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虫他穿回来了》 1. 穿越 洛里安蓦地睁眼。 呼啸而过山风虫鸣变成尖锐的耳鸣,涨得他头疼。 入目也不再是禾族寨子的吊脚楼,而是混了几分陌生的熟悉星舰仓顶。 “阁下?” 一位衣着齐整、面容寡淡的“人”站在一旁,神情紧张,洛里安从对方那尖而上挑的耳朵判断,这是只亚雌。 他下意识摸了下耳垂,空荡荡的,没有任何银饰,怀中有异物,低头一看,是个古朴的坛子,坛口用红布封好。 是个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小坛子。 是证明那些过往不是梦的东西。 洛里安不由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穿回来了。 就在他辛苦掌握禾族秘术、终于爬上长老席的前一刻,他居然穿回来了?! 以禾族的时间算,三年前他作为养尊处优的A级雄虫,穿到一个长着近似虫族进化完全体模样却被称作“人类”的世界,成为一个黑户“野人”。 那里也有虫,但他们所谓虫是虫族世界返祖的虫子,且大多巴掌大小,他刚穿越时介绍自己是虫族,收获一种禾族人奇异的目光注视。 禾族大长老心善收留他,只是前一刻还享受虫族高科技和对雄虫极度优待的世界,下一秒就要在完全没有任何智能家居、连洗澡都要去邻居家借热水——原谅他始终学不会烧柴——的世界里生存,落差还是太大了。 好在,他是洛里安。 在大多数神经极其脆弱、动不动发疯的娇贵雄虫中,洛里安有着极强目标感和事业心,不仅在大长老教导下学会了医术和巫蛊术,甚至能做到夏天面不改色到河边洗澡——嗯,还混到了长老之位。 然后他回来了。 洛里安下颌紧绷,没来由扯唇笑了下。 周围侍从抖了抖。 那只亚雌递来茶杯和胶囊,低声道:“您贵为阁下,很少经历这样漫长的星际航行,难免不适应,吃药会缓和很多。” 洛里安看他一眼,有些蒙尘的记忆被唤醒。 卡菲尔·艾立蒙,亚雌,帝国艾兰学院毕业,毕业即留在帝国雄虫元老院工作,被分配到自己身边做专职照护员,陪伴他从青少年时期至今,是个做事极其妥帖的亚雌。 “还有多久到?” 洛里安吃下胶囊,长期星际跃迁带来的耳鸣症状有所缓解。 “按标准时算,大约五个小时。” 伴随对话,洛里安想起他目前在虫族的境遇。 人类世界的三年在这里居然只是短短几分钟。 在这儿的一周前,他还是首都帝国雄虫元老院首位以A级等级担任祭司团总助的雄虫,被一位一直看不惯他的雄虫祭司抓住下属把柄,上升到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直接将他下放到一颗遥远荒星的雄虫院做执事。 美其名曰:磨砺。 按理说,以帝国对雄虫的珍视情况,身为A级雄虫的洛里安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可惜对他发号施令的是一位S级雄虫,指令最终还顺利通过了元老院院长、当今雄虫圣子的批准,即便是虫皇,面对这样的指令也爱莫能助。 卡菲尔在一旁忧心忡忡点开虚拟屏,一颗星球以粒子形态凝聚展示。 星球在一大片荒漠里偶尔出现几丛高楼林立的城市群,和第一星区相比堪称“极度落后”。 “洛里安阁下,我们要前往的艾瑞斯-213是有名的边塞星球,它靠近大型星兽出没的艾瑞斯暗星,主体环境以荒漠为主。” 说到这,卡菲尔也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难掩心酸:“我想,您需要做好强大的心理准备,您的居住环境不容乐观。” 他放大其中一丛最密集的城市群,一座占地面积大而又远比四周高楼矮的等边形建筑显出。 “这就是我们到时候入住的雄虫院,只有型号老旧的气温调节器和加湿器,视频网络全部安在一个房间,试衣间甚至挤在住房里。” “还有洗澡,只能用小房间里的浴缸,虽然圣子给安排了不少的侍从,但那空间太小,根本站不下那么多侍从服侍……” 卡菲尔越说越心酸,要知道他们之前都住在独栋别墅,这待遇差别也太大了吧!洛里安阁下可是位非常优秀的A级雄虫阁下,比他更高一级的雄虫阁下都没洛里安阁下优秀! 想到这,他忍不住用略带怜爱的眼神看向自家阁下,谁知不仅没看到意料之中的落寞,反而从洛里安阁下平静的神色中读出一丝愉悦。 卡菲尔不免肃然起敬。 洛里安阁下,真的是一位极其优秀的雄虫阁下! 换做其他雄虫突然落到这个境遇,早寻死觅活,甚至严重影响神经和健康了,而洛里安阁下太平静了,卡菲尔准备的安定类药物根本用不上。 洛里安确实愉悦。 寨子里什么都好,但没有科技还是让他困扰,洛里安有轻微洁癖,每天都要洗澡,极其不便,后来被迫学会夏天去河边洗澡。 洛里安注视虚拟屏上未来的住所,忍不住感叹: 科技,造福虫族。 还有五个小时路程…… 洛里安:“帮我整理一些艾瑞斯暗星相关的资料。” 一声哽咽的“好”传来。 洛里安有些困惑地偏头,就见卡菲尔满脸写着“我可怜的阁下怎么这么苦这么优秀的阁下居然被这样对待阁下一定是把苦往肚子里咽了我一定要更无微不至地照顾阁下”。 “……” 洛里安假装没看懂,翻阅起卡菲尔送来的资料。 - 星舰顺着跃迁航道网在艾瑞斯-213星球主城的私用星港降落。 毕竟是来自首都元老院的A级雄虫,一众官员、军队长官和本地雄虫院负责人能到的全出动。 洛里安才走出舰门,就看见乌泱泱的虫群围着他们的星舰,几位各势力主事的虫上前一一和他行礼打招呼。 “范赫尔辛阁下,在下是艾瑞斯-213的总督,伯赫·辛杜尔。”身材高大、年纪偏大的银发军雌热切地为洛里安做介绍。 “您放心,”伯赫笑容可掬,“虽然我们这儿条件比不上首都星,但该有的都已经给您准备好!虽然这里是星兽潮高发地,但艾瑞斯-213的防御系统和清剿星兽潮的能力都是全星系数一数二的!您身份尊贵,我们必定会十全十保护您的安全!” 洛里安露出礼节性微笑:“我自然相信您的安排,接下来的日子也需要多多麻烦您了。” 伯赫年纪大了,自认见多识广,还是不免被这个很轻的笑容晃了下。 之前伯赫还极其担心对方脾性,哪怕元老院那边发来函件介绍过这位阁下品性温和优雅,伯赫依旧愁眉不展。 要知道满脑肥肠、有特殊癖好、极其难伺候的雄虫阁下在元老院、雄虫院口中也能夸出“刚毅沉稳”、“活泼可爱”、“喜武英勇”! 谁曾想,这位范赫尔辛阁下简直是从函件夸奖里走出的雄虫阁下,长相还格外出挑,即便留了一头雄虫里少见的长发,在发胶精细打理的背头下反而可以让虫直面那冲击力极强的五官,眼窝深而眼褶只有浅浅一弯,显得上扬带笑的眼无端多了些薄情。 他穿着长领正装,戴了副红色皮革手套,身上没有一处肌肤外露,禁欲优雅,简直是大众幻想中元老院雄虫祭司的具象化。 伯赫瞥了眼一旁激动地哐哐拍照的记者,心里啧了一声:明天头版头条一定是各种夸张用词。 他不动声色引着洛里安往前走,偶尔对上洛里安的面容,忍不住又啧一声:这张脸,这个笑容,好了,明天新闻杂志要变成虫手必备了,是不是该和那群搞传媒的亚雌讨论一下税收的问题…… 伯赫一心二用时,忽然注意到这位雄虫阁下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向天际。 他不明所以,也跟着一起抬头。 天很蓝,云也很白。 正一头雾水时,伯赫听见雄虫问:“上一次星兽潮是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伯赫惊讶一位阁下居然会想了解这个。 “一次星兽潮成型需要三个月,”洛里安语调温和,似在背诵,长眉一挑,“总督先生,你们上回的清剿行动不彻底。” 在记者媒体、同僚还有本星球的高等级雄虫面前被这么下面子,纵使有社会共识和生理性吸引的因素,伯赫对洛里安的感观不可避免下滑些许。 哟,首都星来的阁下就是不一样,只了解零星半点就上赶着插手专业人士的事。 你是军部总指挥还是我是军部总指挥?只知道享受照顾的小雄虫阁下。 伯赫笑意加深,对洛里安话里的内容并不太在意,正要打官腔却被一阵尖锐的警鸣打断,蔚蓝的天空倏忽呈现出胶状的质地,炸开轰然烟尘,细微轰隆声抛来。 “星兽潮来了!” “快!是A类星兽潮!先保护雄虫阁下进入地下防卫所!” “快快快!” “拉响最高警报!通知大家进入紧急戒备状态!” 伯赫脸色剧变,下意识指挥现场,企图控制混乱的场面。 侍从、保卫尖叫着往洛里安身边挤,试图护着他快速撤离。 洛里安微微眯眼,再次望向胶状防护罩外涌动的黑潮。 星兽潮的产生很大程度源于虫族自身基因缺陷。 雌虫等级越低,越会因为没有雄虫信息素安抚在狂乱期出现返祖现象,同样,低等级雄虫更会因为脆弱的精神力影响大脑神经诱发返祖。 返祖后的虫族攻击力和繁殖 能力指数性暴涨,更可怕的是,他们完全没有神智,只知道进攻、觅食和繁衍,形成有如远古战场的兽潮,成为刺向虫族自身的利刃。 艾瑞斯暗星天然是返祖虫族的大型养殖场,任何高科技仅仅是靠近就会失灵,因此虫族对其知之甚少,只知道里面源源不断涌出返祖的虫类。 在艾瑞斯,一次成型的星兽潮只需要三个月繁殖成熟,若没有彻底清剿则只需要几个星期星兽潮就可卷土重来。 禾族的经历让洛里安对危险虫类、动物的危险性保持极强的敏锐,这种敏锐被带了回来,并似乎因他自身精神力等级而被进一步放大。 刚下星舰的时候洛里安就产生一阵熟悉而强烈的心悸,好似当初他居住竹楼里突然无声无息爬入一条剧毒黑蛇。 洛里安相信总督和本地军雌常年直面艾瑞斯星兽潮的经验,卡菲尔整理出的各项数据也显示艾瑞斯-213对清剿星兽潮的拿手,不至于留下后患无穷的余孽。 不是天灾,那就是虫祸。 怎么正正巧在他的星舰到来没多久就出现星兽潮? “你在做什么?!居然抢占阁下的通道?!” 主攻雄虫安保的负责虫保护雄虫进入地下甬道,忽然停下高声呵斥。 洛里安循声看去,只见一只垂首不语的军雌站在造型雪白冷峻的电梯口前。 地下甬道泻出的电缆光线铺洒在他身上,显出幽幽阴森感,好似最近爆火惊悚片的场景。 又是一阵心悸,洛里安立即毫不犹豫重新摁下甬道大门开关。 胶体状的保护罩率先覆盖整个大门,铁门正缓缓闭合。 “你做什么!”有位A级雄虫在极端惊惧下高声尖叫,“为什么要关门!你要害死我们吗!” 其他一起跟来的雄虫碍于等级和身份悬殊没敢说话,但望向洛里安的神情显然与那位出声的雄虫表达一致。 啪! 刚刚还低头不语的军雌下一秒身姿迅速暴涨为原来的几十倍,化作一滩黏液瞬间往前冲贴在透明胶质的保护罩上,密集的牙齿在布满粘液的肌肤底下对着他们若隐若现。 “是虫化!返祖虫化!!” 安保负责虫冷汗唰一下流出,不敢想象方才他要是领着一群阁下走过去…… 他忍不住瞥了眼救下所有虫的洛里安,只见群魔乱舞中对方似乎皱了下眉。 “吵。卡菲尔,让其他亚雌马上给雄虫分发安定药剂。” 躁动平息,刚刚针对洛里安的雄虫在药物作用下冷静不少,脸色却依旧涨红,不知不觉将洛里安看做主心骨,匆匆问:“现在怎么办?” 洛里安温和地看向安保负责虫:“先生,我们现下应该怎么办?” 安保负责虫下意识立正:“阁下,请放心,我已经和总部反馈情况,附近的巡逻队已经赶来,地下防御所不止一个入口,各位阁下,请跟我们来。” 雄虫和亚雌裹在军雌形成的包围圈里往前行,有雄虫因恐惧搂紧自己的照护员。 原本安全可靠的白色甬道因刚刚的意外,在只有脚步声和轻微电流声中显得几分诡谲,任何稍大点的动静都能引起一阵低呼。 洛里安呼吸一顿,停住脚步,其他包括军雌在内的虫也随他停住不动。 这心悸今天和搞批发一样吗?洛里安扫视这条只有前后方向的长甬道,沉思片刻,刚准备开口问有没有其他出入口。 砰!滋啦—— 前方天花板突然被狠砸下,一只巨大的甲虫背部凹陷筑在前路,苍白阳光洒落下,那半死不活的四肢还在蠕动,身下深绿的分泌物混合血四下流走。 不等大家反应,一个身姿高挑的军雌跳了下来,强烈冲击又是砰一声,喀啦,骨裂般的声响,甲虫瞬间没了生息。 “呀,这么弱吗?没劲。” 懒洋洋的声色带着几分轻佻,和正经严肃的军雌形象格格不入。 “……泽诺,”安保负责虫缓过神,头疼又无奈,“我不是和你说了我这边带队护着雄虫阁下们走SF甬道吗?” “抱歉抱歉,事发突然。” 军雌语调含笑,转过身正对着众虫,浅粉的耳下短发在阳光里十分显眼,明明一身板正制服,却难掩身上那股散漫气质。 他那双极其漂亮的琥珀眼瞳在光中缩成竖瞳,即便那是双天生笑眼,此情此景的笑意只像凶兽进食前的愉悦。 那目光越过无奈的雌虫、忿忿的亚雌和紧张愤怒的雄虫,精准无误落在洛里安身上。 四目相对。洛里安那阵心悸依旧在,它并没有随着甲虫的死亡而带走,反而因这个对视愈演愈烈。 “凶兽”好似找到珍宝般,眼睛缓缓弯起月牙似的形状,笑得愈发灿烂:“希望诸位阁下谅解。” 2. 机会 这位从天而降的军雌态度友好中透出散漫,道歉的语气听着极不真诚。 在场的雄虫从小接受的教育与生活的环境,几乎不会让他们遇到这样态度的军雌,立刻有雄虫冷脸道:“如果不是我们停下来,你刚才的做法是想谋杀雄虫吗?” 罪名太重,但仔细一想又觉得颇有道理。 安保负责虫冷汗有一次滑下,立刻用眼神示意泽诺不要说话,准备开口安抚雄虫情绪,以祈祷对方就算事后要投诉也不要用那个罪名。 泽诺像是理解,反对他轻轻眨眨眼。 负责虫大感不妙,果不其然,泽诺在他开口之前做了个夸张的深呼吸,并配以后退两步,眼睛亮闪闪的:“天呐,虫神在上,我居然拥有了透视和预知未来的能力!阁下,谢谢您的举荐,我一定不负所望去争取第九星区总督一职,带领我们边塞星区走向光明的未来,愿虫神保佑。” 他像模像样做了个祈祷的手势。 听不懂虫话吗?!刚刚说话的雄虫更气:“你的编号是什么?” “艾瑞斯-213野战军团第一冲锋队队长,泽诺·林塞……”泽诺摘帽行礼,“再次深深感谢您的举荐。” 雄虫气得面红耳赤:“我要投诉你!” 这场无意义的闹剧洛里安已经看不下去,看向安保负责虫:“先生,现在是不是该带我们尽快到防卫所?方才大家已经看到这里并不安全。” “啊,是,抱歉,是我失职。”负责虫立刻鞠躬道歉。 泽诺:“正好我的小队也收到保护雄虫阁下的指令,汉顿,我跟你一起吧,就当我走向总督的军功民意积累第一步!” 安保负责虫:“……呃。” 面红耳赤的雄虫:“不需要!我要投诉你!” 汉顿十分头疼,两边他都不想得罪,正苦恼时,只听那位始终面不改色的雄虫阁下开口:“林塞先生实力不俗,有这样的助力,相信我们很快就能安全到地方,也能减轻你的压力,你觉得呢?” 鉴于洛里安从刚刚起的各种表现,此时开口,那只雄虫再不忿也没再说什么,汉顿大大松了一口气,感激地应下,立即和泽诺重整队伍出发。 洛里安不喜欢在正事面前依旧保持张扬跋扈个性的生物,不喜欢不稳定因子,开口留下泽诺一是为了尽快压下冲突到安全地带,二是他内心面对危险生物的预警始终若隐若现,三是…… 林塞家族是第一星区赫赫有名的贵族,其联姻对象几乎都是元老院祭司团的S级雄虫。 刚刚如果不是洛里安突然停下脚步,依照原本的路程,他们避不开那只甲虫砸下的地方。 “阁下就是最近一段时间总督紧锣密鼓从各方抠钱来举行盛大招待仪式要接待的、元老院来的雄虫阁下?” 洛里安还没开口试探,那只军雌就笑吟吟地落在他一侧开口打招呼。 他有些眉压眼,但眼睛大而明亮,琥珀色的眼瞳有时折出璨璨的亮光,仿若金瞳,并且嘴角一直上扬,与笑眼相得益彰,让原本可能显凶的五官瞬间明媚漂亮不少。 可惜再明媚的五官,问出这样明显带着恶意的问题时也变得邪恶起来。 卡菲尔几乎两步并一步挤到洛里安与泽诺之间,冷冷瞪他:“请您放尊重,招待仪式是辛杜尔总督自发行为,并未与我们进行交涉沟通。” “虫神见证,”泽诺看起来惊讶又委屈,“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表达我对阁下的敬佩。” “即便身处元老院,也心系边塞的民众,愿意来我们这鸟不拉屎的星球吃糠咽菜,只是为了带来圣子的福音,”泽诺手点了点自己的下巴,歪头一笑,“阁下,真是伟大啊。” “圣子与虫皇一直心系诸位冲在一线清剿星兽潮的士兵将领和第九军区的民众生活起居,”洛里安慢条斯理道,“我不过有幸成为可以参与这份情感连接的使者。” “这一路的考察体验都有记载官记录,实时向圣子和虫皇传递边塞军区的不易,相信军部议会的各位长官一定会因此为艾瑞斯-213带来更多的资源与福利倾斜。” “此次前来,总署元帅和研发院院长让为诸位带来新的武器和技术,以减少荒漠环境给大家生活和带来的不便,即便是我久居内院,也深知大家的不易,更为大家的坚守动容,这也是我愿意启程的原因之一。” 洛里安语气不疾不徐,听着格外舒服,略带官方话术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了些亲近。 亮得仿若曝光似的甬道里,他一袭深色高领正装,眉目俊美,温和的笑容含了些悲悯,好似一尊雄虫院里精心雕琢的神像。 汉顿和其他军雌面上带着动容,说话声调轻而态度郑重:“感谢圣子和虫皇的挂念,为帝国而战是我们至高无上的荣耀!也感谢您不远万里到来!” 在场雄虫们原本听闻某些小道消息,觉得洛里安肯定做了什么见不得虫的事才会被从元老院打发到边塞星球。 毕竟只听闻高阶雄虫往首都星冲,哪里听过反向到边塞小星呢?必定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 如今却也被他说得有些感慨,又因为接连的救命之举,看向他的目光格外钦佩。 “范赫尔辛阁下不愧是贵族世家出身、又愿意在元老院任职的雄虫!” “是啊,哪怕我的身心属于虫神,但工作还是太让我头疼了,更何况这样的工作还有可能会抛弃舒服生活,跑到艾瑞斯-213这种地方……” “即便是雌虫都不一定愿意跑这么远来任职……天呐,我都不敢想,范赫尔辛阁下,您实在是太令虫钦佩了。” 呀。 哎呀呀。 就这么被当跳板了? 首都星的雄虫能有这种脑子吗? 泽诺笑眯眯的,只是看着洛里安,感觉自己身体内的血液在沸腾,心脏骤然加快调速,他感到一种别样的兴奋与欢愉。 洛里安又和他撞上视线,笑容不变。 心里轻啧一声。 变回竖瞳了。 小虫崽。 换了条甬道总算有惊无险进入电梯,眼看马上可以到防卫所舒舒服服休息,雄虫们表情轻松许多,甚至能小声说笑,连带军雌的神情也比刚刚要好不少。 不对。 为什么那种感觉依旧如影随形?几乎像蛛网一样笼罩在身上。 洛里安察觉不妙,忽地视线转向电梯机体拼接处,那里通常用透明胶体黏接。 这种胶体……是黑色的吗? “您发现了?” 洛里安偏头,见泽诺撑着脸,眉眼弯弯。 “这是什么?”洛里安问。 “蜘蛛吧,”泽诺慢吞吞轻声说,像是想到什么,很积极地进入老师角色,“蛛族曾经是兽族的一员,上古战场时和甲虫族打得不分上下,可惜兽族内乱并不认可他们,所以蛛族只能投奔我们,后来大家渐渐都以为他们天生是虫族一员了,阁下,有意思吧?” “你早就发现了?”洛里安没有接他的话,笑容收起些许。 “ 哎呀,怎么会是我发现蛛族不是兽族的一员呢,是一位亚雌研究员整理出的,如果我能发现,现在就应该在研究院天天坐办公室,而不是做这种整天担心受怕的工作。” 洛里安面无表情盯着他。 泽诺目光坦荡,突然凑上前,不好意思地说:“阁下,有虫当着你的面说过,你很好看吗?” 洛里安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很突然地抬手,抚上对方的脸,暗红的手套微微折射与对比中泽诺的肤色白皙而红润。 “履行你的职责,少校。”洛里安声音很轻,仿佛仅供二者暧昧的呢喃,只是神情是抵达艾瑞斯后前所未有的冷漠与压迫。 因两人位置靠里,视觉错位看不见动作,只会以为两人在低声交谈什么,而不是一只雄虫近乎亲昵地抚着一只雌虫的脸颊。 这位一直生长在首都星元老院的雄虫,又有等级和背景加持,衣食住行用的必然是顶尖那批,手套皮质柔软而冰凉,那些深深藏在正装里的气息因这个动作泄出几缕极淡的、属于雄虫的信息素。 不是安抚。是带着警告与寒意。 泽诺猛地后仰,退回安全距离,脸上犹带着清浅红意,两手一摊:“已经有点晚啦。” 话音刚落,整个电梯突然猛地一顿,然后摇晃起来,相似的角色反应再次上演。 没一会儿,电梯上方传来割据的声音,与此同时电梯门被汉顿徒手拉开,门刚打开,就差点被吓一跳。 门外竟缠绕一圈圈黑色毛绒的东西! 汉顿立即张手劈去! 刚有空隙,其他安保队队员顾不上雄雌有别,展开翅翼率先带着雄虫往外飞去。 “先带洛里安阁下走!”卡菲尔呵道。 他才说完,电梯上方已经开出一个口,一张巨大黑色的面容塞满裂口,尖锐的长齿带着绒毛。 蜘蛛。 刚刚外面那圈黑色毛绒是他的节肢。 “哎呀,不妙,”泽诺仰头观察,“恐怕我们得让这只蜘蛛活到大家都能安全出去才行。” 汉顿皱眉:“为什么?” 泽诺语速很快:“电梯升降器已经被损坏,整个电梯现在依靠这只蜘蛛自带的蛛丝吊着,提前斩杀电梯会失控往下掉,但凡下面有虫飞太迟就能被砸个稀巴烂。” “艹。”汉顿爆粗口。 泽诺责怪地看他一眼:“尊贵的雄虫阁下还在呢,注意措辞。” “你留下来?”汉顿瞪他,已经展开翅翼。 泽诺早已按下电梯自带的防御系统,防御喷液正在自行修复电梯创口,并对抗着蜘蛛的毒液。 他吹了个口哨:“嗯哼。” 汉顿立即冲洛里安道:“阁下,失礼了。” 此刻电梯里雄虫仅剩下洛里安,但还有几只亚雌,正泪眼婆娑抱团缩在角落。 洛里安瞥了眼汉顿:“你中毒了。” “队长!”为数不多的军雌立即看向汉顿,果不其然,他刚刚用来劈节肢的手已经泛青。 “卡菲尔,解毒剂。你,先带着你队长和我的照护员出去,剩下你们两个,每个带上两只亚雌出去。”洛里安语调极其冷静,立即安排现场情况。 “阁下!”卡菲尔一边给汉顿使用解毒剂,一边不赞同地看向洛里安。 “至于我,”洛里安缓缓看向泽诺,那种礼节的轻笑重新爬上他的面容,“林塞先生,就拜托你了。” 机会已经送到眼前,你会对我做什么呢,泽诺·林塞? 3. 下蛊 “阁下这么信任我?” 泽诺笑吟吟,身旁是拆开的电梯电路板和操控板,头顶蜘蛛在尝试用蛮力和毒液撬开凝住的防御罩,他依靠壁板,身姿懒散,完全没有要保护一位雄虫阁下的重视与紧张。 洛里安刚刚强行劝走卡菲尔,头也没抬正摘着手套。 “不是说要竞选第九军区总督,当然要给林塞少校多一些信任。” 泽诺双手握拳抵着下颌,状似春心萌动眯眼感叹:“实在太感动了,那我可得好好表现。” “毕竟,这可是来自一位贵族世家的A级雄虫阁下的信任。” 最后一句话说得上扬,与泽诺一贯夸张的语气别无二致,但洛里安还是敏锐觉察出其中的嘲意与讽刺。 他随手将手套丢在一旁,因为现场只有泽诺一个,以及一只返祖的蜘蛛,礼节性的笑容已经被彻底抛开,那点轻浅的眼褶勾出的淡漠更重,尤其洛里安微颔首看向泽诺时,属于高阶雄虫无意识的傲慢一览无余。 “相信一位贵族世家的A级军雌先生的实力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范贝德福阁下虽和林塞家族解除了婚姻缔结,林塞家主逢年过节时还是常会送礼来,我们在工作上有些往来,没想到林塞家的孩子情愿留在一线战场做清剿工作,真厉害,只是似乎从未听过你的名字,是旁支?” 泽诺:“是呀,弱小无助的旁支孩子,只能来承担家族没有虫愿意承接的义务,升职如登天,我祈求虫神了好久都没办法,您可千万要在竞选时替我多美言,全仰仗您了。” 对方戏谑的语气很重。 “听起来你不信虫神。” 泽诺大惊失色做着祈祷手势:“您别污蔑我!我对虫神可是有深深的敬仰!” 洛里安似笑非笑看他演。 泽诺神态真诚:“我每天都有向虫神祈祷做一只忠诚的军雌。” “这么虔诚?甚至愿意承接烫手山芋,”洛里安话锋一转,眉尾轻抬,“命都搭上,还想博前程?确实忠诚。” 防护罩已经岌岌可危,那蜘蛛虽笨,胜在锲而不舍,难怪有耐心一直跟着他们蛰伏到上电梯才下手。 泽诺抬头看了眼,低头继续拨弄操控板。 “搏一搏,小兵升总督。您瞧,这么好品质的手套您都能随手丢掉,要顺利和雄虫阁下缔结婚约,可是笔不小的开支。” “我以为,你不喜欢雄虫。” 洛里安视线从泽诺转向那只笨拙可怖的蜘蛛身上,这让他想起自己在寨子里驯服炼化的蛇虫。 那些原始、野蛮、陌生而熟悉的生物,在异世界给过洛里安某种慰藉,可惜除了当时参加继任仪式随手带的那小坛蛊虫,什么都没能带回来。 这边重新驯服炼化蛊虫,能用到的返祖虫形体格都太大了,没有禾族器物,用原始的方法有点费血。 “怎么会?”泽诺看起来格外惊讶,“我可是夸过您很好看哦。” “需要我说谢谢?” 洛里安见泽诺操纵一通,头顶防护罩却依旧没有被加强,而头顶的那层已经快变成膜了,黏糊恶臭的黄绿毒液已经渗入电梯里。 汉顿之前强烈反对洛里安留下的提议,最重要一点是泽诺没有翅翼,只是当时情况紧急被洛里安唬住撤离。 现在准备做什么? 洛里安好整以暇看着泽诺,电梯灯光忽闪,他的五官没入阴影,漠然,又带了些冰冷的好奇。 “您的礼仪课一定是满分,”泽诺拍了拍操控板,随后耸肩将东西丢在一边,撩开制服下摆从大腿腿环处掏出两把枪,“不用谢。阁下,做好准备哦。” 吼—— 膜破了,蜘蛛发出胜利的嘶吼,巨大的脑袋往电梯里钻。 砰砰! 下一刻,它有两只黑目瞬间破洞,发出烧焦的气息与烟灰,它愤怒地奋力要往里钻,想要咬死那只开抢的雌虫。 “阁下,准备——”泽诺大笑,倏地转向洛里安,双枪被收起换作一柄长刀,那双再次变作竖瞳的眼里泄出不怀好意。 他空下的手快速往洛里安的高领袭去,似乎想直接拎起他往外跳。 真是极其不雅且充斥恶意的姿势。 洛里安一个抬脚躲开,眼前往外冲的雌虫与自己对视,一贯玩闹似的神情多了惊讶。 因惯性泽诺已经跳出门外,借助长刀与墙壁的摩擦滑行,他抬头看着洛里安居高临下望过来。 “想想检讨书该怎么写吧,可怜的、旁支少校,你大概要降职了。” 雄虫的声音轻而冷,语含的戏谑不易察觉,一吹就散。 泽诺看着悬空的电梯越来越小,他心脏跳得极快。 哈,哈哈哈哈。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首都星元老院居然有这样的雄虫吗? 泽诺一滑到底,期间因愉悦大笑,一时没注意刹车,一个没稳住磕碰半天才滚落在地上,鼻腔霎时充斥铁锈味,他仍旧乐不可支地不在乎。 一旁汉顿和那只雄虫的照护员冲上来。 “泽诺,阁下呢?” “你怎么敢抛下洛里安阁下自己下来了?!!你怎么敢!!” 泽诺笑得眼泪都出来,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歪头看着其他虫或愤怒、或惊疑、或害怕的目光,用上扬的语调说:“他不会有事。” 失策。 洛里安没想到驯化这只蜘蛛要用的血量这么多,按经验,这在寨子里已经可以驯化两罐的蛇虫了。 蜘蛛因暴怒冲入电梯的瞬间,洛里安迅速一个起跳踩在它头上用力一碾,同时手心在电梯碎屑上一滑,鲜血流出即可用力按在蜘蛛伤口上,默念口诀。 见蜘蛛反抗激烈,洛里安脚上用力,继续加速念口诀,同时恐吓威慑一般将它本就伤痕累累的节肢借助碎块彻底斩断些许,疼得蜘蛛只发抖不做其他动作。 洛里安那点心悸霎时烟消云散的刹那,他知道,这只蜘蛛已经臣服。 他慢慢起身,不冷不热扫了眼蜘蛛那努力睁大仅剩眼睛。 蜘蛛不知感应到什么,狠狠哆嗦了下,眼睛瞪得更加真诚得惊悚。 洛里安眯眼看着手心长条的伤口,操控蜘蛛下放蛛丝的速度再快一些。 他不想因失血过多晕过去而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上新闻头条。 嗒。 电梯缓缓落地,蜘蛛立即收紧手脚回去躲起来。 洛里安刚走出电梯,就看见卡菲尔趔趄赶来,差点摔倒在地。 大概第一次见洛里安受伤成这样,卡菲尔少见手忙脚乱翻找携带的医疗用品,抖着手替他处理。 顺着安保队那群军雌自以为隐蔽的不停转换的视线,洛里安注意泽诺四肢摊开倒在不远处,汉顿蹲下正在和对方说着什么。 手心的伤口愈合不少,洛里安活动着手关节,抬脚到泽诺身旁,耷下眼皮看他。 比之刚刚狼狈不少,发丝凌乱,鼻唇鲜血经过擦拭反而糊了小半张脸血迹,眼睛依旧弯弯,看向自己的眼神甚至带了丝诡异的缱绻。 洛里安:“想好了?” “我没正经读过书,”泽诺哼唧,“您太难为我了。” “哦?”洛里安从内衬里拿出一块手帕,丢在泽诺脸上,正好盖住他的口鼻,露出那双含情脉脉的眼,弯得弧度更大。 无视周围诧异的目光,洛里安说:“收拾干净,再想想,最迟明天我要看到。” - “很难受?”洛里安捏着泽诺·林塞的纸质资料,眼也没抬。 卡菲尔像开闸似的,愤愤不平道:“阁下,您实在太善良了!为什么不投诉那个叫泽诺的军雌!他完全不顾您的生命,居然自己先逃下来了!如果不是您随身携带的电击器电 晕了那只蜘蛛……虫神在上,极刑都将是对那只军雌的仁慈!” “您还屈尊送给他手帕擦伤口,虫神啊!首都星那些军官知道了,一定比我还想刺杀他!” “而且他姓林塞,”卡菲尔沉下脸,“林塞家族和范贝德福阁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阁下,我最首要的职责是保障您的安全,这样的危险我们必须要提前扫清,后面的调查任务才能更好进行。” “除掉一个泽诺,还会有成百上千个泽诺出现,”洛里安随手将泽诺的资料放在一旁,“不如将这个明牌放在身边。” “阁下……”卡菲尔明显非常不赞同,但心知洛里安的决定不容动摇,有些无奈。 卡菲尔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照顾,洛里安理解他的担忧和焦虑,纵使决心保守穿越的秘密,他还是稍稍泄出几分安抚道:“我能控制住泽诺·林塞,不用担心。” 他亲眼看着泽诺用了那条手帕,其上的子蛊虫已经进入泽诺体内,只需要一小段时间的血肉交融,之后…… 泽诺会是一把好用的武器。 洛里安用指尖拨弄了下坛子里的母虫,母虫懒洋洋瘫着一动不动,非常安然若素。 可惜长老传位仪式那天需要盛装太匆匆,洛里安最好用的蛊虫都没能带在身上,现在只能勉强用这对用来感应、操控和同生同死的子母蛊。 实在是有些遗憾。 卡菲尔现在情绪波动大,洛里安没把“调泽诺来安保队”这个安排放在现在说,只问:“213司令部那边情况如何?” 说起工作,卡菲尔平静许多:“星兽潮已遏制住,现在进入清剿阶段,我们已经施压,要求尽快给出历次清剿行动的调查情况及雄虫防卫所针对性遇袭的原因报告。” “雄虫院呢?” “上任仪式相关准备已经到位,等灾后重建完成就开启,”卡菲尔顿了顿,“目前和那边接触暂时没有发现异常,还要等住进雄虫院,接管各项资料后才能做初期判断。” “好,”洛里安说,“你先去休息吧,今天受了不少惊吓,明天可以晚点再来。” 卡菲尔:“我们亚雌还好,一点惊吓不会有什么影响,我先让后厨上晚饭,您吃了一段时间星舰营养餐,该吃正餐调节味蕾了。” 原本接待仪式后的晚宴计划被打乱,司令部特地将厨子带到防卫所做菜供应。 时间紧急,菜式少了许多,但都很用心,既有本地菜,也有首都星的菜式。 洛里安吃好,正准备沐浴,侍从告知有军雌上门拜访。 这个点来拜访? 洛里安猜到会是谁了。 果然,泽诺换了一身短款制服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张纸。 他脸上已经处理过,加上高阶军雌本身自带的超强自愈力,几乎看不出受过伤。 “清剿工作很顺利?” 当天晚上就有闲情往外跑。 “非常不顺利,”泽诺耸肩,“感谢您身边那位亚雌的指令,让我们原本就繁杂的清剿工作多了更多收尾步骤,这算您的功绩吗?” 洛里安:“如果后续清剿不会再出现新问题,可以算。这个点来拜访,有什么事?” 泽诺将手上轻薄的纸郑重送到洛里安桌上:“您要的检讨书。” 白纸上歪曲扭八的虫族锲形文字只有短短一行: 我错了。 “……” 洛里安沉默片刻,语气意味不明:“检讨书?” 泽诺坚定点头:“我已深刻反省,请求雄虫阁下的原谅,我毕竟没读过书,这是我绞尽脑汁能写出来的,诚意十足。” 他瞟了眼书桌上那份贴了自己入伍照的资料,背手微微弯下腰,冲洛里安歪头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与那双淡漠的目光对视时,嘴角的笑没能收住。 “洛里安阁下,我错了,求求你,原谅我吧。” 4. 调任 “回来了?” 汉顿见泽诺回来,一个箭步上前仔细打量他。 并没有意料之中的伤,他愣了愣,庆幸片刻后是深深的焦虑。 他深吸一口气:“那位尊贵的阁下竟然没扒你一层皮?完了……” “我早就说过让你对阁下们尊重点,你这样的性格迟早有天会出问题,我说什么?这就出事了!那位阁下甚至不屑对你动私刑,那就意味着他准备从各方面堵死你的路,生不如死。” 汉顿眉毛拧紧,绕着餐桌走了一圈,抓了抓头发。 而最该重视的那位没事虫一样去准备洗漱用品。 “泽诺·林塞!”汉顿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篮子,“你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你是艾瑞斯-213为数不多的帝国中央军事学院的军雌,军功赫赫却一直止步队长,你知道为什么吗?” 泽诺抱胸倚在走廊墙壁:“唔,因为得罪雄虫阁下?” “知道还不收敛?我让你收敛脾性、真诚地去请罪,你真的做到了吗?”汉顿瞪他。 泽诺格外无辜:“再也没有虫比我更真诚了。” 汉顿有些心累,他捏着眉心,好一会儿说:“……队长,我没有要管着你的意思,也不仅仅是为了报当年你舍命救我的恩,也是因为我觉得,你这样的出身,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声音很轻:“队长,你就没有不甘过吗?” 泽诺脸上懒散的神色不变,长睫一垂,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汉顿队长,你已经不是我的下属了,别乱叫。” 他拿回自己的篮子,语调懒洋洋:“我得罪的虫多了去,也不差这一位,别总愁眉苦脸,做虫最重要的就是开心。” 唰。 淋浴间极有存在感的水流冲刷下,热气蒸腾,泽诺没来由想起在书房里雄虫淡漠的神情和毫不留情的话。 “没有诚意的话,没必要来这一趟,浪费彼此的时间,而且很打扰,请回吧。” 雄虫随手将那张单薄的检讨书放在他的资料上。 泽诺从那漫不经心的扫视里莫名读出对方的失望。 失望什么? 泽诺顶了顶腮,趁热气腾腾,精挑细选用起护肤品。 那只雄虫对他不大不小的关注似乎有所消散,他甚至没来得及探究电梯里发生过什么就被赶走了。 电/击/枪? 哈,骗傻子用的借口。 泽诺做清剿工作时,专程到报废的电梯里检查过。 明明没过去多久,那里已经被封锁,泽诺只能偷偷溜进去。 手套意料之中被清理掉了,打斗痕迹一眼就能看出是蜘蛛留下的,角落里还有零星蜘蛛节肢。 空气中有抑制喷雾的清香。 这个味道……是首都星某个奢侈品旗下的产品。 艾瑞斯-213寥寥无几的A级雄虫用不起。 不愧是贵货,已经完全闻不出雄虫血液里的信息素气息了。 好在他因长期使用虫造抑制器而对雄虫信息素极度敏感,很快从一块锋利的材质碎片上闻出很轻微的雄虫信息素。 潮湿的草木味。 和手帕的味道一样。 泽诺眯眼深深一嗅,瞬间皮质冰冷的触感贴紧他的脸颊,幽冷的气息再次扑向他。 “履行你的职责,少校。” 他的脸渐渐泛起星点潮红——是过敏。 “好凶啊,祭司阁下。”泽诺喃喃。 他原本单纯戏耍的态度有了转向,像个接触新玩具的虫崽般弯了眼眸。 瞳孔再次转变,身上的洗护用品被水冲净,泽诺做了个略微委屈的表情。 “拉虫玩游戏的时候应该要好好说明游戏规则啊。” “范贝德福让你为我设置了怎样的关卡?” - 第二天一早,泽诺就被雄虫院雄保会的执法官带走。 那封雄虫投诉信生效得很快,他被停职,加之那惊世骇俗的一跳,洛里安并没有任何追责的行动,汉顿手下的虫也都含糊其辞,但现场有许多雄虫和亚雌,执法官参考他们的话,泽诺的军衔大概率会受影响。 并且,他需要迫戴上抑制环在雄虫院做三个月社会服务——实际就是在雄虫院被各种使唤做杂活,工作时间和时长不固定。 看似能更接近雄虫,其实都是和雌虫、亚雌打交道,当牛做马,受累受气,因此哪怕雄虫对其有生理性吸引,许多军雌对雄虫院的社会服务避之不及。 需要做社会服务那天,是汉顿送他。 因常被调去做雄虫院相关安保工作,对其中门道了如指掌,汉顿对着泽诺千叮咛万嘱咐。 泽诺头一点,问:“那位元老院来的雄虫阁下是不是就住在首府雄虫院?” 汉顿:“……” 得,白说。 “是,你没看新闻吗?”汉顿警惕地看着他,“你要做什么?我可警告你别乱来,你那天的账还没被清算呢!” 泽诺打了个呵欠:“我单纯只是确认一下我记忆没出错,放宽心。” 到雄虫院时,正门大敞,站了不少军雌,鲜花遍地,地上散落不少彩带,显得格外隆重。 “做个社会服务还有接待仪式?”泽诺困惑。 汉顿:“……那是用来迎接雄虫阁下的。” “过去这么久迎接?” “因为防卫所被入侵的事情,这位阁下身边所有安排都被清洗了一遍,”汉顿叹气,“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今天有空送你?” “确定那场袭击是冲着这位阁下来的?”泽诺最近忙于和雄保会的打交道,窗外事知之甚少,饶有兴趣问。 “不清楚最终怎么定性……到了雄虫院你千万千万收敛,队长,算我求你了。” 泽诺深感无辜,勉为其难应下。 带泽诺熟悉工作内容的是位格外严肃的年长亚雌,一袭雄虫院深色圣职长袍,引他到一个院落极小的隔间,示意这是他社会服务期间的宿舍。 隔间极小,仅能容纳一张床,看样子很像杂物间改造。 泽诺无所谓地将行李随手放下,刚准备坐上床感受,那亚雌立刻瞪他,赶他去干活。 泽诺在他眼皮子底乖巧地让做什么做什么,不吭一声,等人稍稍放松没有继续盯他,他立刻东躲西藏,从一些雌虫的服饰状态判断,一路摸到洛里安的休息处。 他按了下脖颈的抑制器后端,瞬间他身上鲜明的特征消失,变作一只长相平平、一脸苦大仇深的雌虫。 雄虫院的检查不行啊,居然没有虫想过检查一下抑制器有没有藏东西? 泽诺确认伪装器效果无误,又看了眼时间,饭点。 他瞄准好一位行动匆匆走向雄虫居所的抱花雌虫,故意让他在转角处摔倒出错,顺势上前扶起对方,模仿刚刚那只亚雌的语气:“怎么搞的?衣服都划破了,赶紧去换!我来吧!” “……是、是!” 他顺手接过那面容惶惶雌虫手中的鲜花,低眉顺眼路过雄虫住处外站岗的军雌,余光里那些军雌一个个冷酷地看了他一会儿。 泽诺面不改色,脚步没停,一步两步,抬脚跨过住所院落的扫描仪。 嘀—— 红外线扫过。 泽诺垂下眼。 红光变绿。 过关。 他捧着花继续走。 “等等。” 泽诺抬眼。 是洛里安身边那只叫卡什么的亚雌。 和他服侍的雄虫一样,那亚雌对外的神态极其冷淡高傲,正盯着他。 泽诺停步,貌似不解。 “这花要送去哪儿?” 泽诺的声音变得细而轻:“送去餐厅。” “……还挺奢侈?”亚雌虚眯了下眼,“我跟你一起去。” 呀。 还有引路NPC? 泽诺应下,不动声色落在亚雌身后往餐厅走去。 原来餐厅在这。 “平日餐厅都是用舞兰妆点吗?”卡菲尔语似随意。 舞兰是第四星区的名花,因花瓣秀长在风中状似舞动而命名,价格本就不菲,再保鲜往第九军区送,更是一大笔开销。 “……” 哎呀。 泽诺举重若轻回他:“雄虫阁下不远万里莅临艾瑞斯-213,花送贵,这是应该的礼仪。” 亚雌扫了他一眼:“还提前安排你们学了皇家礼仪?挺用心。” 鲜花保鲜难、资源少,是奢侈的享受,一二星区贵族世家间常有互送鲜花的礼仪。 泽诺微笑。 终于到了餐厅,晚宴前是独留给阁下的休息时间,雄虫正独自用餐。 隔着纱帘,只是隐约瞧见一个影子,泽诺忍不住舔了下唇,努力压抑因兴奋上扬的唇角。 卡菲尔掀开纱帘,泽诺轻轻抬眼一瞬,立刻和那双灰蓝无垠的眼对视,有那么刹那,泽诺觉得对方已经知道他是谁。 但雄虫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蜻蜓点水一样,隐秘而懒怠地传递一个信息: 我不在乎。 于是当卡菲尔有事出去后,泽诺毫不掩饰,直勾勾盯着洛里安,眼里充满好奇与兴奋。 那视线太火热,洛里安低头看邮件信息,语气随意:“要再凑近点吗?” “恭敬不如从命。” 泽诺顺杆往上爬,直接站在洛里安身旁继续盯着他。 忘了这家伙听不懂反话。 洛里安面无表情关掉星网:“难怪会把你丢去边塞荒星。” 这性格在第一星区不知能惹出多少祸端。 泽诺完全不在乎嘲讽,要不是碍于雌雄有别,都恨不得再近一些检查洛里安身上是不是有研究院新的科研成果。 “我身上的伪装器是最新研发出来的军用品,目前市面上最新的扫描器都无法检测出。” “您怎么认出我的?” 他的眼睛因好奇瞪大,猫似的打量洛里安。 洛里安一顿:“哪来的军用品?” 泽诺笑眯眯,瞧着格外乖巧:“偷来的,准备见完您就还回去。” 洛里安并不想相信,但又觉得这是对方能做出来的事情,而且蛊虫感应,对方说的是实话。 这是反其道而行之准备走坦诚的卧底路线? “轮到我了,”泽诺看起来很兴奋,“您到底怎么认出我的?” 用餐时母蛊虫动如疯兔,洛里安想不注意都难,瞥他一眼:“又不是玩游戏。” 对方立刻耷拉表情,要是身后有尾巴,肯定死气沉沉垂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泽诺随手将花插好,双手托脸叹气:“不公平。” “这么处心积虑到我面前只是为了问这个?” 泽诺想了想:“不是。” 洛里安双手交叉搭在桌上。 泽诺期待地问:“您对那只蜘蛛做了什么?我找了这么多天都没找到那只蜘蛛,是控制吗?您是怎么做到的?用信息素?” “……” 洛里安小幅度吸了口气,懒得再继续无意义的话题:“明天起你到我身边的安保队任职,卡菲尔会和你交待要做什么,变回来一会儿跟着卡菲尔离开,别浪费时间。” 泽诺笑容僵了下,久违地流露出几分茫然。 ? 什么任职? 任什么职? 5. 内鬼 雌虫脸上瞬间的空白让洛里安微不可察勾了下嘴角。 他没再说话,拿手绢轻轻擦拭嘴角后,起身准备离开。 泽诺回神后一边摸着后颈,一边快步跨到雄虫身前,背着走。 “是雄虫院给您安排的安保队还是您自己的护卫队?” 他的容貌已经变回来,暗沉深色的长袍也压不住一身明艳,尤其那眼睛明亮而不怀好意地弯起时,即便穿着规矩,看起来依然像一只耀武扬威的恶魔。 “我的护卫队。”洛里安耐心回答。 话音刚落,他就感应到泽诺快要溢出来的兴奋。 当然,即便不需要蛊虫,泽诺的眼也在诉说这个事实。 “您的意思是,您要把我放进自己的护卫队里?”泽诺笑容加深,“您……不愧是位心善的祭司阁下。” 心善?洛里安微笑着接下这份“称赞”,只是纠正:“我不是祭司,只是一个普通的执事,下次不要再叫错。” “在我心底您已经是了,”泽诺做起生疏搞怪的祈祷手势,表情轻浮,“感谢您宽恕我的罪,我一定尽心尽力工作。” 洛里安嫌他废话太多,不懂声色越过他。 “你自己在这里等卡菲尔安排。” “不行!”卡菲尔脸几乎皱成一团纸团,憋着气。 很快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他立即又低眉顺眼:“阁下,那只雌虫太危险,我理解您要将他放在眼皮底下,但放进护卫队会不会太不可控?” “不然还有什么办法?”洛里安闭上眼,任由亚雌近侍替他打理头发,准备参加晚宴,“让他做我的雌君?” “他想得美!”卡菲尔想也不想反对道,说完一时犯难,与镜子里的洛里安对视片刻,最后挫败低头,“好吧,我这就去安排。” “今晚就让他站在护队位一起出席。” “……是。” 晚宴还没正式开始,雄虫院外的停机场已经满满当当,指挥交通的亚雌忙得上气不接下气。 迎客厅一茬接一茬的盛装气昂昂出场,艾瑞斯-213各色名流悉数到场,乃至第九星区总督府也专程派了使者,媒体记者的快门按得快冒烟。 给每位名流拍了照后,记者们脖子几乎要伸到大门口紧盯。 终于。 四周声量忽然小了一瞬,大门走出一位雄虫被众星捧月往里引。 他的长发一如初次踏入这颗星球时打理成利落背头,逆光下俊美的面容呈现出寒冰一样的体感,下巴无意识微抬,剔透中带着不近人情的刺痛感。 那两只骨节分明而秀长的手被交叠轻搭在腹部,他的眼皮半耷,似是在听身旁的虫说着什么,一个晃眼,他似乎带着隐约笑意低声回了什么话,那点寒气消失得无影无踪,众人纷纷归咎于自己看错。 这样一位温和优雅的雄虫,如春风般,怎么会像冰呢? “阁下,面罩有点闷。”穿上仪仗制服的泽诺小声和洛里安抱怨。 洛里安微笑:“不能立刻解决的事情就给我憋住。” “好凶啊。”泽诺撇嘴。 “大家翘首以盼啊,”副院长是只B级雌虫,长了张娃娃脸,瞧不出年龄,最近和雄保会总长一起代理院长执事职责,层层粉底也遮掩不住眼下的疲惫,“阁下,请坐。” 他亲自为洛里安拉开椅子,又一一为洛里安介绍一旁的贵客,除了从星区总督府来的贵客外,着重再次介绍了一遍雄虫院的几位负责虫。 泽诺颔首,目光不动声色扫过雄虫院的这几人。 星港遇袭时间卡得那么准,他走的每一条甬道都能撞上返祖虫族,甚至留了后手以防不能确保他因“星兽潮”而重伤,甚至离世,一切巧得离谱,洛里安再猜不出是范贝德福的手笔实在愧对这些年的工作经验。 范贝德福简直是高阶雄虫负面形象的代表,傲慢、自大、唯我独尊,洛里安只是尽职记录他的超额消费并和他府邸的管家进行沟通,单纯建议控制消费情况,就被范贝德福记恨上。 甚至要置他于死地。 能渗透到防卫所,并对撤退甬道了如指掌,雄虫院肯定也有内鬼,可见范贝德福势力之深、心眼之小。 也难为泽诺·林塞作为范贝德福雌君的私生子,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长这么大。 “范赫尔辛先生,”雄保会总长是只A级雄虫,身材已经走样发胖,整只虫看起来拥挤不堪,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他正瞪大眼和人打招呼,“真是不好意思啊,你到的那天我正好身体不适,只能让我的雄子代替我,希望你不要介意。” “健康最重要,”洛里安微笑,“何况当天情况变化莫测,几经凶险,不知道您的孩子是否得到很好的心理安抚?毕竟那天星兽潮的意外来得太巧,希望那位阁下不要受到惊吓。” 他刻意提起星港的事,总长不知是不是演技好还是真情流露,先是叹了口气,继而有些忿忿:“213的星兽潮情况频发是常态,只是没想到这次防卫所都不安全了!司令部那边的虫办事就是毛手毛脚,我和副总长说了好多次加派人手加派人手!却一直拿前线人手紧张敷衍,你看,这不就出问题了,真是的!” “明明是雄虫院的却总胳膊往外拐,我就说副总长应该让雄虫做吧?” 他抱怨地斜睨一旁板正坐着的副总长,哼了声,喝了口酒:“我那孩子,他忘性大,没几天又活蹦乱跳。” 副总长是只A级军雌,和总长形成鲜明对照,瘦得鼻尖如刀锋,眼睛微凹,听到抱怨一板一眼地说:“雄虫院安保队的虫数已经够多,再加多少也和防卫所受到渗透没有关系,当务之急是肃清渗透渠道,而非无意义的加派。” 听起来副总长并没有把星港放在眼里,一心钻进防卫所被伏击的事里,看着……倒严肃又正直。 总长被抬杠,气得狠狠放下酒杯,才张口,被副院长气势不足的圆场打断:“结果司令部那边还没出来,渗透用词是不是太严重了?” 雄虫院内务部总管温温柔柔插话:“司令部确实有很多没做到位的地方,让您受惊了,以后可以和司令部推进调动军雌来轮值的方案,阁下的生命安全问题不应该受到威胁。” “不过今晚不宜谈工作,”总管是只亚雌,面部轮廓柔和,笑起来极富有亲和力,“范赫尔辛阁下,再次对您的到来表示深深的感谢,我们敬您一杯。” 总管给出的理由极其正当,举起酒杯轻轻将刚才的话题翻篇。 洛里安笑着碰杯,话锋却没有收,不紧不慢道:“工作的事情这么快要翻篇吗?我还想说让那位什么冲锋队队长调来我的安保队,那位队长叫什么……” “泽诺·林塞。”泽诺的声音在黑色面罩里沉闷而上扬。 “谢谢,是的,林塞先生,”洛里安转动酒杯,“是位身手极其出色的军雌,我很中意他,希望他能专职负责我的安保工作。” “我的荣幸,阁下。”面罩下泽诺为那句“我很中意他”眉毛高扬。 席间气氛变得微妙,大家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一是既没想到洛里安会提出这个,二是没想到,居然有虫先斩后奏提拔时就把虫带在身边了! 正大光明。 泽诺·林塞已经上过雄保会黑名单中的黑名单,要不是他的身份背景不一般,又军功赫赫,大多时间都在前线,早被雄保会告上法庭丢进大牢蹲他个斗转星移。 而那天泽诺抛下洛里安自己从电梯逃离的事情早在雄虫院里传开,感情这位阁下一直没有追责,是在这里等着! 放在身边,不就意味做什么都可以了? 瞧瞧泽诺·林塞“忍 气吞声”的响应,恐怕早被洛里安私下做过什么!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副院长,他愣了愣,点头道:“这是他的荣幸,不是什么大问题……” 话没说完,总长嘿嘿笑着打断,脸上挂着几分猥琐,凑近洛里安:“哎呀!范赫尔辛先生这么年轻呢……我懂我懂!我记得这个什么泽塞,长得确实不错,放在身边确实看着舒心。” 他挑剔地上下扫视泽诺。 “不过毕竟是军雌,身量硬邦邦的还是不够好玩……好看。” 洛里安借助抬手抿酒的动作不动声色隔绝开总长的热情与身上浓郁到近乎俗气的香味。 对方毫无察觉,犹自低声:“不如我给您介绍几个更好的亚雌或者雌虫?保准不会给您惹麻烦。” “胡闹!”一声冷斥打断了总长的话,让他脸色瞬间黑下来。 副总长眉头紧缩,难掩神情里的不满与厌烦,他盯了一会儿负手站立的泽诺,最后硬邦邦开口:“抱歉,但泽诺·林塞是司令部重点培养的前线军官,借调手续繁杂,不是一句话就能定下来的。何况范赫尔辛阁下刚到任,交接事务繁多,不应该把心思放在私事上。” “副总长,您过虑了,”总管的惊讶已经被妥帖放好,依旧温柔可亲,看向洛里安,“阁下见怪,副总长也是为了阁下的安全着想,毕竟泽诺少校的性子确实……跳脱了些,当然,您如果中意,流程方面的事情我们可以帮您对接好。” 他顿了下,略有些担忧道:“最近星兽潮频发,只有一位是不是不太够?再和司令部多借调一些军雌过来会不会更保险?阁下您看呢?” 他的神情极其真挚,洛里安把这四只虫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初步判断,脸上依旧是礼貌的微笑:“过满就太约束和麻烦了,谢谢。” - “你在这里挺出名,雄虫院的负责虫都认识你。” 晚宴结束,洛里安站在花园里醒酒,手中夹着一根蓝星点点的烟,轻轻吐出一口蓝调幕色似的烟雾,消弭在星空下。 ——这是专供雄虫安抚精神的物件,夹杂着微凉的薄荷香。 洛里安在酒精影响下蓦地想起自己曾在寨子里好奇试抽禾族人的土烟,呛得少见没能维持住一直以来的体面礼仪,扶着柱子深深弯下腰咳嗽。 阿爷小妹在一旁哈哈大笑,阿婆操起抹布要打阿爷,说他教坏孩子。 奇怪,明明当时每时每刻都在忍耐恶劣的环境,此刻却又零星品出一种洛里安难以理解与明说的情感。 泽诺摘下面罩,无不得意:“毕竟我也是艾瑞斯-213赫赫有名的军部明星。” “军功赫赫、军职军衔停滞的大明星?”洛里安眉梢微动,似笑非笑。 “您这样说,我会很伤心的,”泽诺把玩面罩,有些无趣,“我今天功绩也赫赫,不考虑奖励我什么吗?” “哪来的功绩?” “您今天要我出席收获了什么,我就有怎样的功绩,”泽诺说,“应该不少吧?您现在比之前见面都温柔呢。” 温柔一词经他意味深长咀嚼吐露,眼睛弯弯,像情人间的撒娇。 “今晚出席不是你的职责吗?”洛里安说,“下午你还向虫神起誓你要尽力工作,要忠诚呀,林塞先生。” 泽诺目光描摹雄虫与院里圣像如出一辙的笑容,冷冽气息与潮湿草木仿佛被按于无垠汪洋深处,只有海面的春和日丽向他敞开包容的双臂。虚幻如海市蜃楼的包容。 他牙根有些发痒,想起过去无数个痛苦难捱夜晚的祷告与虚无的未来,不,他没有未来。 最后泽诺拉开一个大到扭曲的笑容:“哎呀,游戏主线是要我皈依吗?” 洛里安安静地看着他,眉毛一扬。 “阁下,这样就有点无聊了。”泽诺叹气。 6. 怜悯 “阁下,”卡菲尔走来打断二人的对峙,他掏出湿纸巾包起洛里安手里的烟蒂,“浴室里各项准备工作已经完毕,只等阁下了。” 泽诺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地说:“这面罩一点也不好用,缺氧得头晕,我先告退了,阁下晚安。” 他也不等洛里安回复,自顾自魂似的飘走。 卡菲尔气得横眉瞪眼,小心地看了眼洛里安,大胆地上眼线:“您看,多么粗俗无礼的雄虫!首都星随便拉出一只B级雌虫都要比他得体,只是站岗一个三小时不到的晚宴就喊累……这是位战斗在前线的军雌说得出口的吗?” 他颇带期许地看着他认为虫族绝无仅有的优秀阁下做出指令,好让他肝脑涂地立即执行。 却见优秀阁下只皱了下眉,沉吟片刻:“游戏是什么意思?” 卡菲尔:“……” 唉! 没等洛里安琢磨出泽诺口中的“游戏”与寻常的游戏差别在哪里,是不是某种杀手届的暗语,才刚刚做完清理头发的步骤,正要进浴缸时,卡菲尔通报总管前来拜访。 洛里安挑眉,重新换了身衣服在书房接待了他。 总管还是那身晚宴盛装,手中捧着几打文件袋,呼吸略微有些急促,可见宴会没结束多久他就在捣鼓这些东西。 “阁下,这么晚拜访希望没有打扰,”总管行礼后,认真将文件放在洛里安面前,“这些是没办法通过星网传输的工作文件,我让虫整理好了给您送来,方便您快速熟悉院里的各项事务。” “您费心了。”洛里安看着桌上的文件袋,微微一笑,语似随意,“对了,餐厅里妆点用的鲜花可以不用舞兰,有些过分奢侈了。” 总管有些惊讶:“舞兰?我们并没有安排舞兰摆放在餐厅……实在抱歉阁下,可能是有虫弄错了,我会和他们说清楚,保证不会有下次。” 洛里安眉毛小幅度扭动了下,想到卡菲尔今天严肃和他说艾瑞斯-213首府雄虫院开支不正常,只是简单的餐厅都用舞兰来妆点。 而换花的那位是伪装溜进来的泽诺·林塞。 范贝德福会允许泽诺这样暴露自己吗? 洛里安有些怀疑。 但以他对泽诺简单的接触,又觉得他会这样做也不意外。 洛里安没接话,反而道:“艾瑞斯-213现如今的环境,保存鲜花很困难吧?” “是,”总管苦笑点头,“第九星区本就偏远,艾瑞斯-213又多是荒漠气候,鲜花运输来的耗损极大,保存也难,成本很高。倒是本土杂草生长旺盛,经过科研院那边研究,发现有几株香气也能安抚雄虫阁下,所以很多雄虫阁下偏爱本土草木,我们也大多用草木妆点阁下生活场所,只是在雄虫阁下住房里用鲜花。” 只是住房里用吗? 那位总长身上的舞兰香都要腌入味了。 虽然总长身上乱七八糟的香味很多,洛里安在寨子里接受训练,会下意识记住花草木幽微而独特的味道,这是面对与普通草药相似的毒草时的保命武器,他一下嗅出那股沁入肌理血肉的花香。 不是久日接触会做到如影随形。 还有,草木么…… 洛里安若有所思,指尖敲了敲文件袋,转而问道:“我今天简单翻阅过雄保会的存档,发现近几年辖区内雄虫失踪案频发,这是怎么回事?” 总管缓缓叹了口气:“您知道,我们这儿与艾瑞斯暗星距离很近,星兽潮给我们带来的打击十分严重,加上资源匮乏和地处偏远,前线形势严峻。” “我们已经和司令部商量多次加强面向雄虫阁下的巡逻和安保措施,”总管苦笑,脸上是深深的疲惫,“即便如此,还是会有各色意外,尤其是B级以下的雄虫阁下,安保措施总有遗漏。” 洛里安皱眉:“据我所知,首府雄虫院选址处几乎不会直接遭遇星兽潮袭击。” 总管眼神像看虫崽,柔和地说:“阁下,这里不像首都星,可以给诸位雄虫阁下造出一大片土地建一个大型的舒适生活圈,资源的匮乏让一些等级不那么好的雄虫阁下宁愿破坏规则也要往外跑,‘逃到别的星球我可以过得更好’,许多离开的雄虫阁下都是这样想。” “我们极力劝说各位阁下只在雄虫院范围内活动,但是偶尔还是会有偷跑出去的雄虫阁下,这些雄虫阁下如果不能顺利逃离这颗星球,很容易在外遭遇袭击,不管是哪种情况,追查起来都极为困难,一个不小心就成了新鲜出炉的失踪案。” 他垂下眼,低声说:“……范赫尔辛阁下,艾瑞斯-213并不是个对雄虫足够舒适的星球,我们已经尽力了。” 洛里安听完,没有做评价,只一点头:“我明白了,辛苦你们。” 最后寒暄用的闲话也说尽,总管识趣离开。 走之前他踌躇片刻,有些忧虑问:“您真的不再需要多派一些军雌过来吗?只有林塞少校一位会不会不太够?” “不需要,谢谢。” 他便没再说什么,行礼道晚安后离开了。 书房恢复了安静,洛里安摸出眼镜戴好,翻开对方送来的文件。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与图表,光一眼就能让享受惯了的雄虫望而却步。洛里安快速扫过每份的前几张,随手丢到一旁,心里轻轻“哈”了一声。 全都是些雄虫雌虫匹配事宜的琐事,什么几月几号谁拒绝了谁,几月几号谁和谁匹配成功,包括今天接收的线上资料,也都是一份核心都没有。 遑论接待多么隆重,排面多么宏大,从洛里安是近些年唯一从首都星到边远星球的高阶雄虫这一身份,在雄虫院摸爬滚打的老油条们看来就已经明确说明问题,纷纷心照不宣采用高高捧起的政治策略,要让他做雄虫院耀眼的架空门面。 既想从他这里借势与司令部谈条件,又分币不吐、一点代价也不肯付,哪来这么美的事?“门面”扯了出一个冷笑。 “真敷衍啊。”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在洛里安身侧响起。 泽诺双手抱胸一同和他看完了那几份资料,整个人洋溢着慵懒的气息。 “连基础分类都没做好就送来,阁下,他们是不是看不起您呀?” 洛里安随手丢开文件:“看起来他们至少比你看得起阁下。” 泽诺一副“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的模样,还遗憾地拖着长音:“没被吓到?你一早就知道我在这里?我都自愿留在您身边了,您还不肯给我透露一点吗?” 洛里安只问:“睡得舒服吗?”语气没什么情绪。 他刚到书房就感应到泽诺在附近,没等仔细找,泽诺缩在书柜间睡觉的模样就大喇喇闯进他视线里。 高大的军雌委屈巴巴地蜷起,睫毛纤长温顺下垂,那张脸因这份安静而突出五官的精致,他耳下的短发并不齐整,后颈长出一截的发尾柔顺地贴上抑制环。 连头发都一如其乖张的性格不肯规矩。洛里安哂笑,居高临下打量片刻,最终没有理会。 泽诺打着呵欠:“不太行,腰酸背痛的。” “你在书房做什么?” 泽诺沉思片刻:“站好身为您的护卫的第二岗?” 洛里安微微一笑:“站得挺好。” 泽诺双指并起在额角一压,笑吟吟:“谢谢阁下的肯定,我一定戒骄戒躁、再接再厉。” “既然精神了,”洛里安慢条斯理道,“不如现在再站一晚你的第三岗?” 泽诺伤心地叠起双手搭在心口:“我好冤枉,好的管理者不应该学会管理情绪不影响下属吗?” “你应该去做个演员。”洛里安评估。 泽诺瞪大眼,像是受到天启,喃喃自语:“是哦,我怎么没想到去 做演员?只需要假惺惺朗诵不知所云的台词,和反串演员你侬我侬就可以劳有所获,可比我在前线拼死拼活好多了。” 他郑重对洛里安道谢:“感谢您的指引。” 居然是真在考虑。洛里安眼尾轻轻抽动了下,对泽诺的感官从一开始的无感到无言警惕,再到现在居然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以洛里安有限的经验来看,能把装疯卖傻融入骨髓并加以展现出来,算一种重度精神残疾。 或许是今晚泽诺居然在认真地兴致不高,也或许是受到忽然想起寨子往事的影响,洛里安想起了有关贵族世家的各种腌臜事。 一位沦落到偏远星球难以跃升的世家子弟。一句话中能解读出的含义有很多。 晚宴上雄虫院对泽诺的存在更多是不满,而泽诺也并没有表现出对雄虫院有过多交集。 洛里安不喜欢不好掌控的定时炸弹。 如果泽诺真愿意进军演艺圈…… “如果你想,以你的军功换算的资产,可以去更好的星区开始这一行,”洛里安扒拉自己为数不多真诚的怜悯,“我也有认识的导演,可以推荐给你,就当……奖励。” 泽诺回以他真诚的惊讶:“……我想我应该再次重申,您真是位善良的祭司阁下。” 他顿了顿,语调奇怪:“您是打算放过我?” 好奇怪的问题,虽然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但这种情况下不应该由杀手方在感恩戴德之后表示“我放过你”吗? “您爱上我了?”泽诺喃喃。 “……”洛里安的怜悯如流星般划过,微笑,“我看也没必要了,你自己的剧本已经够糟糕,还是老老实实挣军功吧。” 泽诺笑出声,想了想:“如果您真要给我奖励,告诉我吧,您是怎么独自对付那只蜘蛛的?又是怎么知道我的踪迹?” “别骗我,”泽诺托腮,“我闻得出来。” “你不是自己有答案了吗?” “呀,您真狡猾,这就算您给的奖励吗?”泽诺也没失望,笑吟吟伸了个懒腰,从这模棱两可的回复中确定自己的方向没有错误。 信息素吗? 哎呀呀,雄虫这群又蠢又坏的生物居然能得到这么多基因的天赐吗? 泽诺轻嗤,带笑的眼底里一片冰凉。 书房门被敲响,卡菲尔进来看见泽诺也在,脸色瞬间变了变,深夜书房,孤雄寡雌…… “让他做我的雌君?”雄虫白天的话在他脑中震荡。 晴天霹雳。 卡菲尔倒吸一口凉气。 不不不,一定是雌虫暗中勾引企图上位、阁下不为所动冷傲呵斥的戏码。 他秉持着艾兰学院优秀毕业生的素养,对洛里安得体道:“阁下,已经重新备好热水,夜已经很深,早点休息吧。” “热水”一词直接占据洛里安目前所有的注意,他施施然起身对泽诺颔首就离开了。 泽诺依旧困惑,他好奇问卡菲尔:“首都星很缺热水吗?” 卡菲尔炸毛:“胡说什么!你当首都星是什么地方!怎么可能没有热水!” 泽诺耸肩:“那你们阁下还挺容易满足。” 卡菲尔不满地瞪他:“阁下哪容得到你来评判!做好你的护卫工作就行了!三更半夜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回你房间!” 话虽这么说,卡菲尔心里戚戚。 自毕业起他就被分配在洛里安身边,至今十多年,虽然不敢打包票十分了解洛里安,但也能大概读懂洛里安不轻易外漏的情绪。 想起这些日子阁下每次沐浴前轻松满意的模样,卡菲尔悲从中来。 瞧瞧艾瑞斯-213给阁下带来了什么!堂堂A级雄虫居然轻易能为有热水沐浴而满足! 我可怜的阁下。 虫神在上!让这些糟心的事情快点结束吧! 7. 过敏 星兽潮和遇袭调查报告终于呈交到洛里安手上,最终原因阐述和结论只有短短一句: 受磁场影响、管控不力,造成惨烈后果,已处罚相关负责虫,加强巡逻力度,避免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并附赠几份雄虫法庭针对失职者的处罚情况。 洛里安随意翻了翻就已经到底。 他还没什么情绪,卡菲尔已经大为光火,他整理好文件备份,面上不可置信:“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会有记载官跟随,事关A级雄虫生命安全,还这样敷衍?” “塞勒斯·范贝德福执意要调我去艾瑞斯-213,就打定主意不让我回去,”洛里安收起眼镜,“在他看来记载官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他坐高位太久,又太贪婪,占着祭司的位置只为谋私。” “只是这才过去多久,他们演都不愿意演了?”卡菲尔手速飞快给星网里的文件备份上密钥,脸上表情依旧在气愤和匪夷所思间来回转换,表情失去控制,优秀毕业生头衔摇摇欲坠。 好在那头衔还在颤颤巍巍坚守,他很快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将这些时日暗中对雄虫院财物情况的调查挑重点说了一遍,尤其强调其收入的诡异。 “最为古怪的是自然安抚所的收入,按理说艾瑞斯-213雄虫稀少,有能力为自然安抚所做贡献的雄虫更少,何况还有不少雄虫失踪案,”卡菲尔皱眉,“但……自然安抚所的收入逐年提升,明细表明是因为信息安抚素衍生品,据说是研发出与研究院虫造安抚剂持平的信息素衍生品,很受军雌欢迎。” 自然安抚所是为应对雌虫狂乱期建设的公共服务场所,腺体发育成熟的单身雄虫都有义务进入自然安抚所为单身雌虫进行简单安抚工作,以避免其在狂乱期因长期没有雄虫信息素安抚走向死亡。 他拿出一瓶吸入式安抚剂:“很难抢,我想办法走别的渠道买到一些,已经秘密送去科研所做具体成分化验。” 洛里安一皱眉:“帝国严令禁止任何涉及雄虫的虫体实验,尤其是信息素相关,他们这么光明正大?” “艾瑞斯-213雄虫院表示安抚剂的雄虫信息素主要来自雄虫阁下在安抚所残留的信息素,在本土植物调和基础上,掺入些许稀释后的信息素。算是灰色地带。” 洛里安实在没忍住“哈”了声:“收集残留信息素,所以不算触及红线,这家雄虫院还真是费尽心思开源供养高阶雄虫。” 卡菲尔接着拿出一块手帕放在桌上,打开后里面摆了好几株模样相似的杂草。 洛里安面上闪过一丝古怪,他一一拿起“杂草”放在鼻下闻了闻,又随手放好。 在卡菲尔眼里,阁下拿起这几颗杂草只是闻了闻,却好像精准的机器给杂草进行分类摆放。 他下意识闻了闻自己指尖残留的气息,用力一吸,确认了:草的味道,还有股放久的味儿。 阁下认识这些长得一样的杂草?卡菲尔迟疑:“阁下,这些草有什么问题吗?” 和禾族人好几种草药长得一样,洛里安心想,既有用来养心安神的苏及、川茜,还有止血生肌、敛汗镇神的榆草,只是不知道功效是否一致。 不,艾瑞斯-213的草药貌似还有别的功效。 洛里安迟疑地捻起其中一株,有些困惑地想,是致幻吗?只是轻轻一闻,熟悉的气息仿若寨子里的竹风扑面而来。 “没有。” 他反复揉捏轻闻,没能研究出所以然,只好暂时放下。 “既然表面功夫也不愿意做,笃定我们查不出什么,我们也不能浪费他们的好心,去自然安抚所看看他们的营业状况。” 顿了下,洛里安又说:“把泽诺·林塞一起安排上。” 自然安抚所处于郊区,占地仅比213军区医院小一些,安保十分严格。 卡菲尔在前开路,因为是临时决定,没有提前做通知,他一边和接待的亚雌沟通,一边带着洛里安到休息间等待。 休息间很大,招待的亚雌说话轻声细语,给洛里安端来精致的茶点就安静离开了。 泽诺显然坐不住,不和其他护卫一样在四周紧绷候着,而是自顾自走到沙发后,靠近洛里安,弯腰撑着脸:“善良的阁下这是想为帝国边塞的将士做些贡献?好伟大呀。” 洛里安一直不太把泽诺似褒似贬的话放心上,礼貌道:“谢谢。” “不用谢,您为荒漠带来了雨林的潮湿,多少艾瑞斯出生的军雌还没感受过,这不是简单的伟大能概括了,”泽诺压低声音拖着调子,“简直是——圣子降临艾瑞斯-213。” 好张狂的称赞,好详细的描述。 洛里安却一抬眉梢:“闻过我的信息素了?” 他依旧是温和的模样,带着笑意轻声问:“喜欢吗?” 真记仇。 泽诺噗嗤笑起来,笑得羞涩又暧昧,眼睛弯弯,眸光水润,折进些今日的日光。 他压低声音:“喜欢死了,真羡慕您以后的雌君,不知道会不会被那过热的潮湿淹死,啊,想必那一定是在幸福中死去。” 刚说完,一阵潮热的草木味立即慢悠悠在泽诺鼻息间散步似的游荡,室内其他雌虫并没有异常,可见针对之明确,信息素温吞而强势,与某位阁下如出一辙。 泽诺呼吸一窒,好似哑巴了,半天都没说话。 洛里安问:“幸福吗?” 再次开口时,泽诺声音带着些哑,他低低笑起来,眼下泛起潮红,说话像探出钩子:“……幸福死了。” 洛里安似笑非笑,扭头看见泽诺脸上有些过分的泛红,真心实意感到了意外。 他收起动作:“你对雄虫信息素过敏?” “嗯哼。” “那么,你从来没到过自然安抚所?” 泽诺重新站直,语气还是那样夸张:“要是知道雄虫信息素都像您的这般好闻,我以前肯定天天往自然安抚所跑,哪怕花光我所有积蓄都可以。” 洛里安:“小可怜。” 泽诺:“大绅士。”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走进来的是一个让洛里安意外的雌虫——雄保会副总长。 看见洛里安和泽诺他眉心的褶子更深,但还是礼貌打招呼:“阁下,日安,您怎么想到来这里?您……” 他感到十足困惑。 虽然单身雄虫有这个义务,自然安抚所的保密工作也做得十分到位,但通常都是没有什么积蓄的单身中低阶雄虫才会到自然安抚所为雌虫进行安抚工作,毕竟能领到一笔钱。 高阶雄虫基本上早早订婚,雌侍一堆,自称已经为帝国做出了贡献,基本不会主动到自然安抚所。 何况雄虫院那边…… “我来看看安抚所的基本情况。” 副总长:“……谢谢您的关注。” 出于社交礼仪需求,副总长主动提出带他参观。 这里的自然安抚所很大,等候区坐着一排排面色隐忍的军雌,安静等着叫号,再顺着楼层到二楼的安抚间,根据购买的信息素等级进入其中所属房间。 “每个雄虫安抚间面向四个雌虫安抚间,只用隐蔽式渗气孔打通,绝对保障雄虫阁下的安全与隐私。”副总长介绍。 一路到四楼,是雄虫服务厅,相比一二楼就显得空旷了些。 “这里是给做出贡献的阁下休息的地方。” 洛里安留意到里面的雄虫几乎都是低阶雄虫,大多状态不好,神情萎靡,一个个抖着脚时不时要去吸烟区用香烟安抚自身精神。 如果不是确定这里是正规的官方安抚所,还以为进入了什么戒/毒/所。 “他们看上去情况不比忍耐狂乱期的雌虫好多少。”洛里安沉声说。 副总长抿唇,似乎在评估斟酌什么, 好半天才说:“因为物资匮乏,雄虫院只能保证衣食无忧,精神方面的安抚用品供应有限。” 卡菲尔前不久的汇报闪回。 “雄虫院的财务报表简直是一笔糊涂账,看似合理实则处处透露古怪。” “艾瑞斯-213首府雄虫院开支很大,明面上账目说是从各大军区进口了许多安抚用品,实际暗访时,这些安抚品中低阶雄虫阁下到手很少……更别提一些失去腺体的残疾阁下。” 洛里安缓慢重复副总长的话:“安抚用品供应有限。” 副总长没接话。 洛里安笑了:“大家都说首都星等级分明,阶级森严,艾瑞斯-213情况似乎也差不多。” 副总长只是看着他,最后淡淡地说:“这也是像您这样的阁下从元老院带来的规矩。” 像是嘲讽,又像意有所指。 洛里安:“从元老院来的阁下?” 副总长沉默,期间一只雄虫犹豫着走了过来,他瘦弱得瞧不出年级,两颊微凹。 再有阶级之分,这也是雄虫,雄虫院不敢在雄虫的餐饮上动太大的手脚,连雌虫看出街上有过分消瘦的雄虫都会打急救电话将虫送去医院,雄虫院会迅速介入调查原因。 而这样身材的雄虫在安抚所里现身,所有虫都仿佛习惯了,拿大概率是精神方面受影响,导致食欲不振。 他走到副总长面前打了个招呼。 副总长面上的肌肉略微动了动,露出一个略柔和的表情。 雄虫挠挠头:“我上个月和一位C级军雌匹配成功了,婚礼定在下个月十六号,您太忙,我找不到机会和您说,我又来不了几次安抚所了,今天能遇上您真是幸运,我和雌君都希望您可以来做我们的见证者。” “这是我的荣幸,阁下,我会出席,真诚地恭喜您。” “那真是太好了!” 雄虫不经意偷瞟了好几眼洛里安,对上视线后一惊,有些羞赧地一点头就跑开了。 副总长脸上的柔情瞬间收敛,又变回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看向洛里安时语气带了不易察觉的疲惫:“安抚所大致情况就是这样,如果您要做点什么改善,捐点精神安抚用品就好了……最好早点准备,受艾瑞斯暗星影响,风磁暴偶尔回来侵扰,到时候可什么都购置不了了。” “感谢您的支持,我还有工作需要处理,恕我失陪。” 副总长的欲言又止最终止于匆匆离去。 洛里安收回视线,注意到这次泽诺全程安静得诡异,他懒洋洋耷拉眼皮,脸上还带着过敏未消的红,与发色交相呼应,比休息厅摆放的鲜花还要艳。 不像简单的过敏。 洛里安略微活动了下手腕:“回去吧。” 才走到安抚间附近,一阵强烈的心悸袭来,洛里安下意识看向一间禁闭的大门。 电子大门表面偶尔闪过一丝蓝色电流,安静矗立,一派安详。 洛里安停下脚步,脸色一肃:“离开这里!” 砰! 与洛里安话语同时响起的是一声闷闷的重锤,电子大门被从内侧砸出狰狞的凸起,粘稠的透明液体顺着门缝渗了出来。 仅是一刹,随着液体一同冲出一只黄黑相间的粘稠返祖虫,口器利齿密布,带着大门的碎屑,吼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嚎叫。 警报声瞬间拉响,机器音同时在大楼里回荡:“警告!警告!狂乱期警告!请立即采取疏散行动!请立即采取疏散行动!” 洛里安身边的护卫立即动身围住他。 通向出口的走廊已经被这只虫子占据。 靠他较近的护卫语速很快道:“阁下,您先回到服务厅,那里安全……” 只是没等说完,那虫就一个冲击张着血盆大口朝他们的方向袭来。 目标很明确。 这是第四次蓄意袭击。 8. 控制 服务厅已经变空荡,雄虫被疏散,安抚所的军雌安保纷纷赶来。 咚!这虫横冲直撞不讲道理,像不知道疼,不管军雌如何攻击,它蠕动的身躯也没有停止,只是死死冲向洛里安。 洛里安在护卫的保护下勉力躲开,眉头紧缩。 人多眼杂,他不方便使用禾族秘术。 而泽诺也是一声不吭跟着躲,完全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洛里安看他一眼:“你怎么不出手?” “阁下好狠心,我还没恢复好。”泽诺哼哼道,眼疾手快一把拉过洛里安,堪堪躲开返祖虫的血盆大口,面前的地板碎屑漫天。 他笑起来,攥紧洛里安的手,眼眸明亮执着:“您怎么不尝试一下呢?” 原来在这里等着。 “是太多旁观者了,还是担心监控的问题?啊,我知道有个合适的地方。” 泽诺神秘地竖起食指,忽然拉着他往拐角躲去,屈指在墙面敲击,一个卡顿的动作,墙体迅速翻面,洛里安被带到一间舒适明亮的大堂里。 雄虫防卫所? 洛里安盯着他:“没来过安抚所?” “这不是重点,阁下,现在是你的舞台,你对那只蜘蛛做了什么现在也可以对这只虫子做什么。”泽诺展臂,脸上的神采隐隐与那天电梯里重合。 混乱的场景,还有添乱的家伙,多么相似。 洛里安一手掐住他的下颌,没什么表情看着雌虫再次泛红的肌肤。 因为靠得近,他能感受到蛊虫间疯狂的吸引力和感应,那张笑脸下的兴奋根本藏不住。 他声音很沉:“这是你想要的游戏?确实没意思。” 泽诺挑眉。 “我不喜欢不听话的孩子,也不喜欢看不懂时机的孩子,我给过你很多机会了,林塞,你让我很失望。”洛里安语气平平。 泽诺被迫抬起头,两手握住洛里安那只控住他的手,手指并不安分,狡猾地滑进洛里安的手套。 强行忍耐那股强势冲撞的草木味,像是被丢入午后的大雨中,狼狈与偏执隐没在他眯眼的笑意里。 “是吗?” 军雌的手指粗糙,滑动间带来阵阵痒意。 那双手倏忽卡着洛里安的臂弯,猛地将他往一旁拉去。 砰! 返祖虫顺着气息再次冲来!半面遮挡墙轰隆倒塌,洛里安被泽诺护住,略微掩了下口鼻,在尘烟里低咳几声,除此之外并无大碍。 而泽诺就多了几分狼狈,即便军雌身体素质强悍,毕竟也不是铜墙铁壁,那一冲击中炸开的碎屑让他额间鲜血四溢,伴随低咳,发黑的血液倾洒在地面。 不知他哪里受伤,身子微微往洛里安身上靠了下,并且在无意识痉挛,脆弱溶解在他抬眼的粲然一笑中,眉里眼里写满“来啊,还不出手吗,那就太晚了”的疯狂。 防卫所的安全门没有关实,他故意的。 疯子。 洛里安再次确认泽诺就是个危险、失控的雌虫,言行举止只是为了自己游戏的有趣。 游戏。 与泽诺对视间,洛里安扯唇,毫不遮掩放出信息素直冲对方,在对方因不适蹙眉时,问:“好玩?” 泽诺喘着粗气,狼狈不已,眼尾抹上红意,泪光中,他笑出声:“如果能亲眼看一下阁下的能力,我死而无憾,好玩。” “如果看不到,”泽诺微笑,彼此贴得更近,呼吸间的气息交融,他脸上过敏的潮红贴近兴奋似的欲望,“有阁下与我殉情,我也不亏。” 那双眼眸浮现熟悉的变化,洛里安沉默中轻轻一哂。 不知所谓。 同时,他又感到荒谬的困惑。 为什么会有虫宁愿用一身伤来换取一个“好玩”的体验,那样愚蠢而没有意义。 也不知道范贝德福是出于什么心态选了这样的雌虫接近自己,嫌他作风太公事公办,一定要送来一份整蛊“礼物”,看他方寸大乱? 洛里安压着翻涌的情绪,看着这个狼狈、毫不遮掩的家伙,从风衣内衬里抽出一根安抚烟。 他试着理解,有些恍然大悟。 或许是泽诺察觉不对,担心洛里安手上有他不能理解的秘密武器,导致暗杀任务失败。 如果不是那一趟穿越,洛里安很可能在刚落地艾瑞斯-213没多久就该长眠于此,可他那么凑巧躲开了种种死亡的可能。 所以他想逼出洛里安到底拥有怎样的武器。 想通这一点,洛里安呼吸再次变得平缓,恢复到原本游刃有余的状态。 “想看?” 他咬着烟嘴没有点燃,冷眼看着泽诺在操控中站直身,对方表情因伤势而抽动,那神情中的错愕有些取悦到洛里安。 “那要礼貌表达尊重。” 他像个不满的家长,轻斥道:“站好。” 等泽诺站直,他伸手捏住泽诺的下巴。 泽诺眉头皱起,应该是疼了,但没有吭声。 洛里安改捏为勾,托着对方看向被自己撞出的洞口卡住的返祖虫。 “好好看。” 返祖虫还没来得及发起下一轮进攻,就忽然被一团黑色的东西扑倒在地。 那只电梯里的蜘蛛。 两只返祖的生物扭曲地扭打起来,在防卫所里来回滚动,没一会儿残肢、血液在暴力中显出一片狼籍。 泽诺被强行控着站直,伤口扯得痛,小口吸着气,看到这样一幕,他发出一声带着颤音的惊叹。 “您……”泽诺吸了口气,笑起来,“您驯服了那只蜘蛛?您让它闻了信息素?你们匹配成功了?阁下还真是荤素不……唔!” 泽诺无法控制自己的双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掐住自己的喉咙,一只手用力捂住自己的口鼻,直至一颗生理性的泪滑落,他才终于拿回自己的掌控权,弯腰大口喘气。 又因为疼痛,身子止不住颤抖,每一次的呼吸都像在锈里吮/吸。 在监控死角的真空中,洛里安略微放松姿势,倚着墙,眼皮耷拉,灰蓝的眼眸再看不见一丝温情,静静注视泽诺表情的变化。 红色手套指间捏着那根没有点燃的烟,橙色的烟嘴已经落下深浅不一的咬痕,他的下颌绷紧,轻蹙的眉间流露出一丝“真麻烦”的叹息。 “这样死去太冤枉和憋屈了,”泽诺也叹,“忍了这么久,我还以为您会愿意陪我多玩一会儿。” 洛里安意识到,他或许能控制这家伙的实时行动,但无法控制他的下一步。 泽诺·林塞不仅是一张范贝德福的暗杀明牌,也是一张鬼牌,一把难以下手使用的双刃剑。 还要留着吗? “要杀我了吗?”泽诺微笑。 洛里安重新看向在相互厮杀的两只返祖生物,被返祖虫撞击触发的防御门关死,门外隐隐穿来敲击的声音。 要杀他吗? 蛊虫在不断传递泽诺的兴奋。 为什么这么 兴奋? 是真的不怕死吗? 洛里安突然想到这间防卫所的秘密通道在楼梯缝隙间,还要通过敲击判断按钮,不是对自然安抚所了解的虫不会知道。 一只对雄虫天然信息素过敏的雌虫为什么想要了解自然安抚所?他的等级是A,艾瑞斯-213的自然安抚所几乎不会有匹配的雄虫。 为什么反复造访安抚所?甚至对安抚所里的防卫所通道位置都了如指掌。 是在……找什么吗? “范贝德福应该很不喜欢你。”洛里安突兀地转移话题。 泽诺笑容变淡。 “你雌父是第一位在政治联姻婚内出轨并有私生子的军雌,为此宁愿放弃家族荣耀和雄主离婚,范贝德福那段时间成为笑柄,简直气疯了。” “所以他不可能让你雌父顺遂,不仅没有离婚,还打着元老院的旗号说雌君被魔鬼蛊惑,借此要将你雌父囚禁在他的府邸里。” “事态才平息,你的雌父、雄父突然消无声息任何下落,只留下私生子,按帝国法律要求被接回林塞家族抚养,”洛里安睥睨着他,“范贝德福肯给你家人的线索了?” 否则以泽诺的性格能力不应该受范贝德福的控制。 如果能有完全不会被监测出来的伪装器,为什么不能有持续吸引返祖虫类注意的道具呢? 他审视地自上而下打量泽诺,冷峻的目光像把刀似乎要划开泽诺的衣服检查探究。 听到这个问句,泽诺忍不住笑出声,笑得嘲讽又张狂,五脏六腑连着皮/肉的伤痛冲击他的肉/体依然没能停下这个笑。 他攥紧衣襟企图通过弯腰遏制痛的蔓延,指节发白。 范贝德福确实足够狠,连杀他前都要嘱咐再往他心脏上捅一刀。 被强行屏蔽的过往在泽诺脑中翻滚,他看着自己的雄父、雌父给他一个吻后一去不返,看着被雌父托付的领养虫迫于雄主压力将他送回林塞家族,看着自己在圣像下悲恸地祈祷,祈祷雌父雄父回来将他带走。 然而圣像后只有范贝德福高傲阴冷的身影,带着讥讽,笼罩住他整个少年时光,摧毁他所有的希望与信仰。 家人的线索? 哈。 惺惺作态。 好一会儿,泽诺才克制住笑意,竖瞳的眼眸直勾勾盯着洛里安,那副久违的凶兽神态又出现。 “怎么?范贝德福肯让您晋升成为祭司?” 他没等洛里安回复,又松懈下浑身肌肉,懒洋洋依靠墙滑坐,抬头平静地说:“算了,和我没关系,我嘛,反正只是卑劣的私生子,如今能让元老院A级雄虫阁下亲自动手,也是死而无憾。” 返祖虫最后噗通两下,可惜被蜘蛛死死咬住,毒液作用下,终于僵着身子慢慢没了动静。 洛里安眯了眯眼,指尖将香烟捏得更紧,若有所思:“你的雌父雄父都还没找到,你甘心?” 一个两个都喜欢问这种问题。 泽诺觉得好笑又没意思,懒散地瞥他一眼,不想说话,但舌头不受控制,十分直白说:“我又不是没心没肺的蠢货,谁会甘心?” “后半句我认可,”洛里安嘴角似有若无动了下,“前半句难说。” 泽诺脸色不太好,不受控继续说:“你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 “不是如你所愿?”洛里安蹲下与泽诺平视,“既然你因为查找雄父失踪的事情一路来到艾瑞斯-213,不如一起合作?” 9. 合作 “您要求合作的态度就不太善良了,”泽诺叹气,身上那种奇异的不自控感似乎有所减轻,他试探性让手掌闭了又张,“我可以不同意吗?” “当然,”洛里安温柔地笑起来,“那我可以更不善良一点,例如,将你变成一具更漂亮的木偶。” 泽诺倒吸一口凉气:“虫神在上,我将再也不会称赞您善良了。” “所以?” “当然只能妥协。”泽诺咳了几下。 洛里安立即变回面无表情,站起来看着防卫所里一片狼藉,那只蜘蛛已经吃饱,懒洋洋趴着,等待他的下一步指示。 “既然已经选择合作,”洛里安瞥了泽诺一眼,“把你没藏好的引爆器收好。” 泽诺无辜极了,偶尔咳嗽几声,更显得柔弱无助而可怜。 “您太夸张了,”他虚弱地笑笑,眼一转,“既然已经选择合作,您看,是不是可以让我有点自己的隐私?木偶固然惊悚,可成为活的提线木偶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洛里安观察起已经死得不能再透的返祖虫,闻言慢条斯理笑了笑:“很遗憾,我不会解开的方法。” 泽诺干巴巴地说:“……那实在太遗憾了。” 没一会儿,防卫所一侧大门穿来声响,打开门一瞬间,一声惊呼随之响起,紧接是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哒哒声,蜘蛛听到动静第一秒就顺着缝隙窜走了。 为首赶到的是副总长,他看见一片狼藉的场景和几乎只剩半截身子的返祖虫,深深倒吸一口凉气,再一看洛里安完好无损,那颗提起的心放回。 而视线落在坐倒的泽诺身上,他忍不住又吸气,那颗心还没捂热就又颤颤巍提了起来,迅速抬手联系其他军雌到防卫所。 好在经过检查,洛里安没有任何事,泽诺则是断了几根骨头,在医疗舱里躺了半天又变得活蹦乱跳。 洛里安刚回到住宅,雄虫院的虫纷至沓来,不仅送关心和祝福,还十分有特色送来自己的关照礼物。 副院长调动更多军雌加强院长住宅的安保,雄保会总长送来几只漂亮的亚雌侍从,副总长送了些补品,内务总管则送来许多鲜花。 洛里安照单全收,表现得脸色略白,一副强作镇定的模样,对雄虫院的几虫宣称,大概是艾瑞斯-213信仰不够虔诚,所以狂乱期事件常有发生,因此他要重新翻修圣殿,并让所有虫虔诚来做祈祷,以追寻心灵的真诚与宁静,抵抗狂乱期的侵扰。 他说得有理有据,何况雄虫院执事等同于元老院在地方的祭司,确实有责任带领地方做祈祷,再加上安抚所发生的事,众虫对洛里安的遭遇深表痛心,纷纷表示同意,圣殿翻修的事情很快敲定并且完工。 雄虫院院长住宅里,卡菲尔夹着几本书敲响洛里安的书房。 “报刊上已经刊登您的第一次祈祷仪式的日期,预计会有不少虫来,圣殿可能坐不下,”卡菲尔摊开手里的杂志,简单说了下和副院长商讨的内容,“为了避免现场太过混乱,有参会限制,后半部分会加上现场直播。” 洛里安颔首:“嗯。” 又问:“内务总管上次送来的匹配报表已经分类整理好了吗?” “已经整理好,确实像猜测的那样,高阶雄虫的婚姻匹配权几乎全被艾瑞斯-213星球权贵世家垄断。” 卡菲尔在手环上点了下,图表内容以粒子形态聚拢在空中展开。 “没有家世背景或者投靠权贵的高阶雌虫,连匹配申请做高阶雄虫雌侍的机会都没有,因此大部分高阶雌虫要么使用研究院的虫造安抚剂,要么使用安抚所推出的吸入式安抚喷雾。” “真是群商业奇才,让他们待在艾瑞斯-213实在屈才。”洛里安语带嘲讽。 卡菲尔也对此感到十足气愤,艾瑞斯-213首府的雄虫院何止是在红线边试探,简直是拿着红线跳脱衣舞! “不过遗憾的是,暂时还没能研究出雄虫失踪案和其中的联系。”他握紧拳头。 “垄断匹配权、利用雄虫信息素搞擦边商业行为与切实危害雄虫虫身安全的失踪案相比,都算小打小闹,后者罪状等同叛国,自然不会那么轻易被我们抓住把柄,不必着急。” “嗯,明白。”卡菲尔正色道,“那些被加派过来的虫,您看要怎么处理?” “他们想监视就那样放着吧。”洛里安不太在意摆了下手,“泽诺·林塞已经搬过来了吗?” 自那天安抚所回来后,阁下忽然要他给泽诺·林塞在住宅里安排一个休息的地方,卡菲尔觉得自己是把影视剧进度条拉太快,也不知道跳过哪些关键剧情,已经到了根本看不懂的地步。 可惜阁下并没有解释太多,他也只能捏着鼻子不情不愿去安排,同时又心惊胆战怀疑:“……雌君候选虫?” 卡菲尔打了个寒战,看到阁下收下雄保会总长送来的亚雌后,他安抚地拍拍胸口:别自己吓自己。 “……已经给他安排到小别院里了。” 洛里安决定物尽其用:“让他帮忙多注意一下那些虫的情况。” “明白。”卡菲尔在手环上一通操作,看了眼星网信息,“阁下,您的神职服已经准备好,要现在去试穿一下吗?” 在元老院,神职服只有祭司级别的雄虫才有资格穿,每件都是特别定制,有独特贡献者的神职服甚至会被放入元老院圣殿展示厅展示。 洛里安曾雄心勃勃,准备以A级之躯剑指祭司之位,万事都求尽职尽责、平安落地。 没想到居然有一天会因为下放而提前有了属于自己的神职服。 神职服与雄虫院平日的深色长袍完全相反,白得近乎圣洁,只在领口、袖口处绣有天蓝色变体蝴蝶纹,外搭的薄纱在阳光下折透出光泽,配以与洛里安瞳孔颜色相近的百合宝石项链。 这身衣服要两位侍从的帮助才能穿好。 洛里安在镜子前一看,一切尺寸都恰到好处。 他轻轻眨了下眼,面上温和的笑容与《圣典》中插画里的每位先贤如出一辙,缠绕在他身上似有如无的冷漠被这柔和气息深深掩盖。 洛里安十分满意:“不用修改了,就这样,帮我换回去吧。” 没有任何动静。 他有些困惑地偏头,发现所有侍从站在一旁目光发直,唯一不同的是卡菲尔,他眼睛红得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 洛里安轻轻叹了口气:“劳驾,帮我换下来吧。” 侍从这才堪堪回神,红着脸踉跄了下,手脚还有些慌乱。 “阁下,那几位漂亮的亚雌似乎想今晚造访您的房间,您……” 试衣间的窗户毫无征兆被一把推开,亚雌侍从吓了一跳,只见泽诺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站在窗后,打着哈欠,有气无力地报告自己的发现,以展示合作的诚意。 他的哈欠打到一半,看清屋里的情况,尤其看见洛里安抬起的眉尾与自己对视时,硬生生将哈欠憋了回去,发出一声极大的吸气声,好似看见的不是神圣的祭司,而是什么魔鬼,“啪”一下关上了窗。 洛里安有些无语收回视线,示意侍从尽快帮他换好,穿上常服走出来,看见泽诺蹲在窗户下单手撑着脸发呆。 “刚刚想说什么?” 泽诺慢慢站起身,不带停顿地一口气道:“雄保会送来的那几只亚雌今晚想和您睡觉,尤其想体验一下您的信息素味道,您看您是想顺水推舟还是?” 信息素?洛里安皱眉,让泽诺到书房细谈。 一路上泽诺极其安静,就像那天副总长带他参观安抚所一样,可这会儿…… 洛里安睨他,脸上没有泛着过敏的红,甚至有些发白,大概是几天前的旧疾还在纠缠,看着极其没精神气,睫毛纤长半遮着眼眸,显出些深沉,唇角往后抿着,张牙舞爪的气质完全消散,反而带了些脆弱的精致感。 瞧着,一点儿也不“泽诺·林塞”了。 到书房说正事时也眼观鼻鼻观口,一本正经得不像话。 洛里安忍了又忍,在他说完要走前皱眉问:“病还没好?” “啊……”可能没料到洛里安会突然问候,泽诺眨眨眼,好半天点了下头,“还行。” < p>“这么巧,刚好在要你做事的时候军雌强大的自愈能力失效?”洛里安说,“伸手。” 泽诺迟钝反应了一下,慢吞吞伸出手。 “手心朝上。” 他乖乖照做,飘远的思绪稍微拉回来些。 打手心?那还是得拿铁尺好用。泽诺胡思乱想。 最后落在手上的不是铁齿,而是对带着凉意的指尖,也没有打在手心上,反而落在手腕处。 那点冰顺着肌理霎时凉到泽诺心口和大脑,所有思绪全部集中在那点凉意上,他不受控制打了个哆嗦,引来雄虫奇怪的一瞥。 “恢复得不错,”雄虫搭在他手腕的指尖没有移开,“不过身体亏损厉害,晚上经常失眠?” 泽诺大吃一惊,下意识收回手:“这也能知道?您不会才是虫神转世吧?” “慎言。”洛里安皱眉,“虽然你信仰到底虔不虔诚我不在乎,但我不希望在外面听到你说这样的话。” 泽诺握住自己刚刚被触碰的手腕,转动了下,闻言笑容可掬道:“我知道了,祭司阁下。” 洛里安面无表情盯着他。 “您都穿上那身衣服了,还不是祭司吗?”泽诺无辜地歪了下头。 “地方雄虫院执事在进行祈祷仪式时享有祭司权利,但不是祭司。” “规矩真多。”泽诺听得头疼。 他垂眼思考片刻,冷不丁说:“您那位照护员总说您多么优秀,留在元老院工作这么久,如果祭司团有虫倒台,您会破格当上祭司吗?” 洛里安深深看他一眼:“你比我会畅想。” 设想里居然是雄虫祭司的倒台,真是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泽诺:“所以会有这个机会吗?” “元老院祭司团可不单单是普通的神职团队,既对等级有要求,也对家世背景有严格要求。”洛里安说。 “家世背景您肯定不在话下,”泽诺一条一条替他梳理,“至于等级要求,那位照护员提过您从小到大经常被破格提拔,所以也不是问题。” “因此是有可能?” 洛里安掐着眉心,实在无意和他在台面上讨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回去吧,继续盯着,有情况再来找我。” 然而脆弱的泽诺·林塞已经是过去式,他越说越兴奋,用脚勾过一张凳子坐下,目光炯炯看着洛里安:“所以说……如果范贝德福倒台,你可以接替他成为下一任祭司?” 洛里安礼貌道:“出去。” 泽诺抓着书桌边沿,下巴顺势搭在上面,拖着长音:“阁下,都是合作伙伴关系了,您都这么关心我了,我肯定也要礼貌关心一下您呐。” “既然元老院祭司唾手可得……” 洛里安眉心一跳,感到头疼。 “那您那身衣服实在不合适,太素雅了,”泽诺挑剔道,“配不上您。” 洛里安扯了个冷淡的笑:“哦?林塞少校有何高见?” 泽诺兴致勃勃比划:“纹样应该用您家族的标志,用灰蓝色的宝石穿插做点缀,蝴蝶纹一点儿也不好看,外罩也该换成银纱,也就那条项链勉强看得过去。” 想得挺美。 洛里安眼皮都懒得掀,低头在抽屉里翻找什么。 泽诺自顾自比划完,直勾勾看着洛里安,弯了弯眼睛,眼神却有些飘忽,带着声音都有些飘渺:“换了吧,阁下。” 可能因为喉咙有些发紧,泽诺觉得自己的音调很怪,但他拉不回来了,就像他拉不回涣散的视线,洛里安的脸渐渐模糊,浮出一张更加惨白、冷漠、高傲的面容。 他穿着和洛里安那件相似的深蓝色蝴蝶逐花纹的神职服,嗓音清冷,语调轻柔,说:“你背负最深的罪降临,你所遭遇的一切不幸是你必经的罪,你愈感受到爱,就愈会在现实中品尝最苦的痛。” “神不会回应你的祈祷。” “这是你应得的。” “你是罪人。” “这是虫神的旨意。” 祭司神情悲悯,眼神冷漠而恶毒。 “阿哬*。” 10. 争执 “马上就到祈祷日,重做神职服步骤繁琐,你没有让我信服的理由。” 洛里安没留意泽诺的变化,从抽屉里翻出让卡菲尔找来的几种草药,其中像苏及和川茜的几株被他拿来处理过并拿小白鼠实验,效果似乎也差不多。 正好可以让泽诺试用看进一步效果。 泽诺有些苦恼:“神职服不好看不算一个理由吗?祭司难道不应该穿得漂漂亮亮才能让信徒有强烈的崇拜感吗?” “泽诺,你对信仰的肤浅理解依然能震撼我,上学时不识字所以书也没好好读吗?”洛里安看他,“你是完全借助姓氏拿下优秀毕业生的称号吗?” “多夸泽诺就好,别什么都夸林塞,听着多刺耳,”泽诺啧了声,“祭司难道不应该说话特别好听才能让信徒有强烈的倾诉欲吗?” 洛里安懒得接话,递给他黄纸折叠的草药包。 “回去拿这个泡水喝,后续失眠状况可以在SNS上和我说。” 泽诺新奇地接过,左看右看好一会儿,依旧抬头执拗地说:“阁下,求求你,换一件衣服吧。” “这个时间点,孤雄寡雌,说这种话太失礼了,泽诺先生。” 泽诺眼一转,食指在嘴唇上点了点:“如果能让您为我换一件神职服,也不是不能接受……” 洛里安:“我还是头一次见雌虫勾引雄虫的理由只是为了一件神职服,为什么这么执着让我换了那身衣服?因为太素雅了不方便你们搞暗杀吗?” 他说这话带了些似有若无的笑,泽诺扬眉:“您怎么会这么想?这太让虫伤心了,阁下,真的只是因为它不好看……啊,等等,范贝德福是你的直属上司吗?” “不是。” “元老院阶级分明,应该有规定神职服不能款式撞在一起吧?那群小心眼的雄虫难道不会搅得元老院鸡犬不宁吗?” “这很失礼,泽诺,并且元老院没有这种规定。”洛里安耐心告罄。 “什么?元老院居然都没有考虑到这种情况?” 洛里安面无表情:“那你去竞选元老院雄保会席位,争取为规则添上这一笔。” 泽诺无辜眨眨眼:“那得等我顺利当选第九星区总督再说。我觉得您应该也不希望和范贝德福那家……阁下撞衫吧?不然以后见面多尴尬。” “怎么?你见过范贝德福阁下穿神职服的模样?”洛里安觑他,“观察还挺仔细。” 泽诺:“……求您别说了阁下。”都要让虫恶心得想呕吐了。 “你真的很忠诚呢,泽诺……”洛里安扯了一个笑,“但是我不换,并没有不能撞衫的规定。” 泽诺:“您真的不换吗?” 洛里安:“你该回去了。” 泽诺微笑:“那我只能采取一些非常手段了。” “你要做什么?”洛里安皱眉。 泽诺没回答,只是冲洛里安抬手,笑着轻轻挥了下,干脆利落起身往外走。 这潇洒的姿态让洛里安眉心一跳,跟了上去。 就见泽诺左拐右拐一路走回了他的房间。 因为看见洛里安在后面,侍从犹豫着收回阻拦的动作。 卡菲尔居然不在。 这个念头刚划过,洛里安注意被走进衣帽间的泽诺引去,对方动作十分粗鲁地抓向那件神职服。 洛里安一把抓住他的手,怒极反笑:“泽诺·林塞!我们是合作关系,但还没亲密到这个地步吧?很好玩吗?” “好玩?”泽诺歪了歪头,“不如说您就这么喜欢范贝德福同款?您很崇拜他?” 他少见没有嘻嘻哈哈,反唇相讥的模样尖刻又古怪。 洛里安皱眉:“闭嘴。”净说些让虫想吐的话。泽诺嘲讽功底见长。 他想拉开泽诺,但泽诺毕竟是只A级军雌,卯足劲不肯走,一时半会儿还真难拉动,强行带走的姿态又非常不雅观。 洛里安垂眼,胸腔起伏明显,再抬眼时立即又抓住泽诺另一只抓向神职服的手,稍一用力将他拉到自己身前。 这已经远超安全距离。 彼此都能感受鼻息间炽热的气息交融,双方冰冷暗带怒气的双眸毫不退让。 他们好像总有机会靠那么近。 但交融间没有暧昧,只有硝烟与争锋相对。 实在好笑,两只对立的虫没有因为暗杀和互捅吵起来,居然会因为一件可能撞衫的神职服怒目相对。 这还是洛里安第一次见到完全没了笑意的泽诺。 他本来长相就偏张扬恣意,没有那份笑后,那点凶便冒了头,整张面容的光彩比他那头粉发还要锐利夺目。 蛊虫确实会有一定反噬的影响。洛里安呼吸有些快。他居然觉得泽诺像只炸毛的猫。 强忍掐眉心的欲望,他死死抓住泽诺的手,缓了口气:“出去。” “您保证不穿这身神职服我就走。”泽诺也没挣扎,直勾勾看着他。 无可救药! 洛里安气笑了:“拿我上赶着给范贝德福表忠心很好玩吗,泽诺·林塞?” 泽诺狠狠皱眉,偏过脸吐了吐舌尖,语气有些烦闷:“别说了。” 见说不通,洛里安直接拉着他往外走。 砰! 洛里安立刻扭头。 撑着神职服的人台已经横尸衣帽间,无瑕的神职服瞬间布满褶皱,委屈而安详地躺在地上。 泽诺无辜地望来,笑了下:“呀,真是不好意思,手被控制住,脚就不太听使唤了。” 洛里安没说话,半垂的眼眸中在背光下透出的灰调浓郁。 范贝德福能选择送泽诺来折磨他,确实彰显出几分识别虫才的眼光。洛里安感叹。 身为从小接受首都星顶尖精英教育的那一批雄虫,洛里安向外界展示的一言一行几乎是从教科书上扒下来的模范。 大动肝火,而且是莫名其妙的大动肝火几乎从来没出现在他的词典中,乃至他忘了,自己还有别的对付泽诺的方法。 洛里安扯唇笑了一声。 泽诺心感不妙,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四肢已经不受控制地走向那身倒下的神职服。 “……游戏中开挂作弊是要被鄙视的,阁下。” 泽诺眼睁睁看着自己伸手扶起人台,还被迫细心检查起神职服是否有损坏的地方。 凑得近,神职服的细节看得一清二楚,还能嗅到衣服上的香薰味。 泽诺不清楚这是什么香,像这样的雄虫阁下,都有专门的调香。这香气和洛里安的信息素不像,有些淡,带着略涩微苦的尾调。 因为偶尔靠得太近,泽诺在这位阁下像模像样收敛自己时,时常闻到这尾调的香气,不知道名字,他背地里都叫洛里安香。 平心而论,这件神职服与范贝德福的那件纹样其实不像,只是这个色调和风格还是不可避免让泽诺两只手争先恐后起了一摞摞鸡皮疙瘩,抖一抖能堆起一座丘。 头晕目眩间,他似乎又嗅到一股草木味,一种干枯带着苦味的草木味。 不是那件神职服带来的,也不是洛里安的,反倒像自己身上传来。 泽诺眉头动了动。 手中的神职服越摸越光滑,衣帽间顶光的暖灯被拉扯成白炽的苍白感,周围一切好似披上一层纱,似有若无、瞧不分明。 “泽诺。” 泽诺身子下意识僵住。 他有些不可置信缓缓抬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人台的位置变成了范贝德福的模样。 泽诺手里还整理着这身神职服。像某种虔诚地礼拜。 范贝德福笑 了。他上了年纪,眼尾、唇边的细纹很清晰,堆叠起来,那些从心所欲的恶与狠在沟壑间堆积得更明显,乃至于范贝德福秀气的五官面目全非。 “好孩子。” 那袖子抬起,像范贝德福伸手抚向他的头。 这个想法一出现,巨大的冲击、恐惧与愤怒让泽诺在与洛里安的控制拼命拉扯,两种冲力对撞如挤压喷发的火山,不安与痛苦的岩浆喷涌而出。 最终他猛地后退,终于忍不住深深弯下腰干呕起来。 泽诺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洛里安感到有些吃惊,母虫在疯狂传递来一种沁入骨髓的负面情绪。 不、不要。不要不要。 铺天盖地涌来的情绪无孔不入要侵占他的一切,洛里安的肌肉都不受控随之颤了下。 他稳住心绪,立马上前揽住泽诺,手指一把扣在他手腕上,皱眉静静感受。 脉象非常混乱,寸部凸起异常。 究竟是怎样的痛苦,甚至让蛊虫都有一瞬被影响到了? 洛里安看向泽诺。 泽诺大口喘着气,脸上冷汗淋漓,面色苍白如瓷,在灯光下近乎模糊他的面容。璨璨的眼眸沉下去,化作一种阴郁的棕,瞳孔涣散,嘴唇发着颤。 他轻轻动了下眼皮,眼珠缓缓向洛里安那边转去,很快顿住,涣散的思绪似乎再度凝住,点点亮光如破晓,迸发出万千思绪。 洛里安顿住。 他沉默片刻,一把将泽诺抱起。 军雌的身姿一向偏高大,而泽诺身为军功累累的冲锋队队长居然如此虚张声势,抱起来比洛里安想象的轻很多。 他并没有多费劲就将泽诺放平在床上。 洛里安正要叫侍从送些温水时,抬头就看见三只穿着极其清凉的亚雌站在门房外,两臂战战、楚楚可怜看来,目光在洛里安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泽诺间来回转。 眼里有震惊、胆怯以及跃跃欲试。 “……” 原来卡菲尔打着这个主意没留下来。 洛里安看了一下窗外,天色暗沉,又看回这三只亚雌,只说:“叫卡菲尔过来。” 那三只亚雌抖了抖,有些不甘地望来。 其中一只大胆开麦:“阁下……五匹我们也可以的!” 另一只紧跟而上:“窒/息也可以!” 最后一只无话可说,只能拼命点头,双目水雾朦胧,面色迷离,极尽媚态痴痴望着洛里安,以期待雄虫可以留下自己。 洛里安只是轻轻瞥了他们一眼,一手漫不经心从衣服口袋里摸出安抚烟。 那目光又冷又沉,比直视连绵的冰川还要刺痛。 与杂志上温和儒雅的形象大相径庭。 三只雌虫惶惶低头,最终在无可奈何中屈服于恐惧,慢慢退了出去。 嚓。 一窜火苗随着床的动静跃起。 洛里安垂眸看了眼重新坐起来的雌虫。 黑云与狂风似乎只在这张脸上停留了几秒,很快又变得天高云淡,只有苍白的脸色和淋淋的冷汗彰显刚刚的混乱是真实的,那捏着打火机的指尖还带着很轻微的颤动。 但这家伙笑吟吟的。 洛里安拇指摩挲了下,眼睫缓缓垂下,低头承了他的意。 一点蓝星,溢开烟草气味。 “怎么办呀,阁下,我是不是坏了你的好事。”泽诺转了下打火机,随手放回去。 洛里安整个人显出一种懒态,今天因为不需要出门见客,故而不需要精细打扮,又经过这么一遭,一头长发已经稍显凌乱,他含着细烟,眼神漫不经心睨他。像只双脚交叠的雄狮卧在树荫里。 他没有顺着泽诺的话,反而意有所指看了眼已经一团乱的衣帽间,轻轻嗤了声。 “是呀,怎么办呢?” 11. 祈祷 泽诺像模像样思考:“三位一起上毕竟吃不消,您应该学习一下上一任213雄虫院执事,借鉴前辈的做法。” 洛里安挑眉:“脏。” 泽诺摊手:“那我可没办法了,不然我把那几位叫回来?” “你要的结果,”洛里安夹烟的手轻点试衣间,“如愿了就打算抽身而去?” “哎呀,”泽诺拖着长音,“为了弥补我能做什么呢?要我以身相许替那三位品鉴一下您的信息素吗?” 洛里安虚眯着眼轻扫泽诺,若有所思:“也不是不可以。” “那可太遗憾了……您说什么?” “我说,也不是不可以。”洛里安摁灭细烟,微微笑起来。 泽诺重新躺回去,敞开双手:“请吧!” 洛里安弯腰,双手搭在泽诺腰间,指尖似有若无的触碰,泽诺没忍住笑不停,可能因为痒,他不自觉地将手搭在洛里安手背上,也不用力,但也没有立刻抽走。 洛里安嫌他乱动,一把按住他继续摸索。 “少校先生不是很自信吗?原来还会怕范贝德福?” “您确定要在这种时候提别的虫吗?”泽诺叹气,“太煞风景了。” “我倒是好奇,他对你做过什么,让你能失去信仰。”雄虫依旧是一副慢条斯理的姿态,抬眼时眼神又恢复往日的平和,甚至是温和。 泽诺移开视线,仍旧在笑:“怎么?打算对我做死前关怀?真温柔,阁下不是能控制我吗?为什么不试试?” 因为你的情绪严重影响到蛊虫,两只都暂时罢工需要休息。当然,这种话自然不能说。 “不是说我善良吗?” 泽诺笑而不语,忽然抬手搭在洛里安肩上,脸上有些痒意,他伸手别开洛里安鬓边的发丝,故意学那几只亚雌说话的腔调:“轻点,阁下。” 洛里安也笑,手掌从他的腰一路摸到他的后颈,指尖卡进抑制器里,略有些赞叹:“原来藏在这里吗?很聪明。” 难怪能避开检测器。 泽诺因为痒忍不住后仰,曲肘搭在眉前,遮挡与洛里安的对视,懒洋洋抱怨道:“呀,您真不解风情,现在可不能怪我坏了您的好事。” “文字游戏不好玩,泽诺,”洛里安没能取下藏在抑制器里的伪装器,只能遗憾起身,“伪装器还没还回去吗?” “我可没资格解开抑制器,这个伪装器是专门为了和抑制器匹配制作出来的,一时半会也难还回去。” “专门和抑制器匹配的军用工具?研究院还会研究这种东西吗?”洛里安笑笑。 泽诺双手放在嘴边,眨眨眼:“哎呀。” “行了,我不在乎这个,但显然现在你需要将它交出来。” “伪装器需要借助抑制器的能源才能启用,阁下。”泽诺笑得狡黠,“我很乐意处理我的烂摊子,但前提是您得先帮我把抑制器解开。” 洛里安面无表情。 “来吧,解开吧,我们需要这个应对祈祷日,不是么?请让我赎罪吧,阁下!”泽诺夸张地表演起来。 最终洛里安解开了泽诺脖子上的抑制器,泽诺舒适地叹了口气,紧接着十分兴奋地为洛里安演示要怎么用,甚至兴致勃勃想亲自为他做示范。 洛里安:“不需要。” 泽诺的兴致勃勃最终被赶来的卡菲尔打断。 卡菲尔刚进门,就率先被阁下房间床上的那只衣衫不整的军雌吸引了注意,他呼吸都停滞片刻。 更别提紧挨着主卧的衣帽间门边已经凌乱得不像话,衣物散落。来之前他就听侍从和那三只亚雌七嘴八舌说了一番,原本还是半信半疑,如今见到这一场景,更是不敢往衣帽间看,企图用极强的职业素质表现出镇定的模样。 “阁下,您找我?” 跟着洛里安去书房途中,卡菲尔有些不安,他一边安排侍从带泽诺去洗漱做基础检查,一边心底琢磨一会儿阁下会说什么,不敢想这里面和泽诺·林塞的关联又会是怎样的。 但越不想去想,那几部改编自远古地球经典著作《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故事越在他脑海中循环上演。 “卡菲尔,”洛里安开口,语气还算温和,“按标准时间算,你跟在我身边有十多年了。” 卡菲尔:“是。” “知道为什么当初让我选照护员时我会选中你吗?” 这句话一下让卡菲尔的思绪飘回那个下午,他刚从艾兰学校毕业,意气风发又忐忑不安,在元老院等待时,他四处打量的目光被一只身穿学院制服的雄子吸引。 阳光被树干叶片切割,像洒落满地的糖果闪纸,扑了那位雄子满身。雄子素白的脸上牵着一抹标准的笑,站着一动不动,好似在回味某种甘甜。 远远看去,就像看一座元老院极力展现的模板雕塑——梦幻、甜蜜、幸福。 可卡菲尔无端地觉得那位雄子阁下心情不好,很快他又否定自己,住在元老院的高阶雄子阁下,怎么可能心情会不好呢? 突然,那位阁下望了过来。卡菲尔先是一惊,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讷讷而小心地举手挥了挥。 看见阁下脸上怔愣的微笑,卡菲尔简直想把自己埋进土里。天呐!才毕业就把学过的知识还给学校了吗?!这时候应该行礼啊!怎么会想到挥手这种极其失礼随意的动作! 身旁和他一起等待的同学们也都诧异地看向他,有位家世不错、和他关系也好的同学靠过来皱眉低声道:“你……唉,你绝对会被投诉!更别提这位阁下可是圣子的孩子!最近被查出他从小跟着的照护员对他极其不好,他对亚雌的要求肯定更严苛,你怎么在这个时候犯浑了?” 卡菲尔灰白着脸,觉得前途一片黑暗时,这位圣子之子居然选中了他。 犹疑片刻,卡菲尔试探性答道:“因为我成绩不错?” 洛里安微笑:“也算是一个原因,但重要的是,我觉得你对事情有自己的看法,在一众亚雌照护员中,这是一个可以称之为优点的特点。” 卡菲尔有些不好意思,又有点感动:“谢谢阁下。” 但洛里安话锋一转:“可是今天发生的事情,让我不得不怀疑,这能不能算作优点。为什么在明知道那几只亚雌不对劲的情况下,你依然选择了过度放任?” 卡菲尔脸色一白,嗫嚅着,最终说不出话。 “我不明白,卡菲尔,泽诺·林塞为什么会让你这么有危机感,以至于你做事有些急躁冒进了?” “对不起,阁下,是我擅作主张,”卡菲尔红了眼,深深鞠躬,瓮声瓮气说,“我私自觉得您似乎对泽诺·林塞有些过分宽容了,所以才……” 这不是个好的回答。 洛里安有些失望。 依眼下的形势,卡菲尔应该能看出来这份宽容背后的原因,可惜他居然被肤浅的性缘关系蒙蔽了。 “卡菲尔,最近暂时不需要你在这边做事了。” 卡菲尔猛地抬头:“阁下……” “不,我不是辞退你的意思,只是我觉得有别的工作更适合你去做,”洛里安说,“在现在的搜查基础上,你去帮忙搜查一下范贝德福在为信徒做祷告的时候是否存在一些违规操作。” “至于我生活上的其他安排,就交给另一位侍从暂时管理。” 卡菲尔抿紧唇,最终红着眼领任务退了出去。 书房再次恢复安静,洛里安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敲,看向窗外,重新修缮的圣殿在原处矗立,头巾遮盖面容的圣子圣像静静看着身前的建筑,在黑夜中肃穆而诡异。 马上就要到祈祷日了,范贝德福阁下,您可千万不能错过这场为你架起的直播表演。 桌角泽诺·林塞的资料在微风中偏移,灯光照拂,右上角略显稚气的泽诺目光坚定看向镜头。 洛里安伸手轻轻 将资料按了回去。 祈祷日如期而至,雄虫院开放大门,迎接信徒前往圣殿做祈祷。 圣殿经过翻修面积扩张不少,建筑曲折流线型的外观让阳光得以均匀美观地撒向内里洁净的地板,大厅里的拱形与曲线设计引着日光与大家目光落在中央垂头肃穆祷告的圣像。 凡走进大厅的虫都会为之一震,在这庄重神圣的氛围中合十双手安静地进场落座。 泽诺四下看了看,他等了有一会儿,还是没看见雄虫的身影,于是忍不住带着笑往洛里安的院落赶去。 在房门外他被侍从拦了下,最近洛里安身边的照护员似乎换了一位,做事一板一眼,格外注重规矩。 泽诺也不在乎,扭头跑到衣帽间的窗户前敲了敲:“阁下,阁下,你还没好吗?难道是不会用吗?要不要我来帮忙呀?” 四周很安静,好一会儿才听见雄虫平静地说:“进来。” 泽诺懒得再回正门,尝试拉了下窗户,居然能拉开,他干脆打开窗翻了进去。 “来啦。” 一抬头,泽诺就看见洛里安盯着梳妆桌上的那圈抑制器,眉间蹙起,表情冷淡而严肃,身上罕见有种如临大敌的气质。 大概因为他既没有用发胶,也没有穿好完整的正装,浑身散发着居家的状态。 知道有伪装器,打扮也随意了吗?也不怕伪装器被动什么手脚,就形象全毁了,尊贵的阁下。 泽诺心里嘀咕,咳了两声,一本正经走上前说:“您还不会用吗?我就说上次应该让我给您示范一遍,您还说不需要。” 洛里安瞥他一眼,不需要蛊虫,他也能看出某个家伙的幸灾乐祸与玩心已经藏不住。 “我来帮您?”泽诺站在洛里安身后,笑眼看向镜中雄虫冷漠的双眸。 洛里安颔首,愈发面无表情。 摆明不想和泽诺兜圈子。 泽诺闻弦知意,也没废话,努力忍着笑拿起桌上的抑制器,伸手在里端反复摸索内扣。 为了防止雌虫擅自解开抑制器,抑制器的开关都做得极其隐蔽,同样也很难快速戴好,通常需要有虫帮助才好戴上。 汉顿因身份缘故是个中好手,泽诺也偷师不少。 找了好一会儿,他才摸到一个轻微的凸起,指尖一扣一按,抑制器解开。 泽诺一手撩起雄虫的长发,一手小心翼翼将抑制器环绕洛里安的脖颈,又要确保不会有碎发掺进去,免得压住不好受。 动作小心起来,眼神便也愈发谨慎仔细。 像一对蝉翼。 泽诺扣上抑制器,眼睛看过的雄虫颈纹后知后觉传达给大脑一种想象。 他偏过头,轻手轻脚放下长发盖下,好似要将他莫名其妙的联想一并遮盖。 而他实在没控制住,又想:居然这么放心将后背交给我吗?泽诺有些惊奇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洛里安,那发苦的尾调还在鼻间缠绕。 他只需要一次伸手、一次用力…… 很快他动弹不得。竖瞳与镜中那双灰蓝的眼眸对视。泽诺能读出那种不耐的警告,然而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兴奋在血管中横冲直撞,故而只能笑得愈发深,无辜地眨眨眼。 洛里安动了动脖子,异物感仍旧存在,但不算很难受。 按照泽诺前几日教的方式操作一通,他在镜中的模样很快产生变化。 那头精心打理的头发不再扰乱面容,身上的长袍罩着若隐若现的银纱,纹样是范赫尔辛家族家辉的变体,勾着宝石连成一片,而他手上并不是配套的白色手套,材质形态格外像他刚到艾瑞斯-213的那对。 洛里安似笑非笑:“看来,昨天出门去找你的伙伴研究伪装器玩得挺开心?” 泽诺正色:“感谢洛里安阁下给的一天假,您真是位善良的阁下。” 洛里安微微笑着:“不客气,毕竟,今天也要多多拜托你了。” 12. 圣殿 圣殿雕梁画栋,一派圣地气象,垂头祷告的圣像前每个铺了软垫的小马扎上都跪了虫,神情都很严肃,偶尔和身旁的虫窃窃私语。 “距离上次大型祈祷已经过去有两年了吧?” “是,之前的那位执事根本不把这个当回事。” “首都星来的阁下就是不一样,祈祷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随便推脱?这是对虫神的大不敬!” “得了吧,冠冕堂皇,也没见你怎么往圣殿跑,天天只知道约会,说什么大不敬?” “你什么意思?本来雄虫雌虫到年纪就应该结婚为帝国做贡献。” “哈?做贡献?我看你是单纯贪图军雌的军功和资产吧!” “你!” 还未到敲钟时候,台下已经有雄虫推推搡搡起来,因为雄虫和雌虫、亚雌之间隔了一层白纱,只能隐约瞧见几个身影来回推搡。 副总长皱眉,让雄虫院的侍从过去看情况,扭头看向内务部总管:“你不去看看吗?” 总管温温柔柔说:“不好管,哪一方都不好得罪,相信总长在那边能处理好。” 副总长想到总长那副德行,嘴唇蠕动片刻最终没说话。 总管拨弄银盆里的鲜花——祈祷日会有侍从专门分发盛有鲜花与泉水的银盆净手,他弹了下指尖的水珠:“副总长先生,您觉得与前院长比,这位阁下如何?” “我们才共事几天?私下也没有往来,我不知道。”副总长眼皮耷拉。 “是吗?”总管看向圣像前的讲台,“我觉得他倒比前院长更优雅谨慎。还以为您前领导的孩子有幸跟在这位阁下身边,您了解得会比我们多呢,所以想来请教。” “你也知道,那不是我的亲生孩子,何况我已经给那孩子托了许多底,现在年纪大了受不了折腾,也不会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只希望安稳退休。” “您正值壮年,请不要这么说,”总管轻笑,“肯定能安稳退休,说不定等林塞先生做了这位阁下的雌侍后,惦记您的付出,肯为您多说几句好话,您马上就能回去了。” 副总长不悦地瞥他:“圣殿内慎言。” 顿了下,他又说:“我也没能做什么,那孩子在这里这么多年都还只是个小小队长,我有什么付出呢?” “这样。”总管没再说什么,有一抹粉色从眼尾晃过,他抿唇一笑,“阁下快到了。” 话音刚落,圣殿外的钟声敲响,悠扬回荡在波浪似的建筑里,如浪花逐沙,所有纷扰被湮没,圣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侧门突然推开,在几何状的阳光沐浴下,今天圣殿的主角走了进来。泽诺带来的伪装器效果实在是好,那层银纱罩袍在光中熠熠生辉,洛里安走来颇有种披星之感。 按礼仪要求,为示对圣像尊敬,他没有直视前方,微阖眼,踏着不疾不徐的步子,两手指尖交叉轻搭在小腹前,亮眼的红色手套也不及此时仪态万方的气质出彩。圣殿内变得愈发安静。 洛里安站在讲台后,眼前摆放一本摊开的《圣典》,不远处一架无人机摄影器扇动膜翅,偶尔扇动红点,直直对着他。 直播已经开始。 “让我们开始今天的祈祷,请诸位起立。”洛里安唇角上扬得恰如其分,语调温吞,皮质的手套按在泛黄的纸张上。 齐唱颂诗和祷告词后,洛里安动作轻柔合上《圣典》,目光扫过台下重新跪坐的众虫。 万众瞩目,他说:“大家好,还没正式介绍,我是艾瑞斯-213首府雄虫院新上任的执事,洛里安·范赫尔辛,很荣幸能成为诸位与虫神链接的桥梁,为此我一直勤加锻炼,争取承载每一位信徒的心声顺利到虫神面前。” 一个小玩笑让整场肃穆的氛围松了松,四下响起轻轻的笑声。 “我知道,因为地理位置特殊,圣殿已经许久未能承接一颗颗真挚的信仰之心,也许这会令不少虫困惑,在这颗受难的星球上,星兽潮层出不穷,出门都要胆战心惊,虫神还在庇佑我们吗?祈祷还有用吗?这不是信仰的动摇,而是现实的逼迫……” 泽诺调整了一下跪姿,余光瞟见汉顿满脸认真,跪得直挺,那样虔诚。他微微一哂,百无聊赖放空看着台上的洛里安,手指在水盆里轻滑。 据说有现场直播时,他有些惊讶。 艾瑞斯-213偶有风磁暴影响,整颗星球的网络基建都很糟糕,经常卡得要死,只有军事专线能避开干扰,各种基政内网难用到怨声载道,住房分配、约会匹配等等操作时有混乱,大家从一开始的不满,到后来渐渐认清现实的麻木。 在这种情况下,雄虫院居然能调动直播给这场祈祷?该说是雄虫院厉害,还是范赫尔辛厉害呢? 不过洛里安确实厉害,泽诺到现在还没弄清楚洛里安究竟为什么可以操控自己和那只返祖蜘蛛,那天在洛里安房间里沾染满身信息素的衣服已经被送去可靠的虫手里做研究。 雄虫的信息素可以厉害到这个地步吗?泽诺仍旧持怀疑态度。 还有那包裹在纸里晒干的枯枝枯叶,泽诺也送了一些去做化验,剩下的有一小撮泡水进了自己的肚里。 确实睡眠得到改善,但一直在做些乱七八糟的梦,泽诺便没有再服用。 接近洛里安后不仅没有顺利解答泽诺的疑惑,那些困惑如一团毛线越滚越多。 为什么一开始会失望? 为什么一直这么纵容他? 范贝德福到底想做什么? 你又想做什么? 台上的洛里安一言一行散发着无杂质的琉璃质感,投下的注视一如圣像流落凡间的慈爱,而那纯净的光洁与艾瑞斯-213格格不入,让他比圣像还要遥不可及。 “……虫神从未放弃任何一位信徒,艾瑞斯-213始终是神庇之地,那些生生不息的草木就是虫神给信徒的赐福,”洛里安缓缓转过视线,在一片乌泱泱中一眼就捕捉到虫群里那耀眼的粉发,略带不屑、张扬的神采与四周氛围格格不入,他的唇角不由上翘更深,“一个有力的证据便是——” “野战军团第一冲锋队队长泽诺·林塞。” 洛里安轻抬了下手,动作不大,但那抹红太吸引视线,大家不由随着引导看去,连摄影器也随之忠实地展示。 伴随这个望去的动作,众虫反应各异。 有迷茫,有好奇,有不喜。 要知道泽诺抛弃雄虫的一跳可是上了杂志头条,甚至在本地星网头条飘红待过一小段时间。 有散漫不羁的雄虫悄悄掀开一角纱布仔细看去。 副总长眉心的褶皱愈发深,总管笑容不变,副院长看看泽诺,又看回洛里安,时不时转变一下跪姿。 “可以请你上来吗,林塞队长?” 泽诺高高抬起眉毛,慢吞吞站起身走到洛里安身旁,行礼姿态随意:“阁下。” “这位一直奋战在前线的冲锋队队长饱受战场后遗症的伤害,即便后来得以在雄虫院静养一段时间,也深陷失眠的困扰,几日前他找上我倾诉,”洛里安像位极其和善的祭司执起泽诺的手,“我感念他的痛苦,在虫神指引下,发现艾瑞斯-213一直生长的草木有 极好的安神作用,便处理让他服用了一段时间。” “林塞队长,可以说说,这段时间你的情况是否有好转吗?” 泽诺眉压得更低,近乎眯起眼看着眼前这张好似散发圣光的俊美面容,嘴角扬起的弧度很大。 胸腔那滩死灰竟久违地燃起青烟,几点火星跳动。 他不想在圣殿里、圣像下、祭司前张口,可没有办法控制。 “我能睡着了。” 洛里安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他能感受洛里安的指尖在腕骨处轻轻摩挲,好似在安抚什么:“虫神保佑。” “只是我经常会做一个梦。” “什么梦?” 泽诺下颌绷得很紧,牙关也在试图阻拦挤压,话却如行云与流水倾吐而出:“我梦见祈祷台……祭司站着听我的祈祷……” 洛里安另一只手也伸来一起包裹住他的双手:“你在祈祷什么呢?” 泽诺用力抓紧洛里安的手,不知是什么情绪点染他的眼尾,勾起一片淡淡的红意。 祈祷什么呢? 少年迷茫痛苦的祈祷声如潮水漫来。 雌父和雄父快回来吧。带我走。带我离开无边的地狱,躲进温柔乡,避开暴风雨。让那噼啪打砸声化作安眠曲。 “我在祈祷,”泽诺扭头看向圣像,“艾瑞斯暗星的秘密能早日勘破,星兽潮的成因天下大白,艾瑞斯-213不再动荡,所有死去的亡灵能得以安息。” 洛里安与他一同望向圣像。 “阿哬。” 摄影器红光一闪一闪。 泽诺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下台的,汉顿和其他下属泪汪汪叫他队长的场景也有些模糊。 那操控感已经消失,一切的直白心声与最终的言不由衷也统统消散,只余胸腔那簇火焰鬼森森地燃烧。 一半是隐秘恐惧被当众拿来做戏,另一半是他也摸不清的奇异情绪。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泽诺真的非常想大笑出声。 其实不管对不对,泽诺都可以放声大笑,可是某位阁下一定不会允许他破坏了这场他精心准备的祈祷仪式。 难怪前不久突然又搬出绅士做派说“今天也要多多拜托你了”。 阁下,在游戏里作弊真的是件很糟糕的举措。 到祭司一对一的抚顶祷告环节,泽诺直接选择离开,汉顿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说:“队长,都会好起来的。” 泽诺冷冷看他一眼,一言不发走出圣殿。抑制器已经不在自己身上,此时归队雄保会也无错可挑。到战场去,那些血腥与暴力才是承接他所有心绪的最佳工具。 距离雄虫院大门只剩几步,有声音叫住了他: “泽诺·林塞。” 泽诺脚步一顿,回头看清来者的面容,挑眉露出一个古怪的神情。 圣殿内,洛里安不动声色扫视一圈大厅,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眉心几不可察动了动。 不等他细想,一只消瘦长条的雄虫靠近他,这雄虫比上次在安抚所见面时还要瘦,眼窝凹出深坑的气势,鼻尖因只覆盖一层薄薄的肌肤而显得锋利,抿紧唇略泛出苦相,穿着不合身的正装,宽大的衣服近乎将他裹得密不透风。 这不像一只新婚的雄虫,反而像病入膏肓的绝症患者。 洛里安轻轻皱眉,很快恢复温和的模样,低声说:“虫神在上,祂在倾听,祂与你同在。” 雄虫慢慢仰头,眼眶泛红,声音低哑:“祭司阁下,虫神何时来救我啊,救救我这只可怜的罪虫。” 13. 策反 泽诺站在一辆线条流畅、通体暗紫的飞舰边。 伯赫·杜辛尔披着军装外套,毫不讲究蹲在他身旁,拿着瓶吸入式铁罐吸了口。 泽诺往旁边走开了点:“叫我过来就是为了看你吸信息素?我们官兵关系还没好到这种程度吧,总督?” 伯赫惆怅叹气:“原谅老年虫狂乱期的不规律吧,这玩意儿挺好,比针管的方便,副作用也没那么大,我说你少用点针管安抚剂,我很担心你能不能扛过下一次狂乱期,如果你返祖了,对我们军部是天大的打击。” “那你们小心点。”泽诺敷衍。 伯赫瞪他:“我认真的,啧!对了,你和那位阁下是怎么回事?” 泽诺思考片刻:“上下级?” “老子才是你上级,”伯赫站起来,“我怎么不知道我把你转出去了?说实话,你和那位阁下到底是什么关系?怎么?你想做他雌侍吗?” 圣殿里的情绪仍旧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泽诺用舌头顶了顶腮,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别用这么庸俗的关系定义我们,我可是他忠诚的信徒。” 这是什么年轻虫的玩法吗?伯赫一头雾水,咂摸:“你们还挺会玩,行吧,那位阁下来头不小,要是能做他雌侍……哦,信徒,把他伺候高兴了,你可不单单是小小少校了!” 泽诺盯他半晌,扭头就走。 伯赫急忙拉住他:“别走啊,寒暄,你懂吗?寒暄!也不知道你这脾气随了谁?好好好,说正事,呃,你家那边有事要和你联系,大概是好事,你可千万收起你那狗脾气好好应答,别突然发疯,好不容易林塞家族那边有了讯息,” “你在现在这个位置待这么久,我都替你心痛,”伯赫感叹,“终于时来运转。” 泽诺抬起一边眉,觉得那边极可能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将他们拉黑这么多年互不打扰,突然找上伯赫做中间虫,绕这么一大圈找来,想也知道全是坏事。 也不知道伯赫哪来信心会认定这是时来运转的好事? “你们的家事我不方便参与,”伯赫一扬下巴,“去飞舰上说吧。” 他催促地推了泽诺一把。 “快去,记得,好好说话,多想想自己的前途,什么都没有你自己的前途重要。” 总督的飞舰空间宽敞,进去站直腰也不会碰壁,舰门才关上,遮挡板亮起悬浮屏,显出一个来电。 泽诺换了个舒适的坐姿,随手应下来电,很快粒子跳跃凝成一个半身像立在面前。 来者也是一身军装,披在身上的大衣比伯赫的材质好,看不出一个褶子,显得肩无比宽,套在眼前这只军雌身上有种虚张声势的雄伟,尤其对方高抬下巴不可一世地看来。 丑不可耐。 泽诺点评,有些嫌弃地往后靠得更下,这样的神态一个分寸把握不好很容易显得小丑跳梁,迄今为止只有一只虫能做得贵气又赏心悦目。 但泽诺暂且不想想到那位,哪怕是他的衣角,因此强迫自己专注给对面这只军雌挑刺。 许久的沉默,对方败下阵来,嘲讽道:“怎么?在乡下待久了什么礼仪都忘光了吗?私生子果然上不得台面,小家子气。” 泽诺用一种惊奇而困惑的语气说:“许久不见,你怎么丑了这么多?难怪一直没听说你匹配成功过。” “我匹配成功过!”维塔斯破防,提高声量。 泽诺摇头叹气:“好好好,你匹配成功过,真是辛苦那些阁下要面对这么一张日益老丑的脸约会,难怪一直没听说你有婚约的消息。” 维塔斯气得下巴也顾不上抬,收着下颌瞪向泽诺,想说些什么找回场面的话,却悲催发现就外貌而言他确实难以挑出泽诺的刺。 他很快冷静些许,他已经是明确的下一任家主,没必要和一只上不了台面、为家族蒙羞的私生子逞口舌之快。 一想到这儿,维塔斯收拾好情绪,重新昂起脑袋,带上居高临下的嘲讽:“不愧是下贱到死乞白赖要跟在阁下身边讨雌侍位置的虫,也就只能拿容貌说事。你知道你和阁下的举止给家里带来了多少流言蜚语吗?他们都说你没教养,难怪是私生,你最好能保证自己能当上范赫尔辛阁下的雌侍,否则你也没脸活了。” 林塞家族远在首都星,居然时时关注远在天尽头艾瑞斯-213的事情吗?泽诺可不敢自夸能得到林塞家族时刻瞩目。 自他来到艾瑞斯-213起,应该就被林塞家族放弃了,怎么会突然关注起他的事情? 泽诺此刻才对洛里安的身份尊贵情况有了些许实感。 他歪头,窗外的光只打在半边脸上,露出的那只眼睛流光溢金,阳光下的唇角也是勾起的:“范赫尔辛阁下身份高贵到要你们亲自出面来警告我把握机会?” 说到这个维塔斯眼神一暗,面部扭曲了一瞬,有些烦躁于泽诺滚到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居然没死,还搭上了不得了的虫。 即便那位阁下未必能回到首都星,但也真是让虫生厌的际遇。 “你眼巴巴送上自己的屁股也没想过去了解一下阁下的身世吗?也是够下贱,不愧是私生子,”在难以遏制的情绪中,维塔斯口不择言,“在艾瑞斯-213杀星兽把脑子杀坏了吗?范赫尔辛是前任圣子的姓氏,你也会选,送到对的床上。” “不用太羡慕,”泽诺笑,“你难道是不想吗?还不是因为自己丑?” 他语重心长说:“要学会正视自己的不足,林塞家不缺钱,该做医美就做医美,看看,你眼尾和唇角细纹多深,唉,已经够丑了,再叠加上老,唉、唉!” 要不是够不到,维塔斯简直想把终端往泽诺嚣张的脸上砸去,他怒而站起,搭着外衣像美工刀滑动:“你……!哼!你以为自己搭上范赫尔辛阁下就能平步青云了吗?” 维塔斯突然平静下来,语气诡异:“你还在调查那只雄虫的下落?也真够能坚持的,祝贺你,你的坚持有了回声。” 泽诺笑容淡了。 “你要不要猜猜为什么范赫尔辛阁下会突然到艾瑞斯-213任职?” 泽诺:“外界传言是因为工作犯错。” “是也不是,”维塔斯说,“你忘了是谁将他下放的吗?” 泽诺微微眯眼。 “要知道这位阁下十分优秀,为什么会突然被范贝德福阁下揪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错却被远放到艾瑞斯-213这颗荒星?”维塔斯意味深长地说。 泽诺挑眉。林塞家跟在范贝德福身后摇尾乞怜这么多年,怎么突然这么“宽宏大量”给他透露些应该月黑风高悄悄去办的事情?想玩挑拨离间、隔岸观火的游戏? 他直觉不对,不动声色说:“嗯哼?这位阁下任重道远?” 维塔斯:“你跟在他身边这么久,总不会一点情况都不知道吧?难道猜不出他在替范贝德福阁下做些什么吗?” 泽诺调动情绪,压着眉,语气很沉:“……他在调查雄虫失踪的事情。” “你以为他只是调查这个吗?”维塔斯眼一转,“他其实是去帮忙做收尾工作,否则何必风尘仆仆下放到那么远的地方?” 泽诺沉默许久:“艾瑞斯-213这么重要?” 维塔斯:“不是重不重要的问题,但确实出了点小问题需要解决。” 泽诺:“什么问题?” 维塔斯长相并没有泽诺说得那么严重,他眉毛淡得近乎看不见,有一双与泽诺相似的眼,也一般大,但眼瞳颜色比泽诺深许多,鼻子又小又窄,嘴巴也一样,更衬托一张脸上眼睛失控的大,在他收着下巴看虫微笑时,总有种阴测测的惊悚感。 “有不太听话的小虫,总需要解决一下。” 泽诺随手从飞舰一侧的小冰箱里拿出罐啤酒,单手指尖一收,滋啦。 “这么好心和我说这么多?学着教条日行一善?”泽诺灌了口酒,“你没有这么虔诚吧?” 维塔斯假惺惺说:“我们好歹是表兄弟。” 酒可能不太好喝,泽诺嫌恶地吐了下舌:“但你说的这些和我又什么关系?又不影响我爬床,哎呀,那可是位尊贵无比的阁下,如果是在首都星恐怕很难匹配上……” 维塔斯脸一沉,小幅度缓了口气:“这位阁下野心太大,到了艾瑞斯-213行事并不受掌控,已经做了不少不恰当的事情,如果你能控制好他,监视他的行踪,最重要的是……不要插手他的任何事情,必要的时候听从家族的安排,我保证你可以拿到有关你雄父踪迹的所有情报。” 可怜的阁下,兢兢业业办事最后因为上面的不信任不仅没能升官,最后还要被反水。 泽诺摇头。 维塔斯眼神锐利:“你不愿意?” 泽诺觉得伯赫的酒很难喝,放在一旁,托腮:“你不怕我把这些都告诉阁下?” 维塔斯似嘲非嘲,慢悠悠道:“那你不仅拿不到你雄父的情报,你雌父的荣誉和骨灰恐怕也保不住了。” 泽诺眼睛还带着弯的弧度,但目光极其冰冷,竖瞳注视着维塔斯,让他不自觉坐直,汗毛也随着立起。 维塔斯有种预感,如果不是粒子通讯,泽诺会直接上来割开他的喉咙。 这一刹那,维塔斯好像又回到军校,与泽诺对战时产生的那种恐惧,并没有因为他身份 的变化而消散。 他梗着脖子,强迫自己与泽诺对视。 “……我可以答应你们的要求,”泽诺缓缓勾唇,“但总要给我点甜头,不是吗?究竟是什么不听话的虫子,值得你们这么大阵仗为难一位A级雄虫阁下?” 维塔斯僵着脖子轻轻扭动了下,半晌冷哼:“某位雄子阁下行事作风实在伤风败俗过了头,仗着雄父权势,私下经常组织一些上不了台面的聚会,尤其爱找些低阶雄虫一起参加,范贝德福阁下不希望雄虫院会因为某些虫的行为污了元老院和雄虫院的名声。” - 所有信徒离开,泽诺准备的改善过的草药包也分发完,飞在空中摄影器都被带走,偌大的圣殿大厅只有侍从打扫收拾的声音。 夕阳西下,晚霞在天际炽热地燃烧,迟来的水缓缓扑灭过分的热情。 洛里安仰头从玻璃与建筑缝隙中追随色彩的变化,有侍从走近:“阁下,您要用餐吗?” “暂时不用,收拾好了都退下休息吧。”洛里安温和说,“我再在祈祷台这里待一会儿。” 厅里变得更安静,甚至听不见藏在暗处的护卫的声响。 天色更暗,一种剔透如玻璃质地的蓝覆盖了整片天空,洛里安收回视线。 哒,哒,哒。 “回来了?”洛里安头也没回,说得自然,好似一早就知道是谁在身后,“一会儿一起吃饭吗?” 泽诺走到祈祷台旁,十分不敬重地倚着桌台,撑着脸说:“您今天的做法很过分。” 洛里安面带歉意:“我很抱歉。” “我不想接受,”泽诺说,“真的非常过分,我那么真诚地向您袒露自己,结果那么一颗血淋淋的真心却成为了您笼络民心的工具,您真过分。” 话如此说,泽诺的心情却完全相反地平和,好似出去转了一圈回来,那愤怒随着行动烟消云散。 洛里安能感知到的只有异样的平静,甚至是带着幸灾乐祸的调笑。 嗯? 洛里安饶有兴趣看着他,语调含笑:“需要我怎么补偿你吗?” 他知道泽诺刚刚从伯赫身边回来。 范贝德福应该沉不住气找上泽诺了。 出乎意料,泽诺倚着祈祷台低头思考了会儿,抬眼时眼睛十分明亮:“您究竟是怎么做到像控制木偶一样操控我们的?不是信息素。” 洛里安挑眉。 “雄虫的信息素还没能厉害到这个地步,不然星兽潮战场应该多放几只雄虫阁下进去,伤亡率可以大大降低。”泽诺指出。 “所以究竟是什么?” 洛里安伸手摸了摸脖颈的抑制器:“先帮我把这个摘下来。” 泽诺干脆利落照做,他伸手在抑制器内部摸索,微凉的指尖与肌肤时有触碰,蜻蜓点水,雨滴飘落,雨季偶有的潮湿黏腻在一触即动的肌肤间游走。 随着抑制器摘下,刹那间潮湿的草木气息因突如其来地释放而溢开更浓郁的存在。 好似扑进一团云里、困进一张网里,泽诺呼吸一窒,手猛地一抖。 不好! 他感到体内一阵阵潮热在叫嚣某种渴望,很快防御机制高竖城墙,与这股热浪撞击,几乎瞬间他的面色变得潮红,站不住地往洛里安身上靠。 因为长期只依靠针管抑制器硬抗,引发一系列连锁副作用,不仅对天然雄虫信息素有过敏反应,并且狂乱期十分没有规律。 以往泽诺几乎不与雄虫打交道,就算偶尔有需要交际的时候,无论是雄虫还是雌虫都会有相关的保护措施,雄虫信息素根本不会轻易外溢让雌虫闻到。 即便有意控制柔软的唇还是不可避免擦过洛里安的后颈,最后柔软地靠在洛里安的肩上。 该死的,怎么偏偏这时候被信息素诱发假性狂乱症状? 濡湿的热气让洛里安身子顿了许久,他转身抱住几乎站不直的泽诺,声音有些冷:“你的抑制剂呢?” 泽诺吐出一团热气,呼吸很急促,从未使用过天然信息素的身子被猝然的气息勾起战栗:“……没带。” 洛里安嘲道:“上次没能一把把我带走,就一直做着当场狂化的准备完成任务?” 泽诺被热潮和狂乱期的燥动搅乱理智,闻言笑了下,极其大胆地伸手在洛里安脸上摸了把:“大可怜。你任务完不成了。” 洛里安抓住他十分失礼的手,轻轻一扬眉,一面让护卫送抑制剂来,一面低头问:“我什么任务?” 声音里藏着笑意和蛊惑。 泽诺:“收拾烂摊子的任务。阁下,那家伙……那位阁下不要你啦!” 14. 放血 洛里安觉得泽诺太热,他抱起泽诺放在跪垫上,继续问:“在你眼里我的工作是收拾烂摊子吗?” 泽诺:“已经是很委婉的说法了,阁下,您这样的出身,如果我说你是帮范贝德福做白手套是不是很难听?再怎么说,范赫尔辛也不至于在范贝德福面前低虫一等。” 他没头没脑又说:“您戴红手套很漂亮。” 没了伪装器掩盖,洛里安一双白而修长的手还搭在泽诺身上。 “不过万一您愿意往上爬不在乎这些也说不定,”泽诺很热,扯了扯衣领,露出一截漂亮的脖颈,喉结不大不小,不偏不倚,比主人规矩得多,“毕竟前一刻还和虫在床上亲亲热热,后一刻就把虫卖了来攒自己的政治资本。” “我的错,”洛里安从善如流,继续哄他,“为什么你觉得范贝德福阁下不要我了?难道我哪里没做好吗?” 泽诺眯了眯眼,头愈发昏沉,体内蠢蠢欲动的欲望让他分不清是破坏欲还是情/欲,于是挣扎起来,整张脸像朵艳艳的花,在亮起夜灯的圣殿里含苞待放。 头顶圣像无声无息,在泽诺眼中天旋地转伸出手要抚摸他,他更抗拒地要站起来,但始终动不了。 “泽诺,”圣像似乎慈悲地开口,贴在他耳边,热流如夏日晒烫的溪水从他耳畔滚过,热气愈发蒸腾,“范贝德福阁下为什么不要我呢?” 泽诺在这种昏沉中冷笑:“他嫌你太聪明了。” “是什么事让他有这样的联想?”圣像继续说。 泽诺:“也许因为你什么都不肯做,连简单处理一只虫都做不到,拖得他心烦。” 圣像:“处理谁?” 泽诺眨眨眼,叹气:“我真可怜,既被没意思的雄虫针对,又被有意思的雄虫玩弄。” “你觉得我是范贝德福派来处理你的?” 回应的只有不耐和难受的喘息。 洛里安若有所思。 泽诺对“游戏”的耿耿于怀,数次将洛里安推向危险边缘,但嚣张失控的表象下意想不到藏着某种古板老旧的规矩。 出格地试探,洛里安却始终完好无损。 知道贵族的礼仪,凡来找洛里安,洛里安所在的房间里花瓶都会新添些花。 对信仰神明痛苦回避,但所有仪式礼仪都做得极其标准。 洛里安怀疑两虫之间大概存在某种误会,而且他确实需要知道范贝德福在艾瑞斯-213的具体势力情况以更好布局,才有今天的安排。 原来在泽诺看来自己才是那个奇怪的“杀手”。 洛里安手捏着泽诺略长的发尾,没有将虫交到赶回来的护卫手中,反而在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情中拿过针管。 难怪一直称赞“善良的阁下”。 阁下决定慷慨地回馈这份称赞,在护卫们不赞同的胆战心惊中亲自为泽诺注射。 他的手很稳,加上泽诺也乖,因为难受表情不好,身子却一动不动安静躺好,很快液体进入泽诺体内。 然而一分一秒过去,泽诺脸上的潮红依旧没退散,眉心仍旧蹙着,嘴唇抿得很紧,依然在安静地忍耐痛苦。 洛里安不太清楚雌虫的情况,询问的视线放到护卫身上。 拿来注射器的护卫表情很严肃:“林塞少校应该是长期使用注射抑制剂,产生了抗体,普通药量已经不能满足他的需求。” “阁下,需要立即将林塞少校送去安抚所,为他使用天然信息素进行正规安抚才好,不然情况不乐观。” 洛里安:“他对天然雄虫信息素过敏。” 护卫点头:“那就直接送去军区医院。” 可怜洛里安第二次想在泽诺身上做一次真正善心的回馈,依旧中道崩殂,到底有些不甘,扯过淡如薄烟的愧疚做大旗,洛里安感受泽诺身上流过来的燥意和痛苦,说:“你们先退下。” “阁下!”护卫们纷纷出声,极其不赞同洛里安这个危险的决定,依照泽诺现在这个情况送医才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照泽诺如今的情况,护卫们彼此清楚,也生了些怜悯,能对天然雄虫信息素过敏,又对剂量最大、副作用也大的注射抑制器产生抗体,泽诺迟早有一天会回到远古先祖的怀抱。 这群护卫中不乏泽诺的校友,对泽诺的成绩有几分了解,更是可惜。 只是再可惜,对他们而言,洛里安的安危才是第一要务。 洛里安和蔼安抚:“你们在暗处盯梢,有情况立即出手就好,我也不至于娇弱到危险也认不出,要呆呆候着,如果出了问题,我会说明不是你们的错,并给你们安排好去处。先退下吧。” 护卫们心里不肯让步,这不是好去处的问题,不过他们也明白洛里安看着说话温和,不似那些娇奢跋扈的雄虫,但一旦有了决定,不会轻易被动摇。 于是几虫面面相觑,苦着脸站了回去,精神都凝在睫毛尖死死关注两虫的情况。 圣殿的灯光倾泻在洛里安和臂弯里的泽诺身上。 洛里安通过蛊虫感受泽诺的身体状况,手按在他脉搏上。 泽诺抗拒使用天然雄虫信息素,在身体完全成年化后,有稳定的狂乱期次次用打针挨过。 越抗拒,反扑越狠,用的剂量也就越大,这才造成了如今不可挽回的地步。 以虫族如今的医疗观来诊断,毕竟用不了天然信息素,只能劝继续加大剂量,一直耗到死为止。 但洛里安到人类世界走了一遭,从禾族人手中学到了些许本事,禾族人的医疗观讲究修养生息,身子骨都是要慢慢养回来,一环扣一环去治疗,不推崇猛药。 这些年的经历让洛里安也能用禾族人的眼光来审视泽诺身上的情况,认为重要的是解决过敏的问题,无论哪种过敏,都是“邪气”入体所致,首要是清热凉血、解毒透疹。 现在立刻用药也来不及,可惜他最爱的那套银针也没带回来,针灸是用不上了。 洛里安拨开泽诺额上的头发,拿出手帕替他擦拭,另一手五指张开擒着泽诺的后颈,慢慢摸到一块凸出的骨头。 找到穴位了。 他泛冷的指尖点了点。 泽诺咕哝几句,难受地动了下。 洛里安指尖用力按了按,嘴里默念着什么,伴随母蛊的震颤,他指尖所按处钻出一只细长如银丝般的玩意儿,一扭一扭,小狗小猫撒娇般地一蹭。 子蛊钻出的位置渗出血珠,带出颜色深沉的热毒滑落。 随着污血排出,泽诺脸上的潮红渐渐比刚才好了不少,不再是整张脸红灿灿,只在眼下泛着红。 洛里安极有耐心等着子蛊做工,继续引导子蛊为泽诺排出淤积的热毒,直至泽诺眉峰动了下,眼珠在眼皮下挣扎,这才引着子蛊重新回去,换了个手帕替他按住流血处。 他又叫护卫拿一张浸水的毛巾搭在泽诺额间,并未留意到对方震撼至极的表情。 “清醒些了?” 泽诺缓缓睁开眼,直勾勾盯着波浪似的天花板,长吁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到天堂了?” 洛里安:“美梦做得不错?起来,这个姿势我很累。” 泽诺扭动因发热而发痛的骨头,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居然是在圣殿里。 “按住。” 命令传来,他还有些低烧,下意识伸手到颈后,眼皮一耷一抬:“您给我注射抑制剂了?” “如果照你需要的量,现在地上可不会只有一根针头,”洛里安腿发麻,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好,对罪魁祸首语气算不上好,“你要是还想追查你雄父的情况,就应该知道身体的重要性。” 泽诺呼气,咧开嘴角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看来阁下趁火打劫收获不少好处呢?不客气,希望阁下看在 我坦白情况下对我更善良点吧。” “如果我对你不够善良,你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开玩笑,”洛里安垂眼看他,似笑非笑,“而且有用的信息你也没给多少,只是说了一个笑话。” “哇,我这么有搞笑天赋吗?” “何止,”洛里安慢悠悠说,“还很有想象力,想象范贝德福会把你看这么重,还要专门派虫来杀你。” 他带了些促狭:“你在艾瑞斯-213这么久,查出了什么能让范贝德福专门收拾你?” 泽诺反应了一下,仰头时眼睛睁得又圆又亮,长睫轻轻一扫,嘴巴微张,但什么也没说出。 洛里安笑起来,眉目舒展开,笑意从画里走出落地,真心实意又疏朗好看。 “从被害妄想症里走出来了吗,少校先生?” 泽诺站起身,仍旧是那副表情,好半天才说:“那你怎么会愿意来艾瑞斯-213?” 此地不宜谈正事,洛里安考虑泽诺刚被放了些血,又经历狂乱期的忍耐与发热,身体虚弱,只说:“已经很晚了,早点吃饭休息吧。” 但泽诺不依不饶,一路跟他到餐厅,眼睛炯炯盯着他,一刻也不肯离开,颇为执着,和即便得知他可能是来收拾自己的杀手时也追上来探究一样执拗。 毕竟回到自己熟悉且安全的领地,洛里安吃完饭,慢条斯理擦拭嘴角,才略有点嘲讽道:“接下我们的合作后你一点也不肯动脑吗?” 泽诺脖子用医用绷带简单缠了一圈,眉眼间仍带着病气,却神采奕奕地抗议:“那种时候我不接下合作就要被您做成木偶了!生死攸关,我能想什么呢?只能是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了。” 洛里安问:“你觉得我是因为什么要和你合作?” 泽诺回想一遭,支着下巴反问:“在这件事上我能帮您什么?” “我一直以为你是准备拿这些情报当筹码和我沟通,”洛里安嘴角轻扯,“原来是根本没想到这一层吗?你来艾瑞斯-213调查你雄父的踪迹都查到了什么?” 泽诺咬了口手里的面点,好一会儿说:“他是被迫到艾瑞斯-213,雄保会的虫说也许是趁乱跑到别的星球,也许是受星兽潮影响失踪了。” “雄保会说的话,你信吗?” 泽诺:“他们说的有理,由不得我信不信。” 他敏锐从洛里安的话里嗅出某种他不会喜欢的东西,长久的社会认知令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范贝德福权势滔天,却也不能对雄虫随意下死手,不论性别,都形同叛国。” 洛里安:“天真的小可怜。” 泽诺:“聪明善良的大绅士又有什么见解?” 等侍从收下餐具,洛里安不急不慢继续说:“在你的认知里,雄虫都是群穷奢极欲、纨绔跋扈却又娇弱的生物,他们只对雌虫和亚雌粗鲁而残暴,是吗?” 泽诺挑眉,意在表达“难道不是吗”。 洛里安点头:“确实是,而且相当一部分都是,但你凭什么认为他们对同类不会同样是粗鲁而残暴的?” “伤害雄虫,形同叛国,”他指尖在桌上敲了敲,“只要不被抓到不就好了吗?艾瑞斯-213是块多好的遮羞布,它糟糕到本地雄虫院根本控制不住雄虫的流失,却又有合理的解释应对元老院的拷问。” “你怎么会觉得一位精英出身的高阶雄虫阁下会因为《圣典》的熏陶和律法的束缚,将不喜欢的雄虫赶到艾瑞斯-213,就已经出了口恶气呢?” 洛里安抿出一个淡漠的微笑。 “在我们的教育中,我们可是出生就成为了虫族延续的救赎,我们应当从心所欲,拥有无与伦比的爱与包容,在义务之下,无罪可束缚我们享受极致的快乐。” 泽诺如冻结般挺直腰背坐着,没什么表情,机械地吃着食物,森森白牙咀嚼着,令虫怵目惊心。 15. 情蛊 泽诺喉结一动,咽下一大口水,动作大开大合给自己擦嘴,等侍从将餐盘收走后,他脸上的空白已经藏匿。 “那你怎么保证你不是范贝德福派来出恶气的虫?他难道这么宽心愿意放下我这只他最恨的虫孕育的孩子?” 他要笑不笑。 洛里安看他:“我不能保证我完全能猜透他的想法,但在对待晚辈、后代的态度上,所有虫受到的教育观念都是尽可能去包容。” “遥远的星航时代,我们的祖先还在与原始星兽争霸时,多灾多难,还碰上星系坍塌等一系列意外之灾祸,虫族濒临灭绝,繁衍近乎是刻进我们骨肉里的第一要务。” “话虽这么说,”洛里安顿了顿,语气诚恳,“我觉得还有范贝德福没有太把你放心上的缘故。你都自请来艾瑞斯-213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有林塞家族在你晋升路上压着,哪管你军功滔天,没有家族助力也回不去了,在他眼里你已经约等于死虫,没必要花心思去对付。” 泽诺唇角绷直,眼睫在眼窝处投下阴影。 洛里安轻巧换了话题:“为什么认定不是因为信息素呢?之前你的态度比我还信誓旦旦。” 泽诺睫毛动了动,再抬眼时又是副大大的笑颜:“您的信息素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而且雄虫依靠信息素完全操控雌虫闻所未闻,连流言蜚语都没有,很大概率这是一个极其私密、私密到只有您才有的能力。” “不是说喜欢我的信息素吗?”洛里安叹,“这么快就说它没有任何特殊性了吗?” 泽诺吃惊:“冤枉啊,如果您指这个,那您的信息素确实很特殊,只是没有特殊到让我身心全部都落在您那儿吧?” “哦。”洛里安学着泽诺撒娇一样的语调,慢悠悠转着音,“真遗憾。” 泽诺不料自己说话腔调在洛里安看来是这种味道,眉心小弧度一动,依旧咬着自己的问题:“所以您看,我们误会也解开了,正式要合作了,现在天平这么不平衡,我可太无助,您总要让我安心一点吧?阁下。” 他拖着音调到一半,咬着舌头没继续,努力睁着真诚的双眼。 那眼中又璨璨起来了。火烧云一样的痛苦难受飞鸿踏雪泥,什么都没有了。就像他当时袒露信仰下的苦痛,眨眼瞬间又能恢复,不肯给虫安抚的时间,很快活蹦乱跳地演着戏。 “确实,”洛里安点头,“你喝了那些草药泡水,夜夜都会梦到祈祷台下祈祷吗?” 泽诺眉目塌下,又想起今天众目睽睽下的憋屈,暗自里也觉得洛里安在给他提示。 可上次的提示就是故意误导。 因此他带了些谨慎,抱怨道:“是。阁下,您将给雄虫阁下的妆点草木让我服用,是把我当小白鼠吗?里面可是有不少致幻作用。” 洛里安惊讶得那样真心实意:“致幻作用?怎么会呢?你怎么知道。” “化验数据可不会像您一样骗虫……”泽诺抱怨的语气一顿,他瞪大眼,控诉地紧盯洛里安,“您真把我当小白鼠了!” 洛里安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水,漂亮的鲜花纹样直面泽诺的生气。 “您真的太过分了!”泽诺生气地站起身,想走,但还是留在原地,最后选择跨步到洛里安面前,“甚至是您答应要和我合作之后给的!” “啊,”洛里安慢吞吞说,握着茶杯,抬眼看着泽诺,这双永远雾蒙蒙而淡漠的灰蓝色眼睛,凑近一看,因其眼窝深,浅褶那点漠然,被直勾勾的注视带来的深情替代,“其实我也没想到它会让你做这么久的噩梦,以为最多一天。” 他想了想,安抚道:“其实你不是小白鼠,我已经拿小白鼠做过实验确定没问题了,也确定你需要它们,才交给你的。” 泽诺不语。 洛里安放下茶杯,身子往椅背靠去,笑了下,说:“泽诺少校,原谅我吧。” “原话不是这样。”泽诺迅速指出他话语里的偷懒。 洛里安直接无视,权当他给出的回应就是肯定,于是自然地继续说:“拿去化验了?是给你伪装器的朋友吗?” 泽诺哼了声,半坐在洛里安桌子上:“反正我什么情况您都知道,何必要来问我?” 洛里安盯着他靠上来的腿,敷衍说:“我能了解的也不多,至少你那位朋友是谁我就不清楚,好歹是合作伙伴,彼此给点尊重,才来想请教。” 泽诺没说话,撑着脸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洛里安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皱眉说:“下去。” 泽诺看他一眼,干脆坐得更实了,还凑近,笑嘻嘻说:“听您的意思,您想认识我朋友?” 洛里安捏着眉心,告诉自己是他忘了泽诺最喜欢正话反听,所以,静心。于是他抬头对泽诺笑不达眼底。 “你愿意引荐吗?” “我的荣幸呀,”泽诺脚上翘左右动了动,说得轻快,“能和您结识,我朋友走上了康庄大道,万一我能跟着一块儿飞升呢?” 林塞家族的话让他从艾瑞斯-213又抛回首都星,自顾自摸了摸后颈,一手撑着脸。 “只要您愿意和我们分享,您到底是依靠什么操控我和那些返祖虫类的就好。我现在不仅是给出了合作诚意,还体贴按照您的游戏规则给出等价交换哦。” 洛里安眉尾一抬,轻笑一声,点头:“可以,你替我引荐,我可以告诉你们草药的问题。” 泽诺抬起一根手指,啧出声:“您说过您不喜欢玩文字游戏的,看来草药和操控不是一回事,是吗?” 洛里安:“哎呀。” 泽诺眼神幽怨:“您又学我,这不好玩。” “这可是我的底牌,”洛里安说,“只是依靠引荐一位可能天资卓越的研究员可远远不能让我亮出来。既然你的抑制器已经摘下,可以回到军部,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果你能从战场上帮我活捉返祖虫类幼体给我,我就给你展示,我是怎么控制的,如何?” 泽诺定定看他好一会儿,两只脚都上翘各划了一个圈,他愉悦笑着:“成交。” “既然是您的底牌,要给我看,那我再拿出一点诚意好了,”泽诺手撑在身后,“雄虫院某位雄子阁下私底下似乎拉低阶雄虫入局,玩了些非常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已经引起首都星元老院那边 的注意。” 艾瑞斯-213雄子阁下私下拉同类玩乐能跨越这么远引起元老院的注意? 洛里安立刻想起那只消瘦过头的雄虫。 祈祷台下,虽然有隔断遮挡隔音,雄虫看上去依旧害怕得发抖,满眼绝望,仰头泪水涟涟,“我是罪虫,求您救我”“天呐,为什么没有尽头”“一切都毁了,虫神,您救救我”这么几句来回颠倒地说。 面对洛里安的追问,他只是一味发颤,不肯明说,洛里安察觉里面有许多隐情,甚至很可能和他想要调查的内容息息相关,因此立刻安抚:“祂在注视你,我的孩子,你状态不好,今夜先在雄虫院一直为你准备的住房里留下吧。” 雄虫轻声问:“我能留下吗?” 他将雄虫环顾间的挣扎、恐惧看在眼里,当机立断让自己的照护员带着雄虫去自己院子里的客房休息,并加派信得过的军雌与侍从留意情况。 “在艾瑞斯-213完全没有相关的风声吗?”洛里安皱眉。 泽诺低头把玩自己解开的扣子,眼神有些放空:“有,但如您所说,雌虫和亚雌不会想到这类派对里的雄虫也会是受害者。” “我曾经追查雄父的行踪到雄虫院,也发现过这样的派对,您……应该没有去过吧?那样小而繁复的客厅,信息素浓得反胃,还有些别的味道,交叠、穿插的身影,笑声、喘.息声、呕吐声很闹腾,也很恶心。” 洛里安安静听着。 “有虫玩得太过火,已经晕倒在地上,晕过去的虫,”泽诺想起那些场面,发现了曾经从未在意过的细节,声音低下去,“什么性别的都有,而且现场信息素太乱了,根本分不清等级,我以为那些雄虫只是体力不支……” 其实泽诺有机会感知洛里安口中雄虫的残暴,在派对中他见过一些常去安抚所的低阶雄虫也在,但他只是厌烦地认为是雄虫间淫/乱的酒肉朋友关系。 他的脸色渐渐苍白起来,手微微发抖,不敢细想雄父失踪的具体情况。 一只熟悉的手再次搭在他手腕,拇指安抚的动作很轻柔,他眼球一动,紧紧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感受他手心的柔软,奇迹般,那些紧绷的情绪飘远。 泽诺完全没过脑子伸出另一只手搭在这只比他大些许的手背上,肌肤触碰间,他再次渐渐绷紧,彻底回神,眼神飘忽一瞬,抬头对洛里安笑得灿烂。 “呀,阁下,您安抚虫真有一套。” 其实是蛊虫的作用,母蛊天然对子蛊有强大的影响,肌肤相贴可以有效让蛊虫感应加强。 而子蛊在表示,泽诺这张一如既往笑吟吟的面容之下,慌乱而青涩的羞赧在乱窜。 洛里安冲他笑得意味深长,没有接话,感受羞涩在熊熊燃烧,不免有种冷静的自得:经他手改造的情蛊作用实在非凡。 “阁下,”接替卡菲尔的照护员敲门走了进来,对洛里安与泽诺之间的氛围视若无睹,只是鞠躬行礼,语气平稳汇报,“今天您安排住在客房的那位雄虫阁下似乎突发癔症,我们已经加派虫手安抚,避免他出现自伤行为,通知的医生已经到位。您看您需要怎么安排?” 16. 反应 才踏进院子,房门大敞,冲出一只雄虫,侍从们努力去按,又担心力气太大搞砸工作,一时僵持,来回搞得和鹰捉小鸡一样,场面有些滑稽。 那只雄虫一身复古长款白色睡衣,痛哭流涕,额间青筋一动一动,瞧着痛苦万分。 “不行、不行……我不行了……” 雄虫灰败发红的眼乱转,和院子里走来的洛里安对上,他忽然爆发,一把冲到洛里安面前,却没想脚打滑,狠狠摔了下。 洛里安急忙伸手要去扶他,然而雄虫只是死死钳住他的两臂,说:“虫神,我的乌哬*,您什么时候带我前往天堂和梦乡?我要受不住了!” “这里是地狱、地狱!” 他俯在洛里安身前呜呜哭起来,身体诡异地发红。 是雄虫神经压迫诱发的狂乱发病征兆。 泽诺立即上前护住洛里安,隔开两虫。 洛里安给侍从使了个眼色,很快一剂安抚剂打在雄虫身上,他慢慢昏睡过去,医护员工将他带回房。 泽诺目光追随那只被安置回房里的雄虫,嘴里问:“您衣服皱了,要回去换衣服吗?” “不用。”洛里安皱眉,决定到这院子另一间房里等这只雄虫醒来,“你先回去休息吧。” 泽诺跟在他身后,一本正经说:“我可是您的安保护卫之一,怎么能随意离开呢?” 洛里安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卡菲尔看不上艾瑞斯-213雄虫院的院长院落,实则这院落占地不小,由好几个带独栋小楼的小院组成,除了主院,其他院子里的房间都长一个样。 通常都是木地板盖着手工编织的厚地毯,一个大书架,一张圆木桌,一套绿色软沙发,没有什么科技的痕迹,颇有复古风味。 洛里安靠着沙发背,一手撑着额间,听暂代卡菲尔职位的照护员罗罕汇报道:“赞恩·雷迪,24岁,B级雄虫,雌父是其他军区院校下派来艾瑞斯-213的军雌,雷迪阁下的父兄都已在战场牺牲,雄父失踪,雷迪阁下一星期前与C级军雌阿尔琼·库雷西结婚。” “雷迪阁下拥有父兄的抚恤金,加上自身也是B级雄虫,每月都有一笔雄虫保障金入账,在艾瑞斯-213可以过上富裕的生活,但据说他沉迷赌博早就将家底挥霍一空,因此常常到安抚所用信息素换取金钱。” “他和阿尔琼·库雷西是通过匹配约会认识,经过一个月时间相处后顺利结婚。” “阿尔琼·库雷西和总长是什么关系?”洛里安问。 罗罕:“论辈分,阿尔琼·库雷西要叫总长阁下堂叔,但阿尔琼等级、军功都中规中矩,在家族里并不出众,或许总长也不确定自己有这么一个后辈。” 泽诺窝在单独的小沙发里,手里捏着抱枕的流苏,感叹:“哇哦,这位雷迪阁下算是和豪门少爷结婚了?” 罗罕点头:“库雷西家族在艾瑞斯-213具有很强影响力,可以这么说,但阿尔琼·库雷西家里具体资产只能算小康。” 洛里安:“这一个星期他都做了什么?” 罗罕:“搬家、购物、逛街,以往他一周都会去三次安抚所,这周他没有再去。” 典型中阶雄虫依靠等级与有一定经济实力雌虫结婚后的生活状态。 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一只可以舒服享受富裕供养的雄虫精神状态跌至崩溃? 到底是怎样的派对? 洛里安视线慢慢转到泽诺身上。 雌虫垂着眼,有一搭没一搭玩着手里的物什,岔开腿跷着脚,也是一手抵着额角,懒懒散散,显出一种百无聊赖的气场,像对罗罕说的东西并不感兴趣。 似乎察觉什么,他一抬眼和洛里安对视上,明显愣了下,睫毛飞速颤了好一会儿,抿唇瞪大眼,回以一个“怎么了”的神态,耳根却悄然泛了红,近乎与发色融入一体。 洛里安微阖眼,某个计划在心里悄然成型。 罗罕继续说:“之前简单检查过,雷迪阁下身体并无大碍,但神经一直紧绷,精神状态非常糟糕,他原本身体就过分消瘦,营养不足,医生判断他随时有跌入狂乱的可能。” 洛里安点头。 侍从进来通报被请来的主治医生在外面求见。 医生近乎苦着脸进门,还没张口就是一声叹息:“范赫尔辛阁下,这位阁下状况非常糟糕,现在他已经陷入某种深度的臆想,即便是送进医院我们也束手无策,现阶段只能是看他清醒状态,随时注入安抚剂,避免他因激动过头狂乱返祖。” 最后只留下跟着一起来的护理员工负责照顾跟进赞恩的情况,罗罕亲自送医生离开。 泽诺在洛里安身后打了个哈欠,问:“要回去休息吗,阁下?” “你去休息吧。”洛里安拂了下臂弯被指甲抓皱无法复原的衣服褶痕,向赞恩休息的房间走去。 泽诺歪头,眉尾一挑,溜溜达达跟在他身后:“作为护卫,我肯定要站好每一班岗。您这是要牺牲休息时间去看望这位雷迪阁下?” “何必呢?”他掰着手指一一列举,“雷迪阁下现在还在昏迷,也回答不了你的问题,周围跟了一圈雌虫、亚雌的侍从和护理工,也不确定他醒来能不能理解您的体贴,还不如回去休息,您今天可是在圣殿站了一下午。” 洛里安:“听起来还挺关心我。” 泽诺握拳在胸前轻敲了敲:“那肯定,我很忠诚。” 洛里安哼笑,眼尾扫他:“小骗子。” 满腔的抱怨和不信任。是在挖苦他惺惺作态。 泽诺眨眨眼。 赞恩被安放在床上,闭上眼沉睡时,脸上那种骨肉紧贴的空感更甚,简直像具骨头架子。 侍从们轻手轻脚离开。 洛里安示意泽诺为他移椅子,在赞恩身旁坐下。 他伸出两根手指按在赞恩搭在外面的手腕上。 脉象散而无律。洛里安换了好几个地方都是如此,似有如无,偶尔又跳动极快。手腕的皮肤也泛着凉意。 确实如医生给出的结果相差无几。 洛里安又仔细看了看赞恩的面色,有预感这件事与总长雄子所谓的派对脱不了关系。 之前对赞恩的初步印象带着对艾瑞斯-213贪腐情况的先入为主,还以为是照顾不周,外加艾瑞斯-213环境差,心绪不宁导致胃口不佳,才让他瘦得离谱。 长期使用逐步加高剂量的安抚剂不是办法。洛里安转头问泽诺:“你那位朋友什么时候有空?” 泽诺盯着洛里安伸出的两根指头,闻言“嗯”了声,回神后拖着调子说:“看您安排,我能让他随时有空。” 洛里安:“那就这周末。” 泽诺比了个手势表示了解。 和洛里安离开后,他依然跟着,极其自然一起进到洛里安院子里,迫不及待问:“您用两根手指就可以判断出一只虫的病症吗?” 与前几次相比,泽诺此次深夜打扰,洛里安没说什么,同样极其自在去换了身衣服,随口应了声:“差不多。” 泽诺夸张地用指尖捂着嘴:“这是怎么做到的?” 洛里安穿了身绸缎 的居家服走出来,长发依旧规矩别在耳后、垂在身后,透出一种舒适的正经。 他嘴角勾起:“不是说摸透了我的游戏规则吗?” 泽诺冥思苦想:“我帮您一起调查这位雷迪阁下?” 洛里安:“卡菲尔和罗罕情报收集能力在学院里都是数一数二。” 泽诺看着洛里安好整以暇的模样,忽然福至心灵:“您需要我做什么呢?” 洛里安:“我上次给你的草药,你后来应该丢掉了吧?” 泽诺眨眼。 洛里安:“发给我的每日服用情况也都是编的吧?都没提到过你会夜夜做梦。” 泽诺继续眨眼,见洛里安坐下,贴心地上前为他斟了杯水。 洛里安拿起水杯,隐去唇边微乎其微的笑意:“下次再给你,每天都按时按量服用,并如实汇报,我可以告诉你原理。” 泽诺意外:“我还需要吗?” 洛里安反问:“难道你完全不失眠了吗?而且你身体亏空很严重,你能保证你还能熬过几次狂乱期呢?” “泽诺,我们还在合作,我不喜欢亏本买卖,希望你至少挺到要做的事情完全结束。不然,我会很伤心的。” 他似有若无地叹息,想到自己在泽诺身上投资的一切,目光沾染了些厌烦与淡漠,还有丝苦恼。 泽诺轻轻按了下自己的胸口,缓缓扯开嘴角笑起来,他眉心的褶皱舒展开,灯光下一双眼深沉,扫过身前雄虫面容的每一处。 讨厌的反应。 伴随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他语带浓浓的笑意说:“呀,我对阁下这么重要吗?好感动,放心,为了不伤害您的心,我一定会努力扛过去。” 洛里安让他伸出手,他乖巧照办,看着那两根手指裹着薄而如珍珠般温润的皮,搭在自己手腕。 之前没太留意,阁下的手就是不一样,甲床泛着干净而健康的色彩,指节每一处纹路都在彰显与这里的格格不入。 对比自己的手,因为长期训练,手上有很多微微发黄的茧,在苍白的肌肤下衬托得尤其明显,关节有许多细微的痂,即便被放置,展开时也透着一种蛰伏绷紧的线条感。 此刻怎么看都像某种窘迫的注释。 他指尖轻微地动了动,似乎想蜷缩起来。 “……大概原理就是这样。” 那对手指收了回去。泽诺下意识想蜷得更深,但很快回神,少见的脸色沉了沉,笑容淡了许多。 刚刚他说了什么? 他舔了舔后槽牙,对自己的注意力与反应力愈发不满,差点都想认可伯赫气上来时骂他的“在艾瑞斯呆废了”。 厚着脸皮去做任何想做的事情本来是泽诺的强项,但此时此刻这个优点被突如其来的自尊折去了双翼,病恹恹躺着。 他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 好在罗罕过来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阁下,水已经放好了,您要去沐浴吗?” 泽诺用力一眨眼,笑嘻嘻说:“阁下,早点休息。” 洛里安看他迫不及待想离开的模样,刚刚号脉的手指指腹无意识与大拇指摩挲。 他浅浅一笑:“今晚留下来休息吧。” “……” 泽诺好不容易调动起来的笑容瞬间僵住,表情久违地空白了。 罗罕低着头没说话,只当自己是墙柱,完成洛里安的安排后,他悄无声息退出去。 站在院子走廊无言看了会儿月亮,他拿出终端给卡菲尔发去信息: “安息吧,老友。” 17. 雄主 洛里安丢下含糊暧昧的话,也不等泽诺的反应,施施然离开,偌大的房间里残留那点苦调的“洛里安香”。 苦得泽诺扯了下嘴角,他脸上的笑意退散,眉头皱起,抿唇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决定往门外走去。 门口的护卫拦下他,不让走。 泽诺扯了下袖口,说:“我回去洗澡。” 护卫客气道:“阁下吩咐过,已经让虫带来您的洗漱用品,您到时候可以用他的浴室。” 泽诺觉得自己不仅是五脏六腑出了毛病,可能耳朵也有问题,他手指着自己:“我,用他的浴室。” 护卫眼神一闪,坚定点头:“是的。” 泽诺:“……他在首都星究竟是怎么生活的?元老院允许这么苛待雄虫?一位高阶雄虫阁下,可以随便让雌虫用他的浴室?” 护卫年纪很轻,相比洛里安身边带来的亲卫更活泼,挤眉弄眼得很轻微,但泽诺还是读出一丝隐晦的安抚与艳羡。 他眼尾狠狠一抽,保持这副咬到舌头一样的难言表情一直等到洛里安洗漱好出来,控诉道:“我的名声被您坏完了。” 他说得惆怅。 “我以后嫁不出去了怎么办?” 洛里安:“在艾瑞斯你的匹配申请从来没有通过过,和现在的名声有什么关系吗?” 泽诺:“那至少以前还能有机会和概率,现在是完全没有机会了,阁下,我们不是平等的合作关系吗?为什么我牺牲这么大?不行,我认床,住不惯您这里,而且洗澡的时候我离不开的护肤品们。” 话刚说完,侍从拎了篮眼熟的东西走了进来。 泽诺认出那是自己用惯的护肤品。 洛里安说得轻描淡写:“认床是吗?让侍从把你房间那张单人床一起搬过来。” 泽诺憋气的神情太突出,洛里安唇角轻轻提了下,随即又想到泽诺在红线内蹦跶的性子。 世俗约束确实铿锵有力。 何况他现在似乎很烦躁,被雄虫邀请留宿的羞涩湮没在无缘由的烦躁中,还透出一丝丝古怪的警惕。 “我以为,”洛里安顿了顿,“你不在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泽诺摸着后颈,见侍从离开,啧了声:“不在乎不代表我会喜欢玩妖妃模拟器,您另请高明吧。” “不是还有三只愿意玩三匹和窒息的亚雌?”他眼珠一转,积极提议。 洛里安淡声道:“我在乎虚无缥缈的东西。” 确实,如果放那三只亚雌进来,可不单单是名声受损的问题,依照亚雌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雄虫信息素的任务要求,雄虫很可能是事实上的清誉不保。 泽诺低头默数篮子中瓶瓶罐罐的数量发散注意,雄虫坐在一旁的软沙发上,也不急着说什么,拿出一本纸质书看起来。 因为洗漱过,洛里安穿着一袭花样繁复的复古睡袍,长发柔顺光泽,在头发的半掩下侧脸的优越愈发突出,嘴唇轻轻抿着,眼睛半垂,带着点漫不经心,一如油画中神秘危险的角色,那神情像是笃定泽诺今晚会留下来。 讨厌的笃定感。泽诺再次烦躁起来,这一回是不论怎么用数数也无法安抚的燥意。 不知道是不是他默数出了声还是瓶子碰撞声响有些大,洛里安抬头看过来,灰蓝的眼眸像披着雾气的海洋,泽诺移开目光,听见他问:“想不到,泽诺先生对婚姻生活这么向往。” 泽诺舔了舔嘴唇,指尖点在一瓶罐子上,按压间指节泛着白,不答反问:“你的医术是从哪里学的?” 洛里安手指夹在书的内页,向沙发靠得更深,仰起头,他微微眯眼,手指一下一下打在书页,最后决定顺着泽诺的规则:“异世界学的。” 泽诺奇异看他一眼,眼神里有打量。 “为什么会要学到医术?”他又问。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泽诺,”洛里安合上书,“现在已经很晚,你该洗澡休息了,客卧已经收拾好,想要自己的床,让侍从帮你搬过来。晚安。” 他彬彬有礼打完招呼,冷淡地转身离开。 “狡猾。”泽诺嘴角往下一压,拎起自己的宝贝篮子走进浴室。 这间浴室比军部宿舍的公共澡堂大,每块瓷砖上都绘有鲜花的图案,连花洒都是花蓬的模样,一派花团锦簇。 有位侍从正拿着一瓶抑制喷雾做清理的收尾工作,见他进来,侍从礼貌打了招呼,关闭浴缸旁的放水按钮,拿起清理工具离开。 镜子还带着氤氲,泽诺伸手一抹,见清晰些许的划痕上显出一张缓缓泛着红的面容,那张脸上的神情莫测,嘴角似勾非勾,却不是一个开心的表情。 他不由单手盖在脸上,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去。 潮湿的草木味…… 什么破牌子,味道盖都盖不掉,啧。 泽诺躺进浴缸,不去细想瓷器的暖意和空气的香味,最后慢慢将整个头沉入水中,一贯嬉皮笑脸的面容放空。 洛里安第一次留泽诺在主院过夜的消息很快传开,总长还特地过来拜访一遭,暗里调侃:“这么晚了,那位护卫还没上班吗?” 洛里安说:“今天是周日。” 总长点头:“是的,周日,周日,周日真是个好日子。” 他说得意味深长,时不时嘿嘿两声。 洛里安只是微笑。 总长咳了两声,艰难地从撑起的外衣内衬里掏出手帕擦了擦脸,说:“对了,你最近是不是收留了一只雄虫在院子里?说来也巧,那只雄虫算是我家的后辈,他雌君已经迫不及待找上门,特地让我先来找你说一声,你看,我那小侄子也才新婚,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如果那雄虫真的哪里不舒服,去医院总比留在你这里好吧?” “他只是在《圣典》有许多不理解的地方来找我解惑,我看他不舒服,就留他休息照顾,”洛里安说,“不过如果赞恩的雌君找来了,那我肯定也不会不让他们见面,我让侍从为他引路。” 总长原本要跟着一起去,却临时被副总长叫去处理公务,最后阿尔琼·库雷□□自跟着侍从离开。 阿尔琼·库雷西和洛里安想象的不太一样,虽然出身名门望族,但他皮肤黝黑,面上有几处明显的伤痕,按理说这些痕迹可以做手术去除,他却一直留下。 原本有些寡淡老实的长相因此多了些苦闷的凶相,见到洛里安他眼神闪躲了下,局促而动作很大地行礼:“阁下午安!” 身上一点也没有望族礼教的痕迹,气质木讷拘谨,几乎和库雷西这个姓氏格格不入。 等进入赞恩所在的房间时,阿尔琼身边的虫被强行留在门外,只有洛里安带他进去。 赞恩因为恐惧的消耗与失眠,仍然在床上休息,睡得很沉。 洛里安留意到阿尔琼见到自己的新婚雄主时,似乎仍在状态外,神态呆板,反应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床边,跪坐在赞恩身旁,小心将自己的手搭在赞恩瘦得离谱的手上。 他自始至终也没有开口说话。 洛里安说:“他状态并不好,如果要带他回去,我可以给你叫来一架足够装下一张床的舰艇。” 阿尔琼终于开口说了见到洛里安后的第二句话:“不用了。” 他似乎张口张得很艰难,声音嘶哑,伴随着两声咳嗽。 “在家里他也睡不好,”阿尔琼头很轻微地动了动,像是在小心翼翼打量赞恩的 睡颜,“范赫尔辛阁下,请问可以让他暂时住在这里一段时间吗?我可以出钱,多少钱都可以。” “雄虫院始终是所有雄虫的家和归宿,”洛里安笑了笑,“回家住也要钱实在是太没道理。” 因为这句话阿尔琼回头看他,那眼神多了些一言难尽,也因此多了些活气。 他苦笑了一下,喃喃:“家和归宿?” 阿尔琼眼神雄主身上描摹:“我是希望他能一直住在院长院里,需要付出什么,我都可以给您。” 洛里安站在阿尔琼身后,语气很温和:“你看起来不太信任雄虫院。”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阿尔琼有些结巴,立即紧张否认,“我只是,只是……” 他注意到赞恩眉头皱起,立即放轻声音:“只是他好像只在这里可以睡得很舒服,我希望他能一直好眠,不要再做噩梦了。” 阿尔琼低头看了眼终端,手指很轻地在赞恩手上蹭了下,起身对洛里安说:“我该走了。” 他的眼神很沉,那种木讷又纠缠上来,显得整张脸很古怪,像是不知道摆什么表情,最后挤出一个不伦不类的微笑:“您是我见过最好、最善良的祭司阁下,我的雄主现在的情况还不适合回家,如果他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可以随时联系我,我会给他送来。” 离开房间前,阿尔琼低声说:“我听说,因为上次您在逃往地下防卫所中力挽狂澜,奇布伊克阁下一直想和您交朋友,只是您似乎对玩乐一事兴致不大,总长阁下也常叮嘱他不要来打扰您工作,因此他不敢贸然打扰。” “奇布伊克阁下一贯只和合得来的虫做朋友,为了交朋友,他愿意做很多事情,是位很讲义气的阁下。” 走出房间,阿尔琼身边的虫围了过来,他没有理会,依旧是副呆愣的模样,依旧动作很大地对洛里安行礼:“麻烦您多多照顾,真的很抱歉。” 洛里安目送他离开一段距离,还能听到他的声音讷讷说着“不方便带走”“会伤害雄主”,似乎在回应其他虫的问题。 那天之后,洛里安虽然依旧三点一线,指的是除了圣殿和住房打转,还有一点主要针对泽诺在空闲时带他在艾瑞斯-213首都到处参观。 泽诺一向不是个安分的性子,说是参观首都,却经常将洛里安往荒漠里带,说是有什么花和草格外值得一看,而等走到一半,又忽然称有警报呼他,得回队伍,不等洛里安回应就抛下他离开,姿态十分潇洒。 连罗罕也忍不住露出谴责的神情,难得出声:“即便匹配程序正当顺利,泽诺先生的行为恐怕也很难获得阁下的喜爱。” 洛里安整理帽檐,低头在沙土里拨弄着什么,闻言眼尾微微弯了下:“小脾气挺可爱的。” 罗罕沉默。 浩浩荡荡跟随一起来的侍从和护卫们也沉默。 只有洛里安姿态轻松寻找泽诺口中好看的花草。 泽诺再次到雄虫院找洛里安时,率先收获了一众夹杂不屑、羡慕与打量的晦暗目光。 “……” 泽诺看着祈祷台上整理《圣典》的雄虫,黄昏中,雄虫的身影被夕阳拥抱,眉目温润,像圣像走入现实,找不出一丝坏心眼流露的痕迹。 他慢悠悠溜达到祈祷台旁,手肘压住洛里安还未来得及收起的稿件,撑着脸,严肃地说:“外面都在传我是您最宠爱的雌侍。” “哦?”雄虫挑了挑眉,唇边留有淡笑。 “我彻底嫁不出去了,”泽诺惆怅,“您要负责。” 洛里安轻轻一点头:“嗯。” 泽诺自编自导的偶像剧台词被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转音更明显的语调上扬的“嗯”。 18. 报告 泽诺很没形象地趴在祈祷台的桌面,他挠了挠头,粉发一角翘起,在空中晃了晃,看着很郁闷。 洛里安从他压着的脸下抽出纸张,整理好稿本,好整以暇问:“不喜欢这个回答吗?” “您变了,”泽诺抬起脸,喃喃自语,“您之前不会这么说话,这是严重OOC,阁下。” “那我会怎么说?” 泽诺一只手从额间滑到下巴,脸上表情一瞬间清空,眉毛微微抬起,眼神冷漠,下巴艰难往上扬了下,说:“履行好你的职责,少校,任务完成后想要什么奖励去找卡菲尔商量。” 他轻飘飘瞥了眼洛里安,眉间眼中流露出一种信号——“别来烦我”。 洛里安低笑:“演得不错。” 泽诺立即起身优雅行礼:“谢谢。” 接着他撑着桌子,批评道:“你对外态度转变得太快,我跟在您身边做护卫有一段时间了,到现在您的态度直接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非常不符合逻辑。” “不是说爱情不讲道理吗?”洛里安取下脖子的伪装器,露出偏宽松的正装。 自从有了这个伪装器,洛里安也懒得重新让虫订做一身新的神职服,并且在一次尝试不用发胶做造型的舒适后,他更是在祈祷日尽量轻装上阵,泽诺就在他耳边笑嘻嘻说帝国学院的礼仪老师要哭晕过去了。 “高阶雄虫有这种东西?”泽诺拿出洛里安之前给他科普的内容,“您现在这样的演技应该要被导演不停喊‘卡’,演得非常糟糕。” “有虫信就行。”洛里安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悠悠说。 泽诺哽了一下,洛里安说的有理,至少这段时间,周围见过他的虫都对他的经历以注目表示了态度。 他无趣地踩在对方影子上,十分不正经地晃着身子踏在影子边沿,语气没有起伏地继续自己手中的剧本:“啊,您做了很多让虫误会的事情,我的朋友对我们的关系有误解,希望这周五晚上大家一起吃饭把事情说开。” 周日因为总长突然带虫过来,洛里安没有和泽诺口中的亚雌朋友顺利会晤,而最近放在他身上的目光肉眼可见变多,泽诺给的见面理由还算合理。 洛里安点头:“可以,罗罕会安排好吃饭的地点和时间。” 泽诺拖着长音:“天呐,虫神在上,真是再好不过了。” - 从边境前线回来,泽诺先去宿舍洗了个澡,在汉顿欲言又止的神情中挥挥手出门,一路从军部生活区拐到研究部实验楼。 “血味好重,”才走进一间惨白的实验室,身穿白色实验服的亚雌突然抬头,“你可以走远点吗?” 泽诺无视他的话,用脚勾过椅子,抓着椅背坐好,懒散地问:“检查报告呢?” 吉拉帕皱起眉,他长相清秀,眉毛又细又长,皱起来像落下发颤的一个墨黑笔画,鼻子上架了副黑框眼镜,镜片很厚。 现在的近视手术便宜又简单,吉拉帕却认真表示有副眼镜显得他聪明,因此一直不肯做。 单从这一个选择,泽诺很难说他到底算不算聪明,但吉拉帕在各种稀奇古怪的研究上确实算个奇葩的全才。 吉拉帕皱眉看着他,拿着手里的试验品走远了,说:“除了那些老毛病,你活蹦乱跳得像只星兽,已经是一种健康的奇迹,而且也没从你体内检查出芯片之类可以操控肉//体的东西。” “至于那些草药,已经比之前给的温和了许多,虽然我不明白用来下水喝有什么科学依据,但至少目前没有什么坏处,”吉拉帕低头继续手中的工作,“反正你不是喜欢黏着那只雄虫,喝了也没事,也许还能增加好感值,提前解锁新的cg。” “少玩点游戏,”泽诺撑脸,“确定没问题吗?难道是有哪里你没检查到的地方吗?最近我的身体不太对劲,频繁梦到以前的事情。那只雄虫是操纵虫类好手。” 吉拉帕抬头用手肘推了下眼镜:“至少你的身体和草药的检验报告都在表示,没有任何异常。请不要质疑我的检测能力,不如你把那只蜘蛛抓过来给我研究一下,或许还能有机会找出原因。” “你当我不想吗?”泽诺啧了声,“我找遍了能找的地方,就是不知道那只蜘蛛究竟躲在什么地方,为什么洛里安·范赫尔辛能随时让它出现。” “总不能真是在异世界学到的本事吧?”他哼笑了一声。 “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吉拉帕点头,“游戏里都是这么说的。” “怎么不能让我去异世界学一下。”泽诺两只手一起撑着脸。 这样他也不必在艾瑞斯-213蹉跎这么久。 “要不你去求他教你?”吉拉帕的声音拉回他飘远的思绪,“能学会操控虫类,反咬范贝德福不就轻而易举?反正一开始就决定利用他,为什么不利用个彻底?” 泽诺歪着头,身子往后一仰,倚着桌子边沿:“谁给你的错觉觉得求他有用?” “这段时间你们两个关系的传闻已经是各大期刊社媒的头条,”吉拉帕瞥他,“我是不是还没恭喜一下你成功上位?林塞那边什么时候有虫来找你商量婚礼仪式?哦,雌侍一般好像没有正式的婚礼流程。”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泽诺起身,随意抓起桌上的东西凑近看。 “生气?”见他正要随手摇拿起的东西,吉拉帕一把上前夺回检查一番,确定没事,不由暗戳戳瞪他,“你的多动症还没改掉吗?生气了也不能随便碰不该碰的东西,我没有在暗示肮脏的交易会玷污你们纯净的爱情。” “我怎么不知道你会有种暗示?”泽诺困惑。 “那你为什么把我给你的伪装器拿来做定情信物?”吉拉帕面无表情控诉,“为什么会来做身体检查,觉得正常生理反应是虫为操控?为什么早就将林塞家族抛之脑后了,现在拿来和那只雄虫提起你会气得乱动我的东西?” 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泽诺深感背上有点重,哦,原来背起了一口大黑锅,他伸出食指制止对方的连环问。 “第一,伪装器只是赔礼,第二,那只雄虫能操控我是事实,你都无法检查出他对我确切的操控行为,我怎么能相信我的各种反应会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第三,我刚刚没有生气,”泽诺挑眉,“如果你再生气得那么无理取闹,我就不敢保证我会不会真生气了。” “哼,”吉拉帕扭脸,“我没生气,你也没资格对我生气。我的想法不变,利用是利用,没必要和那只雄虫靠这么近,谁知道高阶雄虫间的虚情假意究竟是怎么样的,到时候你别赔了夫人又折兵。反正我只是一只柔弱的亚雌,只会自己逃跑。” “知道你关心我,”泽诺没在意吉拉帕倏地转头瞪视,“不如继续研究明白到底为什么他可以操纵虫类,这样的关心更有意义。” “以及,你真的该少玩恋爱游戏了,别整天都和情情爱爱扯上关系。” “不要擅自把我细致的观察联想到我的私生活上,”吉拉帕说,“你可以攻击我游戏玩得不好,但不可以不相信我的判断,你之前可没那么好说话,或者说不好说话,放以前你问完我 给你的结论后就会直接离开,现在却因为那只雄虫反复质疑我。” 他有些纠结,但还是坚定地说:“不管你们之间关系发展成什么样子,不要找我诉苦,我没兴趣听你们的爱情简史。” 泽诺觉得这对话有种熟悉的既视感,他倒吸一口凉气,同样坚定地说:“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你传最新的恋爱游戏资料包了,我觉得你需要拥抱现实。” 吉拉帕对泽诺的无理行为做出严厉抗议,具体表现在周五晚上吃饭时,他拒绝做造型,依旧披着自己的白大褂,肃着脸走进高级餐厅,正式和洛里安见面也只是淡淡点头打招呼,然后一口气说了自己想吃的晚饭,就安静等上菜。 态度端正地不配合。 服务生是只亚雌,被他理直气壮的态度惊到,下意识将视线放在在场唯一的雄虫身上。 洛里安笑笑,说:“按照这位先生的要求上菜吧。” 服务生应下,一下又将视线转到吉拉帕一本正经的脸上,自以为小心翼翼打量了一圈包厢里三位客人,内心上演狗血大战,一脸梦游地退了出去。 “您就是吉拉帕·阿卜宾先生吗?”洛里安带着轻浅的笑意,“久仰大名。” “该说久仰大名的是我。”毕竟是面对雄虫阁下,吉拉帕也没敢将私虫恩怨牵扯到对方身上,一副可靠、公事公办的态度,“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闻言,洛里安唇边的笑意不减分毫,看着吉拉帕板着的小脸和眼中似有若无的打量与警惕,语气温和说:“听泽诺说你醉心实验,为此常忘记吃饭,不过军区的营养餐口味确实一般,有时情愿主动忘记吃饭简直是人之常情,这家餐厅在食材处理上别有风味,你刚刚点的菜很多都是他们的招牌,一会儿可以尝尝看。” 吉拉帕瞥了眼坐在一旁打哈欠的泽诺,推了推眼镜,好奇问:“您吃过军区的营养餐?泽诺带您去的?” 洛里安摇头:“以前工作需要去军区出差,为了工作效率也经常在军区食堂解决正餐。” “哦。”没想到洛里安身为雄虫有过这样的经历,吉拉帕干巴巴应声,不得不承认他从花边杂志和泽诺口中拼凑的洛里安的形象确实有些不对。 “你是怎么会想到让伪装器借用其他器具的能源?”洛里安说,“既让伪装器体积变得足够小,又能保证能量供给,非常天才的想法。” 第一次被雄虫阁下这样直白地夸赞,吉拉帕捏着眼镜一角,往上推了推,努力压制上翘的嘴角,滔滔不绝说起自己的设计灵感。 里面夹杂了不少专业用词,他说得又快又急,好像脑子转得太快,嘴巴跟不上一样。 洛里安倾听的姿态非常认真,偶尔会提出自己的看法和疑惑,吉拉帕看着雄虫那双灰蓝的眼眸,也能刹住车认真解释一番,慢慢整个虫放松不少。 最后菜品上完,吉拉帕也一边吃得眼睛放光,说得面上放光。 吉拉帕在军区里虽然兢兢业业完成自己的工作,但性格固执孤僻,想法经常天马行空,所以是个独行侠,即便有了泽诺这个朋友,对方能不随便碰他的试验品拿出去瞎玩,吉拉帕就已经感谢虫神了,鲜少有机会说出自己的试验品从灵感到落实的全过程。 终于说完,他还有些意犹未尽,忽然冷不丁说:“阁下,我好像理解了为什么泽诺会喜欢你了。” 吉拉帕认真的目光并不大能被厚而大的镜片遮挡。 洛里安慢条斯理切开盘子里的肉排,鲜肉在锋利的刀刃下绽开,他的声音温柔依旧,说:“是吗?” 19. 坏蛋 餐厅包厢质感通透,泡泡似的弧形玻璃窗迎进霓虹的幻彩,泽诺的五官在浓墨重彩中失真。 他并不大讲究地咬住餐叉,白齿与银制品碰撞出冷意,灯光下泛着蓝绿的光。 琥珀眼眸则沉在阴影中,与洛里安对上视线时,他抬起一边眉,轻挤了一下眼,含糊地说:“您的魅力无往不利,我可是从一开始就表明过我喜欢您哦。” 轻浮又散漫,看起来与往日没区别。洛里安不置可否笑了下,随意拉了拉自己的衣领。 吉拉帕说出那句话的一瞬间,洛里安清晰感知到母蛊僵住好一会儿,随后疯一样乱窜,生动表明子蛊控制者心情的大起大落、大气不敢喘,最后生成某种类似“果然如此”的冷静。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能得到泽诺少校的欣赏和喜欢是我的荣幸,”洛里安说着近乎不可能从雄虫口中说出的话,语调带了些意味不明的笑意,“毕竟泽诺少校是一位很优秀的军雌,在自我控制方面颇有天姿。” 虫族的快餐地摊文学爱强调喜欢是藏不住的窘然,爱是遮掩不住的疯狂。 洛里安对此嗤之以鼻。 他咀嚼半熟的鲜肉,迎着明亮的光线,眼神在霓虹碎光铺洒中冷静到了近乎冷酷。 他对吉拉帕说:“看得出你们关系很不错。” 泽诺和吉拉帕同时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泽诺让你检测的草药情况如何?” 吉拉帕看了一眼泽诺:“并没有什么情况,不过我可以请教一下您用这些草木让泽诺泡水喝的科学依据是什么吗?” 洛里安默了片刻,对泽诺重复:“泡水喝?” 泽诺刚困惑地歪了歪头,下一秒立即想起洛里安后来似乎给他发过信息,好像说什么煎药注意事项……煎药? 他慢慢摆正脖子,严肃用心地对着盘子里的菜上下其手,好像这些菜是什么让他如临大敌的存在。 “如果只是泡水,那确实没什么科学依据可说,”洛里安放下手里的餐具,“因为知道阿卜宾先生在生物检测方面颇有建树,所以想知道你对这些草药的看法。” 吉拉帕也跟着正襟危坐,非常严谨地说了一遍草药的各方面数据,然后又说:“据我所知,这些是用在雄虫房间妆点的草木,对雄虫阁下的神经安抚具有一定功效,某种程度和雄虫的安抚烟成分类似,您怎么会想到用在雌虫身上?” “也许就像你会想到把伪装器放置在抑制器上面类似的想法,”洛里安说,“只有这些吗?应该任何研究院都可以检测出。” 吉拉帕瞬间像回到学校,脑子飞速转了一圈,最后慎重开口:“这些草木含有致幻成分,并不严重,对雄虫阁下安抚有所好处,不过长久使用会有一定成瘾性。” 他看着洛里安未变化的神态,继续说:“不过我特地比对晒干和新鲜的两种草木状况,发现致幻成分可以单独提取,恐怕这也是雄虫院喜欢用新鲜草木的缘故。” 终于,洛里安唇角的痕迹加深,吉拉帕顿时有一种通过测试的轻松。 “您要用这些做什么吗?” 洛里安直白说:“安抚我的信徒们,如果能为他们减轻基因为我们带来的痛苦,我当竭尽全力。” 吉拉帕愣了一下,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如果让你深入研究,规范化提取和制品大概需要多久能做到?” 吉拉帕估算:“如果有足够的财力和虫力支持,大概两周。” “财力和虫力不是问题,”洛里安看着他,抛出筹码,“如果早日研发成功,你可以以技术入股参与分红。另外,我在首都星和几家游戏公司的总裁有些交情……” 他刚报出公司的名字,还没来得及继续展现筹码,吉拉帕瞬间身子前倾,急切地说:“您将再也不会找到一只比我还能全身心投入研究、能早日出结果的亚雌研究员。” 他比了个大拇指,表情严肃:“并且我将在虫神和游戏之神的见证下发誓保证我的忠诚。” 洛里安笑着点头,和吉拉帕互换了联系方式,他随即给吉拉帕介绍起菜品,两虫气氛融洽。 此时,泽诺突然用力推开身前餐具,椅子在平滑的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拖拉声。 吉拉帕吓了一跳,抬眼看他,满脸写着“你这倒霉玩意儿在做什么”的惊恐,眼镜从鼻梁下滑都忘了扶一下。 洛里安也顿了顿,同样望去——这是意料之中的闹剧,有了阿尔琼给的进一步的确定,洛里安就打算加快调整人设的步伐,自然而快速融入本地年轻雄虫的圈子,同时让雄虫院其他虫放松警惕和戒备,尤其是范贝德福那边的眼线。 泽诺同意出演“妖妃”,但条件是他要求自导自演的戏码不被干涉。洛里安沉默了许久才答应。 此刻在泽诺还没开口时,他眉心忍不住跳了下,忽然产生了些许后悔。 还没来得及给泽诺传递“别太过火”的信号,只见泽诺已经冷漠地扯了下嘴角:“聊得很开心?” 不等回应,他低头看了下终端,接着说:“从进门到现在,四十三分二十一秒,您和我说的话有超过一只手吗?” “不是说为了让我朋友放心才组织的饭局吗?我怎么觉得您和他聊得挺欢呢?要不要我帮您去提匹配申请?干脆让我和他一起作伴陪您?” 好一出狗血大戏。吉拉帕倒吸一口凉气,视线在泽诺和洛里安脸上打转,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心为泽诺出面,最后居然被对面联手摆了一道。 “我早就知道您的心不在我身上了!您好狠的心!”泽诺捂着心口,“没在一起前叫我小可怜,恨不得全心全意理解我、包容我、掌控我的一切!” “在一起之后呢?不仅将我的真心置之脑后,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剖开一颗受伤的心好满足你肮脏的欲望!我不是您的小可怜吗!” 洛里安面不改色,趁泽诺用咏叹调一波三折说话时,叫来服务生,对着吉拉帕说:“实在不好意思,先请你回去吧,我让虫送你,我看你喜欢吃这几道菜,打包带回去吃,下次还想吃可以随时和我说。” 吉拉帕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不敢指洛里安,只恨不得手能如军雌一样化成利刃往泽诺喉咙眼戳。 不等他想完,就见泽诺娇弱地抹起眼泪,嘤嘤嘤地似乎想往前继续指责,只是一个没注意,泽诺整只虫忽然往洛里安怀里倒去。 我的眼睛!吉拉帕双手遮住镜片,一时什么也不敢想了。 服务生保持吃瓜状态,一边放慢手脚打包,一边竖直尖耳听泽诺深情痛苦的“自我剖析”与控诉,转眼对上雄虫那双眼,吓得手一哆嗦,也不敢一心二用,急忙收拾好,暗暗抓紧时间多听一耳朵。 洛里安悄悄对暗处比了个手势,示意护卫们不要冲动,同时叫来另一位随从送吉拉帕出门。 等包厢里安静下来,只剩泽诺带哭腔的控诉后,他似笑非笑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 “地板这么滑吗?演够了?” “您居然觉得我是演戏?”泽诺也没想到居然没注意脚滑了下,大声哽咽遮掩,“您这只冷漠无情、铁石心肠、无情无义、忘恩负义、行尸走肉的雄虫!” 原本还想起身,但越说他渐渐带上了些真情实意的生气,心里狠狠啧了声,眼珠狡黠转了转。 原本想夸赞泽诺学习不错,洛里安的思绪却被那奇异而真实的恼怒给截走。 这下他也感到真情实意的意外,皱眉迟疑片刻。 没一会儿,怀中的虫总算动了动,热源裹挟着潮气从洛里安的脖颈处蔓延到他耳畔。 洛里安没什么动作,只是淡淡挑眉。 泽诺靠近他耳边,轻轻说:“您真是个玩弄真心的坏蛋。” 一字一句的,似乎是咬着牙。 贴上来的心跳声太吵,洛里安一时没能分辨蛊虫间的情感传递。他冷下脸,伸手想去捏住泽诺的下巴,入手却先摸到那节脖颈,烫得嚣张,像是非要透过皮革在他手心留个洞。 洛里安面无表情将泽诺往外推,同时眉头紧缩,正过脸想要说什么。</p >泽诺也在小幅度挣扎。 很快他顿住,长睫颤了下,似乎扫到了洛里安的脸庞,但他已经无法在意这些细节,所有注意全部落在唇角的触感。 带了些凉意,还有“洛里安苦”,似乎想顺着唇缝苦得他发颤才肯放过他。 蛊虫感应似乎彻底在扑通作响中罢工。 洛里安一把抓住那脖颈,大拇指顺着泽诺的下颌往上一推,冷笑一声:“骂得开心吗?” 泽诺顺着力道抬起下巴,皮革触感冰冷,他缓慢眨了下眼,嘀咕:“好俗套的剧情发展。” 他态度自然地推开洛里安的手,站了起来,揉着自己的耳朵,表情似乎有些难受,比洛里安还能掉着脸。 “您身上信息素太浓了,公共场合,注意点。” 生动演绎什么叫倒打一耙的坏蛋。 “原本还想给您一个惊喜,现在看您的表现,似乎也没必要了,”泽诺继续掉脸,“可怜我心心念念着您,在前线拼杀好不容易收集来的返祖幼虫……” 他一边说,一边行动迅速地往大门移动,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粉色一晃而过,在门口消失得无影无踪。 洛里安坐在原地没动。 霓虹在夜色中变得更浓稠,一视同仁包裹着他的身影,在他漂亮的轮廓上轻吻,留下水彩般的笔触。 “泽诺少校已经很快离开,”罗罕回到包厢,看着洛里安,慢半拍地顿了下,“您要回去吗?” 洛里安面无表情看向他:“回去。” 罗罕犹疑片刻,从口袋里抽出一根安抚烟递给洛里安。 洛里安没有拒绝。 “您和泽诺少校关系不和,彼此情绪不佳的消息已经传开。最近这段时间,还需要继续放任泽诺少校来主院吗?”罗罕轻声问。 烟雾飘渺中,舰艇窗外车影被拉成模糊的线条,洛里安勾唇不冷不热笑了下。 “为什么不?他现在正是需要我陪伴的时候。” 他面色染上恹意。 没来由他忽然想起他的雌父,一只身材高大、气质冷然的军雌。 依照传统,雄子初步等级检测出后,会按等级被各地雄虫院带到旗下专门养育所配备专业照护员照顾,每年被允许有一次机会回到原生家庭生活一段时间。 雌父是上将,对前代圣子情根深种,甘愿自降身份做其雌侍,特地购入一颗环形卫星道上的星球做婚房。 这颗星球环境优美,依山傍海,连片的花海与草木像漂亮的绒带,精心系好这份礼物。 可惜这样一颗专属定制的星球很少迎来他专属的主虫。洛里安记事起,每次被照护员带回家后,雌父迎上来的神情永远会因为只看见他而瞬间变换。 “你雄父为什么没有一起回来?”雌父声音很冷,“我不是说了让你请他一起回来吗?” “废物,不仅等级废,做事也窝囊,你真不配当他的孩子。” 雌父说得恨恨,好似妒忌极了。 洛里安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看着雌父的身影在远去的步伐中被抽得很长,像一只长影的怪物,笼罩在他身上,难以逃离。 雌父很爱雄父,为此甚至抹去了刻进虫族DNA里对孩子的宽容与爱。 他当然不会对洛里安动手,可是来自雌父的冷漠与无视远比打在身上的拳头更让小小的雄子茫然。 这和课本上教授的不一样。这和元老院传递的不一样。 当星球没能迎来该迎来的虫,一切都会凋零,虫造景观也会罢工,只有无尽的黑夜与寒冷,偶尔传来雌虫痛苦的呻//吟,在风雪中飘散无影。 于是文字排列组合试图用形容堆叠的情与爱,也变成一堆扭曲痛苦的长鞭,让洛里安敬而远之。 连发自灵魂的喜欢与爱都是一场牵连甚广的雪崩,何况由外物强行催动的情感? “爱情可是窘然而疯狂的不讲道理,总要再闹上几回才显得真实。” 洛里安说得随意,垂眼遮住困倦,轻轻摁灭了手里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