力。 这边导演给顾铭和陈纵讲戏,那边场务拉好了电线吊起了一盏大功率镝灯,“啪”地一声,整个天台瞬间亮了起来,胡侃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微单,拍照都没有噪点了。 她寻思这灯应该挺费电的,就没敢往那个已经在发烫的移动电源上插相机电池,祈祷这最后百分之二十的电能撑到收工。 结果不知道是不是连轴转拍了一整天,顾铭的大脑皮层彻底拍麻了,晚上这几段老卡壳,尤其是跟陈纵对戏的时候,频繁NG,不是忘词就是表情失控得厉害。 “陈律!我说过审查不能掉以轻心,前期投入了几百万,这么重要的……重要的……”顾铭然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神开始心虚地往旁边飘。 “卡!”导演盯着监视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压着脾气好声好气道,“顾老师,是‘核心产业链收购计划’,而且男主的神态要有一种运筹帷幄的松弛感,咱们再来一条啊。” 下一条,顾铭然词是记住了,但发怒的情绪太过外露,设计了一个伸手指着陈纵鼻子的小动作,把导演看得当场两眼一黑。 “老师,老师,男主的情绪是不怒自威的,您这个状态太生气了,稍微收着点演,那个指人的动作……可以先不加哈。” 胡侃侃觉得导演还是客气了,顾铭根本是把霸道总裁演成了霸道个体户,有一种刚进完货发现差两块没用上优惠券的无助感。 陈纵倒是挺敬业,淡定站在那承受着顾铭频繁NG的折磨,唯独在顾铭手指快戳到他脸上时,眼皮极轻地掀了掀,尾巴不耐烦地抽了一下。 “顾老师不行先休息一下吧。”导演也是没辙了,看女主已经换好衣服上了天台,打算调整一下拍摄顺序,“我们先拍32-2,场务,布置一下。” 陈纵走到一边,靠着天台的栏杆看脚下古城夜景。胡侃侃走上前,学着他的样子撑在栏杆上,胳膊肘蹭过去,怼了怼他。 “演员这活也不好干吧?” 陈纵侧头瞄了胡侃侃一眼,也用胳膊肘轻轻怼回去,两人像学生时代划了三八线的同桌,胳膊对接得比航天器都严丝合缝,暗暗使劲寸步不让。 “怎么,来帮你老板说话,让我别记仇?”陈纵挑眉。 37. 他好哄,我很难哄吗? “他是故意针对你吗?故意NG,好借着剧情多训你几回?”胡侃侃时常对顾铭的部分行为感到疑惑,所以眼下也拿不准他是情商低,还是单纯的业务能力不达标。 “倒也不至于。”陈纵耸肩,“最多,是有点优越感。” 优越感是比较出来的,可在对象是陈纵的情况下,胡侃侃不明白顾铭的优越感从何而来。 陈纵想了想,解释道:“类似于‘虽然你比我高,但再高不也还得迁就我?要么我踩苹果箱,要么你就得蹲着’这种。” 哦,这么一说胡侃侃就明白了,类比一下拍温泉戏的时候,顾铭的逻辑大概是:虽然你身材很好,但在镜头中不能露脸,身材再好不还是给我演绎的形象赋魅? “那这人还挺好哄的。”胡侃侃见多了难搞的甲方,像顾铭这种能逻辑自洽让自己心情愉悦的,其实很有利于乙方开展工作。 “啧,换个词。”陈纵尾巴不满地晃了晃,“他好哄,我很难哄吗?” “怎么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扯?”胡侃侃放弃了胳膊肘的“天宫对接”,陈纵没收住力度“过了界”,她直接心安理得地压在他的胳膊上。 “你当然难哄,你可难哄了。” 陈纵抬胳膊颠了她一下,如果化兽妄想症再严重一点,现在估计已经想呲牙了,“你根本就没哄过!” “你看,还说不难哄?”胡侃侃歪头瞥他。 “你应该学学顾铭那种万事放过自己的逻辑,比如:你难哄,那就有别的好哄的,我去找好哄的练手,练好了,最后不还得是来哄你这个难哄的吗?” 陈纵眯了眯眼,特别想咬胡侃侃一口。 可惜那边男女主的浪漫戏份开拍了,胡侃侃得过去拍照,她潇洒走出陈纵的可触范围,把气得尾巴都不摇的人丢在身后。 顾铭的舒适区可能是爱情戏,比较擅长耍帅和展现男友力,这段看星星数月亮拍得还算顺畅,中景拍完导演开始切近景。 调整机位的时候,女主姐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提醒了一句,“刚才拍的时候,这一缕头发是放在左边锁骨前面的,现在怎么给我拨到右边了?穿帮了吧。” 导演正翻看剧本,闻言只说女主记错了,旁边的摄影也随口道:“刚才就是在右边,你记错了。” “可我记得也是左边。”站在一旁递东西的球球插话,“我刚才上去给姐整理项链的时候特意避开了左边的头发。” “看下回放吧。”女主道。 导演扯了下头上的鸭舌帽,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倒回去看了看刚才那条的中景回放。 监视器里女主和男主相依,那缕长发确实在左边。 “行行,在左边。”导演挥了挥手让服化上去把发型弄好,“左边右边都没什么妨碍,赶紧开拍,别耽误时间。” 女主姐站在灯光下,神色平静地任由服化帮她调整发型。 男女主观星观月的戏份紧赶慢赶终于过了。按照原定的通告单,接下来本来应该轮到女主和律师的过场戏,可顾铭然突然来了精神,让女主姐先下场。 “导演,我这会儿状态好,先拍我和律师的戏份吧。”顾铭大步跨上前,让服化给他换外套,“咱们一口气给过了,免得等会儿状态冷却下来,又得重新找感觉。” 导演稍微犹豫了一下,但也没什么异议,“行!女主老师你先在一边休息等一下,咱们先拍40-1!” 夜凉风大,球球给下场的女主姐披上大衣,贴上暖宝宝。另一边顾铭拉着陈纵,跟他讲应该怎么演,怎么接自己的戏。 “你得表现出惶恐,男主和律师虽然是兄弟,平时嘻嘻哈哈的,但这种大事上,男主是有压迫感的,他做错了事,对男主得是畏惧的。” 胡侃侃透过相机屏幕看他俩,轻轻“啧”了一声。 她其实没细看过剧本,只给顾铭划台词时粗粗扫了一遍,但她觉得顾铭此刻的理解有点偏。 如果是一部正剧,男主这样塑造可以,因为前期有大量的细节作支撑,勾画的是一个真实世界。 可这是短剧,走得还是轻喜剧路线,前期律师除了是男主忠诚的手下,还承担了很多搞笑的功能,比如吐槽男主恋爱脑,为男主讨女主欢心出谋划策,观众不自觉就会把律师划分到自己人的阵营。 你前期就是搞笑恋爱的言情世界,后期却忽然给自己人划分阶层,还让男主对兄弟咄咄逼人,这种割裂感会显得男主人设崩坏,甚至惹人讨厌。 果然,导演听见顾铭对陈纵的指导,立刻跑过来悬崖勒马,“对,这个表情是要再明显一点,但也不能太……惶恐了,主要是愧疚,愧疚就可以,然后这段剧情着重表现的是男主的宽容大度,还有他及时救场的能力,所以律师会有一种,自己被“救”了,被“赦免”了的感觉,也才会死心塌地跟着他……这也是一个爽点。” 说白了,这段戏对陈纵的要求没那么高,他只要愧疚地耷拉个脑袋站在那就行,主要还是看顾铭的演技……所以NG那么多次不如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胡侃侃叹了口气,短剧本来就三分现场七分后期,对现场演绎的要求够低了,这样还不过,那就是导演都觉得演成这样后期配音都救不回来。 又反复磨了几条,顾铭终于给出了导演要的“有容乃大”型霸总的深沉气质,台词也没再出错,导演激动喊卡:“好!这一场过了!顾老师今天的戏份全部杀青,辛苦!” 顾铭“呼”了一声,原地跳了两下活动活动脖颈,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个四面漏风的天台。 他又去蹭了女配姐的车,准备提前回酒店,临走前跟胡侃侃打了个招呼:“我这边坐车先走了,你要不要一起?车里还有个空位。” 胡侃侃盖上镜头盖,从脖子上取下相机,十分职业地问他路上是否还有跟拍或者其他随行工作要求。 “那倒没有,我今天戏都完了,回去直接睡了。”顾铭然语气随意。 “那不麻烦了,顾老师您先走吧。”胡侃侃露出了个标准的打工人微笑,“我等会儿跟剧组的大巴车一起回去就行。” 胡侃侃拒绝得干脆,顾铭撇了撇嘴:“行吧,那你们年轻人自己折腾。” 说罢,转身下了楼。 陈纵和女主姐的戏拍得挺顺利,半小时后导演终于在监视器后面露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大喇叭里传出天籁之音:“好!大家辛苦了,收工!” 天台上的机器开始生猛地拆卸,场务们嚷嚷着收拾电线,镝灯熄灭的一瞬间,四周似乎比先前更冷了几分。 陈纵朝胡侃侃走过来,眼皮一抬,“怎么没跟雇主提前下班?” 胡侃侃挎起早就收拾好的包,仰头道:“这不是等你吗?” 陈纵哽了一下,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捉摸不透这个女人,好好说话的时候会突然兔子蹬鹰呛你两句,你故意挑事的时候,她又像迟顿蘑菇一样莫名跟你说点特别顺耳的。 一切全看她心情。 陈纵表情没变,尾巴轻轻扫了扫,伸手拎过胡侃侃塞了相机死沉死沉的包,顺便把外套给她,“晚上冷,冻感冒了明天没人替你。” 胡侃侃跟上去,“你就穿剧的衣服回去啊?” 陈纵扯掉了领带,顺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服化说他们的车停得远,这衣服可以回酒店再还给他们。” “我能蹭你车回去吗?” “不能。” “哦,我今天想坐后面,可以躺平睡觉。” “……” 最后陈纵还是成了专属司机,但胡侃侃也没真躺下就睡,她托着下巴认真考虑,忽 然开口道:“你明天别开车了,还是坐大巴吧,不然忙一天晚上还得开车,多累啊。” “放心吧。”陈纵道,“我又不像你,上蹿下跳拍一整天,我就几场戏,坐着休息的时间比你多得多。” 胡侃侃一屁股挪到主驾驶后面,作势要掐他脖子。 她这一挪,陈纵从后视镜里彻底看不到她了,只能瞄见一点点肩膀,还有扒着驾驶座位的一只手。 那只手扣了扣座椅,接着从后排幽幽冒出一句:“你之前说……要做祛疤手术,真的假的?” 陈纵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在路灯一闪而过的流光里,侧脸线条有些模糊,“嗯,考虑过。” “有什么想不开的?”胡侃侃嘟囔道,“那么大一片,做手术得受不少罪吧。” 陈纵下意识抬眼,想从后视镜看胡侃侃,偏偏这人躲在他的位置后面,声音都闷闷的。 他扬了一下嘴角,但又不是真正有笑意,“怕你觉得难看。” “可是你受伤的时候……又不知道还能见到我。” 车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行驶中循环的白噪音。 胡侃侃无意识收了收掌心,温泉池边触碰伤疤时的嶙峋感,此刻又隐隐约约攀上了指尖。 “那道疤……怎么来的?” 陈纵想了想,组织了下语言,“也没什么,就是在昆瓦尔遇到了民间武装,被人家追着打,只能下车肉搏,身上被砍了三刀。” “对方持枪?” 陈纵抿唇,“嗯”了一声。 “陈纵。”胡侃侃声音发冷。 陈纵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尾巴都竖起来,“干嘛?” “你是不是不会说话?” “……” 胡侃侃让他回忆仔细了,把前因后果说明白,“别整得像小学生的缩句练习,你总结能力这么好,当初怎么不帮忙写会议纪要?” 陈纵吱唔了一下,视野尽头出现了硕大的酒店招牌,“你看,咱们都开到地方了,这么晚了早点回去睡,明天还早起呢。” “少来。”胡侃侃跟鬼一样从驾驶座旁边伸出脑袋,手从两边掐住陈纵的腰,眼从后视镜里瞥他,“明早起不来就跟我们一起坐大巴,今晚不说清楚了你试试你下不下得去车。” 陈纵瞪圆了眼,姜虽然老的辣,可笋果然是嫩的鲜啊。 地下车库内,车熄了火。胡侃侃一把掌住陈纵安全带的锁扣,甚至揪住织带把人往座椅上勒了勒。 陈纵伸手投降,尾巴费力地从后腰钻出来,耷拉在中央扶手箱上,“好好好,我跟你讲,我跟你讲。” 于是他只能把那惊险刺激的一夜又描述一遍:逃跑的警察,手臂中弹的司机,子弹擦着头皮飞过,玻璃碎裂,满眼鲜血。 “我们的车被撞停了,没办法只能下车一博,后来抢了对方的武器逃出来,当时也是肾上腺素爆发了吧,最后还是司机把我拖回车上的……总之是挨了三刀,背上那一刀最深,差点砍到骨头。” 陈纵偏过头,冲胡侃侃笑笑,好像在缓和气氛。 “昆瓦尔那破地方的医疗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转去了南非治疗,缝了几十针,躺了半个月,无聊透顶。” 胡侃侃没被他的语气逗笑,脑袋放在驾驶座的右肩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陈纵。 陈纵轻笑一声,视线慢慢转回前方,尾巴却抬了起来,尾巴尖轻轻扫胡侃侃的脸颊,“怎么?吓着了,我说不讲这么细吧,你非要听。” 胡侃侃伸手,扭过他的脸,“我是不是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了。” 陈纵垂下眼,睫毛轻轻敛着,投下一小片阴影,莫名显得温顺。 “反正你也没打算见我。” “如果不是我去淮峒,你根本想不起我。” 38. 你别死 胡侃侃放开手,“话不能这么说,就算咱俩一辈子都不见面了,我也希望你能好好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陈纵太阳穴跳了两下,“胡侃侃,你是不是不会说话?” 胡侃侃敷衍地挠挠陈纵的下巴,“你辞职后到底干什么去了,能跟反叛军撞上?” 陈纵眯了眯眼,尾巴舒展地摇起来,“本来是想学你撂下辞呈就回国的,结果有个朋友拉我合伙开公司,那家伙嘴真的太厉害了,一顿饭就把我忽悠过去了。” 这倒是胡侃侃没预料到的,“怎么,你也摇身一变成矿老板了?” “矿权哪有那么好拿?有钱不算还得有背景,否则在昆瓦尔那种地方当华人矿主,完全是嫌命长。” “那你们干什么的?” 陈纵把下巴放在胡侃侃手心,“我们就是一个小的矿业贸易公司,业务比较杂,收矿找矿都干。” 胡侃侃:“哦,就是那种搞个固定收购点,从‘散户’手里收矿,经过检测再倒手卖给大公司?” “不错,知道得挺多,早知道当时拉你入伙了。” “那怎么会遇上民间武装?你们收矿点被偷袭了?” “那倒不是,收矿业务算是相对稳定的,能维持公司的现金流,时间长了那些私人矿工、小矿主还有当地的合作社也都熟了,后面我就不怎么管这一块了。” “那你干什么?当甩手掌柜?” “我找矿。”陈纵纠正道。 那一年他基本没怎么待在办公室,天天开着个破皮卡在深山老林里跑,跟当地村长、酋长、各种小矿主打交道。 “有时候找到一些有价值的矿点,就转手介绍给海外投资人,也算是赚个信息差吧。” 这种矿权贸易才是他们公司盈利的大头,中介收益往往超乎想象,但好的矿权也是可遇不可求,典型的“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业务。 陈纵枕着胡侃侃的手,眼都快闭上了,“这几年铜价一直在涨,钴价触底后也开始反弹,算是赶上了好时候,中间还被KOMILU短暂地返聘回去,帮忙谈曼诺隆锂矿。” 胡侃侃还没辞职时,KOMILU的领导就在为锂矿矿权薅头发了,郑主任带着总经理几次出差谈判,为此,胡侃侃曾在深夜接到过郑主任甩来的十一项工作备忘录,和一句潦草的:侃侃,在我出差期间,替我做好以下工作跟进。 听着陈纵的叙述,胡侃侃梦回那个扎耳挠腮的失眠夜晚。 “现在新能源市场那么大,辛州矿业总算把这个超级锂矿收入版图了。”胡侃侃拖着陈纵的脑袋,趁机捏他脸。 陈纵眉峰动了动,没睁眼,“后续的麻烦事还多着,昆瓦尔政府想多分蛋糕,把特许权使用费抬了快十个点,美国的资本也在介入,还有前任矿主那个澳大利亚公司,也在走国际仲裁,想拿回矿权。” 前有狼后有虎,可抢到手的矿权哪有不开的道理?辛州矿业已经砸下十几亿美元投资建厂。 “如果你没辞职,说不定会被调到曼诺隆项目去。”胡侃侃对陈纵的能力还是比较认可的,“搞点社区建设,捐赠,职业培训什么的,企业社会责任,你的老本行。” “好用也不能往死里用啊。”陈纵掀开一只眼看她,“曼诺隆锂矿就是个绿地项目,什么都得从零开始,初期是最累的,那地方在昆瓦尔都算落后,缺水缺电,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不过这刚好撞上了中国擅长的领域,谁不想在一片坐拥世界级矿山的土地上,急头白脸地大搞一顿基建呢? 所谓先苦后甜,股权结构“根正苗红”的辛州矿业,显然非常拥护这条老一辈的死理。 “那就从零开始呗,又不是没经验。”胡侃侃道:“修路,我在KOMILU的时候公司就搞矿区外部公路改道,水电,公司天天又挖水井又修变电站,至于周边社区的配套建设,你都能给公司单独出一本岗位指南了,再复制一个KOMILU出来也是指日可待。” 更别提子公司辛州建设就杵在昆瓦尔,年产能几十万吨的石灰水泥,嗷嗷待哺地等着接订单,用不完总不能拌饭吃吧? 陈纵:“我离开昆瓦尔的时候,去曼诺隆看了一眼,水电站落成了,关键路段的河道治理完工了,跟社区合作的菜地也种上玉米了。” 胡侃侃:“又种玉米,这不是KOMILU跟邻村的农业帮扶计划吗?” 陈纵:“效果好,就作为践行社区责任的标准化操作,被批量复制给其他项目咯。” 果然,中国人走到哪里最放不下的都是种地,就算到别人家里做生意,都要操心一下人家的粮食够不够吃。 “我记得当时郑主任和总经理去谈矿权,公司承诺为了曼诺隆项目,会在当地建几百公里的公路直通港口。”胡侃侃脑子里闪过当年翻译过的各种签字纪要。 这种“资源换基建”的模式在昆瓦尔算是很常见了,当年两大建筑央企在昆瓦尔砸下几十亿美元搞基建,置换几大高品位铜钴矿的采矿权,合资持股才有了后来的宏岩矿业——也就是韩秋和宋大神的老东家。 “记性不错啊。”陈纵笑笑,“四百公里,据说路已经修了三分之一了,接下来还有水电站扩建,码头改造……” 目测曼诺隆锂业和她在昆瓦尔的姐妹公司们,未来还有很多副本要打,胡侃侃光是想想就隐隐有了一点PTSD。 这些单位宏大的基建项目,听起来气势磅礴,可落地的过程是由无数鸡毛蒜皮,讨价还价支撑起来的,有人挡在前面一次次应付来自各方的扯皮,后面的大型器械才能不停工地平稳运行。 不过这些都与他们无关了,陈纵离开曼诺隆项目的营地时,也开玩笑说未来这里肯定会迎来各种各样的检查和访问,一批批人手心向上地要钱。 郑主任打趣说那就返聘他回来做外联工作。 陈纵摇摇头,说不了,自己要回国了。 “为什么忽然想回国?”胡侃侃问道,“因为遭遇了武装袭击,惜命了,准备金盆洗手?” “一方面吧。”陈纵并不否认。 他顿了顿,想再补充些什么,可张开嘴又停住,沉默许久,改了语气,俗气道:“钱够花了。” 是啊,钱赚不完,可人得有个收手的时候,总觉得危险一直离自己很远,其实只是因为运气好,而运气,总有用完的一天。 胡侃侃隔着衣服摸了摸陈纵背后那道疤,笑笑:“虽然有点迟了,但是……” “欢迎你回来。” 陈纵一愣,尾巴翘了翘,轻哼了一声。 他觉得胡侃侃这人真是太狡猾,一开始就算计好了要坐后排,让他看不见,摸不着,如果不是隔着椅背,他现在一定钻进她怀里。 两人的汽车卧谈确实耽误了些时间,回到酒店时球球已经瘫在床上了,顺手给胡侃侃指了下床头柜上堆着的零食,让她饿了随便拿。 “这么多巧克力?” 球球打了个哈欠,说回来的时候陪女主姐去了趟便利店,“我看见有新口味就想买来尝尝,结果结账的时候我姐慷慨地帮我一起付了,男主哥在旁边还挺惊讶。” “果然还得是女人大方。” 球球说着说着睡着了,胡侃侃放轻动作洗漱完,也上了床。 这晚她做了个梦,梦里是阔别已久的昆瓦尔,阳光爆裂,土地鲜红,绿树蓝天的高饱和色彩让人眼晕。 可转眼,夜幕拥挤而来,一切又都变得灰暗。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与铁锈味,远方两辆车追逐行驶,后车车斗里的大兵砰砰扣动机枪,子弹击中车身发出令人牙酸的磨擦声。 前车被逼停,大兵跳下车斗蜂拥而上,陈纵踹开车门,跟几个悍匪近身肉搏,他徒手拔了对面的枪,那人反身抽出匕首,五指攥紧,狠狠下落。 胡侃侃瞳孔骤缩,戾声大喊,嗓音几乎劈裂,可都抵不过刀锋破空那一瞬的刺耳风声,尖刃擦着骨头划 穿了陈纵的后背,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胡侃侃疾奔上前,目眦尽裂。 可她还是晚了一秒,车斗里站起一个大兵,抬起枪口,调整准镜,猛扣扳机,“砰”得一声,子弹当着她的面,直直射穿了陈纵的心脏。 “陈纵——!” 视野尽头的人脱力般倒在野草杂乱的红土地上,胡侃侃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将人抱进怀里。 陈纵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废纸,他就像电视剧里那些最俗套的生死离别剧情一样,费力地,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似乎想最后摸一摸胡侃侃的脸。 可那沾满鲜血的手还没来得及触碰到她,便无力地落了下去。 胡侃侃下意识抓住那只手,放在自己心跳的地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你别死”。 实际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眼泪无知无觉地一颗颗砸在陈纵脸上。 她是想说些什么的,除了你别死,还想说些其他的。 可话到嘴边都变成了悲鸣,她继承了人类演化千万年的语言能力,这一刻却都退败给了最原始激烈的情绪倾轧。 陈纵动了动唇,艰难拼出一点点笑意,下一秒,一条毛茸茸的尾巴,颤颤巍巍地从他身后钻出,温柔地抬起来,带着几分安抚,擦了擦胡侃侃的眼泪。 陈纵眼神慢慢失焦,蒙尘一般不复明亮,但他还是嗫嚅着,留下一个支离破碎的口型: 别哭。 胡侃侃失声嚎啕,溃不成军,那条尾巴似乎不想她面对这生离死别的时刻,轻轻覆上了她的双眼。 黑暗侵袭。 胡侃侃忽然恢复了一些思考。 这个时候的陈纵,怎么会被她看到尾巴呢? 不是他回国后,她的幻视症才复发的吗? 不对,陈纵在昆瓦尔遇袭的时候,她人明明还在国内。 她根本都不在他身边,怎会看到这一切呢? 这是个梦! 一瞬间,缠绕着她的窒息感倏忽松开,绝望拍打着心房,留下后怕的震颤,刚才被拧扯得七零八落的心脏,在这一刻,如时间倒流一般,重新拼了回来。 胡侃侃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满脸泪痕,破涕为笑。 她想起之前在网络上刷到过的“清醒梦”词条,有人为了获得这种识别梦境并控制梦境的能力,还会专门设定专门的闹钟去训练自己,让自己维持在半睡不醒的状态,从而在梦中“为所欲为”。 她从未亲身体验过,看帖的时候也只感叹人脑的神奇,没想到今天这个大起大落的噩梦,居然误打误撞给了她一次机会。 但她不想留在这里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已经迫不及待见到那个活碰乱跳的陈纵了。 胡侃侃真切感受着自己的意识逐级清醒,头顶的星空,脚下的红土,都如怀里血液的温度一般,迅速褪色抽离—— 她的时间不多了。 在梦境即将坍缩,现实锚定奇点的最后时刻,胡侃侃放开了陈纵的手,猛地揪起他的衣领,凶狠地,用力地,吻上了他的唇。 你看,童话不全是骗人的,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吻或许真的管用,可以让人死而复生,甚至去到一个还未完结的新时空。 胡侃侃睁开眼。 窗外天光大亮。 球球还在赖床,她却已经等不及了,穿衣洗漱后拿了包就噔噔噔跑下楼,远远看见酒店门口停着陈纵的车,他刚买完早餐,袋子放在车前盖上,正低头翻找些什么。 胡侃侃的情绪还陷在刚才那场失而复得的梦中,她飞奔过去,一个起跳扑上陈纵的后背,八爪鱼一样把人抱住。 陈纵被吓了一跳,瞬间意识到身后的人是胡侃侃,伸手牢牢托住她的两条腿。 “怎么了这是?” 胡侃侃没说话,只是揽着陈纵的脖子,手臂内侧贴着他锁骨上方,感受到颈动脉有力的搏动。 意味着血液循环不息。 39. □□最靓的仔 陈纵托着她往上颠了颠。 “大早上玩山羊跳?你也得让我先蹲下来啊。” 胡侃侃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说“我昨晚梦见你死了”这种找茬似的话,于是伸手去够车前盖上的早餐袋,“今天买什么好吃的了?我看看。” 陈纵一手托着她,另一只手从袋子里翻出牛角包和饭团,“有家面包店开得早,店里有新出炉的可颂,饭团买了好几种口味,金枪鱼的应该在最下面,吃什么?” “先来个可颂。” 陈纵用餐巾纸垫着捏了一个,递到她嘴边。 胡侃侃咬了一口,酥皮掉了陈纵一身。 陈纵不在意地拍拍衣服,又问她喝什么,“牛奶还是果汁?哦对,还有莲子粥。” “莲子粥?”胡侃侃咬着可颂说话含糊,“好久没见过了,上学的时候还经常喝。” “那边有个小摊,顺手买了两杯,应该不太烫了,尝尝?” 陈纵插好吸管,把粥举到肩膀边,胡侃侃就着他的手吸了一口,清甜的藕粉里包裹着薏米仁、花生碎、山楂、葡萄干。 胡侃侃吃得开心,一不留神没管住自己的嘴,“我昨晚做噩梦了。” “梦跟现实都是反的。”陈纵举着粥,侧头看她,“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你噶了。” 果不其然,这话容易挨打,陈纵眯了眯眼,尾巴抽了下背上的人,威胁道:“再不好好说话我就松手让你摔下去。” “没事你松吧。”胡侃侃核心还挺稳,腿蹭着陈纵的腰往上爬了爬,把最后一口可颂塞进嘴里,顺便接管他手里的莲子粥,另一只手圈着他的脖子,“我抱稳了……你也吃点呗。” “……” 陈纵叹了口气,背着树袋熊拉开车门,“今天坐我车走?” “那不行。”胡侃侃松了手,跳下来,“早上主演他们又对台词又拿东西的,事情多,我还是得坐大巴跟着。” 陈纵尾巴不满地甩了甩,“顾铭一天付多少钱啊?让你这么拼。” “一天一百八,新人起底价。” 陈纵弯腰,撑着膝盖看胡侃侃,“我给你添一个零,你来当我的助理好不好?” 胡侃侃掰着指头给他算,“你群演总共才多少片酬?请个助理最后还得倒贴,差不多得了。” 陈纵哦了一声,“你就是不乐意跟我待在一起。”顺手把早餐袋子挂在她胳膊上,“那就多吃点,现场见。” 今天要拍的都是公司商战戏,地点在写字楼,大巴颠了半小时,拐进一个空旷的园区,像是刚开发的商业楼盘。 通告单上内容不少,还有大批群演,一看就是烧钱的大场面,上一场刚演完男主被踢出公司,下一场就是男主沉淀多年“熹妃回宫”。 会议室正在被布置,走廊里拉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椅子和电线。补完妆的顾铭走出化妆间,冲胡侃侃招招手。 “我给咱俩点了咖啡,你去门卫那边取一下吧。” 园区管理比较严,胡侃侃依稀记得大巴开进来时绕了好几栋建筑才到这边,顾铭大概率是不想自己跑那几百米,才顺手给她也点了一杯。 不过也好,现在正拍女主的戏份,在片场干等着也无聊。胡侃侃应了一声,朝门外走去。 刚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陈纵的声音,“你去哪?” 胡侃侃回头。 陈纵站在化妆间门口,身上是剧组准备的西装,但领带还没戴好,领口半松着。 胡侃侃:“去门卫那取咖啡。” “哦。”陈纵点头,“园区挺大的,你别走丢了。” “放心我来的时候看路了。” 陈纵“嗯”了一声,“快点回来,一会儿开拍了。” 胡侃侃:“……” 陈纵尾巴摇了摇:“用给你导个航吗?大门口挺远的。” 胡侃侃:“想一块去就赶紧过来。” 陈纵果断迈步跟上。 门卫确实离得挺远,两人走了快十分钟,陈纵看见外卖单上写的两杯咖啡,寻思这顾铭还挺会使唤人。 拎着咖啡回到片场时女主的单人戏份已经拍完了,接下来是男主最初被算计离开公司那场戏,人员多,场面大,从一楼大厅到二楼走廊都有要调度的演员。 这场戏多角度拍了很久,虽然剧情多台词密,但顾铭的表情动作都相似,动线也不过是从门口运动到大厅中央,胡侃侃举着相机满场跟了半天,拍了上百张后开始审美疲劳。 构图差不多、机位差不多、造型差不多,再拍下去除了浪费快门没有任何意义。 胡侃侃跟往常一样先暂停了拍摄,准备等下一场戏接着拍,她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头浏览着刚才的照片,把一些体态表情不好的删掉。 然而,她才刚坐下不到两分钟,正站在机位前的顾铭忽然叫她的名字,脸色并不好看。 “你坐在那干什么呢?拍照啊!我雇你来不是让你坐在那歇的。” 满厅形形色色的人,跟着顾铭拔高的音量,向胡侃侃投来目光,后者愣了一下,莫名有种荒谬感,她没什么辩驳的欲望,拍拍裤子站起身,架起相机装样子准备敷衍过去。 顾铭满意地收回眼神,重新投入拍戏,气氛还没恢复,一旁的陈纵忽然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 “顾老师是生怕自己那一百八亏了啊,找个包天的跟拍,一秒都不舍得浪费,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折算在成本里。” 顾铭然脸色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正在旁边给女主递水杯的球球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惊讶地捂住了嘴: “一百八?还包天?这也太便宜了,我这种完全不会用相机的都得两百一天呢,而且超出工作时间还得另算加班费。顾老师您可真会找,这性价比绝了。” 球球声音亮,语速快,一字不漏地传进了周围几十个人的耳朵里。刹那间,大家看向顾铭然的眼神变得有些一言难尽——一百八一天找个摄影师从早到晚跟拍,还要在大庭广众下指责人家偷懒。 顾铭有点下不来台,陈纵却漫不经心地继续闲话家常,“侃侃,你看你实惠得都要给球球吓死了,这叫破坏市场,短剧本来就够肝了咱可不能内卷。” “就是。”球球接腔,“我还指望当助理赚点钱去报个专业摄影课学学呢,你这么压低市价,我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啊?” 胡侃侃笑笑,“我以前没跟过短剧,第一次进组便宜点也算是积累经验了,不过顾老师下次再有什么指教可以私底下跟我说,今天通告排那么紧,戏份都是围着您转的,还得让您现场抽空指导我这些问题,太耽误剧组时间,显得我很没大局观。” 顾铭轻咳了一声,“嗯,我就是看见了,随口一说。” 气氛缓和了些许,陈纵又不急不缓道:“你看顾老师,非得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人家小姑娘,给人家‘立规矩’,万一给人骂跑了,你再想找个跟拍的,那我们侃侃可就是第二次进组了,就没有一百八的新人优惠价了。” 球球差点没憋住笑,心想陈纵的嘴是真厉害。 顾铭的小心思被陈纵变相点破了,其实他大概率不是真的在意胡侃侃有没有偷懒,而是在这样一个人员大量汇集的场合,他忍不住想要强调自己的核心性,随手抓了胡侃侃当筏,借着训斥年轻女 性,彰显自己剧组男一号的地位。 胡侃侃不是看不出来,只是懒得废唇舌计较,可当有人为她计较时,她也乐得开团秒跟。 “没事顾老师。”胡侃侃一脸敬业,“接了活我就不会跑的,说好一百八就一百八,这场戏我给您拍了上百张图,刚才坐在那是在删废片,等下消场了您可以亲自来选。” 顾铭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只当刚才无事发生,转过身去,催促导演赶紧开拍。 导演刚才其实是想救场的,比如一喇叭打断这几个语言艺术家……可这不是灯光一直没布置好吗? 一旁的胡侃侃垂下眼睫,掩盖住笑意。陈纵不愧是在非洲官场“拉练”出的人才,这职场段位和骂人不带脏字的本事,拿来对付顾铭,简直是高射炮打蚊子。 顾铭戏外吃瘪,偏偏戏里也是被赶出公司的窝囊剧情,好不容易这一场杀青,终于熬来了重返公司的重头戏。 短剧讲究的就是画面夸张,调动情绪,这段安排了男主带着律师助理等几个人拉风地穿过走廊,杀向会议室。 胡侃侃抢占了摄影机斜后方的位置,能把这一幕群像尽收取景框,几个西装革履的商界精英在走廊一字排开,以陈纵和顾铭的身高最为惹眼。 胡侃侃调了半天参数,镜头中的光线变冷,跟反光质感的墙壁相碰撞,走廊的顶灯呈线性排列,延伸出画面的纵深感,远处的亮光,与近处的暗黑色调形成反差。 旁边摄影的赵哥无意间瞥了一眼胡侃侃的相机屏幕,顿时“呦”了一声:“你这拍的可以啊!构图和光影太帅了,像□□大片。” 胡侃侃嘿嘿笑笑,“是吧,我也挺喜欢这种风格的,咱们剧组打光好。” 导演喊了开始,眼前的几人迈开步子大步向前,胡侃侃连续按动快门,利用逆光和微仰视角,把“霸总回归”,拍出了帮派大佬气势汹汹出巡干架的压迫气势。 “卡!这条过!” 顾铭下了场,自然而然朝胡侃侃走过来,“我看下今天拍的照片。” 刚才他就听见摄影那边说什么“帅”,什么“大片”,这会儿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 赵哥一边搬着器材一边道:“她刚才给你拍了超帅的神图。” 赵哥这一接话,周围几个群演和工作人员也好奇地围了上来。 钟钟:“我也看看,我也看看。” 屏幕上,顾铭一身西装站在中央,一只手插兜,一只手玩手机,通身大佬气派,身侧的群演神色各异,有人严肃,有人警惕,还有个陈纵歪着头笑得挑衅,整体营造出一种紧张冷峻的氛围,像悬疑电影的宣发海报。 “卧槽,真的好帅啊!” “顾老师这质感,像□□大佬。” “每个人表情都不一样,好有故事感。” 周围一片赞叹声,顾铭然看着屏幕里的自己,也觉得挺满意,不过还是吹毛求疵了一下,点评道:“帅倒是挺帅的,不过你这抓拍时机还是差了点。好多张我都是低着头的,没露全脸。” 胡侃侃微笑说是,心里却翻了个白眼。 其他人在片场都是谨守站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等调度,他一到空档就雷打不动地掏出手机刷刷刷,刚才走场的时候还在那回消息,照片上没抬头难道怨她这个按快门的吗? “也是。”钟钟插嘴道,“顾老师你光顾着玩手机了,下次确实得抬抬头,这张照片陈老师就比你帅多了,这种歪头挑衅的笑,一下就把氛围带活了,一看就是□□里最拽的那个。” 顾铭:“……”当我谦虚说自己太胖的时候不是想听见一句“没错你确实该减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