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兄妹》 1. 第 1 章 时值寒冬腊月,雾霭沉沉。 然京城街道依旧游人如织。 街边摊贩叫卖,酒楼座无虚席,只因今日大景大名鼎鼎的怀远将军岳渊不时便要入城。 时隔多年,又逢冬日无事,众人皆想一赌那位玉面将军的风姿。 因老夫人发话,今日一家子皆要到城外亲迎长孙,连同奚毓这个寄住在侯府的外人也不得不来此等候。 “姑娘今日就是穿得艳丽些也无事。” 小丫鬟流月看了看侯府其他两位姑娘的装扮,又看看自家姑娘素白的衣饰,为她越发收敛的性子而难受。 她家姑娘从前可是多么爱俏活泼的一个人啊,如今被拖累得如此内敛。 迎风而立的奚毓淡淡开口:“既借住在旁人家,还是收敛些得好。” 流月想到二夫人那张嘴,只能作罢。 三两句话的功夫,便听马车外的人正议论着今日他们兴师动众在此亲迎的主人公。 “要我说,怀远将军此次回京不单单是述职这般简单。”有人开口。 那人同伴问:“此话怎讲?” “你可别忘了,当今陛下能够坐上那个位置,怀远将军可出了大力。如今几十万大军握于他手,换做是你,你能安心?”那人压低了声。 “怪不得。”同伴恍然大悟。 “不过这位怀远将军也算是人中龙凤,小小年纪便去了边关,弃文从武半路出家也能出人头地,当真不一般啊。这京城怕是要热闹了。” …… 诸如此类的话,这段时日的奚毓已不知听了多少。 或好或坏,奚毓不知,也不想去了解。 下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只待祖母回信,她便回江州。 车内,岳家大姑娘岳蓉忽然看向奚毓,笑着道:“想当初,毓妹妹还是长兄亲自前往江南接入府中的,也不知如今见面,可还记得?” 顺着岳蓉的话,奚毓想到当初那个清朗如春风的少年。 她莞尔,“长兄历来丰神俊朗,想必就算是塞北的风沙也不能侵蚀其气度容貌,你我姐妹定然能一眼认出。” 三人闲话几句,便听外面逐渐喊声震天。 “想必是长兄回来了!”岳蓉高兴道,一马当先下了马车。 奚毓见状,自然也起身而下。 城外风大,寒风凛冽间,奚毓还不等见到军队,手脚便已被吹得冰凉。 去换汤婆子的流月不多时便拉着脸回来,气愤道:“这个该死的云香,这点差事都办不好。” 见流月两手空空,甚至连一条小毯都没有,奚毓冷下脸来。 看来有的人确实留不得了。 “来了来了,怀远将军来了!大军回城了!” 一片威武欢呼声中,奚毓朝着远处官道遥遥看去。 为首的男子一身甲胄在身,骑于高头大马之上,洁白披风似要与远处天际融为一体。 待队伍缓缓走进,奚毓这才看清这个已然六年不曾见面的长兄。 英俊的面容褪去青涩,轮廓刚毅几分,却又不那么凌厉。 待他发现此处静候的家人,便翻身下马,昂首阔步而来,双眼之中的肃穆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温和。 若非身穿那身威严的甲胄,必然会让人误会这是一个出身书香世家的如玉公子。 奚毓下意识弯唇,仿佛又看到了当年蒙蒙烟雨中,那个朝她伸手,温文尔雅的少年。 “不肖子孙岳渊,给祖母请安。”岳渊来到老夫人面前,弯膝下跪。 老夫人对上多年不曾相见的长孙,当即热泪盈眶,弯腰亲自扶起人,颤抖着声哀哀切切唤道:“渊哥儿,你可算回来了,真真是想死祖母了……” 后一把抱住长孙,仍由泪水汹涌,看得侯府众人以及不少百姓面露感动。 想起这些年祖母对自己的挂念与关怀,岳渊也有一瞬动容。 祖孙俩好一番寒暄,岳渊这才看向奚毓等人。 时隔多年,对于府中弟妹虽有印象却也陌生。 他随意应承着他们的问候,耳边是祖母的絮叨:“你爹公务繁忙,原本今日也要来,只是事出有因,你作为儿子也担待担待。” 闻言,岳渊温和的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讽意和冰冷。 恰巧此时,他的视线落在奚毓那张莹白如玉的小脸上。 一双形状极其漂亮的桃花眼,柳眉弯弯,朱唇水润;一张绝色芙蓉面,面若银盘,三庭五眼比例奇好。 配上那白里透红的柔嫩肌肤,饶是见过不少美人的岳渊都不得不承认,他这位妹妹实在容颜无双。 脑中回想起方才骑在马上,她朝着自己那柔柔一笑,岳渊心念微微一动。 “这是毓姐儿?”他定定看向奚毓,方才眼中的冷嘲已然被温和取代。 饶是他情绪转变如此之快,奚毓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脑中不期然想起她那位侯爷伯父不苟言笑的脸,奚毓了然几分。 扬起笑脸道:“是我,劳长兄记挂。” “边关苦寒,想必您定是吃了不少苦。府中一应用度祖母早早便亲自督促着备下,如今长兄回京,可算能与祖母共享天伦。” 一番话,既体谅了岳渊的不易,又抚慰了老夫人那颗爱孙心切的心。 岳渊望向那双含满笑意的桃花眼,扭头对老夫人道:“劳祖母费心。” 话罢,又望向那双眼尾微扬,含满笑意的桃花眸,轻笑一句:“毓姐儿长大了。” 奚毓长睫飞快眨了眨,不知岳渊为何会有此一叹,只保持着客套的笑容,并未多言。 二房长子岳华见长兄提到心上人,忍不住接话:“可不是,当初瘦瘦小小一个,如今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说着,看向奚毓的目光满是止不住的欣喜和自豪。 便是岳渊这么一个多年不曾接触岳华的人都能感受出其中关窍。 毓妹妹…… 唤得可真亲切。 也是这时,岳渊才注意到,奚毓这个小姑娘身边,除了侯府唯二的两位姑娘之外,竟或明或暗地站了其他好几位儿郎。 看似是小辈站于长辈身后,实则几人的站位都隐隐有护着中间人的趋势。 不过他一向懒得操心这些事。 闲话几句,岳渊便再次上马,赶着入宫述职。 马蹄哒哒声中,乌沉沉的空中竟纷纷扬扬落下雪来。 错身之际,岳渊似无意偏头。 视线里,小姑娘一身粉白大氅,正微微侧头与身旁人说着什么。 一片晶莹的雪花恰巧落于她长长的睫毛之上,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像是振翅欲飞的白蝶,轻易能拨动人心弦。 只短短几息间,他便亲眼见到,二弟身侧的手微动,欲为面前人拂去雪花。 轻啧一声,岳渊回头。 空出一手,接住面前飘落的绒雪,沁凉的温度浸入手心。 这京城的雪,确实比塞北更加温柔。 如今的侯府,也一如从前般热闹。 真是有意思。 一路驭马来到宫门前,建宁帝早便候着。 亲自扶起昔日的伴读兼好友,如今的左膀右臂,拍了拍他日渐宽阔的肩,欣慰不已。 好一通寒暄,建宁帝命人赐座,又备好酒菜,二人共饮,说起此番命岳渊入京的正事。 * 与此同时,奚毓一行人也已打道回府。 她先回了自己的闲月阁,换了身衣裳,褪去一身风霜,又在火盆旁待了许久,奚毓这才觉得身子回暖不少。 看着云香那张不停追问的嘴,口口声声打探着岳渊的事。 奚毓扬起脸笑了笑,一派宽和模样,“既然你这般好奇,不如待会儿便随我赴宴?” 云香知道这位寄住的世交姑娘不喜自己,但那又如何,她可是侯府的家生子,爹娘都是在老夫人和侯爷面前得脸的人物。 当初若非她娘听说这位破落户还带了不少好东西前来,又是个孤女好拿捏,才不会让她在这破烂小院吃苦受罪。 一听奚毓这么说,云香便心满意足点头,神色颇为倨傲。 流月看得气愤不已,奚毓却递给她一个眼神。 流月忍着不舒服去到妆奁前,不多时便拿出一些金银首饰。

“姑娘,该梳妆了,一会儿该开宴了。”说着,她故意将那只鸾凤金钗在云香面前晃了晃。 奚毓见云香眼中流露出的贪婪,心底微微叹息一声。 本身寄人篱下,她一向都能忍则忍。 对于云香为何会来到她这里伺候,心中也能猜到几分。 是以无论云香怎么偷奸耍滑,只要无伤大雅,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由着她去了。 可如今她倒是越发蹬鼻子上脸。 果然,在奚毓起身去到卧房换衣时,云香四下环顾,悄然走到了妆奁前,极快地伸出了手。 帘后微微透开的缝隙里,奚毓就这么冷冷看着她将东西收到怀中。 没错,在她对云香越来越“抠搜”之后,这丫头已经开始偷盗主子的首饰了。 “云香,进来。”奚毓骤然出声,将外间的云香吓得颤抖。 看着她做贼心虚的模样,奚毓一手扯着领口,一边朝着里走。 “姑、姑娘有何吩咐。”云香进屋,额间细汗冒出。 奚毓只觉此刻的她颇为有趣,故作不知问:“你可是病了,怎的满头大汗?要不一会儿还是让流月陪……” “不、不用,流月粗手笨脚的,还是让奴婢陪您吧。”不等奚毓把话说完,云香立即打断。 一面上前给奚毓整理领口,一面解释说是她体热,在烧着炭火的屋子里待不住。 既解了眼下困局,又变相解释了为何她总不在屋里伺候。 奚毓不想听她继续废话,走出屋子,在云香心惊胆战的目光中来到妆奁前,疑惑出声:“我那只鸾凤金钗呢?” 云香忍着心悸,稳着声线道:“奴婢没见着,估摸着是被流月收起来了吧,姑娘的首饰一向都是她管着。” 言下之意,就算是东西丢了,也找不到她头上。 奚毓似觉得有理,点了点头不再深究。 云香暗松一口气,瞧瞧,还真是个蠢货。 将她的一举一动收入眼中,奚毓弯了弯唇角。 原来猫捉老鼠这般有趣。 “走吧,先去祖母那儿坐会儿。”奚毓不给云香反应的时间直接开口。 “现、现在就走?”云香惊讶出声。 她的金钗还未藏好呢! “是啊,雪天路滑,一会儿若是耽搁了可不好。”奚毓故作不满,“怎么,你不愿去?” 云香哪里能说不,见奚毓似乎真有些动怒,只能闷声点头。 越过长桥、穿过竹林,主仆俩冒雪来到了老夫人的静雅堂。 才入内,便见三房的人已经守在老夫人身边。 奚毓落座,三言两语将老夫人哄得眉开眼笑。 说笑间,二房众人前来,没说上几句话,二夫人宁氏便忍不住发难。 “我竟不知,毓姐儿这张嘴何时变得这般巧,这做长辈的还未发话,自己倒是跟渊哥儿聊得欢畅,倒显得我们这些做婶娘的不知事了。” 典型的无理取闹。 宁氏自然也见到了儿子欲替奚毓拂去雪花的动作。 想到他如今竟然如此不避人,宁氏就一肚子火气,也不管老夫人如何作想,先出了气再说。 一个寄住在侯府的破落户罢了,越长大越是出落得妖里妖气,怎能配得上她的长子! 奚毓正左右逢源与大家聊得好好儿的,忽被宁氏借题发挥,只觉心力憔悴。 这位婶娘历来得理不饶人,从前对她还算得上和善。 自从岳华的心思一日比一日明显后,她便成了宁氏的眼中钉肉中刺。 找到机会必定要讽刺挖苦她一番。 奚毓虽寄人篱下,一应用度却是远在江州的祖母打点好的,还达不到仰人鼻息的地步。 她自诩不是个容得了旁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性子。 可毕竟今日日子特殊,闹起来也不像话。 思来想去,奚毓决定先按兵不动,早晚有一日要向宁氏讨回来。 正当她欲开口承认错误之时,门帘外一道温和却不失强硬的嗓音响起。 “依照二婶的意思,那不知礼数的人当是刚回京的侄儿才是。” 2. 第 2 章 阻挡寒风的门帘被小丫鬟自外掀起,已然换了一身衣袍的岳渊迈步而入,高大的身影为奚毓阻挡了不少冷风。 她就这般微微仰头看向他。 只见他朝着宁氏微一拱手,举手投足间仪态尽显,却又透着几分漫不经心和不以为意。 “毕竟是我诱毓姐儿说话在先,岳渊在此先给二婶赔礼道歉,望二婶大人不记小人过,多多海涵。” 宁氏哪里料到岳渊会插手此事。 家里人的脾气秉性她都了如指掌。 老夫人不会为此小事跟她计较,大嫂小荣氏也不会为了一个孤女得罪她。 儿子就算是向着奚毓那丫头,也不会大庭广众之下给她难看。 至于奚毓,宁氏更是从未放入眼中。 可她忽略了岳渊才是率先说话的人,更没想到他会来得这般巧。 电光石火间,宁氏忽然想起奚毓当初是被岳渊接入府中的,那短短几月的相处里,两人关系似乎还不错。 “糊涂东西,大喜的日子都被你那张破嘴搅合了。” 二老爷跟昌平侯今日沾了岳渊的光,建宁帝特意给了半日假,准许他们回府共享天伦。 哪知兴致勃勃来到母亲院子,便听妻子正针对一个孤女。 妻子虽无理搅三分,但她毕竟是长辈,却还是拉不下脸来让妻子给侄子道歉。 “渊哥儿别跟你二婶一般计较,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二老爷打着哈哈,想要将此事就此揭过。 哪知一向好说话的岳渊却看向昌平侯,似笑非笑道:“爹,这便是您替奚伯伯照看女儿的态度?” 提起那位儒雅的义兄,昌平侯愣怔一瞬,再次看向二老爷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本就严肃的人此刻更是凶相尽显。 “二弟,你就是这般管教后宅的?” 一天天竟会无事生非。 二老爷被这么一训,脸上有些讪讪,知晓今日妻子必定得众目睽睽之下跟小辈低头了。 他当即朝宁氏使了一记眼色。 宁氏见丈夫非但不护着自己,还要她致歉,气不打一处来,梗着脖子不言不语。 堂内原本喜气洋洋的气氛登时凝滞。 老夫人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心想着正好借机敲打敲打老二媳妇一番,省得总是没事找事。 见她在老二的瞪视下渐渐站不住脚跟,老夫人正打算开口,便听奚毓道:“时候不早了,我都闻到八宝鸭的香味儿了。想来伯父和长兄也饿了,还是莫要在此耽搁。” “祖母,您意下如何?” 奚毓几乎是憋着一口气说完这番话。 宁氏这么僵持着,若她迟迟不发话,还不定要落多少埋怨。 反正此事最后都会不了了之,还不如为自己博得一个好名声。 奚毓一遍遍在内心重复着:寄人篱下,莫生事端。 这个哑巴亏,只能来日再报。 这一次,她恐怕是要辜负长兄的好意了。 奚毓的话一出,堂内气氛顿时一松。 老夫人颇为赞赏地看了奚毓一眼,玩笑道:“就你这个小馋猫鼻子最灵,既如此,那便开席吧。” 宁氏暗暗瞪了奚毓一眼,先一步上前去扶老夫人。 奚毓只当没看见,愧疚地朝岳渊看去。 只见这人已经随着老夫人的步伐往外走,余光不曾往她这留下半分。 事因他起,如今既然旁人都不计较了,他也算仁至义尽。 奚毓落后几步,看着岳渊长身玉立的背影,愧疚更甚。 大雪纷飞,为大地裹上一层厚厚的白毯。 雪花打着旋儿落下,将奚毓的思绪带回六年前那个冬日。 彼时她不过十岁,父亲因公务被匪徒所害,残喘几日撒手人寰,母亲因此一病不起,最后殉情身亡。 家中一团乱时,他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 十五岁的少年身形清瘦,神采奕奕。 他目光温和看向她,朝她伸出一只手,声音温柔:“伯父临终前托家父照拂妹妹,今日我奉命前来,接妹妹回府。” 少年眸色坚定,在江南的蒙蒙细雨里,整个人似散发着柔柔光辉,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父母的棺木前,他蹲在自己身前,语气清浅,像是害怕惊扰到旁人,承诺却郑重:“跟长兄回京,日后便由我照顾你。” 当时的她刚痛失至亲,除祖母外,对所有人皆排斥不已。 那一次,岳渊自然无功而返。 直到冬日的一场大病,祖母还是忍着不舍,去信京城。 原以为她会孤孤单单上京,哪知岳渊又来了。 而这一次,他朝她伸出的手,她握住了。 虽然跟他回京后不过一月他便远赴边关。 可当初岳渊所给予的那份温柔,奚毓至今为止还记忆犹新。 那是除了祖母和远嫁的姑母之外,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奚毓得到的唯一温暖。 这一次,才回京的他,又护了她一次。 同样是她在侯府多年,极少得到的温暖。 雪花飘落在岳渊肩头。 令他同样想起了六年前的江南。 江南多美景,可如今的他已然不记得多少。 唯一清晰的,是小姑娘那双堪比兔子的通红双眼。 一身素衣,几近形销骨立,实在可怜。 出于同病相怜,他关心了几句,也奉命将父亲口中的义兄遗孤接入府中。 之后,这位借住的世交小姐便被他抛在脑后,不想如今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 说话间,岳渊的视线不受控制往奚毓那边瞟去。 小姑娘垂眸,与身旁之人言笑,睫毛纤长卷翘,眉眼明媚如画。 绒绒白雪打着旋儿,躲过大伞的拦截,调皮地落在她的发梢、肩头,更是衬得她如玉雕的人儿一般。 收回视线时,他的视线顿住一瞬。 只见二弟、三弟都下意识放慢脚步,朝着一个方向看去,眼神有几许怔愣痴迷。 见状,岳渊不着痕迹又看了奚毓一眼,意味不明轻笑一声。 怎么说他也算是护了她,这小没良心的竟不曾多看他一眼。 竟还为了岳华那小子轻飘飘的几眼便将那事轻轻放过。 正与儿子商讨朝中要事的昌平侯见岳渊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登时呵斥道:“为父在与你说话,你这是何态度?” “我一向如此,爹你并非不知。”岳渊那跟所有人都温和的语气此时冷了三分。 老夫人见这父子俩一言不合就要争锋相对,连忙开口打圆场。 只是众人的脚步还未走出静雅堂,便听一声惊呼,紧接着便是奚毓慌乱又充斥着歉意的声音。 “对不住,云香也是脚滑了一下,扰了大家雅兴,真是对不住。” 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只有奚毓明白。 云香一头雾水,她也不知怎的就脚下一滑,但她摔了一跤是真的。 懵头懵脑起身,便惊觉怀中似少了什么东西。 她慌乱地四处巡视,庆幸着今日大雪,就算是东西丢了也一时看不出来。 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找何借口前来找寻。 哪知前方又是一声惊呼,而后便是二公子惊讶的声音响起:“这里怎会有一只金钗?” 他将东西捡起,扭头问一旁的女眷,“可是你们谁的?” 此钗成色极好,做工精巧,一看便不是凡品。 奚毓没说话,侧目看着云香那张迅速惨白下去的脸色,只觉有趣极了。 “毓儿,这不是你那日在多宝阁订下的金钗吗?怎的会出现在此处?”岳蓉开口问。 这可是奚毓说要送给祖母的东西,难不成这姑娘觉得漂亮又想要留着自己戴了? 岳蓉这样的想法不过一瞬,也知晓依照奚毓的性子不会干如此蠢事。 果不其然,只见奚毓一脸疑惑:“我是打算送给祖母的,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此话一出,众人还有何不知。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六神无主的云香。 钗子是在这丫鬟摔了一跤之后出现的,眼下主子并未穿戴,必然是仆从手脚不干净 了。 云香极力稳住自己,颤抖着声音道:“姑、姑娘,您莫不忘记了,今日是您要奴婢将这钗子带在身上,以便随时整理衣装的。” “奴婢真的没有偷盗啊。” 她一双细长眼此刻没了精明,只剩惊慌和害怕,以及对奚毓深深的祈求。 祈求她能心软为她担下此事。 奚毓没想到都到了这个时候她竟然还想攀咬她一口。 “东西是送给祖母的,我又怎会让你带在身上?” 奚毓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云香,这么多年我待你不薄,你就算有想要的东西,跟我说便是,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为祖母订下的东西,你怎能将心思动到这钗子上面。” 她似失望至极,做足了被恶仆以下欺上的模样。 眼前这一幕幕,让昌平侯脸黑如碳。 奚毓是义兄临终托付给他照看的孩子,如今在侯府竟然连仆从都能欺负到她头上,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打他的脸。 他正欲开口,却听宁氏便闲闲道:“这丫头当真是胆大包天! “但我瞧着她面熟,似乎是云管事的女儿,毕竟是侯府的家生子,一家子又劳苦功高的。没酿成什么大祸,依我看,小惩大诫足矣。” 宁氏看向侯夫人小荣氏,似在征求她的意见,心底却是恶意满满。 她就是要让奚毓这狐媚子不痛快,她不痛快了,她就舒畅了。 一记凌厉的眼神止住想要说话的儿子,宁氏继续看向小荣氏。 小荣氏也颇觉头疼,罚重了不行,罚轻了更不行。 “先给渊哥儿接风洗尘要紧,此事还是容后再议。” 见侯夫人发话,云香心下大喜。 借此机会去找爹娘,再往二夫人和侯夫人面前求一求情便好。 想到二夫人的宽容,云香心下不免将奚毓恨上了,果然不是侯府的人,就是养不熟。 奚毓知道宁氏是故意跟她过不去,动了动方才绊人的腿,半晌没说话。 “毓姐儿是对大嫂的决议不满?”宁氏不依不饶看向奚毓。 既然侯夫人都发了话,奚毓哪里能继续揪着不放。 这一刻,对宁氏的厌恶简直达到了顶峰。 只是还不待她认栽,一声嗤笑忽然响起。 “我不过离家六年而已,怎的侯府的规矩都这般松散了?” 岳渊意味不明地看了宁氏一眼,“既然手脚不干净都能轻拿轻放,不如二婶便将这丫鬟收了如何?” 宁氏不妨岳渊又会横插一脚,恶狠狠瞪了一眼奚毓,这个四处勾搭男子的狐媚子。 “渊哥儿也不必如此挖苦我,二婶可不是那等容不下一个丫鬟的人。我只是觉得,若是处理重了,会寒了侯府其他下人的心。”宁氏立即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是啊,那二婶收了……” “好了,像什么样子!”昌平侯打断岳渊的话,“这便是你跟长辈说话的态度?” 话落,他看向一旁的妻子小荣氏,冷言冷语道:“此事全权交由你处理。” 小荣氏皱了皱眉,低低应了声是。 云香被人带了下去,一行人这才去到正厅用膳。 岳渊不经意对上奚毓感激的视线,面无表情移开。 看着面前的一群人,冷嗤一声。 这个家,真是烂透了。 * 待到正厅时,又是一派和睦景象。 席间,奚毓依旧长袖善舞,上能哄得长辈欢心,下能与同辈畅聊。 岳渊端着酒杯,就这么看着她左右逢源。 看似满脸笑意、欢欣鼓舞,实则那双眸子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情。 看似跟谁都交好,实则从未真心接纳过任何人,始终与旁人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岳渊举杯饮尽杯中酒,目光始终落在女席的那道倩影之上,眼中浮现玩味,是找到同类的兴奋。 他眯了眯眼,借着酒劲儿思索。 少了什么呢? 哦对,她的那双眼里,少了从前对他的依赖和亲近。 六年,终究是变了。 3. 第 3 章 翌日一早,天色未亮奚毓便起身。 命流月拿来香包,她鼓捣一番,便带着前往小荣氏的元气堂请安。 奚毓到时,小荣氏将将起身,见她来,笑道:“你这孩子,天寒地冻的,还是头一个来的,多睡儿也无妨。” 知道她只是客套,奚毓浅浅一笑,接过丫鬟手中的漱口水递到小荣氏面前:“昨夜睡得好,醒来无事,便先来陪伯母了。” “恰好,你陪我用膳吧。” 奚毓点头应是。 待漱完口,奚毓将手中的东西递过去,“这是侄女前些日子亲手调制的香包,依照府中各位婶娘、姐妹的喜好而做。” “还望伯母笑纳。” 小荣氏接过,命人放好,口中称赞道:“府中三位姑娘,就属你最是贴心。” 奚毓笑笑,谦虚几句,跟着小荣氏去了静雅堂。 才进门,便听见老夫人爽朗的笑声。 一抬眼,奚毓便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虽是在笑,她却觉得那双眼中无悲无喜。 “姨母和毓姐儿过来了,孙儿便不打扰祖母用膳了。”岳渊收回平静地视线,起身告辞。 路过奚毓时不曾留意一眼,像是昨日为她出头的人不是他一般。 待侯府一众女眷来到静雅堂后,奚毓趁机一一将亲手做的香包送出,惹得岳蓉几个姐儿爱不释手。 三房的夫人宋氏历来知晓奚毓制香手艺不俗,当即将香包佩戴在身,对奚毓好一通夸。 奚毓见其动作,脸上笑容真实几分。 一旁的宁氏见不得奚毓这般得人心,将香包随意往桌上一搁,冷哼一声,却碍于昨日不敢再多说什么。 奚毓冷眼看着她的动作,眸光微深。 擅制香者,自然对气味敏感。 宁氏用香极重,想来是要掩盖她身上的异味,而她调的这一味香,正中宁氏下怀。 她不怕她不用,一旦用了,必定有她的苦头吃。 从静雅堂出来,奚毓往闲月阁而去。 侯府偌大,小阁楼距离主院较远,必得经过一片假山竹林。 踏着下人清扫得不算彻底的积雪,奚毓小心翼翼带着流月走入竹林中,却被一道刻意压低的跳脱男声叫住。 “毓妹妹,毓妹妹。” 如同做贼一般。 奚毓一听,想假装没听到继续往前,却在迈步那一刻,见到前方假山处探出一个脑袋,不断朝她招手的同时,还四处观望着,当真与做贼无异。 无法,奚毓上前几步,隔着远远的距离,看向那张硬朗的面容,语气冷淡问:“二哥可是有事?” 岳华见她避自己远远的,一双狗狗眼里划过一抹失落,不过还是上前,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奚毓。 “这几日事忙,呐,我好不容易弄到的残谱,知你喜欢琵琶,改日我再为你寻一副好的。” 说着,便想不由分说将手中的曲谱塞入奚毓手中。 奚毓吓得立即后退三步。 大景国泰民安、民风开放,男女大防不重,却也不到可容忍未婚男女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的地步。 想到宁氏的咄咄逼人,奚毓婉言拒绝:“琵琶我已许久不碰,多谢二哥费心,这残谱,还是留给有缘人吧。” 话落,奚毓错身离开。 岳华见她如此态度,也气性上头,头也不回道:“既然你不要,那便都别要了。” 泛黄的纸张连同飘雪一道落下,很快便被掩埋。 奚毓余光中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忍着可惜脚步不停。 岳华话虽说得狠绝,但却暗暗留意着背后动静。 可除了猎猎风声与竹林窸窣响动之外,只余一片空寂。 他愤而离开,气恼不已。 待两人走后,一道颀长的身影迈着慵懒的步伐从林中深处走来。 修长的指尖夹起那张曲谱轻轻一甩,轻啧一声,看向奚毓离开的地方,眸色意味深长。 雪落未尽,风声潇潇。 岳渊细细看了看手中的东西,可惜着摇摇头:“著名的《十三弦》,二弟也算是有心了。” 虽是这样说着,可将东西扔在雪地里的动作却毫不迟疑。 纸张晃晃荡荡落地,眼睁睁看着那道高大的身影沿着奚毓方才离开的小路而去,步伐中还带着几分散漫。 一主一仆沿着奚毓离开的小道走着,在过了长桥,即将抵达闲月阁时,岳渊脚步一转朝右方而去。 跨过月洞门,往侯府后院深处走入。 可惜着那份曲谱的奚毓左思右想,坐立不安,最后还是去而复返。 才出了阁楼便瞥见那熟悉的月白大氅自月洞门前一闪而过。 她微微蹙眉,疑心是不是看错了人。 长兄不是说有要事在身吗,为何会出现在此? 看了看那道幽静的月洞门,奚毓眼中闪过担忧,可最后还是没多管闲事,朝着竹林那边而去。 风雪愈加剧烈。 她们方才留下的一串串脚印此刻已经消失不见。 主仆二人好一番寻找,才找到了被岳渊扔在另一边的纸张。 原本就已经有些打湿的黄纸此刻更加湿润,来不及细想被丢下的曲谱换了位置,奚毓只觉失而复得。 人人都说她琴艺一绝,可只有那么几个人知晓她唯爱琵琶。 “姑娘,这若是让二公子知晓了,他又得缠着您了。”流月嘟囔。 倒不是二公子不好,而是二夫人实在难缠。 奚毓也觉得方才说着狠话,走得决绝的自己此刻有些矫情,但看着手中的至宝,她又着实不舍。 看了几遍,直到将所有内容全部记入脑海中,奚毓才将东西放回原地。 流月被她的一番动作惊得说不出话,她原以为姑娘是要将这残谱带回的。 “这……” 奚毓直起身,“卑鄙就卑鄙吧,这可是失传几十年的《十三弦》。” “至于二哥那边,再过些日子便是他生辰,今年的礼稍稍备得厚些,当是为今日之事赔罪。” 至于岳华的感情,恕她无法回应。 “姑娘,雪越发大了,咱们赶紧回去吧。”流月对奚毓的决定一向没有异议。 见她面色坚定,生怕天寒地冻惹得姑娘生病,随即催促着回闲月阁。 因着出来得急,流月没来得及带伞。 出了竹林,大雪落得更急。 短短几息功夫,主仆两人已经雪满白头。 脚下路滑,奚毓以手掩额,低着头小跑着,压根没注意到前方路况。 自然也没有看到,前方转角处,多了一抹快要融入茫茫大雪的高大人影。 “砰——” 极其细微的一声碰撞,淹没在大雪落下的簌簌声中。 可下一瞬女子的惊呼传来,撕破这压抑之下的平静。 奚毓怎么也料想不到,平日里除了她们主仆,算得上人迹罕至的小道上,竟还会有人出现。 相撞之后的下一瞬,奚毓不受控制地往旁摔去,她的脑中忽然划过那道月白身影。 会是他吗? 来不及细想,更来不及细看。 奚毓极力想要稳住身形,却因为积雪成冰路面极滑,脚尖根本不听使唤,没稳住不说,还旋转了半圈,眼看就要往一旁的大石撞去。 然而,比疼痛先来的却是胸前一紧。 下一瞬,奚毓感受到自己的背脊撞入了一道健壮的胸膛中,整个人似严严实实地窝进了身后人的怀中。 而胸前的那只健壮的手臂,没有移开分毫。 竹林边,假山旁。 一白一粉两件大氅伴随着纷纷扬扬的雪花扬起好看的弧度,而后落下,严丝合缝贴在一起,密不可分。 岳渊从未料想到会发生这样的状况。 他确实看到了朝着这边小跑而来的小姑娘,可 刚从那地方出来,他的心情实在算不上好,是以懒得出声。 脚下的路虽说不上宽敞,却也没到让不开人的地步。 他稍稍往旁边侧了侧身,打算让人先走。 哪知这姑娘像是没长眼睛,直直往他这边撞来。 他这个被撞了的人还没怎么着,她那个撞人的人倒是没稳住身形往后倒去。 岳渊自诩不是个热心肠之人,看着厚厚的积雪,心想就算她摔一跤也不会有事,权当给她一个小小的教训。 哪知她扭来扭去倒是把自己往大石上送去。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在他面前撞得头破血流,岳渊只好出手。 千钧一发之际,他预估错了两人的身形差,直到察觉满手温软,幽香扑鼻,他才后知后觉自己搂住的不是姑娘的腰,而是更加往上的柔软位置。 天地间登时寂静无声,似乎连飘雪都逐渐变得缓慢几分。 流月更是被眼前的局面震惊得回不过神。 眼睁睁看着自家姑娘被长公子一把拥入怀中,搂得严严实实。 若是从远处看去,根本瞧不出长公子怀里还有一个人,更看不清此刻姑娘脸上的神情。 胸前的刺痛让奚毓最先反应过来,立即从身后人怀中遁逃。 手忙脚乱拢好大氅,脸上热度飙升。 掀起眼皮,再次撞入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眸中。 奚毓一向对人的情绪敏感,此刻面前这位人人夸赞好脾性的长兄,似乎心情不佳。 也是,饶是谁数九寒天里被人这么一撞,都难以开怀。 毕竟是自己莽撞在先,哪怕已经算是被他轻薄,奚毓也只能一边打量着岳渊的神色,一边硬着头皮开口致歉。 “长兄,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奚毓说着垂下头颅,祈祷着或许因衣裳厚实的缘故,岳渊并未注意到方才的尴尬异样。 岳渊只稍稍垂眸,便将小姑娘的神色收入眼底。 面上镇定无异,可那双不断眨动着的眼睫早已出卖了她此刻的慌张。 点滴雪白落于其发间,衬得那张芙蓉面更加艳丽几分。 琼鼻樱唇,雪肤花貌……加之玉软花柔。 确实有令人为之疯狂的资本。 怪不得他那些眼高于顶的弟弟们会对她另眼相看。 不论心中如何作想,岳渊面色一如往常,哪怕才从那处伤心地出来。 “毓姐儿无碍吧?雪天路滑,还是要当心些。” 一派平和,像是他真的如奚毓所想的那般,没有注意到方才的错漏之处。 温和的嗓音响在头顶,奚毓趁机光明正大对上岳渊的视线,想打量些什么。 见此人眉梢微扬,唇角含笑,一副贴心兄长爱护幼妹的模样,心中诧异不已。 难不成方才是她的感受出了错? “多谢长兄关怀,长兄也当心些许。”奚毓客套着,“妹妹这就回闲月阁。” 只这一交锋,奚毓便即刻意识到,面前这个肩宽背阔的男子已经与曾经那个处处体贴的少年不一样了。 看似温柔的眼神深处,藏着的是淡漠冰冷,甚至不近人情。 好在,对于府中儿郎,她都恨不得退避三舍。 就算曾经与这位长兄有过那段照拂之恩,想来今后也不会有多少例外。 走了几步,奚毓想起昨日之事,又回头对着岳渊好一番道谢。 话必匆匆离开,端得是客气和疏离。 岳渊站在原地,不顾风雪肆虐,看着那道仓皇而逃的娇小身影,隐隐绰绰、朦朦胧胧,逐渐握紧了方才搂住人的那只手,鼻尖的幽香似这鹅毛大雪般,源源不断、绵绵不绝。 平静到死寂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阵阵波澜,而他尚未察觉。 只似有所感,六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长到足够一个小丫头窈窕长成,短到他所求之事仍旧一无所获。 4. 第 4 章 “公子,雪更大了。” 身后的小厮沉风见主子迟迟没有动静,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侯府诸人皆知,后院偏僻处的小院,是整个侯府的禁忌之地。 除了长公子,无人可进。 而他们这些贴身伺候长公子的人更是明白,一旦长公子踏入那处小院,再出来,整个人会变得喜怒无常。 就在毓姑娘撞上来的那一瞬,沉风差点以为今日又会见证一场悲剧。 哪知就这般轻飘飘地过去了。 这毓姑娘果真名副其实,当真人见人爱。 至少,能在长公子情绪不佳时逃过一劫,便已经不是一般人。 是夜。 万籁俱寂,大雪初停。 积雪将宁归堂映照得比平日更为亮堂几分。 沉风轻手轻脚换下烛火,忍不住扭身对伏案奋笔的人轻声道:“公子,天色已晚,还是早些歇息吧。” 岳渊嗯一声,手中狼毫未停。 沉风见状,不敢多劝,只又挑了挑灯芯,恭敬退下。 最后一笔落下,岳渊微微转了转脖颈,起身吩咐人备水。 浸入浴桶后,他才稍稍放松几分。 脑中紧绷的弦一放松,今日竹林旁发生的一幕幕再次浮现。 强势地撕开他脑中的军务、仇怨,无孔不入般涌入脑海。 水雾弥漫中,岳渊稍稍抬起右手,反复查看,像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手一般。 恍惚间,那抹柔软触感再次清晰出现在掌中。 只怔愣一瞬,岳渊猛地收紧手,近乎慌乱地放入浴桶中,使劲揉搓,似手上有什么急于摆脱的东西一般。 从浴桶里起身,他随意擦了擦身子便套上寝衣往床榻而去。 直到躺下那一刻,岳渊都不曾意识到今夜会发生什么。 * 竹林旁依旧大雪纷飞,岳渊却觉幽香缭绕、燥热难耐。 怀中被人一撞,一个娇小的人儿已然出现在他身前。 背对着他,不见其容颜,也看不清神情。 “长兄……我并非有意为之……”岳渊听她低低出声。 可此时的他哪里还能凝神细听女子的话,自然也没听清那声“长兄”。 一眨不眨看向面前美景,他只觉喉间干渴。 肤白如玉,纤秾合度,肩甲弧度优美,像是一对蝶翼,欲展翅高飞。 竟是一.丝.不挂。 此时此刻,岳渊已有了浅浅的意识。 他应当是在做梦。 可为何鼻尖的香气如此陌生又熟悉? 浅浅的清明只存在一瞬,下一刻便被冲动替代。 天为被,地为席。 岳渊从后拥住女子,丰腴满怀,不受控制地发泄个痛快。 可最原始的冲动远远不能满足他,他觉得渴极了,不禁想象着面前人的樱唇该如何可口。 大手自后捏住怀中人小巧的下巴,迫使她转过头来,岳渊作势欲吻。 可当对上那双水光潋滟的双眸,今日才见过的花容玉貌在眼前骤然放大。 登时,他像是被人从头泼了一桶冷水,方才的燥热彻底被扑灭。 * 夜,寂静无声。 岳渊的卧房内,没有一丝烛光,唯余窗外漫天雪光幽幽。 一片昏暗内,榻上的男子猛然睁眼,剑眉紧蹙。 习惯性伪装温和的双眸情欲未退,但其间更多的却满是惊恐和自厌。 深深呼了口气,岳渊慢慢坐起身的动作顿住,被被褥下的异样弄得烦躁不已。 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更漏,才知自己并未沉睡多久。 思及方才旖旎梦境,岳渊下意识看了一眼右手。 随着年纪越发大,这样的梦境偶尔有之。 可他从未见到过梦中人的面庞,今日会有如此清晰场面,必定与白日那件事有关。 他堂堂怀远将军,还不至于禽兽到对寄住在府上的妹妹有了旖旎心思。 今日之事必定是巧合。 甩开纷杂的思绪,岳渊冷着脸下榻,命人备水沐浴,后一夜无眠。 *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同一时刻,闲月阁。 奚毓躺在榻上翻来覆去,久久未眠。 借着房中烛火散发的幽幽亮光,奚毓又忍不住掀开寝衣衣领。 刺绣牡丹的领口微敞,雪白上缘,一处浅浅红痕尚未消散。 奚毓从枕头底下摸出小瓷瓶,又为自己上了一次药。 不知长兄腕间戴了什么,竟然硌得她泛红。 加之她小日子快到了,胸前隐隐作痛,这下子更是雪上加霜,似那只健壮有力的手仍紧紧箍住她一般。 “姑娘?” 外间守夜的流月听到了动静,轻声询问。 奚毓又不好说那儿作痛,随意敷衍几句便睡下了。 翌日天色微亮,奚毓起了身。 如同往常一般,今日还是她最早到达元气堂。 小荣氏一向起身早,见奚毓前来,自然笑着招呼她用早膳。 言谈间,两人这边说起了几日前云香偷窃一事。 “侯府毕竟要脸面,此事若是传 出,始终于侯府无益……” 小荣氏话里话外都是为侯府考虑,说到底云香此事或许会被轻拿轻放。 奚毓不在意这些,只要云香不再继续出现在她眼前就好。 反正一旦祖母自江州回信,她便立即启程回家,日后侯府诸事,自然与她无关。 “侄女今日前来,正有意说起此事。云香毕竟是侯府家生子,二婶说得不错,还是从轻处罚为好。” 她通情达理道:“毕竟是我管教下人不严,此事我也有错。” 听她这话,小荣氏自然好一番夸赞安慰,此事算是暂时揭过。 拒绝了小荣氏想要替她重新安排的丫鬟,奚毓去给老夫人请了安,便窝在闲月阁鲜少露面。 * 云香的事不过是一个小小插曲。 这几日,奚毓一直为岳华的及冠礼烦恼着。 好在最后皇天不负有心人,一次逛街,奚毓总算找到了一本兵书孤本。 岳华生辰这日,昌平侯府热闹异常。 并非是尚在卫所历练的岳华有此排场,而是这些上门的人都冲着长公子岳渊。 才回京的怀远将军如今乃是神策卫指挥使,兼任兵部郎中,一跃成为京中最为炙手可热的人物。 且此番岳渊回京,也到了适婚年龄。 虽说是小辈生辰热闹一番,其实也变相给府中适婚儿郎相看。 是以,各家各户想方设法往昌平侯府跑。 岳渊在得知祖母的想法之后,有些哭笑不得。 “祖母,二弟的及冠礼不该喧宾夺主,孙儿的婚事不着急。” 借着二弟的及冠礼相看,且不说他没有这个心思,若是他真在这日定下了什么姑娘,依照二婶那性子,还不想法设法闹腾。 “只是看看,若你有中意的,祖母再行安排。”老夫人苦口婆心。 “翻过年你便二十有二,在你这个年纪的儿郎不是成婚就是定亲,你若是继续耽搁下去,先不说你的弟弟们不好抢在你前头,就是你姨母都要被人说嘴。” 后母难为,如今因着岳渊常年没回京,已经有人暗暗说小荣氏为母不慈。 岳渊将眼中的不耐烦隐藏得极好,面上笑着道:“一切听从祖母安排。” 老夫人当即眉开眼笑,“好好好,祖母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府中几位哥儿,就属你最是体贴人。” 又寒暄几句,岳渊起身告辞。 转身的一瞬,笑容褪去,满眼冷漠。 好脾性? 她们被人说嘴,又干他何事? 凭什么要他为此牺牲? 5. 第 5 章 岳华及冠礼这日,整个侯府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恰逢天公作美,今日风雪暂停,日光鼎盛,客人连路来好走了不少。 侯府门前,一个个小厮正忙忙碌碌扫着雪,或为客人安置马车,一时间门口行人络绎不绝。 奚毓吩咐流月将两本兵书装好便带着礼物出了门。 正礼结束,女席这边开始献礼。 岳华收到奚毓的贺礼,背着人便迫不及待打开查看。 见盒中的两本兵书孤本,差点没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还是毓妹妹懂我。” 他说着,便心肝宝贝地抱着两本书往书房去,竟是连迎客的都顾不得了。 这一幕恰好被前来寻找儿子的宁氏收入眼中,眉头霎时皱起。 找来小厮询问一番,双眉间更是能够夹死蚊虫。 奚毓这个小狐媚子,当真是好心机好手段。 偏偏她常常占理,自己也寻不到由头找她麻烦。 若不是看在她还算安分守己不逾矩的份儿上,她当真是容不得她了。 宁氏怨来怨去,最后又怨自己那个蠢儿子不成器。 好好的贵女表妹不喜,偏偏看上了那个破落户。 宁氏正欲前去把儿子带回席上好好招待客人,没想到便见到岳渊正好与儿子说话。 见儿子双眼放光地盯着他的长兄,一副他说什么是什么的模样,宁氏更是心肝儿疼。 不成器的东西,有什么好仰慕的。 眼见岳华想要跟随岳渊两人离开,宁氏上前将人叫住。 假笑着将岳渊表兄弟两人送走,宁氏恨铁不成钢呵斥:“人家都已经是官至正三品了,你还是区区一个卫所的小头头,不去外面招待宾客结交人脉,竟然跑到这里说些废话。” “长兄能力卓著有目共睹,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岳华不服气,但还是被他娘带走了。 这边,正被人议论着的岳渊带着表弟荣祺往后花园而去。 侯府后花园,乃冬日一绝景。 “不是听说今日老夫人要你相看姑娘,这么走了没事吗?”荣祺惯常清冷的声音响起。 岳渊毫不在意一笑,“能有何事?” 话已至此,荣祺不再多说。 二人一路静默无言来到后花园水阁。 水阁靠水而建,临窗眺望,可收揽京城大片景色。 甫一迈入阁内,热气迎面扑来,竟温暖如春。 “要说还是静安你回京了好啊,侯府这水阁我可是想了六年。”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道。 岳渊眼中泛起真心实意的笑意。 “庞望,多年未见,你果真一成不变。” 屏风后的人立即走出,冬日里都不忘轻摇折扇,“变了,怎会不变?” 折扇一合,他遥遥指了指落后一步的荣祺,哀怨道:“整日与这位大爷在朝堂上针锋相对,我嘴皮子都变薄了。” “你怎么不说你嘴更贫了?”荣祺略过庞望,面无表情补充一句。 “哎,你是不是还没吵够……” 庞望说着便上前,被岳渊一把抓住,“好了,好不容易聚一聚,消停些。” “我这是给静安面子。”庞望嘟囔着坐下。 三人围炉煮茶,相聚确实有些难。 毕竟朝堂之上,荣祺和庞望可是政敌,今日也是仗着侯府人多,三人玩了一出灯下黑。 闲聊几句,倚窗而坐的庞望忽然惊呼道:“静安静安,你看看那是不是你那天仙似的便宜妹妹?” 他夸张的形容与惊讶的叫声令正说着话的两人下意识偏头。 掠过水阁的窗牖,便瞧见积雪深厚的树荫下,一对男女正在争执。 在场的都是武力傍身,耳力不错之人。 凝神片刻,便见那两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 奚毓属实没想到岳华今日这般大胆。 她前脚才从席上退下,想回到闲月阁躲清净,后脚便被岳华拦住了。 “毓妹妹,果真只有你最懂我的心意,今日的兵书,真是多谢你了,深得我心。” 奚毓小腹坠坠地疼,估摸着是月事要来,面上有几许微不可查的不耐。 “二哥喜欢便好,若是无事,我便先走一步。” 见奚毓要走,岳华左跨一步挡住人。 “毓妹妹你别急着走,那日是我不对,我性子有些着急,并非有意惹你生气,你都躲着我好些日子了,就理理我吧。” 岳华眨巴着眼睛,不知是不是被冻的,鼻尖有些红,看上去可怜巴巴。 不过奚毓惯来是个铁石心肠之人,从不给人希望。 “那日我并没有生气,至于那两本兵书,一本是给二哥的生辰礼,另一本是还了二哥为我找残谱的人情。” “虽然我并未收下,但你毕竟费了心力,我不想平白无故欠了你。” 岳华没想到奚毓竟是这般想法,心下一酸,不甘心低吼道:“为何你总是拒绝我于千里之外,你明明知道我……” “岳华!你住口。”意识想到他想说什么,奚毓厉声打断。 今日宾客众多,此处虽然偏僻,但最怕隔墙有耳。 她在这府中本就处境尴尬,若是再传出与府中儿郎有所牵扯,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被这么一吼,岳华也反应过来,张了张嘴有些讪讪。 “对不住,我……” “二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当心知肚明。你我之间,只能是兄妹!” 话必,奚毓转身离开。 只是还未迈出两步,手臂一紧便被人抓住。 “毓妹妹,你别动怒,我不是故意的,以后我不说这些话了,你别不理我。” 腹部一阵阵绞痛加剧,奚毓烦不胜烦,一甩手呵斥道:“放开!” 岳华却是个固执的,“你不原谅我,我就不放。” 奚毓被他弄得只想冷笑。 前一刻还口口声声保证不会这不会那,后一瞬间便做出更加逾矩的行为。 水阁内,庞望啧啧感叹,“这你不管管?” 他头也没回,话却是对岳渊说的。 岳渊瞥一眼那张因为焦急而慢慢涨红的芙蓉面,脑中回想起那日竹林边小姑娘因着羞恼尴尬而涨红的脸。 以及…… 梦中因为情动而浑身粉红的人儿。 “管什么,有好戏看难道不好么?”他冷嗤一声收回视线。 对面的荣祺不发一言,却掀了掀眼皮看了自家表哥一眼。 底下,奚毓恨不得甩岳华一巴掌。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动手时,一道清润的男声传来。 “岳二公子,为难一位姑娘,此举未免有失君子风范。” 岳华皱眉看向来人,语气不善:“包知文,你管天管地,还想管到我的头上?” “三弟你带他来这边作何?”竟是连着自家三堂弟也迁怒上了。 岳安扭开头没说话,一贯淡漠。 倒是包知文拢了拢衣袖,和善道:“非也,在下只是觉得你我皆是读着圣贤长大之人,既然人家姑娘不愿,缘何刻意为难?” “你身为男子,传出闲话倒是可叹一句风流,可奚姑娘不是。” “若是坏了她的名声,岂非君子所为?” 岳华一向懒得听这些书生文绉绉的长篇大论,当即想要反驳。 可视线下移,对上奚毓那双逐渐泛红的双眼,终是松开了手。 临走前还不甘心道:“毓妹妹,等有机会我再来找你。” 奚毓头疼。 一抬眼,见岳安仍旧站在对面,一双眼睛冷冷看向她,不等她说话,只听对面的少年凉凉道:“真是祸水!” 看着他干脆利落离开的背影,奚毓气得胸廓起伏。 这岳家的一个个,都是混账。 “姑娘……” 流月看着奚毓气得双眸发红,也觉得岳家这两兄弟不讲道理。 她们家姑娘什么都没做,却被人这般冤枉,实在欺人太甚。 “回吧。” 自打容貌长开后,奚毓不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境况,气愤有,难过有,但她已经能够很快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无事,等祖母回信,咱们就回江州。”奚毓眼含水光,语气希冀。 主仆二人绕过水阁,正要往闲月阁而去时,又被叫住。 水阁内,爱看热闹的庞望已经跑到对面的窗前,口中继续道:“瞧瞧,这才走了一个,又来一个。静安,你这便宜妹妹行啊。” 岳渊闻言,眸色未动,继续手执白子,稳稳落在棋盘之上。 奚毓看向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包知文,面色疑惑。 “包三公子有事?” 包知文一改之前的侃侃而谈,支支吾吾,面红耳赤:“奚、奚姑娘,我有些话想说。” 只见他这副扭捏模样,奚毓便心底了然,立即道:“方才的事多谢包三公子,我有些不适,先行告辞。” 毕竟是自诩有礼的读书人,包知文没像是岳华那般莽撞动作,但说出的话却也别无二致。 “奚姑娘,这些话我藏在心底很久了,今日也是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说出口。” 奚毓的脚步有多快,包知文的语速便有多快,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自第一次见你,我便忧思难解,寤寐思服。” “如今我已中进士,母亲也允许我娶妻,待正妻过门,我便可迎你入府,日后你我必定……” “啊——嘶——” 这一次,奚毓是当真忍不住,手中一直紧紧握住的手炉就这么掷了出去。 她双眼泛红,语气比这数九寒冬更冷。 “我的婚事,自有远在江州的祖母做主,还轮不到包三公子在此言辞凿凿。奚毓自知身份低微,高攀不上包府门楣,妾室之位,还是留给身份更为贵重的女子罢。” 包知文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直觉自己说错了话。 可贵妾的身份,确实是照着奚姑娘的家世所给啊。 “啧啧啧,你看看,这人生得好看了,就是麻烦不断。” 庞望感叹:“奚姑娘与我当真同病相怜啊。” “等等,静安啊,你这便宜妹妹好像受伤了晕倒了。”庞望话音才落,视线里那道身影便轻飘飘倒在雪地之中。 “静安,我没骗……”庞望回头,棋盘前哪里还有岳渊的身影。 荣祺对上庞望疑惑的眼神,微微扬眉,也起身来到窗前。 6. 第 6 章 乌云遮日,雪花又稀稀拉拉开始落下。 水阁旁的小路上不多时便覆上了薄薄一层白纱。 “姑娘,姑娘您这是怎的了?” 流月眼睁睁看着奚毓脚步一软摔倒在地,好在她眼疾手快半扶住人,没摔得太狠。 “流月,我没力气了,你扶不住我,去将嬷嬷叫来。” 奚毓头昏脑涨,眼前天旋地转。 “好好好。”流月忙不迭点头,安顿好奚毓便作势往闲月阁跑。 气急攻心,加之月事来临,气血两亏导致姑娘骤然晕厥。 想到方才前赴后继的两个男子,流月恨得咬牙。 凭什么如此欺负人,简直可恶至极! 只是没跑几步,便见前方快步而来一人。 奚毓微微扬起脸,细碎的雪花落在脸上,沁凉入骨,使得她被气昏的脑袋稍稍清明几分。 不知怎的,她忽然记起十岁那年失去父母的那个冬夜。 地处江南的江州忽然下起了小雪,也如今日这般寒彻心扉。 因祖母常年卧病在床,总有照顾不到她的时候,那个冬夜,她大病一场,自此身子骨便不如从前。 知晓自己无法照看好孙女,奚家祖母一咬牙,还是决定实行儿子临终前的遗愿——将奚毓送往京城。 届时,既有儿子的义弟关照,又有她闺阁时的手帕交照顾几分。 比起继子,老太太对京城的昌平侯府更为放心。 至少侯府家大业大,又注重脸面,必然不会做出吃绝户这等恶心事。 待孙女长大之后,还可托侯府老夫人为她寻得一门好亲。 要强了一辈子的奚家老夫人,此生所有脸皮都用在了这件事之上。 昔日的事一幕幕浮现在脑海。 奚毓静静靠坐在原地,父亲的殷殷叮嘱,母亲的温柔抚慰,祖母的费心费力。 一张张亲人的笑脸出现在她的面前。 奚毓鼻尖酸涩,若是爹娘尚在,定不会让她受此大辱。 他们不就是欺负她身后无娘家依仗,才敢这般羞辱于她吗? 两行清泪顺着脸颊话落,滴落在手背,冰凉入内心。 她想回家了,好想回家…… 越想,奚毓越是揪心,忍不住低低啜泣出声。 雪天里,一抹碧色身影蜷缩成小小一团,像是一只受伤了独自舔舐伤口的幼兽,可怜至极。 岳渊将这一幕收入眼中,原本急促的脚步微微一顿,复又加快步伐。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明明他对这种示弱的行为最是鄙夷。 黑色皂靴停在她脚边,岳渊稍稍垂眸,对上了那双泪眼迷蒙的红眸。 原本漂亮水润的眼眸此刻血丝满布,微微发肿,一张瓷白的小脸上全是泪水。 见她没事,岳渊微不可察松了一口气。 模糊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双男子的靴子,奚毓顺着那双长腿扬起脸,泪水滑落,才看清来人是谁。 她愣怔一瞬,沙哑开口:“长兄?” 语气疑问。 “嗯,是我。” 岳渊语气平静,蹲下身看着奚毓问:“如何?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发泄一通,此时的奚毓已经冷静下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的狼狈模样被他撞上,脸颊有些发烫。 有些尴尬地站起身,奚毓极力忽视小腹的坠痛回:“无事,不过是滑了一跤,有些疼。” 可不知是不是方才哭得太过伤心,才起身,奚毓便觉眼前再次一晃,迈出的脚软绵无力,人又朝着另一边倒去。 “当心!”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的岳渊不曾贸然伸手去搂奚毓的腰身,而是改成拉住她的手臂,一手扶住她一边的肩膀,将人稳住。 见她晃晃悠悠,连路都走不稳,岳渊眉心拧了拧,道一句“得罪了”,矮身将人打横抱起。 罢了,孤苦无依的小姑娘,照拂几分权当是为梦里亵渎了她而赔罪罢。 “长兄!” 奚毓惊呼一声,看向岳渊的眼不再是寻常的疏离,更有深深的怀疑和戒备。 岳渊余光里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在奚毓开口之前温声道:“你我是兄妹,不必忧虑。” 说着,岳渊已经朝着闲月阁的方向大步而去。 见奚毓红着脸,一双眸子不安地动来动去,岳渊有心缓和气氛。 他笑着开口:“长兄记得当初接你入府时,你似乎还挺依赖我,不曾这般生分。” “唉——”他故作叹息,“世事无常啊,妹妹长大之后便不想认我这个长兄了。” 奚毓悄无声息打量着岳渊,见他神色从容、眉间坦荡,心下放心几分。 并非她惊弓之鸟,而是有了前车之鉴,让她不得不对这些接近她的异性产生戒备。 “非也,只是你我如今已经长大成人,男女之间,还是避讳些好。” “长兄、长兄莫要多心。” 像是觉得之前的话有些生硬,奚毓又干巴巴补上这么一句。 岳渊轻笑,步履从容,语气自然:“我自然知晓,可你不是差点晕厥走不了路,我身为兄长如何能坐视不理,若是此事传到祖母那儿,我可又得挨数落。” 说着,岳渊侧头看了一眼小跑着跟在身后,略显单薄瘦弱的流月,玩笑似的口吻:“若是她能抱得动你,我也不必逾矩。” 此话一出,奚毓不再说话,流月也自责地低下了头。 且在心中暗暗发誓,今日开始便要强身健体,日后能够好好保护自家姑娘。 好在闲月阁不多时便到,进了屋,正在做针线的赵嬷嬷一见这阵仗便放下手中东西,顾不得被戳破的指尖,立即起身相迎。 “这是发生了何事,姑娘这是怎的了?”赵嬷嬷先是看了看奚毓,见她除去脸色发白之外并无其他异样,稍稍放了心。 扭头便开始找今日跟着伺候的流月,招呼着岳渊上楼的功夫,已经将事情问了个清清楚楚。 卧房内岳渊不便进入,便将奚毓放在了外间的一处靠窗软榻上。 “今日之事不必忧心,我向你保证,绝不会有其他人知晓。” 对上岳渊坚定的视线,奚毓闻弦歌而知雅意,明了连带着岳华和包知文两人的事,长兄也会一并处理。 虽然她行得正坐得端,但时下女子名节何其重要,三人成虎,最后受害的只会是她。 “多谢长兄。”奚毓真诚道谢,一双眸子莹润水亮,又恢复了几许灵动。 岳渊见状,不自觉微勾唇角。 只是下一瞬,察觉手心异样,他一低头,便见指尖染上鲜红,并非他自 以为的冰水。 脑中回想起庞望说她受伤了的话,岳渊眸色一沉:“谁伤的你?何处受伤了……” 几句话连珠炮似的,不待奚毓反应便朝着流月道:“去请大夫。” “长兄、长兄,我没事,我并非受伤!”奚毓连忙叫住四处吩咐人的岳渊,双颊再次红透。 “怎会没事,都见血了。” 方才抱着她便他隐隐闻到了血腥味,可见她面上不见痛苦之色,岳渊便没多想,鼻尖反而更多充斥着独属于她的冷梅香。 与梦中一般无二。 “是、是……” 奚毓“是”了半晌,在岳渊的注视之下直到脸色爆红都没“是”出个所以然。 饶是岳渊再迟钝,见奚毓这神色也明白他应当是误会了。 行军多年,虽不曾了解女子之事,却也在跟军营弟兄聊天时听过几嘴。 她们似乎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还会流血。 虽不完全了解,但他已然猜到几分。 意识到那是什么后,岳渊站在原地,薄唇紧抿,眼神闪烁着偏向别处。 屋内两人谁也不敢看向对方。 岳渊也是生平头一次知晓自己说话还会结巴,即便他自我感觉足够镇定沉稳。 “没、没事便好,我先走了。” 脚步不迭,步履稳健,却在没人在意处,耳根红得像是要滴血。 直到岳渊离开许久,房内尴尬的气氛才被赵嬷嬷打破。 知晓今日姑娘出门时便没吃什么东西,立即去厨房端了一碗鸡丝粥来。 奚毓换了衣裳,一碗热乎乎的鸡丝粥下肚,这才觉得冰凉的心有些许暖和。 想到岳渊,奚毓神色缓了缓。 这位长兄,似乎不像她之前感知的那般,看似和蔼,实则冰冷淡漠。 似乎确实如众人所说那般,温文尔雅、君子如玉。 可能是她过于敏感,看错了人。 长兄这人,的确不错。 * 这一头,岳渊站在雪地里,随意抓起一捧雪将手上沾染到的点点血迹洗净,这才回到水阁。 “啧啧啧,我竟不知,咱们静安还是一位关怀妹妹的好兄长!” 才一进门,庞望那怪声怪调的嗓音便响起,就连性子寡淡的荣祺都朝他看来。 岳渊没理二人,又细细洗了一遍手,语气冷沉开口,方才的局促半分也无。 “奚毓姓奚,我那一向无利不起早的父亲竟然愿意好好将人养到十六岁,你们不觉得奇怪?” 庞望觉得这人是在故意逃避他的追问,嗤一声道:“天下姓奚的人多了去了,你爹不是奚毓父亲的义弟……吗……” “等等!”庞望大喊一声,喃喃着:“姓奚,江州人士,她爹是奚问道?” 荣祺:“还不算太蠢。” 庞望此刻难得没跟荣祺计较,惊奇道:“她爹是奚问道!她爹竟然是奚问道?与那事儿有关的奚问道?” “且慢!”庞望像是又想起什么,不自觉吞了吞唾沫,不可置信看向岳渊。 “你放才说昌平侯……你不是吧?” 怀疑自己爹? 这是做儿子能干出来的事儿? 岳渊闻言,端起面前清茶浅啜一口,望向窗外纷纷扬扬的雪景,不发一言。 7. 第 7 章 铺满少女芳香的阁楼内,单薄纤细的姑娘正娇声呜咽着。 显然被身上的男子欺负得不轻。 靠窗的软榻上,两人衣衫凌乱,露出了女子娇嫩雪白的肌肤,以及男子有力的躯体。 男人将娇俏的姑娘压于身下。 远远看去,除去女子虚虚搭在软榻旁的一只细嫩的玉足能看出此刻榻上是两人之外,其余风光竟是被男子宽大的身躯遮挡得严严实实。 窄窄的软榻像是承受不住男子蛮横的动作,咯吱咯吱响个不停,将他的喘息以及女子的低呼掩盖。 忽然,紧闭的窗牖像是被风吹开,冷风灌入,激得女子不得不瑟缩着身子往男人宽阔温暖的怀中躲去,惹得两人的身子更加紧密相贴。 二人不约而同轻叹出声。 愉悦、畅快,又刺激! “妹妹可真是贪心!”男人往下一瞥,尽收眼底,低低的调笑声响在充斥着冷梅香的屋内。 怀中女子见其动作姿态,像是被他的态度惹得恼了,又娇又怯道:“长兄!” 声线里满是娇嗔,如浸了蜜一般,十足十的甜。 而恰恰是这一声“长兄”,让沉浸在美梦中的岳渊彻底清醒,一双稍显狭长的瑞凤眸睁开,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 深夜,宁归堂。 单薄的竹枝难以承受积雪的厚重,被迫弯下了腰,积雪趁机簌簌下落。 屋内,岳渊眉头紧拧。 有了上一次的荒唐经验,这次岳渊的脸上,除了仍然未变的自我厌弃之外,眼角眉梢甚至带着几许春情。 显然,方才的梦,是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 闺阁、外间,软榻、窗前…… 他甚至能清晰记起梦中窗外,如同她洁白肌肤一般簌簌下落的雪。 冰凉与火热交织,亦如他此刻的处境。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岳渊猛然起身,顶着身下的异样推开了门。 守在外间的沉风听到动静,一个翻身爬起,差点以为身在边疆战场。 直到见岳渊一身单薄里衣往院外而去,沉风来不及细细思索,随手抓起一件黑色大氅紧追而出。 院子里,岳渊站在呼呼北风之中,身上的燥热总算消解几分。 只是紧锁的眉头仍未松开。 他实在不明白,为何他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梦中亵渎养妹。 他自问自己对于奚毓,不过是出于对世交妹妹的照拂罢了,并未存有其他不可告人的心思。 甚至于,对比起宗亲之人,他待奚毓甚至更为淡漠,若非事出有因,绝不主动同她多说一句。 他并非不懂男女授受不亲之理。 想到白日里她的那番男女大防之言,以及对他的防备眼神。 还有那两个为了她,不惜冒着被人撞破也要剖白心迹的男子。 岳渊眯了眯眸。 究竟是真的对他防备还是刻意为之,在大梦一场后忽然变得有待商榷。 否则,实在不能解释,为何他一接触到她,便会做出这般难以启齿的梦。 首次还可说是碰巧,但很多事情,一旦出现第二次,那便不是巧合这般简单。 “公子,小心着凉。”沉风见岳渊神情松动几分,这才敢借着廊下微光上前给人披上大氅。 岳渊反身回屋,只虚虚将大氅搭在身上。 甫一进屋,床榻映入眼帘那一瞬,岳渊便觉那股在梦中久久缠绕着他的冷梅香再次席卷全身,某处又蠢蠢欲动。 亦如他曾经被敌军困于深山时遇上的大蟒一般,越是用力挣脱,它越是紧紧纠缠。 唯一的办法便是除之而后快。 “备水,要凉的。” 身后的沉风一愣,随后又听那道冰凉的声音传来。 “去找些香来点上,越浓越好。” 沉风闻言,虽满心满眼的不解,还是一一照办。 一时间,从未点过香的宁归堂芳香四溢。 * 安心度过月事这几日的奚毓,自然不知岳渊那边是如何的苦大仇深、疑心发作。 只要月事来临,奚毓便浑身乏力,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但她始终还记得,让赵嬷嬷和流月记得留心宁氏那边的动作,以及府中可出现有关于她的传言。 三四日下来,皆无异处。 直到第五日,奚毓觉得自己大好,便如寻常一般去往元气堂给小荣氏请安。 临走时流月在其耳旁低语一番,奚毓面色无常出门。 见她气色不错,小荣氏将人留在元气堂多说了会儿话。 也是这一耽搁,前往闲月阁打算兴师问罪的宁氏直接扑了个空。 在两个粗使丫鬟战战兢兢的回话中,宁氏再次怒气冲冲往元气堂而去。 因着过于气愤,浑身的瘙痒越来越甚,这使得她脚下多次打滑,近乎跌跌撞撞着到了元气堂。 她就知道那狐媚子不安好心,好端端的非要送什么香包,平白害她受了这般多的罪,今日她不好好收拾她一顿,实在难解心头之恨。 实则,原先宁氏并不打算用奚毓给的香包,可女儿岳蓉整日带着那东西,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便是好几日了,给她请安之时身上都还带着清香。 宁氏不算多么爱香,却因冬日怕冷不爱沐浴,身上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味道,尤其是生了几个孩子之后。 是以,她不爱香,用的香却最重。 手上的香包不比奚毓送来的那个香味持久,思来想去,宁氏还是戴上了。 可前几日还好好的,从第三日开始,她便浑身泛起痒意,又痒又痛,夜间尤甚。 一掀衣裳,却浑身如常,不见红疹也不见其他。 她以为自己得了什么怪病,请来大夫一看,却只说并无异常,随意开了药方便打发了她。 连着喝了几日的药,宁氏也不见有所缓解。 短短几日功夫,吃不好睡不香,原先丰腴的宁氏瞧着清瘦了不少。 迟迟找到不症结所在,宁氏在房中大发脾气。 丫鬟们实在受不了,偶然想起二夫人是自从戴上了毓姑娘所赠的香包才出了事。 自保之下,她们哪里还顾得上怜惜奚毓一介孤女,当即将猜想告知了宁氏。 宁氏本就窝着一股子邪火无处发泄,闻言,自然将这事全怪在了奚毓头上。 等她气势汹汹赶到元气堂时,奚毓正打算起身离开。 “哟,毓姐儿可是让二婶好找。” 奚毓见她来者不善,稍稍退至小荣氏身旁,一脸无辜问:“二婶可是找我有事?劳二婶奔波,只需遣人告知侄女一声,侄女去您的住处便是。” 她话说得客气,眼底却一片冰凉。 还真是不出她所料,即便无凭无据,宁氏也要将屎盆子往她头上扣。 当真以为她是个任人揉圆搓扁的软柿子? “废话少说,今日既然大嫂也在,恰好便为妾身评评理。” 宁氏将奚毓送的那个香包扔到她脚下,咄咄逼人:“自打用了你这东西,我整日发痒,夜不能寐。我看你就是为着那日我说了你几句便想暗害于我!” “如此歹毒的心肠,哪里是我侯府教导出来的姑娘。依我看,大嫂还是请示侯爷,将此人送回江州为好。” 宁氏话赶话说到此处,不禁暗暗钦佩自己机 敏。 此招若成,既坏了这狐媚子的名声,又离间了她和儿子,甚至还可将之送回江州,彻底断了她攀龙附凤的念想。 简直一箭三雕。 “我知二婶不喜侄女,平日里我敬重您是长辈,可今日竟然无凭无据如此冤枉于我,若是此事传出,我今后又有何脸面存活于世?” 宁氏话音才落,奚毓的哭声便响起。 一边抽噎着,一边字字清晰地将话说明。 她满是委屈地看向小荣氏:“伯母,二婶不了解,但侄女这些年算是养在您膝下,我是何脾气秉性您最是清楚不过。” 奚毓弯腰捡起地上的香包,泪珠一颗颗滑落,砸向地面后又碎开。 “这香包,府中女眷皆有,甚至连我自己都用,若我想要加害二婶,又为何做得如此明显,岂非给自己留下把柄?” “伯母,”奚毓期期艾艾唤着小荣氏,泪如雨下,“还望伯母为侄女做主啊!” 说着,她竟是要朝着小荣氏跪下。 一大清早便不能消停,小荣氏的面色属实算不上好。 这个二弟媳,虽比她年长,却没个做长辈的模样。 毓姐儿在府中处处谨慎,从未与家中儿郎有过过多牵绊。 她冷眼看着,都是华哥儿处处招惹毓姐儿,毓姐儿唯恐避之不及。 宁氏非但不好好约束儿子,反倒处处针对一个孤女,实在不像是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女子。 眼看她还想大吵大闹,小荣氏冷声道:“好了,正如毓姐儿所说那般,此事未有定论,待我查明之后再议。” 说罢,小荣氏便让人请来大夫。 宁氏一向仗着长辈身份欺负奚毓惯了,别说今日她有备而来,就是没有,她也不会如何。 欺辱了便欺辱了,她一个孤女,又能奈她何? 于是,宁氏老神在在看向正低头检查香包的大夫,瞥向奚毓的视线带着得意。 奚毓不知宁氏在打什么鬼主意,但以宁氏的脑子,并不难猜。 想必此刻拿在大夫手里的香包必然有问题。 可宁氏是否又过于小瞧她了呢? 奚毓眼底一抹深意滑过,静静坐在一旁委屈抹泪。 大夫一番细细琢磨,再抬起头来时缓缓道:“此香包并无异常,不过是些寻常檀香加之几许花草,并不会令人浑身瘙痒。” “只不过……”话音一转,大夫手中微微搓捻起一点草屑看向小荣氏。 “这香包内似含有红疹草,若不炮制便用,触之必痒。想必引起二夫人浑身痒痛的便是此物。” 大夫话音才落,宁氏便像是准备好了一般,骤然起身,大步朝奚毓而去。 “好啊,你这个蛇蝎心肠的狐媚子,简直枉费侯府的多年教导之恩。如今竟然敢加害长辈,看我今日不打死你,替你死去的爹娘好好教训你。” 奚毓见宁氏提及已逝多年的爹娘,眼中冰冷更甚。 在宁氏打过来的一瞬,她直接跪倒在小荣氏面前,声泪俱下道:“伯母,我没有,奚毓对天发誓,若将那劳什子红疹草放入香包,必定天……” “住口!” 不等奚毓将话说完,便听老夫人严厉的声音传来。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岳渊搀扶着老夫人,已经到了门口。 一击不中,原先继续殴打奚毓的宁氏此时也不得不收起手,规规矩矩朝婆母行礼。 岳渊面色不变,嘴角若有若无扬起,像是在看什么热闹一般。 视线略过奚毓时,只淡淡一扫,像是两人不曾相识。 只那双泛红的水润眼眸映入脑海,似与那夜梦中一般无二,令他平稳的呼吸紊乱几分。 8. 第 8 章 待落座之后,那一瞬的异样顷刻消弭于无形。 岳渊又无事人一般靠在在椅内,闲闲看戏。 “祖母,孙女恳求祖母和伯母做主啊!”奚毓膝行几步来到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原先和乐的面色消失不见。 看向一旁的小荣氏,命其将事情解释清楚。 待听完此事的来龙去脉,老夫人一双精明的双目直直看向奚毓,“毓姐儿,祖母想听听你怎么说。” 宁氏见状,料定了老夫人必定会站在自家人这边,更加有恃无恐,看向奚毓的目光挑衅又得意。 “此香包府中女眷皆有,虽香味不同,但制作原料大同小异。”奚毓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身上的香包拿出,拆开一点点细数材料。 “祖母的那个加了十克合欢,可安神入眠;伯母的那个加了七克玫瑰,可疏肝解郁。” “至于二婶,因着她喜欢重香,我便加了八月桂。而红疹草,我当真不知啊。” “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若非你有意害我,为何自我戴上了你那东西便成了这副模样?” 宁氏说着,便欲将长满红疹的手臂伸出。 见岳渊老神在在坐在一边,复又将大夫叫到里间查看。 “如何?”小荣氏见大夫出来,立即问。 大夫恭敬道:“的确是红疹草中毒无疑,不过发现得早,喝下几剂药便可解毒。” 闻言,小荣氏安心几分。 见此,奚毓稍感意外。 没想到宁氏这次当真下了血本,一环扣一环,竟不惜自伤也要栽赃陷害于她。 “奚毓,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老夫人眸中微露失望,让她辩解,却说了一通毫无用处的废话。 “祖母,制作这香包之时,大姐姐和蒖妹妹恰好在我院中。她们亲眼见我将东西一点点放入缝合,劳烦祖母派人去请她们过来,届时我是否下毒,一问便知。” 在老夫人越发凌厉的问话下,奚毓不慌不忙道。 宁氏闻言,有一瞬慌乱。 女儿七日前便去了娘家寻表姐妹玩耍,她为了不泄露风声,此事更是秘密进行,女儿哪里会知晓。 不过想到她是蓉姐儿的亲娘,宁氏又放心几许,只要蓉姐儿说话时她稍加提点,便可无忧。 至于岳蒖,一个仰人鼻息的庶女,她更是不放在眼里。 这下,老夫人也算是明了奚毓方才为何细细说明那些香包的原料。 之后只要那两姐妹说出的跟她一样,便可证明她的清白。 倒是个伶俐有脑子的,直接断了旁人想要凭空捏造的空子。 不多时,岳蓉从宁府回来,二房的庶女岳蒖也早早等在了元气堂。 还不等宁氏想要给女儿使眼色,便听岳渊无喜无怒出声:“既然蓉姐儿她们是证人,那二婶是否该回避一二?” “岳渊你……” 宁氏刚想发作,就听老夫人道:“渊哥儿说的不错,宁氏你先回避。” “母亲,这……”宁氏还想恳求。 “怎么,我请不动你?” 一句话,宁氏只好不情不愿出门,临走时还不断给岳蓉使眼色。 但岳蓉才回来,正是一头雾水的时候。 前去请人的丫鬟也只说祖母请她回府有要事,其余一概不答。 即便她猜到其中有猫腻,也不知该如何按照母亲的意思去办。 “毓姐儿说制成香包的当日,你二人皆在,可还记得有何香料?”老夫人问。 岳蓉和岳蒖对视一眼,虽不知祖母为何有此疑问,却还是凭借记忆一一作答。 岳蒖记忆一向好,即便过去多日,她仍旧清晰地说出了香料,甚至连奚毓制作的细节都说得一清二楚。 果然,两姐妹所说的与奚毓方才说的一一对上,毫无差别。 话到此处,谁栽赃谁陷害,见多识广的老夫人已然有了底。 她当即命人去宁氏的院子一番搜查,又将她的两个贴身婢女带走挨个问话。 不多时便将事情弄得清清楚楚。 宁氏也知道平白无故说奚毓害她绝对行不通。 是以,在大丫鬟的提议里,弄了些红疹草碾碎放入香包,又稍稍碰了碰,让本就痒痛的身子起了少许红疹。 这才敢气势汹汹找奚毓的麻烦。 原先想着小荣氏一贯是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性子,却不想今日会撞在老夫人眼前。 东窗事发,这下,一顿罚是再也避免不了了。 奚毓跪在堂中,膝盖隐隐发疼。 可她不言不语,只一味地默默流泪,惹人怜惜。 同样跪在不远处的宁氏已知无力回天,见她这副矫情模样,更是气得想要呕血。 岳蓉此时也后知后觉明白了母亲做的蠢事。 即便怒其不争,却还是跪求道:“祖母,我娘她一向直来直去,想必是受那两个丫鬟蛊惑挑拨,这才冤枉了毓儿,必然不是故意为之啊。” 老夫人并不想听她多言,命人强行将两姐妹带了下去。 复又看向奚毓,“毓姐儿,你怎么说?” 奚毓抹了抹脸上的清泪,心下冷笑一声,对于老夫人明目张胆的偏袒见怪不怪。 毕竟她才是那个外人,是那个受了委屈也无人撑腰的外人。 心中如此想,嘴上却懂事道:“如大姐姐所言,二婶必定是受人蛊惑所为,还请祖母从轻发落。” 虽然心里不痛快,但侯府毕竟有恩于她,今日之事也只能如此。 宁氏虽看不上奚毓为她求情,却也知晓老夫人这是为她着想。 她抹着眼泪道:“母亲,儿媳当真是一时糊涂。那几日我忽然又痒又痛,恰好又戴了毓姐儿给的香包,听了那两个丫鬟的胡说八道,想也不想便觉得是毓姐儿记恨那日我嘴碎为难,这 才行差踏错。” “毓姐儿,是二婶昏了头,二婶向你赔不是了。” 一旦知晓事情的严重,宁氏一贯能屈能伸。 既然她想演,奚毓便陪着她演。 一人“真诚”求原谅,一人“大度”不计较。 一时间,整个元气堂气氛和缓。 老夫人见状,满意点头。 但对于宁氏的为老不尊,老夫人也忍了许久。 若再不惩罚,来日必定要做出有辱门楣之事。 当即对小荣氏道:“宁氏为长不慈,为主不明,刻意陷害小辈,轻易受到旁人蛊惑。罚闭门思过半年,扣除月俸三月,日日抄写家规以供查验。” 小荣氏点头应是,宁氏一双手死死抓住身旁衣裙,垂眸掩去怨恨。 “儿媳领罚。” 轰轰烈烈闹事,最后凄凄惨惨收场。 岳蓉得知母亲受到重罚,离开时看了奚毓一眼,眸中满是失望和不赞同。 无论如何母亲是长辈,她为何不好好求一求祖母? 奚毓对此,只不咸不淡移开眼。 倒是岳蒖,仍旧如往常一般朝着奚毓甜甜一笑。 奚毓扬了扬唇,视线中,一抹月白身影略过转角。 想到岳渊方才的帮忙,奚毓小跑着追上人。 “长兄。” 随着这一声呼唤,岳渊回头。 心中虽不想继续与之接触,但面上仍旧维持着一副好兄长的模样。 “为兄知你想说什么,就事论事罢了,不必多谢。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话落,不等奚毓做出反应,那人已经没了影。 奚毓眨眨眼,看着空荡荡的长桥,说不出此刻是何想法。 但她能清楚的感知到,长兄是在疏远她。 难道也是因为她今日没有给宁氏留脸面,让她受了重罚吗? 可她已经一再退让了。 奚毓自嘲一笑,倒是忘了,他们才是一家人,怎能因为他帮自己说过几次话便忘了这一点呢。 “回吧。”奚毓淡淡道。 待主仆二人离去,长桥旁的转角处,岳渊再次出现,看着远去的人,双眸中浮现起赞赏。 想到今日二婶时不时抓挠的动作,他不禁轻笑出声。 差点以为这姑娘真就如表现出来的那般柔弱可欺。 若非他曾被毒草所伤,有类似症状,今日怕是也辨不出她暗动的手脚。 岳渊转身。 忽然觉得奚毓就像是那些毒草,看着温柔无害,一旦触之,必定遭到反噬。 想到自己这些日子的异样,岳渊觉得,还是远着些为好。 然,事与愿违。 三日后,江州来信。 奚毓祖母病重将不久于世,要求奚毓速速回乡。 恰好岳渊受皇帝所托前往江南,本想秘密离开,此番倒是有了理由。 9. 第 9 章 自江州而来的加急信件被快马加鞭送入昌平侯府。 一封到了昌平侯手里,另一封则送到了奚毓手中。 得知江州来信,奚毓喜不自胜。 思索着应是祖母收到了她的信,如今来了回信。 虽晚了一段时日,却还是来了。 怀揣着忐忑的心情,奚毓欢喜鼓舞着将信纸展开。 待她逐字逐句看下去,脸上的笑容陡然落下。 奚毓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连忙从头到尾再细细看了一遍。 信中内容不变,奚毓脚下一软,略显单薄的人扶住桌角才堪堪稳住身子,手中信纸不知不觉飘落在地。 祖母病危! 祖母病危…… 此时奚毓混乱的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不可置信,惊惧害怕,最后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对,她要立即回江州。 “嬷嬷,流月,收拾东西,我们即刻回江州。” 流月见她蔓延慌乱,将地上的信捡起,一目十行浏览完毕,心里也咯噔一声。 听到吩咐,二话不说便往里间走。 “姑娘暂且别着急,既然这封信眼下才到,想来老夫人的情况没那般糟糕。”赵嬷嬷手里收拾着东西,还不忘劝慰奚毓几句。 若老夫人当真出了事,信上写的便不是回乡探望而是回江州奔丧了。 待逐渐冷静下来,奚毓的思绪清明几分,也想到此处,焦急的心情稍安。 安慰着自己无事,却也怕没能赶得上见祖母最后一面。 “流月,将那幅画带上。” 忽然,奚毓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吩咐道。 流月知晓那幅画对姑娘的重要性,收东西的手毫不含糊。 待将东西收拾好,奚毓便打算跟府中长辈告辞,今日启程离京。 哪知才到了静雅堂,便见昌平侯、小荣氏以及岳渊已经端坐其中。 小荣氏见奚毓过来,率先温声道:“你今日过来的目的我们已然知晓。” 她看向低头不知在想什么的岳渊,“恰巧渊哥儿奉命南下江州,你们兄妹二人倒是可以作伴,渊哥儿也好照应你几分,我们也放心些许。” 说着,小荣氏又不咸不淡嘱咐两人几句,做足了当家主母该做的功夫,便让兄妹二人离开。 在此期间,只有奚毓乖巧回话,岳渊如往常面对小荣氏般,一贯一言不发。 一一向老夫人等人道谢、告别,奚毓跟在岳渊身后离开。 没心思惊讶他为何如此巧合要去往江州,此时的奚毓只恨不得立刻回到祖母身边守候陪伴。 “毓妹妹,且慢,且慢。” 临上马车时,独属于岳华那爽朗的呼喊声传来。 奚毓回头的功夫,岳华已经气喘吁吁来到她面前。 “毓妹妹,此去江洲路途遥远,又逢你家中出事,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 说着,岳华将手中的鼓鼓囊囊的荷包递到奚毓面前,“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银票,不多,你带在路上买些零嘴吃,可别饿着。” 奚毓当然不能收下他的东西,且不说有宁氏那个阴魂不散的人在前,就是没有,她也不能无缘无故收下旁人的钱票。 但岳华一向是个固执的,两人推搡之间,落后一步被昌平侯问话的岳渊也迈出了大门。 见状,他上前几步,毫不费力从岳华手中将荷包夺过,顺手掂了掂。 “既然你的毓妹妹不要,便给为兄吧。” 岳华一愣,打量了岳渊的装扮问道:“长兄也要去江州?” 岳渊“嗯”一声,将荷包扔给沉风,“恰好有公务要办。” 岳华看着被沉风毫不犹豫收好的荷包有点点心痛,却还是强忍着:“也好,有长兄照拂,我也放心几分。” 说罢,他朝着岳渊微一拱手,“毓妹妹便交给长兄,还望长兄看在小弟的面子上多多照应照应,岳华在此谢过。” 岳渊闻言,饶有兴味看了看岳华,又瞥了因阻止不及,正满脸尴尬的奚毓一眼,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待岳华一步三回头离开,奚毓才忍着窘迫让岳渊别将岳华的话当真。 自然也少不了对岳渊的感激。 “不必客气,我不是已经答应了二弟会好好照应你么。” 不知是不是奚毓的错觉,只觉“照应”二字,像是被岳渊可以加重一般,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 天寒地冻,雪天难走。 奚毓一行人到达冀州之后,便转乘商船一路南下。 因着天气原因,原本只需一个月的水路,生生多拖了半月。 奚毓本就因着祖母一事忧心忡忡,加之乘船颠簸,更是吃不下睡不着,短短一月,原本还算圆润的脸颊便消瘦了下去,看着更加纤弱。 在此期间,岳渊也不过偶尔路面,聊表长兄该尽的关怀,便嘱咐人照看好人,一直到抵达江州码头才再次露面。 奚毓知晓这是岳渊在刻意疏远她。 虽不知因为何故,奚毓却有着极大的自知之明。 既然旁人不想与她多接触,她自是该懂事,这是这么多年寄人篱下,她学得最好的处事方式。 才下了船,便有江家那边的管事带着小厮迎来。 奚毓见面前人陌生,还不等她问,那管事便伶俐道:“我们是老夫人娘家侄儿,也就是姑娘您的表叔派来的。” 短短几句话,奚毓便知这些年祖母的日子也不好过。 大伯一家远在辽州苦寒之地,祖母的身子是万万不能跟着一道去的。 倒不如留在江州,还有娘家子侄能够照看几分。 越想,奚毓越是觉得心酸,旋即便马不停蹄招呼着往奚府赶。 到达已经三年多不曾回过的家门前,奚毓的眼眶酸涩难当。 六年里,她只有祖母身子最好的那年回来过,却也不过是陪着祖母住了短短半年,又被老人家以身体不好,无法照顾她为由赶去了京城。 她想说她自己可以照顾自己,却又怕祖母分神忧心,反而加重病情,只好作罢。 近乡情更怯,奚毓的脚步不过迟疑短短几息,便听两进的小院内,忽然爆发出极大的哭声。 前脚才见守门的丫鬟欢呼着“姑娘回来了”,进门报喜,后脚便哭成这模样,不用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奚毓心里慌得厉害,一颗心跳乱了节奏。 她忙不迭往里跑,却控制不住的脚下发软,差点摔倒时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拉住。 来不及道谢,奚毓只随意看了岳渊一眼便提着裙摆,脚步凌乱地往屋里冲。 岳渊看着那道惊慌失措的背影远去,恍惚间像是见到了当初痛失母亲的自己。 奚毓才迈过门槛,便见架子床上,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安详地闭着眼,唇角微微勾起,像是睡着了一般。 亦如记忆中的慈和、安静又坚韧。 “对,只是睡着了,只是睡着而已。” 祖母虽然性子安静,可有时候也调皮着,知道她要回来了,定然是想跟她开个玩笑。 没错,一定是这般! 奚毓口中喃喃着,一步一步小心靠近,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屋内哭泣着的旁人听。 她宽慰着自己,可那双眼已红得滴血。 小心 翼翼靠近,在一众表叔、表叔母的视线里,奚毓跪坐在床沿,慢慢握上老人冰凉的手。 这一瞬,泪水决堤,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她失声痛哭起来。 眼泪不要命地流,却久久哭不出声。 江家大夫人见状,抹着眼泪哀声说:“毓姐儿,想哭就哭出声来。姑母知晓你回来,可高兴了,她、她定然想多听听你的声音。” 可即便如此,奚毓仍旧没有出声。 不是她不想,而是她无能为力。 双肩颤抖到骇人,房中慢慢响起剧烈的喘息声。 随着一声声不成声,调不成调的“祖母”响起,待众人发现不对时,奚毓已经晕厥到底。 门口的岳渊时刻关注着屋内,见这忽然的骚乱立即进屋,入目便是满脸泪痕的姑娘躺倒在一旁,哭得脸色惨白。 他强势挤开想要搀扶奚毓的婆子,直接将人打横抱起,随口吩咐一句“叫大夫”,便抱着人离开。 “可怜见的,如今最后一位血脉至亲都离开了,毓姐儿该怎么办啊?” 屋内忽然传出的声音令岳渊匆忙的脚步滞了一瞬,可也只是这一瞬,他将人搂得更紧。 他岳渊的妹妹,自有他来护,还不需要旁人来可怜。 * 奚毓醒来时,整个奚家已然挂满了白幡,是江家一手操办。 “姑娘醒了?快,喝些参汤。”赵嬷嬷时刻关注着奚毓的一举一动,见人睁开了双眼,便命人去端参汤。 可床上的人却像是没有听到她说的话一般,盯着床帐愣愣不语。 “姑娘……姑娘您别这样……”赵嬷嬷语气哽咽起来。 良久之后,奚毓像是才听到哭声,她缓缓扭头,眼泪就这样顺着眼尾大滴大滴地滑落。 她张开有些干涩的嘴,一字一句道:“嬷嬷,从今以后,这世上便只剩下我一人了。” 母亲、父亲,以及祖母,都走了。 唯一的姑母,虽说是远嫁它方,可奚毓知道,姑母可能也遭遇了不测,否则祖母离世这般大的事,为何此时都还不见姑母的身影? “嬷嬷,”奚毓终于哭出声,“我没有家了,彻底没有了。” 赵嬷嬷一把抱住蜷缩着泪流不止的奚毓,哪里还顾得上主仆之分,只一个劲儿道:“姑娘别怕,您还有老奴和流月,还有江家一众叔叔叔母。” “当初江家没落,老夫人怕他们护不住你,如今大老爷二老爷都中了进士,没人再敢欺负咱们了。” “姑娘不哭……不哭……” 屋内哭声持续多久,窗外廊下的男人便站了多久。 直接哽咽痛哭不见,岳渊才悄然离去。 奚毓收拾好,当夜便去了灵堂为祖母守灵。 再次看到如此漆黑的棺木,她只觉呼吸不过来。 记忆被狠狠拽回六年前,一口巨大的棺木安静平放,里面躺着的是她的父母。 如今,时过境迁,她不再弱小,却还是难以面对死亡。 “佩佩,是你吗?” 恍惚间,奚毓仿佛听到那熟悉又稍显陌生的声音传来,温润亲和,像是怕极了惊扰到她。 奚毓不知多久没听旁人呼唤过自己的小字,不觉害怕,只觉亲切。 一回头,一张熟悉的俊容撞眼帘。 “玉泽哥哥。”奚毓不受控制地叫出了幼时的称呼。 柳玉泽闻言,双眼一亮,唇角下意识扬了扬,但见奚毓满脸泪痕,神情疲惫,又被心疼取代。 灵堂不是叙旧之处,二人出门的功夫,被前来查看奚毓是否安然的岳渊瞧见。 脚步一转,他悄无声息跟随两人而去。 10. 第 10 章 廊灯摇曳的回廊下,奚府的仆从脚步匆忙而过。 不远处的凉亭中,草木掩映,奚毓于柳玉泽正说着话。 三两句叙旧结束,柳玉泽不免安慰起再次痛失亲人的奚毓。 “佩佩,老夫人知晓你来,想必并无遗憾,你莫要过于自责。”柳玉泽轻言细语。 奚毓闻言,鼻尖再次酸涩,知晓柳玉泽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打探清楚,他还是那么周全贴心。 “可是,但凡我再早到那么几日,也不至于跟祖母连话都说不上一句……” 最少,她还可以好好陪伴祖母几日。 可现实却是她什么都没做到。 “祖母那人你并非不知,只要你过得好,她不会在乎这些的,你千万要保重好自己的身子,莫要让祖母不安心才是。” 情急之下,柳玉泽不免叫了幼时对奚家祖母的称呼。 这次他才得知奚祖母病重便往江州赶,马不停蹄赶来,才能在停灵第一日便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姑娘。 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错过她了。 陷入悲痛情绪的人,并不是那么容易便能听进去旁人的劝诫。 奚毓想到今日一早的遗憾,思及祖母安详的面容,泪水再次决堤。 柳玉泽见状,心痛难当,当即上前一步,想要将人揽入怀中,却又害怕唐突佳人,就这般僵持着。 一整日滴水未进的奚毓再次大悲大恸,忽然晕厥一瞬,好在被柳玉泽扶住。 宽大温热的手掌握上她的臂弯,另一手绕过她的后背,几乎将她整个人搂在怀中,实在逾矩。 还不等奚毓有所动作,便听人问:“还没找到毓姐儿?” 声音低沉浅淡,极为陌生,是柳玉泽从未听到过男声。 手中一空,奚毓已然挣脱,他的心空了一瞬。 道路尽头的树丛后,沉风木着脸看向头也未回的公子。 口中像是问他话,实则并未有半分想要得到他回答的意思,一双眼定定看向凉亭中的男女,身上气息难辨。 话一出口,脚步便已迈出,不多时便到了奚毓和柳玉泽跟前。 “毓姐儿怎的在这?听说大伯回来了,正在哭灵,表叔正找你呢?” 稍稍缓过劲儿来的奚毓一听大伯回来了,再也顾不得方才柳玉泽的失礼,稍稍福了福身便径直离开,竟是不曾看他一眼。 此时的岳渊俨然已经忘记,是他想要与奚毓保持应有的距离。 气息沉冷一瞬,看向柳玉泽的目光变得探究。 柳玉泽收回落到奚毓背上的视线,看向面前之人。 方才岳渊看向奚毓的眼神从柳玉泽脑中一闪而过,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有些不对。 从他方才对待佩佩的态度以及对奚家、江家之人的称呼便能猜出,此人必定是那名震大景的怀远将军岳渊了。 不论心中对这人是何想法,柳玉泽一贯的风度不容许他冷脸迎人。 “想必您便是怀远将军吧?在下柳玉泽,佩佩这些年劳烦贵府照拂,允之在此道谢,若改日有空,必邀将军小叙。” 话必,柳玉泽朝岳渊深深一礼,做足道谢姿态,也变相宣誓主权。 岳渊对他的行为不躲不避,坦然受之。 只是听到柳玉泽对奚毓的称呼,让岳渊微微疑惑出声:“佩佩?” 柳玉泽意外挑眉:“哦,将军不知吗?这是毓儿的小字,也算是乳名,自小便唤的,习惯了。” 看着那张不知在自得什么的笑脸,岳渊心中轻啧一声,面上却丝毫破绽也无。 “我知晓,只是唤毓姐儿习惯了,更有做兄长的样子,柳兄觉得呢?” 柳玉泽同样笑意未减退,“将军说得不错,但我并非佩佩的兄长,是以,也没那么多顾忌。” 这话更是清晰告知岳渊,他对奚毓的昭然心思。 一个连佩佩小字都不知晓之人,不足为惧。 岳渊鲜少被人堵得哑口无言,这一次,却是因为一个女子的小字。 待柳玉泽从容离开,岳渊才回过神来。 “佩佩……” 口中二字脱口而出,岳渊自嘲一笑。 他这是怎么了? 跟一个莫名其妙的人针锋相对吗? 只是一个寄住在家中,又入梦过几次的姑娘罢了。 此间事了,他们便再无瓜葛。 当真觉得此次江南之行全权是为奔丧而来。 岳渊再次嗤笑一声,转身离开。 自此,除去每日必要的露面,奚府里鲜少见到岳渊的人影。 奚大伯回来后,一应事宜皆有大房照管,奚毓这个彻彻底底的孤女便只需按照长辈的指示行事。 停灵、吊唁……最后到下葬。 一切恢复平静,奚毓期盼的那个人始终不曾出现。 江家大夫人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疼她挂念祖母,又是将人好一顿安抚。 可成群结队的人中,或许只有时不时骂着姑母不孝的大伯才能勉强得知,她最期盼出现在这里的人究竟是谁。 奚老夫人的丧事结束,奚大伯便要启程回辽州。 临走时找到奚毓,询问她是否想要跟随他一道走。 奚毓看了看大伯才迎进门,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大伯母,终究摇了摇头。 奚大伯叹息一声,“不去也好,辽州苦寒,哪是你待的地方。不过再过一段时日大伯便能回江州做官,届时你再回来。” 奚毓闻言,只点点头。 见大伯要走,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大伯,姑母远嫁前夕,你可知究竟出了何事?” 奚大伯脚步一顿,扭头看向奚毓的视线犀利几分,虽极快收回,却还是被奚毓捕捉。 奚毓心念微转,直觉其中必然有隐情。 她虽年幼,却也知晓姑母必然不是那等薄情寡义之人,若非出事,岂会连祖母过世都不回家。 “你姑母……” 奚大伯重重叹一口气,“既然你想知道,那告诉你也无妨。” 说着,奚大伯便将当初奚姑母如何为了一个穷书生与才丧子丧媳的继母争执对抗一事一一说出。 “你姑母就是被那穷小子骗了,否则为何多年杳无音信,连你祖母……”说到最后,竟是哽咽难言。 奚毓垂眸,不知信没信,只是不再言语。 “你爹给了留了不少好东西,该用就用。在侯府莫要苛待自己,也不要丢了咱们奚家的脸面。”说到最后,奚大伯嘱咐起奚毓来。 只是在奚毓看不见的地方,一双眼睛带着打量。 * 奚府白事过去许多日,岳渊仍旧早出晚归。 只听人说他遍访江州好友,江家虽对他此举不算满意,但毕竟侯府门第高,又对自家子侄有养育之恩,只好当作没看见。 奚毓这段时日总是疲惫无神,最常做的事便是抱着祖母给她的信件,一遍遍地看,像是奚祖母的音容笑貌能重现眼前一般。 待奚家祖母过了五七这日,奚毓半夜发起了高热,赵嬷嬷和流月才一时不察,这高热便持续不断。 连自小便跟着自家夫人学习医理的流月都险些束手无策。 也就在奚毓病重之时,并不知晓岳渊为了她,差点跟江家人吵起来。 起因便是江家大老爷要求奚毓日后留在江州,由江家照拂。 人是岳渊带来的,若贸然将小姑娘留在江州,虽是亲戚家,但各高门大院的腌臜事他并非不知。 小姑娘爹娘留给她的东西不少,加之奚祖母生前费心为她操劳的种种,奚毓可说身家富足。 连日相处下来,虽看着江家众人还算不错,但人心易变,岳渊可不想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蠢事。 她是老头子义弟的女儿,也是老头子自己答应要照拂的人,自然得老头子自己来解决此事。 修书一封送往京城。 果然,昌平侯不同意,极力要求岳渊将人带回。 岳渊也不知心中是何想法,明明是意料之中的事,可但他看到昌平侯的那封信时,心蓦然一松,像是有了更多的底气。 “当初是我们江家无能,护不住姑母和毓姐儿,但如今与往日不同,毓姐儿由我们照顾,合情合理。” “岳将军,我知晓侯府爱重毓姐儿,但她祖母才走,又病魔缠身,还是让她留下吧。” 江大老爷和江大夫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想要以此震慑住面前的年轻人。 但岳渊也只是人看着年轻,经历却不少。 他稍稍起身,在江府待客堂转了几圈,步履从容气度不凡,甚至连说出的话都温和不带锋芒,但那种浑然天成、自幼便出生优渥的高贵还是让人难以忽视。 “据我所知,大老爷官拜五品,二老爷官拜六品,在江州一门二进士不可多得,但在京城便不算多么难得。” “江府条件不错,但这些,毓姐儿怕是用不惯。” 话虽说得柔和,但任谁听了都觉得不舒服,江大老爷当即便脸红脖子粗道:“我们江家门庭低,比不上侯府,我兄弟二人的小官,也是我二人努力挣得,便是家贫又如何,不丢人!” 岳渊闻言,朝两位老爷一礼,“晚辈年轻不会说话,还望两位长辈见谅。” “方才言行无状,但晚辈所忧并非师出无名。” 岳渊顿了顿,“想必此次各位长辈也见到了,毓姐儿容貌无双,长辈们见多识广,必然比我更懂得这其中深意。” “江州偌大,防得住君子防不住小人。” “再者,毓姐儿如今也到了议亲的年纪,有了侯府做靠山,日后就算是嫁到江州,也能让婆家高看一眼不是?” 江家众位长辈被他这忽高忽低的姿态弄得回不过神,还不待江大老爷继续说什么,便听岳渊又道:“祖母和我爹都在信中言明,必须将毓姐儿带回京城,晚辈知晓长辈们爱护毓姐儿,但侯府也是她的家,总不能让我那年迈的祖母和侯爷父亲,失信与自己的好友和义弟不是?” “还望诸位长辈成全。”说罢,岳渊又是一礼。 这下,江二老爷总算受不住起身扶起岳渊。 这可是未来的侯爷,如今官拜三品的指挥使,头一次是敬重长辈,这后一次若还不表态,便是他们不识好歹了。 江二老爷更为圆滑些,将其中利弊再与长兄商议一番,江大老爷终究还是松了口。 之后,江大夫人和二夫人一道去看望奚毓时,将今日之事一说。 奚毓得知岳渊那套说法,想到自己日后要办的事,咬了咬牙,答应回侯府。 没错,她总归是需要靠山和助力,才能回到江州,为父母洗刷屈辱。 11. 第 11 章 虽能感受到岳渊的刻意疏远,但好在他还会体谅人。 待奚毓大病初愈,兄妹二人启程回京。 得知此事的柳玉泽不是没有阻止过,但他拗得过所有人,却敌不过奚毓自己坚持。 看着小姑娘向众人道别的瘦弱身影,柳玉泽的眸中流露出心疼。 曾经如此天真烂漫的人儿,如今处事处处周到。 岳渊靠坐在马车旁,本事看着奚毓,不想有一道视线如有实质。 他转眸望去,便见柳玉泽正满目深情的看着他的妹妹。 想到昨夜看到的东西,岳渊心中冷嗤一声。 一个才死了夫人的鳏夫,竟也想觊觎侯府的姑娘,简直痴人说梦。 别以为他不知道,江家有想要留下奚毓的想法,还有此人的手笔。 “毓姐儿,该启程了。”岳渊出声,有意无意瞥一眼柳玉泽,待对上他的视线,微微一笑。 奚毓闻言,最后与江家两位夫人说几句,便转身欲上车。 只是一转身,便见到站在不远处的柳玉泽。 疑惑的视线朝他看去,柳玉泽上前几步,彬彬有礼朝江家长辈们道:“晚辈恰好也是今日出发,得知佩佩竟然要走,想着干脆一道有个伴,也能照看佩佩一段路。” 江家几位长辈闻言,纷纷点头,笑着赞扬柳玉泽有心。 好端端的兄妹二人行变成了三人。 岳渊嘴角笑意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 “岳将军,允之叨扰了。”柳玉泽来到岳渊身前道谢。 “无妨,反正柳大人也待不了几日,一道走便是,有何叨扰。” 两个人男人的暗流涌动奚毓自然不知,上了她的马车,喝了些药便昏昏沉沉睡去。 待到了码头才赵嬷嬷唤起,一行人上了商船。 接连几日,奚毓为养病闭门不出,柳玉泽倒是日日上门关怀。 也正是这几日的相处,奚毓得知了柳玉泽前年才娶过门的夫人半年前便重病去世,如今是他一人待在林州任职。 柳玉泽的夫人奚毓也认识,说起来三人算是自小在一处玩耍的好友。 甚至她与柳玉泽之间,若是当初奚家没出事,或许如今二人早已成婚。 “玉泽哥哥节哀。” 世事无常,落到最后,奚毓只能说出这一句。 柳玉泽欲言又止,想趁着今日时机合适将自己所有的心思一一道出。 想说他从始至终想娶的人唯有她一个,想问问如今的她是否还愿意嫁他为妻。 “挺热闹。” 正欲开口时,岳渊的声音传来,柳玉泽嘴边的话打个转又收回肚子里。 “长兄。”奚毓起身见礼,有些疑惑平日压根不踏足此地的岳渊为何回来。 岳渊信步上前,抬手止住奚毓行礼的动作,“这几日忙,今日难得空闲,来看看你可好些了?” “劳长兄记挂,我已无事。” 奚毓话落,屋内三人一时陷入诡异的寂静,令她有些坐立不安。 岳渊像是察觉不到气氛的不对似的,自顾自吃了一块糕点,待擦拭干净手,才玩笑道:“怎么,是我打扰到你们了?那我这便走。” 话是这样说,身体却坐在原地纹丝不动。 “长兄哪儿的话,怎么会打扰。”奚毓客气一句。 哪知岳渊追根究底,一副极其感兴趣的模样,“是吗?那你二人方才在说什么有趣的事儿?” 眼看柳玉泽沉默不语,脸色越来越黑,奚毓只能继续打圆场:“哪里有什么有趣的事……” 剩下的话,奚毓也不好开口,只能看向柳玉泽。 柳玉泽看不得奚毓为难,便道:“在说我去世的夫人,我们共同的玩伴,将军要听吗?” 是个人都能听出他的语气不善,岳渊却像个没事人一般,惊讶道:“柳大人竟然已经成婚了?哦,也是,你似乎还年长我两岁,也该成亲了。” 他又做出一副歉意无比的模样道:“方才我不知情,口无遮拦,在此向柳大人道个歉,莫要记挂在心。” 柳玉泽能怎么办,深吸一口气,维持着风度淡淡道一句“不知者无罪”,房内再次陷入诡异的氛围。 “姑娘,该喝药了。”直到流月出声打破这凝滞的气氛,奚毓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既然佩佩要喝药,那我便先走一步,明日下船前再来看你。”柳玉泽率先起身,对待奚毓一如既往的温和。 见他离开,岳渊也懒散起身,扔下一句“好好休息”便想走。 临到门口时又回头看向奚毓,在她疑惑不解的目光中问道:“你的小字叫佩佩?” 奚毓虽不知他为何有此疑问,还是点了点头。 原以为岳渊还会说些什么,便见他大步离开。 佩什么佩,男女之间,如此亲密成何体统! 只是当夜,岳渊在梦中叫了一夜的佩佩,再次醒来时,比起从前的自我怀疑,如今已然平静无波。 * 翌日一早,商船靠岸林州码头,柳玉泽下船。 临走时与奚毓道别,心中想说的那些话最终只化作一句“佩佩等我”,便急匆匆走了。 奚毓一头雾水,却因为心思敏感,似乎也猜到了几分。 她只笑了笑没多说,看着柳玉泽依依不舍离去。 待柳玉泽离开,三不五时前来看望他的岳渊不再出现。 不过两日,奚毓便听闻岳渊从船上豪掷千金带回了一位琴技超绝的舞姬。 “这长公子不是不近女色吗,怎的这次……”流月实在震惊,没忍住跟赵嬷嬷嘀嘀咕咕。 赵嬷嬷年迈,见多识广,闻言手中针线没停顿一瞬,平静道:“长公子二十有一,京中这等高门公子就算没有娶妻,那通房侍妾也少不了。男子皆是如此,有何大惊小怪。” 一旁的奚毓将两人的话收入耳中,心思流转。 她虽不知为何侯府迟迟没有请封世子,但日后的世子八九不离十必然是岳渊。 他虽有意疏远于她,可只要自己能与她后院的女子交好,想必日后也能得一两分助力。 只是还不待奚毓的计划成形,抵达京城的当日,岳渊便带着那位舞姬进了宫。 隔日,便传出建宁帝封其为美人的消息。 奚毓才升起的想法直接被扼杀。 可即便如此,该做的还是得做。 哪怕如今江家已不似从前,却仍旧难以与昌平侯府比肩。 这也是江家长辈愿意她回到京城的原因之一,至少,依靠着昌平侯养女的身份,自侯府出嫁,日后嫁的人家,必然比在江家寻得的强。 她需要依仗,也需要势力。 回到侯府当日,奚毓一一与众位长辈问好之后,便回到闲月阁,以守孝之名,鲜少出门。 直到临近年关,她才活动得频繁些。 除夕这日,爆竹声声,雪花散落的空中烟火不绝,昭示着阖家团圆的喜气。 奚毓站在岳家姐妹身后,看着升空的烟花,不知不觉泪满眼眶。< /p>岳渊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回眸,见到的便是小姑娘水意盈盈的眼眸,里面盛满哀思。 此刻的她,必然很想念家人。 不知想起什么,岳渊唇边的笑意薄凉几分,而后转身朝后院而去。 为首的昌平侯在母亲的念叨下,本想趁着今日与大儿子说上几句贴己话,缓和一番夫妻感情。 在听到下人禀报说长公子又去了后院祠堂时,昌平侯阴沉了脸色,重重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奚毓稍稍抬眼看去,老夫人的脸色逐渐灰白,连暂被放出的宁氏都不敢言语。 唯有小荣氏,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闪过一抹类似与讥讽的欢愉。 她看向自己的儿子岳翎道:“翎哥儿还不去看看你父亲。” 原本融洽的气氛寂静,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 除夕过后,奚毓又恢复除非必要,闭门不出的状态。 岳华不能直接上门找她,便软磨硬泡自己的同胞妹妹岳蓉。 自宁氏陷害一事之后,奚毓能清晰感觉到岳蓉对自己的疏远,但两人面上依旧维持从前模样。 这日,岳蓉实在受不了二哥的摧残,答应了他过闲月阁看看奚毓。 也带来了一个令奚毓有些震惊的消息。 年初二那日,昌平侯与岳渊不知为何原因大吵一架,期间差点误伤小荣氏。 见小荣氏受伤,昌平侯更是大怒,罚岳渊跪祠堂十日。 众人皆不知,为何对待下人都和颜悦色的长公子,偏在对上侯爷时那般倔强。 府中知晓的几位老人在听到下面人的打探时,也只是叹息一声,而后命令之后不许再提。 奚毓得知此事,却也一头雾水。 她能察觉岳渊父子不睦,却不想竟然能闹到这种地步。 不过这事她并未放在心上,而是琢磨着另一件事。 这日,她被老夫人叫到静雅堂。 多日不见,老夫人似乎憔悴不少。 见奚毓过来,老夫人招招手,将人拉到身旁坐下,“一见到你,我便想起尚在闺阁时,那时候的日子,最为轻快。” 闻言,奚毓不免好生安慰几句。 也知晓今日老夫人前来就是想要与她说说话,倒倒苦水。 祖孙二人聊了一两个时辰,奚毓总算是将人哄得有了笑脸。 “你啊,”老夫人拍着奚毓的手,“最是体贴人,也最是通透。若是渊哥儿有你一半,我也不必如此操心。” “长兄为人谦和有礼,想必是一时想左了,日后必然会好的。” “话是如此,可哪里是那般容易的。”老夫人又唉声叹气。 这时,一直候在一旁的嬷嬷忽然道:“长公子年岁也不小了,干脆为其娶一个知书达理的妻子,成了家便定了心。” 那嬷嬷忖度着老夫人的神色,见其不曾露出不快,继续道:“当初侯爷不也是如此。” 奚毓见老夫人当真陷入深思,双眼快速眨了眨。 她虽不了解岳渊,却也知晓此人必定不是一个任人摆布之人。 但,若是他娶了妻,于她并无坏处。 奚毓一边与老夫人说着话,一边思量着如何讨好侯府真正做主的几人。 唯有岳渊这儿,她有些迟疑。 直到见到昌平侯进屋,又在离开时无意听到母子俩商议请封世子一事。 在听到岳渊名字出现在昌平侯口中那一刻,奚毓便下定了决心。 侯府未来的话事人,必须讨好不可。 12. 第 12 章 这日,奚毓带着连夜赶制的《金刚经》来到静雅堂。 “前些日子偶然听闻祖母想要在府中供奉经书,便手抄了这《金刚经》前来,还望祖母不嫌弃。” 这些年老夫人逐渐爱上礼佛,在看见奚毓送来的经书后,极为高兴,当即命人送往佛堂供奉。 “祖母,我也好些日子没走动走动了,今日天气不错,倒不如我去一趟吧。” 想到自己的打算,奚毓如是说。 既然小辈有这份儿心,老夫人自然乐得成全。 只是奚毓临走时,她欲言又止,最后朝她摆了摆手。 侯府祠堂与佛堂就隔着一处空院,奚毓来到佛堂,恭恭敬敬将经文放在檀木高龛之上,焚香跪拜,又絮絮念了许久经文才起身。 迈出门槛,她往左侧看了一眼。 立春将至,天气回暖,今日晃了几次日光。 奚毓深吸一口气,“走,去祠堂。” * 岳渊百无聊赖跪坐在蒲团之上,面前岳氏列祖列宗的排位在明亮的火烛中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庄严。 想到母亲那孤零零的排位,岳渊眼中略过讥笑。 不远处被昌平侯派到此处监视岳渊的老仆见状,心中微微叹息一声。 不知从前的父慈子孝为何会闹成如今这副模样。 一片寂静无声中,忽然传来外面丫鬟行礼的声音。 听到那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声音,岳渊眉眼微动。 老仆听到动静,来到门外,见到来人有些意外。 “德叔,我来看看长兄。”奚毓笑着道。 德叔是跟在老侯爷身边的老人,昌平侯也知晓自己有些管不住这个儿子,是以让德叔过来看着他。 “姑娘还是请回吧,侯爷发话,任何人这几日不得迈入祠堂半步。”德叔一脸为难。 奚毓面上笑容不变,“德叔,借一步说话。” 德叔对奚毓印象一向不错,跟着她走远了些。 “德叔,您也知道,这几日的事闹得府中众人都不安心,老夫人因为担心长兄,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我今日去瞧着可是憔悴了不少。” “祖母她虽没言明,但知晓我前往佛堂供奉经文,欲言又止,想来定是要我看看长兄是否安好。” “您就通融通融可好。” 她一双桃花眼染上恳求之色,态度诚恳,德叔终究还是心软了。 “半刻钟。” 闻言,奚毓高兴道谢,进了祠堂。 作为一个外姓人,她鲜少来到侯府祠堂。 甫一进入其中,烛台高筑,灯影憧憧,让奚毓一时间有些陌生。 见到背对着她跪在正中的挺拔背影,奚毓上前,在岳渊一旁的蒲团上跪下,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 岳渊一言不发,垂眸看着她的动作,不知在想什么。 “长兄,祖母很是担心你,我也是借机才能来看看你,你要多多保重。”奚毓说着,借着衣袖的掩饰,将手中早便藏好的一包糕点塞到岳渊手中。 摸到硬硬的油纸包,岳渊愣怔一瞬。 这姑娘当真以为他不能吃东西?竟还跟哄小孩似的给他塞零嘴。 “我不能久留,改日再来看你。”奚毓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 “是我亲手做的,小心些吃。”起身时,奚毓靠近岳渊几分,细声细气说道,宛若做贼一般。 清浅的呼吸在耳侧喷薄,那股在梦中纠缠不断的冷梅香无比清晰。 岳渊不受控制地收紧手,方才无意中碰到柔嫩之感已然不见。 手中油纸包哗啦啦响,岳渊深深闭了闭眼。 * 自打那日奚毓巧借老夫人的名义去看望岳渊,并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告知老夫人后,德叔便像是刻意放任她一般,此后对奚毓的来往和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 半月的惩罚下来,岳渊倒是吃了好几次奚毓送来的糕点。 普普通通的马蹄糕,味道说不好,但他一个不爱吃零嘴的人,偏是吃完了。 眼看奚毓已经接连三日未至,岳渊面色无波无澜,心中却有些焦躁。 “德叔,今日是最后一日是吗?”岳渊问。 德叔闻言应是。 这句话之后,岳渊这一整日再不发一言。 而他又哪里知晓,奚毓是被岳华缠上了。 这几日化雪,好容易回暖些出了日头,三姐妹便约着想去街上逛逛。 整个东西都闷在府中,可把岳蓉憋得不行。 虽心里还记着上次奚毓对母亲的冷眼旁观,但有出府在前诱惑,她哪里忍得住。 无意中得知妹妹要出府的岳华自告奋勇,非要陪同几位妹妹一道。 他的那点小心思岳蓉自然明白,但连她都知道,就算二哥喜欢,凭借奚毓的身份,也只能做二哥的侧室。 原先她是不愿带上二哥的,只是转念一想,若是奚毓成了二哥的妾室,那母亲便不会再受奚毓的委屈。 思及此,她不再阻拦。 奚毓在见到岳华那一刻,面上虽没表现出来,但心中已然对出府的兴致淡了许多。 陪着几人逛了几处脂粉铺子,便推辞说身体有些不舒服想要先行回府。 “那我先送毓妹妹回去,蓉姐儿你们先玩。”岳华积极道。 岳蓉不满地嘟嘟嘴,“二哥眼下又不担心我了?” 岳华尴尬笑笑:“待我送毓妹妹回去,再来陪你们。” 奚毓几次三番推辞不掉,只能由着岳华送她。 到了侯府门口,奚毓想下车,却不知今日的小厮为何没放脚凳。 她迟疑着是否跳下去,面前便伸来一只手。 “二哥扶你。” “多谢二哥,还是快些回去陪大姐姐她们吧。”奚毓说着,便打算自己跳下车。 但岳华一向是一个固执的,他挥退想要搀扶奚毓的流月,执着问:“毓妹妹非得与我这般见外?” 还不等奚毓回答,便见三公子岳安拾级而下,见到两人,他的视线定在岳华伸出的手上。 “三哥。”奚毓远远叫了一声岳安。 岳安不冷不热“嗯”了一声,淡淡收回视线。 岳华闻声回头,见三弟似要出府,便下意识开口问了几句。 只这几句话的功夫,奚毓已经自己跳下马车,朝着他们二人行礼后便急匆匆入府。 岳安余光里略过那道素白的身影,不知不觉眼中染上满意之色。 奚毓见岳华没有跟来,放心些许。 流月压低声不满道:“姑娘,这二公子果真太不知分寸了。” 虽是好心,但毕竟她家姑娘与二公子不是亲兄妹啊。 “二哥一向是个直性子,没什么坏心。”对于岳华的性子,奚毓也有些无奈。 “一句直性子,倒是给足了二公子犯浑的借口。您因为她被二夫人陷害,也不见二公子和大姑娘说些什么。”流月继续嘟囔。 “好了,我如今已然十六,但大姐姐成婚之后,想来我也留不久了。”奚毓淡淡道。 却不知这话恰巧被正要出府的 岳渊收入耳中。 他迈出的脚步顿住一瞬,而后继续向前。 “长兄?” 视线里猛然出现一道高大身影,奚毓差点惊呼出声。 见来人,她先是疑惑岳渊怎的出来了,又急急行礼。 奚毓暗恼他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自己这边才刚见起色,之后她可怎么找机会接近这个大忙人? 不想,她才这么想,便听岳渊问:“那些糕点,是你亲手做的?” 他也不知为何看着那双颤动的睫羽,竟会鬼使神差般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奚毓身体微僵,难不成他竟知晓那些东西出自赵嬷嬷之手,如今是在故意试探? 她迟疑着“啊”了一声,以示肯定。 岳渊哪里知晓她心中的诸多想法,自那话问出口之后,也绞尽脑汁想着借口。 听到肯定,一向敏锐的岳渊竟然没注意到奚毓语气中细微的不确定。 “既然如此,劳烦毓姐儿教教我院中的厨娘。”说完,像是觉得这话有些干涩,岳渊又加上一句:“你的糕点,味道不错。” 明明是常被好友戏谑,是一个舌灿莲花之人的岳渊,真心实意说起夸赞之言时,竟有几分赧然。 奚毓闻言,双眸一转,当即道:“不必如此,长兄若是爱吃,我做了送过去也是一样。” “不用如此劳烦,还请妹妹教导厨娘便是。”岳渊彬彬有礼道。 他既不是真心想吃,又如何能浪费她的心意。 见他态度坚决,奚毓只好作罢。 待两人离开,岳渊一路来到府外,便撞到两位弟弟还在门口说话。 见他过来,兄弟二人一道见礼。 岳渊不咸不淡应一声,还不等他离开,一辆马车便停在门口。 岳蓉满脸不耐下车,看也不看,一边下车一边嚷嚷道:“二哥,你好生偏心,说是送奚毓回来便去陪我们,都什么时候还在此,到底谁才是你的亲妹妹?” “是不是奚毓她缠……长兄?” 岳蓉话未说完便对上岳渊冰冷的双眼,顿时语塞。 岳渊冷淡回应,眼底划过一抹什么,后照常拉住缰绳翻身上马。 岳蓉也说不出为什么,明明长兄不似大伯父严厉,甚至算是一个温和的人,她却不敢对上那双眼睛,甚至有些畏惧。 “长兄,你这是要去城外军营吗?”岳华可懒得管妹妹说什么,猜到岳渊要去哪里,立即出声。 对于长兄所在的神策卫,岳华憧憬许久,今日恰好他休沐,一定要去看看。 岳渊耐着性子回答,便见他这二弟死活要跟着他一道去军营见识。 他嘴上应得痛快,心中却想冷笑。 他被罚被骂时无一人在意他这位长兄,这时候倒是想起来了。 兄弟二人骑马出城的功夫,一向话多的岳华絮絮叨叨停不下,也没在意到岳渊的情绪不佳。 “今日你陪她们出去闲逛了?” 听岳渊这么问,岳华也没被人打断的愤怒,又说起今日陪着奚毓等人逛街的事。 其中三句话里有两句都是在说奚毓,幻想着待长兄成婚之后,他便可与毓妹妹喜结连理。 “对了长兄,这几日你禁足,我听祖母的意思,似乎有意让晋西的那位表妹前往京城小住。” 他笑得戏谑,岳渊却像是没察觉一般。 岳华见他一片淡然,急道:“长兄,你莫不是不解其意?” “何意?” “自然是祖母想要陈家表妹嫁你为妻啊。” 13. 第 13 章 晋西陈氏,也算是百年世家,乃昌平侯府老夫人的娘家。 而岳华口中提到的陈氏女,便是老夫人弟弟的嫡长孙女。 岳渊在岳华这里才听他提了一嘴,隔日便被老夫人叫到了静雅堂。 先是一番问候,最后便提到了陈氏女已经动身一事。 岳渊闻言,只微笑道:“祖母既然已经叫了表妹过来,此刻还问我作何?” “侯府有的是院子,来客而已,招待好便是。”说罢,他起身离开。 “老夫人,这……”身旁的嬷嬷见似有不悦,有几分忧心。 “无碍,就像渊哥儿说的那般,只是来客,若是能与渊哥儿看对了眼,倒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长孙的性子她哪能不知,可如今陈氏日渐式微,昌平侯府又如日中天,她作为陈氏女,如何能不帮衬帮衬娘家? * 对于侯府即将来客一事,奚毓也有所耳闻。 不过她一向不关心这些,只在听闻老夫人属意将陈家表姐许给长兄做妻子时,她稍稍动了几分心思。 虱子多了不痒,若是陈家表姐真的能成为长嫂,她倒不如在她身上使劲儿来得更方便。 不过这也只是想想,此时的奚毓正笨手笨脚地跟着赵嬷嬷学做糕点。 “姑娘,要不,就让老奴过去?”赵嬷嬷看着奚毓满脸面粉试探着。 “那怎么行?我既已经夸下海口,自然要拿出态度来,若是让长兄知晓,先前的一切岂不是白费?”奚毓小心翼翼将花露点在糕点中间。 她歪着头看了看那四不像的糕点,苦恼抿唇,在厨艺一道上,她似乎真的没有任何天赋。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还是得能将厨娘糊弄过去才是。 奚毓又苦练三日,总算是带着人往宁归堂而去。 好在奚毓学了几日,宁归堂的厨娘哪怕看出了毓姑娘不善厨艺,也没往其他地方想。 “这是我给长兄带的,劳烦交于长兄。”奚毓示意流月将赵嬷嬷一早做好的枣泥山药糕递给沉风。 沉风接过道谢。 到了晚间岳渊回来时,便将东西奉上。 岳渊看着那造型奇特、精致可口的山药糕,想到了做这糕点时,她该是何番模样? 会不会如府上厨娘一般,穿着朴素的围裙? 思绪发散,岳渊又忽然想到,会给他做糕点的人,也会与旁的男子上街闲逛,言笑晏晏。 她便是靠着这些手段勾着他的那些个弟弟的? 现在,也要用到他的身上了吗? 原本有些许饥饿的人突然便不想吃任何东西。 “糕点不错,这几日你也辛苦,赏你了。” 男人起身,那盒原本就因为迟迟没有动而有些失了软糯的糕点落入了沉风的腹中。 当夜,沉风并未将那一盒好吃的糕点吃完,到了第二日午间,跟着主子忙碌半日连口水都没能沾边的他,忽然想起清晨顺手带上的那一半糕点。 沉风当即忙里偷闲拿出小巧的食盒吃了几块。 哪知就是这边走边吃的一幕,被坐在马车里的奚毓看了个正着。 “姑娘,那不是……”流月也见到了,看到奚毓沉下的面色,止住了声音。 “无妨,送出去的东西,自然是随主人处置。”奚毓放下车帘。 话虽是这样说,但对于岳渊的行为,她还是有一丝微恼。 那枣泥山药糕虽不是她亲手所做,却也费了不少心思。 果不其然,这岳渊当真不如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随和。 就在奚毓忙碌着讨好老夫人、小荣氏以及岳渊等人时,寒冬悄然离去,初春来临。 这日,奚毓正陪着老夫人逛后花园,将人哄得眉开眼笑。 忽然便听丫鬟禀报,说是陈家表姑娘到了。 老夫人闻言,喜形于色,当即吩咐奚毓扶着她回静雅堂。 才坐下没多久,便见门帘被丫鬟掀开,一道娉婷袅娜的身影迈入屋内。 来人长相温婉清秀,眉眼柔和,下巴尖尖;身形清瘦,带着一股子书卷气。 款步上前,福身行礼,“姑祖母。” 缓缓一声,温温柔柔,举止得体,除去身形外貌之外,恍惚间众人竟以为看到了奚毓。 两人都是进退得宜的妙人儿。 老夫人连连道好,将堂内众人一一给陈嘉宁介绍一遍。 轮到奚毓时,老夫人也将奚毓的身世说得清楚。 奚毓能敏锐感受到,这位表姑娘在看向自己的第一眼,带着打量和审视。 这样的目光她见惯了,并未放在心上。 心中倒有隐隐有些期待,此人与岳渊遇上,会是何种场面。 陈嘉宁的到来,不过在侯府掀起一点点水花,很快便归于平静。 如今侯府四位姑娘,无论如何都会聚在一处玩耍。 奚毓与陈嘉宁两人,长相天差地别,气质性子却十分相似。 都是圆滑周到的人,理应相处得最好。 但奚毓从第一次见陈嘉宁时便知,两人只能成为泛泛之交。 毕竟她们太过相似,像是在照一面镜子,没人会喜欢在旁人眼中暴露无遗。 是以,就算陈嘉宁来了侯府已有半月有余,两人从未单独见过面。 而陈嘉宁这次进京的主要目的,始终未能达到,甚至连岳渊的人都不曾见过。 不只陈嘉宁着急,奚毓也有些急。 眼看早些年定了亲的岳蓉已经开始筹备嫁妆,只待年底便要嫁到外祖家。 奚毓怎能不急。 她想回江州,想要依靠大树好乘凉,必然要处处周到。 这日,打听到岳渊回府,奚毓提着食盒便前往宁归堂。 甚至手中拿了一本兵书,借口都已经寻好。 哪知才走到半路,便在不远处见到了回廊上的一男一女。 陈嘉宁温柔浅笑,岳渊温和有礼,二人并肩往静雅堂的方向而去。 奚毓顿住脚步,看了看手中的兵书和食盒,目露遗憾。 竟是被旁人抢先了。 她遗憾离场,自然没能见到那高大的身影微微侧目看向她这边,神色难辨。 陈嘉宁察觉到岳渊的动作,也朝后看去,之间假山处绿叶葳蕤,并未有奇异之处。 “表哥在看什么有趣儿的东西?”她故作俏皮问。 岳渊淡了神色,“并无,走吧。” 这便是她勾引人的决心吗? 遇到些困难便退缩不前? 经过这些日子的折腾,岳渊忽然通透了不少。 既然她想玩儿,他便陪她玩玩儿。 遇到棘手之事立即解决一向是他的行为准则,处处逃避、自我折磨,可不是他的风格。 二弟说得对,他们可没有血缘关系,不过是名义上的兄妹,奚毓连侯府真正的义女都算不上。 他又何必自苦? * 近日,奚毓发现,岳渊似 乎又变得好说话了许多。 比起当初南下时,她明显感受到的疏离,如今的长兄似乎又成了六年前那个爱护她的好哥哥。 无论她的借口多么拙劣,他都像是不曾发觉一般,随和耐心对待。 奚毓虽觉得有些奇怪,却对岳渊这样的转变感到欣喜若狂。 二人的交集虽多了几分,却发乎情止乎礼,丝毫不逾矩。 想到宁归堂那随处可见的兵书策论、经史子集,奚毓便是岳渊是一个极为好学之人。 也是,当初长兄若不弃文从武,如今怕早已高中进士。 既然他爱书,那便投其所好便是。 想着,奚毓禀了小荣氏出了府。 来到书铺,奚毓缓缓逛着,不多时便在顶层的架子上看到一本《齐物论》。 思及那本都快被翻烂的书,奚毓垫脚伸手。 哪知,她还未够到那本书,斜侧忽然伸出一只修长的手,将那本《齐物论》拿了下来。 也是这时,何珏才发现身旁有个姑娘,同样想要手中这本《齐物论》。 他有些不好意思,想着自己不急用,便有礼道:“姑娘,若是你急用,这书便给你。” 奚毓抬眼看去,面前人面若冠玉,长相白皙,一双杏眼圆圆,清澈干净。 “何珏?” “佩佩?” 两人不约而同出声,反应过来又皆露出笑颜。 * “你是何时上的京?为何不来侯府寻我?即使我寄人篱下,也没那般可怜。” 茶楼里,奚毓与何珏相对而坐。 奚毓给人斟了一杯茶,打趣着对面逐渐面红耳赤的少年。 果真,何珏闻言,立即红了脸,急急解释道:“非也非要,我也是今日才打点好,想着待安顿下来便去侯府看看你。” “哪知、哪知才到了街上,看见书铺便走不动道了,好在,还是遇见了你。”何珏颇为狼狈地将视线从奚毓脸上移开。 多年不见,佩佩竟然变得这般娇俏动人了。 何珏只觉脸上又热了几分。 奚毓噗嗤一笑,“何珏啊何珏,多年不见你还是不曾改变,一如既往地害羞,我方才那是逗你的。” 何珏无奈而笑,“佩佩,我虚长你两岁,你该唤我一声兄长的。” 为了让自己威严些,他甚至故意虎着脸。 奚毓压根不吃这一套,她与何珏是实打实的一块长大。 这人自小身子不好,长她两岁却看着还不如她大,被人欺负了还需她去保护他。 是以,在奚毓眼中,何珏自然没什么当哥哥的威信。 不过久别重逢,奚毓还是满足了何珏的小心思,“好好好,兄长,唤了你,可满意?” 何珏高兴点头,双目晶亮。 二人闲聊,奚毓这才知这些年,何伯父一路高升,如今已是江州知府,勤政爱民、深得民心。 而何珏,因陛下初初登基特设恩科,今年也是为了科举而提前入京。 知晓他还未及冠便已取得如此成就,奚毓自是好生恭贺,满心感慨。 谁能想到,曾经那个还需要她来保护的男童,如今已是百姓口中的举人老爷,不久之后,可能还会是进士老爷,乃至入阁拜相。 此时的奚毓,也只是在听闻昔日邻家伯伯成了江州知府时有一瞬心动,其他时刻皆是他乡遇故知的喜悦,并未有过多余的想法。 自然不会料到,日后会因此发生那么多事。 14. 第 14 章 人生四喜之一——他乡遇故知。 因着何珏的到来,奚毓总是能想起幼时的开心事,心情明朗不少。 春日微风轻拂,两人坐在那天所在的茶楼,再次叙旧。 言谈间不免聊到幼时的趣事。 “我现今都还记得你当时与我堂兄缠斗的场面,实在有侠女风范。”何珏笑得见牙不见眼。 五岁时,他因体弱仍旧矮小,时不时会被胖墩墩的堂兄欺负。 面前这个看着同样瘦弱的女孩却毫不犹豫冲上去替他出头,那样的场景,能够让何珏铭记一生。 谁能料到当初那般勇猛活泼的姑娘,如今长成了这般文静娴雅模样。 何珏想,佩佩在侯府大抵是不开心的。 寄人篱下,没人能做到真正开怀。 “待三月科举之后,不若你与我一道回江州吧。”冲动之下,埋在心里的话就这么退口而出。 奚毓对上何珏既期待又紧张的眼,低下头没说话。 江州她的确要回,却不是以江家侄女的身份。 何珏见状,自知失言,也不再多说。 因着这一句话,两人又聊了几句便起身离开。 只是才出门,便与一道青色人影撞见。 包知文不料竟会在此见到奚毓,双眼放光。 他急急上前几步,“奚姑娘,好巧。” 他身旁的包二公子包知礼见一向木愣愣的三弟竟然有跟姑娘献殷勤的时候。 顺着目光看去,视线里便出现一张足以惊为天人的容颜。 万花丛中过的包知礼挑挑眉,怪不得三弟如此挑剔,眼光的确独到。 “这位姑娘看着面善,不知是哪家闺秀?”包知礼微一拱手,仪态尽显。 尽管他有礼有节,但奚毓还是敏感感知到来自面前人那隐晦的黏腻视线。 “贱名恐污尊耳,我还有事,告辞。”奚毓冷清道。 “二哥,她便是我跟你说过的侯府那位奚毓。”见到心上人,包知文显然有些激动,愣头愣脑将奚毓的身份抖落个全乎。 听闻眼前人便是那位鼎鼎有名的侯府养女,包知礼笑道:“原来是艳冠群芳的奚毓奚姑娘,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大景民风开放,奚姑娘如此不俗气度,该多出来走动走动才是。” “今日既如此有缘,不如咱们一道上楼品茗如何?” 包知礼显然很懂得风月场上的那一套,三言两语竟想将奚毓两人往楼上带。 奚毓被堵住去路,脸色当时便阴沉下来。 听包知文叫面前人为二哥,想必此人便是包家那位风流成性的包二公子。 “两位,我还是有事。”她的声音一冷再冷。 饶是愣头青包知文也察觉到了。 “二哥,奚姑娘说还有事,今日的茶还是我陪你吧。” 包知礼暗恼三弟木头脑袋。 奚毓这样的女人他见得多了,比那些见到了人便直直往上凑的多一层手段,也多了一点意思。 无非就是欲拒还迎,若非三弟喜欢,若非她拥有那样一张脸,今日他岂会高看她一眼。 既然她想装,他陪着便是。 美人嘛,他总会多一分耐心。 “何事如此匆忙?若不嫌弃,我派人帮姑娘办事可好?我与贵府二公子岳华也有些交情,姑娘不必如此防备,我不是坏人。”包知文笑得和善。 “这位公子,她都说了我们还有事,为何要苦苦相逼?”何珏也察觉到两人来者不善。 原先还以为是佩佩认识的人,哪知就是两个无赖。 包知文看向何珏,莫名感到一丝危机。 “敢问公子姓甚名谁?” 何珏自是一番自报家门。 得知眼前人竟是江州知府之子,包知礼眼中闪过一抹了然,怪不得能孤男寡女与眼前男子单独喝茶。 知晓家里与江知府有些来往的包知礼不好继续为难,机会多的是,不急于一时。 本来今日也没有非要如何,就算不看在何珏的面子上,也要看在奚毓背后的昌平侯府的面上。 看着那道娉婷袅娜的背影,包知礼微微一笑。 他扭头见弟弟一副呆样,问:“你当真这般喜欢?” 包知文重重点头。 “可你知晓,母亲不会同意她成为你的正妻。” 先不说昌平侯府并不看重这位,就算是看重,包家也不会娶旁人家的义女为嫡子正妻,这样的关系实在不牢靠。 包知文失落道:“无妨,只要能与她在一起,我不在乎那些虚礼。” 包知礼闻言哂笑,还说三弟实诚不懂变通,以他看,这小子是大智若愚。 “好,既然你想要,二哥便帮帮你。” “多谢二哥!” 待两人走后,一墙之隔的转角处,一道清瘦人影捂着胸口走出。 “姑娘,这……”丫鬟跟在陈嘉宁身后,显然也听到了方才那两人的话。 手底下是砰砰乱跳的心,陈嘉宁深吸几口气,对着丫鬟严厉嘱咐,“记住,你我今日只是累了来茶楼喝茶,没有遇见任何人,也没有听见任何话。” 她入京的目的很简单,嫁入侯府,做下一个侯府当家主母,而不是多管闲事。 * 奚毓虽被白日的事恶心得不行,但也不知自己已经被一条毒蛇盯上,依然如往日一般,晨昏定省,逗老夫人开心,陪小荣氏解闷。 一旦岳渊回府时,也会去他面前露露脸。 或是探讨学问,或是日常关心。 岳渊自从想通之后,也不再排斥奚毓的靠近。 他一直等待着奚毓的下一步动作,不想这人竟然比他还要沉得住气。 这么长时间过去,居然还只停留于妹妹对兄长的关怀之上,举止有度,旁人竟是不能挑出半分错处。 顶多算是比蓉姐儿等人待他更为亲厚几分,而这几分,也只是停留于送吃食等表面关怀之上。 岳渊拿起手边的一块芙蓉糕,呵,难不成他那二弟便是被这些糖衣炮弹误导,而后自己巴巴送上去的? 若真是如此,那奚毓又是否小瞧了他。 “沉风。” 沉风依言进门,便见公子将桌上精美的食盒往他面前一推,“你不是喜欢,拿去吃吧。” 沉风扬起嘴角,却还是道:“可这是毓姑娘辛辛苦苦做的,送来时我听流月说,姑娘的手好像还受伤了。” 沉风只是随意客气一句,知晓公子一向说一不二,鲜少会改变决定。 眼看他的手快要拿到食盒,哪知头顶又多了一道声音。 “放下,出去吧。” 沉风的手顿在半空,在岳渊不满看向他时,才傻傻出门。 近来的公子,当真有些难以捉摸了啊。 室内再次陷入寂静,岳渊盯着桌上的芙蓉糕良久,直到糕点彻底冷透,他迟迟未动。 除去他略显幽暗的双眸之外,无人能知晓他究竟在想什么。 只是,当夜,繁星点点。 宁归堂的内室再次传来男人急促的呼吸。 梦中,案板前,岳渊正从后将人牢牢困住。 柔美的身影微微低头忙碌着,攀膊自细白的脖颈穿过, 绑住两袖,露出肤若凝脂的一双藕臂。 腰间青黑围袄毫无褶皱,只是不知不觉间,浑身上下也只留下那么一件青黑围袄,更衬其肤白如玉。 案板上,洁白的面团被揉圆搓扁,可那双柔夷显然已经不剩多少力气,颤抖着手,迟迟没能做出像样的糕点。 “长兄,别这样……” “可你明明很喜欢……乖……” * 翌日一早,沉风在迷蒙中起身,随意拾掇一番便跟着岳渊出门。 临行前,想起什么一份文书忘带,再次返回,却听院中两名粗使丫鬟正窃窃私语。 “你说长公子是否有何怪癖,怎的总是深更半夜沐浴?” 两个小丫鬟是才来的宁归堂,因岳渊不喜人靠近,这偌大院中出了几个婆子也就只有她们两个年幼些的粗使丫鬟,颇为冷清。 “这都算好的,我听嬷嬷说,去岁寒冬,长公子都还洗凉水呢,估计是有什么隐疾……” “干什么呢?”沉风冷着脸,平日里笑呵呵的脸色登时拉下,颇为骇人。 “主家的事也敢议论,舌头不想要了?” 两个小丫鬟当即吓得跪下求饶。 沉风好一番警告之后才拿了东西离开。 她们年纪小不懂事,他还能不知道。 公子必然是到了时候,想姑娘了。 思及此,沉风想到了已经到府上多日的陈姑娘。 不知这位陈姑娘能不能成为侯府未来的女主人。 才这般想着,甫一出门,沉风便见主子面前站了一位清丽佳人。 眼下天虽逐渐亮得早些,此时此刻却也还泛着青黑。 这位陈姑娘,倒真是用心良苦。 岳渊看着陈嘉宁含羞带怯递过来的东西,便是隔了老远,也能闻到烙饼的霸道香气。 他微微抬眼看了天边才泛起的鱼肚白,莫名往府门看去,神色不明。 “听闻表兄在塞北待了足足六年,边关苦寒,但烙饼确实美味。想来表兄也许久没有吃到,好在幼时妹妹曾随父亲在塞北待过许多年,凭借记忆做出。” 陈嘉宁道:“定是不必当地的好吃,但还望表兄笑纳。” 说着,她像是被食盒硌住手一般,轻轻“嘶”了一声,手顺势往衣袖里缩。 这时,陈嘉宁身后的丫鬟适时出声:“姑娘,您的手……” “兰儿住口。” 岳渊心中好笑,面上却关怀备至问:“表妹手因此受了伤?” “无碍的,一点点伤口,早就不痛了。”陈嘉宁腼腆低头,是以压根没见到岳渊眼中的嘲讽。 一点点? 怕是不演这一出,不一会儿便要痊愈了吧。 当真以为天黑他瞧不见,她那手上,半点红肿也无。 “劳烦表妹了,既伤了手,日后还是不要再做。否则祖母该怪罪我了。” “祖母寂寞,表妹还是将心思多花在她身上为好。” 岳渊温和着说完,示意沉风接过食盒。 “这次我便收下,下次便不必麻烦了。”岳渊的语气不容置喙。 待骑马到了卫所,沉风刚想将东西递上,想着这是公子极爱的边塞烙饼,必然不能浪费。 哪知岳渊看也不看道:“自己吃。” 留下这句话便进了卫所。 沉风拍拍肚子,眉开眼笑,跟着公子回京这段日子,他都长胖了不少啊。 而侯府门前,陈嘉宁看着早已不见踪影的长街,目露迷茫。 她是打听到奚毓常常给表兄送吃食才下了一番苦工的,为何会如此呢? 15. 第 15 章 于是接下来几日,陈嘉宁再次命人探听消息,得知奚毓给岳渊送的都是些糕点。 陈嘉宁以为自己弄错了,这日一早又早早起身做了桂花糕候在出府的必经之路上。 “表哥,听毓妹妹说您爱吃甜食,这是我做的桂花糕,我看你出门这般早,随意吃两口垫垫肚子?”她微微仰头,眼神小心翼翼,又带着期许。 陈嘉宁知晓这个角度的自己最是惹人怜惜。 岳渊看着递到手边的食盒,习惯性扬起的嘴角弧度不变,可若是细看,便能见到他眼底的一片冰冷。 他这辈子最厌恶的事情之一,便是旁人不听劝告。 岳渊越过陈嘉宁,视线向那条通往后院的路瞟去。 廊檐下五角灯笼随风摇摆,绿植在青黑天幕下更显幽深。 出去呼呼作响的风,并无一人。 “不必,我还有事。”岳渊冷冰冰丢下一句,错身而过,脚步飞快。 陈嘉宁愣愣站在冷风中,脸上刻意为之的表情的寸寸皲裂,露出愕然。 屋外,沉风显然发现今日的公子有些怒意。 虽能猜到是陈姑娘惹了公子不快,可依照公子从前的性子,必然不会如此动怒。 沉风百思不得其解。 而看上去八风不动的岳渊,想到陈嘉宁方才的话,胸中似燃烧着熊熊火焰。 那丫头竟然跟旁人说他喜食甜? 他纵容着她送吃食糕点为的是什么,她自己心里不知? 竟然还将他的喜好告知旁人,果真是太过放纵于她了。 手中缰绳甩得愈发用力,岳渊冷笑,眉目染霜。 讨好人? 这便是她奚毓讨好、吸引人的态度? 连一个外人都知晓他上值过早,腹中空空,她呢?此刻怕还窝在被褥里呼呼大睡吧! 岳渊当即决定,得将这人冷几日,才会如从前一般对他上心。 只是还未等他付诸行动,当日下值回府,便得知有客拜访。 * 侯府分为东、西两院,东院主居住,西院大多数作为款待客人所用。 此时的西院正厅内,一群少男少女相对而坐,其乐融融。 其中,何珏略显单薄的身影赫然在列。 说起来也是缘分,前几日何珏因一次诗会,与侯府岳安无意相识,两人因同是今年参与恩科的举子而互相攀谈,后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在得知何珏与奚毓自小相识后,岳安脸上闪过一瞬打量,后当即决定择日不如撞日,邀请何珏上门做客。 “倒是不知何兄竟与毓妹妹有此等缘分,多谢幼时你对毓妹妹的照拂,这杯我敬你。”岳华在听闻二人的关系后,当即起身举杯。 何珏虽觉这话似有旁的意思,却没多想,将手中酒水一饮而尽,豪爽道:“岳二哥此言差矣,当初我体弱,是佩佩一直护在我前面,若说照拂,我当敬佩佩一杯。” 他示意身旁丫鬟斟酒,举杯朝向奚毓。 奚毓才笑着起身,便同时听到席间两道声音不约而同响起:“佩佩?” 前者是岳华,声音稍显粗狂莽撞。 后者则是一向不爱多说话的岳安,声音是一贯的冷淡。 可无论两人音色如何,众人皆能听出两人话中的不解之意。 山水屏风相隔处便是女席。 岳华和岳安的视线同时落到屏风之后,那道影影绰绰的纤柔身影上。 何珏微顿,疑惑道:“‘佩佩’是佩佩的乳名,也是小字,你们不知?” 一句话,伤了两个人。 自认为阖府上下与奚毓最为熟悉的岳华。 暗暗觉得最是了解奚毓心思的岳安。 屏风后,明显察觉到两道怨念视线的奚毓,恨不得何珏立马闭嘴。 岂料还不等她开口,便听陈嘉宁轻笑一声,似打趣道:“原来毓妹妹的小字二哥三哥竟然不知?” 她状似无意道:“可能毓妹妹跟二哥三哥不相熟,长兄应当知晓吧?” “虽我才来几日,却也看得出毓妹妹与长兄关系颇近,前几日还让身旁的丫鬟给宁归堂送点心呢。” 岳华一听,这还了得。 毓妹妹竟然趁着他出远门的日子这般对待长兄,“你给日日给长兄送点心?”语气极其不可思议。 “为何我从来没有?” 岳安虽没说话,但垂下的眼眸中,视线骤然幽暗。 奚毓没察觉到岳安的变化,只耐心对岳华道:“去岁我祖母去世,是长兄一直帮着我处理问题,我送些点心聊表谢意罢了。若是二哥喜欢,今日起,我也送些去你的院子?” 听她语气柔柔,合情合理,岳华又扬起嘴角,高兴点头。 眼见手中的酒水迟迟未能进肚,何珏再次举杯。 这一次,奚毓手中的酒总算喝下。 原以为此事就这般过去,哪知今日一直不声不响的岳蓉忽然道:“毓妹妹的小字,为何从未跟我们提起?对二哥三哥还能说有男女之防,那对我们呢?” 无奈,奚毓只能起身,举杯朝岳蓉致歉。 “大姐姐见谅,这乳名也是幼时父母亲所唤,来到侯府一切都遵从府中排序,我便不曾提起。也是妹妹的不是,这杯酒,算是妹妹跟大姐姐赔罪如何?” 话音落下的瞬间,奚毓便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毓妹妹这轻飘飘一句话,倒是将这些年蓉妹妹付出的感情一笔带过。小字乃是亲近之人才会唤的,知情的人倒是明白是毓妹妹想在府中低调度日,不知晓的,还以为毓妹妹不曾将侯府当家呢!” 陈嘉宁说着,自顾自咯咯笑起来,像是无心之语,又像是一群人在一处开开玩笑而已。 可奚毓觉得一点都不好笑。 她不知道自己在何处惹到这位不快,一而再再而三地暗暗针对于她。 偏她酒量浅薄,此刻的脑子转的缓慢,只一句话顿住,便又被岳蓉噎住。 “想来也是,毕竟她是姓奚,又与侯府无亲无故。若是陈表姐,定然不会如此。”岳蓉偏过头,本来缓和些的脸色,在陈嘉宁的一席话后,再次难看起来。 岳蓉最为侯府唯一的嫡女,自认为在府中的姑娘里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奚毓不曾到来时,岳蒖低她一头。哪怕奚毓来了,一个连岳蒖都不如的孤女,自然也得巴结着她。 她自以为对奚毓不错,两人关系也算和睦。 不想这人竟然连小字都瞒着她,虽说就算她告知了她,她也不会放在心上。 可主动与她亲近是一回事,对她隐瞒又是另一回事,一码归一码。 自觉自己是三人之首的岳蓉很不高兴。 陈嘉宁正是吃准岳蓉这一点,才话里话外暗示奚毓对她不亲近。 不亲近了,自然也谈不上掏心掏肺。 她的目的很简单,离间这三人,她才能更好地融入侯府。 至于为何不与奚毓打好关系?< /p>一是对一个与侯府无亲无故的孤女不必费那心思;二是,如同奚毓无法与她交心一般,自第一眼见到奚毓起,她便知晓自己绝对不可能与她成为好友。 人与人之间就是这般奇妙,或许只是一眼,你就可以判断与这人是否有缘分。 很显然,奚毓和陈嘉宁,天生合不来。 没人能料到好端端的一场宴席会闹成这副模样。 自知引起祸端的何珏几次张口,想要说些什么缓解这剑拔弩张的氛围,却迟迟插不上话。 一旁的岳安将这一幕收入眼底,见何珏那副紧张奚毓的模样眼中浮现丝丝不快。 可当视线落在屏风上,见奚毓只是静静伫立,丝毫没有向谁求助时,心下一安,又伴随着少许恨铁不成钢。 她就不知道求求他吗? 真是个笨蛋。 不过今日邀人上门的目的已然达到,知晓何珏这小子也不过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就算是有幼时的情分所在,奚毓对他也毫无男女之意。 岳安见二哥也是个笨嘴拙舌的,正想适时出声,岂料一道温润悦耳的男声道:“是我让她不必告知的。” 见来人,屋内众人纷纷起身见礼。 何珏得知来人便是大名鼎鼎的怀远将军,如今神策卫的指挥使,目露崇拜。 岳渊的眼神不过轻飘飘自奚毓身上扫过,看似与对待其他妹妹无异,却只有他自己知晓,心中泛起了怎样的波澜。 自那夜案板前的荒唐梦境后,时隔多日,他还是头一次见她。 亦如梦中那般,一双翦水秋瞳深情又多情,身姿婀娜、体态端正。 偏有些太过端正,还是梦中婀娜…… 他落座,“昔日我接佩佩入府,是我告知她侯府没有唤乳名小字的习惯,叮嘱她事事依照侯府的规矩来。” “若是蓉姐儿还有何处不满,长兄向你赔不是可好?”岳渊和善地看向岳蓉那边,语气柔和,听不出半分不满。 似乎只要岳蓉点头,他当真能向岳蓉道歉一般。 岳蓉敢点头吗? 自是不敢。 当即告罪,假借醉酒之名率先离席。 奚毓看着岳蓉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无奈轻叹,连被岳渊唤小字的惊讶都忘在脑后。 反应慢了半拍,她也顾不得岳渊为何忽然如此,转身朝他道谢,举起酒杯,再一杯酒下肚,奚毓的眼神已然有些飘忽。 连岳华大着舌头质问岳渊为何知晓她的小字一事,都只飘飘然从脑中略过,似雁过无痕,自然不知岳渊是如何解释。 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在岳渊与何珏的闲聊中慢慢缓和。 只是此刻,谁也没有喝酒作乐的心思。 男席处,岳安面无表情一杯杯喝酒,耳边噪音杂乱,他却一遍遍回想着方才只差一点的错过。 女席里,陈嘉宁不再说话,耳朵下意识听着席间交谈声,人却低头微微思索着,像是想到什么,脸色逐渐不好。 而岳渊,在三言两语摸清何珏的性子,套干净他与奚毓的关系。 又得知两人确实只是幼时玩伴,且也只是前头几日才在街上无意间遇上时,他便不再发言。 听何珏提起的那本《齐物论》,联想到如今正巧放在自己书案上的书本,岳渊眼中愉悦顿生。 他决定,看在《齐物论》的份儿上,便不与奚毓这小女子斤斤计较了。 天气尚冷,她想睡便睡吧,他也不是缺那口吃的之人。 16. 第 16 章 天越发暖和起来。 近日,奚毓发现陈嘉宁似乎总往闲月阁来,带着岳蓉两姐妹。 嘴上说着怕她一个守孝孤单,来了却话里话外打探着她与府中众人的关系。 寄人篱下的滋味奚毓能够感同身受,原先没多想,只单纯以为她是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一些经验,想更好的融入侯府。 直到接连几次,她都隐隐提到岳渊。 这时奚毓才惊觉,其实从一开始,她便暗暗在探听她与其他儿郎的关系了。 只是她掩饰得不错,她掉以轻心,迟迟未能察觉。 侯府统共三房,大房的岳渊加之同父异母的七公子岳翎;二房的二公子岳华和同胞行四的岳坚,以及岳蓉和庶出妹妹岳蒖;三房的三公子岳安和行五的岳平,以及庶弟岳礼。 侯府的人丁在京城众世家中不算多,却也有些复杂。 先不说三房不是老夫人亲生,就是大房,如今的侯夫人也并非原配,而是原配的庶妹,长公子岳渊的姨母。 且,说来也怪,昌平侯作为当家人,后院姬妾不少,子嗣却最为单薄。 “虽说大伯正值壮年,但依我看,世子之位必定非长兄莫属。”话到此处,一向快人快语的岳蓉开口。 闻言,不知想到什么的陈嘉宁低头微笑,眼中是志在必得的坚决。 “毓妹妹入侯府多年,可知长兄喜欢些什么?我来了这些时日,鲜少与长兄说话,送给长兄的见面礼迟迟未能送出,若你知晓表兄的一二习性,还往毓妹妹能帮帮我。” 陈嘉宁一副可怜巴巴模样,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流露出显而易见的祈求。 奚毓佯作意外地看向一旁的岳蓉。 意思很明显,人家正儿八经的妹妹天天在你跟前,你却问我一个外人? “你可别看蓉妹妹了,她啊,整日除了吃喝玩乐,哪里留意过府中各位兄长弟弟的喜好,全是他们抢着讨好她了。”陈嘉宁嗔怪地看了岳蓉一眼,话语里却将人捧得飘飘然。 岳蓉故作姿态地冷哼一声,变相认了陈嘉宁的话。 实则众人都心知肚明,因为过于骄纵,说话不过脑,岳蓉在这一众哥哥弟弟里,还真不是那般招人待见。 更别提在岳渊面前了。 倒是一直鲜少说话的岳蒖,闻言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动。 奚毓将几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虽不知陈嘉宁这几日究竟想要作何,她还是道:“表姐可是高看我了,长兄在我入府后便离京,满打满算我与他不过相处了半年,哪里能知晓他的喜好。” “若是如此,倒是我打扰了。”陈嘉宁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脸上却露出委屈神色。 岳蓉本就因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对奚毓有了意见,先是母亲被禁足现今未出,又是发现她对自己不忠。 这两日若非陈表姐劝和,她是万万不会来闲月阁这犄角旮旯的。 眼下见温柔可亲的陈表姐委屈,岳蓉立即道:“你少推诿,府中谁不知你与长兄有着不一样的情谊,当初是他亲自下江南接你入府,如今又陪着你不远万里回乡奔丧。” “就算相处时间不多,或多或少都知晓一些吧。奚毓,你如此藏着掖着,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岳蓉一脸狐疑,眼中厌恶渐起。 陈嘉宁低垂的眼中略过一抹得逞,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 一可进一步离间两人,二则是能测出自己那夜的猜想。 岳渊其人,整日嘴角含笑,看着平易近人。可在她两次碰壁之后便知,此人看似温情实则冷情。 可如此冷情之人,竟然会对一个寄住在侯府,八竿子打不着的孤女一再维护,实在令人费解。 想起当日席间,自岳渊来后,看似在与何珏闲聊,实则话题总是围绕着奚毓。 再想到自己打听到的,那些岳渊一次次维护奚毓的事,直觉告诉陈嘉宁,这两人必然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思及岳华对奚毓的态度,岳安隐晦但抑制不住的觊觎眼神,陈嘉宁认定,奚毓绝对是一个不安分的女子。 偏偏她打探了几日一无所获,只能来试试奚毓的态度。 奚毓虽已知陈嘉宁来者不善,也绝对想不到此人联想到的是那般不堪之事。 她当即肃了神色,“大姐姐这话可不能随口而出,你我同为女子,该知晓名声对于我们的重要性。这些年在侯府,我的为人处世你当一清二楚,待你出嫁之后我也该出府,前几日祖母还与我提了要与张家公子相看的事,不过是妹妹对兄长的几分讨好关怀罢了,我奚毓对府中的兄长和弟弟皆一视同仁,问心无愧,缘何就这般污蔑我?” 说着,奚毓以帕掩面,做出一副被冤枉的委屈模样。 “是啊大姐姐,毓姐姐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最是清楚,这种话,不能乱说的。”一直静默无言的岳蒖开了口。 即便奚毓听惯了这种对她品行质疑的话,还是被岳蒖的一句话弄得红了眼眶。 不过是因为这一副容貌,她承受了太多的不白之冤,还是第一次有人为她辩驳。 岳蓉听到岳蒖的话,也明白自己一时失言,只是看着奚毓红了的眼眶,始终拉不下脸道歉,最后一甩衣袖离开了。 见到奚毓那副不容玷污的坚决模样,陈嘉宁也皱着眉头离开。 莫非是她想错了? * 因着那日的不愉快,奚毓做足了伤心姿态,一连几日没出门。 岳蓉明知自己有错,却还是在陈嘉宁的劝说之下,逼着岳蒖上门致歉。 因为她知晓,奚毓看似好说话没脾气,是因为她寄人篱下不愿惹事。可一遇到她在意的事,触碰底线的事,绝对不是那般好哄的。 奚毓看着岳蒖欲言又止的为难模样,不知为何有些想笑。 与人随意说了几句,便起身送她离开。 临走时,岳蒖忽然说了一句:“毓姐姐,多谢你。” 奚毓回以一笑,以为她是在为自己的原谅道谢,却不知转身的岳蒖嘴角绽放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她的谢是发自内心,并非因为奚毓的不为难,而是因为奚毓直接让宁氏禁足半年之事。 虽然奚毓不是为了帮她,却因她,自己和姨娘过了一段时间的舒心日子。 加之奚毓平日里或明或暗都在照拂着她,这份好,她会铭记。 岳蒖前脚才走,后脚陈嘉宁又上了门。 奚毓疲于应付,神色淡淡。 陈嘉宁心里不舒服,但面上一贯做足姿态,替岳蓉说了不少好话。 待她走后,天色已慢慢暗下。 奚毓来到窗边,西侧的窗户与水阁遥遥相望,奚毓一抬眼,水阁顶楼灯火通明,偶尔有人影闪过。 想到那次令她如今都还觉得尴尬难言的雪天,她差点晕倒时,长兄似乎就是从水阁而来。 莫非他是在水阁? 因着岳渊公事繁忙,奚毓的殷勤总是未能及时送到。 正琢磨着要不要遣人去探探口风,便见赵嬷嬷和流月急匆匆进来,一脸喜气道:“姑娘,姑娘大喜。” 奚毓疑惑,“我又何喜?” 待赵嬷嬷喘匀了气,才道:“是侯府大喜!陛下准了侯爷请封世子,明日一早圣旨便到府上,明日之后,长公子便是铁板钉钉的世子了。” 即便一早便听闻昌平侯与老夫人谈起过此事,待尘埃落定时,奚毓还是不可避免心中小小激动一番。 她这些日子的努力没有白费,讨好侯府未来的家主,为自己寻求一份助力, 是值得的。 虽八字还不曾有一撇,但奚毓一想到离自己的目标更进一步便高兴不已。 大喜,确实是大喜! “流月,将《望月图》和手札拿来。”奚毓声音愉悦道。 “姑娘,这时候……”该是开心的,为何姑娘偏要动那引人难过的东西。 “去吧。”赵嬷嬷看向流月点点头。 她知晓,姑娘是在提醒自己,也是在告知老爷夫人,她在努力。 窗前,月光铺洒入屋,为案几上的一幅笔墨流畅的望月图镀上银边。 画中不过一株参天槐树,一轮圆月,加之暗夜深沉的连绵高山,以及近前的崖上,参天槐树下,圆月相对处,两高一矮的一家三口。 笔触老辣,线条流畅;构图精妙,虚实得当。 只寥寥几笔,便将奚毓脑海中最为难忘的一幕记录,跃然纸上,当初的无忧快乐纤毫毕现。 奚毓看着看着,泪湿眼眶。 她尤记得,那夜是娘亲忽然从梦中醒来,突发奇想说想看月亮,看看嫦娥居住的地方。 爹爹一脸无奈起身,嘴上埋怨着,却毫不犹豫穿衣下床。 “既然想看,那边去离月亮最近的地方。” 就这样,深更半夜,一家三口随意带了些吃食,去了江州鼎鼎有名的象山,看月落,看日升。 年幼的她不懂,只觉好玩儿,如今回想才知难能可贵。 幸好,爹爹将那一幕画下,娘亲的手札里也记下了那一日的盛况,让今日孑然一身的她不那么孤单。 奚毓抬头,看向空中残月,清泪顺着眼角一滴滴话落,看得赵嬷嬷和流月低头拭泪。 娘亲、爹爹,再等等,再等等,女儿终有一日会为你们洗刷污名,让人们知晓,曾经妙手回春的神医纪舒白不是庸医,当初名震一方的好官奚问道并非无能之辈! 天边残月瞧瞧移动位置,虚虚挂在树梢之上。 角落里,赵嬷嬷与流月打着盹。 唯有奚毓,仍一点点翻着娘亲留下的手札,纵然看了千万遍,她依旧入迷。 忽然,阁楼下有声响传来,奚毓定睛看去,竟是岳渊和沉风。 沉风扶着脚步已然有些凌乱的岳渊,口中一个劲儿说着“公子小心”。 但岳渊哪里是那般听话的人,甩开沉风的手,在微亮的月色下,歪歪斜斜朝着那道幽深的月洞门而去。 期间走错路,差点朝着闲月阁而来,还是沉风眼尖,又将人扶回去。 奚毓站在西窗前,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虽看不清岳渊的神情,但她也能判断出,他当是醉了。 想到什么,奚毓双眼一亮。 当即叫醒正在打盹的两人,留下流月收拾东西,自己带着赵嬷嬷去了楼下小厨房。 长兄醉了,作为妹妹,送些醒酒汤和膳食过去再合理不过。 待赵嬷嬷收拾好,奚毓带着她便朝着从未踏足的那道月洞门走去。 原先将东西交给沉风便走,哪知进了月洞门,又顺着一道高墙走了许久,才到一处小院门口。 看着里面漆黑一片,似只有一盏豆灯摇曳,奚毓止住了脚步。 “姑娘,沉风小哥儿也不在,不如咱们回去罢。”赵嬷嬷忍不住道。 侯府实在过大,这里似乎又是什么禁地,否则怎的无人看守,赵嬷嬷不禁有些担心。 奚毓抿抿唇,“嬷嬷你在此守候,若有人来便弄出些动静告知我。” 她看了看大敞的院门,坚定道:“长兄不常回府,眼下机会难得,我实在不想错过。” “富贵险中求,嬷嬷等我好消息便是。” 奚毓提篮入内,却忘了“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的道理。 17. 第 17 章 月亮渐渐隐在云层之后,奚毓提着食盒入内。 看似空无一人的小院里,在黑夜中透着一股死寂。 奚毓并非一定要擅闯此地,她打算得好,只需将东西放在廊下,做足姿态即可。 若是能寻得一二纸笔,表明身份来意便更好,也不怕来日长兄认错好心人。 奚毓自顾自走着,能察觉赵嬷嬷一直在背后看着她,给足了她安全感。 只是两人因着紧张,谁也没能注意月光早已不在,天色越发黑沉。 就着廊下两盏不算明亮的灯笼,奚毓拾级而上,来到正屋门口。 刚准备放下食盒,天边忽然一道闪电出现,照亮了未关严的门缝,也让奚毓看清了门内的景象。 正堂内,一块楠木牌位正立其中,案前香炉内还有半截尚未燃尽的香,昭示着不久前有人到过此地。 而那一瞬间的亮堂,让奚毓清晰望见牌位上的字样——先妣荣母讳邀月之莲位。 竟是直接省去了“昌平侯府”等字眼! 荣母邀月? 荣邀月! 奚毓手中的食盒骤然落地,发出“哐当”一声响动。 她猛地回神,伸手去捡掉落的食盒,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荣邀月! 侯府先夫人竟然是荣邀月! 娘亲手札里提到过的人。 虽只寥寥几笔,但从娘亲的口吻里能看出,她们之间似乎又很深很浓的情谊。 且不难看出,娘亲似乎很是欣赏其人,对其不吝夸赞之语。 若说二人是因为爹爹与侯爷的关系相识,那为何从前从未听娘亲提起过,并且荣邀月的名字只出现在手札最后那几页。 “谁?” 随着这一声厉呵响起,天空无端端暴雨如注,如同这一道声音一般,来得猝不及防。 奚毓再次被惊吓住。 大雨哗哗,将屋内的脚步声遮掩,但奚毓再次抬头时,眼前已经出现一道高大人影。 雷声轰隆,闪电时隐时现,将男人照得忽明忽暗,因生的过于高大,半边脸隐在门框造成的阴影处,看不清神情。 “长兄。”奚毓自知有愧,弱弱出声。 “是你啊,过来。”男人轻声开口,似用尽了毕生温柔。 又一道闪电自远方劈下,奚毓看着面前面无表情的岳渊,气势凌然、冰冷死寂,全然一副陌生景象,在这夜深人静时分,竟然透出一丝丝鬼气。 奚毓害怕地后退一步,扭头看向院门口,赵嬷嬷不知是不是为了避雨,早已不在原处。 无法,她只能忍住畏惧,微微矮下身拿起食盒,递到岳渊面前,开口道歉。 “长兄,妹妹听闻你醉酒,是来送醒酒汤的,并非有意……” 余音还未出口,奚毓只觉手腕被人紧紧握住,身体随着那股力道不自主往屋内跌去。 粉白的裙摆在门槛处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待奚毓回过神来,已经深处祠堂旁的一处暖阁。 一张红木书桌,一处狭窄小榻,一道屏风将两者相隔,布置极简,气息寥寥,显然只是供前来上香祭祀者偶尔休息之所。 而此刻,奚毓这个外来者正被人拥住,立于其间,站在这座没有丝毫人气的院落,一个侯府众人避之不及、闭口不谈的地方。 腰间那只强有力的臂膀紧紧箍住她的腰,使二人紧密相贴。 鼻尖是浓重的酒气,混合着男人身上惯有的松香,不算难闻,却有些刺鼻。 尤其是对奚毓这种嗅觉十分灵敏之人来说,可谓有些折磨。 “长兄、长兄,你快放开我,这与礼不合!”此时的奚毓深知岳渊醉酒,只是将她当成了伺候人的奴仆,尚未做他想。 直到…… 男人将她困在怀中,一双大手在腰间作乱。先是双手掐住,细得像是只有他一掌之长,盈盈一握当时如此。 几息后又伸长双臂,一手环住背脊,一手紧箍腰间,稍稍用力,便将奚毓整个人嵌入他怀中,严丝合缝,亦如那日抱住她的雪天。 奚毓还来不及挣扎,便察觉到脖颈间男人呼吸湿热,他竟是将下颌搭在了她的肩上,如同饿极了的幼犬一般,似在深深嗅着她的气息。 “你怎的又来了?可真是磨人!” 寂静无声的暖阁内,男人似叹息似呢喃的声音响起,夹杂着欢愉和痛苦,带着期待和无奈。 不等奚毓明白什么,下一瞬,有一抹温热的东西吻上她的脖颈,柔软又滚烫。 被禁锢住的她蓦然睁大眼,便是再迟钝她也反应过来了那是什么。 想到自己此刻或许是被岳渊当成了可供人玩乐的妓子,又或是他的哪个相好,奚毓登时一阵恶寒。 “长兄!” 湿热的吻顺着脖颈往上。 “岳渊!” 吻依旧继续,男人不为所动。 奚毓伸手推拒,偏头躲开。 “岳渊,我是奚毓,你的妹妹!” “妹妹”二字似乎唤醒了男人,岳渊的动作滞住,唇距离奚毓精巧的下巴咫尺之遥,吻欲落不落。 二人贴得极近。 奚毓的双手继续撑在岳渊胸膛,察觉到他的动作停下,她以为是自己方才的话起了效果。 “长兄,我是奚毓,你的妹妹!”她边说着,边想挣开岳渊的控制。 哪知话音刚落,整个人被一股子极为霸道的力量带着,蓦地往后退去,整个人靠在墙壁之上,面前是如山般的岳渊。 一时间进退维谷。 “长……”话未出口,她的下巴被人捏住,话音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双手被人禁锢向上,高举于头顶,挣脱不得。 “妹妹?我知晓。”岳渊如鬼魅的声音响起。 奚毓闻言,震惊得无以复加。 男人一手制住她想要挣脱的双手,一手松开她的下颌,大手轻抚在她颊侧,来回轻扫,语气幽幽,似情人间耳语:“今日的妹妹,怎的如此不乖!” 话音落下,大手再次捏住她的下颌,奚毓只觉唇角一热,是岳渊覆上了那抹红唇。 那抹在梦中蹂躏过无数次的红唇! 轰—— 奚毓的脑中像是无数朵烟花骤然炸响,炸得她晕头转向。 无论如何她也预想不到,不过是送一次醒酒汤和药膳罢了,怎的就演变成了眼下境况。 “唔唔——”她死命挣扎着,想要摆脱这个败类的控制,顺带狠狠给他一巴掌。 可两人之间的力量过于悬殊,她只能任由男人紧紧压制住她,在她口中横冲直撞。 他的吻不似他的人,看着温润如玉,动作间却粗暴蛮横;他的吻也似他的人,一切都只是表面假象,实则真正的他就是如此强势又霸道。 没有浅尝辄止、温柔缱绻, 口舌尖尽是占有和攻城略地。 毫无经验的动作令奚毓很是难受,嘴唇不多时便火辣辣起来。 偏作怪的人尤不满足,见怀中人不再挣扎,竟是松开了箍住她双手的手,另一手腾出空来,紧搂住奚毓的腰,带着人往边上几步,急不可耐地扫清桌上的一应物什,将人压在红木书桌上,再次俯身而上。 当男人的吻再次落到脖颈,一双手不安分地在她身上动作时,奚毓明显感受到岳渊逐渐慢下来的动作。 满屋浓重的酒气,想必是醉得狠了。 奚毓眼疾手快抓起悬停在桌边的一方砚台,手起砚落,身上的人顿住一瞬,而后软软倒下。 奚毓忍着惊惧,推开身上的人。 见他软到在地,她一边手忙脚乱整理衣服,一边死命踹了岳渊几脚,发泄心中怒气。 原以为他是当之无愧的正人君子,不成想与那些觊觎她美色的登徒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奚毓看了看外间还在跳动的烛火,又看看地上那嗫嚅着唇,似乎在说什么的男子。 只觉他更为荒唐。 竟然在自己母亲的祠堂旁,对妹妹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气急攻心之下,奚毓转身便走,自然没能听到身后岳渊低低的呢喃。 他说:“娘,孩儿终究……是世子……不负所望……” 语气悲伤,痛苦至极。 路过外间时,奚毓即便慌乱,却还不忘带走了那个食盒。 也不管暴雨如注,她直接一脚踏上雨水,水花四溅之下,她顿时浑身湿透。 此刻奚毓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跑,赶紧跑。 待跑至院门,便见同样一身湿透的赵嬷嬷正欲往院内冲。 见她过来,赵嬷嬷显然松了口气。 “姑娘,雨太大了,咱们快些回吧。”反正两人都已经淋湿,闲月阁距离这里不远,回去沐浴之后一碗姜汤下肚应是无碍。 大雨之下,着急回去的赵嬷嬷自然没有见到奚毓异常红润的唇。 只是在见到奚毓将手中食盒随意甩到竹林深处时,讶异问:“姑娘,这……” 奚毓丢下一句“没人”便大步向前。 赵嬷嬷只觉有事,却不敢在奚毓气上心头时多嘴,紧跟着她离开。 在两人走后不久,去取醒酒汤,又因下雨被困在半路的沉风总算举着伞姗姗来迟。 他推开院门,见主屋门大开,以为是岳渊又闹事,神色无常走入暖阁。 在见到岳渊仰躺在地,衣裳凌乱,满身纸张时,沉风有一瞬担忧,但当他的视线转向屋内凌乱的物什时,面上又恢复习以为常。 公子喝醉之后,就是爱耍些酒疯。 沉风将岳渊扶到小榻上,收拾东西的时候还讶异,今日的公子为何睡得这般早。 若是换做从前,没闹上一个时辰不会罢休。 也不做什么,就是不喜人近身,听不得嘈杂,爱到处翻东西。 不成想今日只是将桌上的东西扫落。 忙着照顾岳渊的沉风自然没能见到,那方翻倒在地的砚台底部,出现了丝丝裂痕。 而在无人在意的一处长廊中,陈嘉宁带着丫鬟被困其间,恰好越过小池,见到对面的奚毓自月洞门慌慌张张而出。 她微一凝眉,当即道:“明日去打探打探,那月洞门后有什么?” 为何会让奚毓如此惊慌。 18. 第 18 章 冒着风雨回到闲月阁,流月一早便备好伞等在廊下,见奚毓带着赵嬷嬷浑身湿透,立即上前迎人。 让赵嬷嬷下去梳洗,奚毓由流月扶着上楼。 后怕恐惧后知后觉袭来,想到方才的种种,奚毓只觉心悸,上楼的脚步都带着几分虚浮。 是被轻薄的屈辱,是信任被辜负的绝望,以及一次次落入被人觊觎着的荒唐境地的悲哀。 她真的不曾设想过,看似朗若清风的岳渊竟然对她也有那般心思。 这种感觉,像幼时时常逗弄的那只乖巧小狗,却在一日毫无征兆咬伤了她一般无二。 怪不得这人对她忽近忽远,是不是觉得她的那些讨好举动都是有意勾引。 也怪不得他偶尔看向她时神色复杂,戏谑中夹杂着几分期待。 从前怪她天真,竟以为那是他因为有人关怀而产生的感动之情。 她却不曾想过,即便生母早逝,与父亲不睦,他岳渊堂堂侯府世子,未来的昌平侯,哪里会缺少旁人的关怀? 流月察觉到姑娘情绪不对,才想问什么便被奚毓的动作制住话语。 甫一进屋,奚毓立即察觉到房中味道不对。 一股淡淡的,不属于她闺阁的香气,带着入侵者的气息。 后背冰凉入骨,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奚毓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领地被他人入侵了。 仿若当初云香随意出入阁中,动用她的东西一般,那种不适感,令奚毓再次如鲠在喉。 她看向流月,压低声音问:“方才有人来过?” 流月刚想说只有她一人,转念想到自家姑娘过于灵敏的嗅觉,也察觉不对。 立即上前开始查看屋中是否少了什么东西。 直到发现原本整齐的被褥似乎被人轻微动过,流月的额角顿时流下冷汗。 “姑娘,是奴婢失职。”流月当即跪地请罪。 奚毓被一件件事闹得心力憔悴,得知屋内并未少什么东西,也知晓估计是底下人的手脚跟云香一般不干净。 暂且没工夫理会这等小事,她迈步往净室而去。 待将身子沉入水中,奚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将手边案几上用来漱口的茶水用了一壶又一壶,她才觉得那股陌生凌冽的气息消失些许。 胸前指痕隐现,还泛着微微痛意,奚毓此刻恨不得生啖其肉。 可偏偏她又不能。 脑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岳渊的不同寻常,奚毓无心关怀他为何会如此。 只知道,从岳渊那只言片语中,应当以为她入了他的梦。 而在他的梦中,方才的那种混账事,甚至比之更为过分的行为,他都对她做过。 奚毓的呼吸骤然困难,一种畏惧恶心之感油然而生。 连岳华、包知文之流都觉得她配不上他们的正妻之位,更遑论即将走马上任、如日中天的昌平侯府世子。 她奚毓不会做妾,也不屑做侯府子弟的妻。 既然岳渊这条道走不通,她便不走了。 一定要快些嫁到江州,届时天高皇帝远,就算她借着侯府的名义行事,想必也能得到不少便利。 若是出了事,便走一步看一步吧。 奚毓恨自己醒悟得太晚,竟在无意中招惹了这么一个混账! 偏偏坏就坏在,若是岳渊记不清这夜之事,那她也要当做无事发生。 否则闹开来,吃亏的只有自己。 甚至就算岳渊记起,她也得装作不知情。 这个哑巴亏,她似乎不得不吃;这个糊涂人,她也不得不做。 从水中出来,奚毓来到外间,见流月已经仔仔细细将屋内排查一遍,又重新换了被褥,她才安心睡下,只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间狭窄的暖阁,岳渊如青面獠牙的恶鬼,死死缠住她不放。 一遍遍在她耳边低喃着,问她为何不乖? 她战栗惊惧,却始终逃脱不开。 接连几日的噩梦,让奚毓彻底厌恶上了岳渊,从前的那些帮助维护,在那夜之后权当两相抵消。 为了早日回江州,奚毓开始有意无意提醒老夫人岳蓉的婚事近在眼前。 自然而然地,老夫人和小荣氏便想起要为奚毓择婿。 当问她有何见解时,奚毓只默默垂泪,说想念远在江州的父母,又不舍抚育她长大的祖母、伯母。 老夫人最是喜爱重孝道的小辈,闻言,便说若是奚毓想要嫁往江州,她也同意。 之后几日,趁着恩科将开,老夫人做主,命人将江州的学子打探个遍。 后择出几人绘制画像,以供奚毓挑选。 而何珏的画像赫然在列。 当奚毓见到画上眉眼清隽的小公子时,翻动画像的手指微微一顿。 * 不论奚毓那边如何如火如荼,且说岳渊,宿醉之后的他一贯头疼欲裂。 只是今早似乎格外疼些,尤其是后脑,竟像是被人打了闷棍。 见沉风总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岳渊被晃得眼晕。 瞥一眼被他再次整理整洁的书案,岳渊问:“昨夜我又闹了?” 他虽酒量不错却也不到千杯不醉的地步。 因着请封世子一事,朝中同僚以及那三五好友非要他请客喝酒,昨夜便在京城最大的酒楼慧云楼设宴。 但这种事哪里能少得了庞望那个爱凑热闹的,明面上不行,私下里也非得为他凑上一桌。 是以昨夜他们三人再次于水阁聚首,痛饮至深夜。 原先已经快醒的酒,在庞望的一番猛灌之后,再次迷瞪起来。 连他那一向克制的表弟荣祺都大了舌头。 他说:“表兄,恭喜,如愿以偿,姑母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安心么? 不,他要的不只是母亲安心,而是那人的诚挚忏悔! 思绪回神,岳渊看向盯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沉风,“有话便说。” 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 沉风一激灵,讪讪伸出手,指了指岳渊,察觉不对,又反过来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岳渊皱眉,顺着他的视线伸手摸向自己的唇,才一触碰,便感到丝丝痛意。 与此同时,脑中昨夜的荒唐梦境一一在脑中闪现。 他强势地将人摁在墙上肆意亲吻。 视线落在整齐的书案上,岳渊仿佛看到了梦中被他欺压其上的姑娘,眼中含泪,又倔强地不愿落下。 柔软如云的身子在他身下颤抖,令人顷刻血脉贲张。 一切似乎太过真实,真实得不像是一个梦。 只因昨夜梦中的她,实在与往日不同,一改乖顺可人,变成一只奓毛的猫儿,时刻亮出锋利的爪子,一副势必要与他两败俱伤的模样。 “昨夜你可离开过?”岳渊一双凤眼染上深思。 沉风挺直了背脊,开口道:“属下去取了醒酒汤,来时下雨,被困住了一会儿,不过半刻钟便寻了伞过来。” 他沉思几息道:“来回不过一刻钟左右,属下并未发现有人来过的痕迹。” 岳渊才问出那句话,沉风便知公子是怀疑昨夜有人到此。 可除了被大风吹开的本就未关紧的大门外,其余地方一切正常。 除了…… 沉风不敢隐瞒,顶着岳渊的冷凝视线,将他昨夜睡倒在地上的事告知,连睡得比平时更早更沉都一一吐露。 岳渊的手缓缓摸上后脑,语气听不出波澜,却足够让人不寒而栗。 “照你的 意思,昨夜我应当是自己发酒疯撞到了脑袋,而后昏迷不醒?” 甚至于,连他刺痛的嘴唇都可能是梦里过于荒唐而自己咬伤了自己。 听他蓦然呵笑,沉风的脑袋越垂越低,恨不得直接埋于地下。 这些话可都是公子自己说的。 虽觉得十分丢脸,但对于沉风的能力,岳渊还是足够信任的。 听他这么说,也打消了怀疑。 只是起身时,小腿骨处微微一痛,掀开裤脚一看,小腿上不止一处青紫,有一处严重些的地方,甚至泛着青黑。 此时岳渊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简单的铁青可以形容。 难道他不仅仅荒唐到在母亲灵位的一墙之隔,于梦中尽情亵渎养妹,甚至于连路都走不稳,跌跌撞撞、冒冒失失撞得满身淤青? 岳渊啊岳渊,你当真是越来越不知所谓了! 自恼不过片刻,他正色起身,一甩衣袖冷声道:“吩咐下去,宁归堂和水阁,一年之内不容许滴酒入内。” 身后的沉风高声应是,却憋笑憋到腹痛。 * 不论侯府私下如何暗潮涌动,敕封世子的圣旨如期而至。 阖府上下,整装齐备,于前院跪迎圣旨。 伴随着传旨太监宣读圣旨的声音,因需迎旨而出门的宁氏微微侧目看向紧抿唇角的小荣氏。 心底一声冷笑,当真以为笼络着侯爷迟迟不请封便能成事?也不想想自己儿子才多大! 此时的宁氏想的很简单,她不舒服,旁人也别想舒服,旁人不痛快了,她便没那么不痛快。 此时此刻,宁氏的快乐自然建立在小荣氏的不甘之上。 传旨太监客气地恭贺几句便离开。 待他一走,府中顿时热闹起来。 老夫人泪眼朦胧拉着长孙,感慨颇多,便是一向严肃的昌平侯也木着脸对岳渊说了几句软和话。 岳渊丝毫看不出昨夜的狼狈,也看不出人逢喜事的得意猖狂。 哪怕方才的秉笔太监如此礼遇,哪怕阖府上下如此恭维,他依旧不骄不躁,似春水般能包容万物,气度卓然、姿态平和。 昌平侯看着那张与他相似了三分的俊颜,心中的耿耿于怀似乎悄然消失。 罢了,就这般吧! 侯府交到这个儿子手上,他放心。 岳渊当然不知他这位侯爷父亲做出这个决定,是经过怎样的彻夜挣扎。 此刻的他左右逢源,在叔父叔母向他恭贺时,他谦虚有礼;在弟弟妹妹向他道喜时,他有礼有节,出言谆谆教导。 一副谦和内敛的模样,哪里还有昨夜失控的癫狂。 奚毓冷眼看着,只觉此人像是有两幅面孔,虚伪至极。 直到对上岳渊温和含笑的眼,哪怕奚毓虽极力掩饰,敏锐的男人还是察觉到了她语气中的不自然,以及那丝丝的不情愿。 岳渊有些好笑,不知这小丫头这几日又怎么了。 他还没觉得她这人做事容易半途而废,她倒是好像恼上了他。 “多谢毓姐儿关怀。”岳渊嘴角绽开真诚的弧度,自认为温和耐心道。 却不知这副模样落在奚毓眼中,宛若披着狼皮的羊。看似无害,可只要稍微靠近,他便会露出獠牙。 奚毓随口应付几句便想退开,也是这时,岳渊视线一顿,眼神隐晦地落在奚毓的红唇上。 凤眸几不可查再次流转在隐于人群后的奚毓身上。 若是他没看错,奚毓唇上似乎也有着细小的伤痕,即便用了脂粉尽力掩盖,细看之下仍有破绽。 岳渊微微眯眸,昨夜当真只是他醉酒后大梦一场,荒唐一番吗? 不远处,陈嘉宁安静伫立,看似嘴角含笑与身旁岳蓉交谈,却将那两人的小动作暗暗收入眼中。 19. 第 19 章 “表姐,表姐?”岳蓉连着唤了好几声,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陈嘉宁才回过神。 淡淡应付了岳蓉几句,她又不受控制地朝着奚毓的背影看去。 想到今日一早丫鬟探听回来的消息,陈嘉宁捏住手帕的手微微用力。 昨夜奚毓冒雨出来的地方,似乎是侯府的隐晦之所。 侯府不少人提到那儿都是三缄其口,甚至还有人压根不知后院那处荒凉的小院究竟有些什么。 丫鬟再三打听,废了不少功夫和财帛才从一个浣衣老嬷嬷口中得知,原来那小院中供奉了侯府先夫人的灵位。 并且,除了长公子之外,侯府其余之人从未踏足过那方小院。 既然无人敢去,奚毓又为何会从哪里出来? 几乎不用多想,直觉告诉陈嘉宁,奚毓和岳渊二人的关系必然不似面上那般简单。 而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男人与女人之间,除了那些见不得人的联系,又能有什么关联? 对于这一点,陈嘉宁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至少她从小所见到,皆是如此。 就在她几乎肯定了两人的关系时。 今日一早却又听姑祖母说起要给奚毓相看人家,言语间似乎有要将人嫁到江州去的意思。 几乎是下意识的,陈嘉宁以为姑祖母也知晓了奚毓两人的事。 可后来看着又不像。 一时间,陈嘉宁被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弄得有些混乱。 眼下看着奚毓和岳渊两人的相处,偏又十分寻常。 她的眼中划过嘲讽,还以为他岳渊当真是什么高洁之人。 原来骨子里也与那些好色之徒无异,甚至能对一个近乎于自己养妹的姑娘下手。 而奚毓呢,那日她差点就信了她的那番慷慨陈词,原来也不过是个装模作样的。 到了晚间,一群人欢欢喜喜去到正堂。 府中早已备好酒菜,今日不论府中人私下是何心思,面上必然是要热闹一番的。 既然是家宴,便没有那么多规矩。 一一落座之后,岳华第一个起身祝酒。 眼见宴席过半,陈嘉宁美眸一转,似半醉半醒般看向奚毓。 “今日表哥大喜,来日蓉妹妹大喜,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毓妹妹了?” 她说这话时眯着眼,佯做醉酒胡话。 视线紧盯着奚毓的脸,不想错过丝毫表情。 奚毓被猝不及防这么一问,呆了呆,桃花眼中露出一丝迷茫,莫名有些笨拙的可爱。 岳渊执杯的手一顿,不经意看向奚毓,被她的神情逗得忍俊不禁。 “怎么就轮到毓妹妹了?”最是急躁的岳华首先发话。 岳安低垂眉眼,握筷的手用力。 二哥心大不知,他却有所耳闻,似乎祖母有意为她择婿了。 果然,下一刻便听陈嘉宁微微讶异道:“二表弟不知吗?姑祖母她老人家爱护毓妹妹,有意为其相看。” 说罢,她看似一脸关怀,“只是毓妹妹要嫁往江州,岂非日后与姑祖母多年再难相见?” 这话说得还算委婉,实则众人心中明了。 以老夫人的年龄,倘若奚毓当真嫁往江州,日后能不能再见到老夫人都难说。 “我看你这丫头莫不是喝醉了,大喜的日子尽说些令我老婆子伤心的话,惹我的眼泪。” 话虽如此,老夫人却笑呵呵的,显然没有责怪之意。 她看向奚毓,“毓姐儿是个好孩子,想要回到江州陪着祖母和父母,日后过年过节也有人给我那妹妹烧些纸钱。” “再说,毓姐儿说了,若是当真嫁到江州,日后每年都会入京来看看我老人家。” “你们说说,这么乖巧懂事的孙女去哪儿找?”老夫人喜气洋洋。 底下人闻言,心思各异。 尤其是岳渊。 已经送至嘴边的酒杯顿住一瞬。 直到酒杯磕碰到桌上的声响过大,引得众人视线投射过来,岳渊才惊觉自己有些失态。 她竟要嫁人? 这般突然! 不知为何,岳渊忽然想起了昨夜的梦。 原先死死盯着奚毓的陈嘉宁见状,嘴巴微张,一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实在没从奚毓脸上看出什么,原以为是她过于会掩饰。 不成想,原来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昌平侯府这个温文尔雅的世子! 此事若是说出去,怕是世人都不敢置信。 是啊,毕竟岳渊如今可是天子近臣,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谁见了不说一句后生可畏,前途无量。 怎么会相信犹如谪仙的岳世子会与自己府上的寄住的养妹有染。 即便有,也必然是那个孤女妄想攀龙附凤,主动勾引。 谁能想到呢,人家姑娘避之不及想要远嫁,倒是这个人人夸赞的贵公子率先沉不住气。 其实说岳渊沉不住气也是夸大,他也不过是得知奚毓即将谈婚论嫁有些惊讶罢了。 再者便是心中有过一丝怀疑。 昨夜之梦仿若现实,他还记得她惊惧颤抖的可怜模样。 眼下她却要谈婚论嫁。 一切是不是有些太过巧合? 偏他岳渊从来不信巧合。 任由旁人谈论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喝着酒,时不时应付两句身旁弟弟们的话。 这一副闲适模样,又将陈嘉宁的笃定打破,一时间没了主意。 而整件事的主人公奚毓,始终不曾发话。 只在旁人说起此事时微微低头,做出一副小女儿家的羞涩模样。 她虽不知陈嘉宁为何忽然将话题引到她身上,但有了前一次的教训,她也明白这人肯定没安好心,必然有所目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一向不爱多话的岳安忽然道:“既然祖母舍不得,为何不让她嫁得近些?” 若是留在家中,岂不是更好,一切迎刃而解。 最后一句话,岳安没说出口,但心直口快的岳华顺着说了。 “就是,嫁得近些也不好,说不定还是会被旁人欺负,要我说,还不如将毓妹妹留在府中最好,虽说是妹妹,但谁人不知她姓奚。” 岳安大大咧咧的一番话,让在场不少人的心湖掠起波澜。 宁氏差点被自己这傻儿子气得心梗。 唯独三夫人沈氏微微意外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 堂中的气氛凝滞一瞬,谁也没有接话。 明明不是奚毓挑起的话头,但这一刻她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一双手死死攥住手帕,脸色难堪到微白。 岳渊不忍,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便听一道谁也没有料想到的声音响起:“依我看,二郎的主意并无不可。” 一石激起千层浪。 席上诸人纷纷震惊地朝上首看去,说话的人显然是侯府的一家之主——昌平侯。 “毓姐儿自幼便在府中长大,本就是我侯府的人,日后名正言顺也没什么不好。” “母亲,您意下如何?”昌平侯朝老夫人看去。 老夫人浑浊的老眼微微往下一扫,将几个孙儿或激动难耐,或隐忍期待的神色收入眼底。 并非她觉得毓姐儿不好。 而是若将她留在府中,不论是嫁给二郎还是三郎。 先不说身份低了些,两个孩子的亲爹娘是否同意,就看两人眼下对毓姐儿的态度,便知日后会闹出多大的麻烦来。 侯府容不得兄弟阋墙,还是嫁出去的好。 她笑说:“你莫不是也醉了?这说的是什么话?毓姐儿就是他们的妹妹姐姐,哪里有同自家姐妹成婚的道理。说出去,还以为咱们侯府是什么眼皮子浅的人家,连一份像样的嫁妆都不愿意出。” 昌平侯还想说什么,被老夫人一个眼神制止。 老夫人哪里不知儿子如何打算,无非是觉得就算做妻不行,做妾也可。 可她作为女子,知晓为妾的苦楚和屈辱。 不说她还挺喜欢奚毓,就是不喜她,也不会想要让她一个清白人家的姑娘给自家孙子做妾。 奚毓自然将老夫人母子俩的欲言又止看在眼中。 不说她,就是宁氏等人也松了一口气。 同时,奚毓也瞬间明白了昌平侯的未 尽之意。 对于侯府,她只想借势,并不想高攀,自然更不会低就。 纪舒白和奚问道的女儿,誓死不为他人妾! 视线略过岳渊,见他只似有若无看向他的父亲,似乎并未将方才的一切放在眼中。 暗暗留心他一整日,他似当真不记得昨夜之事。 奚毓放下心,想来如她所想那般,岳渊只在心底对她有些念想罢了,实质上的举动不会有。 只要面上过得去,那夜的事,她也只当被狗咬了一口。 而此时的岳渊,正将方才昌平侯的那番话放在心中细细琢磨。 能让他这个无利不起早的父亲开口之事…… 他看向奚毓。 岂料正与小姑娘的视线对个正着。 见她吓得立即收回目光,像只受惊的兔子。 岳渊轻勾唇角,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一同遮住了眼中的意味深长。 看来他猜得没错,他这位父亲收养奚毓,必然有所求。 “光顾着说毓姐儿,这里还坐着一个二十好几还未成婚的,你这个父亲也不好好操心操心。” 老夫人有意转移话题,打趣地看向岳渊,视线又在陈嘉宁脸上转了一遭。 惹得陈嘉宁羞答答瞥了岳渊一眼,看到那如沐春风的笑容,又红着脸低头。 暗暗下定决心,不论他们二人存在怎样的关系,必须先帮着姑祖母将奚毓嫁出去。 世子夫人的位置,只能是她的。 岳渊被提及,不像姑娘家那般羞赧,大大方方坐在那儿,风雅姿态里带着几分风流。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孙儿等着祖母给我寻得合乎心意的,届时全凭祖母做主便是。” 看似很好说话,实则滴水不漏。 老夫人听出言中意,伸手虚点了点他。 陈嘉宁闻言,眉头拧了拧,更加坚定要将奚毓送走的决心。 整场宴席结束,不少人喝的东倒西歪,岳华跟岳安尤甚。 连一向循规蹈矩的陈嘉宁都醉意朦胧,一个劲儿说着为表兄高兴。 见状,自然没人再追寻她故意挑起话头一事,只当她那些都是高兴过头了的醉话。 回闲月阁的路上,奚毓回想起方才席间的情景,仍觉如鲠在喉。 不禁想,若是爹娘还活着,哪怕祖母还在,她的婚事都不必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拿来调笑,甚至推拒来推拒去。 他们一定会温柔含笑地问她,中意什么样的公子,仔仔细细为她把关。 手无意识摸到腰间的一块同心玉佩,她的思绪一瞬飘远。 “姑娘,是世子。” 陷入美好幻想的奚毓被耳边流月的声音拉回神。 陌生的词汇令奚毓一时没来得及反应。 直到看见月下独立的岳渊,想要躲开已然来不及。 “长兄。”她硬着头皮上前见礼。 岳渊盯着她乌黑浓密的秀发低低嗯了一声。 风声呼啸,惹得竹林飒飒作响。 脚边围着三两打转的枯叶,两人就这般静静对立着。 顶着岳渊探究的视线,奚毓只能率先开口:“时候不早,长兄还是早些歇息吧。” 奚毓不知岳渊为何会忽然出现在闲月阁的必经之路上。 却没由来有些心慌。 心如擂鼓,砰砰作响,眼看两人即将错身而过。 岳渊忽然出声:“今日见妹妹的嘴唇似也有些干裂,恰好我在边塞久住,得了这口脂,融了尚好的羊脂、蜂蜡以及甲煎,效果显著,便送与妹妹。” 他微微转身,视线凝在奚毓脸上,没有错过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即便她掩饰得极好。 奚毓紧张到呼吸艰难,却还是强迫自己镇定,笑着接过那碧镂牙筩,从容道谢。 然只有她自己知晓,藏在裙摆之下的双腿是如何发抖。 过于惊惧的奚毓显然忽略了,岳渊如此周到的人,怎会失礼地盯着她一个姑娘家的唇看。 自然也忽略了,今日的岳渊一反常态。 竟是以“妹妹”称呼她,而非平常唤的“毓姐儿”。 20. 第 20 章 微风卷着枯黄的竹叶在长身玉立的男子脚边打转。 岳渊静静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自然瞧出了那看似镇定之下的慌乱。 连脚步都比平日细碎了不少。 竹林中忽然响起一声极细微的轻笑,暗含探究,又带着意味深长。 奚毓,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不是你主动招惹我的吗? “世子。”沉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恭敬改口。 “口脂只剩下一盒,是否需要属下传信往塞北送些过来?” 岳渊沉吟几许,在沉风迟迟等不到答案而看向他时,终于开口:“送些过来吧。” 日后或许会有常用的时候。 沉风应是,心中不免感叹着世子对毓姑娘确实亲近,比之对七公子那个亲弟弟还要照顾。 下意识跟随岳渊的脚步,直到来到小祠堂,沉风才回神。 看着世子迈步而入的背影,沉风识趣地止住脚步,留在院外守候。 只是他不禁有些疑惑,世子昨夜才在此处歇下,照平日的习惯,当许久不踏足才对,今日为何又来了? 想不通,沉风也不再多想,自顾自当起差来。 屋内,岳渊恭恭敬敬将香插入香炉,越过昏黄烛火下袅袅升起的白烟看向灵位,一掀衣袍,跪得笔直。 白烟模糊了男人的神色,令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炉内白烟彻夜不绝,直到天边亮起,蒲团上宛若石像的人总算起身。 伴随着越发亮起的天色,岳渊手中的一卷经书也落下最后一笔。 随意将笔搁在笔架之上,岳渊疲惫地揉揉眉心。 视线不经意间,看到了那方砚台的与众不同——边缘近底部的位置,微微有一道裂痕。 他伸手拿起,不顾墨汁沾染满手将其翻转,底部赫然有一条裂纹。 “沉风!” 岳渊出声,不过几息沉风便从另一边的暖阁出现在此。 “世子请吩咐。” 岳渊直接将砚台抛给沉风,问:“这是怎么回事?” 他这方端砚虽不算名贵精美,却胜在实用。温润细腻、发墨如油,形状也简单,是以若是哪里有破损便极易观察。 好端端的砚台,缘何只过了短短两夜就成了这副模样。 沉风将砚台仔细端详一番,立即在脑中搜索当夜记忆。 “世子,前夜属下带了醒酒汤回来时,您倒地不起,满地宣纸狼毫,这方砚台也掉落在您脚边。” 他低下头,声音越发小。 “也是属下一时疏忽,竟然忽略了此事,请世子责罚。” 沉风也懊恼,莫非是回了京城远离沙场,他过得太过滋润安逸了,连这么明显的破绽都要让世子来警醒。 岳渊闻言,垂眸看着满手浓黑的右手。 修长干净的手被墨渍沾染,一块黑一块白,青筋虬结的手背再看不出血管的颜色,手心的纹路也被掩盖些许。 长指收拢,墨汁继续蜿蜒而下,往小臂而去,染脏了雪白的衣袍。 岳静安啊岳静安,昨夜一整夜的忏悔竟是半分作用也无吗? 明明就是你自己发了酒疯,却非要找借口查出些什么才甘心是吗? 究竟是谁心里有鬼? * 奚毓虽被岳渊惊吓,但她却让自己极力镇定下来。 一方面暗暗引导着老夫人和小荣氏为她择婿,一方面也没忘了那夜看见的名字,以及察觉房中有异的事。 只是前者她不能明着打探,只因府中人对先夫人的事不是不知情便是讳莫如深。 想到那夜岳渊的试探,奚毓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抱着手札翻来复去的看。 可除了知晓娘亲与岳渊的娘认识之外,再无半点有用信息。 或许就是两人一见如故,娘亲才会提到先夫人的? 此事一时半会儿没有头绪,奚毓便将注意放在了另一事上。 自云香被打发,她又拒绝了小荣氏为她添人的想法后,闲月阁的仆从便算不得多。 除去贴身伺候的赵嬷嬷和流月,便剩下两个院内伺候的,以及两个洒扫丫鬟,堪称冷情。 最终排查下来,几人都没有作案嫌疑。 这反倒是让奚毓更加忧心起来。 甚至连从前都一并怀疑,那些不同寻常之处当真只单单是云香的手笔吗? “无遗漏无失窃,这人倒像是来找什么东西的。”赵嬷嬷怀疑道,一张老脸上的褶子更深了几分。 找东西? 奚毓拧眉,她一介孤女,除去身上略有几分薄产之外,能有什么东西值得旁人觊觎? 奚毓想不明白,也容不得她多想。 老夫人忽然将她叫到静雅堂,一进屋便见小荣氏和三夫人宋氏都在。 老夫人笑眯眯将奚毓拉到身旁,慈和道:“毓姐儿选了有几日了,可有中意的?” 奚毓闻言,虽对自己的婚姻没有多少期待,但想到嫁人的场景,还是忍不住红了脸。 她是想要利用夫家,借其势用其人,但同样想着待事了之后与未来夫婿安安稳稳度过一生。 是以,她的婚事,她只能慎重又慎重。 家世不能低,人的品行也不能太差,至少要给予正妻足够的尊重。 选来选去,最后筛选出的几人,其中一个便是何珏。 今日老夫人叫她前来,想必有了看法。 “我也帮着你掌了掌眼,依我看,你那竹马就不错。那日前往府中拜访我便替你留意了。你二人两小无猜,知根知底,父辈又有交情。虽你父母已逝,但有侯府做靠山,不怕何家为难你。” 老夫人此话带着身居高位者与生俱来的理所应当。 虽何父也算是一洲长官,但在传承百年的侯府世家来看,依然根基单薄,只微微入眼。 “若你点头,祖母便替你安排?”老夫人语气带着询问,眼神却不容置疑。 奚毓想到何珏那双澄澈干净的眼眸,始终于心不忍,不想日后事情败露后图惹那么一个赤诚的人伤心。 老夫人见她迟疑,干脆直言道:“我已让安哥儿去探过何小公子的口风,他是愿意的。” 在老夫人戏谑的语气里,奚毓愕然抬眼。 怎么会?何珏竟然…… “怎么,乐傻了?原是怕人家公子不喜你。”老夫人一副过来人口吻安慰道:“毓姐儿不必妄自菲薄,以你的姿容品貌,哪个男儿会不动心?”

这话有安抚的意味,也有警告之意。 老夫人虽年迈,但府中诸事她都看在眼中。 此次议亲,固然有奚毓推波助澜的结果,自然也有老夫人自己的考量。 府中两位郎君都对一个养女有意,怎能让老夫人不忧心。 最好的办法便是将人远嫁,彻底绝了孙子的心思。 宋氏自打听到自家儿子的名讳出现在老夫人口中那一刻,便知今日之事为何会将她也叫来。 婆母让儿子去为毓姐儿探听何公子的口风,便是对其警告。 且若是他日两人成了,更是彻底绝了儿子的念想。 今日看似是让她这个做长辈的为小辈长眼,实则是暗示她该好好约束自己儿子,切莫色令智昏。 宋氏遗憾地看奚毓一眼,对这个姑娘,她是真心喜欢,也希望儿子能够得偿所愿,日日开怀。 难得那个面冷无所求的孩子有喜爱的人,虽不知从何时起,但她这个做母亲的,只想孩子高兴便是。 偏偏婆母强势,连丈夫都不能违抗,此事也只能以遗憾收场。 闻弦歌而知雅意,连一向不爱掺和俗事的三夫人都已明白的道理,奚毓这个八面玲珑的人自然不会听不出来。 既然老夫人的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想必确实是得了何珏的准话。 可还有一点,奚毓有些担忧。 “祖母,何公子如今是为恩科独自入京,这婚事只他一人应承,怕是不妥。”她将自己的担忧悉数告知。 老夫人闻言,便知这机敏的丫头当是懂了她的意思,已经松口。 “你放心,江州那边我已派人过去探口风,若是何大人和夫人点头,你便只等欢欢喜喜做新嫁娘便是。” 眼看一桩心事即将解决,老夫人老怀安慰。 她就是喜欢奚毓识时务这一点。 想到什么,老夫人话锋一转道:“至于这段日子,你与何公子也可接触看看,若有不合适的地方再告知祖母。” “你祖母说得对,嫁人是姑娘家这辈子最为重要之事,可马虎不得。”小荣氏也适时插一句嘴。 如此,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关乎奚毓一辈子的终身大事似乎就这般敲定。 离开静雅堂,奚毓只觉心中有些空,凉风吹来,一股股地往里灌,逼得她不得不拢紧衣裳。 走过长桥时,视线定格在池中已然微微冒头的荷叶上。 不期然想起多年前,两人都还是懵懂孩童时,听了两家长辈的笑言,那个一向稳重的少年,在她受伤哭泣时,也会毛毛躁躁道:“待日后你我二人成婚,我必不叫你掉一滴眼泪。” 人生出现变故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日后的夫君会是他柳玉泽。 可不待她及笄,江州便传来他已成婚的消息。 手下意识摸到腰间那块通体碧绿的玉佩,奚毓不知如何作想,忽然扯下,狠狠掷入湖水之中。 罢了,早该断了念想的。 缘何在得知他夫人已去之后,又将这块玉佩找出。 这本就是错的! 奚毓冷冷看着泛起波澜的湖面,这样的事,没有下一次。 她走的果决,却不知那块玉佩最后落入了旁人之手。 21. 第 21 章 江州,知府府邸。 何夫人笑盈盈接过何知府递过来的信件,看着看着,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 “奚毓?奚问道和纪舒白的那个女儿?”她的声音微微尖锐几分。 何知府面色凝重点点头。 “她奚家都绝户了,为何要来祸害我的儿子?”何夫人口吻不善。 想到记忆中那个调皮机灵的奚毓,何夫人皱眉道:“那孩子幼时还算伶俐可人,可越是长大命格越硬,珏哥儿自幼身弱,我们江家可供不了这尊大佛。” 何知府闻言,也叹了口气。 “话虽如此,可咱们人微言轻,又能如何?你敢得罪昌平侯府?” 何夫人一哽,“那、那就这般认命了?要是奚毓也克了咱们珏哥儿可如何是好?” “老爷,咱们就只有珏哥儿了!”想到早逝的长子和次子,何夫人不禁悲从中来。 何知府如何不担心,何珏身弱但聪明,这些年为了培养这个儿子他算是不遗余力。 日后的儿媳自然也要万里挑一。 可偏偏在此时出了事。 若是侯府正经小姐要下嫁,他们江家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一个名不正言不顺,还命里犯煞的孤女,是万万不可入江家门的。 何知府沉吟许久道:“此事需得从长计议,眼下是我入京为官的关键时机,你书信一封,让珏哥儿千万以恩科为主。婚事待你我入京后再议。” “至于侯府那边,也是同样的说辞,一切待进京后再说。” 想了半晌,何知府只能使出缓兵之计。 待他顺利擢升入吏部,搭上更多权贵之后,就算婚事不成,只要面上过得去,想必侯府也不会死咬着不放。 江家未来的主母,必定要出自高门贵胄。 * 何珏在收到父母的书信后,脸上立马绽开欢喜笑意。 虽信中并未言明是否同意这桩婚事,但何珏想,父母也算是看着佩佩长大的,不必明说也会满意这个儿媳。 侯府自然也得了何府的口信,老夫人人老成精,才将信看完,便知何家夫妻对这桩婚事不算满意。 作为过来人,老夫人也能理解他们的忧心,没有咄咄相逼。 命人将岳安唤来,对其耳提面命一番,在其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里慢悠悠把话说完,得了他的应允,这才让人离开。 “老夫人,这是不是……”一旁的嬷嬷有些不忍。 老夫人叹息道:“我也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又何尝不知此事残忍。可这样的事对华哥儿那个直肠子无用,只能让安哥儿来。” “长痛不如短痛,这样对他们都好。” 岳安知晓祖母的意思,可就是因为知晓,才觉得心凉。 口不能言已然让他痛苦不已,如今竟然还要让他为奚毓和何珏打掩护。 偏偏他还不能拒绝。 他一直都知晓自己最渴望的是什么,一段自苦自怜的感情而已,他岳安没什么输不起。 随后,一封请柬自昌平侯府送到何珏暂住的小院。 同一时间,奚毓也从老夫人口中得知,明日阖府姑娘公子要去丽湖泛舟。 奚毓知晓,这是老夫人在给她和何珏制造独处的机会。 也好,趁机探一探何珏的口风,看他是否如老夫人所说那般,是自愿想要与她修秦晋之好。 * 翌日,惠风和畅,天朗气清。 奚毓梳洗一番,跟长辈请安之后便等待着其他姐妹。 哪知,来的竟只有岳蒖一人。 显然没了宁氏的刁难,岳蒖的精气神好了不好。 “大姐姐得知今日要去游湖,一早便跟陈表姐去了宁府寻表哥表姐去了。”岳蒖解释道。 奚毓点头,浑不在意,知道岳蓉不喜她们与宁氏的表哥表姐接触,当然,她二人也不想就是。 二人一道出门,便见到早已等在门外的一众侯府子弟。 除去几个临时有事的人不在,其余人都在门外,风姿俊秀,玉树临风。 岳安闻声抬头,对上奚毓那双水意盈盈的桃花眼,只一眼便挪开。 岳蓉不在,岳蒖的性子活泼不少。 知晓三哥和毓姐姐关系浅淡,便主动承担了缓和气氛的人。 “二哥在当差,七弟年幼,那长兄呢,长兄也不去?”不是说好今日阖府都要去吗?岳蒖疑惑。 “长兄日理万机,哪里有闲工夫跟我们一起游湖?”不知是谁随意回了岳蒖一句,后续便听一群人聊起了自家长兄的事。 语气里满是仰慕和敬佩。 听他们提到岳渊,奚毓的心下意识就是一颤。 自打那夜之后,她似乎已经很久没见到过那个人。 可是那个雨夜的惊心动魄却像是烙印一般深深留在她的脑中,始终难以忘怀。 快些,她需得再快一些才能彻底忘掉那夜的噩梦。 而被众人提到的岳渊,此时正坐在小祠堂,宁心静气,手抄佛经。 这已经不是岳渊第一次这么做了。 沉风想不明白,从前世子也会如此,却也只是逢年过节替先夫人手抄佛经罢了。 可这段日子隔三差五就来,显然有些不对劲。 帛书上最后一笔落下,岳渊挺了挺背脊,再次拿起一张干净的帛书,意欲继续。 哪知沉风出去又进来,低声在岳渊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使得岳渊停下手中狼毫,后起身净手,换衣出门。 只是在出小院那一瞬,对面的草丛中忽然窜出一只花猫,被忽然出现的岳渊吓了一跳,一扭头直接朝着草丛后钻去,再不肯出来。 岳渊见状拧眉,显然十分不喜。 沉风立即上前,“世子放心,属下即刻处理。” 说着便开始找猫,准备将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丢出去。 哪知找了半晌还是不见其踪影。 岳渊凉凉地掀起眼皮,便见灰瓦白墙上,哪知花猫正耀武扬威高坐其上。 “好了,别找了。”岳渊不耐烦。 沉风领命而退,却在更深的草丛中见到了一个红漆食盒。 “世子,这儿有一只食盒,里面还有吃食,怪不得惹来了野猫。”沉风上前将东西拿起查看。 见岳渊没说什么,便打算将东西处理了。 岂料已然迈步的岳渊脚步一顿,食盒?这里如何会有食盒? 摔裂的砚台、遗弃的食盒、以及那不可言说的梦境…… 丰神俊朗的清隽面庞此刻眉眼压低,满是戾气。 便是他不常回府,也知晓这里除了他,整个侯府不会再有第二人过来。 电光石火之间,岳渊像是想到了什么,一双黑眸渐渐发暗发沉。 “去查,食盒为何会在此处。”语气发沉,带着压抑着情绪。 沉风领命而去。 而岳渊在出府那一瞬,又换上了往常的温文儒雅模样,压根看不出方才这张脸上才出现过风雨欲来。 府门外的奚毓等人早早便出发,哪里还有他们的影子。 只见岳渊上马,一夹马腹同样往西而去。 待他来到丽湖岸边,一艘精美的画舫早已等在人烟稀少处,岳渊缓 步而上,见到里面打扮寻常的人,微微行礼。 建宁帝见来人,扬起笑脸抬手道:“欸,今日你我只是好友,不必如此拘谨。这里没有皇帝,只有徐三郎。” 这一笑,消弭了身份带给两人的隔阂,似乎又回到当初无拘无束的年岁。 岳渊也不由扬唇,“那三郎,静安恭敬不如从命。” 建宁帝今日出宫,确实有要事与岳渊相商,同时也想追忆追忆当初泛舟游湖的悠闲自在。 待两人聊完江州的事,画舫已然从暗处到了湖中。 即便没有开窗,都能知晓旁边游船不少。 说完正事,建宁帝罕见地操心起岳渊的终身大事起来。 “你都回府这般久了,为何侯府还不给你定下亲事?莫不是……”建宁帝想到了京中有关侯府继母不慈的传言。 知道皇帝这是想岔了,岳渊出声道:“我的心愿未了,成家之事还是暂缓。” 建宁帝没想过岳渊竟会这般作想,他们同岁,他膝下最大的孩儿已然能够骑马射箭,面前人竟然还能做到独身一人。 忽然,建宁帝像是想到什么。 “莫非……”他故意拖长语调观察岳渊的神情。 岳渊冷静回视。 “莫非你钟爱的姑娘身份上不了台面?”建宁帝道。 岳渊悬起的心没由来一跳。 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起奚毓的那张如花面庞。 然他面上波澜不惊,“三郎多虑了,若是我真有中意的姑娘,岂会在乎身份不身份。” 建宁帝一想,也确实如此。 别看岳渊面容温雅,为人随和,实则内里就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白瞎了一副好皮相。 也正是因为这副好皮相,为他做了不少掩护。 要是他当真喜欢一个姑娘,别说身份不行,就是旁人不喜他,他也要厚着脸皮强取豪夺。 三言两语间,两人便不再聊起这个话题。 只是还不等建宁帝继续开口,便听隔壁画舫上,一道清浅悦耳的女声道:“若是可以,我想和你尽快回江州。” 虽不曾见面,却也能从这微微紧绷的声线里听出女子的急切。 女子话音落下,又听一道男声磕巴道:“佩佩,我知你、你想要回江州的急切,但我此次入京是为了科举,一旦科举结束,咱们即刻成婚,我何珏必、必十里红妆迎你回江州。” “抱歉,我确实有些急了,你安心待考,我等你便是。”女子又含情脉脉道。 画舫内,建宁帝好整以暇地看着岳渊,本想命人快些开船的话堵在口中。 听听旁人是如何谈婚论嫁,或许这个榆木疙瘩也能开开窍。 可越看,建宁帝越是觉得稀奇。 眼前这个一向温和爱笑的人,此刻竟然满脸阴沉。 正当建宁帝想要说什么时,珠帘微动,沉风躬身入内。 岳渊示意其直接禀报,建宁帝疑惑看去,便听沉风恭敬道:“禀世子,那食盒出自闲月阁,是二月十二那日遗失的。” “属下失职,请世子责罚。”沉风肃着脸跪下。 岳渊唇角微抿,挥手让人退下。 唇角忽然扯出一抹极为阴冷的笑。 二月十二遗失的,二月十一便是他醉酒那夜。 好一个奚毓,真是将他弄得疑神疑鬼啊。 建宁帝一头雾水看着眼前人,想问什么,却听岳渊道:“三郎,今日借船一用。” 建宁帝睁大眼睛懵懵点头。 下一刻,便听岳渊面无表情,语气决绝吩咐道:“那艘船,撞上去!” 22. 第 22 章 时值二月,丽湖的寒风依旧冷冽。 但被终日的大雪困住,好容易天气暖和些,不少人还是止不住想要出来放放风。 奚毓怕冷,这种天气依照她的性子必然是不会出门的。 不过有老夫人的命令在前,又有自己的打算在后,奚毓还是上了这艘画舫。 游船不算大,恰好能容纳下四五人左右。 不知是不是故意为之,侯府几人加上岳安等人的同窗,以及他们的姐妹,一群人商量着上了船,最后竟是只留下了奚毓、何珏以及岳蒖。 几人面面相觑,奚毓对上岳安冷沉的视线,思忖几许,欲打算说她同岳蒖一船便好。 说实话,不只岳安不喜她,她也有些不喜这个总是冷着一张脸的三哥。 只是她还未开口,便听岳蒖俏皮道:“看来天意如此,竟是要让我们四人一艘船,三哥,何公子,毓姐姐,咱们快些上船吧。” 今日的她可是带着祖母的命令前来,务必要让毓姐姐跟何公子好好相处。 幸好落下的是三哥,若是其他人,还不太好办呢。 “正是正是,咱们可不能落后张兄他们太多。”何珏顺着岳蒖的话道。 两人一唱一和,让岳安心中的烦闷更上一层楼。 他回头,再次看向奚毓,嗓音冷淡问:“你觉得呢?” 奚毓掀起眼皮对上他的视线,对岳安这种阴晴不定的性子早已习惯。 滴水不漏道:“我们四人中以三哥为长,听三哥的便是。” 岳安闻言,自鼻腔内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冷哼,率先上船。 身后,岳蒖小声凑到奚毓耳边问:“三哥这是又怎么了?谁招惹他了?” 显然也是被岳安这性子折磨过的。 奚毓听着她无可奈何的话,同样苦着脸摇头。 岳安这人,除去总是冷着一张脸待人,性子阴晴不定外,其实对他们这些弟弟妹妹还算不错。 总是能细心发现别人的心思,她不止一次发现,在阖家欢乐她感到孤寂寥落时,他或站到自己身后,或是冷言冷语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她怕他的冷脸不假,却也感念他的暖心。 这一次,想必也是怕她与何珏相处不自在,在询问她的意见。 奚毓笑笑,紧随其后上船。 可这一次,她确实多想了。 岳安的不快,是恼奚毓的顺从,更恼自己的摇摆不定。 就在刚才,他甚至在妄想,但凡奚毓只要表现出一点点不愿与何珏同乘的意思,他必然立即带她回府,跪求祖母开恩。 可,一切都是他的奢念。 她没有半分不愿,甚至喜笑颜开。 岳安自嘲一笑,也是,他从未对她展露情意,她又怎会想到他呢? 这样也好,本就不该动心起念的。 船上,岳蒖以为今日恐将费一番劲儿才能让三哥陪她一道,给毓姐姐两人空出时间。 哪知三哥竟然一上船便自顾自去了船头。 岳蒖看着那张不知在思虑何事的冷脸,虽有些害怕,还是上前与岳安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而船舱内,奚毓跟何珏靠窗而坐。 幼时的玩伴忽然以这种身份面对对方,两人脸上都露出赧然。 何珏结结巴巴开口:“佩佩,我、我今日很高兴!” 奚毓对上他躲闪的眼神,心中已然明了。 忽觉如释重负,若说人选,何珏最为合适。 既然他图她的人,她图他的势,这一桩婚事便没什么可拒绝。 借势的同时,也不会耽误她成为一位合格的妻子。 只是,或许注定要辜负何珏对他的一腔真情,不过她定然会用一生去弥补。 心头生出的愧疚渐渐被焦急所取代。 眼下岳渊似乎并未将那夜的事想起,若是没有那一切安好,若是想起,他同样心照不宣也可。 怕的就是岳渊当真有所作为,那她只会更加麻烦。 恐夜长梦多,一切还是快些为好。 是以,在两人聊得渐入佳境后,奚毓便直接想要尽快去江州。 听了何珏的话,她又暗恼自己实在过于心急。 停顿几息,在何珏越发不安的神色中,奚毓又道:“伯父伯母那边……” “我爹娘那边不必担忧,他们已经答应,不日便要入京,届时必然会亲自操办你我二人的事。”何珏急急接话,生怕奚毓会反悔似的。 两人各自有各自的想法,并未发现旁边那艘精致的画舫似乎一直与他们这艘船并驾齐驱。 “何珏,你当真是自愿,并非碍于侯府?” 此话问得直白,让面皮白净的小公子登时红了脸。 不怪奚毓有所忧心,毕竟她对于侯府而言可有可无,能给夫家带来的利益少之又少。 若夫婿并非真心求娶,日后她行事只会困难重重。 此话一出,只见何珏即便面色通红,也郑重其事道:“自然,实则若是当初没有你和柳家兄长即将定亲的事传出,我必然是要求了父母……” 后面的话他羞得没法说出口,却足够明朗。 闻言,奚毓的心更加安定几分。 能嫁一个爱慕她的男子,是最好不过。 倘若今后二人能够心意相通,或许也是她的另一份助力。 “我方才的失态望你不要见怪,也是这段时日遇了些事,才如此着急。”奚毓适时露出些柔弱姿态,知道这样更能激起男子的保护欲。 果然,何珏立即便询问她可是有何难处,在奚毓避重就轻随意找了一个理由后,又承诺科考之后便成婚。 “何珏,你自小便对我最好。”奚毓给予认可,何珏心潮澎湃。 小船上气氛和谐、言笑晏晏,三言两语之间俨然有郎情妾意的意思。 画舫内,气压低迷,一行随侍的仆从都下意识放轻呼吸。 岳渊听完沉风一五一十的回禀,耳边听着两人追忆往昔,言辞间是旁人无法插足的亲密。 什么他自认为的勾引,什么他觉得她笨拙又可爱的讨好,统统都是他岳静安自作多情罢了。 原来, 那样的食盒在静雅堂和元气堂也频频出现;原来,那些关怀备至的话语也同样会说给岳蒖等人听;原来,那些糕点早已是弟妹们吃腻了东西。 可他却以为她是放长线钓大鱼,自以为高明的跟她周旋。 不成想他谨慎至今,倒是被引以为傲的谨慎骗了。 人家就是单纯地想要在侯府更好的生活,纯粹的想要讨好众人。 是他心思恶劣、品行低下,将人想象得那般不堪。 怪不得那夜的事她当作从未发生,原来自始至终都不曾想要与他沾染上除兄妹身份外的半点关系。 可是奚毓,既然已经招惹了,不论你心思纯与不纯,我岂能容你轻易逃脱? 岳渊冷笑着,果决下令。 “那艘船,撞上去!” 带着对自己意志不坚的恼羞成怒,带着对奚毓刻意隐瞒那夜之事的滔天怨气。 可只有岳渊自己知道,更多的是见不得她与旁的男子谈笑风生,商议婚事,言语间尽是要逃离他的迫切。 那夜是她自己送上门的,既然他们已经亲密无间,那她就只能是他的不是吗? “砰——” 只见原本宽阔的湖面上,一艘画舫原本与一艘游船并行,不多时画舫落后一段。 之后,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那艘画舫像是忽然失控的马儿,骤然朝着那艘小巧的游船撞去,发出不小的动静。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原本聊得好好的两人被这动静惊住,登时东倒西歪。 奚毓不明就里站起身,才刚站稳,船身再次剧烈晃动。 她扶着窗边的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在何珏惊恐的视线中,直接跌入湖中。 “扑通——” 冰凉的水花伴随着四周船只上的惊呼声响起。 随后又是两声“扑通=”落水声,是岳渊和岳安。 两人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奚毓游去,就在岳安即将碰到奚毓衣角的一瞬,水中的奚毓被一股大力带偏,那抹粉色裙角自指尖划过,岳安的心空了一瞬,冷水倒灌而入。 他就这般眼睁睁看着长兄将奚毓紧紧抱在怀中,三两下游到过来接应的画舫之上。 而奚毓呢,或许因为惊惧,紧紧环住长兄的腰,双眼紧闭微微颤抖,好不可怜。 第一次,岳安从长兄脸上看到似懊悔似心疼的神色。 他知道的,长兄只是表象温和,实则冷漠进骨子里。 这一刻,有什么东西照入,岳安尽管力竭,被水冰得昏沉的脑子骤然灵光一闪。 直到将奚毓用温暖的大氅裹住,后悔才像潮水一般席卷至岳渊全身,淹没得他无法呼吸。 当真是疯了,头脑一热,最后竟把人害成这副模样。 建宁帝颇为有趣地看着自己的股肱之臣,见其焦急懊悔模样不似作假,也明白了什么。 “放心,有御医在呢,她不会有事。” 说罢,意有所指看一眼乖巧依偎在岳渊怀中半睡半醒的奚毓,“之后我可要听你的解释。” 岳渊点头,将人打横抱入船内。 23. 第 23 章 好端端的游湖之行,在有人接二连三的落水之后,悄然落幕。 会侯府的路上,几位年纪不大的公子得知自己家长兄、三哥,以及那个温柔如水的毓妹妹都落入了冰凉的湖中。 不免悄悄埋怨起提出大冷天游湖的人来。 何珏坐在自家的马车上,心急如焚,脸色惨白。 头一次如此痛恨自己不会凫水。 他知道的,众目睽睽之下岳渊下水将奚毓救起,两人又搂又抱,他们又并非是真正的亲兄妹,必然要有闲话兴起。 可无论如何,佩佩是他认定的妻,他必然不会因此退缩,更不会将人拱手相让。 面庞尚有几分稚嫩的小公子目光逐渐坚定。 而侯府这边,原本以为奚毓婚事板上钉钉的老夫人骤然得知这个消息,惊得站起身,喃喃着怎会如此。 一番胡思乱想之下,不免想到奚毓对长孙的种种殷勤。 在联想到陈嘉宁时不时的暗示之言,老夫人一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精光。 莫非是那丫头故意为之? 念头才起,她又立即否决。 长孙的性子她也算了解,这样的伎俩他不会如此轻易上当。 其中必然还有隐情。 想着,她命人拿来自己的龙头拐。 “老夫人这是要去哪儿?”随侍嬷嬷立即搀扶着人。 “去安哥儿院子。” 听闻祖母上门,岳安忍着寒冷,唇色苍白着颤抖起身。 老夫人见到岳安这副模样,自然将询问放置一边,先好生关怀了孙儿一番,又不经意提起今日之事。 闻言,岳安想起今日两人相拥的画面,如交颈鸳鸯,又似烈火一般能够灼伤人的眼睛。 他掩住眸中的阴沉,一五一十将此事原委道出。 得知船上之人似乎是那位九五之尊时,老夫人也哑然良久。 如此看来,此事当真是意外。 而长孙因何救人,想必是在为陛下兜底,毕竟人是被陛下的船撞入水中。 再者,陛下面前,眼睁睁看着自家人落水而无动于衷,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想通其中关窍,老夫人又安慰了孙儿一番,命沈氏好生看顾着,便带着人离开。 临行时,岳安忽然出声:“眼下事情还未传开,但目睹者众多,想必此事明日便会传言出去,祖母会允准长兄和她的亲事吗?” 明目张胆的质问,显然不想再继续隐瞒自己的心思。 老夫人回头,对上岳安不闪不避的视线。 看出这孩子眼底的固执和直白,老夫人语气微冷。 “毓姐儿是自家人,如何能嫁给自己的哥哥?” 留下这句话,她迈步离开。 沈氏送往婆母,回到房内便见岳安靠坐在床头,本就惨白的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 她叹了一口气,替他掖了掖被角。 “你这是何必。若是毓姐儿能嫁给世子,也算是有一个好的归宿。” 那孩子孤苦无依的,也是可怜。 “娘,连祖母都看出了我的心思,我不信您不知。不论她嫁给侯府任何一人,我都会生不如死,也不知日后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我的性子,您知道的。” 岳安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人人都能看出他的心思,就是那个笨蛋一无所知。 既然不能如愿以偿,还不如彻底斩断念头。 他不能得偿所愿,那侯府的所有人都别想! 眼中一瞬的狠厉转为死寂,岳安道:“娘,你看着为孩儿选选人吧。” 沈氏见儿子这副痛苦模样,对他忽然松口想要成婚也没有那般欣喜了。 先不提岳安是如何算计、如何心灰意冷。 奚毓这边,岳渊以放心不下为由,守在闲月阁二楼的外间,不肯挪动半步。 撞船时的决绝怨气,此刻尽数化作深深的懊悔将他缠绕,逼得他呼吸不畅。 才进门的小荣氏见岳渊在此,观他面色苍白,形容狼狈,温声开口道:“世子也入了水,眼下仍旧寒凉,还是快些去沐浴更衣,以免染了风寒才是。” “毓姐儿这儿,有我照看着,不必担心。” 小荣氏说着,垂眸掩住眸中的一抹深思,端的是一副体贴继母的模样。 然而她的这一番关怀压根没能入岳渊的心,此刻的他面色冷凝,像是一座冰雕,周遭弥漫着低压。 “世子,夫人说得在理,待梳洗过后再过来也不迟。”沉风见气氛稍有凝滞,接话道。 “再者,若是毓姑娘醒来您却病了,以她的性子,也要愧疚的。” 沉风自以为知晓前因后果,将岳渊和奚毓的关系参透。 哪知岳渊听了他的话,眼神忽然闪了闪。 她会愧疚吗? 若真是如此,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眼见废了半天口舌,那人还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小荣氏不再多余浪费口舌,沉风也默默闭嘴。 不多时,珠帘掀开,大夫自屏风后而出,岳渊立即站起身,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焦急。 鲜少如此为自己所做之事感到后悔,今日这一撞,算一回。 “大夫,毓姐儿如何?”小荣氏见岳渊半天张不开嘴,直接问道。 “姑娘只是受惊过度,好在被及时从水中救起,待老夫开一剂药服下,只要今夜不发热,便无大碍。” 小荣氏点点头,看向岳渊时,也不忘表示应有的关怀。 “既如此,还请大夫为世子看诊,他也落了水。” 然而大夫还未上前,便被岳渊抬手拒绝。 见老大夫与船上的御医诊断一致,岳渊没了继续留下的理由。 回到宁归堂,他本想打算沐浴更衣,结果不知为何,脑中忽然响起沉风方才的愧疚言论。 当即作罢,命人抬了水,随意擦拭一番,披了一件寝衣便处理起公务来。 松松垮垮的寝衣遮不住男人精壮有力的身躯,逃脱一劫的水珠顺着有力的线条一路蜿蜒而下,最后泯没在裤缝边缘。 * 闲月阁,赵嬷嬷送走小荣氏,见流月把完脉出来,投去询问的眼神。 “那老大夫说的不错,姑娘今夜便能醒。” “这就好这就好,幸好有世子相救,否则姑娘……”赵嬷嬷想到奚毓多舛的命运,悲从中来。 流月也难受得红了眼眶,姑娘总受些无妄之灾。 “可世子众目睽睽之下将姑娘救起,若是想要娶姑娘,姑娘该怎么办?”流月不误担心道。 赵嬷嬷摸了摸眼泪,担忧的视线仿若能穿透屏风看向屋内那个睡得并不安稳的人。 “若是明媒正娶倒也无妨,怕就怕……”

她们家姑娘,哪里是甘愿为妾的主儿。 主仆俩在这忧心忡忡,床上的人睡得无知无觉。 哪里又能知晓,此刻京城里早便流传出侯府奚姑娘不慎落水,两位哥哥不约而同入水相救之事。 言辞间极尽渲染,将岳渊和岳安的救人举动说成是兄妹情谊,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若说只有岳渊一人,此番言论倒是略显牵强。 可偏偏下水的还有一个岳安,加之岳华恨不得人人都知道奚毓跟抱人起来的岳渊兄妹情深。 反倒彻底坐实了奚毓在侯府堪比正经小姐的地位。 不管别人信与不信,侯府的说法如此,想要在此事上做文章的人彻底歇了心思。 时刻命人盯住外面风声的岳安得知,露出得逞的笑。 果真是祖母,压根不会让他失望。 等岳渊得知此事时,京中早已传遍。 沉风感到后背越来越凉,恨不得即刻遁走。 岳渊面无表情折断手中狼毫,怪不得出了这般大的事,始终不见祖母的身影。 原是忙着去办这事儿了。 当真以为他娶不了奚毓,会安安分分娶那个姓陈的? 不过这样也好,如今他还有许多事没能处理,奚毓在暗处,更能护佑她周全。 良久,岳渊面色总算缓和。 “闲月阁那边可有情况?” “流月姑娘一直守着,看天色,毓姑娘应当要醒了。”沉风答。 既然要醒了,有些账也得算清楚。 入了他的眼,亲了他的人,哪里容得了她继续装糊涂。 岳渊对沉风吩咐几句,换了身衣服,信步往闲月阁而去。 闲月阁,灯火幽微。 轻纱薄帐间,一道柔媚的面庞睡得不算安稳。 像是被梦魇住一般,柳眉微蹙,呼吸稍稍粗重几分。 岳渊一撩衣袍,堂而皇之在姑娘家的架子床上落座,鼻尖冷梅幽香,是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味道。 一只骨节分明,稍显粗粝的大手覆上奚毓的眉头,柔软的指腹轻轻揉按,将那微微隆起的眉心抚平。 这一刻,岳渊庆幸自己身子足够健朗,竟然没被冻病。 否则此刻还怕过了病气给床上这个娇贵的人儿。 一改白日在船上的急躁杀伐,此刻的岳渊又恢复那光风霁月模样,闲庭信步在空无一人的闲月阁观摩。 最终来到桌前,自顾自斟茶品茗。 天色越来越暗,男人的身影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之中。 奚毓缓缓睁眼,透过软帐、掠过屏风,见桌前有一影影绰绰的人影。 以为是流月或是赵嬷嬷,还未出声,便听梳洗的朗润声音响起,似带了些惊喜:“醒了?” “恰好,长兄有两样东西要送给妹妹。”这一句,从惊喜转变为隐隐的兴奋,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奚毓还来不及阻止,便见岳渊已经旁若无人掀帘入内。 惊得她立即拥被裹住自己,口中想要道谢的话就这般堵在口中。 “长兄请自重!” 此话脱口而出,却在看清岳渊手里的食盒和砚台时,想要继续呵止的话戛然而止。 奚毓的面色一瞬惨白。 他既想起了,为何还敢堂而皇之上门,奚毓指尖颤抖,不敢继续深想。 24. 第 24 章 夜凉如水,昌平侯府今夜格外热闹些,与地处偏僻的闲月阁形成鲜明对比。 奚毓眼睁睁看着岳渊将那红漆食盒与端砚放至眼前。 “不知妹妹可还喜欢?”他探究的视线在那张瓷白小脸上逡巡一圈,眼底的兴奋渐渐冒头。 “这些闲月阁都有,长兄还是自己留着用吧。”奚毓像是见到什么恶心的东西一般,一眼都不愿意多看。 说的话也硬邦邦的。 “也是,这两样东西有些重了,扔起来不顺手,砸起人来也迟缓了些。” 直白侵略的视线不曾离开奚毓半分,话却说得善解人意。 不知内情者,当真以为此人如表现出来一般谦谦君子。 “若是妹妹不喜这份礼,我倒是还有一份。” 说着,他抚了抚后脑,又掸了掸裤腿,将一份大夫的脉案递到奚毓跟前。 “话说,伤了人似乎是要赔礼道歉的。”他好整以暇说。 “奚毓愚笨,不知长兄此话何意?”奚毓忍住喉间的涩意,稍稍往床的里侧挪了挪,决意装傻到底。 “若无要事,还望离开,你我这般属实不合规矩!” 岳渊凝视着奚毓紧绷的脸,轻笑声响在寂静的屋内。 竟然开始自称名讳,而非一口一个甜软的“妹妹”,果真与他生分了。 他轻叹一口气,“到现如今,还要跟我装傻是吗?” 嘴角顺势扬起,笑意不达眼底。 手中的食盒与砚台被他狠绝的动作摔得东倒西歪。 奚毓惊得回头,还未看清地上的状况,下巴便被岳渊一把捏住,被迫直视那双沉如深渊的凤眸。 见他此时还带着如往常一般无二的笑容,奚毓只觉浑身冰凉。 “规矩,你当夜擅自闯入小祠堂合规矩吗?”他的语气冷下来。 拇指在奚毓柔嫩的小巧的下巴轻轻揉按,冰凉的玉扳指让奚毓陡然回神。 “我并非有意!”她摇着头,想要挣脱岳渊对她的钳制。 换来的确实更大的力道。 “你并非有意,那我同样如此。”岳渊似笑非笑。 “混账!岳渊你就是一个混账!”奚毓被他的不要脸震住,气得破口大骂。 头昏脑涨之下,才后知后觉想要呼唤流月和赵嬷嬷。 气得狠了,也顾不得眼下情形若是闹大会有怎样的后果。 此刻的她只想狠狠揍一顿岳渊出气。 这么想,奚毓也这么做了。 “啪——” 响亮的巴掌声甚至盖过了她呼唤流月的声音。 岳渊不偏不倚受了这一下,甚至奚毓对他的又踢又打也丝毫不放在心上。 只闲闲道:“你喊什么,闲月阁此刻只有你我二人。” 眼见奚毓来劲儿,他直接上手扣住奚毓两只手腕。 “我说的难道不对?” “奚毓,我是龌龊下流,对你有着欲念。但在那夜之前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他凑近几分,两人几欲额头相抵,鼻腔间的冷梅香越发浓重,引得他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你可知,原本我没想如何。甚至期待着你快些出嫁离府,如此,我还是那个人人称颂的侯府世子、神策卫指挥使。” “呵——” 他似自嘲似愉悦道:“可你偏偏就自己送上门来,你说说,到了嘴边的肥肉,岂有不拆吞入腹的道——呃——” 话未说完,小臂上传来刺痛。 岳渊一低头,便见奚毓张嘴死死咬住他,一双桃花眼带着愤恨的水光。 二人静静对视几息,直到奚毓口中的血腥味越发浓重。 岳渊才缓声道:“咬够了?” 他一手控制住奚毓的两只皓腕,不顾她的死命挣扎,另一手掐住她的下颌。 如有实质的视线一寸寸描摹着那张精致的面容,最后牢牢锁定在那染了血的红唇上。 沉寂在眼底深处的兴奋破土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疯狂。 他陡然凑近,将人扑到在柔软的锦衾之中,声音低哑,“既然咬够了,那该轮到我了!” 指腹微微一滑,奚毓唇上的血渍晕开在嘴角。 岳渊不满意地啧一声,“还是不够红!” 吻欲落下的那一瞬,奚毓眼角的热泪终于滑落。 她软了眼神,柔了语气,偏开头哀求道:“长兄,是妹妹的错,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一回好吗?日后我定会恪守本分,不再越举一步。” 她如泣如诉地哭求,“你我如此,实在罔顾人伦,不合礼法。” “长兄,求你行行好……” 见她哭红的眼尾,像是洇染了胭脂一般。 岳渊自胸腔中溢出更为愉悦的笑声,与奚毓贴的更近,“妹妹当真能屈能伸、能言善辩。” 他的指腹再次抚上奚毓的饱满的红唇,连语气都沾染了狂热。 “这张嘴,不似沾了血,倒像是染了蜜。这让我如何忍心……” 如何忍心轻易放过你呢? 话闭,在奚毓亮起希冀的眼眸中,吻铺天盖地落下。 小骗子,才用了这一招哄得何珏晕头转向,转眼就想继续用以退为进来对付他。 果真该罚。 余光里,他瞥见奚毓的眼神从希冀到不可置信,最后唯余绝望愤恨。 岳渊的眼中盈满欢愉,吻得越发投入。 有了前一次的经验,这一次的他灵活许多。 双唇相贴,辗转反侧,最后捏住她下颌的大手微微用力,唇舌撬开身下人紧闭的牙关,长驱直入。 初时霸道得横冲直撞,渐渐地,吻变得温柔缠绵。 他一点点吻干净奚毓脸上的泪水。 “那夜,”岳渊轻轻啄了啄越发娇艳欲滴的唇,舍不得与人分开半寸距离,“我们也是这般亲密对吗?” 他温情脉脉,回应他的,却是奚毓极为厌恶的眼神。 “无耻之徒!” 奚毓以为他会发怒,岂料身上的人就那般坦然承认,“你说的不错,我若非无耻,又怎能对看着长大,一直视为妹妹的人做出这等禽 兽不如之事?” “可,我好似从未说过,我是什么正人君子。” 在奚毓不可置信的神色中,岳渊继续道:“先别着急骂,今夜长兄会让你知晓,何为真正的无耻之徒!” 话落,他继续低头,在奚毓娇艳欲滴的樱唇上放肆。 大手如舞剑般灵活,顺着奚毓的细臂轻抚而下,自然而然落到她寝衣的系带上。 察觉到他这是在做什么,奚毓挣扎得越发用力。 汗湿了头发,凌乱了衣裳。 恍惚间,只听一声及其细微的响动,之后便觉胸前一凉。 奚毓不可置信睁大双眼,这个该死的混账竟然直接扯断了她寝衣的系带。 岳渊被眼前的美景震慑,人生中头一次如此失态。 纤长优美的脖颈,雪白绵软的起伏,柔美纤细的腰身……掩盖在朱红锦绣的小衣之下。 半遮半掩,欲说还休,激荡着他的灵魂。 奔腾的血液像是卸了闸的洪水,肆无忌惮横冲直撞,最后齐齐往一个地方涌去。 比他梦中所见还要美,甚至梦里的不及眼前美景千分之一。 浓郁的馨香再次传来,吸引着岳渊俯身低头,此刻甘愿俯首。 “岳渊——” 察觉到他的动作,奚毓嘶喊出声,嗓音都尖细起来。 听出她语气里的绝望,岳渊顿住动作。 对上奚毓那双血红的双眸,像是恨不得将他抽筋拔骨。 “岳渊,你若还算是个男人,便赶紧停下。” “我告诉你,今日若你继续,我就是豁出去这条命不要,也要告御状,闹得天下皆知。让人知道你岳渊是一个欺辱孤女的恶棍!” 她撕心裂肺,边哭边喊,显然是真被惊吓住。 岳渊跪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仇视着他的姑娘,颇为有趣地挑挑眉:“激将法?” 他轻笑,伸手解开不知何时绑在奚毓手腕上的革带。 衣衫半敞,眼底流转着餍足,儒雅的眉眼间风流尽显。 “行,今日我甘愿上当。”语气似乎还带了几分宠溺。 “奚毓,”他微微俯身,话语里是掌控一切的绝对自信,“终有一日,你会心甘情愿的。” 桎梏一松,奚毓立即拢着锦被往床的最角落缩,倔强的不让眼泪落下。 听这男人的那些话,奚毓只觉虚伪恶心,连眼神都不愿给。 不知他是否自幼便如此狂悖。 果真自信过头! 岳渊悠然自得地整理着衣裳,像是不经意般随口问:“难道侯府世子比不得一个举人?你跟了我,不会比跟着何珏差。” 他是当真有些疑惑。 不说他有多了解奚毓,但人往高处走总没错。 为何愿意选择何珏,却坚决地抗拒着他? 半晌没听到奚毓的回答,岳渊双眸闪烁几分,抬步欲走。 可下一刻,便奚毓不屑道:“至少何珏不会如此逼迫于我。” “呵,也对!”他皮笑肉不笑道,最后快步离开。 25. 第 25 章 岳渊的脚步越来越快,明知奚毓说得话在理,却还是心绪不宁,感觉胸腔憋闷。 他说不清到底是如何作想,却知道,他不会轻易放过奚毓了。 而此刻的奚毓呢,只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岳渊。 之前的惊惧纷纷转为怨恨,奚毓缩在被子里,止不住地发抖。 原以为就算他知道了那夜的误会,为了维持他的好名声,为了他日后的仕途着想,定然会心照不宣保持沉默。 如今,唯一的希望破灭,奚毓算是真正看透了岳渊温雅皮囊之下掩藏着的可怖。 人前人后,简直两副面孔。 像是院旁的那片竹林,面上清雅君子,可地底下的根茎错综复杂,牢牢掌控整片地域。 奚毓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她虽没有见岳渊那不可一世的话语放在心上。 却也没有错过他说话时,眼中的强烈占有。 若他当真不依不饶,那她该如何自处? 名声、申冤、未来,届时都将付之一炬。 更深露重十分,床上人眼中的惊惧更重一分,牢牢抓住身前的被子,手背上青筋浮现。 “姑娘醒了?” 忽然,赵嬷嬷温柔慈和的声音传来。 奚毓连忙理了理被子,让自己看上去与寻常无异。 方才的事太过难以启齿,就算嬷嬷是最为亲近的人,奚毓也不想让人知道,更不想让上了年纪的她担心。 见赵嬷嬷和她身后的流月都有几分气喘,奚毓想到刚才岳渊对她的喊叫视若无睹的模样,不禁问:“你们这是去哪儿了?” “还不是管事们忽然要训话,都说了姑娘昏迷着,要留一个在楼中,非是不通人情。”落后一步的流月气哼哼道,怨气不小。 赵嬷嬷端来药碗,听见流月的话哀叹一声,“咱们寄住在他人府上,能忍便忍忍吧。” 她举起瓷勺,将要喂到奚毓嘴边,眼中笑意浮现。 “不过这样的日子也没多久了,若是姑娘与何公子的婚事顺利,咱们回了江州,姑娘便可少受些委屈。” 奚毓顺从地服下苦涩的药,听了赵嬷嬷的话,却不似从前高兴。 今日的训话,想必也是岳渊的手笔。 若是没有今夜之事,她定然也如同嬷嬷一般开怀。 可偏偏她招惹上了岳渊这个可以在侯府一手遮天之人。 与何珏的婚事,更是拖不得了。 * 偌大的侯府内,不止奚毓一人着急自己的婚事。 除去不想奚毓嫁给自己长兄的岳华、岳安两兄弟,以及忙着四处散布两人是兄妹之情的老夫人,剩下的便是紧盯世子夫人之位的陈嘉宁。 今日奚毓落水,她和岳蓉以及宁家几位公子小姐皆在场。 只可惜他们离得有些远,待知晓是昌平侯府的人落水之后,马不停蹄往那边赶。 看到的便是岳渊紧紧将奚毓搂在怀中,神色紧张,甚至带了些懊悔。 那一瞬,陈嘉宁一直不敢确定的心顿时断定,岳渊对奚毓绝对不是简单的兄妹之情。 可大庭广众下,两人已然自水中相拥而出,若不成婚,不仅奚毓名声受损,就是岳渊在朝堂上也会受人攻讦。 这一点,她能想到,陈嘉宁不信侯府的人想不到。 到嘴的鸭子就这般眼睁睁看着它飞走吗? 陈嘉宁绝不妥协。 坏在她一时半会儿又没有好主意,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姑祖母身上。 果然,峰回路转,姜还是老的辣。 虽然对一对没有丝毫血缘的男女宣称是兄妹之情,有些过于牵强。 但侯府的地位摆在那儿,只要理由存在,人们总会睁一只眼闭一只。 不过,陈嘉宁捋了捋身前的一缕青丝,嘴角勾起。 既然理由牵强了些,她再助姑祖母一臂之力便是。 奚毓此人,就是做不了世子夫人,给岳渊当妾都不行,还是嫁出去的好。 想到当日湖边那张惊慌失措到悲痛欲绝的脸,陈嘉宁起身。 再说了,她也不是害她,替她挑选的人家也是鼎鼎有名的大户。 * 包知文在接到陈嘉宁给的信件时,已经是又一轮酒醒之后。 包母看着儿子醉生梦死的样子,一脸恨铁不成钢。 “你就这般心仪那天煞孤星?” “娘,您别这么说她,她实在可怜,我也确实欢喜。” 包知文揉着脑袋,不忘给心上人辩驳。 “可惜……可惜她要嫁与旁人了……”说着,他清秀的五官上露出痛苦,眼底滑过一抹水光。 包母疼爱幺儿,见他如此,心中那不可撼动的磐石还是微微松了些。 就在她想说话时,忽听二儿子那流里流气的声音传来:“谁说她要嫁人了?” “我的傻弟弟,侯府压根就不认这门丑闻,这才多久的功夫,京城里早就流传着奚毓跟岳渊只是兄妹关系,岳渊出手救人,不过是因为奚毓是他妹妹而已。” 包知礼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笑道:“你还有机会。就是没有,只要你想要,二哥也会帮你夺过来。” 包母闻言,嗔怪地拍了二儿子一下,“胡说些什么。” 包知文闻言,双眼顿时一亮。后又讪讪看向自己母亲,开口央求道:“娘,孩儿求您成全我吧,只要您同意奚姑娘进门,我日后必然力求上进 ,为您挣得诰命加身!” 第一次,包母见到一向无所求的幺子这般坚决。 为人母,自然见不得孩子受苦。她无法,只能点头。 在包知文惊喜感激的目光里,又警告道:“但她身份过低,只能做妾。” 闻言,好不容易哄得母亲松口的包知文哪里还会说不,忙不迭点头。 “可,她毕竟算是侯府长大的,虽算不得正式的养女,也跟养女没差。若是从侯府出门,恐伤及侯府颜面。”包母想到此处,有些担忧。 这时,包知礼摇了摇手中信件,笑得势在必得。 “若我包家主动提出,侯府不见得点头。但若是那位奚大美人做出了什么逾举之事,与人有了收尾,后被知文感化,以身相许,甘愿为妾,侯府又能说什么呢?” 趁着包知文母子俩看信的功夫,包知礼又道:“况且奚毓如今名声已经有损,就算侯府极力维护,但凡是要些脸面的高门大户都不会让族中子弟娶其为妻。” “不正是我们的好机会吗?”包知文笑得诡谲,丝毫不在意奚毓的死活。 “这法子好倒是好,就是我担心这姑娘克人。”包母迟疑。 “娘,”一直没说话的包知文忽然道,“她身为妾室,哪里又能有这么大能耐,若是真如您所说,待他日拿了她的生辰八字去求上一卦便是,总有法子的。” 包母被儿子的话气到,恨恨说:“我看你就是被那个狐媚子迷得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包知文见状,弱弱缩头,不再出声。 包知礼被逗笑,安抚母亲道:“娘放心便是,有我看着他呢,不会有事。” 事情敲定,包知礼直接去了丽湖。 一艘破破烂烂的小舟里,陈嘉宁的侍女早便乔装打扮等候着。 见来人,也没起身,只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包知礼端起杯子瞧了瞧,玩味道:“怎么,你主子还怕我对她起了什么歹意不成?派你一个看门狗出来,这是瞧不起我呢。” 语调愈发阴沉,在小丫鬟的一个“你”字出口时,包知文骤然发难,衣袖一扬,手中的茶杯飞出,茶水泼洒一地。 待丫鬟一声痛呼之后,额头已然鲜血直流。 “去,叫你主子过来,若是没有诚意,那这桩生意自不必谈。”包知礼阴沉道。 丫鬟无法,只能起身离开。 不多时,小舟再次轻晃,一头戴斗笠,却丫鬟打扮的女子落座对面。 在越过包知礼时,陈嘉宁听到对方极深地吸一口气,继而没个正形道:“真香啊,怪不得陈姑娘如此遮遮掩掩。” 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陈嘉宁攥紧手帕,抖着声音开始谈判。 26. 第 26 章 丽湖的水面暗潮汹涌。 昌平侯府也不遑多让。 即便有了各位管事的提点,也还是免不了丫鬟婆子私下的嘀嘀咕咕。 “别说,咱们世子对毓姑娘当真是好。”一个丫鬟环顾一番四周,开始与身旁人窃窃私语。 “可不是,这事儿啊,一个不小心便会招一身腥,弄不好两人得……” 另一名丫鬟将两只手比划在一起,冲着同伴挑挑眉,不言而喻。 两人说着,痴痴笑了起来。 忽然,一人又仿若醍醐灌顶一般道:“欸,你说这会不会是毓姑娘想要……” 她谨慎的再次环顾四周,补充道:“攀世子这根高枝而故意做的局的?” 对面的丫鬟皱了皱眉头,摇摇头道:“不像,你我也算是看着毓姑娘长大的,她什么为人府中人都清楚。若当真是她所为,如今府中该给两人准备婚事了。” 那人闻言,眼中暗芒一闪,点点头认同同伴的话。 从昨夜起,府中不止一处发生这样的谈话。 丫鬟婆子们赞毓姑娘高洁,夸世子仁义,不论心里相不相信那番兄妹之言,嘴上说得都是如此。 觉得二人是实打实的好兄妹,即便众目睽睽之下,两人湿身自水中相拥而出,仍不逾矩,不似亲生胜似亲生。 可无人知晓,就在昨夜,他们仁义的世子是如何将高洁的毓姑娘压在身下为所欲为的。 奚毓在听流月转述这些流言时,心里微微松懈几分。 昨日之事发生得过于突然,好在有老夫人做应对,否则她可能真就不好脱身了。 父母蒙受了多年诋毁,她不想自己还未为他们正名便深陷同样的漩涡。 “流月,你出去找一趟李叔,让他花些银钱,让那番言论说得更真更大些,最好是让京中百姓一提到此事,说起的都是岳渊和侯府对我的恩深义重。” 流月领命而下,打算立即去找一直在府外打点奚毓资产的李叔。 端着药碗前来的赵嬷嬷在听到奚毓今日竟直呼岳渊的名讳,微微讶异。 复又想到姑娘平白无故遭受了无妄之灾,有些怨气也正常。 伺候着奚毓将药喝下,赵嬷嬷赶紧递上自制的蜜饯,便将自己知道的消息说了。 “听沉风小哥那边透了口风,当时在画舫上的是陛下,世子是奉命谈事的。那划船的侍卫不知怎的便将船撞上了姑娘和何公子的船,也是意外。”赵嬷嬷怜惜道。 若是旁人,还能去讨个说法,可那是天子,真正的九五之尊,连侯府都无法,她们又能有何办法。 天子也在船上? 既是天子的船,又怎会这般马虎?底下人难道不怕开头? 奚毓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她问:“那位划船的侍卫,可曾听闻是如何处置的?” 赵嬷嬷一拍脑门,“老奴倒是忘了这事,姑娘且先等着,我这就亲自去问问沉风小哥。” 只是起身之际,又被奚毓叫住,赵嬷嬷回头,见奚毓皱着眉,半晌才憋出一句:“长兄还在府上?” “世子不在,听说昨夜便出府了,不知去了何处。”赵嬷嬷狐疑地看了奚毓一眼。 总觉得姑娘对世子似乎别扭了不少。 可转念又想到,姑娘一个清白人儿,落水之后是被自己的长兄抱起,两人必然免不了肢体接触,别扭些也正常,便没再深究。 奚毓见赵嬷嬷离开,原本的平静的面容彻底垮下,揪着锦被狠狠捶打一番,将对岳渊那厮的不满稍稍宣泄。 真期望他一辈子都不要出现在自己眼前。 还不待奚毓如何腹诽,不多时,赵嬷嬷便回来了。 一同上门的,还有沉风,手里捧着两个沉甸甸的精美盒子。 既是沉风上门,于情于理奚毓不好躲着不见。 至少明面上,岳渊还是不顾湖水冰凉,毅然决然救了她这个便宜妹妹的好兄长。 如今人家的心腹携礼登门,她如何能拿乔。 奚毓稍稍换了身衣服,披了大氅,在外间暖榻上迎客。 沉风跟在赵嬷嬷身后来到奚毓面前,见礼之后便将手中的摞起来的两个盒子奉上。 “毓姑娘安,这是陛下送来的极品血燕,给您压惊补身子;下面这一份,是世子命小的送来的上等阿胶,九天贡胶,也是给您补身子所用。” 沉风一番话说得顺畅,可自打知晓自家世子对面前人的心思,以及隐隐约约猜测到昨夜世子做了什么之后。 他简直不敢有一瞬对上奚毓的眼睛。 得知是建宁帝命人送来的东西,奚毓只好起身 ,亲手接过从沉风手中转到赵嬷嬷手里的补品。 感叹自己当真多心,除了意外可以解释,难不成她还以为岳渊能够指使得了陛下? 笑自己异想天开,奚毓道完谢,见沉风打算离开,还是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请问那位致使两船相撞的人,如今如何了?” 末了,奚毓又补上一句:“我也无大碍,已然大好,倘若他受到惩处,还望长兄和沉风小哥帮忙劝解几句。” 沉风闻言,心下好一番感慨。 那撞船之人早去了神策卫审犯人去了,哪里会受到什么惩处。 毓姑娘这多好的人啊,可惜…… 思想胡乱着,沉风也在尽力找理由,只是嘴巴一秃噜,便道:“姑娘放心,世……事情是这样的,那人已经被发配去了皇陵守孝,性命无虞。” 此话差点闪了舌头,沉风后背激起一层冷汗。 见半晌无人回应,他悄悄抬眼,便见上首之人垂首,不知在想什么。 赵嬷嬷见姑娘陷入深思,打着哈哈送沉风出门,又将人好一番感谢。 只是沉风看着闲月阁阁楼,心中有些冰凉。 总感觉毓姑娘像是在怀疑什么呢。 如沉风所想一般,奚毓就有所怀疑。 见赵嬷嬷去而复返,先打发了人去给岳渊备谢礼,独留她一人安静思考。 昨日之事,缘何会这般巧? 沉风的开口说的那个“世”,应当是世子的“世”吧。 他真正想说的,应当是世子让…… 柳梅蹙起,奚毓眼神发沉。 若岳渊没有昨夜那出,她当真不会深想,偏岳渊昨夜像是无所顾忌一般,便由不得奚毓一点都不怀疑。 一个差点害了皇帝性命的侍卫,只是被发配皇陵,奚毓可不相信龙椅上那位是这般心慈手软的君王。 岳渊是指使不动皇帝,可请好友帮一个忙,应当不难。 奚毓越想越是觉得有理。 明明她就记得那艘画舫是一直跟随在他们的小船周围,好似还跟了不少时间,一直平稳,怎么就忽然失控。 奚毓银牙暗咬,招来丫鬟,命人去城外打探,这几日可有东去皇陵,侍卫模样之人。 但愿是她多想,若是此事真与岳渊有关,她一定不会放过他。 27. 第 27 章 神策卫,不单单是京城十二卫之一。 自岳渊任神策卫指挥使后,该卫所更是受天子特许,有查案、监察之责。 此刻,神策卫大牢内,岳渊坐在审讯间,面前一小巧方桌上,正放着一壶热气腾腾的茶水。 房内挥鞭的破空声、犯人的惨叫声以及属下低声的回报声融合在一起,交织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乐曲。 被鞭打得血肉模糊的男人抬起眼,眼中满是桀骜。 看向面前那个白衣如雪的男子,一手慢条斯理地翻阅着下属递上的卷宗,一手端茶品茗。 好似没有身在凡尘中,更别说像是待在牢狱里穷凶极恶的指挥使。 不像是来审问犯人的,倒像是在赏花听雨;不像是武将,倒像是附庸风雅的文人。 看不清五官的男子如是想,眼中闪过鄙视轻蔑。 可真会伪装! 若非在他潜伏多年,对此人还算有些了解,倒真会被这副温雅皮相蒙蔽。 “大人,据查,属下认为,此人应当与敌国有关。” 听了下属的话,岳渊手中的卷宗也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将书页合上,起身来到男子面前,和善道:“听说,你是他国的细作?” 男人冷笑,一双眼里尽是不屈。 岳渊笑笑,不将男子的不敬放在心中,围着男子闲庭信步般转了一圈。 “听说你们北越有一种古法刑罚,”他说着,视线落向男子的双膝,虚空点了点,“将此处剜去,在覆之以泥浆,之后任其自生自灭。” “此法我大景不曾有,不知先生可愿为我大景出一份力。”岳渊真诚道。 男子自诩铁骨铮铮,从不畏生死,闻言直接嗤笑出声:“岳渊啊岳渊,久闻你惊才绝艳之名,却不想只是个剽窃他人的无能之辈。” “若是今日死在你手,老子当真憋屈。” 在一众下属的愤怒里,岳渊显得尤为平静。 他好整以暇看向男子:“是吗?我剽窃何人?你当真确定北越有此种折腾人的招式?” 男人脸上的冷笑僵住,眼神闪了闪,后紧盯着岳渊不放,“我有说过是北越吗?” 岳渊却不想再与他多浪费精力,只见他不知何时上前,一柄匕首自袖间而出,直直朝男子心脏捅去。 在男子不可置信的眼神中,他的语气仍旧未变分毫:“这一刀,要不了你的命,却可让你生不如死,不急,咱们慢慢来。” 话必,岳渊干脆利落收刀,血液四溅,染了半边脸,心中一直淤堵着的郁气也似乎松散了不少。 “大人,人昏迷了。” 另一处干净整洁的房内,岳渊正用水清洗血红的双手,听了属下的话,他随意点点头。 属下见状,眼中露出迷茫和不解,不禁问道:“大人这可是有何用意?此人应当就是北越的探子无疑。” 岳渊一边擦手一边来到桌前坐下。 “北越人最有名的一点是?” 属下答:“忠诚!” “不错,但还有一点,”在属下求知若渴的眼神中,岳渊道:“对大景的仇视,几乎每一个北越人对大景都是憎恨的,若我要以你的身体来为北越做贡献,你乍然听了,会如何反应?” “况且,方才说的刑罚不过随口一说,压根不是北越的,先不说此人下意识认了那是北越的东西,就是最后一句话,他都反应平平。” “你觉得这正常吗?” 属下听了前一句,眉头当即皱起,将头摇得像是拨浪鼓,双眼甚至已经带了愤恨。 反应过来后,又双眼晶亮地看向岳渊。 “那大人觉得此人……” 岳渊摇摇头,挥手让人下去,“再耗一耗他的精气,人在半死不活的时候,要好审的多。” 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叩击在桌角。 想到方才男子的眼神,岳渊觉得,此人应当与江州有关。 沉风急急忙忙赶到神策卫大牢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岳渊。 他心里一沉,见主子身上染血,以为是岳渊受伤,立即上前询问。 见来人,岳渊眉头一皱,“不是让你照顾好她,为何来此?” 说到这,沉风才将担忧收回,说起正事。 “罚去皇陵?”岳渊不可思议地看向沉风。 沉风讪讪,低着头不敢说话。 “你是觉得她如你一般痴傻吗?” 一个差点害得皇帝落水的人,即便没有造成伤害,同样罪不可恕,死罪定然免不了。 奚毓怎么可能会相信他的话。 “立即去探听,若她那边有人打听消息,便放了侍卫已到皇陵的消息给她。” “即刻去办!” 此刻,岳渊唯一想到的就是这个补救之法。 可没由来的,他直觉奚毓不会轻易相信。 * 如同他所预料的那样,奚毓即便听到了底下人的传话,说确实有一侍卫被罚往皇陵。 她的心里,还是种上了怀疑的种子。 一切太过巧合,而她从来都不信巧合。 随着时间的流逝,落水一事似乎不了了之。 就连忽然发疯的岳渊,自那夜过后也好几日不见其踪影。 提心吊胆好些日子的奚毓总算放下心,期间,见了前来探望她许多次的何珏一次,之后便躲在房内不出门。 看似悠然养病,不受外界丝毫影响,实则奚毓已经有些着急了。 听闻岳渊好似被派遣出京,不知何时回来。 奚毓怕夜长梦多,生怕他又发疯,想快些定下自己和何珏的事。 偏说着不久便要入京的何家父母却一直没有动静,她又不好明目张胆说些什么,只能拐弯抹角提点何珏。 哪知不知是不是她说得过于隐晦,还是这人果真憨直,竟没有听出她的弦外之音。 日子一晃半月过去,眼见恩科将开。 侯府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直被禁足的宁氏被提前放出,只因其父前工部尚书病重,御医断言,活不过年底。 奚毓看着宁氏哭哭啼啼出府,第二日回来后,便听闻要张罗着侯府和宁府两家的婚事。 岳蓉要提前成婚了。 陈嘉宁得知这个消息,竟比岳蓉自己还要高兴。 迟迟等不到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28. 第 28 章 说是将婚事提前,实则就是折腾着办一场喜事,给宁老太爷冲冲喜。 岳蓉也知道这个道理,是以,她有些不高兴。 虽然婚事就在年底,眼下提前也不碍事,可她却不想这么快嫁过去。 姑娘一旦嫁了人,哪里还有在娘家时自在舒坦? 院子里,岳蓉正被宁氏盯着绣喜服,紧赶慢赶稍微意思了一下,剩下的又交给绣娘。 奚毓和陈嘉宁两人过来时,便见到岳蓉垮着脸生气。 宁氏见奚毓也来了,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喜。 但如今她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有的账可以慢慢算。 随意应付了几句陈嘉宁,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奚毓,径直离开。 陈嘉宁瞧见奚毓老神在在的模样,心中佩服几分。 人人都说她小小年纪有大家风范,沉得住气,静得下心,依她看来,奚毓才是其中的佼佼者。 若是旁人这般不给她好脸色,陈嘉宁想,她怕是做不到像奚毓这般无动于衷。 实则,奚毓不是不尴尬,而是这么多年早已习惯。 再者,对于她不在乎之人,她一向不放在心上,对于旁人的行为,她自然视若无睹,甚至一笑置之。 今日若非要送岳蓉新婚贺礼,她也懒得过来看这母女俩的脸色。 一直陪在岳蓉身边的岳蒖见大姐姐已经拉着表姐说起话来,稍稍挪了挪位置,来到了奚毓身边。 “母亲就是性子直了些,毓姐姐别见怪。”她低声说。 奚毓见她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愧疚,莞尔一笑,表示自己并未放在心上。 不多时,见陈嘉宁命丫鬟献上自己的贺礼,笑道:“妹妹莫要见怪,姐姐我此次入京匆忙,带的东西也不算上乘,一对玉如意,不成敬意。” “愿你和宁三公子和和美美,万事如意。” 嘴上说着东西不算好,可那对玉如意不论是成色还是润泽,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不是凡品。 奚毓冷眼瞧着岳蓉脸上的笑由假转真,一把拉住陈嘉宁的手,亲亲热热叫了好一会儿表姐。 轮到奚毓,她保持着微笑,命流月献上礼盒。 岳蓉知道奚毓虽寄住于侯府,但身家不菲,一向出手阔绰,这次可是她一生中的头等大事,以她们的关系,奚毓所送礼品,必然不凡。 哪知,她才忙不迭掀开盖子,眼中的期待便直接来落空。 绒布上放着一对缠枝莲纹银镯,温润干净,散发几许幽光。 虽不似玉如意耀眼夺目,但细细看去,也知造价不菲。 奚毓像是看不见岳蓉眼中的不满似的,只自顾自说道:“此贺礼才是真的应了表姐口中的不算上乘。” 她先将这话说了,让陈嘉宁眼中难藏的幸灾乐祸一僵。 只听奚毓又道:“不过这对银镯是我多年前便专门寻人打制,为的便是大姐姐出嫁,将她作为贺礼相送。” “此镯比寻常玉镯宽上几分,看着更破旧些。” 她话锋一转,“但银器遇浊物而生暗痕,此镯有他用。妹妹愿大姐姐今生顺遂安康,福泽绵延。” 奚毓这话,相当于明示。 宁府家大业大,但是嫡系就有足足四房,人口众多,关系庞杂。 她们都是深宅后院长大的姑娘,不会天真地认为嫁了人还会如同待在娘家一般万事不愁。 就奚毓所知,那位宁三公子,似乎已经有了几位通房,日后若说能一心一意对待岳蓉不纳妾,她是不信的。 听了奚毓这话,岳蓉虽然有些不舒服,觉得她这是在咒她,也在暗示宁府的不好。 但却真心实意被奚毓的用心所打动,想了想,还是接受了奚毓的好意,没说什么难听话。 却在看向玉如意时,眼神明显带了几分厌恶。 陈嘉宁将岳蓉的神色看在眼中,心中恨恨骂了几句,继续扬起笑脸岔开话题。 几人又闲聊几句,奚毓便找了由头离开。 行径回廊时,见四下无人,流月悄声问:“姑娘,另一份礼当真不送了?” 当初奚毓是给岳蓉备下两份新婚贺礼的,倘若两人的关系还如当初一般的话,一份小礼讨好一下她并非不可。 偏岳蓉越发拎不清不识好歹,甚至对待她的态度越发差。 她何必再做肉包子打狗的蠢事? 她虽看不上眼那点礼物,却也是金钱所换,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能省一点是一点。 “嗯,不送了。送了也不见得她会喜欢。”奚毓道。 流月暗暗勾唇,她就说她们家姑娘是个极其记仇之人。 今日看似随意的一份礼物,倒是让陈姑娘有些下不来台。 那么一对比,她们家姑娘多用心啊。 既然贺礼不得不送,那就让它更有价 值些。 此时,陈嘉宁正在哄有些气闷的岳蓉。 玉如意是名贵,但对于岳蓉而言,早已见怪不怪,她想要的,是旁人待她的心意。 陈嘉宁一边说着好话,道奚毓早早便在侯府住下,自然更用心些,她才来,有疏忽也正常; 一边在心里将奚毓骂了个遍,当真小瞧她了,轻飘飘几句话便将她好不容易维持好的关系挑拨。 不过,想到之后出府办的事,陈嘉宁的眼中又略过得意。 奚毓,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费了不少口舌,说到口干舌燥,还是陈嘉宁承诺了改日再送上一份用心的贺礼,岳蓉才重展笑颜。 让本就捉襟见肘的陈嘉宁连同岳蓉一道厌恶上了。 从岳蓉院子出来,陈嘉宁便着急往外去。 在路过假山时,竟偶然听见几个丫鬟在悄悄说着什么。 凝神细听片刻,得知竟然还在议论岳渊下水救奚毓一事。 夸岳渊就算了,怎么连奚毓也一道称赞上。 什么高洁? 高洁之人会不着痕迹地挑拨她和岳蓉的关系? 陈嘉宁咬牙,她认定奚毓落水虽有偶然,但也少不了有奚毓自己的算计。 或许,当日便想攀上何家的高枝,将关系彻底做实。 只是不知岳渊在场,竟破了她的计划。 表哥也真是,天下貌美女子众多,瞧不见眼前的,非得有悖人伦。 陈嘉宁在心底稍稍埋怨几句,侧首朝身旁丫鬟使一个眼色,丫鬟附耳过去,而后点头离开。 待那丫鬟离开,陈嘉宁带着另一名丫鬟拾级而下,刻意弄出些声响,见那群嚼舌头的小丫鬟行礼,她佯作无奈地训斥几句,警告几人日后不得议论主子,便施施然走了。 听到背后几人对她的夸赞之言,陈嘉宁满意离府。 “流月,流月,你看看,那是不是陈嘉宁主仆?” 荷塘凉亭处,正坐着小憩的奚毓见陈嘉宁往府外那条路走去,有些疑惑。 “这正午时分,陈姑娘不是最怕热,怎的此时出府?”流月也疑惑。 眼下的天气虽比不得酷暑,但白日的气温也不容小觑。 奚毓看着离开的主仆,像是想到什么,摇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一道流言悄悄在府中扩散,如污水入清池,迅速果决。 29. 第 29 章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岳蓉与宁三公子成婚的日子,总算到了。 本就一直筹备着,是以,哪怕只是短短十几日,这场婚礼也丝毫不逊色,并不显得匆忙仓促。 一首首催妆诗自宁三公子口中说出,已经陪同了一清早的奚毓以袖遮面,兴致缺缺打了个哈欠。 一听就知道,肯定是让人代作的。 不过人人笑语嫣然,喜气洋洋,并未有人放在心上。 岳蓉满面羞红地盖上红盖头,被人扶着出门,拜别长辈。 在宁氏的一声声不舍的叮嘱中,牵着红绸,跟随新郎的步伐离开。 不多时,红着眼的岳华上前,哑着声道:“妹妹,二哥和你四弟背你上轿。” 岳坚同样红着眼,“大姐姐,弟弟与二哥送你。” 虽然有的时候觉得大姐姐有些任性娇纵,但她始终是他们的姐妹。 奚毓看见,岳蓉鲜红的盖头处,一点点晕染出更深一些的颜色,以圆底为准,慢慢扩大。 耳边是观礼人群的嘈杂。 她看着,不禁想,若有朝一日轮到她出阁,可有人会如宁氏这般依依不舍叮咛不休;又是否会有人如岳华、岳坚这般红着眼弯腰送行。 出神不过短短几息,甫一抬眼,视线便落入一双幽深的黑眸之中。 是多日不见的岳渊。 听说前些日子去了外地,就连岳蓉的婚礼也是紧赶慢赶才卡着昨夜回归。 多日不见,再次见到这厮,竟像是恍若隔世般。 若非她记得清楚,绝对不会将此刻这个随和浅笑的神策卫指挥使与那夜想要强行轻薄他的混账联系在一处。 奚毓面无表情移开视线,像是不曾对上岳渊的笑颜。 而岳渊呢,只微微勾唇,也像是无事发生般,见视线再次投向喜轿那边。 暗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陈嘉宁死死攥住手帕,压住心中的熊熊妒火,视线不着痕迹在人群中搜寻。 直到在伴郎人群里找到熟悉的人影,对上包知礼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接收到对方的暗示,陈嘉宁暗暗点头,这才觉得心里顺气几分。 趁此刻岳蓉上轿过礼的空档,陈嘉宁挤到奚毓身边,附耳道:“毓妹妹,今日蓉妹妹想必是顾不上你我二人了,我们可不能分开才是。” 说着,竟一副姐俩好的模样伸手挽住了奚毓的手臂。 奚毓只觉一阵恶寒,小臂上冒起细细的鸡皮疙瘩。 对陈嘉宁此刻的行为感到狐疑。 就算是因为岳蓉要外嫁,她没了玩伴,依照陈嘉宁的性子,也不该寻她这个她瞧不上的孤女一道才是。 奚毓想将手抽出,却碍于人多,迟迟没能成功。 一片热闹喧腾里,新娘被一顶小轿接走,新郎骑在马上,意气风发,春风得意。 待长长的队伍走远,侯府一群人以老夫人为主,回到院中一番拾掇,上了马车出发宁府赴宴。 奚毓今日难得换了一身琥珀橙对襟如意褙子,下着梅花样式马面裙,头顶点缀了一只步摇和一只朱钗,简单大方,却又明艳逼人。 甫一出门,便叫等候在门口的一众人看直了眼。 背对着众人的岳渊闻声,微微转身,只见夕阳映红的半边府门前,娇俏女郎巧笑盼兮,一双美目流转,似被众人盯得羞臊,微微垂首,朝马车走去。 “毓妹妹。”岳华最先忍不住出声,“祖母她们还未出门,不如咱们先说说话。” 明显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岳安闻言,冷眼瞥一眼二哥,转而将目光投向岳渊,眼中三分笃定三分忧虑。 直到听到岳渊说:“二弟,祖母来了。” 岳安发出一声冷笑,躬身朝老夫人等长辈行礼。 奚毓啊奚毓,你果真是个祸害。 如此无波无澜的插曲,奚毓自然不知。 一上车,岳蒖便坐在她身边,嘴巴甜甜,将她从头夸到脚。 期间也不忘恭维陈嘉宁几句。 也因此,让奚毓察觉到,今日的陈嘉宁似乎真的心情不错,连平日里与她的暗暗较劲都没了,顺着岳蒖的话,说得真诚。 奚毓觉得有些怪。 而这样的古怪心情,在来到宁府后,见到了岳蒖身边所带的另一个丫鬟时,攀登到了顶峰。 距新房不远处的一处小院内,奚毓三人被岳蓉嘱咐留在此处,一会儿去新房陪她说话。 待宁府的丫鬟将茶果点心端上后,几人身边的丫鬟才动,倒茶的倒茶,奉点心的奉点心。 “姑娘喝茶。” 这时,一个丫鬟恭恭敬敬端茶至奚毓面前,对上奚毓的 视线,立即低下头,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哪里还有往日的半分嚣张。 此人不是旁人,就是昔日奚毓身旁的大丫鬟之一——云香。 岳蒖见奚毓神色有异,悄声靠近她道:“毓姐姐,我知晓你不喜这丫鬟,可今日我那丫鬟病了,母亲说我只带一个丫鬟有失侯府颜面,便命我带上了她。” 话语里尽是无奈和委屈。 奚毓闻言,知晓这是宁氏在故意给她添堵。 可她未免想得太多,她奚毓可不是这等度量都没有之人。 接过云香递来的茶,湿度适中,茶汤清亮,芳香扑鼻。 见她作势欲喝,岳蒖连忙低声阻止,“姐姐还是别喝了。” 奚毓不顾阻拦,在云香闪着精光的视线中,微微抿了一口,回味甘甜。 “无碍。”她说。 宁氏有时犯浑,但今日是她女儿的大日子,她不会如此拎不清,让她看不起的自己来坏了女儿的福气。 是以,她不怕云香敢在这时做手脚。 陈嘉宁将奚毓的动作收入眼中,虽遗憾她竟没有闹事,面上却懂事有力宽慰着:“毓妹妹果真如我所想那般大度容人,一个丫鬟罢了,既已受到了惩处,又何须继续计较呢。你说对吗?” 奚毓不闪不避对上陈嘉宁的视线,莞尔道:“那是自然,若是陈表姐身边出了这等背主的奴才,想必表姐也是如此做的。毕竟表姐一向宰相肚里能撑船。” 陈嘉宁咬牙,好端端一句夸赞人名句,偏被她那张破嘴一说,就显得如此阴阳怪气。 她皮笑肉不造回应一句,一起身说是要走走,带着丫鬟离开。 独留岳蒖陪同着奚毓坐在客堂,只是不多时,一个宁氏丫鬟打扮的姑娘过来,说是三夫人请二姑娘过去,带着岳蒖先行离开。 奚毓好奇着岳蓉到底要干什么,几块点心下肚,便有另一个丫鬟过来请她。 她站起身,随着丫鬟离开。 宁府虽不比一府两院的昌平侯府,但也算根基深厚,后宅自是算不得小。 奚毓跟着着丫鬟左拐右拐,忽然,那丫鬟假借腹痛,随意给她指了路便离开。 一瞬不好的预感划过,奚毓打起精神,竟察觉到腹中火烧火燎,不等她想出解决之法,鼻尖一堵,异香侵入,未看清人脸,她便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