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臣》 1. 第 1 章 长刀明净。 握着雁翎刀的手腕转动,刀刃上一瞬光亮滑过,随后映出一双没什么感情的眸子,那双眼静静对着刀刃和自己对视了半晌,终于,一方白帕覆盖其上。 蔺长昭微低着头擦刀,外表看上去沉稳冷静,心思却早已不知跑到何处去了。 昨日发生了一件大事,太子薨逝于东宫,按理说蔺长昭听到这个消息应该拍手称快的,毕竟太子在位多年作恶多端,政绩倒有,只不过手段残忍,做的表面功夫抵不过背后的血肉白骨。 但她属实不能开心,起码表面上得做做样子,私底下也不能太在意太子之死。 因为太子昨日午时薨,今日卯时就传出来一则谣言:大理寺左寺正与太子党一向不合,却在前日宴会上与太子单独离席一刻钟,有证人见他们发生冲突,似乎还上手推攘,回席后左寺正竟还亲手给太子斟酒。 御医处诊断太子死于中毒,于是众人理所当然地认为那酒里掺毒了。 好巧不巧,蔺长昭正是谣言里的那位左寺正。 这还是她今日上朝听旁边官员讲小话听来的,没多久京城就人尽皆知,传播速度和城墙上撒出去的蒲公英似的。 现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但凡笑一下都会觉得是她毒计得逞喜不自禁。 天地良心,虽然蔺长昭真心觉得太子这个祸害被除是好事,但人真不是她杀的,杀太子会给她带来任何一丁点好处吗,不,只会有砍头,抄九族。 想起抄九族的时候蔺长昭还真动过这个心思,看看皇帝找她的九族能不能把她失踪的兄长给找到,但转念一想自己健在的父母和可能会遭遇无妄之灾的亲友,这个念头还是被摁死在了摇篮里。 在心里叹息一声,余光扫过殿内用似有若无的目光瞄着她的众人,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从殿外而来的脚步声,她睨一眼过去,又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接着擦刀。 最前的人那脚步停在殿外,身后淅沥沥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随之响起的是一道尖细的嗓音。 “蔺左寺正,陛下召见,随咱家走一趟吧。” 来了。 蔺长昭抬头望去,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太子一案蹊跷之处众多,但她可以说是被放出来的一条明晃晃的线索,时间、动机和杀人方式看似都有了,但仔细一看实在经不起推敲。 况且三司官职最高的几个亲自上阵,调派刑部在京任职的所有官员调查线索,如果只能查到她头上那只能说这群人还不如早日摘了头顶的乌纱帽下九泉去吧。 所以蔺长昭并不担心自己的项上人头。 她手上用劲儿将刀送还归鞘,连同那方擦刀的白帕一同放在桌案之上,两手空空地向门口走去。 “福公公。”蔺长昭看了一眼面上挂笑的太监,摸了下袖袋里的东西,抬脚跨过门槛,虽然心中不太乐意,但有的事情需要提前了解一下,顺便再敲打殿内的属下, 越身而过时她将东西塞进福公公怀里,她问,“不知太子的案子进展如何?” 福公公不着痕迹地将手中的钱袋塞入袖中,回身跟在蔺长昭身后,笑意不减,道,“蔺大人放宽心,圣上不会冤枉任何一个衷心的臣子,几位大人们已经查清谣言源头,此次传召只是问几句话罢了。” “那便……有劳公公了。”蔺长昭面不改色道。 心想,打太极谁不擅长了还。 进宫这一路都很安静,气氛较为诡异,蔺长昭只要眼神一偏就能看见福公公那万年不变的笑脸,又暗自思付一句这脸不僵么。 福公公自小跟在皇帝身边,年纪大脸皮也松垮,被他直勾勾盯着怪渗人的,幸好到了后半程都是福公公在前面引路。 心神恍惚,以至于福公公带着她到了御书房时她还没缓过神。 “陛下,蔺左寺正到了。”福公公上前叩门,向内通传,随后便在门旁候着。 没多久,房内传出皇帝的声音:“进来吧。” 福公公上前开门,请蔺长昭进内,躬身后退。 蔺长昭在外面候着的时候就被宫女搜过身了,她吸了口气,进入御书房,原以为里面至少会有负责案件的几位大人,结果御书房内除了皇帝只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身形消瘦,身子差点撑不起官服。 朝中还有这样一个人……? 她走到那人身旁,对皇帝行礼:“陛下圣安。” 借着躬身的动作蔺长昭往旁瞥了一眼,看清这人面容的时候心下一惊,声音差点劈了叉,这一下就把室内二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哎哟,快起吧。”皇帝年纪大了,端起茶喝了口压惊,“蔺卿怎么了这是。” 蔺长昭也吸了口气压惊,身旁这人与她来说应该算得上熟人,只不过是反目成仇的熟人?平日在朝中多少也会见面,但如此近距离的情况在几年前就没有过了。 “回陛下,臣刚才不慎闪着腰了。”蔺长昭直起身,低着头想现在往旁边垮一步来得及么。 “大理寺公务繁忙。”皇帝放下茶盏,“爱卿劳累,平日里多注意身体。” 蔺长昭想跨一步都是异想天开,她不禁又瞥了一眼旁边的人,这下和他对上视线了,蔺长昭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正回视线答复皇帝,“谢陛下关心,此次召臣前来是为问太子与臣在那日宴会上之事么?” “倒也……”皇帝顿了顿,对着蔺长昭笑了下,“不是,能查的线索都查了,并没有发现端倪,所以知道与否你与太子在那日宴会上的相处细节也不重要了,召你前来一为通知,二为给你一条活路。” 一口漆黑大锅从天而降,正正好扣在蔺长昭的头顶,她冷漠地想,那些吃干饭的还是下九泉待着吧,留在世上白吃白喝做什么。 皇帝没打算等蔺长昭的回应,直接将话说出来:“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给朕的解决方法,太子一案找不出别的凶手,那么就只能让蔺卿牺牲一下了,不过……都察院强烈反对这个提议,这不,在你到之前温卿还留在这儿劝朕呢。” 蔺长昭不可思议,温兰叶竟然还在帮她说话? “朕亦为太子的遭遇感到心痛,世上哪个父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呢?总没有让凶手逍遥法外,无辜者替罪之理,所以朕打算给你一个机会,不知爱卿如何想?” 蔺长昭眉头都不皱一下,冠冕堂皇的话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没听进去。 到了此刻,蔺长昭确定了自己不知道被卷入了谁的局里,或许各方都有。 但太子死了,背后对谁最有利?利用太子将她卷进来又对谁有利? 暂时把思绪撇开,这些都不重要,现下最重要的是保命。 刑部和大理寺暂时不能信了,顶头的几位打算拿她填坑,自己去查案估计也处处受限,都察院倒是可以利用。 蔺长昭老实行礼,垂眸看着地面,回:“谢陛下隆恩,臣清白之身,自请探查太子一案,并请陛下派遣监察御史,时刻监督臣行为举止,一月之内,臣若交不出杀害太子的凶手,便以死谢罪。” 话语间,抽空观察了一下温兰叶 ,他面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身上收了回去,此时正垂眸盯着地面,从她进来之后这人就跟被冻住了一样,动作未曾变化过,若不是气息尚在,真得怀疑他是不是活人。 当官的大都从表情上看不出什么,这让蔺长昭有些遗憾。 几年过去都进化成了千年的妖精,嘴里不知道有没有真话,想的全是政策局势阴谋诡计。 皇帝沉吟片刻,似在斟酌。 “朕听闻两位爱卿不太对付?”皇帝问,“温卿,是吗?” 温兰叶这才有了些活人气息,一双眼又落在蔺长昭身上,停留一刻便不带感情地移开了:“臣不太清楚。” 装吧,蔺长昭冷笑着想,你就装吧,还臣不太清楚,你可太清楚了。 皇帝:“哦?” “臣与蔺大人私交甚少,平日公务交接时也未曾给臣好脸色,可能是臣长得不堪入目,入不了蔺大人的眼,但这并不是蔺大人的错,之后臣需要与大理寺交接的公务少了,与蔺大人的会面便更少了,但臣与蔺大人并无不和,底下人误会了罢。”温兰叶几乎气儿都不带喘的说出了一长串话。 蔺长昭莫名闻到了茶香,抬头一看,皇帝打开了茶碗的碗盖。 皇帝:“……” 他默默喝了口茶。 应该是在缓神,毕竟温兰叶说了这大一长串废话,核心思想还是:对,臣和蔺长昭不对付,但这都是蔺长昭单方面的问题,臣没有这个想法,但臣马上就要有这个想法了。 总结:温兰叶和蔺长昭不对付。 一个‘是’字就能回答的问题,他偏要千回百转,一句话一个套路,然后再隐隐暗示一番,最后达成了喜人的效果。 文臣就爱说一堆垃圾话然后报废对面的脑子。 蔺长昭自认不是文臣这一路的。 皇帝这次连茶盏都没放下,眼皮也不抬了,可能看到温兰叶眼睛疼,他手上端着的茶还是热的,冒着袅袅雾气,有些模糊了皇帝的面庞。 “既如此,朕信任温卿的能力,也相信卿能保持公正不徇私枉法,朕便允了蔺卿的请求,由你去监督,有无异议?” 温兰叶似乎咳了一声,但压抑着闷在了喉里,蔺长昭离得近,听清了身旁这人的每一丝动静,不由回忆起之前进殿时感慨的几乎可以被风吹跑的身形。 许是太久没有正眼瞧过温兰叶了,一时之间竟不能把他和从前刻在脑海中的印象联系起来。 好不容易接受了温兰叶现在这副模样,又凌乱地想,今日风怎地这么大…… “臣并无异议,任凭陛下吩咐。”温兰叶还是不太舒服,声音一出嘶哑得惊人,意识到这点后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这样。”皇帝短短时间内左听一个臣子行礼闪了腰,右听一个臣子哑了嗓,面上的神情有些复杂,甚至在想是朝中公务太重还是臣子身体太脆弱,总之,终于生出一些不忍,“且回去歇着吧,一月之期从明日起算。” “臣遵旨。” “臣遵旨。” 两人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几乎连动作都重合。 “臣告退。” “臣告退。” 蔺长昭有些恼了,她和温兰叶哪儿来的这莫名其妙的默契?直起身时她狠狠盯了温兰叶一眼,忽见他唇角上翘了一点,看上去有些弯的弧度。 蔺长昭:“?” 他在笑什么? 阴谋诡计得逞了喜不自禁? “蔺卿,留一下。”皇帝出言。 2. 第 2 章 瞬息之间,蔺长昭又眼睁睁看着那上翘的唇角被拉平了,温兰叶周身的气息似乎都一下阴郁起来,虽然前一刻也没多明朗。 蔺长昭不懂这人的心思。 “是。”她回道,没来得及迈步的腿这下更不用动了。 一边看温兰叶十分里大抵有九分不情愿地退了出去,一边在盘算皇帝单独把她留下来是做什么。 为太子查案么?那必然不是。 皇帝找来温兰叶给她一条看似生路的死路,温兰叶是出名的太子党,他人还在学宫时就略过了科考投至太子门下,通过太子出仕去了都察院,又因为其官职的特殊性……所以温兰叶实在是太子手底下的一条好狗。 况且皇帝还真就是看中了温兰叶和自己的关系,至于到底看上的是哪一个关系,就要等后面皇帝到底要说什么来判断。 蔺长昭玩儿心眼子是玩儿不过这些人的,所以她选择不玩儿。 静静站着等了一会儿,直到外面的福公公叩门,朝内传达:“陛下,温大人走远了。” 皇帝这时候微微叹了口气,垂眼看了眼茶汤,盖上碗盖放回手边,从面前的一堆奏折里挑挑拣拣选了几本,垂首看了起来。 蔺长昭眯了下眼,她平生就讨厌这种什么话不说装高深的。 把人留下来的是你,现在不说话的还是你,要不是你是皇帝真想翻脸,本来平时上朝看朝中大臣互相说些废话就烦,现在太子死了还把脏水往她身上泼,真烦,想辞官。 “温兰叶与太子私交甚好。”皇帝冷不丁开口。 到让被冷落在一边的蔺长昭突然有些受宠若惊了,她等了等,等来皇帝的后文。 “太子乃一国储君,在位十几载,其势力不言而喻,太子一逝世,京中可承大统的就剩下小皇孙,朕其他儿女一知晓了,京中怕是不安生。” 皇帝活动了下脖颈,不知想到什么,忽地笑了:“你也知晓太子品行不如何,但比起另外几位亲王来说尚有可圈可点之处,暂且不论在外的那几个会不会有夺嫡之心,京中就单论太子,追随于他的大都是一丘之貉,这些人日日夜夜就盼着太子能继位连带着他们一起飞升,现在太子没了,你觉得他们会怎样?” 这是她一个正六品官员能回答的问题吗? 不会被砍头吧? 皇帝见蔺长昭沉默,默认她想明白了其中利弊,语调一转:“但温兰叶与你有旧交,可以作为切入点,接下来一月你需要帮朕找到隐在暗处的太子党,将名单交给朕,戴罪立功,朕便可留你一命。” 蔺长昭不知道是该先为自己默哀还是先为温兰叶默哀,仔细一对比发现自己更惨一点,所以还是先给自己默哀吧。 她想叹气,但在御前又不能叹。 没法了,蔺长昭都说了玩不过这群心眼子可以当蜂窝的人,命都被别人安排好了,还能叛逆地说不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臣必不负使命。”蔺长昭想辞官的心又达到了顶峰,但转头想起来自己的官是一场一场考试考上来的,官当几年不当了是不是太浪费自己苦读的几年书…… 忍吧,她正统科举出来的,累死累活在翰林院编撰文书,这才到大理寺几年啊……再过几年把大理寺卿干下来。 这一回皇帝终于肯放人走了,蔺长昭出了御书房,和福公公打了个照面,盯着他脸上的笑容,蔺长昭亦回以一笑,毕竟人对你笑这么久了再摆个脸说不定等她一走就进去跟皇帝汇报。 她在大理寺也是个忙人,公务多了也很难给人好脸色看,往来的官员都说蔺长昭性情冷淡,表情更是万年不变,恐怕是得了面瘫。 福公公也是知道大臣里的一些八卦的,切身和蔺长昭相处一路也确实坐实了之前听的面瘫之言,现在看见她的笑容惊讶起来。 恍惚送走蔺长昭,回御前伺候时,皇帝问起蔺长昭出去之后的状态。 福公公也是一言难尽起来:“蔺大人看上去……心情挺不错。” 心情看上去挺不错的蔺长昭在出宫门的那一瞬就不爽起来,不是隔了这么久才对皇帝不爽,而是看见了在宫门前立着的那道人影。 亏得在御书房更新了蔺长昭对温兰叶的印象,现在一看那背影就能认出。 温兰叶在御前说的话基本上是真的,但不太全面,到后期她和温兰叶见面次数聊胜于无时,交锋才刚刚开始,二人明面上真的做出没有矛盾的样子,但手下官员那是你参我一折子我弹劾你一官员。 ……确实打得你死我活。 她加快了脚步欲从温兰叶身旁掠过,可惜宫道就这么点大,温兰叶的耳力又一向出色,在她走到温兰叶身后时就被他发觉了。 温兰叶侧过身客客气气叫住她:“蔺大人。” 蔺长昭不想和他装,脚步也不停,直接当他不存在,自顾自走出了宫门。 “蔺长昭。”温兰叶跟了上来,又喊道。 “温大人这是做什么?等人么。”蔺长昭望了眼东宫的方向,其实她挺想现在就去看太子尸身,但没权限,皇帝压根没给她这一类权限,调取案情卷宗的令牌都没有,查案都是诓人的,他就是想利用自己从温兰叶手上弄到太子党名单。 但皇帝为什么会认为温兰叶手上会有?仅仅是与太子私交颇好? 左右温兰叶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想到这里,蔺长昭也不知道温兰叶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自始至终,从他莫名叛变入太子门下之后她便再也看不透他,不,可能她从未看透过,于是她也停了步伐。 温兰叶在一旁看她,没错过她看向东宫的视线,他闭眼压了下自心口传来的痛楚,尽量把声音放得柔和:“阿昭,是想去东宫吗?我这里有令牌……咳……” 蔺长昭听到这个称呼皱了皱眉,转过头看他,温兰叶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眉头不适地蹙在一起,额上浮汗,她愣了下,没想到温兰叶的身体实在糟糕。 在学宫时的温兰叶身体虽然弱了点,但也没到这个地步,他看上去更像是真的病了,温兰叶没抑制住的两声咳嗽淹没了未尽之言,到嘴边的话调了个转。 “你身体……”蔺长 昭顿了顿,“温大人身体不适还是先回去歇息吧,有什么事等明日再说也不迟。” 温兰叶抬起一双湿润的眼,刚才的闷咳让他的眼眶泛了红,看着下一刻就要倒在宫门前,还故作无事道:“我无碍,去东宫吧。” 蔺长昭看他从袖中拿出一块令牌,眯着眼回想。 温兰叶应该是办案人员之一,不然皇帝之前也不会说他专门留下来为自己说话,可能从这里皇帝就开始想着如何利用她了? 而皇帝从开始就没有想把查案的权限给她,如果没有把温兰叶扯进来,那么自己查案无门,也不会有皇帝突然兴起的太子党名单,连太子尸身都摸不到,查案无疑死路一条。 皇帝主动把温兰叶塞给她,是默认了温兰叶不会给自己提供帮助,那她可以选择的路就只剩下了一条,但这条路走下去……也未必是生路。 温兰叶……蔺长昭的视线从令牌缓慢上移,既然皇帝是为了利用她拿到名单,那温兰叶又是为了什么? 他忽然为对头说话,又奉手给出查案的机会。 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蔺长昭的心思转了一圈,冷漠地冲温兰叶颔首,率先脚步一转朝东宫的方向走去。 太子昨日死。到现在不过才十六个时辰,或许能用得上的证据已经不多了,但有些事情宜早不宜迟,再怎么样,尸身总要去看一眼。 路上,蔺长昭终于还是没忍住。 温兰叶曾经与她关系尚可,可现在阵营不同,更别说他们早已反目,京城内现在上至八旬老人下至学语婴孩都认为她是杀害太子的凶手,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为她做保会被太子党打成叛徒。 所以她问:“为什么?” 温兰叶跟会读心似的,面对蔺长昭这一不明不白的问句只用三息便想明白了,回答道:“我答应过你哥,要照顾好你。” 蔺长昭觉得荒谬。 “我哥失踪多年,你想说什么都行,我还说我哥让我离你远些呢?你信不信?”蔺长昭下意识摸向身侧,想起来进宫没带刀,摸了个空,心情更不好了,“况且我哥让你照顾你就这么照顾我的?不是参我手底下的人就是卡着案卷不放?” “……嗯。”温兰叶语气不变,还是温温柔柔的,只是选择性忽略了后面的问题,“说不定你哥真说过呢,毕竟他失踪时,我们的关系还没有这么糟糕。” “所以他一失踪你就原形毕露了?”蔺长昭反问。 温兰叶叹了口气,无奈道:“阿昭,你……” 蔺长昭终于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很冲:“别那么喊我,我跟你很熟吗?” 温兰叶低着头笑了,他一直跟在蔺长昭身后,看着她的身影,从前那么小只的人长大了,但脾性还是这样。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感慨,不禁逗弄着说道:“是啊,难道我们不熟吗?” “哦。”蔺长昭回忆着刚才他在御书房里说话的语气,模仿着说,“臣与蔺大人私交甚少,平日公务交接时也未曾给臣好脸色,这话谁说的?你有脑疾就去找大夫治。” 3. 第 3 章 “是我的错。”温兰叶温顺地顺着蔺长昭的话说,“等到了东宫就求御医为我把脉,只是现下……蔺寺正能否走慢些?” 蔺长昭嘴上没再呛什么,甚至也没回头看他一眼,但脚步还是几不可查地慢了下来。 温兰叶跟在她身后,看上去像是她的下属,但也差不离吧,毕竟他官职确实比蔺长昭小,其实他倒也不是跟不上蔺长昭的脚步,可怎么说呢? 她还是愿意迁就他的,这件事光是想起来就令人愉悦,不是么。 手指摩挲着手中的令牌雕纹,温兰叶半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想,太子这具尸体够她查上几日呢?聪明些应该三日内就能看出端倪了,嗯……要是慢了些…… 那他就稍稍放点水吧。 毕竟是持着令牌的,一路上近乎畅通无阻,斜洒的阳光被红墙挡去大半,剩下的又被树木叶枝抢夺去,落在他二人身上的便稀疏了。 秋季的日光并不晒人,温兰叶微抬起手捻了下细微的光尘,许是太久未见故人,竟叫他想起多年前的那个秋天。 丹阳学宫隶属皇家,在里面读书的大都是世家子弟,寒门平民学子也有,只不过招收的条件极其严苛,得和宫长进行三轮面试,到后面留下来的无一不是学识过人,但束脩也不低,千两白银打底,大多数都负担不起,一届能有几个寒门子弟都是烧高香散尽家财,平民子弟如何敢想的? 正常来说平民子弟读个书都很费劲了,供出来个秀才差不多就到头。 但他们那一届出了三个平民学子,他,蔺长昭还有蔺长鹤。 出身相同的缘故,蔺长鹤主动与他结交,但此人作风不甚良好,时常翘课出去摸鱼偷鸡,让同窗一度怀疑他到底是不是来读书混仕途的。 皇家的学宫,通天路一条,装模作样读几年书出去不愁没有官当,昂贵的学费几乎默认了是买官钱……前提是有个看得过去的成绩。 蔺长鹤像是来混吃等死的,在他身上压根看不到一丝努力,让学费喂了狗。 温兰叶没几日就看出来了,兄妹二人之中只有蔺长昭是想认真混仕途,每次见她都在看书,从未见过如此热爱读书之人。 犹记那次是入学后的第一次休沐,蔺长鹤带着他们下山,找了个风景不错又清净的小茶馆,包了二楼雅间,点了一壶茶和两盘糕点,照例开始套问他家中的信息,蔺长昭更像是被她兄长强迫来的,对谁都冷着脸,浑身冒着巨大怨气自个儿躲在旁边温书。 温兰叶胡言乱语应对着蔺长鹤的盘问,喘气间歇眼尖地看见蔺长昭伸手拿走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啃。 窗外暖光斜斜打在桌几上,他不喜阳,挑了晒不着的方向,盯着装着糕点瓷盘上的那点反光,须臾像被刺了眼似的转过头盯着蔺长昭看了会儿。 第一个念头是:桂花开了啊,中秋也快了。 第二个念头是:蔺长鹤这妹妹怎么长得跟他一点儿都不像? 杂乱无章的想法转瞬即逝,他顺势将话题转移,问:“蔺妹妹怎么休沐也在看书?” 蔺长鹤也不再问些有的没的了,支着脑袋去看窗外河里的残荷,随口应:“因为她要养我啊。” 温兰叶:“嗯?什么?” 好混乱的兄妹关系。 在他犹豫要不要远离这一对古怪兄妹时,蔺长鹤跟会读心似的,突然一转头,指着自己问:“我看上去像是读书的料子吗?” 这问题温兰叶实在不好作答,只说:“既然是宫长认可的人……” “不不不。”蔺长鹤的表情看上去很纠结,嘴唇张了合合了张,一直没把话说出口。 倒是一直哑巴的蔺长昭出声了:“我们是走后门进来的。” 温兰叶想,好巧,他也是。 所以算是了解同行,他转变成了蔺长鹤的盘问模样,追问:“什么后门?” 蔺长昭抬起一张冷漠的脸,指指她哥,又指指自己,突然笑了,笑得很灿烂,看上去非常开心,说出来的话特别吓人:“我们是皇帝私生子。” 温兰叶:“?” 蔺长鹤:“?” 到那时,他对蔺长昭的印象变成了:挺好看一孩子,如果不说些鬼话就更好了。 蔺家兄妹在年少的他眼里没一个是靠谱的,一个行迹浪荡,一个鬼话连篇,和那个浪荡子结交估计是他此生最后悔的决定。 想到这里,温兰叶忽然笑了一下。 蔺长昭听见他的笑声,觉得莫名,终于舍得回身看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确认他没有失心疯之后开口询问:“笑什么?” “刚刚想起,你从前说……”温兰叶忍着笑,压低了声音,“自己是皇帝私生子。” 蔺长昭:“……” 本来就没有表情的脸看上去更加寡淡,但这种话在皇宫里被说出来还是让她深吸口气,拳头攥紧了。 “语出惊人啊,当时我都信了。”温兰叶装作无辜地笑,“蔺妹妹。” “还行吧,比不上您,问一句话就回一句假话,有时候善心大发十句假话里有零句是真的。”蔺长昭果断转身,发誓再也不搭理这人。 温兰叶又闷笑一声,过后终于老实了,不再出声。 过了这茬之后总算到了东宫,温兰叶拿出令牌给守在宫殿门口的禁卫军看,顺利将蔺长昭带了进去。 太子的尸体停放在正殿大厅,用木板搭了个简易的台子架着,身上盖了白布。 嗯?这么随意? 蔺长昭在门前停下脚步,从身上翻出来一双手套,低着头戴上,又在门前停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转头问身旁之人。 “太子妃在何处?” 温兰叶身体靠着门框,垂着头缓气,想了下,道:“太子妃在侧殿,她已认过尸体,未曾发现异常之处。” “行。”蔺长昭抬脚跨进殿中,这次脚步又停在尸身前,手抬了又放,放了又抬,重复几次一直不去掀开白布。 温兰叶知道她不是什么会怕尸体的人,胆子并不小,做出这般犹豫姿态倒是让他失笑,不过他实在累了,多走几步路都扯得整个人疼,所以他没打算进去,只在门外问话:“怎么了,这不是有手套隔着么?” 蔺长昭又直勾勾盯了会儿白布,没回应温兰叶,但终于是拉开了白布,太子是中毒死的,所以首先就往脸上看,其嘴唇乌紫,中毒之相。 手上用力将白布一口气扔到床尾,她低头扒开太子的口腔,粗略地看了下,随口问外面的人:“御医说了中的什么毒吗?” 啧,好臭,蔺长昭面不改色地托着尸体下颌将嘴给他合了回去,有些后悔,刚才还是应该找个蒙面的。 < p>“五绝散。”温兰叶有问必应,“以及太子身上没有胎记刺青痣啊什么的。” “哦。”蔺长昭敷衍道,手上扒衣服的动作不停,扒完退后三步喘了口气,“你先别跟我说话,他有点臭。” 温兰叶:“……是么。” 他低下头看看,很不幸,身上穿的官服,于是他又若无其事靠了回去。 快速检查完一遍,心里大概有了点底,蔺长昭就看着一堆凌乱的衣服和被扒得底儿朝天的太子犯难。 她唤:“温兰叶。” 这是有事相求,温兰叶老神在在,不急不慢:“哦?” 蔺长昭抽着嘴角纠结一会儿,最后不管不顾将衣服藏在附近的花瓶里,白布一盖,跟没事人一样走了出去。 温兰叶:“?” 温兰叶震惊了:“你这是做什么?好歹尊重一下尸体……” “啊,我准备夜里再来一次,这衣服我不会穿,之后我研究研究。”蔺长昭拿出装手套的抽绳袋子,将手套往里一装,又自个儿嘀咕,“死者为大死者为大……” 温兰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她惊得一上一下的,不敢回忆刚才这双眼到底看到了什么,提着气问:“夜里来做什么?” “废话,都夜间来了,当然是做点见不得人的事。”蔺长昭睨着眼看他,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微笑,“死了还要拉我下水,我当然要报复回去啊。” 温兰叶不知信了几分,好整以暇:“这话里有几分真?” “自己想去。”蔺长昭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又和他说了这么多话,有些懊恼,再度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再搭理他了。 结果还没走出东宫门口,温兰叶一句话又让她破了功。 “我们走后会有人来检查的,若是让他们发现太子翻了个面朝上,还光溜溜地趴在那里……”温兰叶状似不经意地一脚踏出殿门,抬手就要招呼门口的禁卫军。 “不是……等等——” 蔺长昭一口气没上来,眼疾手快攥住温兰叶的手腕,将人向后一扯,温兰叶踉跄两步,在她身旁站定,对惊诧望向这边的两名禁卫军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抬手让他们退下。 随后顽强地在蔺长昭耳边说完了断掉的话:“这样有损你我名声呢。” 蔺长昭一双眼都瞪大了,她听见后面站岗的两个人在窃窃私语。 “没想到啊……在这里就打起来了……” “是啊,看样子这二位关系确实水火不容……” “更没想到温御史竟然这么弱……连蔺大人都打不过吗?” “算了算了,这岂是你我可议论之事,好好站岗。” 蔺长昭觉着,自己不用等太子现状被发现,现下她的名声就有点岌岌可危了,没有说温兰叶的名声就很好的意思。 她吸了口气,将人拉回正殿,问他:“你什么意思?” “我有什么意思吗。”温兰叶笑眯眯的,“只是瞧着蔺大人先前似乎想让下官帮忙,顺口一说罢了。” 蔺长昭迷茫地思考了一阵,渐渐的,眼神逐渐坚定起来,转头就往外走。 这下换温兰叶急了,他忙拉住蔺长昭,罕见地语无伦次起来:“诶不是……你的名声不要了?……等等你别走……还有我的名声……算了算了……不要意气用事……” 4. 第 4 章 蔺长昭不吃他这一套,加上温兰叶手劲儿不如她,很轻易就将人甩开。 温兰叶嘴唇微张,发出了一个啧的前音,不过蔺长昭的步子不等他拖延,他又上前拉住人,语速极轻极快:“你别动,你站在这儿别动,好吗?算我求你,给我点时间。” 语毕,手上拉着的人瞬间定住了,她面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转身,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戏谑。 温兰叶短暂闭了下眼,这才发现自己之前的言论有些问题。 名声么,蔺长昭现在的名声几乎一团乱麻,她既被认定是杀害太子的凶手,就算为死前的无能狂怒,来一趟毁太子遗容也说得过去…… 这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她的名声,以及根本没人在乎的他的名声。 脑子混沌之下说出的话也收不回来,他认命了,松开手进殿去找蔺长昭藏衣服的花瓶。 蔺长昭跟在他身后,比他先前的姿态更舒适悠闲,更老神在在,问:“需要手套么?二十两卖给你。” 但她开口的时机有些迟了,温兰叶抱着衣服沉默,侧头看向蔺长昭,视线低垂到她手上拎着的布袋上,转瞬又瞥向太子。 蔺长昭眼神也跟着转了个来回,在脑中回忆自己亲爹那慢悠悠的老头子状,刚才装过头了?不保证学个十成十,但五分用来装也够了吧。 况且这手不还没摸上尸体么,也不算太迟? “你不知我家中情况么?”温兰叶视若无睹,转身离开,“二十两买一双手套,上面织金丝还是银丝了?” “若是织了还不卖这价呢。”蔺长昭没再接话,跟着转移了阵地,在旁边蹲着身子拾起衣摆勉强掩住了鼻子,一抬眼就看见一个扁平的屁股。 蔺长昭:“……” 都是和死人打过交道的,温兰叶走近了面上也没露出什么别的神色,进气少出气多地给尸穿上衣裳,免去了他们名声的鬼门一脚。 几乎换完的一瞬间,温兰叶这个病秧子身形闪得极快,拽着蔺长昭没两步就走出殿外。 蔺长昭心情还算不错,配合着他一下走出老远,等过一个转角远了禁卫军的视线,没两下挣出自己的手,撩袖子看了一眼,说温兰叶手劲儿不行也不是凭空污蔑啊,她静静地想。 温兰叶不明白她此举何意,也看着她的手腕子,线条匀称肤色白净,没有伤痕,筋骨也没问题,难不成是嫌弃他手刚摸过死人? 想了许久,温兰叶眼神移开了,转而有些呆滞。 他这么关心别人做什么? 蔺长昭感觉到身旁人的凝滞,没有分丝毫心神去想这人又在想什么阴招,趁人一个出神利落溜走。 温兰叶回神时只来得及抓见一闪而逝的衣角。 ……蔺长鹤总说他妹妹心眼少,心地善良,纯真可爱,反应慢,但为什么每次他试图耍心眼的时候都被反摆一道? 怎么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这么不待见他? 关系都这么差了,蔺长鹤竟然还将人托付给他!? 想着,他有点进气少出气多了,心脏砰砰跳个不停,他侧身靠住墙,弯着腰以一种极难受的姿势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抖着手将里面的药丸抖进嘴里。 等缓过气他还要去抓人…… 温兰叶猛的一个闭眼,如果他犯了滔天大罪请让刑部抓他下牢,而不是被几波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现在看见她就气得要犯心疾。 同样要犯心疾的还有刚走到皇宫大门的蔺长昭。 她盯着穿着官服也同样刚走到宫门的男人,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对面人也一样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二人扫视四周确定安全,蔺长昭凑近。 “你来做什么?”她低声问。 男人嗓音颇为委屈:“呃……陛下急召,总不能不来。” 蔺长昭:“……那陛下召你作甚?” 男人嗓音更委屈了:“说让我暂时接手你的一切事务,直至你查完太子案。” 啊,该死的皇帝老头。 这就直接把她的官权给下了? 蔺长昭左手攥着右手手腕,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气得一直在深呼吸,苍天啊,随便来个谁给皇帝位夺走吧。 “哦,那你这是准备回大理寺?”咬字的力度都强上三分,蔺长昭看了一眼天,她还没想辞官呢,她的官就要先一步被罢了,实在气得头疼,正好要回大理寺取东西,直问,“捎我一程?” 谁料男人说:“不,下官回南风馆。” 蔺长昭心头的怒火瞬间削弱。 “……那你还是得捎我一程。”蔺长昭不挑,“去南风馆也一样。” “别了吧……” 蔺长昭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通红的双耳,真要跟去的话他整个人都能红,把人安排去南风馆这么久她确实没能去探望一眼,那地方的工作性质挺不一样,所以他每次都拒绝,情报都是他带回大理寺汇报。 “那你。”蔺长昭叹了口气,其实这些年也挺对不住他的,“南风馆也套不出什么情报了,你回大理寺吧,手底下有人不安分,需多注意。” 他却没松口:“最近有新情况,有关于大人您,如今大人处处受限,想勘破太子一案并不容易,下官可助大人。” 蔺长昭思索片刻,略一颔首:“有劳。” 下属是自己驾车来的,蔺长昭将人送走,自个儿望着皇宫前空茫的地面,静静叹气。 怎么福公公只管接人不管送人呢? “去哪儿。”身后悄无声息贴上来一个人,但他却又懂得分寸,二人间的距离也并未太近,声音轻重也落得恰到好处。 可蔺长昭惊得浑身抖了下,甚至没分辨声音,直直转身,看见了温兰叶那张熟悉的脸。 而她又见此人迅速挂上了如沐春风的笑容,抬手指了指侧前方的一辆马车,对她说:“送你一程?” 不得不说,温兰叶拿捏住了蔺长昭的心思。 或许温兰叶这死皮赖脸的作风和今日短暂的相处,真的拉近了他们二人的关系,也或许是为自己之后的查案能顺利一点,所以蔺长昭没有拒绝。 待她已经坐在马车上时,突然心生后悔。 “刚才和你交谈那人是谁?”温兰叶漫不经心地问,话语间他从一旁的小格里取出一个木罐子,随手打开,厢内瞬间弥 漫出一股甜腻的气味。 甜中掺着花香,是桂花糖。 温兰叶用镊子夹取一块,丢进案几上那壶早凉透了的茶里。 蔺长昭口中有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嗯?”温兰叶等着糖融化,眼皮轻轻一抬,看见蔺长昭的表情似乎有一丝欲言又止,很难得从她脸上看见这种神情,因为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蔺长昭脸上只有烦,以及不耐烦,他问,“想说什么?” “你刚摸过尸体。”蔺长昭说。 温兰叶眼皮子一跳,悄无声息摸了下自己的腕脉,及时接上话:“我净过手的。” “哦,那就行,入口的东西还是得讲究。” 温兰叶八风不动:“所以那人是谁?” 蔺长昭稀奇地歪了下头,温兰叶这是头一次在她面前重复提一个问题,以前温兰叶少话,问他十句或许才会答一句,而他也极少提问,问出口的时候会观察对方,如果对方避而不答他便岔开话题不再问。 而对于她? 可能是人本身就是犯贱体质,当一个人面对比自己话还少的人时,话就会不自觉变多。 只是在她面前提问同少,说教更多。 不知道这么个人脑子是不是被圣贤书忽悠傻了,每每都想她认同他的观点,不过蔺长昭不想认同,便把人当不存在,温兰叶说十句话就换来蔺长昭的一句话。 同窗都知道温兰叶话少,他这么说久了就和自言自语似的,都当温兰叶疯了。 疯了的温兰叶更聒噪,偏偏擅长察言观色,找到了蔺长昭和他说话的规律,于是专挑蔺长昭的点上讲,在人搭理他的时候又疯狂挑衅。 后来蔺长昭也恼了,日日和他斗嘴。 于是他二人也成了奇观,蔺长鹤更是看戏,于是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传言,只要对着书自言自语就能请神上身。 蔺长昭现在也挺想请神上身的,请神来帮她查案,都是神了那肯定能一眼看出太子的生前死后吧? “是我的副左寺正。”蔺长昭捞过罐子捏了桂花糖来吃,末了还不忘嘲讽他的品味,“怕苦就别喝茶,往茶里放糖是什么癖好?” 不过她的嘲讽只怕根本不会被温兰叶听进去。 他顶着蔺长昭鄙视的眼神自顾自倒了杯茶,浅抿入口。 茶水温凉,糖化得慢,丝丝缕缕渗进茶里,中和了清苦,又不会太甜太腻,等糖化了个彻底,糖水沉在底下,只是略微晃动便会使茶水变了味道,不堪一品。 “你的副左寺正?”温兰叶一个字一个字拆开来念,在唇舌之间品味过后直截了当问,“你的这位副左寺正我怎么没见过?” “刚上任没多久,你没见过不是很正常么,先前那个嫌我这儿事多,跑去右寺正那儿了。”蔺长昭靠回车壁,甚至把前任下属的踪迹都一五一十交代了,随后饶有兴致地问,“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啊……”温兰叶回以一笑,“陛下令下官时时刻刻都看着蔺大人,所以蔺大人在下官走丢期间和其他人交谈,而那人下官又不认识不清楚人品如何,是否会危及蔺大人性命,必定需要了解一番,毕竟皇命不可违么。” 5. 第 5 章 话说得冠冕堂皇。 蔺长昭眯眼,到底也从他话中品不出更多,遵从着替人做事不易的能帮则帮原则,还甚是体谅:“要我把谈话内容都告诉你么?” “这倒不必。”温兰叶现在心绪很稳定,“毕竟蔺大人身负罪名,想洗清冤屈吩咐手下人做些事也是应当的,下官非常理解。” 理解了什么? 蔺长昭觉得中间这一小段分离的时间他跟换了个人似的。 说不清楚是没心眼还是心眼更多,总之这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比先前不好忽悠多了,应该是把丢在半路上的脑仁给找回来重新塞进脑子再来找她的。 但蔺长昭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你是说,你不管我做什么?”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我的职责只是看住你的人,至于你做什么,届时我会一五一十上报,奖惩都由那位决定。”温兰叶面带微笑,“下官很老实的。” 蔺长昭直起身揉了下被车窗磕疼的后脑,皱眉盯他,他态度一前一后的转变真的很奇怪,算了,不妨碍她查案就行。 想起查案,蔺长昭是绝不信太子死得那么简单,五绝散这种常见毒药很容易能被检测出来,发作时间也漫长,从毒发到死亡大概有半个时辰的时间,中间及时救治也能保住一条命,太子身边的人是死绝了么能让堂堂太子死于五绝散。 况且症状也不对。 五绝散最主要的毒效就是断毁五感,死于五绝散之人通常七窍流血,蔺长昭检查太子面部时只发现了口鼻有残留血迹。 但死因确实是毒,当前只能确认人不是死于五绝散,以及体内至少有两种毒药。 单凭五绝散这一点就足够她洗清嫌疑了,她又没有机会和太子再接触,五绝散这种毒药入口生效,没有延缓手段,决计是太子那日当场喝下导致中毒而亡。 御医处误诊也给她误诊了个非嫌疑结果,皇帝和那群大臣明知如此还要把屎盆子往她头上扣,虽然心里知道真相,但这种明显的误诊不能成为证据,一旦她以此为证,那么御医就会迅速改口,然后再往她头上扣新的黑锅,因为他们并没有对外公布太子所中之毒,只说中毒而亡。 里面全都是心眼子,加起来比十个蜂窝都多。 如此大费周章是为何呢? 因为那是太子,是一国储君,虽然朝廷里都知道太子是个怎么样的恶毒之人,但太子对外的风评一向经营得很好,他的死要对民众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也有一点皇帝对她所说的一些原因,失去储君会导致党派势力大乱,各路藩王蠢蠢欲动。 但更多的原因是储君人选,皇帝耗了这么久还不肯传位于太子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太子不堪为贤明之君,而另外几个亲王比他更不配。 所以他要略过太子,传位皇孙。 立太子的孩子为储君,那死去的太子身上也不能传出一丝污点……他必须死得无辜,不能是被人复仇,不能是作恶暴毙,那污蔑她杀太子是什么理由呢? 哦对,席间推攘,恼羞成怒亲自斟毒酒谋杀。 从这样来看,太子确实无辜,莫名其妙就死在一个小官员手上。 蔺长昭要活命只能一下把事情查透彻,并且不能有漏洞,平白再给人脏污的机会。 门侧被指节叩击,闷并响的声音伴随外面车夫的声音一起传进车内二人的耳中。 “二位大人,到地方了。” 温兰叶挑了下眉,开了车门先一蔺长昭一步下了马车,蔺长昭纳闷地跟在他身后随之而下。 落地时看到温兰叶站在马车旁,右手抬起,左手在袖袋里掏着什么东西。 这个暂时先暂且不提,蔺长昭疑惑:“不是送我一程么,我家门口,你下来作甚啊?” “哎。”温兰叶缓慢地从袖子里抽出一段白色布条,慢悠悠地回答,“都说了下官得时时刻刻跟着大人,这就要赶下官走了么?这可让下官如何与陛下交代啊……都是下官失职未能讨得蔺大人青眼,惹得大人厌烦,身法不及大人于是不慎跟丢……” “别说了。”蔺长昭指着他双手间拿着的东西,再次发问,“这是何物?” “三尺白绫。”温兰叶笑得眼睛都眯起了,不知道到底有多愉悦,附带着解释,“路过冷宫从里面的房梁上顺下来的。” 蔺长昭打了个寒颤,止住了他的话。 不是很想知道你怎么路过的冷宫,又怎么突然想着进冷宫一观,然后从里面的房梁上顺下来一段不知道有没有吊死过人的三尺白绫。 正常人会这么做吗? 果然同窗说温兰叶疯了是陈述事实,根本没人在造谣! 蔺长昭:“……” “你要吊死谁?”蔺长昭真诚发问。 “下官怎么会这么残忍呢。”温兰叶走近蔺长昭,展开白绫挑了一头绕在她的手腕上,缠两圈后系结,他满意道,“只是怕刚才的话成真,所以系住大人就不怕找不着大人了。” 蔺长昭觉着这真是好清新脱俗的诡辩,她低头看了看温兰叶牵住的另一头,开口冷笑一声。 这样怎么就稳妥了呢? 她想。 就算这样,她一使劲他不也拽不住么。 一天天的脑子里装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出些阴招净是些不实用的。 怀着莫名的教导之心,她伸手一把将另一端白绫扯过握在手中,在温兰叶惊疑不定之际迅速往他手上捆了个死结。 温兰叶使劲抽手,显然已经忘了前车之鉴,挣扎无果,他无力地喊:“……你做什么!?” 两双眼睛都盯着那截短了不少的白绫,这下,她抬手拍了两下温兰叶的肩膀,也满意道:“这样,你才不会找不着我,蠢蛋。” 一个没注意,蔺长昭下意识用的是被绑住的那只手,抬手的动作扯动连接二人的白绫,带着温兰叶的手一抬一抬的。 蔺长昭停了停,刚才她的脑仁似乎被神秘黑衣人扔了,啪嗒好大一声响掉地上,惊得她瞬间收回手,反应过来就去观察温兰叶的表情, 温兰叶神色呆滞。 蔺长昭转眸一瞧,车夫竟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们,瞬间脸烧得滚烫,一时间心跳失衡,被吓的。 只能庆幸她住的地方足够偏僻,不然转日她的传言又会多一则,比如说: ……两个官员当街拉扯不停,是官场情仇还是私人爱恨?!什么!这两人之间的关系竟然是这样的! 蔺长昭转回头避开和车夫交汇的视线缓神,然后又看见原先呆滞的温兰叶此时正半倚着马车,手掌捂住半张脸,额前的发丝又挡住了眉眼,神情不清。 整个人都抖得不行。 不知情的人会以为这个人大概得了肺痨,快咳死在这儿了。 但这里荒僻,二人距离也足够近,于是蔺长昭清晰地听见了他闷着的笑声,在发觉蔺长昭已经知晓之后温兰叶便移开了手掌,笑得更加放肆。 笑着笑着他捂住胸口咳了起来,终于收敛了情绪。 蔺长昭双手抱臂,冷漠地看着他咳,她一般管这个叫报应不爽,活该啊这是。 “……做都做了,竟然还不好意思起来。”温兰叶调整呼吸,一手牵着白绫,带着人朝小院的院门走去,“你刚才脸一下子就红了,哎,还不止,脖子也红。” 温兰叶被逗得一下子不装温良好官了,瞬间觉得蔺长昭还是很有意思的,可以暂时原谅一下蔺长鹤。 蔺长昭被说得又有些发红的迹象,她狠狠一扯手腕上的白绫,温兰叶没站稳,往她身上倒,又被伸过来的手猛地一下扶住。 估计是被气狠了,蔺长昭骂他:“你身上的傻气已经厉害到可以感染旁人了,自己傻不拉几的就算了,别污染旁人,你以后离远点和我说话,这个白绫赶紧解开,然后离我五尺开外。” 他垂眼看去,蔺长昭这下真又红了,视线一扫而过,他试着扯了下自己腕上的结,叹着气解释:“解不开,我系的死结,你系的也是。” 蔺长昭突然觉得自己的脚好痛,她用力推开温兰叶,两三步跨到门前,在身上找钥匙。 “你不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很像结婚时新人牵牵巾的样子吗?”温兰叶品了一下,发现确实有一两丝相似之处,“除了白的不吉利。” “温兰叶。”蔺长昭平静道,“住脑吧,钥匙我好像放在大理寺了。” 眨了下眼,温兰叶端着无辜的神情看她:“那我们怎么办呢,大人?” 有这样的同僚还当什么官! 不气死人不罢休。 蔺长昭面无表情转过身,双手搭在温兰叶的肩上:“温御史,我们现在有三条路可走。” “一。”蔺长昭捏住他的肩开始用力,“回大理寺。” “二,找开锁匠。” 温兰叶痛得直抽气,他微微抬手虚拢住蔺长昭的,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 “三,翻墙。” 蔺长昭说完终于松了手,看着温兰叶已经泛红的眼尾,和眼中若有若无的水光,默默反思了一下自己的手劲:“温御史你选哪个?” 温兰叶揉肩,哭笑不得:“翻墙吧大人,咱俩再这样下去我可能小命不保。” 蔺长昭沉默一瞬,以一种‘你看着不太行’的眼神看他。 “……别这么看不起我。”温兰叶这么久终于露出一点真实的样子,“学宫的墙比你这高多了,我总和你哥翻——” “你和我哥翻过墙?”蔺长昭打断他。 6. 第 6 章 “这不重要。”温兰叶真的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真如蔺长昭所说,身上全是傻气,不然怎么解释他今天的所作所为? “哦,这不重要。”蔺长昭重复道,她冷眼横温兰叶,“那你说什么重要。” 现在墙也不想翻了,白绫也不想解了,太子更是不想管,蔺长昭急切地想知道温兰叶和自己哥哥到底有什么渊源。 毕竟她不知道这俩人结伴翻出学宫这件事。 背着她干的事还能是好事? 温兰叶用手掌抚着白绫边缘,给它整理了下褶皱。 “阿昭说什么重要?”温兰叶轻飘飘抛出一句话。 这时候温兰叶又成了同窗的好友,亲昵地叫好友妹妹的名字,蔺长昭抬了下手,又弄乱了白绫。 她气道:“问你你也不会说啊,我要是问你我失踪的哥哥在那儿你能告诉我吗?” “哎。”温兰叶温和地赞同,“我不知道的事情我该怎么说呢?如果有机会我一定在长鹤失踪前和他一起走的。” 早知如此何必多费口舌,蔺长昭木着脸,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倒霉事情一堆,老天克她来了。 深吸一口气,她甩了下手,准备走到墙根边。 温兰叶一看又把人给逗跑了,手指攥着白绫又将人拉回来,没等蔺长昭的疑问再出口,他就从袖中掏出了一根细且扁长的铜片,随后拎起门前挂着的那把铜锁往上比划两下。 ……这人袖子里到底有什么? 从冷宫里顺来的白绫就算了,怎么还有开锁的……? 上朝拿的笏板是不是也装在袖子里了?蔺长昭微低下头去观察温兰叶的衣袖,看了好一会儿想起来,官服好像没有袖袋啊。 在心底啧了一声,要不说这人心眼多,她之前怎么没想到在官服上缝个袖袋呢?上朝前往里塞点糕点,下朝能吃。 唾弃了下自己没有心眼的想法,转头分析起温兰叶。 但很诡异。 温兰叶为什么随身揣着这个?又翻墙又开锁的,真的没外表看起来那么老实。 当事人温兰叶正在努力开锁,这手艺已经很久没使过了,难免生疏,他侧耳听着铜片在锁内发出的动静,手中使了个劲儿,锁头应声而开。 他默然片刻。 “大人你这锁似乎不太防盗。” 他敢说蔺长昭都不敢听。 “……我这墙都随随便便翻了,锁不防盗算什么?再说了。”蔺长昭取下锁挂在一边的门环上,伸手将门一推,院中荒凉的景色纳入眼底。 蔺长昭指着内院,问:“我这地方还有什么好偷的?” 温兰叶走进去,四下打量,末了只能违心夸赞一句:“大人作风真是清廉。” 这都还能夸。 无言以对。 蔺长昭累了,走向堂屋去里面找了把剪子,利落咔嚓两下放手腕出狱,剪完后随手把它放在桌上。 温兰叶见状微微叹了口气。 没听见他发出声响还好,一听蔺长昭就忍不住抬脚踹他:“离我五尺开外。” “……真记仇。”温兰叶嘀咕。 蔺长昭不管他了,转身去到另一边的柜子,从里面取出一个袋子,在温兰叶的注视之下打开检查了里面的东西,随后系紧绳结,丢到放剪子的桌上。 人一转身,眨眼就躺在内室的床榻上了。 温兰叶一路跟着进来,幽幽盯着蔺长昭板正的睡姿,疑惑得有点怀疑人生,这是什么发展,怎么就睡上了? 他腕上还系着白绫,手垂下的时候没了另一个主人导致它的末端垂到地上。 温兰叶顺势用它垫了下,在蔺长昭床前坐着。 随后声音空灵地问:“大人不用晚膳的?” “大人要夜闯皇宫。”蔺长昭闭着眼接话,内容已经放飞自我了,“现在睡,醒了差不多到点儿,你也睡,别在旁边烦我。” 温兰叶:“……” 所以因为夜闯皇宫而不吃晚膳吗?他记得温兰叶午时前被召进宫的,从大理寺来时应该也没吃东西,就是不知道早膳有没有吃了。 年轻就是好啊,温兰叶感慨,真抗饿,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 ……但他是真的饿了。 温兰叶从地上爬起来,又悠悠走出内室,听见脚步声,蔺长昭半睁了一只眼去瞅他,直到人影消失后大概十几息都没回来,她便换了只眼继续盯。 发现这人真的没有再回来的打算之后蔺长昭头一歪,身子翻过去抱住团成团的被褥,安心睡了。 蔺长昭并不是胡说,等她睡醒后时间确实差不多,入眼漆黑一片,她静静地在原位躺着,察觉到身侧一道轻浅的呼吸声。 在黑暗中眨了两下眼,突然头疼地想起来一件事。 她,马上要夜闯东宫,如果只有自己,这不一定会被抓住,但她得带个烫手山芋,山芋身手不明,还要穿着官服跟她一起。 听呼吸挺规律的。 要不然把山芋甩掉吧? 蔺长昭觉着这方法可行,轻手轻脚地起身,绕过一大团趴在她榻边的温兰叶,做贼似的蹑手蹑脚往外间走。 也是平白无故体会到在自己家做贼的感觉了。 就在她快要走出去之时,忽而,身后响起温兰叶的嗓音。 “大人,这就当下官不存在了吗?怎么着也是这么大一个活人呢,就把下官当死人无视了?” 蔺长昭在心里大骂。 “你不是都知道我要去做什么?”蔺长昭知道人醒着就放开手脚了,声音从外间传进来,“带着你也不方便,你之前那套说辞不挺好的吗,就那么说呗。” “那行吧,我就不去了。” 蔺长昭听了一耳朵模模糊糊的话,在心里复原了一下之后瞬间不可置信,探了个头进来:“你说真的?” 温兰叶还趴在床沿,额头抵在小臂上,半张脸侧过去对着门口,看见了蔺长昭扒着门框望着这边。 他实在困倦,强打起精神之后还是有气无力的:“真的,你自己去吧,路上小心,桌上放了一盘糕点,带着路上吃……” “你突然不跟我作对了我还挺不习惯的。”蔺长昭语气中有惊喜,她刚才那一阵都在构思怎么带着温兰叶进宫了,甩甩脑袋,眸光动了下,看着温兰叶有些犹豫,“那你到榻上睡吧,这里我不常回来,你不嫌弃我刚睡过的话……” 话音未落,温兰叶就已经躺上去了,半举着手臂冲她摆手。 看着连人气儿都没了。 到底困成什么样了这是? 蔺长昭停顿一 会儿,折回外间,凭着不多的记忆在一个位置上摸到蜡烛,但她的动作诡异停下了。 手指抚过桌面,蔺长昭一下皱紧眉头,她从下方的抽屉里取出一根火折子,这大概是……一个月前放进去的,万幸的是这火折子还能用,点了烛火她端起烛台又凑近看了看桌面。 烛台周围干净得反常。 她又看了看蜡烛,确认了温兰叶用过火。 可能烧过什么东西。 蔺长昭端着烛台回内室,将它置在梳妆桌上,也不知道人还醒着没,自顾自说:“我记得你怕黑,把你一个人丢在这么荒的地方我怕你一个水土不服咽气儿了,就留它在这儿陪你吧,总比没有好,在蜡烛燃尽之前我会回来的。” 她看着只剩短短一截的蜡烛,在心里补了一句:大概吧。 蔺长昭出去拿了布袋便走,在她离开后,温兰叶睁开双眼,反身下床,用手掐灭了烛火。 随后他反应过来。 “啊,熄了。” 蔺长昭带着的火折子没撑过这一阵风,寥寥无几的火星彻底没了踪迹,她合上盖子,凄凉地叹了口气。 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点心嚼吧嚼吧。 不知道温兰叶到底对桂花有什么执念,糖要桂花糖,点心也买桂花糕,在这么强的桂花香气熏陶之下,他本人身上竟然没有一丝桂花味儿,如果真用桂花熏香那就太过情有独钟了。 太噎了,蔺长昭停止了给自己喂糕点的动作。 面前就是太子的尸体,为解愁强吃糕点还是有点对不住自己。 夜半阴风阵阵,她刚才翻进来时观察过,禁卫军通常情况下只守在东宫大门外,宫殿内不会有人巡逻,白日也是如此,只在有人来时会在走后进殿查看遗体,所以她在内殿点一盏烛火风险不大。 本来想着有盏灯照着会方便些,结果火折子不争气,不过蔺长昭也不气馁,因为计划也没有必须照灯。 她打开背在身上的袋子,一样一样地从里往外拿出工具,这是一套仵作工具,另外她还带了针线和几个瓷瓶。 毕竟中毒死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开膛破肚分析胃中之物所含的毒素,太子死时五绝散还没有发挥作用,那他之前可能吃了另一种毒。 当前也只能从毒下手了,太子那半日所见和人所吃何物所做何事,这些表面功夫都得再议,毕竟如果真有人放心上,太子就不会死了,挨个查过去也是白费功夫。 手中握着刀试了下手感,她起身又开始扒太子衣服,这次她扒得不快,有在仔细记住这种形制的衣服穿法,避免等会儿穿不回去,身边可没有温兰叶供她驱使。 衣裳敞开一半,也开到就到下腹左右,蔺长昭摁两下太子鼓胀的腹部,确认胃的位置后眯起眼下刀。 为了通风,殿内的窗是半开的,此时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吹来一股凉气,吹得脊背都发麻。 蔺长昭用刀尖在尸体里搅来搅去,苦中作乐想着。 诶,幸好温兰叶白日里没有跟她讲鬼故事。 如果讲了,谁还敢一个人来啊……就算是拖也要把温兰叶拖进来做个陪衬的好吗?只能说温兰叶还是心眼不够多。 啧,这手不用要了。 迟迟定不了位,蔺长昭直接将手伸进去,人为扩开创口。 7. 第 7 章 持着严谨的态度,蔺长昭装了一瓶胃里的东西,装了肉、骨头、部分肠胃,还有一瓶尸水。 虽然家中有一套仵作用具,但蔺长昭本身不会验尸,只能在有限的条件下收集尽可能多的素材,等天亮再出去找人帮忙验尸。 最后她用针线缝好太子的尸身,衣服穿回原位之后一眼望去岁月静好,没有破绽。 但愿不会有人检查出太子身上莫名其妙破了个洞,正常人也不会平白无故脱太子的衣裳吧?谁知道呢,他们对太子的态度也挺怪的,非常敷衍草率。 蔺长昭夜半三更来这里当然不只是为了对太子的尸体上下其手,正经来说还是得搜查一圈,不过…… 东宫里的吃食应该都收缴去御医院了,其它的又对案件没有什么帮助,但是别忘了,她还有另一个任务在身。 扭头从半开的窗户那儿看了一眼天色,在尸体这儿耽搁得有些久,时间临近上朝,半个时辰后就已经会有官员陆续到宫外了,在半个时辰内她就得搜查完出宫。 迅速将东西收回布袋里绑在身上,蔺长昭选择先把这个殿翻一遍,太子和手底下的官员来往并不密切,这些年能叫得上名的竟然还是温兰叶。 果真是臭名昭著。 他用了不知什么手段混到太子面前,凭借关系进都察院做了个七品监察御史,一做就是五六年,官阶坚若磐石分毫未动,他本人倒是和太子越混越熟,太子出席个什么宴会身边都会带上他。 这就是皇帝要她通过温兰叶查太子党名单的原因,除他之外根本找不出第二个能下手的人,这样看来真是……和谁都私交甚好啊温大人。 正殿后是寝殿,书房要绕一圈,侧殿是太子后妃和小皇孙的住处,看太子这死样也知道重要东西不会放在那边。 蔺长昭搜完前厅和书房所有的瓶瓶罐罐抽屉书架,死活也没发现个什么书信或者暗道暗格,眼瞅时间不多,纳闷地往寝殿去。 是说这人太过谨慎还是太子死后有人专门清扫过?怎么一丁点儿有用的都找不着,蔺长昭下意识先打开了衣柜,是一种顺手的习惯,因为在家里有什么都往衣柜扔…… 虽然没报太大期望能在这里找到什么,但还是认真在里面翻找。 直到手指间依稀摸到一角略微坚硬的方角,蔺长昭顿了一下,循着记忆摸回去,在一堆叠起来的衣服里,找到了一个信封。 蔺长昭:“?” 蔺长昭迷茫地拿着信封,怀疑地扫视了一下身后,难道太子习惯把重要通信放在寝殿? 她默了默,转头又从床上的暗格里找出来一沓信件。 蔺长昭:“……” 太子你还挺谨慎。 蔺长昭将两处搜来的信件隔开存放,准备翻窗离开。 窗沿被重重踩过。 一道黑影迅捷地进入室内,悄无声息落在地面上,躺在床上看似昏睡过去的温兰叶手肘抵着床半撑起身。 “把窗沿擦干净。”他呵住了黑影过来的步伐。 黑影非常听话地退两步回去,用衣袖抹了下台面,随后又走过去:“我们手里收集的线索已经差不多了,就差太子具体的罪证。” 温兰叶又躺回去,冲黑影摊开手。 黑衣人上道,从怀中拿出瓷瓶扔给他。 “太子这次对你的计谋不是挺满意的?怎么还被罚了?”黑影询问。 手中瓷瓶的重量趋近于无,但温兰叶连握住它都很费力,不禁叹气:“怎么可能会满意?没直接弄死我就算好的了,先不说这个……据你我了解太子让下属办事通常是面谈,但你不觉得奇怪吗。” “确实,你在明面我在暗处,两个人跟着他,却根本没见过他和任何人私下面见,走明路到东宫拜访的人也没有多大问题……” 到这里黑影止住了:“这一条线实在抓不住,正好明面上太子已死,现在我们可以换个计划了。” 温兰叶终于半坐起来,拿起瓷瓶仰头往嘴里倒。 缓口气,他敏锐道:“怎么?” “他同意你的计划后带着我们去了一个据点,这不去不知道一去给我吓一跳——”黑影神神秘秘地弯下腰,在温兰叶耳边说,“他私下募兵。” “募兵?”温兰叶错开头离他远了点,“兵从哪儿来?” “……这我就不知道了。”黑影直起身,“但以他的性子肯定是坐不住的,迟早得举刀向龙椅上的那位,但无论如何,私自募兵是谋反。” “募兵这么大的事儿不可能没动静,还是在天子脚下……”温兰叶想起查不到的罪证,话音也是一停,说不准太子还真有这个能力,“我近期会留意一下,倒是你妹妹……” “我妹妹怎么了?”黑影语气瞬间不客气起来,“我妹妹人美心善的,你又去招惹她了?” 温兰叶:“……” “嗯嗯,你妹妹人美心善,你就是个畜生。”温兰叶礼貌道。 “胡说八道!”黑影无能狂怒地在原地踱步,“我、我也是个好人的。” 形容妹妹是人美心善,形容自己叫是个好人。 温兰叶倒吸一口气:“能不能有点文化?” “我要是有文化还干这见不得人的勾当吗?别岔开话题,我妹妹怎么了?”黑影终于停下。 “你妹妹被皇帝摆了一道。”温兰叶安详地躺在蔺长昭床上,“我也没想到被卷进来的倒霉蛋能是她,你妹运气属实不行。” “哦。”黑影愣在原地,“啊。” “……那我这就回去撺掇太子篡位。”他冷不丁来了句。 撂下这句话,他又回到了窗边,一脚踩上窗沿。 “回来——” 蔺长鹤脚放下了,顺手再用衣袖擦干净自己踩出来的脚印,瞬间闪到床前,俏皮一眨眼:“怎么了,温兄有何高见?”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摊上你们这对兄妹。”温兰叶手指拎着瓷瓶颈部左右摇晃,听见内壁细微的撞击声后反手将药丸倒在掌心,从怀中抽出一个干花香囊,放进药丸时指尖用力将其掐为药粉。 末了,香囊又重新贴回心口, 蔺长鹤对他的行为见怪不怪,但免不了提醒他:“这个月就这一瓶。” “嗯。”温兰叶目光毫无焦点地盯着房梁,思索一会儿,“原计划的罪证还是要找,募兵这件事需要核实,太子这么谨慎的人不可能会大张旗鼓干这种谋逆之事,还有蔺长昭,她既然被卷进来了,那大理寺也要利用好了。” 蔺长鹤双手撑在膝盖上,半张脸被蒙住,眼神之中满满都是不赞同:“你知道的,我就是不想把她牵扯进来。” “长鹤。”温兰叶沉吟,“我觉得她现在并不需要躲在你我的羽翼之下,今日一见我能感受出,她确实长大了,离开你的这些年她变得更加坚强。” 蔺长鹤静默下来。 “放心,这件事就当是我给她的考验,如果她查不出……便不勉强她。” 蔺长鹤瞥他一眼,默认了温兰叶的计划,也没有别的信息可说,便道别:“行,那我回去了。” “嗯,注意安全。”温兰叶懒懒道。 蔺长鹤这次终于没执着于翻窗,从大门出,遥远的,温兰叶听见他的感叹声。 “哎哟我的老妹儿啊,你咋这么穷——” 温兰叶思付有没有下一句。 按照蔺长鹤此人尿性,应该会有。 果不其然,蔺长鹤又说话了,这次距离更远,传过来很模糊。 “……实在不行……干完这票……回家啃爹娘吧……” 温兰叶:“……” 一想到同僚是个文盲就绝望,一想到文盲同僚不干了之后还能回家啃老他更加绝望。 天尊,不如来几百道雷劈死所有皇室让天下大乱算了。 这种诅咒也就只能想想,实际上是不可能成功的。 温兰叶再次闭上眼还没多久,又听见窗户那边传来一阵响动。 “你回……”他睁开眼,看见蔺长昭身穿夜行衣,身上挂着个袋子,从窗户那儿翻进来,将将止住话语,温兰叶差点岔气,接上,“……来了。” 这个怎么也不走正门,这么爱翻窗? 蔺长昭下半身湿漉漉的,一路赶回来,衣摆甚至还在滴水,她低着头解绳结,将布袋从身上卸下,随后用脚勾了张椅子过来坐下,仰头长长呼出一口气。 “累死我了……”蔺长昭出宫这一路非常惊心动魄,差点就给抓住了。 温兰叶坐起身,下榻靠过去:“怎么了这是?” 蔺长昭检查了一下蜡烛,发现跟她走时差不多,略微扬起眉,面对温兰叶的疑问她摆摆手,语气幽怨到藏不住:“出门没看黄历,出宫时和禁卫军撞在一起了,随后又和一个二品大臣撞了……” 这运气似乎不是看黄历就能解决的,温兰叶想。 “多亏了你啊。”蔺长昭伸手拍他肩膀。 温兰叶:“?” “给了我一点启发,最后我兜了一大圈绕到冷宫,从冷宫后面那条河出来的。” 两个人不自觉在脑中想地图,从冷宫后面的河出来……再回这里,那真是绕着皇城跑了好大一圈。 “万一他们循着水迹找过来?”温兰叶合理提问。 “嘘。”蔺长昭抬起食指比在唇边,“要下雨了。” 8. 第 8 章 其实她有些夸大其词,因为全程都很小心谨慎,也没正面撞上,只是若有若无被禁卫军发现了身影,二品大臣更是老眼昏花看不见她,等她到冷宫时基本上就没人再追她了。 而选择从冷宫绕路而行也是思虑再三做下的决定,即将下雨是满足隐藏踪迹的其中一个条件,而更多的还是多谢冷宫那位前不久吊死的妃子。 神鬼之事向来令人敬畏,况且那妃子刚入宫没多久,性子烈手段狠,死后成厉鬼回来报复这种可能性只要在心里种下,在不知何时就会生根发芽。 等反应过来万一那真是个人,来皇宫做贼偷了什么东西,再找也迟了。 况且除了太子身上少了点部位,还有他殿里没人要的,别的搜查也搜不出结果,一旦上报还会追究失职,平白无故的谁会让自己丢饭碗啊。 温兰叶款步走至窗边,将手探出去感受空中气息,闷、燥、刮风,的确要下雨了。 “别站那儿了,趁雨还没下下来去院里打点水梳洗。”蔺长昭坐着的是个小矮凳,单看动作就知道坐起来很不舒服,她站起来走两步缓了下腿酸,又想起什么,蹲下从床底拖出来个箱子,“我哥的旧衣服,你将就着穿吧,等会儿和我出去办点事。” 温兰叶眼神意味深长地扫过被随意扔在地上的袋子,好奇蔺长昭从太子那儿带回了什么,但蔺长昭现在也需要换一身衣服,他自觉随意应答一声,独自去面对空荡荡的院子了。 就算先前多少看习惯了,但每一次走到院子里都很想再感叹一句:真是好荒凉。 天蒙蒙亮。 蔺长昭出来时已经换了干净衣裳,头发散了下来,到院中不客气地使唤他:“行了你进去换衣服,给你放在椅子上了。” 温兰叶都快叹着气走了,但还是没忍住问:“我这衣服招惹你了?你不是也有吗,别的官员也有,单看我不顺眼?” “兰叶哥哥。”蔺长昭语气突然乖顺,让温兰叶汗毛倒竖,她咬牙切齿地说,“你是说你打算穿着官服和我出去办事吗?” “……有什么不可以呢?”温兰叶后退两步。 蔺长昭瞪向他。 这人在她家处处不便,用水扑过脸后没擦干,此时湿漉漉地往下滴水,病气带来的虚弱使这双眸子看向她时有股难言的委屈感。 温兰叶故意可怜地看她,未果,最终败下阵来:“好吧,我去换。” 他不舍地摸了下袖子边缘,蔺长昭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嘴角木然抽搐,突然又在想昨天那条白绫是不是真吊死过人。 按理来说死过人的不应该会清理走吗?但不按理呢……要是冷宫里没有,温兰叶怎么从冷宫顺的? 再按顺序来讲,那白绫可能吊死的正是前几日那个妃子? 蔺长昭自己给吓得浑身一激灵。 连忙往面上泼了把冷水让自己冷静下来,蔺长昭微垂下头,对着水面看着自己形似女鬼凌乱无比的头发,心想自己也未必不能冒充一只鬼…… 不行,怎么净在想神神鬼鬼的,想点别的,比如说太子尸体,但是太子的屁股真的好扁…… 啊——!!!脑子你别想了! 蔺长昭伸手扰乱了水面。 忽的,一道模糊白影从身后靠近她,问:“你在发什么呆?” 一时之间心脏狂跳,蔺长昭稳住面部表情,从逐渐平稳的水面看见温兰叶的脸,她被蛇附身似的嘶了口气。 因为箱子里放着的是蔺长鹤在学宫里留下来的东西,他那时的衣裳合温兰叶身形的并不多,所以她挑来挑去最后拿了学宫的校服。 毕竟学宫的衣服都是标准文人服饰,并且一读多年身形难免变化,都是往宽松做的,给现在的温兰叶穿也绰绰有余。 刚才那一瞬让她有些恍惚。 这五年和温兰叶形同陌路,在御书房一见惊觉他消瘦不少,而今再看温兰叶似乎又没有变多少。 温兰叶见她出神,调笑道:“看来你很怀念学宫时期的我?” 他抬手低头,看看身上,自己也是久违这一身服饰。 “你以前脸皮怎么没这么厚呢?”蔺长昭回神,转过身上下打量他,不无感慨,“还是怀念你以前跟你说十句才能获得一句答复的样子。” “天地可鉴,我对你可从未这样。”温兰叶从容地后退一步给蔺长昭让道,为了搭配这一身学子服,他的发冠卸下了,不知道从哪儿抓了个发带绑着。 这发带真是越看越眼熟。 于是蔺长昭直截了当地问:“你哪儿来的发带?” 温兰叶又是一个无辜的微笑:“从桌子上拿的,以为也是你留给我的呢,原来不是吗?是我自作多情……” 蔺长昭:“……”咋恁烦人。 “停。”蔺长昭抬手比出一个手势,扭头走向屋里,“你把我的发带用了,那我用什么?我家里可没放这些东西,或者昨天的白绫还在吗?” 温兰叶和蔺长昭对彼此向来是只听自己想听的,其余的一律被选择性过滤,他此时挑挑眉:“要白绫做什么?” “吊死你,然后夺回我的发带。”蔺长昭面无表情恶劣道。 温兰叶抬手捂住颈侧,装模作样道:“蔺寺正要以权谋私吗?” 蔺长昭现在是真想吊死他了。 刚踏进屋内,头顶的云像是接收到命令,雨在后脚就啪嗒落在地上,声响渐大。 温兰叶已经习惯了蔺长昭这贫瘠的屋子里什么都没有,虽然他到现在也没见到伞的踪迹,但他还是得问一嘴:“你在家里放伞了吗?” “放了。”蔺长昭笃定,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肯定是有的。 温兰叶点点头,看着蔺长昭抄起剪刀向桌上的白绫而去,他愣了瞬,蔺长昭就已经从上面剪下来一段长短合适的布条,温兰叶这才意识到蔺长昭准备用这个束发。 他按下蔺长昭的手腕,从旁边拨过来他用的发冠发簪,这两样东西就放在剪子的旁边,蔺长昭就跟没看见一样。 被阻止的蔺长昭侧脸望去。 温兰叶道:“有发簪。” 蔺长昭:“?” 说不上来有哪里不对,但是蔺长昭凭感觉判断,哪儿哪儿都不对吧? 她皱着眉在原地思索,视线不经意落在温兰叶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跟七窍初开一样,脑子里不知哪根弦搭对了,突然就察觉出自己跟温兰叶哪里不太对。 蔺长昭将手从他掌下挪出,真诚地发问:“你不觉得我们有点太暧昧了吗?” 听完她的话,温兰叶两眼茫然,蔺长昭看出他这次真没装。 温兰叶只是略微茫然一瞬,很快调节好了:“可是你哥不就是这样和你相处的吗?” “但那是我、哥。”蔺长昭有些头疼,“亲生的!” “但我现在穿着你哥的衣服,我也可以暂时是你哥,既如此,这么对妹妹有何不可。”温兰叶有一套自己的歪理。 蔺长昭:“?” 要真这样世界就乱套了。 温兰叶似意有所指:“况且你都叫我哥哥了。” 蔺长昭:“……” 以后当个哑巴就好了。 温兰叶心里有一些不爽,但他将感觉压下,硬把蔺长昭手里的东西拿走,找了个地儿放好,又回来将簪子塞进她手里。 服气了。 蔺长昭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拿簪子挽了发。 随后她又拖着小尾巴温兰叶从一个角落里找到把油纸伞,蔺长昭不知道随手把这伞扔在这儿有多长时间,也顾不上两个 人同撑一把伞是不是也有些许暧昧。 总之她还是带着布袋和人上了路。 这伞也是相当脆弱,撑开时一连串的咔嚓声,一度让人怀疑这伞是不是要英勇就义了,它颤巍巍绷开糊在一起的纸,发出的动静听着比她和温兰叶两个人年龄加起来还要古老。 是一把高龄危伞。 走到半路时,蔺长昭脑子转过了弯:“你家马车呢?” “嗯?”温兰叶歪头,“这几日不是我跟着你吗,为了省钱给车夫放假了。” 蔺长昭:“你多少月奉,听着比我还惨?” “……月钱没多少,不过我每月有二十两的外勤补贴。” “?”蔺长昭惊呆了,当大理寺左寺正每月也就才拿三两,总算知道温兰叶怎么死赖在这个官职不走了,她一怒之下气笑了,“户部怎么还没给你们这些蛀虫断粮?” 刑部去都察院抓贪污绝对一抓一个准,通通压来大理寺坐大牢。 蔺长昭看他这张脸都面目可憎起来,每月拿着至少二十两银,好位置不分官职高低……虽然官阶比人家高,但耐不住实在贫穷。 赚的那点窝囊钱还全都不在她手上……心痛,太子能不能复活一下,她也想走关系多拿二十两。 想归想,做归做,蔺长昭带着温兰叶去了个破漏小医馆,跟蔺长昭她家很近,同属于乡下田园风,现在还没到开张的点,于是她也没走寻常路,轻车熟路绕进后院。 后院有个小门,门头没锁,蔺长昭摆弄一下门,没推开,温兰叶刚想开口提议他们在外面等主人家开店,就看到蔺长昭伸手从一旁的木栅栏缝隙里穿过,够到门后,咔哒一下将门栓弄开。 温兰叶微张开的嘴闭上了。 不是……蔺长昭一点也不遵纪守法吗?她不是在大理寺任职吗……?他记得调到大理寺需要考法规的吧…… 这算私闯民宅? 他和蔺长昭接触最多的时候是她在翰林院任职的时期,因为一些原因,和另外一个监察御史沟通有误,误伤了蔺长昭手下的人,还没来得及解释,蔺长昭就升迁去吏部,又没过多久她犯错被罚,转头申请调度去了大理寺。 温兰叶那时觉得还挺好,大理寺好歹是他负责的,但现在真心怀疑,这人真的熟读法律法规吗? 蔺长昭推开门,风风火火闯进去,叩门:“顾爷爷顾爷爷顾爷爷顾爷爷——” “哎——”里面的人有力地应,声音里没有一点被吵醒的不悦,“这大清早的叫魂呐——哪个小兔崽子——” 温兰叶跟在蔺长昭身后,伞暂时被交给他了,他抬高伞面,望去,前方的门一下被拉开,温兰叶正上台阶,地滑一个酿跄,给他吓得抓了下蔺长昭的衣袖站稳,这位顾爷爷看面相就是个和善的人,一看见来人眉毛高高扬起。 “哟,这不我蔺孙女么?来找爷爷作甚呐?”顾爷爷肩上只披了件外衣,没多说几句就被蔺长昭给半扶着拥进屋里。 她道:“来请爷爷帮忙验个尸。” “哦哦。”顾爷爷回头看向半开的门外,这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台阶下,之前刚好被蔺长昭挡在身后的温兰叶,目光停顿一瞬,又移走望向外面,问,“尸体呢?” 蔺长昭已经两步跨开,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急头白脸地灌下去。 天知道她渴得盯着天上下的雨都想张嘴接两滴来喝,都怪那死太子。 “哎呦。”顾爷爷有些不忍直视,“这到底是怎么了?弄得惨兮兮的,等天羌回来我得跟她说道说道。” 蔺长昭喘了口气,举起布袋,一副可怜委屈的姿态看向顾爷爷:“尸体我偷不出来,就弄了一部分出来,这能验吗爷爷?” 温兰叶观而叹之。 ……竟然还会卖惨了? 9. 第 9 章 爷爷眉头拧了松,松了拧,最后也没给个确切的答案,只让蔺长昭先放桌子上。 略带疑惑地上前打开往里一瞅,他果断转身回屋添衣服。 温兰叶进来前将伞放在屋檐下水的地方,伞面撑开,水滴陆续打在上面,让这把高龄危伞更加摇摇欲破。 他在门口盯了会儿,确认伞没有生命危险之后扭头问:“这是你爷爷?” “不是。”蔺长昭迅速回答。 哦,那这还是私闯民宅。 温兰叶眨眼,没有试图追究,又问:“所以你从东宫里拿了什么东西?” 蔺长昭和他对视,转瞬一拍额头,从袋子里掏出之前放在里面的信件。 那一沓纸张被蔺长昭掏出来的时候温兰叶眼皮一跳,心想不会这么巧吧,他们死活找不到的罪证就这么随便地被蔺长昭找到了? 温兰叶悄无声息走过去,可这人对他的警惕心提高了不少,刚靠近没几步,蔺长昭抬头指着他:“离我五尺远。” 无奈,温兰叶脚步停下了。 他叹气:“这么多信件你一个人看也看不过来不是吗?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不然你自己要看到何年何月……” 蔺长昭不上当:“你是太子的人,谁知道你会不会给太子开脱?” “我其实不是。”温兰叶试图洗白自己,“我要是说我是皇帝派到太子身边的卧底你信吗?” 蔺长昭连半信半疑都没有过,这换谁来了都不会信的,你要是皇帝的人,皇帝还找她查名单做什么?这不直接让你拿么。 满口胡言乱语。 “我今天就算看死在这儿我都不会信的。”蔺长昭发下毒誓。 温兰叶:“……” 温兰叶算是看明白了,他的信誉在蔺长昭那儿约等于零,他做什么了……他什么也没做啊……主人家没招呼他,他不敢碰屋里的物件,温兰叶靠着门框蹲下,手掌拖着下颌,视线定死在蔺长昭身上了。 百思不得其解。 等顾爷爷再出来,就见蔺长昭气鼓鼓地对着一堆信纸念叨个不停,而她带来的那个后生仔,嗯……蹲在角落里阴恻恻地散发怨气。 年轻人真有活力,顾爷爷这么想着,手已经开始翻能用得上的东西了。 他翻开布袋一摸里层,感慨出声:“我说之前看天羌缝了个东西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原来送给你这姑娘了,她这手艺还不错吧?” 这袋子和里面的工具都是顾天羌的,袋子是顾天羌灵光一闪做出来的,像是个大号香囊,里层缝了鹿皮防水,在决定不从事仵作之后就送给了蔺长昭,当做她俩友情的见证。 但蔺长昭用不上,一直放柜子角落里吃灰。 蔺长昭从信件里抬起头,抽空回忆:“天羌确实是打算把它扔进河里的,我一不小心给捞起来了。” “那可真不小心的。”顾爷爷乐呵呵道,他已经检查完了蔺长昭带来的几个瓶子,“想验什么?” “毒,中了什么毒,死于什么毒。”蔺长昭翻过信件,整理了一下,又想起某个人,叹气,“天羌这么久还没传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哦?”顾爷爷摸了下鼻头。 蔺长昭缓慢转头:“爷爷你有事瞒着我?” “哈哈,怎么会呢,话说你带来的这小伙是谁啊,还在念书吗?年龄多大啊?可有婚配?”顾爷爷抄起瓶子就要走。 这岔打得太差了。 但蔺长昭来不及想这些,满心都是顾天羌只给爷爷写信是不是有点太对不起她了,蔺长昭咬咬牙,出个外勤怎么还失忆了,回来得给她补补脑子。 温兰叶起身帮顾爷爷拎东西,乖巧地微笑:“顾爷爷,我姓温名兰叶,是阿昭的同僚。” 顾爷爷:“哦哦,是下属?之前那小伙子也辞官了?小温呐,你瞅着面善,也是个好小伙子,跟着小昭好好干。” 俩人互相客套着相伴去了前院的医馆。 蔺长昭:“……?” 他干甚去?去对太子尸体组织动手脚?监察御史这么好当吗,监督官员监督一半跑了。 罢了罢了,到时候看他怎么写案卷。 温兰叶没滞留多久,很快又返回到阴暗角落,继续盯着蔺长昭。 这道视线东一下西一下,扰得蔺长昭不得安宁,总感觉身上有虫在爬,刺挠的慌。 她看向罪魁祸首,放弃挣扎似的将信件往桌上一放,自暴自弃:“过来,给你看,行了吧?” “蔺寺正的吩咐在下岂敢不从命。”温兰叶嘴上一套一套的,动作可比话诚实多了,得到指令立马就坐在蔺长昭身侧,视线往信件上一扫。 天德三十二年,宁州吉水县,水灾,已解决。 天德三十五年,顺州干旱缺粮,已解决。 天德二十七年,平洲流民暴动,已解决。 …… 信件的顺序太过杂乱,看到后面两个人面上的表情都称不上好看。 温兰叶还在往下翻。 天德十四年,沧州漉荷县,马匪,已解决。 他的视线停留在这一行字上许久许久,冷笑一声,眼泪还没有被自己感觉到就已经从眼眶中滑落。 原来上报至太子那儿只是这么简短的字句。 “你哭了?”身旁的蔺长昭俯在桌上歪头自下而上看他,语气迟疑,神情小心翼翼的,“……太子不是什么好人这不满大街的人搁老早之前就知道了吗,你现在哭什么,愧疚了?觉得自己不是人了?还是觉得自己走关系多拿的二十两白银良心过不去?” 温兰叶垂下眼睫,偏头避开蔺长昭的视线:“我没哭。” 蔺长昭欲言又止地看着温兰叶通红的眼眶,这一扭头更明显了,外面哒哒哒地落雨,温兰叶在内室抽抽搭搭地当小雨神。 “行,你没哭。”蔺长昭多瞥了一眼温兰叶攥着的信纸,看清上面写的地名,心生疑虑。 如果没记错,温兰叶似乎是兰州人,和沧州离挺远的……天德二十七年,蔺长昭皱了下眉,他们进学宫那年是天德二十八,这其中有什么关联吗? 想不通,蔺长昭摇摇头,抽出最后一封信,她从太子衣柜里搜出来的,也是里面唯一一封带着信封的。 只见信封上写着两字:敕令。 温兰叶转回头就看见这熟悉的两个字,眼睛猛地睁大。 他眼睁睁看着蔺长昭拆出信,展开后又是熟悉的字印展现在他眼底。 上面只有‘时机已至’四个字,正下方盖有皇帝的印章。 蔺长昭是认得的,准确来说这是做官员的必修课,对于皇帝几个印章的辨认作用和判定真伪,确定了此印为真之后蔺长昭的手就僵在半空了。 感觉本来就不太明朗的局势一下子又被糊了一团污泥上去。 太子藏着皇帝的敕令? 时机已至是什么时机? 最恨谜语人。 就和太子那一堆上报的信件一样,没什么用的东西。 蔺长昭抖着手,恨不得这世上真能有复活之术,太子死于什么不重要,给太子整活了直接问他是谁杀的那不就万事大吉了吗,她还得在这儿苦逼地偷摸验尸。 真该死的另有其人啊,蔺长昭默默在心里列了一长串名单。 随后终于冷静下来,思考敕令。 敕令有两种可能,一是这就是皇帝给太子的,二是太子身边有皇帝的人,但太子给敕令截了。 蔺长昭苦恼于这封敕令,全然没有察觉到身边温兰叶的僵硬,还以为他在害羞闹别扭。 温兰叶倒是从这封信上察觉到了另一个可能 。 他心跳如乱麻,几乎要和毫无规律的雨声重叠合拍,身上冷汗迭起。 顾爷爷一脚踏进来,察觉到气氛不对,定睛一看,哟,这小年轻眼睛都哭红了,心里又默念一句年轻真有活力,他收回踏进去的脚,又悄无声息走了。 可惜还是被发现了。 蔺长昭喊住他:“爷爷,验完了?” “哪能那么快呢。”顾爷爷倒退回来,“来问问你们吃不吃早点,老头子我大清早被叫起来,折腾这么一会儿就饿了,到底比不上你们年轻人。” 两个耐饿的年轻人:“……” 顾爷爷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语重心长地说:“小昭啊,对下属稍微好一些吧,你看你身边短短时间就已经走了两个了,我看上次那个……那个……” “徐规。”蔺长昭提醒道。 “哦对,小徐,多好一孩子啊,干活麻利,人也乖巧,怎么就辞官了呢?”顾爷爷摇着头走了。 蔺长昭不明觉厉,沉思片刻,对外喊:“爷爷,我们吃早点的!” 顾爷爷隔空回:“哦哟!知道了!” “什么啊,徐规没辞官啊。”蔺长昭摸着下巴想,“温兰叶,你跟爷爷说什么了?” 温兰叶许久才回神,刚那么大的声响都没打扰到他,略带茫然:“啊?” 他反应了会儿:“徐规是那个副寺正?” 蔺长昭盯着他看,目光带着嫌弃,决定不和这个傻子计较:“东宫里的信件应该都在这儿了,没什么进展啊,等验尸结果出来再看吧。” 温兰叶眸子动了动,偏向蔺长昭那边的敕令信上。 看出来了他想要,但蔺长昭不给,她不知道温兰叶拿这些去做什么,光看也看不出什么,上面什么关键信息都没写,对太子造不成丝毫影响,就算流传在外也没多大问题,颇为无奈:“知道的以为你是太子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想造反。” 温兰叶眸光闪烁一瞬,转眸望向她:“我真不是太子的人。” 蔺长昭瞥他一眼,假笑道:“信你不是太子的人还是信我是皇帝私生女?” “皇帝也不承认你是……”温兰叶已经不会再上一次当,说着便反应过来蔺长昭的意思,又是质疑自己信誉。 温兰叶:“……” 上辈子假话说多了,这辈子信誉倒欠。 蔺长昭拍拍他的肩:“想要啊?下辈子吧。” 温兰叶:“……” 温兰叶看问题的角度非常刁钻:“你是说下辈子我们也会遇到吗?” 蔺长昭:“?” 她一下缩回了自己的手,这人有病,这人真有病! “顾爷爷顾爷爷——”蔺长昭转头往外跑,那架势跟喊救命一样。 “又怎么啦?” “我下属撞到脑子了,爷爷你给他看看!” 声音逐渐远去。 温兰叶收回目光,伸手将敕令信抽出,折叠两次收进衣襟里。 在心底幽幽叹了口气,抄着手缓慢挪出去,远远瞧着蔺长昭的背影,眯着眼望向天幕。 这雨没完没了。 蔺长昭环视了一下灶房,仵作的厨房别轻易动就是了,半个仵作也不行,也不知道上面哪口锅是煮死人肉的。 她倚在一边,在温兰叶走过来时指向他,跟顾爷爷告状:“对的,他刚才脑抽了,说了一大堆让人听不懂的,之前还承认了自己有脑疾,一直拖着没去治,爷爷你给他看看的。” 温兰叶一来就听到这么一串话,脚步停顿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有病,这脉能把么。 他皱着眉纠结,一来他不太清楚顾爷爷的医术,二来他身上的情况…… 温兰叶走动两步,对上蔺长昭的视线,还是妥协了。 10. 第 10 章 只见温兰叶径自向上提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臂,脚步不停往灶房里靠来。 蔺长昭视线在他露出来的一截手臂上停了片刻,和她以为的不同,她想着温兰叶看着一副快病死的模样,身体也薄薄一片,身上约莫也是极细弱的。 谁曾想这半截小臂乍一看过去竟然线条还挺流畅,并有些许肌肉覆盖其上。 这一出神的功夫她还顺带感叹了一下温兰叶拿到信件之后还挺乖的,不对……这本来对他也没有坏处,不同意的才是傻子。 哎,只能期盼温兰叶能用这封信件钓出来鱼,小鱼小虾她也不嫌弃的。 如果温兰叶不用,那她再想想别的招。 蔺长昭简直满腹愁思,温兰叶举着手过来,视线左右环望:“……在这儿把?” “啊。”蔺长昭转头去看顾爷爷。 这下轮到顾爷爷不配合了,大秋天的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个小蒲扇,握着扇柄往外驱赶他们:“去去去,真当老爷子闲得慌呐?忙着看火候呢,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温兰叶内心生出些惊愕,手上已经老老实实地将袖子放下了,沉默地立在那儿,想着在他进来之前这老爷子好像还没这么暴躁。 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蔺长昭在顾爷爷耐心消失殆尽前像抓小鸡仔似的抓着温兰叶跑了。 走前回头,温兰叶看见顾老爷子从灶台后烧火的小凳子上起身,拿过一个木夹,走到一个小炉子前,开盖从里夹出一个什么东西。 蔺长昭掰过他的头:“小孩儿别看。” “我比你年长……”温兰叶没看清夹了什么,中间的那一个物体实在太小了,加上距离和光线,成功模糊了温兰叶的视线,但灶房里的东西他都知道,所以真情实感地疑惑,“煮个饭有什么不能看的?” 思考了半晌的措辞,蔺长昭真觉得自己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使劲学了几年,就科考的时候记的最多最清晰,当官之后就全抛之脑后了。 出去都不敢说自己是进士及第,生怕误人前途。 于是她用最清晰了当的话为他介绍:“那是太子。” 温兰叶表情空白了。 “啊?”温兰叶恍恍惚惚,“我们等会儿吃他吗?” “吃太子的尸肉?”蔺长昭观他表情,温兰叶现在的状态可真是百年不得一见,她憋着笑,“你口味挺特殊啊……” 温兰叶想了想,算了,他不敢想。 “那这是,为什么?”温兰叶的胃开始绞动翻腾,令他有点反胃,“所以是煮完尸体再煮……” “啊不是!”蔺长昭也被他说得人有些发麻,“只是一种验尸的手段,我不能把太子的尸体偷出来让爷爷完整验一遍,所以企图用别的方式得到一点信息。” 温兰叶直勾勾盯着她。 蔺长昭被他看得有那么一点点的心虚,只有一点点。 “啊……那是太子的肉?”温兰叶看上去接受良好。 “也有可能是胃和肠子?或者骨头?”蔺长昭装回来的那一堆肉里其实还包含了别的内脏,反正干都干了,那不直接全部切个遍?所以还有心肺什么的……但她停嘴了,光天化日地聊这些属实太变态。 温兰叶深吸一口气,抬起一只手捂住胃部,有气无力地问:“你是去……剖尸的?” 话一问出口温兰叶就倒抽一口气,蔺长昭无端感受到胃里凉凉的,反应过来她也跟着下意识抽了口气。 她迟疑一会儿:“我昨日说得不够明显吗?” 温兰叶神情变了又变。 昨日蔺长昭开玩笑说是去虐尸……这程度应该也算?毕竟从某种意义上太子已经被碎尸万段、千疮百孔了。 “嗯,明显。”他道。 蔺长昭动了动鼻端,嗅到一股米香,转身进屋收拾桌上的东西。 温兰叶已经形成习惯了,下意识跟在蔺长昭身后,看她手指触碰到信件的时候心略微提了一下,随后皱起眉,蔺长昭说防他也在防,但挺多时候也不在意他离开她的视线之后做什么。 这种情况非常多,就像故意在放水。 果然,蔺长昭连检查都无,直愣愣地原路塞回袋子里。 压根不带怀疑一下他会偷敕令信? 温兰叶偏头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蔺长昭。 被他看着的人恍若未觉,蔺长昭将袋子搁在靠墙的椅子上,转手一拍温兰叶:“米粥煮好了,先喝点垫着。” 收回手,陡然灵光一闪,蔺长昭也想出来了第三种可能。 太子作为储君,当前唯一留京的皇子,即将接掌大权,他是否可以动用皇帝的私令?就算明面上不行,若是偷用呢? 皇帝年迈,身子骨愈发不行,近一月里有半数时间是太子代理朝政,他机会可谓非常之多,但他这么做是为什么? 他是个聪明人,因为聪明所以一直没有惹火上身,只要安稳等着,他能名正言顺登上皇位,各路藩王也拿他没办法,消息本就迟滞,如果再起兵夺位那便是谋反。 他这么做唯一的可能便是试探,他的身边或许真的有属于皇帝的人,那么他伪造敕令就是想试探身边的人…… 然后没试探成功被人给杀了。 对,一定是这样。 搞内斗把自己弄死了,怪不得没留下个什么人救他命。 她不爽地啧了一声。 一旁的温兰叶半垂下眸子,都有些奇怪了:“又平白无故地生什么气……我方才也没惹你啊。” “没什么。”蔺长昭看他又极其不顺眼起来,语气暴躁。 温兰叶这次是真的无辜,他连着小心翼翼看了蔺长昭好几眼,问:“那米粥还喝吗?” “算了,等会儿吧。”蔺长昭一屁股坐在木制的长凳上,“免得又进去看到什么肠子骨头的。” 温兰叶:“……” 你们爷孙俩的变脸是祖传的吗? 忽感胃疼…… 蔺长昭撑着头,余光看到一道身影从门外而来,伴随着一阵香气。她转头看去,顾爷爷端着盘子进来。 温兰叶又自觉地上去接过来,盘子里装了两碗白粥, 以及一小碟子腌菜碎。 顾爷爷溜达似的走到一边坐下:“腾出锅来蒸了些昨日上街买的馒头,还得等一会儿,先跟我说说这个尸体……” 温兰叶:“……” 他刚将东西放上桌,还没来得及坐下,此刻正在沉思,不如端着碗出去吃,他不怕死人,只是真的不太习惯听一些肠子啊胃啊骨头啊的东西下饭…… 自我挣扎后,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气势坐下。 蔺长昭无语地投过去一眼,抬手给自己粥里加了腌菜,随后将碟子推向温兰叶,过后就不再管他。 “我只知道死者服用过五绝散,但死后并未出现五绝散的症状,怀疑在五绝散之前他服用过另一种毒。”蔺长昭说出自己所知道的。 顾爷爷咂嘴:“这样……” “那瓶水里确实有五绝散的存在,除此之外没验出什么……我说你怎么把这么简单的东西交给我验呢。”他撑着墙起身,惆怅地呼出一口气,“我再去研究研究,这种特殊情况就算见到尸体本身,也很难验出什么,别抱太大期望。” 走到门前,顾爷爷回身:“这案子对你很重要吗?” 重要啊爷爷!蔺长昭在心里哭丧着吼。 她悲道:“关乎小昭性命啊爷爷,查不出我就头颅倒地了。” “爷爷努努力。”顾爷爷摇摇头,“放心吧小昭。” 在蔺长昭和温兰叶二人放下心,觉得顾爷爷可靠时,他又慢慢悠悠补上一句:“爷爷会常去坟头为你拔草的。” 蔺长昭:“……” 温兰叶:“……” 顾爷爷走时步速极快,一晃眼就没了踪迹。 温兰叶用木勺从碗里舀了一勺粥吃着,以掩饰沉默。 “……不然我跑路吧。”蔺长昭脖颈僵硬地转正,又想到旁边这个人的作用就是看着她防止畏罪潜逃,手蠢蠢欲动。 腌菜是顾爷爷自己做的,搁置的时间应该有些久,咸味儿特重,和白粥混合在一起,味道被稀散之后正正好。 温兰叶又吃了一口,思考着蔺长昭的话,想起蔺长鹤,不自觉地没过脑脱口而出一句:“回去啃爹娘吗?” 寂静。 蔺长昭一口气没上来,顺着温兰叶的思路试想了一下,那她大约会和爹娘一起饿死在路边,知道她的俸禄都去哪儿了吗?都寄去给他俩了。 ……背后是吞金兽,但三两银子多少也是钱,蔺长昭吃喝住行都靠大理寺,勉强还能混下去,身上没有钱算不得什么,吞金兽要是被养死了那就全玩儿完了。 蔺长昭重重呼吸一下,不对啊,她跑了就是逃犯,国境内会下通缉啊,连路边饿死都是奢望,走出去两步就被拿下。 算了,她忍。 温兰叶伸出舌尖舔了下唇,视线转过去,不经意般将话接下去:“认识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们家里情况如何,不过能供你兄妹二人上丹阳学宫,想来也不是一般境遇。” 蔺长昭端起碗,含着碗沿猛吸一口。 告诉你那才是真完蛋了,蔺长昭冷静想着。 11. 第 11 章 当初诓温兰叶说的私生子有一半是真话。 蔺长昭和她哥真是走皇帝关系进学宫的,具体知情的也就五个人,虽说她兄妹二人的身份隐不隐瞒都不会出问题,但蔺长鹤带她上京前叮嘱过一些。 其中大致有: ‘到京城之后不要随便说出自己的身世,京城里的都不是什么好人,心眼多多的,咱斗不过他们。’ ‘还有什么站队……咱谁也别管,都是贪图咱家钱财兵力的,你看我们本来就穷得揭不开锅,要是再帮别人干个什么事,钱啊人啊都搭里了,到头来人家还不给咱工钱,你说亏不?’ 诸如此类。 搞得那段时间蔺长昭看谁都像坏人,结果蔺长鹤倒好,上来就结交了个比他俩还穷的小子。 此刻已经颇为富裕的穷小子还在她旁边蹭吃蹭喝。 蔺长昭沉默的时间有些久了,她感受到温兰叶隔三差五瞥过来一个眼神,非常有信念感地胡说八道:“对,其实我们家是富商,为了让我和我哥有出息,找关系改了商籍,散尽家财送我俩出来上学,对家中缄口不提。” 这一番错漏百出的话说出去蔺长昭自己都不信,低头搅了下粥。 温兰叶的粥已经见底了,吃得是真快,对于蔺长昭的话他也不知信了几分,只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那你呢?你不也一直没说?”蔺长昭也没忘了这茬,蔺长鹤在刚开始和他结交的时候一直在问东问西,她有时候也在旁边听着,只是温兰叶那时候太能敷衍了,实话没几句,想来蔺长鹤也看出来了,之后就没再问。 温兰叶把碗往桌内推去些许,两只手撑在身旁,手掌半抵在长凳边沿,这是一个很有孩子气的动作。 和现在的身份并不搭调,如今也是个小官,算得上半个权贵,在人前总得保证礼仪,端庄是最基本的,身上总有无形的规矩和架子。 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和蔺长昭沉默的时长相差无几,开口道:“我么?我家中已经没人了。” 蔺长昭默了默。 她脑中一瞬间闪过很多想法,譬如‘万一他真是皇帝的人呢’、‘刚才那么难过应该不是假的’、‘难不成他是去找太子报仇的’,温兰叶太过可疑,他总是会在人最信任他的时候突然当头一棒。 最擅长的就是站在边界摇摆不定。 蔺长昭不知道这是不是温兰叶故意放出的饵,不知道温兰叶会不会又在背后刺她一刀,不知道温兰叶到底处在哪个阵营。 真假参半的话总是比真话还难以分辨,蔺长昭在想她赌得起吗? 现下的处境横竖都是死,烂命一条为什么不信? “你手上有太子党名单吗。”蔺长昭突然问。 温兰叶神情明显一愣。 实话说他也还在找…… “没有。”温兰叶诚实摇头。 “行。”蔺长昭端着碗猛一仰头,咕噜几下将粥喝完,将碗一放,又是一个自爆,“皇帝让我从你这儿拿名单,你怎么说?” “实话,我没查到。”温兰叶凝重地皱起眉,“太子非常谨慎,我跟在他身边都不清楚向下传递的方式是什么。” 蔺长昭面容安详,语气沧桑:“温兰叶啊,你也要记得来我坟头替我拔草。” 温兰叶:“……还未到这个地步,不是还有尸体给你查吗。” 这尸体查了跟没查似的,连根毛都查不出来。 蔺长昭冷笑一声。 又问:“那信件给你带来了什么启发?” 果然是故意给他的。 温兰叶本能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对劲,唯一能确定的大概是太子已经确认他的身份了,他带着身边的人去了据点,他留在京城,没有给出联络人断了给他的解药,这本来就是一种弃置。 太子给了他条件,让他自行选择,只是他现在心思并不在这上面,皇帝和太子相斗他去掺和什么?嫌命太长? 他沉吟半晌,说:“难辨真伪,对你用处不大。” “那说点对我有用处的?”蔺长昭看着他。 温兰叶有些犹豫,这件事可以说是他一手造成的,如果这是一场考试,那么温兰叶就是考官,而此时作答的考生却向考官询问考题。 只要他说了,此事结束之后他和蔺长昭可以恢复到之前的状态,蔺长昭不会被卷进他和蔺长鹤的计划里,可以像蔺长鹤设想的那样,彼此相安无事,蔺长昭只会在事后知道一切。 将蔺长昭卷进来本就是意外,他应该说的。 可他在犹豫。 犹豫什么呢?是舍不得蔺长昭背后大理寺这条线?还是单纯舍不得蔺长昭这个人? 到此刻他和蔺长昭重逢后相处的时间未超过12时辰,他不可能是在舍不得蔺长昭,大理寺的势力也并非必需,搞垮太子而已……有各种各样的方式,这一层查不下去难道加上个大理寺就能凭空冒出线索么? 就算想到这里,温兰叶还是露出一个笑容,道:“下官不知。” 蔺长昭本来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线索,摆摆手也没说什么,起身就去灶房找老爷子。 但扑了个空。 蔺长昭转了一圈,发现太子的那些东西被拿走了,于是她薅了俩馒头,塞给温兰叶一个,又领着他去前院的医馆。 顾爷爷躺在医馆内的摇椅上,脚边放着两个木盆,柜台上置着几个瓷碗。 蔺长昭啃了一口馒头,探头看去,嗯……被煮熟的那啥。 木盆里放着几味药材泡着,蔺长昭瞅着盆里能辨认出来的骨头,一盆泡成了蓝紫色,带点绿,另一盆泡成了粉的。 看不懂,她略微沉默,又啃了口馒头压惊。 温兰叶一进来就心慌,闻了下药味儿,不知道是哪个和他身上的东西冲了,只能默默离药柜远些。 同时莫名地瞅向蔺长昭,疑惑她为什么能看着这些东西毫无心理障碍地吃东西…… 蔺长昭蹲在木盆前,捡起里面的棍子,搅动一下。 还是看不懂,这两年跟着顾爷爷学了点医,但没学这些,于是她不懂就问:“这能看出来什么?” 顾爷爷抬起眼皮歪着头瞅:“这颜色可漂亮的嘞,中的毒有点讲究。” 蔺长昭乖巧道:“您请讲。” “不急,再等一下。”顾爷爷起身,到药柜前打开了个柜子,从里面挑挑拣拣拿出几朵晒干的花,丢进骨头是粉色的那个盆里。 温兰叶这次看清了,眼睫顿时一颤,这个顾老头有些本事…… 蔺长昭见药水里的干花逐渐舒展开来,辨认出了它的样子,是兰 花。 验毒用得上这个? 她耐着性子等,没过多久,盆里泛着粉色的骨头开始变色,不过眨眼的功夫变得黢黑。 “……这又说明什么?”蔺长昭跟看天书似的。 “我问你,兰花入药何解?”顾爷爷摇了下扇子。 蔺长昭艰难地从脑海中翻找知识:“兰草……呃,无毒,花瓣……催生?” 给顾爷爷听了气得抬手捏了下鼻梁,这辈子没带过这样的学生,他道:“无毒,且和所有药材服用不犯冲。” “哦哦,然后呢?”蔺长昭期待地望着他。 “皇室有种毒,为控制毒性用另一种毒作为短期解药,平时服用无事,兰草和其中一个一起服用也无事,只要同时用了这两种毒,再加上兰草,就会让其中一种毒失衡。” 蔺长昭听得云里雾里,眨眨眼:“您老人家又是怎么知道的?” 顾爷爷敲了下她的额头:“因为这是我弄出来的!” 温兰叶听得指尖发麻,也可能是心跳过速带来的副作用……这毒的创造者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因为知道是皇室里的毒,太子给他和蔺长鹤种下之后并不惊慌,因为背后是皇帝,解决完太子,皇帝也是会给他们解毒的。 如果在顾老爷子这里提前解了毒,他就可以真正和蔺长鹤作壁上观了。 蔺长昭捋了会儿思路:“这毒只有皇室的人能用?” 顾爷爷歪了下头:“这是他们特地制出来用以控制他人的,如果脑子没坏,不会轻易将配方透露,所有知情者几乎都被清理了。” 想也不用想这个例外在哪儿,蔺长昭跳过这步,又问:“所以这个毒没有真正的解药?” “有的。”顾爷爷道,“这毒名作‘君恩’,俗话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所以解药就是——” “雨露?”蔺长昭表情复杂。 “死。” 蔺长昭又沉默了:“您管这叫解药呢?” “哈哈。”顾爷爷在躺椅上摇了两下,“逗你玩儿,没见着小温吓得汗都下来了吗。” 温兰叶意识到自己的毒被诱发出来了一小部分,几乎无力站直,他用手扶着柜台,意识逸散,想要回答,却张不开口。 “小年轻就是不经吓,出去透透气吧。”顾爷爷闭上眼缓神。 “是。”温兰叶努力从喉中挤出一个字,他离门口很近,后退两步就靠上门框,伸出去的手颤抖,一直在颤抖,抖到最后几乎分辨不清,他整个人靠在墙上,迈不出一步。 人抖得快顺着墙滑到地上。 绕了这么大一圈,蔺长昭明白了一些,不忍地上前扶住温兰叶,将人带回院子里,拖过屋檐下的木椅把温兰叶放上去。 现在她应该转身再去询问顾爷爷关于‘君恩’的事情,但她被温兰叶拉住了,这一拉心就软下来,被下毒这种事谁想呢?不是你要去投靠太子的吗?你活该啊。 蔺长昭近乎刻薄地念着,想让自己的心硬起来。 最后她咬咬唇,学宫这套衣服总让蔺长昭想起旧事,想起旧旧的那个温兰叶,她犹豫地抬起手,须臾被神志不清的温兰叶牵住,满脸痛苦地将脸贴上来。 蔺长昭替他抚去贴在颊上的发丝,几不可闻地说:“这算是我还给你了,还你安慰我的那次……” 12. 第 12 章 这件事也是老黄历了。 那时候蔺长鹤无故失踪不久,蔺长昭留在学宫里情绪一度崩溃,和温兰叶也没闹出后面背叛的事情,关系还算亲近,温兰叶一直陪在她身边安抚,实话说经过这件事之后蔺长昭对他的态度明显好多了。 和雏鸟依赖大鸟似的和温兰叶度过这段时间,等她刚淡去兄长下落不明生死未知的情绪,温兰叶就主动投诚太子了…… 无疑是恨的。 温兰叶将脸埋在她怀里,身躯逐渐不再颤抖,蔺长昭无缝衔接将思绪放在太子的尸体上。 虽然说顾爷爷方才故意使坏,但‘君恩’有解药不会骗她,所以这毒是皇室中人专用,自己手上握着解药,并且还可暂时使用另一种毒进行压制。 而太子正是死于双毒和兰花混合之后导致的毒性失衡。 其中有个明显的疑点:‘君恩’服用后一段时间不会致命,太子手握解药配方,以其警惕程度不会轻易让自己再吃下另一种‘解药’,中间的时间大可去制作解药。 并且还有一个问题,太子是怎么中的‘君恩’? 太子可能给身边的人都下了‘君恩’,他非常清楚其效用,不可能心血来潮给自己喂毒,如果是其他人,那么又是谁这么有手段能拿到皇室秘毒,还能给太子下上? 在京之人中,唯一有能力的就只有皇帝了吧? 蔺长昭想着想着又凌乱了,她现在推理出来的结论很神奇。 皇帝亲自给太子下毒,并刻意使其毒发身亡,随后嫁接到蔺长昭身上,还装模作样给了她两条路选择。 什么东西…… 蔺长昭觉得自己头好痛。 怀中的头颅动了一下,蔺长昭一巴掌摁住,都没意识到自己了说什么:“别把汗蹭我衣服上。” 整张脸被摁进蔺长昭腹部的温兰叶:“……” 他茫然地动了下手指,指尖有着布料的触感,另一只手似乎抓着蔺长昭的手背,是他拽着人不让走的吗? 花了点时间分析现在的情况,终于,在过了不知多久,他蓦然意识到他们俩现在处于一种怎样的姿势,脸颊不受控发红,并且温度一路攀升。 “蔺长昭……” 他闷闷地喊。 蔺长昭觉得他的手有点烫,低头看去就瞅见乌黑的发丝里冒出来一对通红的耳朵。 于是她也察觉到不对。 “……我们这样……于理不合……”温兰叶断断续续的说。 蔺长昭猛地一下后退一步,余光里瞥到一旁似乎站了个人,受惊地望过去,又在心底隐约觉得这一幕怎么这么熟悉。 顾爷爷一脸高深莫测地环抱手臂,静静站在前院门边,看到二人终于分开,他咳嗽一声:“这搂搂抱抱的像什么话。” “来。”顾爷爷走到蔺长昭身边,伸手就去扒开温兰叶的衣襟,“你这……” “不不不不——”温兰叶吓得快从椅子上弹起来,被顾爷爷一把摁回去,他手忙脚乱捂住衣领,又急又惊恐地看向蔺长昭。 蔺长昭脑子快要停转,急急抱住顾爷爷的手臂,欲哭无泪道:“爷爷,这好像也不像话吧?” “在我这儿哪儿来的那么多规矩。”顾爷爷不听,又嫌温兰叶不配合,太能闹腾,腾出一只手从腰间的针包里抽出一根细针,一下扎在温兰叶脖颈侧边。 温兰叶挣扎扑腾的动作缓下来了,手指挂在衣领边儿上软软塌塌,他含泪瞪了二人一眼,含着怨气闭上眼。 蔺长昭沉默。 蔺长昭盯着细针看:“这是扎的什么穴位吗?” “不是。”顾爷爷啧了下,不爽地将手抽出来,拔下扎温兰叶的针,仔细收回针包里,“上面涂了点特制麻沸散,防医闹的。” 确实很能防医闹,一针下去就完事儿了,蔺长昭想着。 蔺长昭眼见他又要动手,为了温兰叶的清白,她一巴掌拍上去捂住温兰叶死守的衣襟,下手有点重,听到温兰叶发出一声闷哼。 她没管,说出来的话却不是劝顾爷爷不要动手什么的,而是:“能送我点儿吗?” 顾爷爷:“呵。” “下次你把你的刀拿过来,我给你弄点,现在!”顾爷爷指着温兰叶,“松手!” “得嘞。”蔺长昭麻溜地退到一边。 就在蔺长昭犹豫要不要跑远点的时候,顾爷爷已经扯开了温兰叶的衣服,从衣服夹层里掏出一个香囊。 顾爷爷拿着香囊到鼻尖轻嗅,又打开往里看了看,再抬眼看向温兰叶时眼神发着绿光。 蔺长昭:“?” “这孩子命真硬。”顾爷爷感叹,将香囊递给蔺长昭。 蔺长昭只低头就看见了香囊里的干兰花,隔着布料,能捻到香囊下方有一层粉状的东西,她停顿一瞬,将上层的干花取出,隔着一些零零碎碎的花瓣,伸出手指去沾了下那一小层粉末。 蔺长昭大致判断出这是什么。 脑子里嗡的一声。 顾爷爷给自己找了把凳子,坐在上面慢悠悠问她:“死的是谁啊?” “太子。”蔺长昭反应木木的。 顾爷爷半阖眼:“这小子是太子身边的人吧?” “嗯。”蔺长昭应。 “真狠呐……”顾爷爷感叹一句,转而改了话锋,“你又是怎么卷进去的?” 蔺长昭心里想了许多,脑袋闷闷地发疼:“被污蔑的。” 顾爷爷笑了一声,跟明镜儿似的:“小昭,来跟爷爷说说,你是不是心悦这小子?” “……我没有。”蔺长昭一下子转不过弯,没明白话题怎么一下子绕到这上面。 “你现在在想,证据在手里,如果把‘君恩’捅出去,那么遭殃的就会变成温小子,但不捅呢,你就得闷声吃了这个亏。”顾爷爷指指她,“你心软,在犹豫,哪怕知道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你说这是不是舍不得他?” 可温兰叶也可能有苦衷,想起他亦真亦假的话,蔺长昭瘪下嘴唇,依旧道:“我没有。” “哎。”顾爷爷依旧看戏不嫌事大,很有兴致地拱火,“可怜呐,一对有心人,啧啧啧,落难鸳鸯。” 蔺长昭:“……” 蔺长昭:“?”

她握紧香囊,震惊转头:“爷爷你已经开始胡说八道了?” “哎——”顾爷爷一副心事颇多的样子,长长叹气,对着蔺长昭勾了下手指,意味深长地说,“他看你的眼神可一点儿都不清白。” ? 疯了吧。 蔺长昭这下人都通气儿了,头脑瞬间恢复清醒,眼神清明:“我现在就进宫面圣……” “年轻人做事还是冲动。”顾爷爷探出身抓住蔺长昭的袖子,将人带回来,“用你聪明的小脑袋瓜想想!” 蔺长昭顺势蹲在顾爷爷身边,侧前方就是不省人事的温兰叶,他的衣襟还没拢回去,有伤风化,所以她扭过头。 “嗯……目前看上去像是皇帝杀太子……”蔺长昭思绪绕圈,停滞不前。 顾爷爷赞赏道:“继续。” 盯着眼前的空地,雨滴打在湿漉漉的石面上,溅起水花,耳边噼里啪啦的各种声音。 中间差了点什么? 被带起的水花重又落在地面上,顺着倾斜的弧度流进石板间的空隙,秩序规律地往排水口流去。 “哦……‘君恩’。”蔺长昭轻声念着。 “这个毒根本捅不出去,既然当初知情的都被清理了,那么皇室根本就不希望有人得知,再假设太子如果真是皇帝想他死而下的手,皇帝同样也不会让这个消息有流传在外的可能,我拿着‘君恩’去找皇帝,可能一去不回,而负责此事的温兰叶也难逃一劫。” 至此,尸体这条线也彻底断了。 顾爷爷拍拍蔺长昭头顶:“这小脑袋瓜真好使。” 两条路都一眼望到底了,迎接蔺长昭的就是脑袋上那顶被扣严实的黑锅。 蔺长昭冷静说道:“爷爷,你要记得常来我坟头拔草啊。” 头顶被重重拍了一记,蔺长昭下意识呼出声,捂着头看去。 “爷爷在这儿还能送你去虎口?”顾爷爷道。 他浑身散发着兴致勃勃的气息,举起手指比了个一:“你还漏了一点。” 蔺长昭在脑中又遛了一圈,各个环节都串得很好,没什么遗漏。 实在想不出,蔺长昭问:“漏了什么?” “解药。”顾爷爷笑弯了眼,“被兰草这招毒死只能是长期服用‘君恩’的短期解药之后才能作效,如果只是刚摄入‘君恩’,后不久又摄入短期解药跟兰草,是不会有太大的作用的。” “并且,解药制作工序并不复杂,所需药材也并不名贵,如果真如你所说死者是太子,那他完全有能力规避。” 蔺长昭捂住额头,她之前有往这上面想过,。 “假太子?”蔺长昭喃喃出声。 “嘿,我可没这么说,只是一种思路。”顾爷爷想了想,又道,“真假这种事证明起来比较困难,除非你能找到另一个人,或者证明此人身上有无辨认特征。” 早在检查尸体的时候就确认了太子身上没有用于辨认的特殊特征,蔺长昭检查时也没发现那具尸体上有什么…… 蔺长昭揉了下太阳穴,也没别的招了,就着这个假想往下推。 13. 第 13 章 如果死的不是真太子,而是太子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替身,那么温兰叶杀的时候是否知情?他是否真的奉皇令杀太子? 其一,温兰叶必定知情,他甚至专门用的这种方法杀死替身。 而他又为何得知这个方法的? 其二,温兰叶有一半的概率是真的奉令杀太子,但在执行的时候有没有和太子想出蒙混过天的方法,就比如用替身替死这类,她就不太清楚了。 还是温兰叶手段太高明,无论当哪边的卧底都非常敬业,蔺长昭暂时相信温兰叶是皇帝的人,也或许是两头骗吧,毕竟正经事一件都没做成不是么。 蔺长昭绝望叹气。 “爷爷,有通天路吗?给我指一条?”她道。 顾爷爷无语凝噎,这丫头把他当神仙了,搁这儿许愿来了。 但总也舍不得这孩子这么冤枉地死掉,他想了想:“你这么说那就是太子身上没有明显特征,但你可以从别的特征上想,太子擅武否?手上有无常用兵器留下的茧?养尊处优的人身上是否有不符合身份的地方?如果死的是假的,怎样都会有破绽。” “爷爷。”蔺长昭听完之后全然没有恍然大悟之感,“我和太子不熟,唯一一次交集就是前两日单独交谈,我特意观察过,手上的茧都一样。” 顾爷爷瞅她:“你不熟,你身边的那小子也不熟?” 蔺长昭唇瓣微张,骤然觉察出不对。 众所周知,太子出席宴会时身边都会带着温兰叶,而前两日的宴会上他没带,但这又说明了什么?只是一次例外而已…… 顾爷爷撑着下巴:“如果没别的思路就出去多走走,说不定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就抓住线索了,那些瓶瓶罐罐我等会儿收拾好了给你送回去,你要记得放回尸体身边,还有……你想给这个姓温的小子解毒吗?” 闻言,蔺长昭微微扭了点儿头去看温兰叶,恰巧对上他清凌凌的眸,衣领已经被他收拾妥当,看起来清醒也有一小阵子了,他瘫在椅子靠背上,眸子一转,眼神疑惑起来。 意思像是:不是问你么,看我作甚? 非常事不关己。 中毒的到底是谁啊……?蔺长昭蹲久了腿麻,干脆扶着外墙站起来。 “当事人醒了,问他吧,我又不是他的谁。”蔺长昭低头踢了下水,权当缓解腿麻。 温兰叶微眯起眸子,愉悦地笑出声,调侃:“你不是我妹妹么?” “你也失踪了?”蔺长昭抬手接了一点雨水,堪堪打湿手,回身甩到温兰叶脸上,看他扭头躲避,“呔,哪儿来的妖魔鬼怪,死鬼速速回阴曹地府。” 又听一阵笑,待温兰叶笑够了,用指节揩去脸上的湿意,他回想着蔺长昭刚才那句话,眼里又盛满了笑意:“阴曹地府吗,那很好了……我也挺想去的。” 蔺长昭:“……” 坏了,蔺长昭无不完蛋地想,这人好像真有点病。 她将手背在身后偷偷甩甩,忘了她的背后是顾爷爷,喜提一声比一声重的假咳。 “我还在这儿呢!”顾爷爷摁住她的手,抹了把脸叹气。 蔺长昭沉重道:“我以他异性兄妹的身份恳求爷爷,给他治治脑子吧,我真觉得他脑子有病。” 顾爷爷斜眼睨去,寻求温兰叶的想法:“你呢,给个准话。” “求之不得。”温兰叶弯了眉眼,“顾爷爷肯为晚辈解毒,自是大善之举,若不肯也强求不得,毕竟此事终究是善举,全凭爷爷一念之间,相信爷爷自有考量,若是中途后悔晚辈也不会心生怨意,无论如何兰叶会都会感激爷爷……” 哪句话戳中他的点了,为什么又装起来了? 闭上眼,声音钻入耳里,听得还愈发清晰,蔺长昭放弃了。 一睁眼,顾爷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温兰叶身边为他把脉,并手动捂住了他说个不停的嘴,顾爷爷额冒冷汗,长吁一口气,义正言辞道:“病人少说话,养神。” 心有余辜地看向蔺长昭,顾爷爷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之前怎么没发现这孩子话这么多? 温兰叶眨眼,无辜。 蔺长昭踮着脚转过身背对他俩,装作看雨悄无声息鼓掌,总算安静了。 顾爷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是怎么发现这个法子的?” 在场几人都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温兰叶答:“家中养了几株兰,照养时发现身体略有不适,拿自己试验了一番。” “……你八字挺硬。”顾爷爷无语。 温兰叶依旧答:“我也觉得。” 相顾无言。 “你最近发作太频繁。”顾爷爷收回手,“本来身体底子挺不错,现在这么折腾走两步就能倒,那个香囊暂时押在我这儿,要用再来取,敢贴身放着你是真不把自己当回事。” 温兰叶乖巧应是。 蔺长昭听他俩的对话总觉得很怪异,什么叫要用了再来取?干什么,温兰叶还要毒谁? 仔细一想还真是…… 那香囊的药粉都攒了不薄的一层了,如果只毒一两个的话攒这么多做什么,指不定还是他从压制‘君恩’的药里省出来的。 可见温兰叶对别人狠,对自己也见不得好。 想到这里蔺长昭突然感到酸涩,对温兰叶她总是狠不下心,却又抗拒再真心信任他,放在身边本能觉得太过危险,果然还是和前些年一样隔着距离不闻不问才好。 总好过在得知温兰叶近况并不好,身份似乎太过复杂之时下意识设身处地替他思虑。 可那样他又太孤独了。 蔺长昭颤抖着吸了口气,抬头看雨,她得尽量解决当前的事情,然后和温兰叶拉开距离,他要做什么事蔺长昭管不着,也不想管,他有什么谋划也是他自己的事情,既然之前选择自己去做,她就不应该在现在掺和进去。 她是他什么人?什么人都不是。 但现下还能从哪儿入手呢……? 哪条路都走不下去了,就算真确认了死的不是太子,那她又凭何证明此太子非太子?在太子身边的人,除了下毒……就没有别的了吗。 算了。 她决定去探望一下自己可怜的下属。 把人丢在南风馆确实有点不道德了,但那时手里的人就只有徐规合 适……迫不得已啊。 顾爷爷撂下话:“七日后来找我取药,你们没事儿就可以走了,大好时光呢,莫要虚度啊。” 蔺长昭转过身刚要开口控诉,顾爷爷已经预料到她要做什么,也是一个鲤鱼打挺般跳转过来对着她,说了两个字:“拔草!” 蔺长昭闭嘴了。 温兰叶轻轻柔柔地笑。 战火瞬间转移,蔺长昭瞪向他:“你今天怎么这么爱笑?” “啊,我天生爱笑。”温兰叶虚假道,“我以前也经常笑啊,大抵是你不太关注我吧?每次都心狠地从我跟前略过,将我狠狠抛弃在原地。” 莫名其妙被倒打一耙。 算了,蔺长昭这次打算放过他,好人不和病号计较,瞧这傻子,久病突然能医了给他极大的冲击,伤到脑子了。 蔺长昭自我安慰。 “爷爷,我们走了,下次来给你带点好吃的!”蔺长昭道别。 顾爷爷让她赶紧滚:“你上次也这么说,这次给我带什么了?” 说着作势抬脚要踹她,蔺长昭身法灵敏地躲开,半转身双手一合上下拜拜朝他求饶,顾爷爷往前走了两步,再次抬脚。 蔺长昭不皮了,招呼一声温兰叶,回屋拿布袋。 温兰叶去檐下取伞,顾爷爷看过这伞之后连声叹气,之前在大理寺混得人模狗样,一朝落难连把伞都撑个破烂的。 哎。 顾天羌也是,好端端的医馆不继承跑去衙门,一年到头也没挣几个钱,还连三接五不着家,哎。 平时当当小官,安安稳稳也挺好,怎么一不注意就性命不保呢? 温兰叶听得人都伤了,不自觉跟着叹了口气:“顾爷爷,您……” 话没说完,顾爷爷一甩袖走了。 温兰叶站在原地,自己这是被嫌弃了? “温兰叶——”蔺长昭蹦蹦跳跳下了石阶,轻拍他的肩膀,“走了。” “哦。”温兰叶撑开伞举在二人头顶,疑惑想着蔺长昭的情绪怎么突然上去了,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像是想通了什么,不过他问的话蔺长昭也不会告诉他。 直到走出小院,进入熟悉的巷道,温兰叶才问出自己当下最想知道的事:“顾爷爷是何许人也?” 都把人带过来了,有心想查当然能查到,所以蔺长昭也不隐瞒。 “顾爷爷从前在宫中做御医。”蔺长昭说,“医术很好,你知道小神医秦墨序吗?顾爷爷是他师傅。” 温兰叶自然是知道的,不仅知道……他还认识。 他安静一会儿,在小神医名号之前其实并没有所谓的大神医或者神医之流,当朝皇室刘氏开国并不久,到现任皇帝才只两代而已。 上任便是开国皇帝,草莽出身打了天下,不懂治国,在位不久便身负重病,当今陛下那时不是太子,为了治开国帝的病强行征集了天下所有医术极佳之人进到御医院。 以雷霆手段解决了自己的父皇和兄弟姐妹之后,御医院的那群人便开始制造‘君恩’了吧?随后御医院无故起火…… 温兰叶止住思绪,问蔺长昭:“我们去哪儿?” 14. 第 14 章 南风馆。 蔺长昭心道。 想不出怎么开口,有些难以启齿了,一男一女结伴去南风馆这种事也不多见…… 她顿了顿,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 “去……南风馆。”说出来的瞬间差点咬到舌头,蔺长昭总算知道徐规为什么不愿意她亲自过去探望了,真的有种莫名的羞耻。 温兰叶像是没听清,偏了下头:“嗯?” 蔺长昭吸了口气:“我说!去南风馆!” 温兰叶胸膛起伏几下,蔺长昭甚至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这人在清醒时呼吸声趋近于无,这么重的声音想来是给他刺激得不轻。 须臾,温兰叶声音轻轻响起:“去寻欢作乐?” “爷爷不说了么,莫要虚度光阴。”蔺长昭又开始胡说八道,越说越顺口,全然没了之前艰涩的样子,“我的生命只剩最后一个月了,这不得好好感受时光?” 温兰叶微笑。 “我也得去啊。”他提醒。 蔺长昭恭维:“温御史敬职敬业,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温兰叶表情垮下来,在这一刻他是真想直接把线索告诉蔺长昭,不过他看蔺长昭的表情不像认真,跟之前敷衍他的时候差不离,自己被气糊涂了,怒火上涌之后没闲心去关心这些。 “你年纪还小,若是让你哥知道了他会生气的……”温兰叶又恢复了客套,看上去真心实意的,“小小年纪混迹风流之地,之后对你的婚配嫁娶不好。” 蔺长昭听了乱回:“你的意思是我成婚了就能出来鬼混?” 温兰叶表情彻底垮了。 小孩儿怎么这么难带?不对,蔺长昭这年龄也称不上小了,温兰叶闭眼,惆怅地思付蔺家祖坟是不是有问题,这思想观念怎么这么歪? 虽然温兰叶知道这话也并不代表蔺长昭心中真实所想,乍一听还是给温兰叶气了个仰倒。 蔺长昭的思想或许没问题,但这些言论她又是从哪儿学来的?蔺长鹤你妹学坏了,蔺长鹤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无力,大的小的都管不了。 “婚后自然也是只能真心待一人的……你家中未强迫你结亲,自然可以去寻找心悦之人。”温兰叶心累地说。 蔺长昭脑仁疼,只能速速敷衍过去寻求安静:“小妹愚钝,不知心悦是何种感觉,可向兄长讨教一二?” 对于顾爷爷那句戏言,蔺长昭是不信的,也没放在心上。 她不觉得温兰叶已经有心悦之人,也想不出他这样的人会喜欢谁,他就是一种只能远观赏心悦目不可亲近的类型。 估计感情是一片空白。 祈祷这句话能让温兰叶产生自我怀疑,随后安静下来自个儿去思考这件事。 温兰叶如她所愿噤声,蔺长昭也是问到了他从未踏足的领域。 对于情爱之事,书中亦有所写,可世间情感哪儿有标准的模板呢?于他而的言心动也并非是蔺长昭的心动。 每个人对自己心悦之人的感觉似乎都是不一样的,有人想要对方好,亦有人想让对方跌入泥潭。 情感很复杂,因为那是人心,都说人心易变,那又如何在易变的人心中抓取那一丝真情? 温兰叶想了一路,当他们二人真的仅凭双腿走回京城柳巷,到了南风馆大门外时,他开了口:“心悦与我而言可以比作一缕火苗。” 没想到温兰叶突然开始剖白,蔺长昭意外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人趋光是本性,可靠太近会被灼伤,爱恨可共谈,真心与利用亦可并存,情感就应该纠缠不清,不分你我,长久之下……谁也不能离开谁,生同衾死同椁。” “或许你的想法和我不一样,但是,不玩弄别人的感情是底线。” “受教了。”蔺长昭已经接连和路人奇怪的眼神对视,就连南风馆的老鸨都靠在大门立柱边神情怪异地盯着他们俩。 许是没见过在南风馆门口有人能说出这样……的言论,看上去像是负心女子流连风月之地,其夫含泪挽留,希望后几日的报刊上不会有她和温兰叶。 够了,真的够了,还要有多少闹剧? 怎么每次和温兰叶在一起都要丢弃脸面?她就应该带个面具,当一个冷漠无情的神秘人。 “……我们一定要在南风馆门前说这些吗?”蔺长昭问。 温兰叶看她一眼,大有不把蔺长昭观念掰正就不罢休的气势:“那我们进去说。” 蔺长昭真是怕了他了,仰天长叹:“凭你的聪明才智你就没发现这是我说出来敷衍你的吗?” 发现了,温兰叶就算再不理智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只是在知晓之后顺便思量了一下,再故意挑在南风馆门前说。 挑着捡着说的都是真话,恨也好爱也好,能在一起他就会很满足了,同生同死亦是他所求。 但没有人会有这个机会走入他眼里。 他挑着眉笑看蔺长昭:“没发现,我很认真的,你又要辜负我的真心吗?” 此话一出,蔺长昭扭头一看,四方而来的人听了都谴责地看向她。 负心女坐实了,蔺长昭安详入土。 她抬手拍拍温兰叶的胸口,命苦道:“好了,给你的真心放回去了,我错了,咱进去吧,我实在丢不起这个脸了。” 手掌碰上来时和心跳踩在一个拍子上,温兰叶莫名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胸膛里的那东西在跳动,跳动也是正常的,不跳那不就死了? 他垂头看去。 蔺长昭愁得五官都快皱在一起,一脸的恨不得就地埋进土里,看得心脏又猛然跳了两下。 觉察出不对,温兰叶皱起眉,换了只手举伞:“进去吧。” 自己的异常还没来得及分析,他就又被眼前的场景给冲击到了。 蔺长昭进南风馆后直截了当报出一个名字,看起来非常之娴熟,若不是老鸨看她的眼神实在新奇和陌生,少不了怀疑蔺长昭真是这里的常客。 随后温兰叶悟了。 馆里的人来替他们引路,看他们俩的眼神也跟看怪物似的,刚在门口演了一出大戏,随后二人又结伴进来,换谁谁不有别的想法? 小侍带他们到门边,一语不发闷头走掉。 透过半开的门缝,温兰叶看见 了处在房内的人。 蔺长昭来南风馆见的正是副左寺正,就那个徐规,身前的桌上多卷竹简堆积,快把他整个人淹没。 一时之间温兰叶看蔺长昭的眼神哪儿哪儿都不对,觉得她非常丧心病狂的同时又有那么一丝心有余辜。 ……谁会把自己的下属安排进烟花场所?还让人在这种地方处理公务。 这就不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蔺长昭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吗?话说前副左寺正因为什么调职来着…… 蔺长昭战术性清嗓,总觉得自己的名声又悄然消逝了。 她拉着温兰叶进了房间,反手把门关上,还亲自检查一遍有没有关严实,其举动非常可疑,给温兰叶吓得脑袋空白了一瞬。 随后蔺长昭回头,找了个地儿坐下,看徐规瞬间红起来的脸,走神想起温兰叶埋在她怀里时露出来的那对耳尖…… 诶,不知道他脸红起来是不是也这样。 蔺长昭迅速眨眼,眨掉刚才的龌龊想法,她是来干正事的。 “你之前说这里可能有能帮上我的线索?”她问。 徐规小小声道:“对,有的……” 温兰叶浑身激灵一下,不是,这……? 徐规虚虚抬眼,看见温兰叶,也是颤抖一下,面上的红迅速褪去,正经道:“我这边怀疑太子有两个,还没找出证据,所以暂时没有上报。” 蔺长昭眼睛一亮,没想到这边还真有意外之喜,催促道:“怎么说?” 实在不敢过去,温兰叶站在门口充当门神,远远听着谈话。 “约莫一两个月前?总之是我刚来这里的时候,长昭跟我提过,记得是宫中设宴那次,太子在宴上。”徐规看了一眼温兰叶,不情不愿接着说,“温御史也在,但那日晚上南风馆也出现了太子的身影,我心生疑虑钻了个空子过去瞧,真与太子生得一模一样。” 蔺长昭抬了抬手:“等会儿?你怎知太子是何模样?” “呃……我办入职那日,太子来过。”徐规安安静静坐在那儿,手指不自觉扣着手上拿着的折子边缘,“说是来认认脸,他行事并不低调,身旁随侍称呼他也没刻意隐瞒。” 温兰叶听明白了,突兀地啧出一声。 二人没理他。 蔺长昭又问:“只这些?” “还有一些疑点,那日之后太子就没出现过,可近一月起他每隔三日就会来一趟南风馆,从前也未曾听说过太子好男风,所以我一直在调查太子来这里是何目的。” 蔺长昭也懒得问他有没有查出什么来,只是叹气。 温兰叶见她不问了,倒是起了兴致,接上提问:“那你都查出什么来了?” 徐规看向他的眼神凶狠,完全一副护主的模样,随时能扑上来咬死他,让温兰叶平白生出不爽,这小子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看了看蔺长昭的神色,发现她完全没有阻止温兰叶的意图,也就老实下来,道:“我和馆里的……交流过,太子来常点的那几个基本没有破绽,只不过都说太子没有碰过他们。” 蔺长昭听乐了:“真是难为你了。” 15. 第 15 章 温兰叶可以发誓,他和蔺长昭认识的这几年里总共就没见她笑过几次。 而此刻她正愉悦地笑着,和另一个人。 若说前一刻只是有点不爽,现在他真心实意开始嫉妒,明明他和蔺长昭认识得更久,这个狗小子才和蔺长昭认识几天?凭什么蔺长昭对他就永远不信任永远一副冷脸。 徐规安静一会儿捋了下思路,求问:“所以那日宫宴太子真的在?” “嗯。”蔺长昭漫不经心扫了眼两人,直觉温兰叶现在心情不太美妙,又想不出他莫名其妙不高兴的理由,只好先将他弃置,“是在的,中途未曾离席,散席应该是……刚至亥时,南风馆这个是几时来的?” 徐规答:“约莫戌时三刻。” 温兰叶往后靠了靠,仰起头回忆。 太子在一月前曾召他前去,问可否有夺位之法,那时他看出来太子已经有些等不及了,但原因他并不知。 毕竟在此之前他们已经送进宫一个人给皇帝下了毒,太子不应该无故急躁才对。 所以他只顺水推舟提出明面上由影卫替身暂代他出席明面上各种场面,再由他去联络禁军统领,时机成熟后便可执行计划。 中途联络全靠太子派遣人来,并未告知他联络方式,长期处于一种失联状态不利于他掌控信息,好在他还有蔺长鹤。 所以不久前皇帝密令让他对太子下手……他也没有犹豫,太子想查自然能查,他在太子那边的身份早就暴露了,可能比他想得还早。 太子和皇帝真的水火不容吗? 那封‘时机已到’的密信正是皇帝给太子的,时机是什么?令他暴露的时机,而他暴露什么?是太子的人?是皇帝的人? 不,都不是。 他与蔺长鹤的合作皇帝知情,所以他为明蔺长鹤为暗,真正为皇帝所用的是蔺长鹤,他是个被推出来当靶子的。 皇帝要让太子知道他身边有自己安插的人,此人是温兰叶,但温兰叶背后并不止他一人,他会危及太子,更会危及皇帝,所以干脆联手想让他将背后之人吐露出来。 他们都不在意谁想要谁的命,他们只是警惕任何会夺走他们权位的人。 温兰叶略微出神。 蔺长昭注意他很久了,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人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一脑袋的东西绕来绕去,什么他知他不知,他知他不知,他不知他知他不知。 都说了这群人心眼子贼多。 通过徐规的话蔺长昭知道了确切的消息,真假太子是板上钉钉了,但谁是真谁是假,以及真假如何辩证,又是新的难题。 现在唯一能获取消息的地方就只有温兰叶的嘴了,他参与的环节不知道有多少,但能肯定温兰叶绝对知道死的是假太子,至于为什么这么做,做了对他有什么好处,这些不在蔺长昭的考虑范围。 “温兰叶,如果太子真死了你会很开心吗?”她冷不丁问。 就凭他手上拿捏着太子身边人性命的毒药来说,蔺长昭不信他对太子没有想法,以及看到那些信件的模样,说他心中没鬼吗? 温兰叶动了下眼皮,睨眼看来:“你呢?要是太子死了,你会如何?” 眼见话题愈发见不得人。 “你们等等!”徐规手拿着折子,展开横档在自己脸前面,又偷偷摸摸不知从哪个地方撕了两团纸塞耳朵里。 最后露出一只手对他们比了个请。 蔺长昭扫了眼他举着的案卷,沉默一会儿,如实回答:“太子死了难道不是好事吗?我自然是拍手称快,说来说去,太子本来就是毒瘤,谁想他活着?被这样的人继位称帝,天下人能好过吗?” 潦草的纸团挡不住距离极近的嗓音,徐规眼睛瞪得极大,望着她。 堂而皇之议论皇室,脑袋随时可以在地上滚圈。 温兰叶垂眸,轻笑着:“难得听你这么说,你也会希望别人死呢?” “何止。”蔺长昭怨气极大,“我现在恨不得所有心脏使阴招的人全部贬官去偏远之地种地。” “所以太子死了,我会很开心。”温兰叶懒散靠着门框,手抬了抬,“你是不是又要问,既如此,我为何又要投靠太子?” 他自顾自答:“随后我回答一句不知所云的,你又会问,我是不是根本不是皇帝的人?我又会搪塞过去,你根本不会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消息。” 徐规取下一边耳朵的纸团,捧着折子凑近蔺长昭,小声问:“他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不知道。”蔺长昭指指自己的头,“他患了脑疾,现在发病了,别搭理他。” 温兰叶:“……” 他叹气:“蔺长昭,你有在听吗?” 蔺长昭坐直身体,看向他,温兰叶的身体很不好,加上平时有用的无用的想得太多,看上去总是摇摇欲坠,现在有太多脱离了掌控,想要重新回到原点,就要想更多,他算人心算太多所以忘了一些东西。 人心易变啊温兰叶,有时候人做出一个举动可能有缘由可能没有缘由,不是所有东西都能靠推测来预演,也不能靠推测来判定。 死人尚且如此,那活人呢? 活人只能更难掌控。 蔺长昭从来不走寻常路,就和温兰叶每一步都在乱走不给别人预判的机会一样,她心眼不多,思路总会不一样。 她默然发问:“你不累吗?温兰叶,你不累吗?” “明明我什么都还没问,你就开始猜测我接下来会问什么,我会做什么,你算我做什么呢?是说明我已经在你的棋局里?还是你已经见到什么人都先要猜测此人接下来会做什么,来锻炼你识人的能力吗?” 温兰叶一愣。 他缓慢偏了下头,神情不解:“你难道没有这么想吗?” “是,我是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线索。”蔺长昭坦然承认,又赶在温兰叶开口之前继续说下去,“但我问了吗?” 很明显的倒打一耙。 徐规严肃学习中,他现在的认真程度不亚于对着天书学认字的时候。 比他官大的两位在他面前你一言我一句地交锋,正是学习的好机会啊! 温兰叶消化了一下她的话,静静道:“你没问,是因为我提前说出来了,如果当时我没说,你就会这么问下去,所以我没错。” 蔺长昭双手摊开,无奈道:“但你说了,但我没问。所以这并不在你的推测之中,你猜得不准,世事无常不是么。” 温兰叶想了想,还真有点道理,片刻后思绪回笼,他不知不觉间被蔺长昭的思路带着走了,这下算是犯了大忌,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不是一个合格的谋士该发生的事。 他选择放弃这个话题。 “所以你现在推进到哪一步了,小天才?”温兰叶撑不住,房间内一览无遗,大概是行业特性,一间房里只有两把椅子,多一把都没有,他又不好让坐着的两个人起来,只能强行坚持。 蔺长昭满脸认真:“你肯定不是皇帝的人。” 温兰叶觉得这话有些熟,但也微微点头。 “所以你一定是太子的人。”蔺长昭分析,“说不准你已经彻底投靠太子,于是在皇帝下令的时候与太子合谋想出一个 替身法子,以此蒙混过关,说不定皇帝已经命不久矣,太子即将在你的扶持之下继位。” 温兰叶:“……” 徐规一拍桌子:“有理!” 温兰叶:“……” 蔺长昭胡言乱语:“假太子之死事关重要,所以派你来看住我,混淆视听,让我不得破解之法,以免破坏太子大计。” 温兰叶:“……” 他听得心死如灰,绝望地闭上了眼。 再睁眼,他盯着徐规,问了一句:“他为什么会被派到这儿来?” 徐规蓦地咳了一声,声儿很大,给他身旁偷看案卷的蔺长昭听得应激甩过去一巴掌,正中后心,徐规被拍得趴在桌上,脑袋磕在上面很清脆一声。 一听就是个好脑瓜。 蔺长昭不合时宜想。 随后才想起来回答温兰叶的问题:“之前南风馆有个小倌失踪,找了许久没找到,本来都放弃了,没想到又失踪一个,这才来报官,大理寺查了也没发现什么,所以我就让徐规在这里呆着,看能不能碰上第三次失踪。” “失踪?”温兰叶念了一遍,没有别的想法,“中间间隔多久?” “第一起和第二起间隔差不多两个月,一旬前就是第二起发生后的两月之期,并未发生什么。”徐规老实回答。 温兰叶道:“那在这里也查不到什么了。” 蔺长昭手肘支着桌子,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突然问:“你这边怎么全都是失踪的案子?” “……因为我官职不高。”徐规用脑袋撞桌面,一下一下的,“我走后门进来的,他们觉得我没什么实力,比较难的案子都被他们分走了。” 蔺长昭表情复杂:“失踪才难。” 不知道人去哪儿了,在哪儿失踪的,也不知人是死是活,更有甚者走一些关系换个户籍变成别的身份也未可知,报案只需一句人找不见了,剩下的全靠猜和运气。 找到了那就是瞎猫撞见死耗子,找不着只能任它挂在那儿。 徐规哭丧着脸:“对我来说什么都难,算了,你先去解决自己的案子吧,解决完就能官复原职,我手上这些也都归你了……” 蔺长昭悻悻看着一桌的案卷,光是看着就头大,查起来更是个大工程。 好消息是她现在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手上的太子案。 坏消息是就算她拖到最后一刻解决完案子,回来的时候桌上这些也不会消失。 顶着一脸的正直,蔺长昭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你努力,解决完案子我打算休假,这些也还是你的。” 徐规:“……” 不管徐规癫狂的笑声,蔺长昭抬手招呼温兰叶走人。 出了南风馆,温兰叶顺口问:“从这里算,我家比你家近些,你怎么想?” 蔺长昭从他脸上看见了算盘,突然不忍直视:“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去你家啊。” “你真觉得我投靠太子了?”温兰叶又问,撑着那把破伞带蔺长昭往自家方向拐。 蔺长昭疑惑:“这还用觉得?” 不是人尽皆知吗? 温兰叶一听就断定她在装傻,但又有一瞬间真心觉得蔺长昭确实是这么想的,内心凌乱。 他道:“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蔺长昭叛逆:“我不知道。” 还是更相信自己的判断,所以他笃定道:“你就是这么觉得的。” 蔺长昭无语,这一刻是真觉得温兰叶脑子坏了,一直神神叨叨的,说些自己左脑攻击右脑的话,她无比真诚:“我哪句有说你不是吗?” 16. 第 16 章 “啊……”温兰叶说,“我不是太子的人。” 蔺长昭听着他的声音都察觉出语气中的无能为力,温兰叶打一开始就一直强调自己不是太子的人,越是心虚越是强调,蔺长昭几乎把他摁死在这个位置了。 “算了,你便这么觉得吧。”温兰叶终于放弃,但还是有些怀疑,“你认定我是太子的人,还把关乎太子的重要线索拱手让给我?安的什么心?” 蔺长昭:“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吧?” “我现在的困境只是被污蔑杀了一个太子替身,太子要做什么,你又要做什么,跟我有何干系?”蔺长昭神情认真,“我当前的路还未走完,提前去想下一个岔路该如何选择是不是想太多了?” 听起来像是在讽刺温兰叶。 因为他就是一个想得很多,走一步就要想到下下下个岔路口该如何抉择的人,从前这就是温兰叶讨厌蔺长昭的一个原因。 她看上去像是想得很多,但实际上也只是在当前绕来绕去,对于未来毫不关心。 但现在,他几乎理解了蔺长昭的想法。 仅仅只是理解而已。 “想用我钓点什么出来吗?”他了然道。 蔺长昭也答:“是呢,给这个面子吗?” 温兰叶面露思索之色。 如果他答应了,算是给考生泄题吗?但考生是自己努力用查出来的线索微微利用一下他而已……考生算计考官,那就算不得泄题了吧,考生凭一己之力将考题偷走也是考生的本事。 半晌,他得出结论,回答:“最迟明夜,我送你一条鱼。” 蔺长昭挑眉,没应。 温兰叶撑高了伞,转眸看她。 面带疑问。 不知道温兰叶是否对任何人都是如此,蔺长昭感叹:“温御史这么容易心软不太适合干这行,是稍微和你熟悉一些就能从你口中撬出信息吗?” 温兰叶:“……” 他听完是想反驳的,喉中有不下三条理由,告诉蔺长昭他不是这么没有原则,如此宽以待人只有她能体会到,而这些又是因为她是蔺长鹤的妹妹……也算是自己的妹妹。 剩下一部分不小心把她给卷进来的抱歉,甚至还有想继续把她卷进来,卷进他和蔺长鹤计划里的愧疚。 但又话到嘴边又死活说不出来,这一瞬间就像被拔了舌头,成为一个哑巴再也发不出声。 于是错过回复的时机,只能接着沉默。 他用眼尾余光瞄了下身旁的蔺长昭,忽然分不清刚才那些话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出口,他怀念且贪念和蔺长昭这样的相处模式,如同回到学宫那段谁也离不开谁的时光。 现在也很好……虽然再也不是离不开谁,但蔺长昭对他有利可图。 蔺长昭掠过伞沿望了眼天色,大约快到午时,这一路走到东街,两旁的小店里都隐约飘来饭香。 大抵快饿死了,蔺长昭走不动道。 而身旁这位称富也不算太富,称穷实在有点侮辱自己,对比起自家半粒米粮皆无的穷困境地,蔺长昭不了解温兰叶是不是也不常住家中,还是老实询问。 “你家中有吃食吗?” 温兰叶脚步停顿一下。 “……有的。”他说。 蔺长昭没有异议了。 脑海里难得有时间放空,现在基本上很明朗了,查得出来就活,查不出来就死,蔺长昭想得很开,如果实在不想死也不是不能走第三条路。 只不过目前不值得她做出这样的事,一月之期呢,就算她找不到线索,就不能允许线索来找她了? 任何路没走到尽头之前,也无法确定这到底是不是一条死路,如果撞上南墙,也能废些力气把墙拆了再接着往下走。 蔺长昭不急。 还有闲心复盘了一下这两日发生的事。 回忆到温兰叶那段话时蔺长昭表情怪异起来,用胳膊肘拐了一下旁边的人,问:“你有心悦之人了?” 温兰叶吸了口气,挡住蔺长昭的胳膊肘,奇怪地跟上她的话题:“并无,怎么了?” 蔺长昭瞟他一眼,心道一声娇气。 随后摇摇头:“看你描述得那么清晰,以为你已经有了,没动过心的人怎么能表述这么准确?” “这也不是确定的吧。”温兰叶不知道怎么说,“自己说出来的和最后认定的那个人也可能并不符合,更甚者恰恰相反,感情之事本就无定论。” 蔺长昭叹息,认同道:“也是。” 不知道怎么想的,温兰叶问她:“那你有心悦之人吗?” 问到难处了,蔺长昭转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去。 没过多久又重复一遍。 随后又…… 温兰叶在第一眼的时候就警觉起来了,此刻已经警惕得不能再警惕,罕见地沉下声,明晃晃透露着自己的不悦:“是徐规?” 瞧这一句,恨不得当场折返回南风馆和徐规当面对峙。 蔺长昭没见过温兰叶这副样子,他面对自己时总是温和的,和她互嘴时也不曾失态,甚感新奇。 不过……他为什么会猜徐规啊? 蔺长昭眨眨眼,急匆匆摇头。 “那是谁?是哪个我没见过的小子?”温兰叶眯起眼,无不阴恻恻地猜测询问。 蔺长昭龇牙,好笑地问:“你知道了要做什么?” 温兰叶和她对视,呼出一口气,平复心绪:“你兄长不在,长辈远在京外,作为你哥哥的好友,我得替他掌掌眼,左右不能让你受委屈。” “行吧,那我就告诉你。”蔺长昭表情严肃起来,“我觉得我可能心悦顾天羌。” 温兰叶没把人对上号,表情凝滞,在过了不知几遍脑海中的人之后从今早的记忆里挑出一个人,顾天羌——顾爷爷的孙女。 孙女。 女? 温兰叶自认自己不是一个迂腐之人,但他没见过顾天羌,对此人不好做出判断,并且他也对蔺长昭的……嗯……颇感兴趣。 他非常开明,询问:“怎么会这么想?” 蔺长昭听完脑子也离家出走了。 怎么真信? 她张张嘴,又立马合上,闭口不言。 温兰叶说完那句冲击到两人的话之后也不再吱声,光看眼神就挺呆滞的,他莫名又想起蔺家祖坟,真想找个道士去看看。 温兰叶今日受到的冲击有些太大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短短几个时辰……是的,到现在这一日竟然还未过正午,就这么短的时间里,实在经历太多。 不得不感叹蔺长昭还是年轻,精神头真不错。 基本上已经躺在棺材里的他还是比不了。 沉默着回到家,吃完饭,安顿蔺长昭在客舍睡下。 随后传信给蔺长鹤,他坐在书房里,撑着头缓了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蔺长鹤从窗户翻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温兰叶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桌案上搁了张信件,他快步凑过去一瞅,皇帝密令。 他略微一惊:“皇帝又给你下令了?时机已到?什么时机?做什么这是?” 视线扫过窗台,温兰叶真的服了,但也没有心力再多说什么,简单交代了一下。 把 自己分析的全讲给蔺长鹤听,其中还包括太子和皇帝对他身份的怀疑。 蔺长鹤向来不管这些,他不在乎温兰叶是不是还有别的身份,从这一点上他妹倒是和他一脉相承,总说蔺长昭没心眼,蔺长鹤自己的心眼也没比他妹妹多多少。 “太子这边不还有我么,你愁什么?”蔺长鹤一屁股坐在他的桌案上。 他走到半路被飞鸽召回来的,以为温兰叶是有什么大事,仅仅过去一个早上而已,蔺长鹤还真想不出能有什么天大的事发生,两条腿都快倒腾断了赶回来的。 结果就这? 温兰叶默了默,开口道:“明日你若是有时间,算了,干脆派手底下的人过来,刺杀我。” 蔺长鹤惊奇瞪大眼,伸出手用手背试了下他额头的温度,须臾收了回去,嘴里骂了一句温兰叶听不懂的方言话,跟他说:“你有病?” “没。”温兰叶避开他的眼神,抿唇,“顺道给你妹妹透一条线索。” “哦,有病。”蔺长鹤毫不留情,“那你刚才那蔫啦吧唧,下一刻就要撞柱死了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此事难以启齿。 温兰叶组织语言。 “如果你妹妹喜欢女子……”温兰叶磕磕绊绊地说,“你……” “还以为是什么天塌了的事。” 蔺长鹤潇洒甩手:“喜欢一个就给她娶一个,喜欢两个就给她整个后宫,多简单的道理。” 温兰叶:“……?” 原来重点是这个吗? 这位大哥说完之后回过味儿来,寻思,别人家的妹妹喜欢男的女的不是人的都跟他没关系啊,他搁这儿愁什么? 跟狗闻着肉骨头的味儿一样,蔺长鹤瞬间跳下桌案,指着他,颇为不可置信地问:“难不成你看上了我妹??” “……怎会?”温兰叶下意识否定,“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我很讨厌蔺长昭吗?” 蔺长鹤盯着他不说话。 温兰叶再次表示:“真的。” 窗外,蔺长昭闭眼抱臂靠在窗框旁边,心想温兰叶送的这条鱼真是惊喜,令她意外至极。 失踪的哥原来是跑去给皇帝做事了……跟温兰叶一样卧底在太子身边,不过蔺长鹤不会自愿去这么做,嗯……皇帝用什么威胁他的? 房内,蔺长鹤终于开口:“你最好是。” “嗯嗯。”温兰叶敷衍,为了岔开话题提起另一件事,“近期京城内失踪人数较多,如果太子募兵声势不大,可能在其中有所作为,你刚好可以跟进一下。” 蔺长昭听到此处见好就收,悄无声息离开,原路返回。 温兰叶接着往下讲,蔺长鹤忽然往窗户的方向偏了下头,于是他停下来,问:“怎么了?” 蔺长鹤看过来,再问了一次:“你确定你对我妹没有别的心思?” 温兰叶皱起眉。 考虑到对自己亲妹妹的挂心,温兰叶表示理解,善解人意地重复:“对。” 那一刹那,被面巾遮住表情的蔺长鹤心情复杂极了,也懒得戳穿温兰叶的心思,意味不明地说:“你最好保持住。” 温兰叶:“……?” 温兰叶不明白:“我拿她当自己亲妹妹看的。” “滚,她又不是没有亲哥,自己认个没哥的妹去。”蔺长鹤瞬间变脸冷笑,“我走了,没事别联系。” 话落,他翻窗而走。 温兰叶呆坐在屋子里,迷茫地抬手,指腹抵住额角,脑中一顿瞎比划,还是想不通。 蔺长鹤到底什么意思? 姓蔺的这两个…… 17. 第 17 章 心思比海底的针在哪儿都难猜。 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温兰叶早已习惯,想不通就放到一边儿暂时忽略,总之也不是什么值得耗费心神的东西。 不过蔺长昭应该听到了她想听的东西,温兰叶思付,一想起蔺长昭,就想起她令人头疼的磨镜之好…… 诶,说支持吧……也行,但总觉得哪里的逻辑不太顺畅。 他静默着起身到窗边,在关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按理说蔺长鹤从窗走,那蔺长昭应该会提前避开这边的视野,可她就在温兰叶站在这儿能看到的视线里,一个人孤零零蹲在墙根。 啊。 陡然得知自己的哥哥没有失踪,但隐瞒自己这么多年实情是会令人难受的,可以理解,她或许更需要自己独自消化,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都这么觉得,更何况蔺长昭这个当事人? 他不应该过去…… 这和五年前不一样的,蔺长昭现在估计厌极了他。 温兰叶心里闪过这个想法,理智上他可以找很多个理由,但就是看过去的那一瞬间,心脏突兀地酸软刺痛。 良久之后开始后悔,自己和蔺长鹤做的难道真的正确吗? 他低下头提起衣摆,盯着窗框看了两眼,自嘲一笑,手撑在其上,一翻而过。 温兰叶书房的这扇窗户外是一片小池塘,种了些荷花,倒是没往里养鱼。旁边顺势建了弯廊木亭,蔺长昭就蹲在亭子旁边那块墙角。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去亭子里坐着。 温兰叶跨了几步站在她旁边,谨慎地分辨蔺长昭现在的情绪。 “怎么在这儿,睡醒了出来透风么。”他弯腰伸手,抓住蔺长昭的手臂将人拉起来,问话非常有分寸,“找不着路了?” 令人意外的。 蔺长昭的情绪很平稳,起码温兰叶从她脸上观不出什么波动,就仿若没在窗外偷听过他和蔺长鹤的话,温兰叶都快怀疑她是故意在这儿蹲着,用来摆脱自己的嫌疑。 蔺长昭抬头看了温兰叶一眼,随后蹙眉:“你……毒发了?” 她只有一小段时间没见到温兰叶,刚才在窗边的时候也没有往里看,这一眼实在有些把她唬到,一眼望过去以为是从荷池里爬出来的水鬼。 ……如果温兰叶没有先发出声音的话蔺长昭肯定是这么觉得的,自己的前半辈子都迅速走马灯了一遍,还顺便埋怨温兰叶杀人抛尸的时候能不能别抛自家院儿里。 反应过来后想不出温兰叶脸色这么憔悴的原因,只能猜测是毒发。 温兰叶瞬感茫然,他并未毒发,这么长的时间也没觉察到身上有任何不适。 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他看不见自己的面色如何,不自在地垂眸,向蔺长昭确认:“看上去很不好吗?” 蔺长昭表情复杂地点头。 尤其是考虑到温兰叶明天自己安排了刺杀之后,蔺长昭再怎么想从温兰叶身上得到点儿什么,也不是在他身体非常不好的情况下。 虽说来刺杀的是自己人,手上肯定会有分寸。 但……蔺长昭眼皮子直跳,预感非常不详,连带着心里也不太安定。 其中确又不会有疏漏,只能安慰自己想太多。 她开口:“想来是思虑太多,你早些休息,明日我要去一趟大理寺。” “嗯,明日我也要带你去一个地方。”温兰叶点头,“我过会儿让人热些菜在灶上,夜里若是饿了,可以去吃。” 语毕,温兰叶在蔺长昭的注视之下走回书房窗边,沉吟之后他拐弯上了走廊。 再过片刻,温兰叶的身影出现在窗边,安静地关上窗,没往这边多看一眼。 蔺长昭也没再看,动作利落地原地再次蹲下,这次还顺便伸出手去抓住旁边池子里的一片荷叶。 秋色正浓,荷叶也染上了不少,叶片破破的,叶脉近乎发枯,蔺长昭手指捏上去,发黄的那部分发出脆响。 其实她情绪并不高。 哥哥在太子身边,身上不出意外也中了毒,这个有顾爷爷在不算什么,她在意的是蔺长鹤为什么做出这个决定。 虽然能猜到有可能是因为自己,但蔺长昭开心不起来。 从最开始,蔺长鹤都是那个毫不留恋京城,不在乎钱权,自由得像西和边疆天上的鹰一样,蔺长鹤不喜欢被束缚,不喜欢被利用,不喜欢被人权衡价值。 然后告诉蔺长昭,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为了你将自己的翅膀折断了。 这很难令人生出任何的正面情绪。 除了蔺长鹤这件事,还有温兰叶。 他早就知道自己哥哥去了哪里,去做什么,但一直不说,知道一切还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陪在她身边安慰她…… 蔺长昭思绪顿了一下。 似乎这也并不能怪他。 因为不久之后,他自己也去到太子身边了,成为众矢之的,身负无数骂名。 她深呼吸数次,勉强平复好自己的心情,将手中的荷叶碎片撒在水面上,拍拍手将黏在手上的渣子清理干净,上了走廊往前院去。 来的时候没仔细看,既然明天得演一场大戏,还是先得把温兰叶这间宅子给摸索透彻。 这宅子的前院其实很简陋,可以和她的一览无遗风房子一拼高低,估计当初规划的时候就光分地给后面的荷花池了,正门正对客堂,中间的距离也不远,全靠弯弯绕绕延长了路。 随后她在温兰叶的寝房廊下看见了一排的兰花。 温兰叶从前就喜欢兰花,蔺长昭很清楚这一点,从前学宫有次休沐时她哥难得没带着她去纠缠此人,温兰叶便悄无声息消失了一天,回来时身上衣服蹭得满是泥污,一手拿着野草,一手拿着从山下买的陶盆。 哦不是,那野草其实是兰叶。 总之没开花之前都是野草,蔺长昭是这么想的。 随后那盆兰就长伴温兰叶身边了,一年里花开的那几月总是能闻到温兰叶身边浓郁的,久散不去的花香。 于是蔺长昭又想,似乎这个野草受喜欢也不是没有理由。 直到温兰叶用它砸了一位同窗的头,盆碎得满地都是,那些细碎的苔藓,和蔺长昭分辨不出物质的土,混着几个人的血躺在地上。 那株兰也在其中,被踩得稀碎,根烂完了,叶子也被人撒气扯了个对半开。 再救,也没救回来。 蔺长昭停在那一排兰前面,挨个看过去,依旧是无法分辨品种的野草。 但也能说明温兰叶之前还真没撒谎,和这么多盆兰待在一起……发觉不对也是迟早的事。 她之前倒是给温兰叶送了一株,不知如今还在不在了,蔺长昭惆怅想着,回了先前的耳房。 刚来时也想过为什么偏偏让她住温兰叶寝室旁边的耳房,怎么看都像是有阴谋,亦或者图谋不轨。但看完整个布局发现,这人根本没留客舍……连给下人住的房都没有……温兰叶实在是会省钱,雇人也只雇短时工。 马是温兰叶从野外捡来的,马夫雇的是从大户人家被优化下来的,车更是从一对逃婚私奔的公子小姐手里便宜收的…… 便宜的马夫每天架着不要钱马车来他门前报道,不出门便自个儿回去,过了时间若出门便去隔壁喊。 是的,马夫就在隔壁街。 同样的,来宅子上做饭的大姨也是一样流程,按餐次付钱。 ……这小日子过得够滋润。 近日或多或少想起了些往事,也可能是触景生情罢,夜里梦到了不少 被蔺长昭遗忘的记忆。 是多久之前呢,大抵是……蔺长鹤刚失踪不久的时候。 她那时候心情非常低落,尽管再不承认,蔺长昭身边最熟悉的人,还是只剩了一个温兰叶,可她不喜欢他,一见到就生不起喜欢的感觉。 温兰叶给她的印象只有两个字——虚伪。 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伪装,蔺长昭从他身上看不见真实。披着一层厚重的,被雕刻完美,用无数谎言堆砌而成的壳子,嘴里更是没有一句实话。 可奈何是她兄长先招惹人家的,还喜欢带着自己去招惹人家,于是蔺长昭只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努力当做自己不存在,努力将温兰叶当做空气。 但这些想法在蔺长鹤失踪后发生了转变。 温兰叶一改从前的模样,不再与她争锋相对,像只猫似的凑在蔺长昭身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神情,又词语匮乏地磕磕绊绊说着安慰她的话。 在那时。 蔺长昭看见了温兰叶隐藏在伪装壳子下的真心,久违的,不太见得了天日的真心。 终于,蔺长昭正视起这个她一直没放在心上的人,随后发现,这个人依旧虚伪,脾气总是温温和和的,又爱游离于人群之外,身边的朋友似乎多,又似乎没有。 所以他缠上自己的原因,大抵是自己是和他差不多的人。 一样的虚伪。 一样的游离。 但没过多久,温兰叶虚伪的壳碎了,随着那盆兰花。 蔺长昭赶过去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温兰叶的寝舍地板上一片狼藉,已经躺了两个人,身上都带着伤,血迹糊满了她整个视线。 苍然望向温兰叶,他手持着一柄剑,微抬起手,用剑指着对面另一名同窗,蔺长昭不记得那人的名字了,只能从眼熟程度分辨他是同窗。 “温兰叶!你做什么!”猛地扑过去按住温兰叶的手腕,握上去时感觉到一片濡湿,蔺长昭愣了下,松开手低头看去。 他的手臂也受了伤,顺着袖子往下滴血,失了力,那剑直直砸在地面上,同窗吓得浑身一颤,嘴里直念叨疯子。 偏头,蔺长昭刚要问温兰叶发生了什么,就骤然撞进温兰叶没了笑的脸,眼神中只剩下狠厉,眼眶是红的,脸却无比苍白。 他倏地回首,视线一点一点降在蔺长昭脸上,唇瓣抖啊抖。 念出了她的名字:“蔺长昭……” “蔺长昭……” “蔺长昭…………” 久久不能在脑海中散去。 蔺长昭醒后去大理寺取回了自己的刀,有几位手下官员大着胆子来问她关于太子案情,蔺长昭偷懒,直指身后跟着的人形挂件,比了个不能说的手势,糊弄过去。 官员们讪讪一笑,又偶然提起在外办案的右寺正即将回京,若是蔺长昭有困难,可以等他回京后寻求帮助。 蔺长昭和同级相处得倒是不错,听到这个稍稍意外了一下,不过心里倒是觉得这次可能没有他的用武之地了。 拿到自己的刀之后蔺长昭心里安定了不少,于是由着温兰叶随便安排。 今日的车夫上了工,和他尴尬对视片刻,蔺长昭被温兰叶推上了车。 他跟在蔺长昭后面上来之后先看了眼茶壶,随后不太高兴地问:“盯着别人看那么久作甚?很好看?你突然又喜欢男子了?” 蔺长昭不懂他的想法。 温兰叶似乎也没想她回答,又从老地方拿出那罐桂花糖,往茶壶里丢了几块,靠回去没安静多久又问:“你和右寺正也很熟?” 蔺长昭:“……” 不知为何,感觉很熟悉。 摸不清温兰叶生气的点在那里,只能又听到他问:“有我还不够吗?” 18. 第 18 章 蔺长昭:“?” 说的什么话这是?听不懂的一律当发病处理,只能认为温兰叶脑疾又犯了。 “你住嘴吧。”蔺长昭无言以对,心里拎着点儿提起茶壶倒出一杯甜茶塞进他手里,“这什么逻辑,怎么扯到这上面来的,我要你干什么?” 温兰叶表情舒展开,也不无理取闹了,不再说话垂首喝茶。 蔺长昭狐疑地连着看他好几眼,合理怀疑这人昨晚在书房没睡好,所以大早上的发疯。 朝中大臣都有这个毛病。 蔺长昭也有,试问哪位人才天不亮就起,腹中空空踏着云雾出行,还要打起精神听殿前那群人一个接一个的废话,很难保持住好脾气,所以见人就怼。 怨气很大。 一般下朝之后用完膳那段时间就会特别好说话,大抵是突然良心发现了,为早晨自己造下的口业忏悔。 但蔺长昭这两天睡得挺好,白日睡夜里也睡,脑子都快清空了,虽然醒时依旧未天亮,但她去灶房吃了一顿,现在也是非常善良,可以包容温兰叶。 蔺长昭观他面色,是比昨日下午好得多,还是肉眼可见些许困倦。 真没睡好? ……好像确实很难睡好。 温兰叶喝完那杯茶之后就闭目养神,昨夜睡中惊醒,醒来时已然忘记睡梦中事,反反复复数次,实在称不上休息。 察觉到落在脸上的目光,他撩起眼皮,张口就来:“看上我了?” 蔺长昭头一次知道看一个人还看能看出错处来。 天尊。 能不能来道雷劈死他? “对,看上了你了。”蔺长昭麻木道。 此话说完,久久等不来温兰叶的反击或调侃之语,蔺长昭早已转开的视线又偷偷地,一点点瞄了回去。 正对上温兰叶的眸光。 蔺长昭眼皮一颤,又立马挪开盯着茶壶,看了一会儿之后温兰叶还是没反应,脑海不禁开始回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人好像在对着她出神? 为求证,蔺长昭又一个迅速看去。 温兰叶跟死了似的。 蔺长昭看他眼睛还在眨,不太敢凑过去看他的眼睛是否聚焦,总之在这个距离看着不太像涣散出神的模样。 那他是在盯什么? 她回头看了眼自己靠着的地方,看也看不出有什么毛病。 再回头时,蔺长昭看到温兰叶的头向下点去,犯了跟温兰叶一样的脑抽,她竟然伸手去给温兰叶的脸托住了! 天呢。 天啊。 天嘞。 天尊你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哈哈哈哈,蔺长昭疯了。 这手能砍下来不要了吗,怎么说?说这手抽筋了?它拥有了自己的想法?这手……算了还是砍了吧。 温兰叶的下巴乖乖放在她掌心上,似乎终于回神,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睫抬起时都带着一股疑惑。 可能这场面还在他的接受范围内,他没和上次毒发一样神志不清,做出一堆奇怪的事情和令人尴尬的动作,最后脸色爆红。 温兰叶神色未变,动了下头颅,从蔺长昭的手掌上离开,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只是颔首向她道了声谢。 你在谢什么? 这有什么好谢的吗!? 不是,你到这种时候都还这么礼貌干什么!!? 蔺长昭心里狂吼,崩溃地收回手,现在就想从马车上跳下去,此生不复相见。 她低头双手攥住刀鞘,久违地开始装死。 温兰叶看着她这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他什么都没说就这样了,要是问一句为什么,真能恼得她立刻从马车上的窗逃走。 他目测了一下这个车窗,觉得可能性还是挺大的。 想着想着又沉寂下来,他刚才一直在思考蔺长鹤离开前的那些话,在蔺长昭那句‘对,看上你了’之后,温兰叶突然开窍了,把这些串通起来之后就能理解蔺长鹤的意思。 蔺长鹤觉得他心悦蔺长昭。 他花了一点时间进行确认,把先前同蔺长昭说自己的想法观念放在他二人身上对照。 爱恨有无?单论恨称不上,单论爱温兰叶无法确认,合在一起跟蔺长昭与他毫无干系。 真心与利用有无?真心有,利用……无。 纠缠不清有无?无。 至于再后面那些,不用比对,通通都无。 如此种种,蔺长昭是与他想象之中完全不同的人,但也不能只从这方面判断,就如同他所说,也可能会喜欢上完全相反之人。 那…… 心动有无? 温兰叶的视线缓缓又落在蔺长昭身上,胸腔之中的心脏跳动在慢慢加快,他动了下手,左右蔺长昭现在的心思完全不在他身上,于是他堂而皇之地伸手扣住自己的腕脉。 一下…… 又一下…… 他努力清空自己脑中的思绪,只将视线放在蔺长昭身上,没有紧张,没有期待,指腹之下的起伏完全可以代表他的想法。 或许是被气的呢……? 温兰叶数着脉搏,这时间对他而言有些漫长,难免大脑又活跃起来,只是莫名其妙往岔路上想,随后他又将这个想法丢弃了,分出些思绪去想,自己为什么会喜欢蔺长昭? 想不出来。 前两天才被她气到毒发,若是喜欢,会这样吗? 实在想不出来。 所以还是气的吧? 心脏这么跳一定是被气的吧? 毕竟他还当着人家哥哥的面说了两次不喜欢,又被当事人听到他说讨厌她。 ……这关系就算缓和下来也一定在一起不了吧?温兰叶松开手,心酸地眨了两下眼缓解眼睛的干涩。 诶……诶……更何况……蔺长昭心悦女子…… 温兰叶更心酸了。 自己还没确认喜不喜欢人家,就已经看见了几个巨大的坎,难以跨越。 怎会如此? 温兰叶咽下一口老血,默默喝了杯茶压了压,不住地在心里惆怅,怎会如此?我心悦蔺长昭吗?如果不心悦想这些做什么?如果心悦又是为什么?怎么感觉心不心悦都不对? 温兰叶偷看蔺长昭,又凄然想,人家现在还被自己坑得背上了命案,怎么还有心思想这些的? 就算喜欢她……但蔺长昭绝对不会喜欢自己……都这样了,怎么还在想这些!? 完了,温兰叶闭上眼,现在脑子里全是蔺长昭。 温兰叶想着从前种种……都是自己为自己挖下的大坑啊。 情路坎坷,渺渺无望,温兰叶心累地呕出一口老血。 两人都处在一种奇怪的心境里,车厢内安静得不寻常,只听见马蹄和车轮的声音,偶然能听见马夫发出的一些动静。 许久之后。 马夫叩响车门:“大人,到了。” 蔺长昭和温兰叶迅速回神,对视一眼,一个带着心虚,另一个带着绝望。 嗯?等等?蔺长昭停止了心虚,下车前又迅速回头看了眼温兰叶的眼神,太绝望了。 他在绝望什么? 被自己摸了下就这么绝望了? 蔺长昭咬牙恨恨,从前又不是没摸过,抱也是抱过的,怎么那时候不绝望,现在摸个下巴就露出这种神色,他竟然敢嫌弃自己? 说时迟那时快,蔺长昭气得失去了理智,回身迅速摸了一把温兰叶的侧脸,顺手还揪了一下,不知道在得意什么地冲着错愕的温兰叶一仰头,潇洒离去。 徒 留温兰叶留在原地,保持着半起身的姿势,他愣愣地抬手捂住侧脸,有些痛…… 但这不重要。 他脑海一片空白。 想:我好像真的心悦她,怎么办? 怎么办……先、先努力让人家喜欢上自己吧? 温兰叶在心里自问自答。 蔺长昭下了车之后人被惊到了,表情抽搐着想温兰叶做戏有点太全面了,为了自己被刺杀,还专门带她来个鸟不拉屎的深山老林。 她盯着马夫的视线活动了下身体,没多久温兰叶就捂着脸下来了,马夫的视线咻一下转移到他脸上,好奇,但保持沉默。 温兰叶揉了揉脸,认命地叹了口气,嘱咐:“老样子,先在此处候着,过子时没见到我们就先回去,次日早晨来接。” 随后走到蔺长昭身边,侧过脸展示她的战果,问她:“红吗?” 蔺长昭瞟了一眼。 温兰叶是个皮薄的,还是个文官,中了毒摧残本就弱的底子,又不爱动四体不勤,就在屋子里闷着,整个人都非常白,所以他的脸被揪一下跟被人用笏板抽了似的。 半张脸都是红的,不过瞅着倒是没肿。 ……看着好凄惨。 蔺长昭是真的确认了温兰叶身体的脆弱,堪比一尊瓷器,碰一下就碎。 她摸着下巴沉思:“要我给你另一边来一下吗?对称。” 温兰叶:“……” 他纠结了会儿,将完好的那半边脸凑过去,目光垂落在地。 蔺长昭眯眼,没出声地哈了一下,没动手,这人找虐呢,怎么可能满足他? 等了一段时间发现蔺长昭只是说说没有动手的打算,温兰叶又若无其事站好,用冰凉的手背贴着脸,看向蔺长昭。 蔺长昭避开视线接触,转而打量四周:“你是打算带我来这里杀人抛尸毁尸灭迹么?” “……不是。”温兰叶解释,“是带你来见个人。” 蔺长昭都懵了:“什么世外高人住在这荒无人烟的鬼地方?” 随后她记起刚才温兰叶嘱咐车夫的话,一听就是经常来。 温兰叶下意识和她呛:“你住的地方不也差不多?” 说完就闭上眼了。 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清醒一点,态度啊态度!这样会让她更讨厌自己的…… 有点绝望。 蔺长昭想了想,认真道:“应该还是比这里好一点吧?起码……不用爬山。” 她看到了一旁的山道石阶,这个小道一路向上,那位高人不是住在山腰就是山顶,确实挺符合世外高人之称。 温兰叶见她如常,悄悄松了一口气,随着她的视线看向那小山道,率先走在前面领路:“你说得对,你那情况确实比这儿好。” 蔺长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深感不对劲,还有点恶心。 她龇牙咧嘴搓了搓胳膊,又和寡言但一直注视着他们的车夫对视一眼,瞧见他黝黑的脸上也露出奇怪的表情,如同找到志同道合的知交一样,蔺长昭原地蹦两下跟上温兰叶的步伐。 蔺长昭对这石道预估错误,以为要走很长一段路上山,结果温兰叶带着她绕来绕去,后面逐渐没了辨认用的石阶,最后一段路都不知道怎么走的…… 给她领到了一间靠山建的屋子前。 周边全是树,非常隐蔽,走进来很难,走出去也很难,更符合世外高人的感觉了。 不过里面的人倒是令她吃惊。 温兰叶走在前方,非常没礼貌地直接上前推开了门,里面的人似乎是醒着的,发出了一些细微的声音。 没听清。 等温兰叶的身影进去,蔺长昭往里一看,和一个人对上了。 “……秦墨序?”蔺长昭看着这个‘世外高人’。 19. 第 19 章 屋子左侧边上的药材柜前站着个男子,他手中拿着一个小秤,嘴里念叨着药材的名字和重量,听见门口的动静时也无所动容。 直到听见蔺长昭这一声不确定的问句。 他猛然抬起头,双眼瞬间含了热泪。 “昭啊——”秦墨序把手上东西一扔,跑动两步快要抱上来,中间却横插一只手,秦墨序也不嫌弃,反正抱谁不是抱呢,反手就挂在温兰叶伸出来的手臂上,泪眼汪汪用着看着不远却硬生生被他烘染出八百里距离的眼神看蔺长昭,“你也被抓来做奴做仆吗?” 温兰叶手上很重,他无声无息闭了下眼,甩两下没甩下去,默然。 蔺长昭视线移向温兰叶,迟疑问:“做奴做仆?” “你这么些年都在这儿啊?”蔺长昭稍微想一下就反应过来了,“够惨的,快跪恩谢我,要不是我你还得在这儿被关上几年。” 温兰叶都不用问他俩是不是认识,蔺长昭说过秦墨序是顾老爷子的徒弟,她又和顾爷爷的关系不一般,两人就算不熟也是认识的。 他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情路艰难,把蔺长昭得罪死了,顺便把蔺长昭身边的人也得罪完了。 秦墨序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抱着谁,神速收回手站好,又迅速管理了一下表情,替人狡辩道:“也没有,我是自愿的。” “哦。”蔺长昭重复,“做奴做仆。” 面上有些挂不住,秦墨序看了看两人,脑中冒出一个用以转移的话题:“你们认识?” 屋里有个炉子,上面烧着一个小药壶,蔺长昭在这儿没嗅到有什么药味儿,走过去用帕子包着提起来一看,里面烧的白水。 她一时之间没有回答,温兰叶倒是非常温顺地说:“我和她是同窗。” 秦墨序看了他一眼。 温兰叶:“?” 秦墨序唉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屁颠屁颠跟在蔺长昭身边,殷勤地从一旁柜子里拿出一套茶具,摆在茶桌上,又去药柜里翻了几片甘草,双手呈给蔺长昭。 温兰叶:“?” 什么意思? 温兰叶现在觉得秦墨序有点不对劲。 蔺长昭拿了个茶杯过来将甘草片丢进去,紧接着倒了些沸水进去,随后盯着秦墨序:“你就不问问我们来干什么?” 温兰叶独自把门关上,坐在茶桌一侧,也算是入了秦墨序的视线,只不过秦墨序完全没移开视线往他身上瞅,心神全放在蔺长昭身上。 见此,不由得陷入沉思。 秦墨序疑惑:“他带你来的那当然得问他啊,但我现在不想问他,反正肯定没什么好事。” 蔺长昭也是这么觉得的。 “那你想问什么?”蔺长昭看他跟山里的野人似的,身上从头到脚都是乱糟糟的,头发都快炸起来。 “师妹现在怎样?过得好吗?”秦墨序迫不及待地脱口问道。 蔺长昭眉梢向上微挑,正经道:“这我不知道。” 秦墨序睁大的眼睛一下子缩小了一半,对蔺长昭也不热情了,蔫蔫地问:“那你们来做什么的?” 之前怎么没发现秦墨序这人这么现实呢?蔺长昭看着他不说话。 被冷落在一旁的温兰叶终于等到了自己可以插话的时刻,手指曲起用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二人循声看过来后他才道:“主要是关于太子之死一事……” “什么!太子死了!?”秦墨序一惊而起,吱哇乱叫,抱头乱窜,“你的毒我还没研究明白啊!他怎么能死!你要是死了会变成鬼半夜来我耳边责问我为什么没研制解药救你吗???” 蔺长昭倒是习惯了他的性子,秦墨序这人挺好玩儿的,有些人就喜欢逗他,跟看只猫啊狗啊的没什么区别。 总之……很欢乐就对了。 只是秦墨序知道的好像也有点多,蔺长昭皱起眉。 温兰叶道:“没死,死的是假的。” “哦。”听到死的不是正牌货,秦墨序一下又冷静了,坐回之前的地方,语气平静,“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蔺长昭支着侧脸,唉声叹气:“我被人指认杀了这个冒牌货,项上人头不保了。” 温兰叶眼神流转,不免意外,因为真没人指认她…… “……这其中还有我的事儿?”秦墨序怀疑。 蔺长昭眯起眼看温兰叶,她似乎有些明白他要做什么了。 果不其然,温兰叶指尖在桌上点了两下,轻微的颤动顺着桌木被另外二人所感知,只听他道:“需要秦小神医去做物证人证。” “……做物证你是要把我杀了抬上去吗?”秦墨序一阵恶寒。 把秦墨序的问话忽视,蔺长昭首先质疑:“验尸这招很难有用吧?要真把证据摆上去你和我至少得完蛋一个,坏一点都完蛋。” “阿昭。”温兰叶亲昵地柔声唤她,低低的声音搭配他这个语调让人听来实在温柔缱绻,“验尸这条路是走得通的,你想得太复杂了。” 秦墨序听得云里雾里,又听温兰叶这明显的诡异举动,跟诱哄似的,心里敲响警钟。 管他什么同窗不同窗的,对蔺长昭有什么坏心思他直接一剂毒药下去弄死温兰叶。 “洗耳恭听。”蔺长昭决定先听一耳他的建议。 温兰叶低头先在脑子里自己过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开口:“首先,从最直观的尸检来看,无论是谎报的五绝散,还是真正的死因‘君恩’,你都完美避开,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太子’是你动的手,而你不愿意走这条路是因为,不论是带头查案的还是陛下,都想把锅扣在你头上,无论你拿出什么证据他们都会动手段将其压回去,是吗。” 蔺长昭:“大差不差。” 温兰叶点头,问她:“你想差了一个方向,前几日的流言你知道是从何而起吗?为何会传播得那么快,看起来像有预谋的对不对?” 蔺长昭欲要回答,开口前又硬生生止住了。 她意识到确实有问题,调查队没有卷宗归档,汇报都是跟皇帝,除了真正接手案子的中心人物,手底下派出去的人作用为零,也得知不了多少消息。 那又是如何瞬息之间将消息传得满城人皆知。 只能是有意而为之。 温兰叶视线扫过面带茫然的秦墨序,想起来这人什么都不知道,听也听不明白,顿了一下继续说:“传言在你进宫前就已经散布颇广,甚至到了你本人的耳朵里,于是你在面圣的时候受到影响直接认下了,随后自请查案以自证清白,随着调查你的思路又进入了盲区。” “所以你要查真假太子,最好是把真太子带回去给陛下看。”温兰叶从自己的视角来看确实是这样,他想了想,没什么要补充的了,“是吧?” 蔺长昭痛心疾首:“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有机会和这个案子不扯上关系的?” “不会。”温兰叶很是抱歉,“就算你不自请查案,皇帝也会装模作样让你努力一下,因为他们已经定好你了。” “那你说这番话的意义是?”蔺长昭面无表情问。 温兰叶抬起手学着她的样子撑着脸,一双眼缓慢地看着她眨,唇边带了笑意:“没发现吗?其中最重要的……” 秦墨序合群地也撑上去,突然脑中灵光一闪:“人言!” 蔺长昭看着他俩,觉得好奇怪,好幼稚,好诡异,于是将手撤了回去,坐姿端正起来。 温兰叶侧目望向秦墨序,不悦地抿起唇,但还是赞同他的观点,顺着往下说:“对,朝会时已经有大臣听过了,那时他们就准备把你架火上烤了,但他们没有立刻点你出来,只是私下召你去御书房,这说明什么?他们也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蔺长昭听明白了,看着温兰叶,但另一个疑惑又瞬间生起。 “所以你证明清白名声最好的方法就是,在朝会上报告此事,带秦墨序去作证,一口咬死‘君恩’为不知名的长期毒药,五绝散为误诊,太子死于不知名长期毒药,你此前未和太子有过明面接触,此事就可作罢。”温兰叶考虑得很充足,“秦墨序有一个小神医的名号,可以用来跟御医硬碰硬,若御医质疑,便可带朝中大臣前往太子尸前对峙。” 蔺长昭沉默着复盘。 温兰叶说的方法确实可以用来赌一赌,但他绕这么大个圈子,暴露秦墨序的存在,为的肯定不是只帮自己破案这么简单。 往回倒……啊查真假太子。 蔺长昭当时是想从温兰叶身上得到关于太子的其他信息,联络人也好手下也罢,配合徐规也不是不能将就着查真太子下落,但温兰叶给她透了她哥的存在,打乱了她的筹备,她以为温兰叶给的鱼是这条,结果是秦墨序? “你是在为太子掩藏踪迹吗?”蔺长昭不确定地问。 她昨日听到了一些,比如温兰叶在抓太子把柄,以及太子可能在募兵,他也有意在把京城里的失踪人口跟募兵联系起来,听着太子像是有什么了不起的手段。 可以信的一点是:温兰叶和他哥是一伙的,在皇帝手下给太子做卧底,然后他们俩准备除掉太子,蔺长鹤没有这么大的志向,再结合皇帝要太子党名单和温兰叶动手杀替身来看,是皇帝要太子死。 但死的不是真太子,皇帝知道吗?蔺长昭不确定,他哥还在太子身边的话皇帝应该知晓,可温兰叶还在替太子隐藏行踪,是否违背了皇帝的命令? 20. 第 20 章 “嗯。”温兰叶承认了,坦白讲,“我有我的原因,现在不能让你找到他,所以你只能走这一条路。” 蔺长昭听完没什么感觉。 但非常疑惑,如果他一开始的安排是这样,那刺杀那事怎么算? 温兰叶没有提起这个,但蔺长昭确认他就是专门做给自己看的,为的就是让自己知道他的一些规划,但到目前为止,好像毫无预兆,蔺长鹤真的会来做戏假刺杀吗? “很抱歉,我是真的没打算把你牵扯进来……”温兰叶踌躇了一会儿,“但现在该知道的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同样知道了……所以……” 秦墨序这里听一句那里听两句,听到他这句疑似动手前兆的话有些心惊胆战:“你要灭口!?我知道的也不少……难道我也……” 蔺长昭扭头看他,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 温兰叶的唇瓣合上了,目光落到自己的手上,不敢抬头去看蔺长昭的表情,害怕她的反应会伤到自己,自己做的事确实有些不可饶恕了。 “所以我想问问你待此事结束后,你是否愿意加入我……们?”温兰叶是有一点私心在的。 秦墨序下意识顺着问话转看蔺长昭,发现她还是面无表情,随后冷淡说出的话又让他心脏骤停。 “加入你们扳倒太子还是杀皇帝?” 温兰叶顿住了。 秦墨序见他没反驳,又原形毕现:“不是你们能不能干点脑袋能好好待在脖子上的事儿!?这两个选项有哪个不是项上人头瞬息落地的吗?!” 蔺长昭知道的不算多,温兰叶也没有多诚实,做盟友的最忌不信任互相猜忌,但温兰叶最擅长的就是揣测人心,蔺长昭最擅长的是不信任温兰叶。 这种结盟摧毁起来都不需要别人挑拨,但凡有人做出一个不寻常的举动,他们自己就可以先行内讧。 温兰叶终于搭理了一回秦墨序,他静静道:“你帮我做事的时候项上人头就摇摇欲坠了,还没习惯么?” 秦墨序气了个仰倒,指着温兰叶半天说不出来话,转而去求助蔺长昭,发现蔺长昭这个冷漠的女人一丁点儿帮他说话的意思都没有,两边受气,权衡之下只能闷头趴在桌上。 胳膊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生气地瞪着面前茶壶,活像茶壶欠了他八百两银子,秦墨序不再说话找气受,一双耳朵照样竖起光明正大听他们的谈话。 但两边都不开口。 温兰叶择轻避重,盯着自己的指尖动弹两下,开口道:“五品以下官员只初一和十五上朝,你最好选人多的时候行事,也就是十五,这几天你可以带秦墨序回顾爷爷那儿了解一下‘君恩’……至于我之前说的那件事,你就当没听过……” 温兰叶的话音逐渐低落。 蔺长昭从刚才起就发现了个问题:“你为什么不看我?” 没想好怎么说,温兰叶住嘴了。 也没有追究的意思,蔺长昭只是恰巧一提,她本来要问的也不止这个,只是先前不太好意思戳穿询问,但到了这时候,温兰叶发出结盟邀请又转头当没提过,举动也愈发诡异。 她实在忍不住了,问他:“你打算带我走这条路,又为何定下刺杀?” 很显然,刺杀是另外一条路,她想不出温兰叶在这条路上会用刺杀带给她什么,可他不是放弃了么? 面对她的疑问,温兰叶此前大抵已经想好了措辞,直说:“刺杀为的不是你,我是为了测试其它……” “那‘顺道给我透一条线索’是什么意思?”蔺长昭脑中有无数个疑问。 温兰叶歪了歪头,思索道:“应该是字面意思,我通过刺杀验证一些事情,随后通过这件事给你一条线索。” 蔺长昭:“……” 至今不知道心眼多的人一句话里到底有几个意思。 秦墨序听着听着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跟这两人混会很危险……他偷偷摸摸觑了一眼蔺长昭,先前没觉得,但今天尤其觉得蔺长昭身上的压迫感很强烈。 问多了都不好意思再开口问温兰叶到底要验证什么事…… 蔺长昭深吸了一口气,信息差就是烦。 “所以现在,这件事算是了结了对吧?”蔺长昭如是问,既然温兰叶都收回了结盟的话,那蔺长昭也就不需要再考虑那么多了,之后便可与温兰叶回到从前老死不相往来的相处模式了。 温兰叶不情不愿地点头,要开口说些什么,心里觉得不对劲又压下了。 秦墨序摸了摸脸,脑子缓慢转了个弯,不可思议道:“我自由了吗?” 温兰叶不知为何一看他就有股气,强忍着又点了点头。 “那……可以回去了?”蔺长昭伸手碰了碰面前的茶杯杯壁,感觉温度合适,便拿起来一口喝完里面的甘草水,放下后站起来看着一动不动的俩人,面露疑惑,“怎么?” 稳稳坐着的两个人一个觉得自己好邋遢不想出去丢人现眼,另一个不想那么快和蔺长昭分开但又找不出合适的理由了,俩人对视一眼。 秦墨序:“我在这里有些资料要整理一下,明日再走。” 听他这么一说,温兰叶瞬间轻快了,站起身来,眼睛亮闪闪的看蔺长昭:“那我们走吧?” 蔺长昭:“?” 她低头:“不需要我们帮忙吗?” 秦墨序拨浪鼓摇头:“不用不用!” 视线狐疑地扫过秦墨序,落在温兰叶身上,刚才还心虚不敢看自己的人现下正用惹人怜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她,被看得有点发毛。 死八百年都不一定能见到温兰叶这种眼神。 蔺长昭浑身颤了一下,唇齿间轻咋一声,忍受不住,带头走到门前以此逃避温兰叶的视线:“走吧走吧,走走走。” 手搭上门框时心里还想着温兰叶最近怎么奇奇怪怪的,今日这种感觉还被加深了,令人浑身不适。 随后她察觉到了不对,门外有呼吸声,不止一人。 她没回头,手背在身后比了个手势,没管身后两人的动静,她转手握上刀柄,刚有咔哒出鞘的声音响起,门外几人先行有了动作,只见寒光一闪,门窗破碎的声音骤然响起。 刀刃砍破木门劈头而下,蔺长昭侧身躲过,拔刀自下而上挑了回去,她手上力道不小,门外的人也没料到她使这种招数,一时没防住撤了回去。 破窗进来的有一个,蔺长昭快速扫了一眼屋内情况,只见秦墨序抄着沸水就往黑衣人身上泼,而温兰叶…… 温兰叶不知道从哪儿摸了把斧头。 ……这不是假刺杀么,蔺长昭走神想,你们这么一套搞下去不死也半残了吧? 蔺长昭收回心神,一脚踹开大门,迎面而来又是一刀,蔺长昭提刀而上。 和她对打的这人和屋里躺着的那个都穿着一身黑,面上蒙了布,蔺长昭只能看见他右额角上有红色的花纹,对了几招发现招式有些熟悉。 再去看这人眉眼,天尊,这是她哥! 蔺长昭惊得一个失手,没挡住蔺长鹤劈下来的力道,刀刃压上了肩膀,强烈的疼痛激得蔺长昭一个暴起,将人逼退几步。 蔺长鹤稳住身形,往屋内瞥去一眼,转头又朝蔺长昭杀来。 蔺长昭要气死了。 差一点就破口大骂说‘你要刺杀的不是温兰叶吗!光砍我干什么!砍我就算了,你还砍这么认真!干什么你要谋杀亲妹啊!’,她没顾得上去看自己的伤口,被打得也动了真格。 蔺长昭这边兄妹互殴打得激烈,秦墨序和温兰叶这边也不遑多让,这人非常有职业精神,被沸水泼了之后还能强忍着痛提剑上来抓人。 只不过他的招式走样,反应迟缓,躲起他的剑来比较容易。 温兰叶看出这人是朝着自己来的,利落爽快地将斧子转让给了秦墨序,躲避的时候引导秦墨序绕后,看着那一把斧头举过黑衣人头顶,将将要砍下时,他放下了心,转头去看门外。 视线凝结在蔺长鹤的额头上,表情严肃起来。 身前的黑衣人被斧头劈中,发出闷哼,周身散发出血气,他身上受的伤太多,撑不住,反身将秦墨序甩开后从怀里掏出一包粉末,趁温兰叶不注意一包粉末撒在他脸上。 把温兰叶的呛咳声甩在身后,转头出了屋,扯下面巾,苍白的脸上一双阴鸷的眼格外令人瞩目,他抬手放在唇边吹了声口哨,将蔺长鹤唤来,不过片刻,那二人身影消失在林中。 蔺长昭回到破烂的门框处时,就听到秦墨序的崩溃之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别死啊!”秦墨序用一个很别扭很勉强的姿势拖抱住温兰叶,还要腾出一只手去抓温兰叶的手腕摸脉,一抬头看见蔺长昭时更崩溃了,“昭啊你怎么受伤了啊啊啊啊啊!!” 蔺长昭听着脑仁疼,走过去一只手捂住秦墨序的嘴,又把他抱着温兰叶的手扒拉开,没了支撑,温兰叶哐当一下砸在木地板上,脑袋在上面磕了一下,这种程度本人都还毫无意识。 松开秦墨序的手,蔺长昭蹲下身来把温兰叶摆正,喘了口气问:“怎么了这是……” 秦墨序是真有点崩溃了,他慌忙从身上掏出几瓶药,又掏出银针,忙得恨不得自己长了八只手,勉强冷静下来和蔺长昭说:“地上这几瓶药先喂给他,一瓶喂两颗。” 话语间他已经扒开了 温兰叶的衣服,眨眼扎了几根针在他胸膛上。 不愧是师徒,这时候看起来有几分顾爷爷的影子了,蔺长昭听从他的话捡起地上的瓷瓶,到温兰叶头部托起他的头,不管三七二十一掰开他的嘴就往下喂,看起来像是要谋杀他。 这诡异的姿势牵扯到伤口,蔺长昭看见自己的血一路下滑滴到温兰叶眉心,又顺着他面颊滑至耳后,见了这血才反应过来肩膀一阵一阵的疼,她屏着气喂完药,缓出呼吸,跪坐在温兰叶头顶用膝盖抵着他的头,让头身形成一个角度好吞下药丸。 “什么毒?”蔺长昭用手指捻起地上一层白色的粉末,没有心神去思考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里有多少个问题。 “承仙散。”室内一片狼藉,秦墨序顶着一头冷汗扎完针,又去到药柜前翻翻找找。 蔺长昭没听过这个名字,又懒得问这毒是什么作用,当下最关心的还是温兰叶的命,她目光随着秦墨序动来动去,趁闲问:“还有救吗?” “没有什么毒是吃下去立刻致命的,承仙散也只是稍微狠厉一点的毒药,他吸入不多,暂且死不了。”秦墨序情绪比一开始稳定多了,“只是他身上的毒太多,承仙散引动了他身上的另外几种毒,刺激太大让他被疼晕过去,我不清楚他身上的毒怎么解,只能暂时给他喂镇痛的药,然后尽快把承仙解了。” 蔺长昭听得肩膀痛。 叽里呱啦一阵讲,蔺长昭挑了几个重点,随后通通略过,她帮不到秦墨序,低头看了一眼温兰叶,在他喉间摸了摸,确认他有吞咽动作之后起身在屋里找了包扎用的东西,给自己处理了一下。 唉。 实在忍不住想叹气,遇到温兰叶就跟瘟神上身了一样,哪儿哪儿都不顺。 蔺长昭回去捡了扔在门口的刀,放在桌上,又回到温兰叶身旁坐着。 秦墨序已经在熬药了,蔺长昭看着药壶,嘴角一抽,忽然问:“你刚才泼的是沸水吧?” “嗯……”秦墨序也想起来什么,表情抽搐着,想笑又强压下去,很诡异,“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他手上烫出泡了……” “……嘶。”蔺长昭庆幸了一下进来的不是蔺长鹤,不然她哥就遭老罪了。 之前喂下去的镇痛药丸起了效,温兰叶眼睛刚睁开,也不知道看没看清旁边的人是谁,他就抓上了自己旁边的衣摆。 蔺长昭探头看了一眼,将衣摆从他指缝间抽出,招呼秦墨序:“醒了,来看看。” 秦墨序离开炉子过来捞起温兰叶的手腕,闭目凝息,认真感受。 “……好复杂。”秦墨序脸上的表情失踪了,“还是得先处理承仙散,承仙散处理完之后才能压制他身上原本的毒。” 秦墨序回到炉子边掌控火候,温兰叶手指动了动,又要抬起来去抓蔺长昭的衣摆,蔺长昭睨了一眼,单指摁住他的腕骨给压回去了。 她没好气道:“想干嘛?” 温兰叶挣动了一下手,身上没力气,他半阖下眼,声音低不可闻地说了几个字。 蔺长昭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微动,声音是一点没听清,蔺长昭附身凑近:“你说什么?” 温兰叶攒了些劲,听起来还是非常艰难:“……跟你说个事儿你别生气。” “嗯,你说。”蔺长昭不保证自己不会生气。 “你哥可能失忆了……”温兰叶中途喘了口气儿,脑中混沌,“……刚才来的是太子。” ……? “你别急……”温兰叶撑起身用另一只手拉住她,抬头时和蔺长昭的脸凑得很近,他惊了一下,又砸回地板上,温兰叶闷咳几声,“秦墨序会解,蔺长鹤从前中过这招。” 蔺长昭俯身盯着他,独自消化几息之后直起了腰背。 她现在的思绪跟病中的温兰叶不相上下的乱,像是谁把她脑仁打碎重组了。 没想出个结果出来,温兰叶又自力更生非常努力地抓住了她搭在膝盖边的手,他抓着两根手指轻轻摇了两下,蔺长昭的视线又投向他。 温兰叶这次的声音不用她俯身去听了。 “……我再跟你说件事儿你别讨厌我。”温兰叶可怜道。 蔺长昭有一种预感,接下来他的话肯定不是她乐意听的,若是哪天从这个嘴里冒出来她乐意听的,要么是温兰叶被鬼上身了,要么是温兰叶要坑她。 她不声不响,如同雕像一般眼也不眨盯着温兰叶。 温兰叶觉得自己肯定疯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在这么一个凌乱的场景,自己这么不堪的形象,甚至还有外人在场。 他带着压抑的哭腔,和蔺长昭说:“蔺长昭……我好像……我好像心悦你……” 21. 第 21 章 这话震得蔺长昭心中一跳,呆愣住了。 许久没动静。 烧糊涂……?不温兰叶没发烧,所以中毒给他毒成傻子了?蔺长昭耳边声音很杂乱,一直嗡嗡的扰得她神志错乱。 屋子里只剩下噼里啪啦的烧火声,连呼吸都安静无比。 温兰叶等不到答复,心中忐忑,眨眼压下涌上来的泪意,虚眼望过去,蔺长昭还是先前的动作,丝毫未动,仿佛没听到他说的话,这下温兰叶也拿不准,是他声音太小了吗? 不自觉攥紧手中握住的那两根手指,温兰叶好想哭。 生平第一次喜欢上别人,自己作死作得毫无希望,又脑子犯贱在这种情况下坦白心意,蔺长昭还不喜欢他…… 对比起他的纠结,蔺长昭想得有点复杂。 她从天南想到地北,再仔细思考了一下这是什么战术或者策略计谋。 有什么谈判条件是用‘我心悦你’这几个字来谈的吗? 这不对啊…… 温兰叶不应该先叽叽喳喳说一堆然后用她失忆的哥作为要挟让她加入屠龙大计吗? 这是什么路数? 这到底是什么路数? 蔺长昭迟缓地转动眼眸和温兰叶对视,意外地看见了他蓄在眼眶中的泪水,刚还在努力的大脑一下停摆了,何德何能,有生之年还能看见温兰叶哭? 温兰叶见她有反应了,又立马拉住她的手补上一句“我心悦你”,再次给了蔺长昭的脑子一记重锤。 和他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蔺长昭终于察觉他是来真的。 她不可置信地吸了口凉气,将手指从温兰叶手中抽离,在空中抬抬放放手足无措,面上表情几度崩溃。 抬头看了眼一边的秦墨序,她猛地低头压下上半身,控制住嗓音,低低道:“你不说你讨厌我吗?” 温兰叶的手抓了个空,他缓了好几下才放下手,压在自己的腹部,他面色痛得惨白没有血色,以至于眼眶边被泪意熏染出来的红格外惹眼。 看上去脆弱得一碰就碎。 他恹恹道:“讨厌着讨厌着喜欢了不行么?不是还有一个词叫日久生情么……” 蔺长昭表情空白了:“?” 日久生情是这么日久生情的吗?咱俩这不叫相看两厌吗?不是……从前在学宫的时候你不生情,断联五年重逢不到五日你就生情了? 这到底哪里能对?好荒谬,世界疯了还是温兰叶疯了? 蔺长昭脑仁有点麻:“你……” 说了一个字便不知道说什么了,蔺长昭无法应对这种场面,只能将脑袋放空。 看过去像是出神了,温兰叶扭过脑袋去不看她。 直到秦墨序的声音幽幽然响起:“你们俩说什么呢能不能大点声,我听不清,能不能管管我啊!两个伤患到底有什么话现在非聊不可?” 蔺长昭和温兰叶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要是让你听到了那还得了? “他说你刚才泼的那位是太子。”蔺长昭只想尽快打发他,只有这个消息对秦墨序的冲击力足够强大。 秦墨序半天没反应过来。 “哦哦……太子。” 过了会儿。 “什么!太子!?”秦墨序垂死病中惊坐起,抱着自己的脑袋又哭又笑,“我的脑袋不怕不怕……” 蔺长昭没空管他,她还在想温兰叶的用意。 真的是真心的吗? 他这种前言不搭后语的逻辑不符合平时挖坑的风格,听起来真的很真,蔺长昭凌乱了。 向下方确认:“你认真的?” 回应的声音过了好一阵才响起:“……嗯。” 蔺长昭想不通,若说是这几日的话肯定不可能,只能是更久远之前:“多久的事?” 这问题温兰叶还真没想过,回忆一番也找不出蛛丝马迹,忽然有些迷茫:“……不知道。” 叹了口气,蔺长昭盯着他的一半侧脸看,地上全是承仙散,温兰叶身上和自己身上也全蹭的是,她伸手替温兰叶捋下发丝上沾到的粉末,末又将温兰叶的脸掰过来。 “我不要好像。”蔺长昭自己对温兰叶的观感复杂极了,这个人简直就是天生来克她的,愈闹愈衰,“……虽然我不喜欢你,但温兰叶,我不要好像,我不信你,等你真正确认了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心意……再来跟我说这些吧。” 温兰叶眼睛一眨不眨,似乎愣住了。 看他的眼睛,里面带着淡淡的哀伤,蔺长昭忽然想起昨晚的梦,梦中那双眼褪去戾气之后也只剩下了一丝压在心底的哀伤。 她回想起了那段被遗忘的记忆,因为比起后来种种……这些实在算不上什么会铭刻于心的经历。 先前被剑指着,吓得快要当场尿出来的同窗心里不甘,被平民吓成这样出去会被人指着脊梁骨笑话,嘴硬地骂道:“京城谁不知道你娘就是……” 这种气急败坏的话不用想就知道肯定难听。 蔺长昭没给他说出来的机会,上前两步一脚踹在同窗的肚子上,他发出了一声痛极的惊叫,声音难听到很刺耳的程度。 同窗加入了地上安睡的队列,回到温兰叶身边时,他蹲着在地上看烂得不成样的兰草。 在他身后静静站着的蔺长昭在脑中翻遍了措辞,和温兰叶一样的,她同样不会安慰别人,在西和边境时没有需要她安慰的人,进京后跟温兰叶对上光顾着琢磨怎么变刻薄了…… 关于温兰叶母亲蔺长昭听说过一些,据说是从前很有名气的才女,世家出身但爱上了一个落魄寒门子弟,不顾身上婚约,一意孤行婚前失贞跟外人私奔? 其实可以想得出私下里他们说话能有多难听了,世家豪门背景如果真有本事就不会在这个学宫里读书混日子,一群有钱有权臭味相投的家伙罢了。 或许是这个原因蔺长鹤才看上了温兰叶从而与他交好? 在原地犹豫了好久,蔺长昭终于上他身边蹲着,去碰他不正常发抖的手臂:“哎……你……” 哪知温兰叶骤然笑了,打断她:“蔺妹妹,我们要被劝退了。” 蔺长昭:“……” 那你这么开心做什么? 温兰叶的手一直在抖,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在抖,分不清他到底是受惊严重还是伤成这样,几度想开口又被他疯疯癫癫的笑给憋了回去,蔺长昭看他笑得开心,心里又生闷气,不想安慰他了。 如他所言,没多久他们俩真就被劝退了,蔺长昭是无所谓的,本来也没拿钱来读书,但温兰叶是正儿八经砸钱来读的……说起这个蔺长昭就很佩服温兰叶,每天穷得帮人抄书都还要来找她对骂。 为了秋闱,蔺长昭干脆在京城里租了个非常便宜的院子,又凭借着心里那么一点点的怜惜还带上了温兰叶,一起在那院子里住了将近一年,在考完之后温兰叶人间蒸发了,等春闱才得知温兰叶没有参考,再见到时他已经在太子身边了。 真是…… 这么长的时间日久生情也可能吧?蔺长昭晃神。 她被自己的想法给惊到,自己的思路完全被温兰叶带偏,已经开始替温兰叶找理由了?她捏着温兰叶的下颌,有点用力,看到他这副嘴脸就想起她哥。 “我哥让你照顾我是这么照顾的?”蔺长昭还记得温兰叶先前的托词,在得知这二人见不得光的计划之后也怀疑过是真的,但几人心里都清楚,他这不是没照顾好吗? 温兰叶一时半会儿还没考虑到这儿,那话说出口真的是一时头脑发热完全没顾虑后果。 “怎样照顾不是照顾呢?”温兰叶如此说,“你难道不觉得这是一桩美事么……亲上加亲,想必蔺兄也会舒心,他应当会支持的。” 蔺长昭被他的不要脸给噎到了:“?” 她手一松,把温兰叶的脸丢了回去,坐在原地好半天啧了一声,站起身来:“我要下山。” 房内二位男子皆看着她。 秦墨序平静地问:“你记得路?” 蔺长昭沉思。 蔺长昭沉默。 蔺长昭:“我就只走过一次我怎么会记得?” “那你怎么下山?”秦墨序翘着腿回头盯着药。 蔺长昭看傻子一样看他:“往下走不就得了,到山下了不就有路了?” 秦墨序眼眸一点点睁大了,蔺长昭从对话里品出来点问题,语气诡异:“你别告诉我你是找不到路才被关在这里还不想跑的。” 秦墨序:“……” 躺在地上的刺猬倏地笑出声。笑两声又悄悄吸气,痛到了。 蔺长昭从两人的态度中参悟到了真相,鼓掌道:“好样的,我走了。” 秦墨序没挽留,也没问把他俩丢在这儿之后他们后面几天该怎么回城,满脑子都是:原来还可以这样?为什么我这么恍然大悟?这不是正常人能想到的吗……难道我不正常? 哦对,正常人谁跟温兰叶合伙啊? 啊……刚走的蔺长昭不就是吗,她很正常……吗? 算了,不想了。 他看药差不多好了,盛出来一碗端着起身去给刺猬拔刺,将银针收好回去把人扶坐起来,药碗塞入温兰叶手中。 随后蹲在温兰叶旁边盯着人不说话。 温兰叶被看得莫名,但还是很乖巧地捧着药碗,刚熬好的药很烫手,他默默抓起衣袖垫了一下,垂眸吹凉手中的汤药,入口之时,秦墨序突然开口:“你真的喜欢小昭啊?” 不知是被烫到了还是吓到了,温兰叶及时拿开碗,偏头猛咳。 他捂着心口又急又怒:“你不是听不到吗?” “骗你们的。”秦墨序虎口抵着下巴,目光看似没有定点,“屋子里就这么大,你那话都快接近吼出来的了,除非我聋了我才听不见。” 温兰叶闭上眼:“……啊。” 他自己真没察觉,那时候光想着让蔺长昭听清了,用了多大声儿自己走马灯一遍都不记得,蔺长昭估计被他吓着了,也是恍恍惚惚的状态。 被秦墨序这么一说温兰叶后知后觉到尴尬。 他果然是疯了。 之前的药并没能完全压制身体对承仙毒性的感知,他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处不是在痛的,难以招架,他瞥了眼秦墨序,警告他不要再说话后仰起头一口气喝完了药。 “承仙散会使人胡言乱语吗?”温兰叶已经习惯了,喝完面不改色。 秦墨序收走碗,长长叹气:“不会,但你胡言乱语可能是疼糊涂了。” 温兰叶休息了会儿,想起来自己衣襟大开,低头看胸口上留下了好多针扎过后的红色小点,一把抓拢衣襟,默了片刻又恼得捂住脸。 秦墨序是真的有资料要整理,转过来见到这一幕,罕见他这副模样,秦墨序稀奇得连续看了好几眼,手上东西都放错位置没发现:“怎么了这是?” “……她是嫌弃我么?”温兰叶闷闷的,情绪不高,“毕竟我……身子这么难看。” 秦墨序:“……” 怎么没毒死他?真该在刚才的解药里下毒,一剂毒药下去保准问不出这么令人听了就想打死他的问题。 他皮笑肉不笑:“你问这个?那确实有可能,你底子不太行,难免婚后容易摩擦出问题。” 温兰叶:“……” 他轻轻转头看来,随后又转回去,一脸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么。” 秦墨序不知道他悟什么了。 深吸一口气,讲了一堆有的没的转移注意力:“你身上的承仙还得喝三剂药,八个时辰一次,然后太子给你种的毒……叫啥来着?君恩?这你找到解法了?想来是找到了,不然不会轻易放我走……等等,顾爷爷?顾?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我师傅?” “嗯……”温兰叶眯起眼,“她带我去的。” 这个她指的肯定是蔺长昭了。 秦墨序:“你放了小的绑了老的?好歹毒的心,怪不得蔺长昭不喜欢你。” 又戳温兰叶痛楚了。 他失去表情冷冷看着秦墨序。 “你和蔺长昭很熟?”温兰叶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离开蔺长昭身边五年,就冒出来一堆有的没的,先前那个徐规是,现在面前这个秦墨序也是,还有那个让蔺长昭有了磨镜之好的顾天羌。 好恨啊。 蔺长鹤那狗东西还想给蔺长昭开后宫。 真想找道士看看他们家祖坟。 好恨啊。 温兰叶才不会让蔺长昭左拥右抱男女通吃……但是蔺长昭不喜欢他,算了无所谓,不喜欢就不喜欢吧,他喜欢不就行了。 眼见他的神色一下阴冷起来,秦墨序又是一怔,温兰叶今天怎么总在变脸,为什么面对这一切的是他啊! “也不是特别熟……她是我师妹的好友,四舍五入也算是我的好友?”秦墨序不想管这个了,他自己的感情之事还没着落呢在这里听别人愁怎么情情爱爱吗,他挑眉,“我们明日怎么回城?” 被问话的人已经从地上起来了,他转头看秦墨序:“赶紧收拾,你还真想明日走?收拾了立马下山还能遇到蔺长昭。” 秦墨序:“……” 你到底在急什么? 离开蔺长昭你是不能活了是吗? 被心心念念的蔺长昭已经迷路,只一味地往山下走,好在那木屋建得不高,也没有进来时走的那么多弯弯绕绕,下山的速度比上山快多了。 站在山脚时她望了望四周,这里预估离城门有个……十几里的样子,光凭两条腿走回去有点虐待自己的嫌疑,走到外面官道再搭车也考验运气。 现在还没有过子时。 于是蔺长昭果断转头,去寻找温兰叶的马车。 这一段路刚好能整理一下思绪。 先是她哥,蔺长鹤。 目前已知他被皇帝要挟,去太子手下卧底,太子手上有令人失忆和操控人的东西,先前中过一次,被秦墨序解了,就是不知道这次太子有没有对配方做出修改,以及面上的红色纹路不知是什么,应该不是君恩搞出来的。 蔺长鹤极可能在假失踪之前找温兰叶托孤,也就是温兰叶说她哥让他照顾自己。 随后被温兰叶得知了他要去做的事,俩人后来结成同盟,温兰叶这么做的目的还未知,是冲皇帝去的还是太子去的也未知。 皇帝派他俩到太子身边一明一暗,又下令杀太子,皇帝和太子之间必定不合,可太子也知道皇帝安插的人,所以用药控制手下,而温兰叶立场不确定,太子亲自刺杀,面子够大。 但又解释不通太子为什么这么做,温兰叶就算站在皇帝的立场,他所造成的威胁也不大,太子不应该忌惮至此,竟然亲自上阵。 而他在皇帝身边也很尴尬,皇帝不信任他,从皇帝另辟蹊径让蔺长昭找名单就能看出来,他手底下两个人,也可能是更多,潜伏在太子身边拿不到名单,反而让一个与太子毫无关联的她去拿。 偏偏他还认定可以从温兰叶身上拿到。 到现在蔺长昭都还没看明白皇帝究竟怎么想的。 到现在太子一案反而是次 要了,如果她用温兰叶的方式去结案,那么她相当于自动进入了温兰叶的计划与他结盟,这一下必定会被皇帝和几位权臣当做眼中钉,她只能和温兰叶一起造反。 不走温兰叶给的路,那么就剩两个分叉,一是用君恩洗白自己,直接把太子的死推到皇室身上。二是抓太子证明真假太子,给自己降级成杀平民。 实话说都算不上太好,前者得暴露君恩,而君恩一旦公开在大众面前顾爷爷就危险了。后者……杀平民也得下罪。 如果好一点没牵扯到除她以外的人,蔺长昭其实还是很乐意坑皇室一把的。 这下可以只单单成为皇室的眼中钉了。 所以这么一想,直接证明毒和自己无关,自己没有机会下毒这逻辑确实更方便,这样直接解决了她的问题,但太子的死还是谜案,她没上钩估计也不会再给下一个倒霉蛋故技重施的机会了。 之前不想这点是无法与御医院硬刚,顾爷爷也不能暴露。 所以秦墨序这一环确实……很重要,小神医的名头是皇帝都听过的,秦墨序之前受邀进宫面圣过,难道这也是温兰叶安排的么。 想到这里蔺长昭又不爽于温兰叶的心思深沉,之前假模假样的说什么结盟的话,现在一看就是硬要把她打成同党。 其实温兰叶已经默认了她会加入吧?就算为了蔺长鹤她也得弄死太子。 温兰叶这一出是想直接把太子的身份打成死亡,那么假死的真太子就没了继承正统的名头,后面再造反可以直接把他判成冒充太子的反贼。 所以最开始太子为什么会同意这个计谋?假死对他没好处啊。如果怕皇帝的杀令,那直接把怀疑的人杀了不就得了,况且就算假死身边不也还带着卧底么,该传的消息早传到皇帝手里了吧。 思来想去温兰叶没有不死的理由。 他活着简直就是个奇迹,这就是祸害遗千年吗。 蔺长昭刚顺好的线团一下又乱了,这个太子到底想干什么?温兰叶又想干什么?把她坑进去了又想让她干什么?到底是杀太子还是杀皇帝?难不成一起杀?那杀完了皇位谁继承啊!? 几个分封的亲王回来争皇位要拦吗?拦完了又让谁去继承!?当初旁系都被皇帝杀完了啊。 寄希望于还是婴儿的皇孙吗?垂帘听政或者摄政王揽权不是更严重? 搞不懂真的搞不懂。 感觉前途要完蛋了。 这么想着,视线里终于看见了那辆熟悉的车,再定睛一看,车外站着个人,看着很像乱糟糟的秦墨序,车窗似乎是开着的,能看见个人头靠在里面。 蔺长昭石化了。 原来她绕了这么大一圈过来吗?这两个竟然在她前面先到。 痛苦。 从身体上和心理上都痛苦,只要一见到温兰叶她的脑海里就会自动响起:我好像心悦你…… 好想扭头就走,可都走到这儿了,她不尴尬就能勇敢面对,可温兰叶会哭着说心悦她…… 怎会如此。 他们难道不是单纯的敌对关系吗? 怎会如此。 蔺长昭硬着头皮走了过去,近了就看见秦墨序手上拿着木梳,试图将乱糟糟的头发梳顺一丝丝,她看了一眼地上掉的大把头发,生出微弱的同情。 太惨了。 跟个野人似的。 在牢里被关三年也没这么惨。 秦墨序眼前出现熟悉的衣裳颜色,扒开遮挡在眼前的发丝,背手敲窗:“人到了,我可以上去了么?” 蔺长昭看见那颗头动了动,里面的人似乎坐直了身体,头一下拔高了,估计是觉得尴尬,他没扭头来看蔺长昭,只是稍微哑着声音说:“嗯,上来吧。” 一听他这声儿,蔺长昭忍不住问秦墨序:“他被毒哑了?” 秦墨序嘴里叼着木梳束发,闻言含含糊糊地说:“那是他咳得,喝完药一直在咳。” 蔺长昭唏嘘。 秦墨序看她这态度,在心里偷乐,温兰叶肯定没戏,不说一年半载的,这辈子都不太可能,蔺长昭能看上温兰叶他就跟师傅姓。 他甩了甩头,头发还是很炸,蔺长昭在他前面上了车,一上去就看见温兰叶手里握着糖罐,脸侧鼓起一小点,应该是含着糖。 整个人都愁眉苦脸的。 这毒有点本事……蔺长昭在他对面坐下,秦墨序紧随她后,一屁股坐在温兰叶旁边,动作熟练地捞过他的手把脉。 温兰叶看上去生无可恋,抬起眼帘朝他们睇来一眼,没来得及看其中有什么,又蔫蔫地搭下了。 确认他没啥大问题,秦墨序将手一抛,头探出车门:“走吧师傅。” 车轱辘逐渐转动。 蔺长昭在尽力忘记温兰叶的话,所以她需要一点别的东西来填满脑子:“承仙散发作起来是怎样的?” 秦墨序本来在扒拉自己的头发听到这话下意识朝旁边一看,又想起这人在意自己在心上人面前的形象,身子难看就算了穿着衣服看不见,但声音难听是真的一听就能听出来。 所以温兰叶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开口。 但秦墨序又没中过承仙散,只听说过,于是能描述个大概:“就想象,你的每一根骨头上都有密密麻麻的虫子在上面啃咬。” 自己说都觉得身上幻痛了,秦墨序搓搓手臂,着重强调:“嗯……还是全身的,从上到下每一根骨头,可以说中毒的人都是生生被自己疼死的。” 说完,秦墨序紧紧盯着蔺长昭,没在她身上看出心疼之类的情绪,又肯定了之前的猜想。 蔺长昭在出神,太子亲自来这一趟两手准备,但每一手都恰到好处没让温兰叶死成,是失手吗? 真要杀的话又何必只带蔺长鹤过来,手底下那么多人直接用人海战术围殴不更稳妥吗,甚至毒药还这么草率地直接扔人脸上,剂量不够也毒不死,到底干甚呢这是。 车出去没多久,压上石头颠了下,温兰叶浑身无力,软趴趴地掉下去,蔺长昭回过神来刚好一捞,温兰叶被她带着整个人压在她身上,他调整了姿势曲起一条腿跪上旁边,蔺长昭急匆匆一瞥,掠过温兰叶可以看见对面的秦墨序眼睛都快瞪出眼眶了。 温兰叶的头压在蔺长昭肩膀上,呼吸扑在颈侧,她刚想动,温兰叶就出声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声音难听,所以干脆只用气声,低低虚虚的。 贴在她耳畔说道:“蔺长昭……我痛,你别动我……” 蔺长昭的手还抓在他腕上,凸起的腕骨抓着硌人,虎口紧贴着手腕内侧,几乎可以感受到皮肤之下血管的涌动。 轻轻朝下低了头去看他,温兰叶身上没有熟悉的兰香了,取而代之的是闻着就苦唧唧的药气,随后又从他的气息里嗅到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衣领没有收拾好,一截细长的脖颈被青丝遮挡住大半,再往下又能看见锁骨……筋骨皮肉似乎都美极了,蔺长昭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幕。 先前在顾爷爷的小院里抱住他的时候脑子里还不会想这些。 自从温兰叶脑子不正常之后连带着传染给了她,现在她的脑子也不正常了,蔺长昭想往外偏头,没料温兰叶连跪都跪不住,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来,有一抹温良的触感擦过她的颈侧,那一瞬她意识到了是什么,瞪大双眼。 蔺长昭下意识抬手扶在温兰叶后背,表情空白地和一脸震惊的秦墨序对视。 感受不了更多…… 能确认的是—— 她仿佛和温兰叶的心跳共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