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竟然是皇上的白月光?!》 1. 唤魂 晨雾轻薄,空气里还带着潮气,山脚下的泥土尚未干透,马蹄踩下的瞬间,里层的稀泥再度翻卷而出,暴露在空气中。 车轮在下一瞬碾上,又将这重新翻出的稀泥重重压了下去。 马车缓缓停下,车内却并无声响,苏常在停在距离马车几步远的位置试探地开口:“陛下,昨日刚下了雨,山路湿滑,奴才陪您一起上山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马车内传来轻响,苏常在立即垂下脑袋,屏息侧立在一边。 深棕色的幕帘被一只大掌撩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掌宽大,只是在宽大的袖袍下显得格外瘦削,颜色也是极其苍白。 马车内的男人发丝如雪,半束在脑后,露出凌厉的眉眼,男人的脸色更是苍白一片,唯有那两片唇瓣带了点颜色。 “不必。” 萧觅行的声音很冷,动作的瞬间发丝晃动,垂落肩头,铺在黑色的大氅上,霜白和墨黑形成极致的对比。 “是。”苏常在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多语。 黑色大氅擦身而过的瞬间香樟清香拂鼻。 脚步声渐远,直到彻底听不见声音,苏常在才慢慢抬起头,视线中萧觅行的背影逐渐隐入薄雾中,看不真切。 萧五将马车的绳索从马脖子上解下,牵着马跟上苏常在。 到了溪边,马儿低头饮水,萧五心底的疑惑更是早已压抑不住,他走到苏常在身边问:“苏公公,主子为何一大早便来到这青城山下?” “陛下的事哪是我们能妄议的?”苏常在侧目看了他一眼。 萧五挠了挠头憨憨一笑,应声道:“苏公公说的是……” 苏常在不再看他,将目光投向雾气缭绕的半山深处。 皇上当年从京城离开,居于这青城的一处别院之中,此后每月初一都会前往这青城山中的重明寺。 虽然从来不让他们跟着上山,但毕竟在帝王身边照顾了这么多年,苏常在也并非全然不知,他猜测皇上应该是在为三年前离世的常青大师祈福。 常青大师尚在世时,皇上和现在完全是两种状态。 至少那时苏常在见到的皇上是会笑的。没想到常青大师离世后皇上竟然一夜之间白了头,如今的身体更是每况愈下,活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苏常在闭了闭眼,默默在心中祈求那位常青大师若是在天有灵便多庇佑他们陛下。 东边的太阳缓缓升起,薄雾也逐渐淡去,远处击钟的声音将他的思绪唤回,苏常在微微眯了眯眼,看向被金光笼罩的青山,忽然想起这月的初一早已经过了,算来今天已经是腊月十五了。 那皇上为何会在今日到这重明寺来? * 半山深处,钟声愈近,传来阵阵回音。 越靠近重明寺,萧觅行的心脏便愈发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陛下先在此稍作休息,我去寻寂空大师。”光头小师父说完也不敢看他,匆匆向寺庙深处跑去。 青灰色衣衫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现在已是一年的末尾,香樟树早已过了花季,可院内的清香气息却仍旧浓郁。 初升的日光斜射下来,穿过香樟树的缝隙落在萧觅行的脸上,为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庞笼罩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萧觅行仰起头,日思夜想的那道身影仿佛再次出现在眼前,那人逆光站在他面前,挡住了刺眼的阳光,俯身向他伸手。 “常青……” 萧觅行死水一般的黑眸终于泛起涟漪,向着那道身影伸出手,那道修竹般的身影倏尔消散。 他握了空。 香樟树叶缝隙中的阳光刺得萧觅行双眼泛红。 “不可!” 清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萧觅行手指微顿,缓缓将手收回,衣袖下苍白的手指无声攥紧。 另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师父匆匆跑来,小鹿般清透的眸子瞪着萧觅行的手,“这是院中最后一棵古香樟,不能再给你了!” “常青师兄种的那棵香樟树已经给你了,这棵不可再给你了!”小光头脸颊肉鼓鼓的,秀气的眉毛拧起,语气强硬,但从他后退半步的动作中还是能看出来他显然是怕这位帝王的。 “叶荷,不得无礼。”身着明黄经袍的老和尚在另一个小光头的搀扶下向着萧觅行的方向缓缓走来。 “师父……”被唤作叶荷的肉脸小和尚软了声,快步跑到老和尚的另一边去搀住老人的胳膊。 “寂空大师。”萧觅行直直地看着面容苍老的寂空大师。 “见了师父也不行礼……”叶荷小声嘟囔了一声,却在悟明的眼色示意下委委屈屈地止住了声。 “叶荷尚且年幼,不懂尊卑,还请陛下莫要责怪。”寂空大师拄着拐杖上前一步。 萧觅行没有说话,幽暗的眸子看着那个肉脸小光头。 光头小和尚被他看得心慌,悄悄躲到寂空大师身后,只露出一个在阳光下反光的小脑袋瓜。 寂空大师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递给萧觅行,细细的红线中间穿着一颗红豆大小的圆果,“这便是常青在时种养的那棵菩提树结下的果。” 菩提珠串静静地躺在寂空大师的掌心。 萧觅行衣袖下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它拿起,忍不住轻轻摩挲起来,小菩提果温润细腻,手感极好。 “这么多年了,没想到那棵菩提树竟真结了果。”寂空大师略有感慨道,“偏偏在这时结了一颗。” “今夜将这菩提珠串戴在常青身上,这是他亲手浇灌长大的树果,与他牵连最深,可固其魂魄,日后也不可再将其摘下。” 寂空大师看着萧觅行苍白的面孔缓缓道:“只是,这珠串毕竟也只是一个物件,能否真的将常青魂魄唤回还要看他本人的意愿。” “今晚便会遇上百年一现的双月交叠,陛下既已将常青的尸身封存三年,便就此一试吧。” 萧觅行自接过了手串后便再也不曾抬起头,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颗被红线穿过的菩提果。 叶荷个子矮,好奇地抬头望向萧觅行,却恰好窥见他赤红的双眸,那可怕的神情看得叶荷心头一跳,他忙不迭地收回视线 ,乖觉地躲到寂空大师身后。 “归抑或不归都是常青自己的选择。” “已经过去三年了,常青或许已经投胎转世,若他的魂魄不愿归来便说明陛下和他缘分已尽,陛下便莫要再强求。” 寂空大师话音刚落,萧觅行凶兽般的目光瞬间刺向他,饶是悟明胆子大些也被萧觅行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他下意识捏住宽大的的袖袍,抿唇后退一步。 寂空大师却恍若没有察觉到萧觅行目光中的凶恶和狠戾一般,神色不变继续道:“今夜他若不曾醒来,还请陛下将常青的尸身安妥带到重明寺,贫僧好亲自替他下葬,让逝者安……” 萧觅行打断寂空大师的话,赤红的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不会的。” 萧觅行紧紧攥着手中的菩提果抿唇转身,红线从苍白的指缝间穿过,松松地绕在指节上。 寂空大师看着萧觅行的背影,缓缓摇了摇头,最后劝诫了一句:“世间之事在于因果缘分,因果早已定下,陛下一人是断不可能改变既定因果的。” 那大氅下单薄却挺拔的背影有一瞬的停顿,随即头也不回地走出重明寺。 “朕只信自己。” 等萧觅行的身影彻底消失,叶荷这才拍着胸脯从寂空大师身后出来。 “师父,陛下说‘不会的’是何意?”叶荷问道。 寂空大师看着枝繁叶茂的香樟树缓缓开口:“陛下不会将你们常青师兄的尸身带回重明寺。” “为何!”叶荷性子急,胖乎乎的小脸皱成一团,“可您都告诉他了,因果之事即便他是天子也不能改变!” “常青师兄的尸身都不知道被他藏在哪里三年了,说不定都已经腐烂只剩尸骨了,他怎么还不肯让常青师兄安息?”叶荷一双鹿眼红彤彤的,俨然是快要哭了。 “不必担心。”寂空大师苍老的手轻轻摩挲着拐杖上的木纹,“陛下只会将常青的尸身保存得更好。” 寂空大师说完缓缓转身。 三年前常青死后,那少年皇帝便在一夜之间白头,他将常青的尸身带走不知藏于何处,至今仍不见踪影。 寂空也是在那时才整整意识到这位帝王是真的动了情,只可惜…… 悟明掏出手帕给叶荷擦了擦脸,拉着他连忙跟在寂空大师身边。 悟明搀着寂空大师,眉头微皱,“那若今夜常青师兄的魂魄不愿归来,陛下为何还不肯将常青师兄的尸身交与我们?守着一具死尸又有何用?” 寂空大师缓缓叹了口气,“世间缘分,皆为因果,果亦是因,因亦是果……” 寂空大师不愿再多说,悟明也只好止了心中的疑惑不再发问。 寂空大师看着寺庙中面容慈悲的佛像,拨弄起手中的佛珠,闭目诵经。 当年,他尚可用唤魂一事留住萧觅行,若是今夜常青不醒,他便也再无任何理由。 良久,寂空大师叹息一声:“……阿弥陀佛。” 今夜,常青的魂魄若是不愿归来,只怕这年轻的帝王会将自己与常青的尸身葬在一起。 2. 以血饲养 青山脚下,萧五牵着马儿在树下吃草。 冬日的阳光温和,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止不住犯困。 苏常在倚在马车边没忍住又打了一个哈欠,泪眼婆娑的视线中忽然多了一个人影,苏常在困意顿消,连忙直起身子,连眼角困顿的泪花也不敢擦。 “陛下。”苏常在倾身撩起马车的帘幕,“外头天冷,陛下快进马车……” 萧觅行沾染泥秽的衣摆从他面前掠过,苏常在目光一定连忙道:“陛下,您的氅袍沾了泥,换一件吧?” 冬日早晨寒露本就重,昨日又下了雨,山间的小路更是泥泞,曲折的路边横斜乱窜的草木还挂着水滴。萧觅行两趟经过,衣摆早已污秽不堪,连臂膀肩头也尽数被沾湿,贴在身上,显得他整个人更为清减瘦削。 “无碍。”萧觅行垂眼扫了一下衣袍,坐进马车。 苏常在不敢多劝,退到一边,萧五牵着马连忙上前。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院门口,苏常在正准备上前去扶萧觅行下来,马车的幕帘却已经被人从里面掀开。 萧觅行脚步匆匆地从他面前走过,泠冽的空气中只留下极淡的香樟清香。 苏常在有一瞬愣神,反应过来连忙小跑着跟上,“陛下,今日可是有什么事发生?奴才让人……” 面前的门倏地被人关上,苏常在差点被门板碰了鼻子。 门口的一名侍女轻声走上前,压着声音问:“苏公公,那……” 苏常在摇了摇头,退后一步说:“不必准备吃食了,陛下今日去了重明寺。” 皇上每次从重明寺回来后便要在屋里闭关一整日,期间更是茶饭不沾,这个习惯已经维持了整整三年。 “是。” 门口的侍女眨眼间全都已经退下。 苏常在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轻声叹了口气。 当初皇上从重明寺回来后便在屋内闭关,太上皇派来的侍卫因有急事要报便进擅自了院内,却不料将宅院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皇上的踪影。 直到第二天他才终于现身,坐在木椅上看着跪在地上的侍卫,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 “听闻你昨日擅自进了朕的屋内?” 萧觅行半垂着眼睫,眼下的皮肤透着淡淡的青色。 苏常在窥见年轻帝王掩在衣袖下的指尖正把玩着一片香樟树叶,直觉陛下此刻心情不好,连忙低下脑袋。 侍卫抱拳,低头恭敬道:“是,属下奉太上皇之命,有要事相报又找不到陛下,一时……” 苏常在站在距离那侍卫不远处,余光中隐约看到衣衫掩映下的指尖微动,随即一抹绯红从那侍卫颈间飞出,温热的液体溅在他的手背上。 苏常在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只能感觉到手背上那点热血一点点变凉,顺着他的皮肤缓缓滑下,最后滴落在地上发出极小的“啪嗒”声。 萧觅行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侍卫身边蹲下,将嵌在他脖颈血脉处只露了一点翠绿的香樟叶拔出。没了阻碍,侍卫颈间的鲜血顿时喷出,溅在了他苍白的侧脸上。 香樟叶片拔出的瞬间,侍卫大睁着眼睛缓缓倒下,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脏了呢……” “常青会不开心的……” 苏常在听见两句极低的呢喃,大着胆子抬眼,却发现皇上正用华贵的衣袍小心翼翼地擦拭起那片被血浸泡的香樟叶。 苏常在心跳如擂,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他慌忙收回视线,脑袋垂得更低了,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候在两侧的侍女和侍卫更是面色煞白,一时间大厅内只能听见树叶和丝绸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直到那片香樟叶上再看不到一点血迹,萧觅行这才停下动作小心地将它揣进怀里,像是对待什么极其稀罕的珍宝一般。 他站起身,看都不看地上已经断了气的侍卫一眼,抬脚跨过地上的血泊,声音毫无起伏:“把这里收拾干净。” 苏常在堪堪回过神来,颤抖着声音应了一句:“是……” 从那之后无人敢在皇上从重明寺回来的当日打扰他。 一阵寒风吹过,飘远的思绪被猛地扯回,苏常在对着紧闭的大门摇了摇脑袋,默默退下。 屋内,关了门萧觅行将身上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氅袍脱下丢在一边,只穿着一件墨色里衣便往里走。 木窗将院内的香樟树框住,看起来像是一幅巨大的画作。 而房屋最里侧的木窗边挂着一张画,画上的香樟树枝桠伸展、形态生动,远远看去竟和窗外的那棵香樟树几乎一样。 萧觅行眼底多了丝情绪,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画作中香樟树的一片极小的叶子。 指尖触碰到那片香樟树叶的瞬间,只听见屋内响起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平整光滑的地面顿时出现一道极小的缝隙。 地面缓缓后移,那道缝隙越来越大,最终留出一块能容一人进入的地道。 萧觅行再次轻轻抚过那片香樟叶随后走进地道,地面在他进入地道后缓缓前移,最终合拢,不留一丝缝隙。 地道内一片光亮,两侧的墙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铁架,上面放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走下台阶,面前多了个水池,只是这池中的水却并未带有一丝热度。 萧觅行褪下衣袍,赤身走进极寒的水池中,一刻钟后他缓缓起身,原本尚带薄红的唇瓣此刻也褪去颜色。 萧觅行将身子擦拭干净,换上了挂在一旁木架上的黑袍,又将湿透的头发一点点用布巾裹干,这才慢慢走到屏风后。 屏风后,金丝线纵横交错,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铺在空中,一卷卷写满了复杂经文的宣纸搭在金丝线上,从半空铺展开垂落到地面,有些宣纸的边缘已经有些泛黄,显然已经有些时日。地上有几颗夜明珠被宣纸覆盖,纸上密密麻麻的经文被映照得几乎透明。 萧觅行走过的瞬间,纸张晃动,那些经文仿佛即将从纸上挣脱飘向半空,最终却又被囚于纸上。 萧觅行没有停留,抬手撩开像幕帘一般遮住视线的宣纸,走进地道最深处。 层层叠叠经文的笼罩下,地面中央赫然摆放着一个冰棺。 越靠近中央的冰棺,周围的温度就越低,萧觅行眼睫上尚未擦去的水珠不知何时早已经结成霜花。 冰棺中,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双眼闭合,仿佛陷入了熟睡。 萧觅行跪坐在地将冰棺盖子打开,浓郁的香樟清香扑鼻而来,他俯身低声唤了一句:“常青,我回来了。” 被唤作常青的白袍男子却并没有回复他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冰棺中。 他的衣袍整洁,面容干净,连发丝都被人梳理得整齐。 与萧觅行苍白的面容不同,他的脸上甚至带着健康的血色,两片唇瓣更是像是三月的桃花。 萧觅行手指轻轻抚过宁常青的两片粉唇,苍白的脸上缓缓露出一抹笑容,“常青,你一定饿了吧?” 翠绿的香樟叶片划过冷白的手腕,鲜血顿时顺着腕骨流出。 还不等萧觅行将手腕送过去,白袍男子皮肤下嗅到熟悉气息的尸髓蛊便已经蠢蠢欲动,焦躁地蠕动起来。 尸髓蛊寄生于尸体之中,可以让尸体不烂不腐,代价是需要下蛊之人每月按时喂食新鲜的血液。 一旦尸髓蛊不能定期得到血液就会在尸体体内留下剧毒后从尸体中爬出,重新寻找寄生母体,而原先的尸体则会溃烂,最终化为一摊腐水。 这月初一萧觅行已经喂了尸髓蛊鲜血,下次喂血的时间理应是下月初一。但是尸髓蛊没有思维,再次闻到熟悉的鲜血味自然以为 又到了饱餐时间。 萧觅行敛眸看着在皮肤下不断蠕动的蛊虫,心底的嫉妒几乎快要溢出,他想成为这只蛊虫,这样就可以游移在常青的身体之中,可以和常青永远在一起。 他若是这只蛊虫,定不会逃走,他会一直一直藏在常青的身体里,他会死在常青的身体里,永远和常青在一起。 萧觅行指尖探入宁常青桃粉的两片唇瓣中,轻轻摩挲了一下常青光滑整齐的齿面,指尖微勾,手指关节便探入冰冷的口腔。 “常青乖,喝吧。” 萧觅行将手腕反转,被划开的口子凑上冰凉的唇瓣,鲜红的血液便滑入口腔,将那唇瓣染得血红。 “常青……常青……” 明明身体在迅速流失血液,萧觅行苍白的脸颊却涌上一丝极淡的薄红,他整个人放佛陷入一种巨大的欢愉之中,脊背弯成一道弧线,连身体都无意识地轻颤起来。 因再度吸食到鲜血,那只尸髓蛊正愉悦地翻腾着。 萧觅行一双黑眸不带情绪地看着那只雀跃的蛊虫,片刻后无声地伸出指尖轻轻按在锁骨处的那块皮肤上。 血液流速骤然加大,尸髓蛊来不及反应便被灌了过量鲜血。 半个月前的鲜血身体还尚未吸收完毕,此刻又被强行灌入过量鲜血,尸髓蛊终于察觉到危险挣扎着要逃,却被萧觅行死死按在原处,被迫接受无止境的鲜血。 在尸髓蛊即将爆体而亡的前一瞬,萧觅行蓦地松了指尖的力度。 不可以,这只臭虫子不可以死在常青的身体里。 尸髓蛊趁着他卸力的瞬间,凭借逃生的本能从锁骨中心钻出一个圆形小孔,却在爬出皮肤的瞬间爆体而亡。 尸髓蛊死在了常青的身体外。 这个认知让萧觅行感到愉悦。 萧觅行将尸髓蛊的尸体扔到冰棺外,细细擦过锁骨上的血渍,大掌握住宁常青白净的脚踝,将寂空大师交给他的菩提珠串从脚尖一点点推上细白的脚踝。 “常青别怕,这菩提珠串能将你的魂魄锁住。”红线被系成死结,菩提果缀在凸起的踝骨下,竟莫名的相配。 萧觅行偏头,用侧脸一下又一下地轻蹭着宁常青的脚背。 “三年了,常青定是讨厌那尸髓蛊了对不对?” 萧觅行苍白的唇顺着宁常青的脚背一点点向上,落下一个又一个冰凉的吻。 “我已经将它从常青的身体里赶出来了。”萧觅行轻轻放下常青的腿,又细细将他的衣摆整理好,“所以常青今晚就醒过来好不好?” “不过别怕,常青若不愿醒来也没关系。” 萧觅行躺进冰棺内,伸手握住宁常青冰凉的手,低头轻轻吻上那因为沾染了鲜血而愈发糜艳的唇瓣,“我会陪着常青的。” 萧觅行指尖轻轻碰了碰常青锁骨中心那极小的孔洞,一只细白的蛊虫从那孔洞中钻入,顷刻间便消失在皮肉里。 “这是生死蛊的母蛊。” 萧觅行抬手将冰棺的盖板盖上后重新躺在常青身边。 “子蛊在我的身体里。”萧觅行伸手将常青圈入怀中,神色温柔地轻抚过常青的眉眼,“若常青的魂魄今晚不愿归来,母蛊就会死,子蛊也会随着母蛊死去。” 萧觅行在宁常青心口落下一吻,随后缓缓闭上了双眼,“子蛊死时我便也会死。” 极其沉重的话语却被他这般轻飘飘地说出,甚至带上了一丝不为人知的向往。 萧觅行紧紧揽着怀中的人,轻声道:“睡吧常青,我陪你一起。” 透明的冰棺内,黑袍男子搂着白袍男子的肩膀,白袍男子的脑袋靠在黑袍男子的胸膛,黑白衣角交织重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很快,越来越多的鲜血从萧觅行手腕间流出,将宁常青身上的白袍一点点染成血红。 3. 睡在一起 重明寺的庭院内。 “悟明师兄!你快看!两个月亮马上就要重叠了!”叶荷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双手紧紧握着悟明的手,语气兴奋。 漆黑无光的夜空中,唯有两轮圆月慢慢向彼此靠近,已经重合大半。 叶荷黑溜溜的双眼一眨不眨,“你说常青师兄会回来吗?” 悟明盯着那两轮圆月沉默片刻才开口说:“我不知。” 祠堂内。 寂空大师跪坐在蒲团上,面朝佛像,唇瓣不断张合,低低的诵经声像是睡梦中的呓语一般叫人听不真切,手里的佛珠被他拨弄得飞快。 窗棂外的月光愈发明亮,寂空大师手中的佛珠被拨弄得愈发迅速,几乎已经到了让人看不清的程度。 倏然,珠线断裂,佛珠从半空中坠下,跌落在祠堂的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佛珠在顷刻间四散。 寂空大师仿佛被这声音惊醒,动作微僵,抬头往窗外望去。 双月重叠。 那人三年前说的话竟成真了。 与此同时。 密室内冰棺上方悬挂着的无数张经文在此刻无风而动,那些经文仿佛也活过来了一样。 宣纸晃动,原本寂静无声的密室内一时间只有纸张“哗啦”作响的声音。 隐约可从那些纸张的间隙中看到最里侧挂在墙上的一张画像,画中的人气质温润,唇角含笑,微弯的眉眼正透过一张张飘动的经文看向中央冰棺中相拥的二人。 忽然,一张宣纸从桌面飘下,在半空中晃晃荡荡,最终落在冰馆旁。 那张纸上赫然写着一句话: 【大启三年,萧觅行与宁常青同葬合棺。】 宣纸右下角还画了一个呆头呆脑的小木偶。 * 清大寝室。 “不是吧长卿,半小时前才刚考完试,怎么你的行李现在就收拾好了?!”方旭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宁长卿身边的小行李箱。 “放假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宁长卿拍了拍方旭的肩膀,一脸“你有问题”的表情盯着方旭。 这段时间忙着准备期末考试,宁长卿已经连着一周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只要他一闭上眼睛,梦里的那些物理公式和各种星球都在追着他跑,问他计算结果到底是多少。 宁长卿今年大一,半年前他仗着高考物理满分的成绩,不知天高地厚地填报了顶尖学府的物理专业,没想到真正学了之后他才知道后悔二字怎么写。 一学期下来排得满满当当的课程表就已经让他脱了一层皮,没想到期末考试的难度更是让他连肉渣都不剩。 “我要回家睡个三天三夜。”宁长卿白净的脸上挂着两个青乌的黑眼圈,捂着嘴巴打了个充满倦意的哈欠,杏眼顿时弥漫起泪花。 方旭看着他打哈欠的模样,片刻后也莫名跟着宁长卿打了个哈欠。 “行了,先走了,我要回去补个觉。”宁长卿眨了眨眼睛里的泪花含糊不清道。 “据说今天晚上有双月奇观啊,你不是对这些很感兴趣吗?别错过了噢!” 方旭还在寝室对他嚎着,宁长卿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 他家就在本市,车程一小时。宁长卿一到家就把自己扔到床上,迷迷糊糊即将入睡时又忽然想起方旭的话,他挣扎着爬起来用手机订了个晚上九点的闹钟,然后彻底陷入昏睡之中。 只是他这一觉睡得却并不安稳,梦里的场景光怪陆离,宁长卿被闹钟叫醒时感觉自己的灵魂还在天上飘着,却怎么也想不起刚才究竟梦到了什么。 宁长卿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他已经睡了将近一天,现在浑身软得厉害,连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脑袋雾蒙蒙的无法思考。 宁长卿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拖鞋往别墅阁楼走去。 “学习造成的伤害已经不仅仅是精神伤害了吗?”宁长卿拍了拍钝痛的脑袋,感觉自己受到了深深的物理伤害。 他随手点开了主页一个热度第一的观星博主的直播后便将手机扔到一旁,扶着阁楼里的望远镜调整起角度。 直播里的男声清朗,语气莫测而勾人心弦:“据考究,上次出现双月同天的奇观还是《大启书》中有记载:双月合一,时空交错,机缘重现…… 想不到近千年之后难得一遇的双月奇观竟再次出现!是否真的会像《大启书》中记载的那样,千年的机缘再次重现?锁定小禾苗,带你揭晓穿梭千年的秘密……” 宁长卿前面本来还听得津津有味,越听越觉得这人后面的解说开始瞎掰。 他将望远镜调好,皱着眉捡起扔在懒人沙发上的手机。 弹幕飞速刷着屏,无非是网友们朴素而真诚的愿望:【暴富!上岸!彩票税后八百万!】 诸如此类的愿望几乎将手机的整个屏幕填满。 作为新时代新青年的宁长卿并不相信对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半吊子的博主直播许愿就能实现愿望。 下一刻,他还是十分实诚地敲下一行字: 【希望有朝一日能窥探宇宙的一角。】 万一呢? 反正来都来了,许个愿而已,又不会怎么样。 宁长卿刚按下发送按钮,准备退出直播间,指尖悬停在退出直播的按钮上还没来得及按下去,他的脑袋忽然传来尖锐的刺痛,眼前顿时一片黑暗。 宁长卿只觉得他整个人的灵魂似乎快要被撕成两半。 手机从掌间脱离,跌落在毛绒地毯上,宁长卿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还在想: 他还没看到千年前出过的双月奇观呢…… 他才刚醒,还不想睡啊…… 宁长卿跌落在懒人沙发上彻底失去意识,同一时间手机中博主小禾苗的声音忽然变得激动起来:“快看啊!快看!时隔千年双月奇观竟然真的再次出现了!” 无人守望的望远镜视野中,两个浑圆的月亮缓缓重叠在一起。 * 好疼…… 浑身都疼…… 灵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身体里扯了出来…… 冰棺中。 交叠的衣袍已经被鲜血染红,躺在萧觅行胸膛上的人长睫微颤,薄而白的眼皮下眼球正在不安地颤动着,原本舒展的眉头也慢慢皱起。 挣扎许久,冰棺中的人终于睁开双眼。 “唔……”宁长卿头晕脑胀地醒来,喉间溢出一丝难受的闷哼。 宁长卿睁开眼,视线却模糊成一片,隐隐约约能看到不远处圆形的亮光,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五六七八个月亮。 “好多月亮……” 宁长卿眨了眨沉重的眼皮,隐隐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劲。 不是说双月同天吗?他怎么看到了这么多月亮? 宁长卿想坐起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才刚动一下就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横在了他的腰间。 宁长卿慢半拍地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眼前的场景一点点变得清晰。 是一条胳膊。 宁长卿脑子发懵,视线顺着腰间的胳膊一点点往上 ,看到一个面容惨白、双眼紧闭的古风美男。 宁长卿:“……” 头好痛,好像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了。 宁长卿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做了下准备后再次睁开双眼。 这次古风美男的脸反而更清晰了。 “……” 宁长卿掐了下自己的胳膊,结果竟然一点都不疼。 宁长卿深吸一口气:果然是在做梦。 一定是他睡觉的姿势不对,现在就起来重新睡。 只是没想到他才稍微动了一下,浑身上下的肌肉就酸痛不已,宁长卿觉得自己不像是睡了一天,倒像是睡了几年。 不然这软绵绵又使不出一点力气的身子怎么解释? 宁长卿挣扎了好半天才勉强将身子支起一点,刚抬了抬脑袋,却“砰”地一声撞上硬物。 好不容易才支起来的胳膊顿时卸了力,他整个人再度跌回原位。 “哈……”人在极度无语的情况下是真的会笑。 宁长卿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要被撞出来了。 但是脑袋上传来的剧烈疼痛也告诉他这并不是在梦中。至于刚才他掐自己时为什么没有感觉到疼痛,大概率是因为他现在实在是太弱了,根本使不出劲。 宁长卿本就晕胀的脑袋这下更懵了。 他只是睡了个觉,又不是死了! 这弱不经风的身子是什么情况啊?! 因疼痛而产生的泪水溢满眼眶,宁长卿忍着鼻酸看向自己刚才撞到的地方。 “……” 艹艹艹! 他现在睡在一个透明的棺材里啊!!! 所以他身边的男人哪里是睡着了啊!怕不是早已经…… 宁长卿已经无暇顾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他人的棺材里,他僵硬地低下头去看双眼紧闭的男人,这才注意到空气中翻涌着的浓重血腥气。 宁长卿颤抖着手探向他的鼻尖—— 还没死透!!!还没死透!!! “呼————” 宁长卿一口气还没喘匀就对上了一双通红的眸子。 男人银白的发丝铺洒开,在光晕中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名贵而罕见的绸缎,不大的脸上五官立体精致,一双带着水光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泛红的眼眶更像是被水沾湿的桃花瓣,再配上张惨白无色的脸看起来好不可怜。 就是盯着他的眼神有点吓人,看起来好像快要把他吃了。 也是,他都莫名其妙跑到人家棺材板里了,不生气才更奇怪吧? “咕咚。” 宁长卿咽了咽口水,乖巧一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一睡醒就在你床……呸棺材里了哈哈哈……” 冰棺中的男人没笑,盯着他的眼神愈发晦涩。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宁长卿的声音越来越没有底气,他压下自己有些僵硬的唇角,乖巧道:“别担心,别担心,我这就走,这就走哈……” 宁长卿一边说着一边尝试支配这具绵软无力的身体,只是腰身才刚刚伸展开就被身后的人一把捞住。 萧觅行把脑袋埋在宁长卿胸前,声音低哑晦涩:“你终于回来了,别离开朕……” “啊?哥们儿你说啥?” 只是他的声音太过虚弱,宁长卿根本听不清,正想凑过去听听他到底在说什么时,怀里的人就没了声。 回、回光返照? 宁长卿瞳孔地震。 不是,哥们儿?!不带这么碰瓷儿的吧?! 4. 贴身照顾 虽说是他先跑到这人的棺材板里了,但是也不能这么碰瓷儿吧? 身体对温度的感知正在一点点恢复,宁长卿觉得抱着他的人像是一个巨大的冰块,他感觉自己也快要被冻僵了。 宁长卿伸手去探这人的鼻息。 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被冻的,他的手不断地颤抖着,唯一能给他安慰的是这人虽然又晕了过去,但是好歹还在呼吸。 “好冷……” 宁长卿打了个哆嗦,试探性地摸了一下透明的棺壁,手指被冻得瑟缩一下。 难怪这么冷,合着这是一副冰棺啊。 他想尝试着去推一下盖上的棺材板,但腰身却被身侧的人死死箍着,连坐起来都困难。 宁长卿:“……”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晕过去的人还能这么有劲? 宁长卿伸手啪啪去拍萧觅行箍在他腰间的胳膊,但是却没有任何效果,腰间的胳膊纹丝不动,反倒是他自己才刚动了两下就累得直喘气。 脑袋无力地靠在萧觅行的胸膛缓了好一会儿宁长卿才勉强恢复一点力气。 打不醒这人,宁长卿只好退而求其次,将手往下伸,去掰这人的手腕。 只是却没想到刚伸手就摸到了一手的温热湿黏。 他动作一顿,看向自己的双手,殷红的鲜血顺着素白的指节缓缓淌下。宁长卿看向自己刚才摸过的地方,这才发现这人的手腕处划了一道极深的口子,还在不断往外渗着血。 所以他的衣服是被这个男人的血染红的? 宁长卿被震惊到说不出话来,这是流了多少血才能把衣服染成这个颜色啊?! 他还以为红白撞色是这衣服设计的小巧思呢! 男人的手腕还在汨汨流血,宁长卿慌忙捂住那道伤口,目光在冰棺里搜索一圈也没有发现可以包扎伤口的东西。 想起古装剧里扯烂衣服包扎伤口的场景,宁长卿伸手去拽自己的宽大的衣摆。 他使劲扯了两下,柔软贴身的布料却极为坚韧,甚至都没有变形。 “……” 宁长卿不信邪地伸头,将衣摆咬在口中,另一只手用力去拽。 布料依旧没有出现任何要撕裂的迹象,只是上面多了一圈整齐的牙印。 宁长卿:“………………” 累了,毁灭吧。 电视剧里情节果然都是骗人的。 他身上的布料质量太好了,根本扯不烂啊! 但若是不做处理就这么任血流下去,恐怕这人也是凶多吉少了。 宁长卿一手压着伤口,一手在身上胡乱摸着,终于在腰间摸到了一根两指宽的腰带,只是这人把他抱得太紧了,这根腰带也被男人的身体死死压着。 “兄弟、你好重……”宁长卿拽着腰带咬牙切齿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将腰带拽了出来。 一顿折腾后,他的脸上竟多了一层薄红。 只是不知是被累的,还是被气的。 宁长卿一边微张着唇瓣喘气,一边将早已被鲜血染红的腰带绕在萧觅行手腕上的伤口处,这人的腕骨很细,腰带绕了数圈后竟然还剩下一大截,宁长卿捏着剩下的布料打了个结。 “明明很瘦啊,怎么力气这么大?”宁长卿甩了甩酸软的手腕,抬眸看向双眼紧闭的男人。 这张脸实在是太优越了,宁长卿还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他向着萧觅行的脸缓缓伸手。 下一瞬,手掌便毫不留情地拍上这张优越的面孔,“啪啪——” “兄弟,快醒醒。” 宁长卿用力拍打着萧觅行的脸。 只是即便他用尽了全身力气,这具沉睡三年才醒来的身体也根本使不出多大的力气。 巴掌拍打过的地方竟然连红都没有红一下,反倒是他自己,又被累得够呛。 宁长卿急促地喘了两口气,表情麻木。 这具身子真的是弱到不行。 身体对温度的感知越来越清晰,宁长卿唇间呼出的热气在冰棺中瞬间凝结成白雾。 太冷了…… 宁长卿挪了挪身子,努力将自己的身体贴近萧觅行的身体。 虽然这人的身体也很凉,但是总比直接接触冰棺要好不少。 “快醒醒……”宁长卿又呼出一口雾气,拍了拍萧觅行的脸。 “好冷……”宁长卿的眼皮开始打架。 他哆哆嗦嗦地将身体蜷缩起来,伸手抱住萧觅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让他也暖和一点。看起来像是一只小猫一样蜷缩在主人身边。 “你再不醒我快要撑不住了……”宁长卿终于抵抗不住,眼皮缓缓合拢,脑袋垂落最终靠在萧觅行的颈间彻底失去意识。 染血的唇瓣擦过萧觅行苍白的侧脸,留下一道极淡的血痕。 * 室内一片安静。木桌上燃着袅袅熏香,浓郁苦涩的草药味几乎快要将香樟味吞食殆尽,不仔细嗅几乎闻不到。 里侧的床上,如墨的秀发铺洒在柔软的蚕丝枕上,宁长卿被一床厚厚的丝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素白的脸。 萧觅行坐在床塌边,他的脸色苍白,长睫半垂着目光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锦被中的人,每隔半刻钟便会伸出两指去探宁长卿的气息。伸手的动作间宽大的袖袍上移,露出他手腕上已经被血浸透大半的白色布条,鲜血早已干涸,由鲜红色变成棕褐色,有些地方甚至浓得发黑。 房门被人轻轻叩响。 萧觅行这才收回手指,压低声音道:“进来。” 苏常在端着药走进屋内,守在门外的侍女立刻将门关上,苏常在眼睛不敢乱瞟,低着脑袋走进里侧,“陛下,药煎好了。” “嗯。”萧觅行起身端起木托盘上的瓷碗,“下去吧。” 说完他又坐回床塌边,用勺子搅拌起冒着热气的药汤。 屋内苦涩的药味立刻变得更浓郁了起来,苏常在抬起头,看向皇上被热气模糊的面孔,斗胆道:“陛下,李太医在屋外候着,您让他看看您手上的伤口吧……” 苏常在目光落在萧觅行腕间那条带血的布条思绪再次飘回十五号的那天夜晚。 那晚苏常在打点好一切回到自己的屋内。正要入睡的时候,却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他披上外衣下床,皱着眉推开房门,厉声道:“大半夜的吵什么?若是惊扰到了陛下……” “苏、苏公公!”侍女脸色惨白,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陛下、陛下、浑身是血……您、快去……” 苏常在面上神情一变,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侍女说:“快去传太医过来。” “是、是……”侍女急匆匆地离开。 苏常在更是提着一口气,急匆匆地赶过去。 “苏公公。”几个侍女都端着盆热水行色匆匆,为首的那位看见苏常在行了个礼,随后带着身后的人进了屋内。 苏常在提步跟在她们身后进屋,“陛下您……” 萧觅行半侧过身去拿泡在水里的布巾。 苏常在这才看清皇上怀里竟然抱着一个男子! 这人双眼紧闭,浑身是血,只是苏常在越看越觉得那眉眼有些熟悉,只是他一时间却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萧觅行亲手将这人指缝都一点点擦拭干净,眉眼温柔,动作更是小心翼翼,细致到了极点。 而他自己的脸上却还带着一道极淡的血痕,布条上的血更是早已经干涸,他却恍然不觉。 苏常在无意识屏住呼吸,他从未见过皇上对谁这么温柔…… 不 、不对! 苏常在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皇上曾经对常青大师也是像现在这般温柔又细致! 苏常在越看心跳越快,他竟觉得皇上怀中的人像极了常青大师! 可是常青大师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啊! 世间当真会有长相如此相似的二人? 苏常在心头大骇,一时间竟说不出一个字。 萧觅行漆黑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刚刚那眉宇间的温柔早已消失不见。 苏常在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甚至开始怀疑刚才是不是也是自己看错了? 心绪实在是太过震惊以至于苏常在对于后面发生的事情记不真切,只知道皇上让李太医替怀中的人仔仔细细地检查了身体,又开了好些名贵的药材,却拒绝了李太医为他把脉的请求。 此后几日,皇上更是不分昼夜地守着这人,洗脸擦身、换衣喂药更是亲力亲为,根本不让其他人插手,直到今日依然…… “让太医回去吧。” 萧觅行头也不抬,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端着的那碗汤药上,他舀起一勺小心吹了吹,又用唇瓣试了下温度才俯身喂进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嘴中。甚至完全不嫌脏污,用手指仔细将他唇角溢出来的汤药抹去。 苏常在不敢再看,垂着眼送上干净的布巾后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那奴才先下去……” 苏常在话还未说完,房门就被人敲响,萧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主子,属下有急事相报!” 萧觅行眉头微不可查地轻蹙起来,压着声音道:“晚些时候再说。” “主子,是宫里那边……” 萧觅行喂药的动作微顿,将药碗放在木托盘上,看了苏常在一眼说:“让人再煎一副药,等我回来后再送过来。太医说他这两天随时可能会醒,你在这里守着,其他人都下去。” “是。”苏常在连忙应声。 大门开了又关。 苏常在这才敢抬头看向床塌上躺着的人。 此前五日,即便他每日都要进来送三趟药,但是他也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这位的模样,更何况就算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在皇上面前盯着这位看。 除非他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 前几日那一眼让他太过震惊,现在细细看来苏常在却越发觉得这位和常青大师当真长得太像了。但是他又不敢确定,毕竟上一次见宁常青是三年前,如今他的模样在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因此苏常在也不敢百分百确定两人长得是不是完全一样。 但是总归应该是极其相似的。 苏常在屏息凝神,正当他想上前一步再看得更仔细些,却见床上一直昏迷不醒的人睫毛却轻轻颤动一下。 苏常在脚步立刻顿住,心虚地垂下脑袋候在一边。 “唔……” 宁长卿喉间发出一声舒服的哼唧声。 他抬起胳膊横在眼前。这一觉睡得太舒服了,宁长卿只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要睡酥了,一夜无…… 不对。 宁长卿顿了一下忽然笑出声:“哈哈哈,真是被期末考试折磨疯了,竟然梦到了和一个浑身是血的古风美男一起躺在冰做的棺材里哈哈哈哈……” “这梦还能再离谱一点吗?”宁长卿放下胳膊,闭着眼睛边打哈欠边伸了个懒腰。 “真是神了,梦里的感觉也太真实……”宁长卿话还没说完表情倏地变了,素白的小脸皱成一团,嘴里苦涩难闻的中药味直冲天灵盖,宁长卿趴到床边,“呕……” “公子您、您怎么了?”苏常在慌忙上前,想将宁长卿垂落大半的身子扶起来,“是哪里不舒服吗?” 宁长卿动作一顿,连嘴里的苦涩味都暂时遗忘,懵懵地抬起头,和面前一身古装打扮的苏常在来了个四目相对。 5. 也不记得我了吗? 宁长卿眨眨眼睛,苏常在也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 苏常在试探地开口道:“公子?” 一阵短暂的寂静后,宁长卿双目睁大,坐在床上往后退,一边退一边还不忘裹紧自己身上的被子。 “你、你、你是谁啊?!怎么在我家???”说着嘴里苦涩的中药味再度翻涌起来,“呕……” 苏常在一时惊疑不定:难、难道他长得很恶心吗? “公子您……”苏常在刚往前一步就看到宁长卿的表情更警惕了,于是只好停下脚步,冲守在外面的侍卫叫了一声。 “公子醒了,快叫人来!” 宁长卿神经紧绷,没听清苏常在对外面喊了声了什么,只顾着警惕地观察起周围的环境,入目尽是古香古色的建筑和用品,就连他面前站的这个男人也是一袭古装,脑袋上还顶着个乌纱帽。 “咕咚。”宁长卿咽了咽口水,心脏跳动地飞快,他看向苏常在,声音有些颤抖:“现在是哪一年?” 见他肯跟自己说话,苏常在立刻笑着应道:“回公子,现在是大启三年。” 大启? 好像在哪里听过?这是哪个朝代的年号吗? 历史上有这个朝代吗? 一时间,宁长卿脑子里蹦出乱七八糟的数学物理化学公式,就是没有和历史相关的内容。 肩头的长发悄然垂落,宁长卿看到自己手背上墨色的长发脑子发懵,他默默吞了口口水,再次开口时声音发虚:“给我一个镜子……” “是。” 苏常在放下手中的汤碗,快步走过去将不远处的铜镜拿过来。 “停。”眼看着苏常在离他越来越近,宁长卿连忙叫停,“你就站在那,我自己拿。” “是。”苏常在不明所以地停在床边,探长身子将铜镜递了出去。 宁长卿警惕地接过…… 铜镜在他指尖停留一瞬便落到锦被上。 宁长卿:“……” 也没人告诉他这铜镜这么重啊…… 不知道宁长卿为何只看了一眼就将铜镜扔在床上,苏常在只好眼观鼻鼻观心,装作自己看不见。 宁长卿不信邪,双手捧起铜镜,结果手腕酸软止不住地颤抖起来,镜中的人更是糊成了马赛克,一点都看不清。 宁长卿闭了闭眼,不再为难自己,干脆就这么把镜子就放在锦被上,低下脑袋。 镜中人一袭纯白的衣袍,如墨的长发披在肩头,乌瞳红唇,肤胜白雪,浑身上下有种说不清的神性。 宁长卿杏眼微睁,看着镜中的自己脑中只有一个想法——原来他留长发是这种风格啊。 脸还是他的脸没错,但是长发和古装的衣服却让他有些恍惚。 难道他穿越了吗? 宁长卿伸手掐了一把自己的脸,手腕却依旧酸软使不出力气。宁长卿扭头看向脑袋都快垂到胸前的人,“那个……” 苏常在连忙抬头:“公子您叫我?” 宁长卿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苏常在。” 宁长卿:“苏常在。” 苏常在连忙应声:“诶,奴才在。” “你过来掐我一下。” 话音刚落,苏常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公子恕罪,奴才不敢!” 宁长卿被他吓了一跳,舌头都开始打结:“哎?不是,你、你快起来啊!” “不是过年我也没准备红包啊……”宁长卿小声嘟囔了一句。 苏常在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宁长卿只好换了个问题:“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话音刚落,苏常在又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公子恕罪,奴才……” 宁长卿慌忙开口:“哎,你别老是跪啊……” “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宁长卿和苏常在齐刷刷地往外看去。 萧觅行原本晦暗的目光在触及床上已经坐起来的人时倏然变亮,不由自主地加快步伐,“常青…..” 宁长卿也是目光一亮,这不是梦里的那个大兄弟吗?!在完全陌生的地方忽然见到熟人宁长卿竟有种想落泪的感觉,虽然这个熟人也不过是他才认的…… “哎,兄弟你没事儿真是太好了!”宁长卿眨巴眨巴眼睛,看向萧觅行的目光发亮。 这人也叫他长卿,看来应该是认识他的,应该不会漏馅儿吧…… 宁长卿脑袋一片混沌,想不出个所以然,不等萧觅行回答,他又颇为心虚道:“那个,我这一觉醒来就忘了好多事……” 萧觅行眉头蹙起,看向苏常在,“怎么回事?” 又是“扑通”一声,苏常在再次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奴才不知,公子醒来之后就问奴才现在是什么朝代,还问奴才他是谁……” 苏常在哽咽道:“奴才真的不知公子为何这般啊……” 萧觅行表情凝重,目光越来越沉,直到衣袖被人轻轻扯住晃了晃,他才压下眼底的情绪看过去。 宁长卿咽了咽口水,紧张道:“那个,你别生气,不怪他,是我自己想不起来的……” 萧觅行:“我没生气。” 这兄弟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宁长卿悄然松了口气。 只是现在除了知道他应该是莫名其妙地穿越到古代来了,其他的情况一概不知。宁长卿乌黑的眸子闪了一下,看向萧觅行。 这兄弟看起来挺了解他的,宁长卿心下暗自有了打算。 “啪啪——”宁长卿拍了拍床塌,一脸自来熟的模样,“你坐呀,别一直站着。” 等萧觅行坐在床边,宁长卿飞快地扫了眼还在一旁瑟瑟发抖的苏常在,慢吞吞地倾身凑过去,用手捂着嘴巴凑到萧觅行耳边用气声说道:“他怎么这么怕你啊?” 温热的气息从他耳廓拂过,萧觅行衣袖下的手掌倏然攥紧,耳尖也瞬间染上绯红。 宁长卿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萧觅行的异样,想到苏常在恭敬的态度,他把自己心里的猜测说了出来:“兄弟,难道你是个富家公子?” “咳嗯,说起来也奇怪,我这一觉睡醒好像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哈哈……”宁长卿十分心虚地找补道,清透的瞳孔微闪,这副模样看起来实在是心虚极了。 苏常在耳朵精,将宁长卿的话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心头大骇,他不敢想竟然有人敢这么跟皇上说话,更不敢想皇上竟然一点都不生气,甚至还主动配合着。 他屏息凝神,竖起耳朵往下听。 “嗯,算是。” 好耶!没有引起怀疑!此路可行! “喔……”宁长卿有点激动,有种好兄弟突然跨越阶级变成有钱人的感觉。 他兄弟都这么有钱,那他呢?!v 宁长卿迫不及待地问:“那我呢?那我呢?我有钱吗?” 钱?萧觅行反应了一下,迅速从话语的前因后果中明白它指的应该是银两。 把银两称作钱?他倒是从未听闻过。 萧觅行看向宁长卿,在他清透的目光中看见自己的模样。 常青说的话有些奇怪,不过他不在意,只要人醒了就好,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见他不说话,宁长卿歪了歪脑袋,“嗯?” 柔软的发丝落在他的手背上,萧觅行不动声色地抚过,“我的一切都是常青的。” 苏常在又是浑身一抖,皇上现在也太像个被迷惑的昏君了…… 宁长卿愣了愣,不知脑补了什么,再抬起头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萧觅行不动声色地开口。 宁长卿抿唇,他和这兄弟之间的感情这么好吗? 想到昨天两人浑身是血地躺在冰棺里的场景,宁长卿莫名想起自己高中时听过班里的女同学讨论一部古装剧的剧情,他早已记不清那部剧叫什么名字,但却对其中的狗血情节印象深刻。 说是男主角的父母好心捡了个路边脏兮兮的反派,当成亲儿子养大,却不想最后他因为嫉妒和自卑反而和男主一家反目成仇,最后竟然想和男主同归于尽。 想到昨天两人一起躺在冰棺里的场景,宁长卿自动把自己代入反派的角色,又不敢直接问是不是自己伤了他,犹犹豫豫地开口说:“你的伤……该不会是我……” 他的脑中没有一丁点儿关于眼前这人的记忆宁长卿欲言又止,完全不知道要怎么说。 “只是意外。”萧觅行不动声色地揭过这个话题,“常青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宁长卿心虚地点点头。 他都记得,只不过都是现代的记忆……完全没有这具身体的任何记忆…… 而且这人为什么会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呢?宁长卿完全想不通。 “常青也不记得我了吗?” 萧觅行希冀的目光看得宁长卿更加心虚,他避开视线伸手揽住萧觅行,拍着他的背说:“没事的兄弟,虽然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以后会慢慢想起来的……”

应该会的吧? 宁长卿心虚地移开目光。 萧觅行被抱住的瞬间浑身肌肉绷紧。 三年了,每晚都是他抱着常青冰冷的身体,现在常青主动抱了他。 萧觅行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指甲死死掐着掌心的肉,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肌肉。 要让常青抱得更舒服一些。 苏常在更是听得云里雾里。他皱眉略微沉思起来,这公子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皇上竟也唤他常青? 在历朝历代的众多皇室密辛中,替身已经是最见怪不怪的事情了,多的是仅因为某一个角度或舞姿与心中之人相似就被皇上看上并册封的女子。 想到这位公子与已经死去的常青大师极为相似的那张脸,苏常在觉得自己无意中撞见了皇上的秘密。 “嗯,我等常青想起来。” 他等多久都可以,只要常青在他身边,就算真的记不起来也没关系。 宁长卿心虚的要命,根本不敢回应他的话。 萧觅行将脑袋埋在宁长卿颈间,贪婪地嗅着他颈间的气息,双手紧紧揽住宁长卿腰,恨不得把人融进自己身体里。 “呃……咳、咳……”宁长卿啪啪去拍萧觅行的肩,“兄弟、我快要被你勒死了……” 萧觅行半垂着眼睫,鼻尖从宁长卿颈侧擦过,臂间的力度放松了些,轻声道:“叫我萧觅行。” “嗯?”宁长卿调整着呼吸,不解的目光投向萧觅行。 “我的名字。”萧觅行直视着宁长卿。 “喔。”宁长卿点点头,十分配合地叫了一声:“萧觅行。” 萧觅行唇角翘了一下。 宁长卿余光看见苏常在还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松开手。 光天化日之下,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 萧觅行目光落在宁长卿收回放在锦被上的手,片刻后目光才收回,扫了眼在一旁装死的苏常在,“你先出去。” “是。”苏常在巴不得自己立刻消失,忙不迭地爬起来,端起一旁的药碗飞也似地离开了房间。 “哎?苏公公?”李太医恰好提着药箱走过来。 “李太医。”苏常在停住脚步,惊疑之中还不忘嘱咐李太医,“记得给陛下的伤口也处理一下。” 李太医面露难色,“只怕陛下不愿让我检查他的伤啊……” 苏常在高深莫测地摇摇头,“若是陛下不愿,你就看向床上那位就好,那位一开口,陛下定会让你看的。” 想到萧觅行刚在房间里说的富家公子身份,苏常在又连忙道:“另外,进去后记得叫陛下公子,不要叫错了。” 李太医似懂非懂,应了声便往里走。 苏常在也端着药碗往外走,没想到没走两步又遇到了萧五和萧七,两人面色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 “苏公公。”两人对着苏常在抱了个拳。 萧五看了看苏常在手中几乎没有少的药汤疑惑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苏常在看了眼四周,确定没人后压低声音道:“你们每日都守着陛下,可知晓陛下这次带回来的人究竟是谁?” 萧五和萧七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萧五道:“陛下这五日都闭门不见,我们都没看见陛下带回来的究竟是男是女。” 苏常在心中的震惊更深,却也只问了一句:“你们可还记得常青大师?” 萧点头说:“苏公公说的可是重明寺的常青大师?可他不是在三年前就已经……” “是啊。”苏常在深色凝重地点点头,“陛下如今又带回来一个和常青大师极为相似的男子,竟也将他唤做常青。” 萧五震惊道:“人死岂能复生?” “是啊。”苏常在摇摇头,叹息道:“只怕是陛下特意寻得一位相似之人来做常青大师的替身啊……” “他一醒来,我看陛下精神就已经好了不少,替身就替身吧。”不管两人震惊的表情,苏常在又叮嘱道:“陛下隐瞒了身份,你们切记平日里不要说漏了嘴。” 萧五萧七压下心中的震惊再次抱拳:“是!” 苏常在又想起来什么,对二人说:“记得叮嘱其他人不要乱说话。” 萧七觉得有些怪异,以他对主子的了解,按理说主子是不可能找人当常青大师的替身才对,但是眼下那人已经在房中了,萧七也只能按下心中的猜疑,暗自揣测起这位公子究竟与常青大师长得多像才会让主子把他当成替身? 6. 好一朵白莲花 李太医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 宁长卿将手边的手帕递过去,有些疑惑道:“李大夫,你很热吗?” 李太医在萧觅行密不透风的注视下迅速收回搭在宁长卿腕间的手,根本不敢接他递过来的手帕。 李太医用手背擦了擦头上的汗说:“宁公子身体暂无大碍,只是脉象有些虚弱,需要精细调理着。” “可是我现在使不出力气,连个铜镜都拿不起来。”宁长卿攥了攥拳头,肌肉依旧酸软无力。 “宁公子之前的身体太过虚弱,又连续昏迷了五日。寒气入体,眼下经脉血骨无力也是正常现象,过段时日便会慢慢好起来。”李太医说,“臣、我先为公子开几服方子进行调理。” 宁长卿看向萧觅行,震惊道:“我昏迷了五日?!” 见萧觅行点头,宁长卿顿时觉得有些恍惚,他还以为自己是睡了一天,谁成想呢?原来是晕过去了五天…… 萧觅行看向李太医,“没有其他病症了吗?” 李太医擦了擦汗,试探地开口道:“不知陛、萧公子的意思是?” 萧觅行抬眸看了他一眼说:“他似乎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 宁长卿闻声一惊,目光紧张地看向李太医,心中忐忑。 萧觅行会发现自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吗? 李太医头上的汗更多了,他惶恐地低下头,“草民医术不精,看不出宁公子的病因。” 宁长卿悄然松了一口气,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觉醒来就穿到这里了,但是这显然不是几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这么玄乎的事情要不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他也压根儿不会相信,更不用说告诉别人了,说不定反而会被人当成疯子…… 萧觅行垂眸,掩下眼底的情绪,不再多言,“下去吧。” “是……”李太医药箱整理到一半忽然想起苏常在叮嘱他的事,看向萧觅行腕间的伤口说:“陛、萧公子让草民看看您的伤口吧?” 萧觅行拒绝:“不必了,你下去吧。” “若是陛下不愿,你就看向床上那位就好,那位一开口,陛下定会让你看的。” 耳边再度响起苏常在的话,李太医立刻看向宁长卿。 宁长卿完全没有看懂他的暗示,却也想起来那晚萧觅行手腕上血流不止的伤口,震惊道:“你的伤口没让李大夫上药吗?” 都五天了,伤口还是被他的腰带草草绑着? 以为宁长卿明白了他的眼神,李太医松了口气,“宁公子有所不知,您昏睡这五日都是萧公子亲自照顾,不曾假手于他人……” 萧觅行冷冷的视线扫过来,李太医顿时息了声,不敢再多言。 宁长卿目光落在萧觅行苍白的脸上,他的眼下乌青一片,一看就是好几日没有睡好了,侧脸上甚至还沾染着淡淡的血痕。 他兄弟竟然对他这么好!谁说不结婚老了没人照顾的?他还有兄弟呢! 宁长卿心情有些复杂地低下头,一把抓过萧觅行左手。 “我没事……”萧觅行捂着衣袖不愿让他看。 宁长卿皱眉看他:“你没事为什么不敢让我看?” 先不论萧觅行之前和他这具身体的关系多好,要不是萧觅行精心照顾着他,说不定他早已经死了。 “常青……”萧觅行看着他生动的面孔有些失神。 他的常青是在担心他吗? 只是想到有这种可能性,萧觅行浑身的血液都变得滚烫起来。 宁长卿固执地抓过萧觅行的手,将他宽大的衣袖往上翻,露出腕间的伤口。纯白的腰带早已变成红褐色,有些地方血色太浓甚至有点泛黑,腰带和伤口紧紧粘在一起。 “李大夫,辛苦帮他处理一下伤口。” 这位公子竟然敢用这么强硬的语气命令陛下,而陛下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很乖觉,李太医心下一惊,暗自感慨道苏公公不愧是在陛下身边伺候的人,果然熟知陛下的心思。 他连忙点头,看向萧觅行说:“萧公子,那草民替您看一下伤口。” 在宁长卿的目光下,萧觅行这次没有再拒绝,而是乖顺地把手递了过去。 苏太医从药箱中掏出一把小剪刀说:“萧公子,这手上的布条要先剪开……” “不剪。”李太医话还没说完就被萧觅行打断。 “这……”李太医顿时有些无措,下意识看向宁长卿。 宁长卿眉头微蹙,“为什么不剪?李大夫要给你治手,剪开了才能看到伤口的情况。” 萧觅行垂眸,看着手上的腰带。 这是常青亲手给他系上的,他不想解开,不想让别人碰它,更不要说把它剪掉。 但他不能说,会吓到常青的。 萧觅行冷着一张脸看向李太医,“只要把伤口露出来就可以了是吗?” 李太医哪还敢说不,连连点头道:“是、是,只要能让草民看看伤口的情况,便于施药便可。” “萧五,叫人送热水上来。”萧觅行对着虚空说了一声。 宁长卿杏眼眨了眨,左看看右看看,又抬起头往上看,正还想往床下看的时候萧觅行伸手托住了他的脸。 “常青在看什么?” 宁长卿眨巴眨巴眼睛,“你在跟谁说话?” 屋里明明除了他们三个就没有人了啊。 “主子,热水来了。”萧五在外面回了一声,就有侍女用木盆端着水进来。 宁长卿双眼睁大,好奇地看向萧觅行,“小五是谁啊?他刚刚躲在哪里啊?” 萧觅行唇角翘了下,手指蹭过宁长卿光洁的下巴,又对着门外说了一句“进来。” 萧五立刻推门而入,垂头道:“主子。” 萧觅行耷拉着眼皮,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一双浓黑的眸子只盯着宁长卿,“说吧。” 萧五一字一句道:“属下萧五,刚刚在房顶上。” “小五?”宁长卿眼睛亮了一下,伸长脖子看过去,“你是暗卫吗?那你的功夫是不是很厉害?你……” 宁长卿对电视里才能看到的暗卫格外有兴趣,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却没发现萧觅行的嘴角越压越平。 察觉到皇上身上散发出来的低气压,萧五脑袋低得更厉害了,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嘴里准备解释的那句“属下名为萧五,不是小五”也默默被他咽进肚子。 “唔……”萧觅行轻哼一声。 宁长卿立刻收回视线,紧张地看着萧觅行,“怎么了?是伤口又开始疼了吗?” 萧觅行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苍白,好看的眉毛轻蹙着,却还忍着不肯发出声音。 宁长卿从小到大都在男生堆里长大,周围的绝大多数男生从小就调皮捣蛋,宁长卿哪里见过这么像萧觅行这般好看又病怏怏的男孩子啊,直男心底的保护欲一下就上来了。 “还好,刚才突然疼了一下。”萧觅行的睫毛轻颤一下,“现在已经不疼了。” “真的吗?”宁长卿担忧的目光一直落他的腕间,“你要热水做什么?” 侍女端着水盆上前一步。 不等宁长卿反应萧觅行就将受伤的手腕放进热水盆里,丝丝缕缕的鲜血再度从伤口中冒出。 宁长卿瞳孔放大,“你怎么……” 萧觅行将系好的结解开,和皮肉粘连在一起的布条被扯开,浓郁的血腥气顿时在房间里弥漫开。 一层层布条被解开,周边结痂的伤口再次被撕扯,猩红的肉被带着翻扯出来,宁长卿不敢再看,目光触及萧觅行不断冒着细汗的额头,倾身用手帕轻轻替他擦去。 “对不起,都是因为照顾我你的伤口才耽搁这么久……” 等布条全部被扯下来,那伤口看起来更骇人了,萧觅行唇瓣的一点薄粉也彻底消失,“不怪你,是我自己不想让李大夫医治。”萧觅行看向侍女,“晚点我再处理。” “是。”侍女端着泡在血水里的腰带退出房间。 宁长卿正纳闷一条弄脏了的腰带还要怎么处理,扔了不就行了的时候,李太医已经连忙从医箱里拿出干净的布巾,小心地将萧觅行伤口处的水和不断渗出的鲜血沾去。 宁长卿看得心惊胆战,也忘了问要怎么处理那条腰带了,咽了咽口水看向李太医:“不用打麻药吗?” 李太医反应了一下才说:“公子说的可是麻沸散?” 宁长卿连连点头,“对,就是麻沸散。” 这位公子一直昏迷,有没有外伤,自然是用不到麻沸散的,皇上又不让他医治,李太医自然就没有在随身药箱里装备麻沸散。 “今日草民来得匆忙,药箱里的麻沸散忘了带来。”李太医被血浸透的布巾放到一边,仔细观察起伤口,“伤口深处还有些腐肉要清掉,怕是会很疼,那草民派人尽快送些麻沸散过来……” “就这么处理吧。”萧觅行打断他。 就这样处理?!! 宁长卿一时没反应过来,呆愣在原地。 嘶……他这兄弟对自己好狠啊。 “……是。”李太医不敢再耽搁,从药箱里挑挑拣拣就开始低头处理起伤口。 一块腐肉被挑出,鲜血顿时涌得更多,布满了萧觅行苍白的手腕。 “疼吗?”宁长卿眉头紧锁,倒吸一口凉气,仿佛被人打开了疼痛共享开关。 “嗯。”萧觅行虚弱道,“常青把手借我握着可好?” 宁长卿没有多想立刻紧紧握住萧觅行的手,担忧地问道:“这样会好点吗?” “嗯。”萧觅行像是受不住了似的,把脑袋埋在宁长卿肩头。 宁长卿看向李太医,“可以轻一点吗?他在发抖。” 李太医有苦难言,不敢看相拥在一起的二人,只点点头,手上的动作又轻又快。 守在一旁的萧五却一脸迷茫,他明明记得主子很能忍痛的,之前受伤都不肯吭声的,怎么现在这么怕疼了? 宁长卿轻拍着萧觅行的背,像哄小孩一样轻声安慰道,“马上就结束了,很快了。” “嗯。”萧觅行侧过脸蹭了蹭宁长卿细长的脖颈,含糊地应了一声,眼底的深色尽数被长睫掩下。 他的常青,好香,好温暖。 萧觅行贪婪地嗅着他颈间的味道,浑身的血液都止不住地沸腾起来。 李太医这边却是满头大汗,伤口的血刚刚明明都止住血了,现在却不知为何忽然又流了出来,李太医捏着袖子擦了把汗,只好战战兢兢重新撒上药粉。 “公子切记每日都要重新换药。”终于将伤口缠好,李太医已经浑身湿透,他将两小瓶药粉递给宁长卿,叮嘱道,“先用药粉,最后再抹上这祛疤膏。” “我开了两剂补血生肉的滋养药方需每日煎服,一日三次。” 萧五主动上前一步接下方子。 “萧公子近几日尽量不要用左手。”李太医收拾好自己的药箱起身,余光却看见陛下依旧伏在那位宁公子颈窝,李太医连忙垂眼,生怕惊扰了二人,“那草民先行告退。” 萧觅行这才依依不舍地从宁长卿颈间抬起头,“萧五。” “是。”萧五立刻跟在李太医身后,“李太……李大夫,我送您。” 两人的背影逐渐走远,宁长卿无意识喃喃道:“好神奇,原来还有人t、d不分啊……” “公子,宁公子的药煎好了。”见李太医和萧五出来,苏常在连忙端着药碗进去。 宁长卿鼻尖微动,目光落在苏常在手中乌漆嘛黑的汤药,下意识就捏住鼻子缩进墙角,“窝没生病,窝不喝中药。” 苏常在一时间进退不得,只好看向萧觅行,“公子,这……” 萧觅行看了一眼直冲他摇头的宁长卿,唇角微微上扬,“给我吧。” 7. 嘴巴再张大一点 萧觅行刚端起药碗,宁长卿就连忙制止道:“李大夫说你的左手不能用力。” 宁长卿表情严肃又认真,也不知是担心萧觅行的手,还是纯粹为了避免喝药找的借口。 萧觅行抬了下手腕示意道:“药碗很轻。” “那也不行。”宁长卿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直皱眉。 萧觅行忽然有种搬着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可是装疼可以让常青牵他的手,可是眼下喂药却又成了一件麻烦事。 “要不奴才来喂宁公……” 萧觅行幽深的视线扫过来,苏常在立刻静了音,默默在一旁装死。 他不应该在这里…… 萧觅行晓之以理:“李大夫说你身子虚,要多补补……” 被某个字深深刺激到的宁长卿连鼻子都忘了捏,一巴掌拍在锦被上,“我一点也不虚!” 萧觅行唇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附和道:“是,常青一点也不虚,只是因为手脚无力才需要补一补。” “……”宁长卿莫名觉得这和直接说他虚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 “那常青快来喝药吧。”萧觅行用勺子舀起一勺药放在唇边吹了吹。 苦涩难闻的味道直冲鼻腔。宁长卿紧紧抿唇,再度捏住自己的鼻子缩回墙角,脑袋都要摇成拨浪鼓了。 和以前抗拒喝药的招式一模一样。 好可爱。 宁长卿正警惕地盯紧端着药碗的萧觅行,却见他眉心轻蹙,难受地闭上眼睛。 “你怎么了?是伤口又疼了吗?”宁长卿立刻紧张起来,视线下移果然看到萧觅行腕间的白布渗出了点点猩红。 萧觅行看向宁长卿,唇边露出一抹略带勉强的笑,“药碗好像是有些重了。” “那你快放下来呀!” 见那白布上的颜色愈发鲜红,宁长卿一时着急,抬手就要将萧觅行手中的药碗拿下来,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 萧觅行看着他问:“常青要喝吗?” 他兄弟都要血流成河了,一碗中药算得了什么?! 宁长卿视死如归道:“我喝。” 说着他就要来接萧觅行手中的碗,手腕却反被萧觅行握住,“我喂常青。” 宁长卿杏眼微垂,看起来可怜又委屈,他小声嘟囔道:“怎么不相信我啊,我真喝,不骗你……” 萧觅行依旧唇角带笑地看着他,大有他不张嘴就不放下药碗的意思,宁长卿装乖无果只好低头凑到碗边,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你倒快点,长痛不如短痛。” “嗯。”萧觅行看着他不断颤动的长睫,忍住心底的躁动,抬手将碗口微倾。 宁长卿作了心理准备,但是当尝到第一口中药的时候他才发现这准备显然还是少了。 他活到现在就没喝过这么苦、这么难喝的东西。 宁长卿的脸蛋“唰”地一下褪去血色,眼泪都要被苦出来了,长睫抖了两下还是睁开了。宁长卿脑袋后仰,推开瓷碗,眼含热泪地看着萧觅行:不喝了、不喝了…… 萧觅行手疼就疼吧,反正这药他是喝不了一点。再说了,男子汉大丈夫手疼一下也是可以忍的吧…… 在又苦又涩的中药面前宁长卿毫不犹豫地选择放弃兄弟受伤的手。 只是他才刚往后倾一下,一只微凉的手掌就已经穿过他的头发捏住他不断往后仰的脖颈上,萧觅行漆黑一片的眸子盯着他泛红的眼尾,低声哄着:“就快喝完了,常青再喝一点。” 苏常在听得耳朵发麻,他这辈子竟然还有机会看到皇上低声下气地哄人喝药,他该不会马上就会被处理了吧……苏常在默默把自己往角落里塞了塞,努力把自己当成空气。 “……”宁长卿欲哭无泪。 萧觅行骗谁呢?!这碗里依旧满满当当一大碗乌漆嘛黑的药汤…… 后颈处被萧觅行的手指摩挲地微痒,面前又是难喝的中药,宁长卿是进也不行退也不行。 萧觅行盯着他含着瓷碗的唇瓣,目光晦暗,“常青再将嘴巴张大一些就能喝完了。” “唔唔……” 宁长卿含泪摇头,黑漆漆的药汤从唇边溢出些许。 素白的下巴上留下一道墨色的痕迹,萧觅行盯着那道痕迹,按在宁长卿后颈的手忍不住捏了捏那温热细腻的皮肤。 宁长卿被他捏得一抖,下意识就张开了嘴巴,萧觅行长眸微眯,不动声色地抬手把药汤灌了进去。 “咕嘟咕嘟咕嘟……” 萧觅行放下碗时,宁长卿还没有反应过来,舌头都被苦得失去知觉。 宁长卿眼泪汪汪地看着萧觅行,目光里满是控诉,“窝的斜头素不素不垫了呜……”(我的舌头是不是不见了呜……) 萧觅行死死盯着宁长卿吐出的半截红舌,呼吸蓦地加重,沉默片刻后发出的声音低哑艰涩,“还在。” “常青很乖,这是奖励。” 萧觅行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块油纸包着的青梅糖,油纸刚被剥下,宁长卿就迫不及待地低下头把他指尖的青梅糖咬走。 指尖被柔软的唇瓣蹭过,顿时一阵酥麻。萧觅行眼睫轻颤,垂眸看向指腹上留下的那抹晶莹。 香甜的青梅味压过口腔中的苦涩,宁长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将那块青梅糖放在唇舌间含吮起来,酸甜的梅子味顿时在口腔中炸开,宁长卿这才觉得自己的舌头慢慢恢复了味觉。 萧觅行盯着他泛着亮光的唇瓣问:“甜吗?” “唔。”宁长卿连连点头,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萧觅行的眼神有些可怕。 萧觅行该不会是后悔了吧?想抢他的糖吃? 糖都已经在他嘴里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嘴巴里的苦涩味还没完全散去,宁长卿连忙抿紧嘴唇,杏眼警惕地看着萧觅行,那表情完全就是在说:你自己给我吃的,可不能再后悔要回去了噢。 可他没想到萧觅行竟然抬起手,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指腹。 掺杂着点点青梅糖味道的苦涩汤药被卷入舌尖。那双密不透风的眸子却直直地盯着面前人抿紧的双唇。 宁长卿被他的眼神看得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早知道萧觅行也这么馋青梅糖,他刚才就留一半给他了,可怜他现在只能舔舔手指上的青梅糖霜了。 而且、而且,哪有男人舔个手指舔成这样的啊? 宁长卿想起小学时吃完辣条舔手的小屁孩们就觉得辣眼睛,更别说这个大一个人…… 但可能是萧觅行长相过于出众,这种看起来本来应该很幼稚中二甚至让人嫌弃的动作,他做起来就……还挺赏心悦目的…… 宁长卿心跳莫名有点快,他避开了萧觅行的目光专心品尝起口中的青梅糖。 他不说话,萧觅行也不说话,偌大的房屋顿时显得过分安静。 “那个……”宁长卿舔了舔青梅糖,清嗓打破沉默,“萧觅行……” “咳咳咳……” 宁长卿话还没说完,立在一旁当空气的苏常在顿时剧烈咳嗽起来,又像是拼命压制住不敢声音一般用手紧紧捂住下半张脸。 “苏常在你没事吧?” 宁长卿被他充血到变了个色的样子吓了一跳,担忧道:“是被口水呛到了吗?” 苏常在嗓子都咳哑了,憋红着一张脸开口说:“没、奴才没事……” 再次听见有人叫皇上的全名,苏常在还是不能习惯,止不住打了个激灵,琢磨着自己现在是不是尽快离开比较好。 “哦,没事就好……” 宁长卿见他缓过来了,又看向萧觅行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你多大啊?” 宁长卿问完又担心萧觅行听不明白他的意思,正准备解释时却见萧觅行白净的脸上迅速染上一抹淡红,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浮现一丝意外。 常青是记起来 了以前的事了吗?不然怎么会问他…… 萧觅行不好意思地垂下眸子,不敢和他对视。 宁长卿莫名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我没量过……”萧觅行红着耳朵轻声回应。 没量? 他问的是年龄,萧觅行说的是什么? 宁长卿恍然:“哦,你说身高是吧?” “我脱鞋一米八整。”宁长卿看向萧觅行,“你看起来比我还高一些,放心吧,你肯定超过一米八了!” 萧觅行对他的用词觉得十分新鲜,却也能立刻明白宁长卿应该是在夸他长得高的意思,配合地点点头,“长卿也很高。” “谢谢嘿嘿……”没有直男扛得住身高的夸奖,宁长卿颇为满意地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不过我问的是你今年几岁了?” 怕萧觅行怀疑,宁长卿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一句:“你知道的,我这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宁长卿这才明白难怪网上都说一个人越心虚和在意什么才会越强调什么…… 就这短短一会儿,他已经说了好几遍自己什么都不记得这件事情了。 好在萧觅行似乎并不纠结于他失忆的这件事,回答说:“十八。” “唔。”宁长卿弯起杏眼,没有过多思考,下意识脱口而出:“我今年十九了。” 萧觅行没有说话,眼眸微垂不知是在想什么。 心中顿时感到一阵不安,宁长卿咽了咽口水紧张道:“我、记错了吗?难道不是十九吗?” 下意识就说自己的年纪了。宁长卿心中一顿懊悔,死嘴,说这么快干什么?这下好了…… 宁长卿脑细胞疯狂运转,想着补救的解释。 萧觅行抬起眸子看他,“是,十九。” 宁长卿松了口气,默默松开被捏皱的锦被,他一向不怎么好的运气居然变好了!瞎猫撞上死耗子,居然被他碰对了一回! 宁长卿将舌尖的青梅糖拨到右腮,把脸往萧觅行面前凑了凑,眼睛弯成一道月牙,“那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哥、咳……兄长?” 差点又说漏嘴了,宁长卿机智地咳嗽一声,将那个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哥”字掩饰过去。 话音刚落,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又从角落传来。 宁长卿条件反射地转过脑袋,只见苏常在的脸咳得通红,努力憋着气却怎么也止不住咳嗽。 “……”萧觅行额角跳了两下,冷声道:“出去。” “咳咳、是、咳咳咳……”苏常在捂着脸飞也似地离开。 宁长卿盯着苏常在匆匆的背影欲言又止:“苏常在没事儿吧?怎么一直咳嗽啊?要不要去看看医、大夫啊?” “不管他。”萧觅行微微侧身挡住他张望的视线,“常青刚才说什么?” 宁长卿的视线被挡住,只能对上萧觅行的目光,“呃,让你叫我兄长?” 不知道其是不是男生都喜欢这样,反正宁长卿是很享受听别人叫他卿(亲)哥的,总有种占了大便宜的感觉。 萧觅行没有说话,眸色深深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屋外,萧五将李太医送到门口后又跳到房梁上,只是刚蹲在上面没多久就听见那个替身让主子唤他“兄长”。萧五太过震惊以至于脚下一滑从房梁上滑了下来,还好他反应迅速这才没有摔到地上。 艰难维持平衡的萧五恰好和满脸憋得通红从屋内走出来的苏常在对上视线。 萧五:“……” 苏常在:“……” 两人默契十足地同时移开视线,装作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的样子。却不由自主地在心中同时想: 敢让皇上(主子)叫他兄长,这个替身还真是会恃宠而骄! 所以皇上(主子)会叫吗? 苏常在和萧五的视线再度撞上,两人默契地移动到门口,竖起耳朵。 8. 不对劲 宁长卿被他盯得心虚,清了清嗓子说:“放心,哥、咳,兄长以后罩着你,不会让你白叫的。” 恍惚间萧觅行又看到了面前的人身穿一袭纯白衣袍,屈指轻敲他脑袋,纠正他道:“臭小鬼,谁让你叫宁常青的?没大没小,要叫兄长,乖啊,叫声兄长我听听……” 那时的他是怎么回答的?总之是没有听话叫兄长的。 见萧觅行还是没有说话,宁长卿眨了眨眼睛,努力缓和有些尴尬的气氛,“不想叫就算了……” 怎么一幅被人抛弃了的可怜模样…… “常青想听那我便叫。”萧觅行眼睫微垂,压下眼底的情绪,乖顺地叫了一声:“兄长”。 “唔。”宁长卿满意地眯起眼睛。 好乖。 “那我便叫你萧弟?” 萧弟……小弟? 宁长卿眨了眨眼,怎么听起来这么像道上混的人?宁长卿甩甩脑袋,“我还是叫你萧觅行吧,比较好听。” 萧觅行一脸乖觉:“常青想叫什么都可以。” 宁长卿忽然觉得萧觅行要真是他的弟弟也不错,又乖又甜,不仅长得好看还会疼人,更重要的是他还不用经历小孩狗都嫌的年纪。 白捡了一个十八岁弟弟的宁长卿有些飘飘然。 “萧觅行。”宁长卿十分自然地叫他,“你的名字怎么写来着?” 宁长卿自觉补充道:“我忘了。” 他还不知道大启的汉字究竟和二十一世纪的汉字有多少不一样,刚好趁机了解一下,顺便也能看看自己在这个时代还认不认识字。 想到这里宁长卿又有些发愁,他在二十一世纪可是高考状元,要是在大启变成一个文盲了可怎么办啊…… 萧觅行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点点头道:“笔墨在里面的桌上,我去拿过来。” 宁长卿连忙掀开被子道:“我和你一起去。” 都在床上睡五天了,再不起来走走宁长卿真怕自己会肌肉萎缩。 只是他的脚才刚踩到地上就被一只微凉的手掌握住,宁长卿瑟缩一下,垂眸间对上萧觅行深色的瞳孔。 “地上凉。” 苏常在:???真是震惊他八百年,活了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知道烧了地龙的屋内还会凉…… 门外竖着耳朵的苏常在差点又忍不住咳嗽,多亏萧五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这才没发出声音,萧五用气音道:“嘘——嘘——” 两人再次贴着耳朵凑到门前。 “嗯?凉吗?” 他怎么觉得好像是温热的? 宁长卿脚尖不安分地动了动,还想往地上试探试探,脚踝却已经被萧觅行捉住,整只脚被放在了他的膝盖上,“别乱动。” 宁长卿:“喔……” “萧觅行,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奇怪?”宁长卿试探性地缩了缩脚,却反被萧觅行握得更紧了。 萧觅行没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凸起的踝骨,“哪里奇怪?” “唔……”细细密密的酥麻感从踝骨蹿起,像细小的电流一般流向四肢,宁长卿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五指攥住胡乱堆叠在床边的被子。 脚踝上的手指还在一下下轻点着,宁长卿被这种难熬的触感弄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所有的感受都聚焦在被萧觅行触碰的脚踝上,大脑根本无法思考。 宁长卿彻底被他问住了,纠结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摇摇头道:“不知道。” 但是……正常的好兄弟之间是会握住对方脚踝的吗?宁长卿忽然想到方旭,要是让他握方旭的脚踝…… 呸呸呸,只是想想就觉得辣眼睛。 “不知道就是不奇怪。”萧觅行面色如常,细密的长睫微敛,常青的皮肤似乎很容易留下痕迹,只是摩挲几下那一小块凸起的踝骨被摸得泛红。 是他留下的痕迹。 只是想到这里,萧觅行的呼吸就控制不住地急促起来。 还想留下更多只属于他的印记…… 萧觅行艰难地移开视线,收起那些阴暗又偏执的念头,松开他的脚踝,一手揽住宁长卿的腰,一手托在他膝弯,躬身将他抱起。 “诶?!”突然的悬空感让宁长卿吓了一跳,他下意识伸手搂住萧觅行的脖颈。 萧觅行侧头去看宁长卿,侧脸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而过,“常青不是想去看我写字?” 宁长卿点点头,心脏跳动得飞快,却分不清是因为突然的惊吓还是两人之间猛然拉近的距离,他下意识避开萧觅行的视线问:“你手上还有伤呢,我自己穿鞋走。” 宁长卿边说着边伸长脑袋往下看,“我的鞋子呢?” 借着衣袍的遮挡,萧觅行不动声色地将脚边的一双鞋子踢到床底,随后面色如常地开口道:“没拿过来,等会叫人送过来,我们先去写字。” 宁长卿十分想问为什么不能现在让人把鞋子拿进来,然后再去写字,但是还不等他问出口萧觅行已经抱着他迈步往前了。 “我……” “常青别乱动,手有点疼。” “都说了让你别抱我,我可以自己走的……”宁长卿皱眉嘟哝一句,身子却老老实实地靠在萧觅行怀里不动了,生怕再弄痛他的伤口。 桌案离床塌并不算远,宁长卿被放在椅子上后第一时间就扒着萧觅行的手腕看,确认那白布上的点点猩红没有扩散的迹象这才松了口气,目光责怪地看着萧觅行说:“下次不能这样了噢。” “嗯。”萧觅行十分乖巧地应声。 下次的事情下次再说。 虽说他现在这副身子过分虚弱但好歹他也是一个成年男人,萧觅行竟毫不费力就将他抱了起来。 宁长卿往他衣衫遮掩下的肌肉看去,手指摩挲两下下巴,没想到萧觅行的身体看起来这么瘦削力气却不小呢。 桌案边只有一个木椅,萧觅行便站在宁长卿身侧,俯身磨墨铺纸顺笔,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身边的男生都是不拘小节、大大咧咧的人,连宁长卿自己也是这样,他向来不关注自己的形象。但眼下见了萧觅行这般斯文的模样,宁长卿默默把自己踩在椅子上的脚放下来,略有些不自然地将稍显豪放不羁的坐姿摆正,默默挺了挺腰板儿。 萧觅行银发半束,动作间背后的发丝滑到胸前,又垂落到宣纸上,萧觅行随手拾起一缕长发搭在肩上,只是他才刚放好那缕头发很快又顺着肩膀的弧度垂了下来。 宁长卿看得有些手痒。 他是个白毛控,从小到大看的各种动漫里他第一眼都会注意到白色头发的角色,而眼下的萧觅行对他来说完全就是一个巨大的真人古风bjd娃娃。 宁长卿咽了咽口水,悄无声息地将那缕银白色的头发束在掌中。 好顺滑!好有光泽! 也不知道萧觅行用的什么洗头发…… 宁长卿没忍住又薅了两把,觉得自己好像在撸一只大型的长毛动物。 头皮传来轻微的牵扯感,萧觅行偏过头目光茫然地看向他,“常青?” 被抓了个正着的宁长卿动作一僵,清了清嗓子,默默找补道:“我帮你拢着头发,白色的,弄脏了不太好洗。” 萧觅行露出一个微笑,“嗯,谢谢。” 宁长卿被这笑容晃了一下眼睛,他兄弟长得也太好看了吧?简直就像、就像…… 但他语文成绩实在是不怎么样,应付应付考试还行,但是宁长卿知道自己的文字素养是真的不怎么样。 思索半天宁长卿凭借他贫瘠的文学功底也只能蹦出来一个“仙人”。 萧觅行已经转过头去,笔尖浸透了墨汁,在宣纸上挥洒移动,三个挺拔遒劲的字便整齐排列于纸上。 宁长卿的视线不知不觉就被吸引,目光顺着骨节分明的手落在纸上,还好,虽然是繁体字但他还是可以看懂的。 三个字写完,萧觅行没有搁笔似乎想继续写什么,只是笔尖悬停许久也没有落下,一滴墨痕晕开在纸上。 墨汁落下的声音唤回了萧觅行的思绪,他侧目望向宁长卿,把手中的毛笔递了出去,“常青来写吧,你的姓 名。” “喔。”宁长卿接过毛笔蘸了墨汁。 他没有学过毛笔字,握笔姿势也不算规范,但写出的字却很好看,墨痕干净、笔画舒展而恣意。 萧觅行黑眸盯着纸上的“宁长卿”三个字,久久没有出声。 宁长卿写完后才后知后觉萧觅行有些沉默,毫无预兆地,不安感一瞬间涌上心头,宁长卿小心地将毛笔放在笔搁上,觑着萧觅行的神色试探性地开口道:“怎么了?” 他中学时期,班里的同学之间曾经短暂地流行过用繁体字写名字,宁长卿自然也是那群中二少年里的一员,那段时间几乎所有的书本都被他写上了繁体姓名。 宁长卿飞快地撇了眼纸上的名字,他明明记得自己名字的繁体字就是这样写的啊,怎么萧觅行这副表情?该不会是这具身体的名字不是这样写的吧?还是说不是这三个字,只是发音相同? 宁长卿眼皮忽然一跳。 后知后觉为自己的鲁莽感到后悔,万一被萧觅行发现了他不是这里的人怎么办? 思及此他心下顿时一惊:该不会萧觅行已经发现不对劲了,所以刚刚才故意让他写名字的吧? 萧觅行在试探他? “宁、长、卿。” 萧觅行眼睫低垂,漆黑的瞳孔中印出恣意洒脱的三个字,他一字一顿,缓缓念出宁长卿写下的名字,简单的三个字却被他念出了一种莫名的缱绻。 宁长卿顿时像被捏住后脖颈的小猫,浑身一抖,心虚道:“咋、咋的啦?” 宁长卿却由于紧张丝毫没有察觉他语气里的思念和缱绻,反而被他叫得心慌,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紧张地盯着萧觅行,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原来常青的名字变成了这样。 萧觅行指尖轻轻划过宣纸上的名字,缓慢而细致,就像是把宁长卿整个人从头到脚一点点抚摸过,浓黑的墨汁很快将那截如玉的手指染黑。 “哎?墨还没干呢!”宁长卿睁大双眼看向他被墨汁弄得脏污的指节。 “长卿。”萧觅行指尖滑到最后一个笔画,轻声唤他。 宁长卿收回正在寻找干净布巾的视线,不明所以地眨了下眼睛,“嗯?” “长、卿。” “怎么了啊?”宁长卿被萧觅行叫得心慌慌,默默咽了咽口水。 宁长卿抬手按了按自己突突直跳的小心脏。 别这样叫他,他害怕啊…… 特别是被萧觅行那一双黑到极致的双眸盯着看,宁长卿愈发心虚,默默弯下了脊背,准备将自己往椅子角落塞一塞,没想到才刚动一下眼前就投下一道黑色的身影。 浓重的药汤味混着淡淡的清香在瞬间将他包裹,宁长卿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萧觅行紧紧抱住。 “唔……”侧颈处忽然传来一抹温热,宁长卿没忍住轻颤一下。 是萧觅行的手指吗? “萧觅行?”宁长卿余光微偏,却只能看见萧觅行银白的发丝,不确定地唤了他一声。 两片薄唇轻轻贴在眼前细白的侧颈上,萧觅行喉结无声地滚动一下。 温热的,鲜活的,他甚能够感受到宁长卿脉搏的跳动。 萧觅行无声地收紧手臂,将人压向自己怀中。 “唔……萧觅行?”宁长卿被抱得有点喘不过气,只好伸手抵在他肩膀上用力推了推,却反被抱得更紧了。 宁长卿莫名联想到自己小时候失而复得的玩偶,那时他似乎也是这么紧抱着怀里的玩偶,害怕它会再次消失。 看来萧觅行和他之间的感情真的很深吧。 宁长卿收回自己抵在他肩膀的手,手掌悬在空中,犹豫了下还是环住萧觅行腰,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 他不太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干脆就这么沉默地用动作安抚着萧觅行。 萧觅行在他胳膊环上来的一瞬间浑身肌肉骤然绷紧,他缓缓闭上了眼,压下眼底的深色,克制地将唇瓣从白净的脖颈上移开。 只是,萧觅行想不明白。 常青的名字为何会变成长卿? 9. 伺候换衣 日思夜想的人好不容易回到身边,萧觅行不想留下一丝隐患。 “长卿,你先在屋内休息,我有事要先出去一趟,可能会晚些时候才回来,你需要什么就叫苏常在……” 宁长卿忽然有些紧张,他只认识萧觅行一个人,现在还什么情况都没有搞清楚呢,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发生点什么回不到现代了…… 宁长卿下意识拽住萧觅行的袖袍,“你要去哪里?可以带上我吗?我不想一个人呆在这里。” 萧觅行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宁长卿牵住他衣角的手上,掩在衣袖下的手掌无声攥紧。 长卿即便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还是相信他。 长卿不想他离开。 长卿依赖他。 萧觅行心脏跳得飞快,浑身的血液又隐隐发烫,白布边缘再度渗透出点点鲜红。 但现在已是腊月十六,虽说今年一直没有下雪,但是外面的温度还是极低,宁长卿刚醒过来,萧觅行害怕他会受不住。 虽然很想去哪都把宁长卿带在身边,但是理智还是占了上风,萧觅行轻轻摇头,“外面很冷,我会快点回来的,长卿不是一个人在家,萧五和苏常在他们都在家中陪你。” “可是我只认识你啊……”宁长卿攥紧手中顺滑的布料生怕萧觅行真的留他一人在这里,小脸因为紧张而绷得紧紧的,紧张地开口道:“我想和你一起可以吗?拜托拜托……” 陌生的环境,生僻的面孔,虽然宁长卿平时没心没肺惯了,但在这种环境下他还是感受到一种不安。 但是他却对萧觅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本能反应告诉他萧觅行是可信的。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宁长卿只能把他归结为萧觅行是他穿到这个世界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长卿是在撒娇吗? 长卿是在对他撒娇吧? 心脏一下又一下,跳动地越来越快。 “可以吗?带我一起吧?”见萧觅行没有任何反应,宁长卿忍不住轻轻晃了晃他的衣角。 “我保证一定不会添乱的!我就乖乖待在你身边。” 宁长卿攥紧墨色衣袍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萧觅行微凉的手覆在他的手上。 宁长卿不明所以地低头望去。 捏着衣袍的两根手指却被萧觅行一点点掰开。 被拉扯的衣袖没有留下一丝褶皱,缓缓垂落,仿佛刚才的求情根本不曾存在,宁长卿的指节变得有些僵硬。 没事,他一个人在家也可以的,萧觅行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吧…… 宁长卿抿了抿唇,手指慢慢弯曲起来,却在准备收回的下一瞬又被捉住,紧接着胳膊被人抬高。 一缕银白的头发垂落在他的胳膊上,宁长卿愣愣地抬起头,只看见萧觅行的侧脸和浓密的长睫。 “握拳。”萧觅行薄唇微启。 宁长卿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萧觅行,却下意识攥紧了掌心的东西。 柔软的布料从皮肤上划过,宁长卿这才回过神,看向自己的胳膊,萧觅行正低头给他套着一件明显厚了很多的外衣。 而刚才被他握住的是里衣袖子。 宁长卿只握了一小块在掌心,夸大的袖袍却衣袖剩余很多,被萧觅行折卷袖口后连着宁长卿的手腕一起圈住,等外衣的衣袖套上后,萧觅行又仔细将里面的袖口整理好。 攥紧的拳头被微凉的指腹轻轻点了一下,宁长卿下意识抬头,刚好对上萧觅行的视线。 “这边穿好了,另一只手。” 萧觅行从他身后绕到另一侧,动作重复,“抬手。” 宁长卿黯淡的瞳孔忽然变亮,杏眼眨了眨,直勾勾地盯着萧觅行,“是要带我一起吗?” “嗯。”萧觅行头也不抬,另一边的衣袖很快被整理好,他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宁长卿的下巴,“抬头。” “唔。”宁长卿被摸得轻颤一下,乖乖仰起头,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萧觅行的模样,他还有点不敢相信,忍不住又确认道:“真的吗?” “真的。”萧觅行对上他的视线点了点头,手指翻飞快速系好了宁长卿衣襟上的带子。 “萧觅行,好像有点热了……” 他几乎没有动就被萧觅行伺候好了,这棉衣虽然看起来不厚,里面却是极其温暖,屋内本就暖和,宁长卿忍不住扯了扯领口。 “想要出去就不能扯。”萧觅行按住他的手,将身后的兜帽戴到宁长卿脑袋上,“我让人送鞋子过来。” 纯白的狐狸毛顿时将宁长卿的脸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 “哦。”宁长卿乖乖放下手,忍不住揉了揉眼前软乎乎的绒毛。 外衣轻薄又保暖,穿起来竟然也一点都不厚重。相比之下现代社会各种大牌的保暖黑科技就显得逊色。 他还以为会是寒掺又单薄的布料呢。 原来古代人都穿这么好啊…… 宁长卿还在心里默默感慨时,侍女已经从门外送进来一双新鞋。 房门再度被从里面关上,被萧五眼疾手快拽到一边树后躲着的苏常在和萧五对视一眼,二人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出了惊骇。 难道陛下(主子)要亲自为他穿鞋?!这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生怕再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苏常在闭着耳朵拽着萧五匆匆离开。 萧觅行屈膝半跪在地上,把手伸向宁长卿悬在半空中晃荡的脚。 宁长卿一愣,连忙将脚往后缩。 神经大条的直男宁长卿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不对劲。萧觅行刚刚给他换衣服的样子怎么这么熟练?就像是曾经做过无数遍一般。 现在、现在甚至还要跪蹲在地上给他穿鞋??? 缩在椅子后的脚踝还是被一只微凉的手掌捞住,宁长卿浑身一个激灵,连忙按住萧觅行的手,“我、我还是自己来吧……” 叫人给他穿鞋什么的也太奇怪了吧? 虽然刚才被萧觅行伺候着穿外袍也很奇怪,但那时他还没意识到,现在意识到了顿时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了起来。 宁长卿忍不住看向萧觅行跪在地面上的膝盖,心底的那股不自在更是加重。 古代不是更讲究男儿膝下有黄金么?怎么感觉萧觅行一点也不在乎? 目光从两人交叠的手掌缓缓移向宁长卿被热气蒸腾地泛红的脸颊,最终落在那双略带躲闪和不自在的眼睛上,萧觅行不动声色地松开宁长卿的脚踝,就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好,长卿自己穿。” 萧觅行语气听起来十分正常,只是被衣袖遮掩的手掌却紧紧握起,薄薄的眼皮遮住了全部情绪。 为什么长卿不让他为他穿鞋了? 讨厌他了吗? …… “咦,这是什么?” 萧觅行愈发偏执的思绪被宁长卿的声音唤回。 宁长卿挑起脚踝上系的那颗极小的珠子,伸手便想将红绳解开。 “啪——”手腕突然被人紧紧握住。 萧觅行只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快停止了。即使他明明知道自己早已经将那根红绳系成死结,却仍旧在宁长卿尝试解开它的瞬间变得慌乱。 宁长卿更是被他这幅紧张的模样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开口:“怎、怎么了吗?” 这颗珠子有什么特别的吗?他只是想解下来看看,为什么萧觅行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没什么。”萧觅行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后怕。 “这是从寺庙带回来的菩提果,带上了就不能摘下来了。”萧觅行目光一动不动。 宁长卿顿时了然,“哦,保平安的是吧?” 看来他的身子真的很弱了,不然萧觅行也不至于因为他只是想把这个菩提果摘下来就这么紧张吧? “我知道了,我不会摘下来的。”宁长卿动了动手指,想要把手从萧觅行手中抽出来。 耳边宁长卿的声音变得虚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萧觅行根本听不清,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刚刚的画面,浑身的血液仿佛被冻住。 万一长卿把红绳解开了怎么办? 只是由一条红绳串成的,不是银两也不是黄金……不对,即便是金银串成的也不是无法解开。 怎么办? 万一被解开了怎么办? 长卿万一又离开他了怎么办? 不、不可以,一定不可以…… “萧觅行?萧觅行?” 宁长卿小脸皱皱巴巴,伸手去推萧觅行的手,“你捏得我手腕疼……” 疼…… 长卿在说疼…… 萧觅行空洞的目光震颤一下,大脑还没有想想明白,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攥紧的手掌立刻松开。 宁长卿吸着凉气把手收回,揉搓着被捏红的手腕目光却担忧地看向萧觅行,“你怎么了?” 两人的手指轻轻擦过,萧觅行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掌,指尖止不住地轻颤。 捏疼长卿了。 长卿又因为他受伤了。 都是他的错,都是因为他。 …… 脸颊被一双温暖的手捧起。 萧觅行缓缓抬起眼皮,眼前的面孔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宁长卿眉头微皱,唇瓣也紧紧抿在一起,眼皮下垂,杏眼里溢满了担忧,“萧觅行?你还好吗?” “长卿……”萧觅行喃喃道。 宁长卿轻嗯了声,“嗯?怎么了?” 萧觅行垂下眼皮,遮住眼底的情绪,“长卿,对不起……” “啊……”被他这么郑重其事地道歉宁长卿瞬间慌乱,连忙甩了甩手腕示意自己早就没事了,“早就不疼了,真的……” 萧觅行不知道怎么才能阻止菩提果被摘下,他的脑子里一瞬间蹦出了很多念头,但是似乎又都很快就能被破解。 每当一个念头被破解后,萧觅行内心的崩溃程度就会再次加深。好像无论他做什么都不能阻止。 他害怕再次失去宁长卿,他不能再失去宁长卿了。 可是萧觅行又忍不住怀疑,眼前的宁长卿是真实存在的吗?是不是又和之前一样是假的?很快就会消失不见? 10. 看看腿 动动手指就能号令天下的年轻帝王在面对宁长卿时却束手无策,只能低声重复:“不要摘掉……” 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无心的一个举动竟然会让萧觅行有这么大的反应,宁长卿连忙伸出三根手指举在脑袋边,“我发誓,真的不把它摘下来!” 可萧觅行根本就没有看他,垂着眼皮目光无神。宁长卿只好弯下身子偏过头,倒着凑到萧觅行眼前,脑袋旁的手指急切地晃了晃,“你看我,我保证不摘下来,我发四!” 他说的太快,嘴巴都打瓢。 那晃来晃去的三根手指终于吸引了萧觅行的注意,将他从混沌的虚幻中拽出来。 “四?”萧觅行努力理解着宁长卿的话,目光终于看向他,“那为何举三根手指?” “不知道。”宁长卿解释道,“大概是习俗吧,大家都这样。” 宁长卿抬起另一只手,同样竖起三根手指在另一边的脑袋旁,弯了弯手指,猜测道:“其实应该也可以举六根手指?” 想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宁长卿没忍住笑了起来,“大概是因为看起来太傻了才没有人这么发誓吧。” 很像…… “小猫耳朵。”萧觅行看着宁长卿生动的面孔喃喃出声。 “唔?”宁长卿一下睁大眼睛,探长脖子往周围看去,“小猫?哪里有小猫?” 眼前的人生动又鲜活,和他总会看到的幻象不一样。 萧觅行不动声色地伸手按在手腕上,钝痛的伤口吊着年轻帝王岌岌可危的神经,告诉他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萧觅行目不转睛,生怕漏掉宁长卿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某只傻乎乎的小猫还在张望寻找别的小猫,萧觅行忍不住勾起唇角。 目光触及萧觅行微弯的唇角,宁长卿动作倏然停顿,呆呆道:“你终于笑了!” “你笑起来好看!”说完,宁长卿又甩了甩脑袋,表情纠结,“不对不对,你不笑也很好看……” 萧觅行长睫轻颤一下,耳尖悄然染红。 长卿夸他了。 长卿是喜欢他这副皮囊的对吧? 宁长卿没有看到萧觅行耳尖的那抹绯红,低头摸了摸已经被体温捂热的菩提果,再次认真对萧觅行说:“我保证不会把它摘下来,我会好好带着的。” 心底的恐慌和焦躁就这么被抚平,萧觅行对上宁长卿的视线轻轻应了声:“嗯。” 鞋底绵软舒适,宁长卿穿上鞋,在地上踩了两下,俯身向还蹲在地上的萧觅行伸手,“我们走吧?” 萧觅行垂眸看向眼前的手掌,抬手搭上,“嗯。” 两人出了门,苏常在早就在马车边候着了,在前面立在马侧的显然是萧五,宁长卿凑到萧觅行耳边:“他们也和我们一起吗?” 苏常在看着宁长卿的侧脸暗自感慨:哪里只是他们两个啊,过半数的锦衣卫都藏在暗处护着呢。 萧觅行点头:“嗯。” “唔。”宁长卿隔着一段距离远远抬手和二人打了个招呼:“嗨,苏常在。嗨,小五。” 萧五低头凑到苏常在耳边:“苏公公,我能告诉他我其实叫萧五,而不叫小五吗?” 苏常在皮笑肉不笑地回答:“觉得现在的日子过得太悠闲了的话你可以试试。看看宁公子和陛下这般亲近的模样,他就算叫你小王八你也得笑着应喽。” 这小孩果然还是太年轻了,不懂深宫里的弯弯绕绕。 苏常在心中暗自感慨着,看着走近的二人面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宁公子。” 萧五若有所思地看着宁长卿和皇上几乎贴在一起的肩膀,也扬起一个笑来,“……宁公子。” 苏常在正要抬手掀开马车的帘子,另一只手却抢先他一步,苏常在眉心一跳,迅速收回手。 萧觅行抬手挡着车帘,“小心别碰到头。” “……唔。”宁长卿盯着在他膝盖位置的踏板,没有动作。 马车很高,踏脚的地方大概比现代的奔驰G63上车的位置还高,身上的衣服又全是长袍,宁长卿正纠结着怎么上车才会显得不那么狼狈时,面前忽然多了一条胳膊。 “谢谢。”宁长卿眼睛一亮,手掌搭在萧觅行胳膊上,一个借力顺利登上马车,他正想回头拉萧觅行一把时,只见萧觅行长腿一跨,已经站到他身边了。 宁长卿扬起的嘴角慢慢拉平:“……” 腿长了不起啊??_? 坐下后,宁长卿止不住往两人屈起来看着差不多长度的腿瞟去。 感受到身侧的视线,萧觅行默默挺直了本就板正的脊背。 他左侧的脸好看吗? 是不是右侧的脸比较好看? 萧觅行面上冷淡如霜,叫人完全看不出他内心的复杂情绪。 宁长卿微微眯眼,明明萧觅行的腿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啊,也没多长吧?怎么上马车上得这么轻松? 只有他一个这么狼狈吗? 直男没用的好胜心忽然爆发,宁长卿悄咪咪地蹭到萧觅行身边默默伸长了腿。对着萧觅行抬了抬下巴说:“看看腿。” 车帘外面的苏常在一个趔趄,多亏了萧五眼疾手快捞了他一把这才没摔倒。 苏常在瞳孔地震:我、我听到了什么?! 萧五同样瞪大双眼:我听到了什么?! 两人相视一眼,眼神控制不住地往被车帘挡住的马车瞟去。 萧五:这位宁公子虽然看起来温润如玉,没想到…… 苏常在:没想到结果竟然是这般放、放荡不羁之人……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对皇上说出如此、如此……如此不堪入耳之话。 寒冬棉衣时便敢这般,那夏日衣衫轻薄时岂不是更…… 苏常在想都不敢想。 他们皇上才刚满十八,身边却不曾有过一人,这可如何受得了这般孟浪的男子? “!” 萧觅行瞳孔收缩,唇瓣动了动才发出声音:“现在吗?” “昂。”宁长卿挑了下眉,不解道:“不然还要留到晚上啊?” 萧觅行略显苍白的脸颊浮现一丝红晕,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几乎不能思考。 这种事不应该留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做吗? 现在…… 萧觅行喉结滚动一下。 现在还在马车上呢…… 至少也要让苏常在他们离开后才可以做吧? 他不想让别人听见长卿的声音,但是…… 候在车帘外的苏常在听见宁长卿的声音腿脚又是一软。 但他苏常在是谁? 他可是在还是小太监时就已经搜罗到宫内外各种禁书的人,大到前朝的九子相杀、子夺帝位,小到历朝历代的皇室秘辛、宫中轶闻……总之就没有他苏常在不了解的。 但是…… 了解归了解,他一直在陛下身边伺候着,陛下又是洁身自好之人,他做得最多的也就是一些端茶倒水和传递消息的杂活,还真没遇到过这种棘手的情况啊! 苏常在抬手捂住自己的心口。 这不受控制的心跳和隐隐的兴奋是怎么回事? 他终于也要成为那些“资料”中手握帝王不可告人秘密之事的大太监了吗?! 苏常在忽然感到重担落在自己肩上,他表情一变,拽着不明所以的萧五悄然走远,“这可不是我们能听的东西。” 苏常在心中忽然骄傲起来。没错,作为一个合格的大太监就是要如此可靠! 萧五不明所以地微张嘴巴:???怎么刚 才还和他一起听墙角,这会就变性了??? 马车里的两人压根儿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 “像这样,给我看看你的腿。”宁长卿伸长自己双腿,又看了看萧觅行。 宁长卿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萧觅行目光愣愣地朝他伸得笔直的两条腿看去,无声抿唇,“就……这样看吗?” 宁长卿歪头,杏眼迷茫地眨了两下,同样迷惑道:“不然?” 坐着看挺方便的啊,萧觅行的意思是要站着看吗?站着不太好比较腿的长短吧? 萧觅行耷拉下眼皮,默默伸腿。 很快萧觅行的脚都抵达对面了,那两条长腿还没有伸直,膝盖十分委屈地微弯着。 宁长卿的比例已经是非常好的了,180的个子腿却比很多比他更高的男生还要长。 但是眼下,宁长卿看了看自己碰不到对面的腿。 宁长卿:“……” 腿长了不起,哈哈。^_- 宁长卿默默把腿收回,挪挪攒攒把自己缩到一边。 “不看了吗?”萧觅行表情微愣。 “嗯。”-?- 有什么好看的,再看他的腿也不会变长了…… 等等。 这是他的腿吗? 他只是看到铜镜里的人和自己长得一样,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不仅是灵魂穿过来了,身体也是他自己的? 宁长卿唰地一下坐正,使劲扒拉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把层层叠叠的衣衫扒到一边。 “长卿?”萧觅行不解地皱眉。 宁长卿自顾自地动作着,终于扒开了最后一层里衣,他凑到萧觅行面前,别过脖子,“萧觅行,你帮我看看这里有没有一颗红痣?” 宁长卿记得自已锁骨中心刚好有一颗红色的小痣。初中的时候他还因为觉得有失男子气概想把它点掉,结果被他的母亲大人林女士狠狠敲了一记栗子:“老娘辛辛苦苦把你生出来,浑身上下就这颗痣和我长得一样,你还想把它点掉?” 宁长卿摸了摸脑袋上鼓起的大包委屈巴巴道:“您那颗痣长在手腕内侧,不仔细又看不见,再说了您是女子,长颗红痣多好看啊,我一个大老爷们儿长颗红痣也太……” 又吃了一记栗子,小宁长卿这才歇了把它点掉的心思,但每次照镜子看到自己锁骨正中心的这颗痣他都会觉得有些莫名的低落。 没想到现在这颗痣却成了能验证他身体的标志性特征。 “有吗?有吗?”宁长卿手指试探地摸向锁骨中间位置,“唔,应该是在这里?” 白皙修长的脖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面前,萧觅行喉结滚动,视线移向宁长卿的手指。 指尖正前方是一个绯红的小圆点。 是尸髓蛊钻出身体是留下的痕迹,那里的伤口早已愈合,但却不知为何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绯红印记,看上去确实很像一颗小小的红痣。 宁长卿昏迷不醒的这五日,萧觅行每次替他擦拭身体时都会注意到这点痕迹。 他嫉妒尸髓蛊能在长卿身上留下痕迹,更是尝试着用布巾将它擦掉,可是那小块皮肤都被他擦红了,这颗绯红的小圆点却依旧留在了宁长卿的锁骨中心,就像是被烙印在了上面一样。 萧觅行迟迟不回答,宁长卿又伸着脖子往他面前凑了过来,“是看不清吗?就是一颗很小的红痣,大概只有芝麻粒那么大?” “没有红痣。”只有那只臭虫子留下来的痕迹。 萧觅行垂下眸子,一点点将被宁长卿弄乱的衣襟依次整理好。 “哦……” 宁长卿眉心微皱。 没有吗?那说明这具身体不是他自己的?那为何这具身体的主人和他同名同姓?甚至连脸都长得一模一样? 11. 靠近一点 宁长卿又想起来从铜镜中看到的面孔。 不,好像也并不是完全一样。 镜子中的面孔看起来好像要比他更成熟一些。 宁长卿眉心的褶皱加深。 硬要说的话,镜子里的人虽然和他长得极其相似,但看起来似乎比他大了几岁的样子。 只是他当时的注意力几乎都在古装的扮相上,就忽略了这点细微的差异。 不过当他说自己十九岁的时候萧觅行也并未反驳…… 那如果这具身体不是他的话,他自己的身体现在又是什么情况呢?他的灵魂意外穿越到了一个未知的时空,那被留在现代的身体呢? 他……还能回去吗? 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的学业…… 宁长卿忽然抿唇,紧紧闭上了双眼。 “是不舒服了吗?”萧觅行眉心紧皱,伸手探向宁长卿的额头。 温度是正常的。 那长卿为何…… 宁长卿咬牙摇了摇头,气若游丝道:“没事,我没逝……” 萧觅行是不会懂的。 萧觅行一个古人怎么会理解他的感受? 他辛辛苦苦熬了几个大夜复习期末物理,头晕脑胀地好不容易结束了考试现在却穿越到了另一个时空,真的是…… 宁长卿扼腕。 真是的!怎么不能再早点穿呢?! 在他考试之前穿啊! 不对,应该在他复习之前穿啊! 他都白准备了啊!!! ┻━┻︵╰(‵□′)╯︵┻━┻ 那他熬的大夜,掉的头发都算什么?呜呜呜…… 萧觅行看他面色一阵白一阵红,心脏更像是被人捏住了一般,“长卿,哪里不舒服告诉我好吗?” “兄弟,肩膀借我一用。”宁长卿说完猛地侧身,将脑袋埋在了萧觅行肩头。 他现在正是脆弱的时候,需要兄弟的肩膀靠一靠。 萧觅行动作僵硬,一边是对宁长卿身体情况的担忧,另一边是对宁长卿主动抱他的惊喜,两种情绪交织着,让他难以作出反应。 宁长卿悄悄捏住萧觅行的衣角擦了擦眼尾的点点水渍。 他没想哭,也没难过,纯粹只是因为他个人的体质原因,宁长卿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他一旦情绪激动就会控制不住眼泪。 他本就是很佛系的一个人,向来随遇而安。别人是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爬起来,他是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睡一觉,也有可能睡两觉…… 总之,在宁长卿前十九岁的人生中,他向来都是觉得生命里一切的安排都是有道理的。如果暂时觉得没有道理的话,那一定是还没到最后一刻。 随便拿他高考志愿填报了清大物理学这件事,其实只要第一学期成绩够好清大是允许转专业的,但是宁长卿却没有转,他觉得选了就选了,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绝对不是因为转专业的一堆申请和文件让他觉得复杂而懒得去弄…… 宁长卿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住。 这么说来的话,他现在穿越好像也是和物理有关?他以为对宇宙的奥秘感兴趣而选择了物理,然后又因为被物理考试折磨到晕倒后穿越…… 竟然真的被他误打误撞闯进了量子力学中的平行时空,这怎么不能算做是窥探到了宇宙奥秘的一小部分呢? 宁长卿忽然想到自己在手机上敲下的那个愿望。 不是吧?真的能实现啊?! 早说啊!那他高低得写个成为亿万富翁啊! 这种白白丢掉了一个亿的错觉是怎么回事啊…… 算了……反正现在来都来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那就先用这个身体体验一下古代的生活也不错。 说不定现在还没有到最后呢,既然他被安排穿越到这里,应该也是有什么原因的吧。 而且他还有对他这么好,这么在乎他,长得好看又有钱的兄弟呢。 不能让他的兄弟再担心他了。 宁长卿眨巴眨巴眼睛,害怕萧觅行看见他的模样又会担心,干脆就保持这个姿势不动了。 “我们还不出发吗?” 萧觅行沉默两秒,垂眸看着宁长卿下巴上的一点晶莹,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克制地垂下,没有去擦掉那滴泪水。 “嗯,现在就出发。”萧觅行将大氅披在宁长卿身上,转头面向车帘的方向沉声道,“苏常在。” 不远处努力闭着耳朵的苏常在第一时间小碎步跑到马车边,“公子,您叫我?” 萧觅行:“上来,准备出发。” 苏常在忙应道:“是。” 苏常在对萧五使了个眼神,从马车边摸出一块踏板放在地上,踩着踏板上车后又将踏板放在马车的角落边。 将这一切收之眼底的宁长卿:“???!!!” 宁长卿一下坐直身体,“你怎么还自备上马车的踏板?!” 怎么能只有他一个人上马车这么狼狈?! “?”苏常在顺着宁长卿的目光看向刚被他收在一边的踏板,花了两秒钟理解宁长卿的意思,“宁公子说的可是这踏板?” “宁公子说笑了,这踏板马车上一直都备着呢,方便上下马车。” 宁长卿“啪”地一巴掌拍在身下的软垫上,“有这好东西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萧觅行抬手将从宁长卿肩头滑下的大氅往上提了提,视线淡淡扫过角落里的苏常在。 苏常在浑身一个激灵,站得比那块踏板还直,“奴才不知道宁公子要用,这踏板一直都备着,我家公子从未用过,只是奴才腿短上下马车时才会用……” “从未有他人与公子同乘一辆马车,奴才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才忘了拿。”苏常在瑟瑟发抖,“宁公子放心,奴才下次一定记着……” 苏常在后面的解释宁长卿根本没听到,他脑子里只剩下苏常在的一句话:“只是奴才腿短上马车时才会用……” “奴才腿短上马车时才会用……” “奴才腿短……” “腿短……” “短……” 宁长卿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更为清脆的声响,直男的好胜心又升了起来:“我也不用!” 刚被拉起来的大氅因为宁长卿的动作再度滑到胸前。 苏常在眼泪汪汪地抬起脑袋:“?宁公子?您为何……” 萧觅行又将大氅拉到宁长卿的肩膀。 “我也可以不用那踏板。”宁长卿皱了皱鼻子,盯着苏常在一字一句道,“我、一、点、也、不、短。” 他的腿就是很长好不好,只是……宁长卿瞥了一眼萧觅行的腿,瘪了瘪嘴。 只是萧觅行太过天赋异禀。 他才不要和萧觅行放一起比较呢。 萧觅行刚翘起唇,就感受到宁长卿幽幽投来的目光。 好可爱。 萧觅行唇角扬起的弧度更大了。 宁长卿恶狠狠地抬头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想到了一只呲牙咧嘴装凶的小猫。”萧觅行顺着小猫炸起的猫,“我也觉得长卿的腿很长。” 萧觅行没说谎,长卿的腿又白又长,骨肉匀称。 “哼……”宁长卿成功被顺毛,动了动身子十分骄傲地看向苏常在。 看吧,就说他的腿很长了,萧觅行也这么说呢。 苏常在抬手擦了擦汗,哪里还敢不附和,连连点头道:“是,宁公子也不需要用这踏板,就奴才腿太短了才要用。” 被哄好的宁长卿毛绒绒地缩在温暖的氅袍里,还不忘惦记萧觅行,“你冷不冷啊?” < p>宁长卿说着,掀起氅袍的一角,搭在萧觅行身上。 氅袍虽大,但毕竟是一个人穿的,要想直接盖住两个成年男人还是有些勉强,更何况两人中间还留着一道不宽不窄的空间。 宁长卿挪挪屁股,把两人中间这道缝隙压在身下。这下氅袍盖着他们两个人刚刚好。 萧觅行未说出口的“不冷”默默咽了回去,“嗯,有点。” “唔……”宁长卿又往萧觅行身边凑了凑,“那我们离近一点。” 苏常在默默缩在角落,把早已叠好一直备在马车上的小毯子又往角落里塞巴塞巴,吭哧吭哧折腾了好半天,没想到刚整理好一抬起头就对上萧觅行的目光。 这个位置刚好侧对着宁长卿,他若不站起来是很难看清苏常在在做什么的,但是却正对着萧觅行。 苏常在浑身一僵,咽了咽口水不知应该如何解释,却见萧觅行轻飘飘地移开视线。 苏常在:“!” 他做对了吧? 是夸他吧?皇上刚刚的眼神是在夸他吧? 真棒! 他果然了解皇上! 汗也不流了,手也不抖了,苏常在美滋滋地坐在角落。 低调的皇家马车慢慢起步,但与现代的轿车相比,晃动的幅度还是比较大。 宁长卿原本还因为真的坐上了古代的马车而激动地观察着四周,但是马车晃着晃着,他就闭上了眼睛。 马车内的流苏一晃一晃的,看得他不晕车都有点晕车了…… 还是睡觉吧。 黑色的脑袋一点一点,随着马车的运行一会偏向前方一会又歪到侧边,车轮轧过一截枯枝,马车小幅度地歪向一侧,宁长卿的脑袋跟着马车倾斜的方向歪向车窗边。 车窗旁多了一只大掌,那脑袋被萧觅行的手掌稳稳托住,没有撞在车窗上。 萧觅行动作轻缓,将宁长卿的脑袋按到自己的肩膀,睡梦中的宁长卿轻轻蹭了下,找到了个舒服的位置后就彻底不动了。 萧觅行又将搭在自己身上的大氅掀开,动作小心地将它全部盖在宁长卿身上,就这么侧头看着他的睡颜。 苏常在看着萧觅行这副模样心中震惊,却又忍不住感到开心。 皇上身边终于有人了,不会再是孤伶伶一人了。 苏常在泪眼婆娑,悄悄低头擦了擦眼睛。 一定是常青大师在天有灵怜惜他们皇上,这才送来一位和他长相相似的宁公子到皇上身边。 马车晃晃悠悠停在青城山下。 “陛……”苏常在声音极低,正想先下车给二人留出空间却见萧觅行将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不要说话。 苏常在只得继续坐在马车上。视线迅速从相互依偎着的二人身上收回,苏常在低着头努力把自己自我催眠:我是空气,我是空气,我是空气…… 或许是晃晃悠悠的马车悄然静止,没一会儿宁长卿就醒了,他伸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到了吗?” “嗯。”萧觅行动了下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变得僵硬的肩膀。 “唔。”刚睡醒的声音软软的,还有点含糊不清。 披在他身上的大氅滑下一角,宁长卿看着全部落到他身上的大氅,表情微怔,难怪睡得这么舒服…… 他睡姿不太好这件事情宁长卿自己是知道的,但是就连在车上打个盹儿也会睡得这么霸道吗?竟然把萧觅行身上搭的那半衣服也卷自己身上了? 宁长卿搓了搓自己睡得红扑扑的脸蛋,自以为非常隐蔽地捏住大氅一角,轻轻搭在萧觅行腿上,还忍不住悄咪咪抬眼偷看萧觅行的反应。 萧觅行半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耳朵尖却红红的。 应该是没有发现吧? 宁长卿收回手,推开车窗望窗外看去,“这是哪里?” 12. 摸了吗? 长卿给他搭衣角。 长卿怕他冷。 长卿在乎他。 萧觅行一双黑眸紧紧盯着宁长卿刚搭在他腿上的一小片衣袍,耳尖慢慢染红。 “萧觅行?” 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复的宁长卿疑惑地转过头,见萧觅行还是一动不动,没忍住伸手在萧觅行面前晃了晃。 是因为颜值满点的原因吗?他好兄弟怎么……看起来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 萧觅行侧头看他,极慢地眨了下眼睛,“嗯?” 宁长卿眨巴眨巴两下眼睛,“我们这是到哪里来了啊?” “重明寺。”萧觅行目光紧紧地盯着宁长卿,企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不同的反应,可是宁长卿神色依旧自然。 “哦。”宁长卿点点头。 他懂的,就像现代人大病一场后也会去寺庙里拜拜一样,古代对神佛的信仰只会更虔诚吧。 “那我们下车?”宁长卿说着已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深色的车帘被他掀开,冷冽的空气瞬间钻入,让人一下清醒了。宁长卿看了地面,心中有些懊恼。 好高,早知道刚才就不嘴硬说不用踏板了…… 萧觅行将他纠结的表情收之眼底,扫了眼一旁的苏常在。 苏常在十分有眼色地起身将那块踏板拿出来,“宁公子,您踩着这个下去吧?” 宁长卿面上一红,嘴硬道:“不用,我可以自己下去的。” 他才刚说不需要踏板,要是现在就踩着踏板下去岂不是很丢脸? 手上的踏板一时有些烫手,苏常在为难地看向萧觅行。 “放下去吧。”萧觅行开口道。 宁长卿瞬间侧头看他瞪大眼睛道:“我不用……” “是我要用。”萧觅行不动神色地站到宁长卿身边,“冬日衣厚,不便下马车,所以还是需要用这踏板。” 宁长卿哑了声,“哦……” 苏常在连忙将踏板放下去,率先下车垂着脑袋立在马车边。 萧觅行踩着踏板下去后,向宁长卿伸出一只手,“下来吧,踩着踏板方便些。” 宁长卿默默移开视线,“我可以自己下来的,只是冬天的衣服太厚了,妨碍了我的发挥……” 宁长卿话没说完,垂在腿侧的手被人握住。视线顺着看过去,恰好对上萧觅行微弯的眸子。 “嗯,我知道。”萧觅行继续道,“下车吧?” 宁长卿被他看得脸红,总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一般,只好抬着架子嘴硬道:“嗯。” 等人下来了,萧觅行又十分自然地松开握着宁长卿的手,苏常在连忙眼疾手快地将踏板收好。 “重明寺在半山。”萧觅行垂眸看他,“能上去吗?” 宁长卿觉得自己被小看了,微抬下巴道:“当然,你可不要小看我。” 说完,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一般,宁长卿一路小跑到山脚下,还远远地冲萧觅行挑了下眉。 萧觅行唇角微扬,迈出大步,很快跟上。 苏常在被寒风刮得鼻头通红,连忙倒腾着两条短腿儿远远地缀在两人身后:等、等等他啊…… 比起嘈杂的城市风景,宁长卿还是更喜欢自然风光,但是奈何现代旅游业过度开发,很多自然景色都在人工的干预下变了味,渐渐的,他也不再出去旅游了。 但是现在…… 是完全没有被干预过的自然风景啊! 宁长卿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厚重的泥土、沉香的枯木、青涩的青草……这一瞬间宁长卿闻到了很多味道。 谁来也神奇,宁长卿从小就发现自己的五感似乎比其他人都要灵敏,包括但不限于过分清晰的视力、敏锐的触觉、格外灵敏的嗅觉……同样的,对于痛觉的反应也会比常人要大,一点疼痛都会让他忍不住红眼,因为这个宁长卿没少被他的母亲大人林女士调笑。 倏然间,清冽的香樟香气很快将其他味道都压制住,霸道,又不容忽视。 却让宁长卿心跳错了一拍。 是他最喜欢的树的味道。 宁长卿睁开眼,恰好看到萧觅行线条分明的侧脸。 萧觅行侧头的瞬间宁长卿将头扭了回去。 纯白的衣袖擦过萧觅行黑色的外袍,宁长卿匆匆回头看了一眼,冲他挥了挥手,“萧觅行,快点。” 记忆中几乎同样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小短腿儿,跑快点。” 总在他面前笑着回头看他的人,这次也回头叫他快点跟上了。 这个场景萧觅行已经在梦里梦见过无数次,只是每一次,在他快要追上那个人时,梦就会醒,一切都会归于虚无。 “嗯。” 萧觅行紧紧攥住拳头,大步向面前的那个人跑去,直到和宁长卿并肩,直到感受到宁长卿的体温,直到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萧觅行才能确认这不是梦境。 走了很久,宁长卿的速度才慢慢降了下来,腊月的天气他的身上已经出了薄薄一层细汗,但是心情却是雀跃的。 他随手拍了拍草丛里的一块大石头,将上面的细灰随意吹了吹就坐下,又拍了拍腿侧的空位,示意萧觅行也坐下来休息一下。 “你怎么都不累的?”宁长卿小口喘着气,看着坐在他旁边脸不红心不跳的萧觅行。 紧赶慢赶终于追上二人的苏常在,双腿发软地靠着离二人不远不近的一棵大树边喘着粗气听到宁长卿的话,心想:可不是吗?皇上月月都来这重明寺,要还和他一样累成这副模样那也是不可能的。 “要喝水吗?”萧觅行盯着他微张着喘气的嘴巴问。 “唔?”宁长卿意外道,“你带水了?” “嗯。”萧觅行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椭圆形扁水壶,拧开后递给宁长卿。 宁长卿接过水壶好奇地往他怀里张望,放衣服里了?完全看不出来哎。 宁长卿仰头喝了一口后,双眼睁大地看着还在冒着热气的壶口。 萧觅行蹙了下眉,“怎么了?凉了吗?” 他算好了时间的,按理说现在喝的话温度应该刚好才对。 宁长卿摇摇头,“还是温热的。” 萧觅行松了口气,“多喝点。” “嗯嗯。”宁长卿又喝了两口,忍不住用手指敲了敲水壶。 就是很普通的瓷瓶啊。 他差点以为古代也有“保温杯”呢。 宁长卿没再多想,把水壶递给萧觅行。 萧觅行接过水壶说:“不喝了?” 宁长卿点点头,“不渴了。” 萧觅行不再说话,将水壶里剩下的水喝了个干净。 “你……”宁长卿看着他自然的动作下意识想阻止。 萧觅行喝完最后一滴水将瓶口塞好,“嗯?” 萧觅行不嫌弃吗?他刚刚是对着壶口喝得水啊,萧觅行又直接…… 虽然男生之间经常有共喝一瓶水的情况,但是宁长卿从来没有和人共饮过一瓶水,一时间觉得有些怪怪的。 不过他又想到这具身体和 萧觅行的关系这么好的话,或许早就喝过同一杯水了吧?而且这是萧觅行的水壶,他也不能这么坏自己喝了水不让萧觅行喝水吧…… 宁长卿看着萧觅行被水润过的唇瓣只能干巴巴地开口:“没事……” 萧觅行又将那水壶揣进怀里。 有了刚才共喝一壶水的事情,宁长卿一时间有些不太自然,视线总是会不自觉地落在萧觅行的嘴巴上。 长得好看也不能这么看啊……太像个变态了吧?宁长卿默默在心里呸了自己一声,悄无声息地将脑袋扭到一边,将萧觅行划到视野盲区内。 萧觅行不动声色地捏了下指节,面上神色自然,眸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后悔。 好像又吓到长卿了。 “长……” “唔?!” 萧觅行开口的同时,宁长卿已经从石头上起身,往旁边的树下跑去。 “萧觅行,你快看,这里有个好漂亮的蘑菇!” 小蘑菇圆圆胖胖一个,伞帽是剔透的蓝色,上面还有晶莹的露珠,看起来十分像是一个精致的工艺品。 宁长卿想摸一摸那些露珠,却又怕把它破坏了,只好默默收回了已经伸到蘑菇旁边的手。 手腕被人倏地握住,宁长卿整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萧觅行拉到一边。 宁长卿愣愣道:“萧……” “摸了吗?”萧觅行表情紧张。 宁长卿摇摇头,“没摸。” 他捏了一下衣袖下差点碰到蘑菇的食指。 只是差点碰到,没事吧应该?只是靠近一点,蘑菇的孢子也不一定就飞到他手上了吧? 萧觅行却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将那只藏在衣袖下的手腕握住,掏出布巾一点点擦拭他的手掌。 萧觅行怎么知道他这只手差点摸了蘑菇? 宁长卿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萧觅行紧张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难受吗?” 宁长卿被他这幅紧张的模样弄得有些愣神,“没有不舒服,这蘑菇该不会……” 萧觅行:“有毒。” 苏常在刚喘匀气,一抬头坐在石头上的两人忽然消失了,苏常在一惊,连忙上前这才发现两人站在不远处大树下。 他刚走近就听到萧觅行说“有毒”,苏常在心头一惊,小心翼翼地觑着皇上的神色,顿时更是浑身冒冷汗。 “公、公子,这下可如何是好?” 这宁公子刚醒过来,可别再出什么事啊! 宁长卿尴尬地笑了下,“我没事,其实我真没碰到这蘑菇,只是离得近了点……” 手指一根根都被萧觅行擦了个干净,宁长卿爪了爪五指,努力活跃着气氛,“你看,好好的呢,不痛不痒。” 萧觅行视线落在那修长的五指上,白皙的指节上只有被他擦拭后留下的淡淡红痕,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异常。 苏常在松了一口气,刚想活跃下紧张的氛围,抬头却见萧觅行表情依旧严肃。 苏常在刚准备扬起的嘴角抿得直直的,也担忧地看向宁长卿。 目睹苏常在变脸的宁长卿:“……” 宁长卿试图抢救一下这紧张的氛围,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凑到萧觅行面前,“我真的没事,不要板着脸啦好不好?” 说完宁长卿眨巴眨巴眼睛。 萧觅行最终还是松了口:“先上去吧。” 剩下的一段路萧觅行紧紧跟在他旁边,宁长卿乖乖地也不敢再乱摸了,却又忍不住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那蘑菇是有毒的啊?” 13. 看不见了 他怎么知道的吗? 萧觅行看向还在好奇地盯着他看的宁长卿,片刻后长睫微垂,盖住眸色,“因为我摸过。” “摸过?”宁长卿诧异道,又看了看目前身体健全的萧觅行,欲言又止:“那你……” 萧觅行:“只要不吃,毒性不是很大。” “喔……”宁长卿松了口气,那应该没问题了,他只是离得近了点,还没摸到呢,那更应该没事…… 萧觅行缓缓吐出剩下的话:“只是眼盲了三十日。” 宁长卿:“???” 这叫毒性不是很大吗???那毒性大是…… 宁长卿痛心疾首地看向自己干干净净的爪子,不死心地追问:“你就只碰了一下就眼盲了三十天吗?” 萧觅行点头。 宁长卿耷拉着脑袋,又爪了爪自己的手指,感觉刚刚还好好的手掌现在似乎有些难受了…… 不对,萧觅行刚才碰了他的手,那手帕还在他手里握着呢! 宁长卿猛地抬头看向萧觅行的手,“你的手……” “难受吗?”萧觅行伸手要去握他悬在半空的手,宁长卿连忙收回,将手藏在衣袖下紧紧握住。 他睁大眼睛不解地望着萧觅行,“你傻了啊?你还碰我的手?” 苏常在听着他“大逆不道”的话,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但是年轻的帝王似乎根本不在意。 “无妨。”萧觅行捞住那只藏在衣袍下的手掌仔细观察了一下,“刚才已经碰到了。” “先上去洗手。” 宁长卿一时没反应过来,任由萧觅行牵着他往前,等走出几步后才后知后觉地把手从萧觅行手中抽出来,“现在还不难受,但你还是别碰我的手比较好。” 宁长卿往前跳了一个大步,回头说:“你几岁的时候碰到这种蘑菇的?那么长时间看不见岂不是很不方便……” 萧觅行步子微顿,随即恢复自然,“十岁,看不见的时候有人照看我。” 宁长卿“唔”了声:“好小啊。” 八九岁正式小男生爬树摸鱼,狗都嫌弃的年纪,摸个蘑菇也很正常。 宁长卿瞟了眼缀在他和萧觅行身后的苏常在,“苏常在照顾你的?” 跑神被点名的苏常在:?又我? 萧觅行步子停住,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宁长卿也跟着停住,不明所以地抬头,“嗯?你看我做什么……” “……”宁长卿声音忽然卡住,下一瞬像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瞳孔放大,“该不会是我照顾你的吧?” 萧觅行没有说话,那目光分明是十分落寞的模样。 这表情……应该是他照顾得没错了。 但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啊!这怎么玩?! 莫名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渣男,宁长卿心虚地抿唇,目光飘向不远处露出一角的寺庙,十分明显地转移话题,“啊,快到了!我们快点走吧。” 木质牌匾上落下笔墨浓重的三个字“重明寺”。 宁长卿正好奇地往里探头,一个青灰色的身影迅速向他跑来,宁长卿双眼微微睁大,也忘了避开。 “常青师……唔……”叶荷光溜溜的脑袋被一根微凉的手指抵住,他下意识捂着脑袋睁开一只眼睛,措不及防地对上一张冷冰冰的脸。 萧觅行收回手指,盯着手中的手帕微微皱眉,片刻后还是用手帕边缘擦了擦碰到叶荷脑袋的指腹,“长卿什么都不记得了。” 好可惜,本来想留着这张手帕的。 叶荷显然是没有注意到萧觅行略带嫌弃的表情,也忘了眼前的人是九五之尊的天子,只是呆呆地看着宁长卿喃喃道:“不记得了?” “哈哈……”宁长卿从萧觅行肩膀旁探出个脑袋,面露歉意,“不好意思啊,我忘了一些事……” “叶荷?叶荷?又跑哪里去了?该讼经……” 又一个挺拔的青灰色身影从转角出现,宁长卿觉得那道身影忽然暗了一下,等他再眨眨眼睛,一切又都恢复正常了。 悟明的声音戛然而止,脚步停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在萧觅行身后露出个脑袋的宁长卿。 “悟明师兄!”看见悟明,叶荷鼻头一酸,小跑到他身边,眼睛红红的,小声哽咽道:“悟明师兄,常青、常青师兄不记得我们了呜……” 悟明瞳孔轻颤,双手紧攥,“我现在去找师父。” 语毕,悟明又往宁长卿的方向看了一眼,匆匆离开。 萧觅行瞥了一眼苏常在,苏常在连忙赶到还在吸鼻子的叶荷身边,“小师父,带我一起去吧?” “呜……”叶荷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看了宁长卿一眼,“可是……” “放心吧,宁公子不会走的。”苏常在连忙低声哄道。 苏常在心下止不住感叹,果然宁公子和常青大师长得很像。 常青大师的亲师弟一时间都分不出了…… 人都离开后,宁长卿从萧觅行身后走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头。 他的人脉这么广的吗?寺庙里的僧人也认识他啊…… 脚边的小石子“骨碌碌”滚远,宁长卿垂下眼睫。心里忽然有种难言的情绪,这里的所有人见到他都很高兴,可是只有他知道自己占了别人的身子,他不属于这个时空。 就像是热闹过后突如其来的一种孤寂感。 “要吃青梅糖吗?” 棕黄的油纸包裹的青梅糖忽然出现在眼前,将他从那种孤寂感中拽出。 宁长卿睫毛颤动一下,“要吃。” 他抬起头,目光却略过手掌中的那颗青梅糖,落在了萧觅行抿紧的唇瓣上。 萧觅行在担心他。 萧觅行明明依旧是一副没有什么表情的模样,宁长卿心中却莫名升起这个念头。 瞎想什么呢? 什么时候这么自作多情了? 宁长卿轻甩了一下脑袋。 他扬唇笑了一下,伸手抓走萧觅行掌心的那颗青梅糖,“谢谢啊。” 指腹擦过掌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只留下淡淡的酥麻感,萧觅行动了下手指。 身侧的人专注地剥着糖纸,冬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光晕,长睫在眼下投射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青梅糖被送入口中,宁长卿被酸得没忍住眯起一只眼睛。 萧觅行紧绷的眉眼这才稍微舒展开。 刚刚的宁长卿让他又想起了之前。记忆中的宁长卿好像一直是这般,即便人明明就在身边,却依旧让他觉得抓不住,好像这里的一切都留不住他。 “萧觅行。”宁长卿将口中的青梅糖拨到一边,鼓着一侧脸颊冲他挑了挑眉,“伸手。” 萧觅行不知到他要做什么,却听话地伸出一只手。 掌心落下一点重量。 宁长卿收回手,颇为骄傲地挺起胸脯,“分你一半。” 萧觅行定定地看着掌心被油纸包住的半块青梅糖,一时间忘了动作。 恍惚间,萧觅行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个冬日,面前的人比现在更稚嫩一些,却也往他手中递了一块青梅糖。 “不敢吃了?”那人笑着又将青梅糖拿走,掰了一半送进嘴里,这才将另一半放回他手中,“这下放心了?” “吃吧。” “分你一半。” …… “怎么了?你在房间的时候不是说也想尝尝吗?”宁长 卿疑惑道,“又不想吃了吗?” 萧觅行长睫微颤。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那为什么还会做出和以前一样的行为? “想吃。”萧觅行的嗓音很低。 宁长卿见他吃下剩下半块青梅糖,杏眼这才又弯了起来。 眼前忽然又暗了一下,宁长卿揉了下眼睛。 “别揉,我带你去洗手。”萧觅行眉头微皱,脸绷得紧紧的,拉着宁长卿的手腕来到侧边的一个小房间,将热水倒到木盆中,又兑了两瓢凉水,试了一下水温后对宁长卿说:“可以洗手了。” “哦,好……”宁长卿慢吞吞地伸出两只手。 萧觅行表情却在瞬间变了,他看着宁长卿偏离木盆的两只手,视线落在那双看起来与平常无异的双眼。 “长卿?”萧觅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宁长卿侧头,“怎么了?” 宁长卿的目光是看向他的,但是却没有落在他身上。 “什么时候开始看不见的?” 宁长卿悬在半空中的手指蜷缩一下,面上浮现一抹被发现后的薄红。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已经看不见了?”萧觅行的脸色更难看了些。 “没事的,就刚刚才看不见的……” 宁长卿有一瞬慌乱,他伸手去摸萧觅行,却又不知道他现在究竟站在哪里,素白的手指在空中失去了方向。 “萧觅行,你别生气。” 迷路的两只手被人紧紧攥住,鼻尖嗅到了熟悉的香樟清香,宁长卿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人紧紧揽在了怀中。 “对不起……”萧觅行哑声道,“对不起,我只是太害怕了……” 长卿现在并不信任他,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也是很正常的。 但是这个清晰的认知却让萧觅行更加难受。 明明知道只是会在一段时间内目盲,身体不会产生任何不适,但是知道宁长卿看不见的那一瞬间,萧觅行还是无可抑制地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恐惧。 他太害怕了。 宁长卿感受到萧觅行的轻颤,开口解释道:“对不起,我以为又像刚才一样,很快就能看见了才没有告诉你的。” 他刚才被萧觅行拉着走了没几步,眼前就彻底变暗了,本来以为眨两下眼睛很快就会恢复,但没想到一直到听见水声眼睛都没恢复正常。宁长卿还没找到开口的机会就已经被萧觅行发现了异常。 突然失去视觉,说不害怕是假的,但是被萧觅行抱住的一瞬间,宁长卿内心的恐慌却悄然散去一些。 “除了眼睛看不见,有没有其他地方难受?”萧觅行松开他,紧张地盯着宁长卿的脸。没等他开口又补充道:“不能骗我,要全部告诉我。” 宁长卿摇摇头,“没有了,没有骗你。” 萧觅行仔细分辨了一下他的神情,半晌才“嗯”了一声。 宁长卿神情紧张,“那你呢?你还能看见吗?眼前会不会突然变暗?” 萧觅行微怔片刻,随即开口说道:“没有,我可以看见。” 宁长卿“唔”了一声,猜测萧觅行可能因为之前碰过,现在对那蘑菇免疫了。 “慢一点。”萧觅行握着宁长卿的手,将他带到水盆边,用手掌舀起一点水滴到宁长卿的指尖,“别害怕,是温水。” 宁长卿:“……嗯。” 温热的水流从手背缓缓滑下,宁长卿却有些不好意思,两只耳朵迅速染红。 他都已经成年了,萧觅行这怎么和照顾小孩一样啊…… 等宁长卿适应了水温后,萧觅行将他的两只手往下放,直到完全浸到水中。宁长卿正准备自己搓搓洗洗,温度略低一点的手掌便在水中握住他的手。 14. 君与卿 清透温热的水中,两双手十指交叠,在棕色木盆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素白。 指缝被人细细揉捏过,宁长卿条件反射般地一抖,下意识想将手收回却被萧觅行再度捏住,“别乱动,要洗干净。” 温热的气息扑撒在他的侧颈,宁长卿没忍住缩了下脖子。 “……哦。” 应该、已经……洗干净了吧? 萧觅行站在宁长卿身后,将他整个人拥在怀中,身上的黑色大氅将宁长卿的白袍锦衣遮挡得严严实实,几乎连一厘衣角都不曾露出,安静的房间内隐隐响起水声。 苏常在找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刚踏进门槛的一只脚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迅速撤离,他转身候在门侧,纠结了一会最后还是选择小声清了下嗓子以作提醒。 宁长卿闻声一惊,连忙将手从水中拿出来,磕磕巴巴地说:“已经洗好了……” “嗯。”这次萧觅行没有再拦他,只是将他手上的水珠擦拭干净后才牵着他往屋外走。 “我可以自己走……”宁长卿试图抽手。 萧觅行不动声色地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你看不见。” “喔……”好吧O.O 宁长卿不说话了,任由萧觅行牵着。 “都办好了?”萧觅行走到苏常在身边的时候侧目看了眼。 苏常在刚才已经仔细嘱咐过这里认识萧觅行的僧人不要叫错称呼,听到问话忙微弯下身子,“是,公子。” 一旁的宁长卿看不见,也完全听不懂萧觅行和苏常在说的是什么意思。 苏常在又继续说:“寂空大师他们在庭院内的那颗香樟树下等您。” 萧觅行“嗯”了声,便牵着宁长卿往前。听到陌生的名字,宁长卿微仰起头,“寂空大师?他是谁啊?” 萧觅行将他往身边拉了拉说:“这里的一位老师父。” “哦。”宁长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很快两人便走到树下。 “萧公子。”寂空大师向萧觅行微弯了下身子,目光却紧紧锁在一旁的宁长卿身上。 宁长卿隐约觉得这道声音有些耳熟,一时间却又忘了在哪里听过。他扬起一个微笑,对着正前方鞠了一躬,非常有礼貌地开口道:“师父好。” 一时间所有的人都静止了,大家表情各异地看向宁长卿的方向。 悟明眉头微皱。 苏常在默默抿唇。 叶荷微微张大嘴巴。 寂空大师也是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虽然看不见了,但是宁长卿莫名感受到了周围诡异的氛围,他身子一时僵住也不敢动作。 怎么了?叫僧人师父不对吗?他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称呼最合适了,叫老师父的话是不是有点不礼貌了?好像在歧视年龄…… 萧觅行扶着宁长卿的肩膀,将人转了个方向,把对着空气鞠躬的宁长卿转向寂空,轻声道:“他们不在那边。” 苏常在站在最后,把脑袋埋在胸前,肩膀因为憋笑而止不住地轻抖着。 “哦,哈哈,抱歉哈……”宁长卿尴尬地挠了下脑袋。 难怪没人理他。 想到刚才对着空气鞠躬叫师父的自己,宁长卿恨不得立刻穿越回去阻止这一切,也太傻了吧…… 宁长卿面上强装镇定,实际脚趾已经快抠出一座皇家城堡了。 “常青这是……”寂空大师垂到脸颊两侧的白眉轻颤。 萧觅行:“不小心碰到了草丛里的鬼蓝菇,暂时看不见了。” 叶荷急忙开口问:“只是碰到吗?没有吃吧?” 宁长卿:“……” 他看起来是会把一个生蘑菇放嘴里咬的人吗?! 其实碰都没碰到呢…… 都怪那什么鬼蓝菇的孢子飞得太快了…… “……没有咬。”宁长卿露出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 叶荷拍了拍胸脯,“那就好,目盲一阵子就好了。” 宁长卿顿时心下微妙: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小兄弟莫非你也? 了解完情况后寂空大师看向萧觅行,“萧公子,贫僧有些话想跟您说。” 萧觅行低声对宁长卿说:“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走。” 宁长卿冲着虚空点点头:“唔,你去吧。” 待萧觅行和寂空大师走远,叶荷这才试探地往宁长卿身边凑了凑,却又碍于皇上的贴身太监苏常在的存在,没敢靠宁长卿太近,只是仰着光秃秃的小脑袋看他,“常青师兄,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叶荷话音刚落就被悟明用手肘撞了一下。 宁长卿看不见二人的动作,只是疑惑地重复:“师兄?” 宁长卿伸手摸了摸,略微松了口气,这声师兄叫得他差点精神凌乱。 他有头发啊,总不能也是这里的一个小和尚吧? 悟明对叶荷使了个眼色,开口说:“您长得很像我们之前的一位师兄,叶荷他还小,分不太清人。” 叶荷不解地望着悟明,眸底满是委屈和疑惑。 他明明没有认错人,悟明师兄也知道的,眼前的人明明就是常青师兄的啊,为什么…… 悟明冲叶荷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嗯。”看到苏常在紧皱的眉头,叶荷这才想起来苏常在刚才的叮嘱,低下脑袋紧张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小声道,“是我认错了……” “啊,没关系的。”宁长卿接受良好,已经十分习惯被人当成另一个人。 不对,他现在应该就是另一个人。 “那、那我和悟明师兄也可以叫你常青师兄吗……”叶荷可怜巴巴地小声嘟哝了一句。 他真的好想他的常青师兄,现在常青师兄好不容易回来了,还不能和他相认,叶荷简直快要委屈哭了。 宁长卿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道:“当然可以。” 唔,大概是……又多了两个弟弟? 悟明长眸一动不动地盯着宁长卿,垂在腿侧的手缓缓攥紧。 另一边,萧觅行跟着寂空大师来到禅堂。 寂空大师:“陛下为何不告诉常青您的真实身份?” 萧觅行半垂着眼睫,声音很淡:“朕也正是为了此事才来找您。” “长卿他……” “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 萧觅行看向寂空大师,“他还说了些朕从未听闻过的话语。” “果然如此。”寂空大师缓缓叹了口气,“他魂魄并未聚全。” 萧觅行死死掐着掌心,一双黑眸死死地盯着寂空大师,“为何?长卿现在分明已经醒过来了,为何会魂魄不全?你在糊弄朕?” 寂空大师看着眼前神情偏执的帝王,依旧不卑不亢地说:“非也。” “陛下先回想一下现在的常青与先前可有何不同?” 萧觅行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宁长卿在纸上写下的三个字,再开口时声音晦涩:“他现在叫宁长卿。长久之长,君卿之卿,不是原本二字。” “如此便说得通 了。”寂空大师轻叹道,“我观他魂魄不全,就像一块完整的龟甲缺失了一其中一小块……” “那缺失的灵魂在哪?如何才能让长卿的魂魄俱全?朕去寻!”年轻的帝王面色苍白,看起来像是一块易碎的白玉。 “无论在哪朕都去寻……” “陛下。”寂空大师打断他的话,双眼微阖轻轻摇头。 片刻后缓缓开口道:“陛下寻不到的。” “怎么会寻不到?!”萧觅行双眼赤红,神情阴鸷,手背青筋因为过分用力而凸起,“这天下都是朕的,朕怎么会寻不到!” 萧觅行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因为皇上的身份而感到庆幸。 寂空大师安静地看着面前年轻的帝王。 帝王的这幅模样让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天,那天的帝王面容更显稚嫩,神情却和现在无异,都是一样的阴鸷而偏执。 甚至现在更甚。 寂空大师轻轻摩挲了下手杖,苍老的目光看向萧觅行,“那若长卿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呢?” “陛下应该也猜到了。”寂空大师继续说道:“长卿本不属于这里,陛下在双月之时趁着时空交错之际强行将别处的魂魄唤来,此事已是大忌。或许正因此那块缺失的魂魄才会依旧留在原地。” 沉默良久,面前年轻的帝王才再度开口,声音低沉而嘶哑:“那里的长卿会如何?” 只剩下一块魂魄,那个时空的长卿会受伤吗?还是陷入了昏迷?亦或是…… 萧觅行不愿去想,也不敢猜想。 寂空大师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贫僧不敢妄语。” 萧觅行长睫轻颤一下。 “那里是哪里?”萧觅行薄唇紧抿,目光却仍存一丝希冀。 寂空大师摇摇头,“或许除了长卿本人,无人知晓。” 萧觅行眸光里的光亮逐渐黯淡,心下莫名慌乱,掌心被掐出了深深的印迹他却恍然不觉,“长卿现在魂魄不全会如何……” “神魂不稳。”寂空大师过长的白眉随着动作轻轻颤动着,“陛下还是不要告知长卿先前之事为好。” “魂魄分在两个时空,本就会产生错乱。”寂空大师沉静的目光落在年轻帝王苍白无色的面庞上,“陛下说长卿现在不记得这里发生的事,便说明他的灵魂更愿意停留在另一个时空……” “住口!”萧觅行面色阴沉。 “长卿已经醒过来了,他是愿意回来的。”萧觅行压下心中的不安和恐惧,厉声道:“你在诓骗朕!” “你可知欺君之罪当何处置?” 寂空大师也不恼,依旧不卑不亢道:“陛下且听贫僧说完。” “长卿如今魂魄不全,虽不记得先前之事,但这并非一件坏事。” 萧觅行没有说话,眸色深深。 寂空大师:“一具魂魄,若是共存两方记忆,反而是一件坏事。” “人魂本是一体,长卿现如今情况特殊,一魂二体,若是同时拥有两具肉身的记忆反而会产生错乱。” 萧觅行沉声道:“那若知晓先前之事会如何?” 寂空大师缓缓拨弄着手中的佛珠,良久后才开口道:“此事亦是贫僧此生所遇第一次,因此并不能确切告知陛下结果会如何,但定不会是善果。” “贫僧是长卿的师父,亲手将他带大,自不会害了他,更不敢犯欺君之罪。陛下若想长久留住长卿,还望陛下认真考虑贫僧所言。” “不要告知长卿此前的任何事情,以免肉身产生错乱。” 15. 只要你 年轻的帝王眼睫半垂着,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寂空大师语毕,便不再开口,安静地等待面前的帝王作出决定。 原来是因为这样长卿才失去了这里的所有记忆。 指节被掐得生疼,萧觅行却恍若不觉。 长卿的灵魂选择了别处吗? 长卿不再记得他了吗? 长卿不要他了吗? 萧觅行手掌紧攥,带着星星点点血渍的纱布瞬间被染红,浓重的香火气息中逐渐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 那又如何? 萧觅行嘴角扯出一个奇怪的笑容来。 他还记得长卿啊,他不会忘记长卿的。 所以长卿不记得他又如何呢? 只要他还记得就好了啊。 灵魂选择了别处,但是肉身不是在他身边吗? 忘了之前的事情,也没关系,记得之后的事情就好了…… 不,即便什么都不记得了也没关系,只要一直在他身边就好。 只要长卿还在他身边就够了。 萧觅行缓缓闭上了双眼,压下眼底的情绪缓缓开口:“朕知道了。” “长卿现在应当并不知晓陛下的身份。”寂空大师摩挲着手里的佛珠,“陛下迟早会回到宫中,若那时长卿不便与陛下一起,陛下便将他送……” 萧觅行打断他的话,“朕会同他待在一起。” 长卿刚醒问他身份时,他随口应下长卿口中的富家公子,隐瞒了真实身份,只是害怕刚醒过来忘记一切的长卿会因为身份惧怕他。 没想到现在看来,一切竟都是误打误撞地瞒住了长卿。 年轻的帝王转身离开禅堂,直到看不见他孤寂单薄的背影,寂空大师才拨弄着手中的佛珠缓缓吐出一句:“阿弥陀佛。” 走到转角,萧觅行便远远看见半倚靠在香樟树下的宁长卿对着太阳的方向微扬起脑袋,阳光穿过叶片缝隙落在那张过分干净的脸上,就像他在梦里看到过无数次的那样,一时间竟让他有些害怕。 萧觅行无声地往前,却又在走到离宁长卿不过两步路的距离再次停下脚步。 长卿回到他身边了。 不是在做梦,不是那些幻觉。 萧觅行习惯性地用力按压下腕间的伤口。 每当他分不清幻觉和现实时,他就会通过疼痛来确认。 但是现在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眼底流露出一丝慌乱,萧觅行的双目变得赤红,一动不动地盯着树下的宁长卿。 手指的力度越来越大,死死按着伤口,指尖用力到泛白,腕间的绑布被彻底浸透,鲜血顺着掌心滑到指尖,最终无声地滴落泥土中。 为什么不疼了呢?又在做梦吗?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臆想吗? 都是假的!都是骗他的! “萧觅行?”宁长卿脑袋偏转,“你回来了吗?” 长卿在叫你,要快点回应长卿才行。 不是!都是假的!还没醒过来吗?一切都是你幻想出来的啊! 脑中的两个声音吵得他脑袋像是要裂开一般疼痛,萧觅行抬手死死按住脑袋。 别说了……别说了! 即使是幻想出来的,也安静一点,让他看看长卿吧…… 没有听见回答,宁长卿眉头微皱,鼻子又嗅了嗅。 香樟树下的味道太过浓郁,他不确定刚才那一瞬的味道是不是萧觅行身上的,但是现在他好像在浓郁的香樟清香中嗅到一丝血腥气。 胸前忽然被撞了一下。 萧觅行心脏重重一跳,迟钝的思维慢半拍才下达指令,萧觅行缓缓低下头。 宁长卿顺着那股血腥味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两步,脑袋却忽然撞进一个胸膛,他立刻往后仰了仰脑袋,道歉的话到了嘴边,宁长卿又没忍住低头嗅了嗅。 萧觅行身上的香樟香气和香樟树的香气不完全一样,似乎还带了点他形容不出来的味道,很淡,但很好闻。 是萧觅行身上的味道没错啊。 “萧觅行?”宁长卿不解地仰起头,双手试探性地抬起,摸到了萧觅行的胳膊,“怎么不理我?” 宁长卿又想到了什么,杏眼完成一道弯弯的月牙,两排小白牙在空气中着凉,“我知道了,你想故意吓我对不对?” “被我看透了吧哈哈哈,萧觅行你是不是有点幼稚了?这个我10岁之后都不玩……” 萧觅行赤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宁长卿一张一合的唇瓣,脑袋里的声音还是很吵,吵到他都听不见长卿的声音了。 不想让长卿离开,即使是幻觉,能不能再多陪他一会儿…… 萧觅行凭借本能,紧紧地抱住宁长卿。 腰身被人紧紧抱住,宁长卿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僵住,继而被担忧取代。 “萧……觅行?” “你也看不见了吗?”宁长卿立刻反应过来,急忙开口道:“我是宁长卿啊,你还能看见我吗?” 趴在他肩膀上的脑袋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像是被人死死压抑住了一般,安静地可怕。 想到萧觅行之前已经中过鬼蓝菇的毒,刚刚又碰了他的手,宁长卿一时间有些慌乱。 没有产生免疫吗?那第二次还是只有眼睛看不见吗?情况会更糟糕吗? “萧觅行?” 肩膀上的人没有动静,只有两条胳膊还紧紧禁锢着他的腰,宁长卿伸手摸向伏在他肩头的脑袋。 转弯处轻快的脚步猛然停止。 “长卿师兄和皇……”叶荷弯起的眼睛瞬间瞪大,看着茂密的香樟树下一黑一白相拥在一起的二人,一时间忘了动作,只是呆呆地愣在原地。 还是一旁拿着纯白纱带的苏常在率先发现两人的状态看起来都不太正常,立刻捏紧手中找出来给宁长卿遮眼睛的纱带,急急忙忙地跑上前。 “公子?”苏常在站在宁长卿面前,试探地叫了声。 皇上却根本没有反应。 苏常在急忙道:“我家公子这是怎么了?” 苏常在刚才跟着叶荷和悟明两个小师父去拿为宁公子遮眼的纱布条,返回时三人一并被寂空大师叫住。 虽然他不明白寂空大师为何要突然告知他们宁长卿三个字如何书写,但身边的两个小师父却在知晓后露出一副他看不懂的表情。 苏常在没有多想,知道这位宁公子并不是与常青大师同名同姓,只是字音一样,但是写法却完全不同。 没想到一回来就发现皇上变成了这般模样。 “悟明师兄我们也快点去看看!”叶荷说完大步朝树下跑去。 悟明目光微闪,拳头握了又松,强迫自己移开落在二人身上的视线,跟了上去。 * 好像有什么干燥的,温暖的东西在触碰他的脸,迟钝的嗅觉慢慢分辨出日思夜想的气味。 萧觅行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慢慢在恢复知觉,脑袋里争吵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萧觅行?萧觅行……” 一阵耳鸣声之后,宁长卿的声音像是终于钻透水雾,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 萧觅行长 睫轻颤,埋在宁长卿颈窝的脑袋轻轻蹭了下,“长卿……” 是长卿吗? 萧觅行的声音不知为何变得嘶哑,像是睡梦中的呢喃一般,几乎叫人无法听见,宁长卿却连连点了点头,也忘了萧觅行根本看不见他点头的动作。 “是我,我是宁长卿。”宁长卿连忙开口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眼睛还可以看见吗?” 苏常在连忙开口:“公子?要叫大夫过来吗?” “好累……”萧觅行搂着他腰的胳膊微微用力,将人压向自己怀里,声音满是疲惫。 “累了吗?”宁长卿怔愣一瞬很快反应过来,“那你还能看见吗?知道我是谁吗?” 迟钝的神经后知后觉感受到再次破开的伤口传来的阵阵疼痛,萧觅行却感到心安。 又感受到疼痛了,但是长卿没有消失。 这次不是幻觉。 “嗯。” 萧觅行哼了一声后就不再开口,正当宁长卿以为自己听不到他的回答时,颈间传来闷闷的声音,“长卿,宁长卿。” 声音贴着他的左肩,带着细微的颤动。 宁长卿没忍住伸手揉了揉耳朵,紧张的心脏却悄然放松下来。 苏常在连忙压低声音道:“您昏迷这几日公子寸步不离地守在您身边,未合过眼,身体怕是累极了……” 宁长卿来不及震惊,像只大型犬趴在他颈间的萧觅行过了两秒又哑声道:“吵。” 苏常在:“……” 他就说了一句话就被皇上嫌弃了呜呜呜…… “那你快去睡觉。”宁长卿迷茫地看着虚空,“苏常在,你……” 宁长卿的声音戛然而止。 寺庙里是可以休息睡觉的吗?房间应该都是僧人住的吧?那萧觅行睡哪?他们两人这个状态还能爬下山吗…… 苏常在试探地绕了半圈,站到萧觅行面前,唇瓣张张合合,试探地向皇上伸出手,“公、公子,奴才扶您去休息吧?” 苏常在被那双漆黑的眸子看得心慌,下一秒就看到皇上把脸扭到另一边,闭上了双眼。 苏常在:?!?! 察觉到萧觅行的动作,宁长卿下意识侧头,“怎么了?” 萧觅行:“不要他。” 被二次打击的苏常在:呜呜…… 宁长卿没反应过来,脑袋一懵:“嗯?不要谁?” 萧觅行:“不要苏常在。” 被三次打击的苏常在:呜呜呜呜呜呜…… 萧觅行:“要你陪我。” “啊?”宁长卿张了张嘴,意外道:“可我现在看不见,不好照顾你……” 萧觅行又把脑袋转过来,微凉的鼻尖轻蹭着宁长卿的脖颈,打断他的话:“只要你。” “唔……”宁长卿被他蹭得一抖。 “常、”叶荷甩了甩圆滚滚的小脑袋瓜儿,“长卿师兄,这里有你的房舍。” 他如今不过也才十二岁,自幼便在重明寺中诵经礼佛,比一般的孩童更加天真稚嫩些,眼下也只是觉得长卿师兄和皇上抱在一起有些奇怪,不过他又想起来在他更小的时候也偶然看见过比他现在年纪还小的皇上抱着长卿师兄入睡。 叶荷小脑袋瓜儿一转。 这样长卿师兄就又可以留在这里了,他又可以每天都看见长卿师兄了! 听见略显陌生的声音,宁长卿一愣,后知后觉那两个小和尚也过来了,他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房舍?” “我的吗?” 他怎么会在寺庙里有一个房间? 16. 睡在一起 糟糕,师父刚才说过不要在长卿师兄面前提以前的事情,他太过兴奋,一时间忘了。 叶荷忽然捂住嘴巴,慌乱地看向悟明。 悟明拿自己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师弟没办法,找补道:“是另一个师兄住的地方,刚好他现在不在了,长卿师兄……” 悟明视线落萧觅行的胳膊上,沉默一瞬才继续说:“长卿师兄和萧公子就在那里休息吧。” 宁长卿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叶荷和悟明两个人说的应该就是那位和他同名同姓的人了。 不过那人不在了吗?去哪里了?不回来了吗?未经本人允许,他和萧觅行就住那人的房间是不是不太好? 宁长卿满肚子疑问,却又无从问起。 抱着他的萧觅行柔弱可怜,状态又很不好,宁长卿没有过多思考还是决定先带萧觅行去休息。 “啊,那谢谢你们。”宁长卿本想礼貌地道个谢,奈何萧觅行完全像是一个有分离焦虑的巨型犬,抱着他不肯松手。 宁长卿动作一顿,忽然意识到萧觅行这般抱着他的模样被这么多人都看见了。 宁长卿耳尖一红,凑到萧觅行耳边用气音道:“萧觅行,好多人,你先松开我……” 好烦。 不想让他们看见长卿。 想把长卿藏起来。 萧觅行遮住眼底的神色慢慢直起身,却借着衣袖的掩饰将宁长卿的手握住。 宁长卿感觉萧觅行的胳膊紧紧贴在他的肩膀上,握着他的那只手也很用力。 难道是因为五天没睡觉有点站不稳吗?所以需要靠着他? 宁长卿试探性地抽了抽手却发现根本挣脱不开,干脆任由他握着了。 宁长卿动了动略微僵硬的脖子,深吸一口气,“那个,可以带我们过去吗?” 苏常在立刻就听懂了,这小师父说的是之前常青大师和皇上一起住的那间房。 于是他连忙开口道:“奴才知道,两位小师父先去忙吧,奴才带公子过去。” 送走了叶荷和悟明,苏常在正准备带路,一回头却发现自家皇上已经带着宁长卿消失在青石板路的转角处。 苏常在:“……” 这场景居然莫名的熟悉。 苏常在原地跺了下脚,连忙小跑起来:他还没跟上呢,等等他啊…… “前面有门槛,抬脚。”萧觅行停在原地。 “唔。”宁长卿试探的抬脚跨过去,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面前一片漆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啥也看不见,只能任由萧觅行牵着他坐下。 宁长卿试探地伸手摸了摸周围,推测出他们应该坐在一张床上。 宁长卿对那个素未蒙面的人感到好奇,他下意识以为那人的名字和他一模一样,也写作宁长卿,“萧觅行,你见过他们说的那个人吗?” 萧觅行为他解系带的动作一顿,眸光紧紧盯着宁长卿剔透的眸子,想从中分辨出什么。 宁长卿看不见他的神色,语气轻快道:“我们都叫宁长卿哎,还挺有缘的对不对?” 萧觅行微僵的指节动了动,将他腰间的系带扯开,低声道:“嗯。” “刚刚那个小师父。”宁长卿低头想了一下继续说,“唔、就那个叫……荷花还是荷叶的小师父,他说我们长得很像,他还认错了呢,是真的吗?” 宁长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神奇,“我真的和那个同名同姓的小师父长得很像吗?” 如果是在现代,宁长卿高低得怀疑是不是他爸在外面偷偷生了一个私生子。但是现在是在古代,他甚至还没弄明白自己的身世,甚至都不知道应该往哪个方面猜测。 难不成是他这个时代的亲兄弟?但是看其他人的反应又不太像。 就是单纯的长得像吗?但是像到会让人认错也不太应该吧? 苏常在匆匆跑来时恰听见宁长卿的问题,也忍不住道:“哪里只是像啊!我见到公子的第一眼还认错了呢,要不是常青……” 对上萧觅行阴沉的目光,苏常在心头一颤,连忙抿住了嘴:完啦,他这是多嘴了啊! “唔?”宁长卿不明所以地抬头。 怎么不说啦?要不是什么? 萧觅行的声音很冷,“谁让你进来的。” 这句话反而问住了苏常在,他、他不是一直都在皇上身边候着的吗? “奴、奴才来给宁公子送遮目的纱带。”苏常在瑟瑟发抖,脑袋已经埋到了胸口。 身边空了一瞬,宁长卿听到萧觅行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站一边去。” “是……”苏常在委委屈屈地缩到房间的最角落,低着脑袋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细而轻的脚步声靠近,最终停在宁长卿面前。 “抬头,要遮目。”萧觅行将手中的纱带细细折了两下。 “我已经看不见了为什么还要用纱布遮眼睛?”宁长卿虽然不解,却也听话地抬起头。 微凉的纱布轻轻落在他的双眼上,宁长卿睫毛轻颤一下,眼皮合上。 “正因看不见,所以才要将眼睛遮起来。”萧觅行的手掌拢在宁长卿的脑后,不动声色地捻起一缕头发放在鼻尖轻嗅着。 萧觅行停顿一会,才依依不舍地放下那缕发丝,将纯白纱带从发间穿过系在脑后,“直视太阳的话会伤害眼睛。” “喔。”宁长卿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便老实不动了。 长卿,他的长卿。 萧觅行深不见底的眸子毫不避讳地盯着身下的人,一直压抑的情绪在此刻全都涌现在眼前,若是宁长卿此刻恢复了视力,一定会被他这副模样下一大跳。 可惜,他现在什么也看不见。 空气沉默得有些诡异,宁长卿总感觉似乎是在被人盯着,他不太自然地捏住了衣角,正想开口时却忽然感受到一抹温热隔着轻薄的纱带落在他的眼皮上。 宁长卿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后仰,后脑却依旧被人按着,绸顺的布料被他攥出褶皱,“萧觅行?” 萧觅行这才将唇瓣从纱布上慢慢移开,声音微哑:“纱带上有东西,已经拿掉了。” 一直缩在角落的苏常在这才颇为意外地抬头往二人的方向看去,他拿过来时特意看了纱带是干干净净的呀,怎么会有东西呢? 可惜宁长卿完全被遮挡住,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皇上的后背。 苏常在心惊胆战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才刚惹皇上不开心,给宁公子的纱带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脏东西,苏常在默默咽了咽口水,生怕皇上怪罪。 “哦,好的。”宁长卿放下心来,“你不是要休息吗?” “这里只有一张床吗?那我先出去好了,还是不要吵你睡觉吧。” 萧觅行余光落在木床边不远处放着的一张软塌上,轻声“嗯”了一下,“这里就一张床,我们一起睡。” 苏常在敏锐地抬起头,果然看到皇上的视线正转向他。 苏常在轻手轻脚地走到软塌边,指了指屏风后,用目光询问:把这软塌放到后面可以吗? 萧觅行微 抬下巴,苏常在这才连忙将软塌挪到后面去,期间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啊?”宁长卿脑子有些懵,“还是你先休息吧,我还……” 话没说完,宁长卿已经被揽进一个怀抱,整个人被带着往后仰倒。 莫名其妙就躺到了床上的宁长卿“咕咚”一声咽了咽口水,他是侧躺着的姿势,整个人都被萧觅行揽在了怀里,还能感受到时不时落在他脖颈处的呼吸。 宁长卿浑身僵直,板正得像是一块木头。 从宁长卿有记忆起,他就没有和别人睡在一张床上了。 现在…… 宁长卿僵硬地挪了挪身子,“萧……” 一阵风拂过,柔软蓬松的棉被盖在他的身上,萧觅行替他掖了掖被角,整个人就抵着他的后背缓缓闭上了眼睛。 “睡吧。”萧觅行的声音里隐隐透露着疲惫。 宁长卿:可是他还不困…… 想到苏常在说萧觅行已经为了照顾他几日没合眼,宁长卿就不再敢动弹,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直楞楞地躺着。 收拾完软塌的苏常在不敢乱瞟,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候在门外。 宁长卿闭着眼睛自我催眠:没事的,萧觅行是他兄弟,他兄弟是个男人,男人和男人同睡一张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纱布下的眼睛又猛然睁开。 可是萧觅行长得太好看了啊!!!身上又香香的,和他遇见的那些男人都不一样啊…… 宁长卿就这么反复纠结着。 可能是被窝里的温度太舒适了,又或许是他的身体还没有恢复过来,宁长卿在纠结中不知不觉中再次熟睡。 身边人僵硬的身体逐渐舒展,呼吸声也趋于平稳,萧觅行闭着的双眸却悄然睁开。 胳膊又将身侧的人往怀里带了带,萧觅行的唇轻轻落在宁长卿的脖颈。 一下、两下、三下…… 是温热的,跳动着的。 仿佛那小块皮肤下跃动着的动脉就是他的全部寄托,萧觅行一次又一次地确认着,直到身体疲累到再也无法承受。 梦里依旧出现了宁长卿的身影。 那是萧觅行来到重明寺的第二年。 他不善与人沟通,整天都只是板着张小脸,因此没少被宁长卿……不对,那时的宁长卿还叫宁常青…… 萧觅行一觉醒来发现身边的人早就消失不见,他伸手去摸发现床铺的温度都已变冷,萧觅行顾不得穿鞋,踩着袜袋匆匆跑出门,仰头看着门口的那颗香樟树。 翠绿的枝叶间隐隐露出一抹纯白,衣角就随意悬在枝桠的缝隙,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慌乱的心瞬间变得安稳。 萧觅行停住了,就那么站在夏天松软干燥的泥土上,一动不动地抬头看着那抹纯白的衣角。 纯白的身影晃动一下,一片翠绿的树叶晃晃悠悠从枝叶间飘落,稳稳落在萧觅行的脑袋上,他却依旧不动,就这么盯着那片香樟叶看着枝桠掩映的宁常青。 树上的人半靠着树干,屈起一条长腿,低下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笑道:“小孩儿,干嘛总板着脸看我?我长得很难看吗?” 不难看,很好看。 萧觅行在心里默默反驳他的话,面上却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若是细看能看出来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一点,是对宁常青说自己不好看的不满。 树上的人轻笑一声,“又不说话?倒真像我之前见到过的小木偶,你又不说你叫什么名字,干脆叫你小木偶怎么样?” 17. 似曾相识 “不说话?”树上的人换了个姿势,微微侧过身手掌半支着脑袋,宽大的袖袍顺势滑落,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臂。 宁常青唇角的笑意放大,“小木偶?” 小木偶专注地看着树上的人,心里却很喜欢这个名字,或者说他喜欢这个人叫他,什么名字都可以。 宁常青的视线落在了他踩在青石板的素白袜袋上,拿起一片肥润的香樟叶盖住眼睛,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在粗大的枝桠上,声音懒洋洋的:“小木偶,不要在树下打扰我睡觉。” 脸蛋已经被喂出一点点软肉的萧觅行抿了抿唇。 他不吵,他很安静的,他想留在这里。 过了片刻,萧觅行以为树上的人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宁常青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穿好鞋子,把袜袋洗干净。” 一个懒洋洋的哈欠过后,宁常青的声音更懒了,“脏脏的小木偶晚上不许睡我房间。” 萧觅行这才收回视线,低头和脏兮兮的袜袋面面相觑。 他动了动脚趾,试图用另一只稍显干净的袜子来遮掩这只脏兮兮的袜袋,却没想到足底的泥土又被蹭上,袜袋变得更脏了。 萧觅行和两只脏兮兮的袜袋僵持一会儿,仰头向树上的人看了一下,抿了抿唇退回房间,没一会穿着一双干干净净的鞋子,手里还拿着两只干净的袜袋小跑着出来,他在树下仰头看着上面的人,几秒后捏着袜袋转身往后院跑去。 树上的人余光一直留意着跑远的那个小背影,唇角微弯。 溪流的水被夏天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缓慢地流淌着,萧觅行两只小手一边抓着一个袜袋,在溪水里认真摆动,直到被水浸透冲刷干净后才把袜袋从水流里捞出来,仔仔细细地拧干。 灰扑扑的袜袋再度变回纯白,萧觅行紧紧绷着的一张小脸这才终于放松,他双手紧紧抓着干净的袜袋往前跑,却在路过一片草丛时停下了脚步。 翠绿的草丛中有一个晶莹剔透的蓝蘑菇,萧觅行蹲在地上,伸出被溪水泡得微微发皱的手指,将那朵漂亮的蘑菇摘下。 只是萧觅行刚转过身,面前就投下一道暗影,手腕被人往前一拉,萧觅行没反应过来,五指松了力,手中的蓝蘑菇坠在地上,漂亮的伞盖表面出现一道裂痕。 萧觅行嘴唇抿得紧紧的,抬起脸却对上了宁常青拧起的眉毛。 萧觅行第一次在宁常青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他见到的宁常青一直都是笑着的,随意的,从未对任何人冷过脸。 “为什么要摘蘑菇?”宁常青蹲在他面前,掰开他的五指仔细观察着,看起来生气了。 萧觅行低下脑袋,盯着宁常青那双冷白的手,不吭声。 他惹宁常青生气了吗? 可是他觉得那朵蘑菇很漂亮,比他见过的任何蘑菇都漂亮。 他想送给宁常青。 可是他却惹宁常青生气了。 宁常青轻声叹了口气,牵着他摸过蘑菇的那只手往前走。 萧觅行紧紧捏着手中的袜袋,黑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两人交叠的手,即使双眼酸涩也不敢眨眼。 会被丢掉吗?他又会被丢掉吗?宁常青也会不要他吗? “给我。”宁常青蹲下纯白的衣角散了一地,纤长的五指伸到他面前。 萧觅行低着头紧紧绷着脸,手中的袜袋被攥得皱皱巴巴。 他洗干净了,很干净。 可以不要赶他走吗? 萧觅行不说话也没有动作,面前的人也就伸着手,两人都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萧觅行还是没忍住眨了下干涩的眼睛,慢慢将握着袜子的手松开。 手中湿漉漉的袜子被人拿走,视野中的纯白衣角也消失不见。 萧觅行僵硬地垂着脑袋。 果然不要他了吗? 忽然,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掌被一只温暖的手握住,萧觅行愣愣地被带着往前走了几步,耳边再次传来“哗哗”的水流声。 纯白的衣角轻轻盖在他的一只鞋面上,宁常青蹲在地上,“怎么哭了?” 萧觅行这才发现视线中的人的面容变得有些模糊。 没有丢掉他吗?为什么? 小孩儿紧紧绷着一张小脸,圆溜溜的眼睛里包着泪花,眼圈通红一片。 “先蹲下。” 宁常青把小孩儿的两只手浸到溪水里,一边仔细地为他搓洗,一边轻声道歉:“是不是吓到你了?” “是我太着急了,你刚才摘的那朵蘑菇叫鬼蓝菇,有毒,摸到它……” 宁常青话还没说完,手中的两只小手像是两个泥鳅一样,灵活地从他掌心溜走。 他一侧头,就看到小孩儿的眼泪彻底流了下来,在脸上留下两道湿漉漉的水迹。宁常青眉心微皱,去捞他的手,这小孩却反把手背到身后,不让他碰。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宁常青仔细观察着小孩的表情,却见他的目光一直死死盯着他的两只手。 “毒、不要、碰……我、手……”记不清到底有多长时间没有开口说话,萧觅行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又难听,断断续续地,说不出他想说的话。 面前的人愣了一下,那双眼睛都弯成了两道月牙,“小木偶原来会说话呀?” 萧觅行却又不再开口了,黑溜溜的眸子里满是不安,视线一直停留在他的手上。 面前的人弯起一双好看的眸子,仰着脸看他说:“你是说手有毒,不要我摸是吗?” 萧觅行板着小脸认真又严肃地点了点脑袋。 可面前的人脸上的笑容更大了。萧觅行小脸绷紧,眸光里满是着急和不解。为什么宁常青不担心呢?为什么不生气? 宁常青伸出一只手摊在他面前,“把手放上来。” 萧觅行还是绷着一张小脸,唇瓣抿得直直的,严肃地摇摇头。 “又不说话了?”宁常青笑了下,似乎也根本没打算得到他的回答,自顾自往下说:“你这小木偶怎么不听人把话说完?” “那鬼蓝菇是有毒,不过没有大事,只是会眼盲一段时间。”宁常青摊开的手掌又往前伸了一下,“所以快把手给我,要快点洗干净。” 萧觅行被泪水打湿的长睫缓慢地眨了下,猜测宁常青是不是在骗他。 “不相信我啊?”宁常青眉尾微抬,瘪了瘪嘴模样伤心,语气夸张地开口说:“小木偶长大喽,都不相信我了,哎……” 说着他就要将手收回,果然两只凉凉的小手立刻放在了他的掌心。 “这才乖嘛。”宁常青脸上的伤心一扫而光,带着小孩的手又仔仔细细在溪水里洗了两遍,这才用湿漉漉的手指从怀里掏出帕子,擦掉小孩儿脸上的泪水。 最后轻轻在萧觅行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 “这是乱摘蘑菇的惩罚。” 萧觅行呆呆地眨了眨眼下意识伸手摸向自己额心的那抹微凉。 一点都不疼。 这也算惩罚吗? “好了,我们回去吧。”宁常青起身,牵着萧觅行湿乎乎的小手。 往前走了两步却发现这小孩还呆呆地站在原地,宁常青停下脚步看他,“怎么不走?不想和我回去?” 萧觅行摇摇脑袋,看向被宁常青放到大石头上的袜袋。 这是宁常青送给他的,不想丢掉。 “哦,我忘了。”宁常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想起来,松开他的手,“去拿吧。” 萧觅行“蹬蹬蹬”地跑过去,又“蹬蹬蹬”地跑回来,左手多了一双袜袋。 “这下可以回去了吗?”宁常青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懒的,阳光晒得他又想睡觉了。 呆头呆脑的小木偶这才用力点点头,像块小粘糕一样,贴在宁常青身边,握住他的两根指节迈开小短腿跟着他。 等打了个盹儿醒来时眼前一片黑暗的时候,萧觅行第一反应是天黑了,但等他眨了几次眼睛发现还是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才知道应该是蘑菇的毒发作了。 床上的人又不见了,萧觅行匆匆忙忙下床,却还记得宁常青说脏脏的木偶不能睡他房间,试探地用脚勾了勾床边的鞋子,胡乱将鞋子穿好后萧觅行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凭着记忆往外跑,可是还没跑出两步就撞进一个怀抱。 清浅的香樟气息萦绕在他鼻尖,萧觅行眨了眨眼睛,却发现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知道,面前的人是宁常青,他早就在第一次见面后就记住了宁常青身上的味道。 宁常青应当是发现了他的不对劲,“看不见了吗?” 萧觅行点点头。 下一瞬就被人抱起来,他紧紧搂着宁常青的脖子,声音还是长时间未开口而出现的涩哑:“你、眼睛,看见吗?” “嗯,我可以看见。”宁常青将他放在床边坐着。 萧觅行有些怀疑宁常青在骗他,“为、什么?” “说不定我是神仙呢,这些对我没用。”身边的人说完似乎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轻笑两声。 萧觅行却完全相信,心里的怀疑因为宁常青的话散得一干二净,认真地点了点头。 见他一脸正经的样子宁常青没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小木偶看似木讷,心里的警惕性却强得很,不好骗。 不过现在看来,小鬼果然还是小鬼,这种话都相信。 不过倒也好,省得他编新的借口了,宁常青自己都说不出来为什么他同样摸了这小孩摸过蘑菇的手却依旧能看见。 目盲之后萧觅行更黏宁常青了,如果是之前是偷偷摸摸的黏,目盲之后简直可以算得上是光明正大地黏了。 甚至因为目盲看不见天何时变亮,无法在宁常青醒过来前悄悄爬回自己并排放在床边的软塌,一连好几天,萧觅行都发现自己是从宁常青的床上醒来的。 一开始他还很担心宁常青会生气,不过直到某天半夜他因为噩梦惊醒,却发现自己被人轻拍着后脑,一下又一下地安抚着,明明宁常青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甚至拍着拍着就没声了。 萧觅行这才后知后觉宁常青应该是允许他睡自己的床了。 只是目盲就可以和宁常 青一起睡觉,萧觅行忽然间就觉得他想目盲的时间久一点,再久一点…… 但是也不要太久,他还想看见宁常青。 或许是听到了他的心声,眼前的漆黑慢慢褪去,萧觅行皱了皱眉,他明明目盲了三十日,现在还不到七日怎么就能看见了? 浓重的黑色渐渐暗淡,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红。 萧觅行浑身紧绷,身体在瞬间变得僵硬,呼吸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好像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到了他的腿上。 萧觅行僵硬地低下头,看见了宁常青面色惨白,虚弱地看着他。 “宁常青!” 萧觅行脱口而出,仿佛早已经叫过这个名字千遍万遍。 “宁常青、你,你怎么流血了?”萧觅行慌张地用双手去捂宁常青汨汨流血的胸膛,可是却怎么都止不住,滚烫的鲜血不断从胸口涌出,染红了他的双手,顺着指缝漏出。 目光所及之处满是鲜红,宁常青最喜欢的白色衣袍被染成了红色,甚至连萧觅行墨色的衣摆都被染得更深。 滚烫的泪滴坠入血红,和鲜血融合在一起,萧觅行崩溃地嘶吼:“宁常青!宁常青!” “宁常青、宁常青、宁常青……” 耳边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宁长卿眼皮下的眼珠不安地滚动着。 有谁在叫他,很熟悉的声音……有个很熟悉的声音在叫他。 他听见了,他听见了,好吵,不要再叫了,他醒了,已经醒了…… 沉重的眼皮终于睁开,宁长卿呼吸急促地看着眼前一片浓黑,抬手摸到眼前覆着的丝带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已经不在现代了,他摸了一个蓝色毒蘑菇现在眼睛看不见了。 宁长卿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努力顺着凌乱的呼吸。 心脏却猛然抽痛,宁长卿下意识捂了一下心口。 他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很小的小孩,他在梦里叫那个小孩…… 他在梦里叫那个小孩什么? 梦里清晰无比的场景,在此刻却像是被人抹去,宁长卿试图回想却发现自己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刚才真的做梦了吗? 宁长卿忽然不敢确定了。 “宁常青、宁常青……”脖颈处的呼吸愈发急促,像是快要窒息一般。 宁长卿转过隐隐抽痛的脑袋,感觉到抱着他的人混身止不住地颤抖着。 宁长卿瞬间清醒过来,萧觅行抱着他的手臂力气实在太大了,宁长卿艰难地转了个身,面朝萧觅行,可他看不见萧觅行的状况,只能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萧觅行?萧觅行?” “萧觅行你怎么了?” 身后的人完全听不到他的呼唤,声音颤抖而嘶哑,像是被困在了深渊中。 宁长卿感觉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落在了他的侧颈。 宁长卿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停顿了片刻才轻轻地抚上萧觅行的面颊,一点点摸索着,直到触碰到他濡湿的眼睫。 他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那是萧觅行的眼泪。 心脏仿佛也被那滚烫的泪烫了一下,宁长卿声音很轻,“我在,我在呢。” 微凉湿润的睫毛轻轻碰上他的指腹,宁长卿眉心微蹙。 是做什么梦了呢?怎么会这么痛苦? 是梦到他了吗? “宁常青……” 萧觅行声音嘶哑,他紧紧抱住宁长卿,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整个人以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蜷缩在宁长卿的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一遍又一遍地哑声唤他:“宁常青、宁常青、宁常青……” 宁长卿放松紧绷的肌肉,手掌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抵在他脖颈处的脑袋,“我在呢,我在呢,别怕,别怕……” 宁长卿拍着拍着动作又停顿一下,他歪了下脑袋。 好奇怪,怎么感觉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没有在脑中找到相关记忆,宁长卿只好把这种奇怪的熟悉感归结于可能是在他小时候做噩梦时他亲爱的母亲大人林女士也是这么哄他的。 浓重的血腥气逐渐消散,满眼的血红越来越淡,最终变成一片纯白。 颤抖的长睫终于掀开,苍白的眼尾绯红一片,带着点点水迹。 眼前的人依旧是从前的模样,只是双眼蒙上了丝带。 是宁常青,亦是宁长卿。 萧觅行紧紧攥住仍然控制不住发抖的手,一遍遍向他确认:“宁长卿、宁长卿……” 感受到埋在颈间的脑袋拉开了一点距离,宁长卿低下头,“我在呢,你醒了吗?” “做噩梦了吗?” “你一直在叫我的名字,是梦到我了吗?” “没事了,梦里都是假的,别害怕……” 等了一会还是没有听到回复,正当宁长卿怀疑萧觅行是不是还没醒的时候,身旁的人才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房梁上的萧五和萧七相视一眼,又无声地坐了回去,只是两人间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默。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个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