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昏君绑定明君系统后》 1. 昏君你好 “明青,以后的路只能靠你自己走了。” 祖父临终前说的这句话还回荡在耳边,鱼明青再看朝堂上此时分成好几派争吵的臣子便有点头大。 这样的场面也不是第一次见了,近些年来天灾频发、造反大旗四起、外贼频频作乱…… 鱼明青每次都以为,只要自己再勤勉一点,便能扭转局势,可十四载过去了,这情况没有变好反而越来越糟了。 鱼明青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本封皮都起毛边的小册子,那是他祖父临终前留给他的秘宝,因不放心他独自登基,祖父在弥留之际回光返照,不眠不休写了三个小时才交到他手中。 小册子又名《当皇帝释疑解惑一百问》,每当鱼明青有把握不准的政事或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事项,他就会按照小册子里面的解答之法去处理。 “陛下,西南有地动降临,尽快写罪己诏才是要紧事啊!” “西北大旱,饿殍满地,百姓出逃,外贼虎视眈眈,陛下是否定下西北百姓的税粮减免一事?” “可如今国库早已入不敷出,各路商贾已然捐献了三四次,税粮一断前方那些士兵们吃什么喝什么,拿什么去跟那些外贼打,我看你是被那外贼策反了,居然想出这种釜底抽薪之计。” “你放屁,你全家才被外贼收买了,如果百姓收不上来粮,到时候外贼没打来,反倒是百姓先要揭竿而起了。” “这正是我想说的,南方来信有一大群人要推翻我鱼朝另建新朝,扯着大旗说共吃饱共穿暖,已经北上朝着京城的方向来了,陛下,这可如何是好?” “再过一月便是祖皇帝的忌日,再过三月便是陛下生辰,是如往常一样简单操持还是按照以前的礼仪流程来办呢?” “如今鱼朝山河飘零,可陛下后宫空无一人,子嗣长成需要时间,愿陛下早日泽后开枝散叶,尽早有一继承人才是国之根本啊!” “安静,安静。”鱼明青坐在高处喊了两句,过去祖父还在位的时候,身旁有专门的宫人来主持朝会的秩序,可现在这笔开支被他挪用给兵部去了,自然只能由他亲身上阵。 待到朝堂真正安静下来,鱼明青反倒有些不知道说些什么,事事都紧急,每一件事都可能导致一个王朝的覆灭,在鱼朝这儿反倒成为了共生关系。 大臣们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实际上却老神在在,一切等着他这个最终裁决者来决定每一件事的最终走向。 过去十四年他事必躬亲,无论大事小事,鱼明青熟练地开始给这些事都给出对应的处置方法。 “地动一事,由当地官员现场赈灾,先把受灾百姓安置好……” “西北百姓的税粮本应全减免,但考虑到远在前线驻扎的将士们要守卫鱼朝边界,故税粮减免一半,剩下一半,各位爱卿们想办法筹集一下……” “至于南方反贼……” 鱼明青罕见地卡壳了一下,册子里面没写如果遇到了反贼要怎么做?他这个做皇帝的,前十四年也没遇到这种事情,就算有造反的贼子,大多都不了了之,是田地不种了?还是家中孩儿父母不赡养了? 鱼朝的衰弱并非一朝一夕造成,而是多种慢性问题如同毒药般侵蚀着鱼朝这条鱼龙,使其一年比一年衰弱,去年冬大寒,今年夏大旱,这才打破了百姓一年又一年总以为明年日子会更好的希望。 “就……再议。”鱼明青又把问题甩回了朝臣,以往他摸不定的事情,都是如此。 朝堂下依旧有着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衣物整理声和小声说话声,朝会规定的时间到了,该要下朝了。 【明君系统已绑定任务目标,108号昏君鱼明青,你好!】 鱼明青眼角抽搐了一下,突然对他的祖父过去评价他所说的“至仁”有了实感,有人居然公然在朝会喊他“昏君”,他的第一反应是: “我怎么就是昏君了?自从坐上这个皇位,我夙兴夜寐十四年,翻阅无数典籍为求鱼朝生路,广开言路引入诸多大儒和工匠,这十四年来从未放松过,我不可能是昏君!” 这句话掷地有声,传遍了整个朝堂。 一时之间,朝堂间鸦雀无声,刚刚还恨不得上演全武行的臣子们纷纷看向他,就连负责拟圣旨、写下各项政事处理方案的文官也呆住了,笔上硕大墨汁滴落在圣旨上显眼无比。 所有人停在嘴边的那句“恭送陛下”的话卡在喉咙不上不下,这时突然一阵高昂的声音响起。 “恭送陛下!”众人有的呆住,有的使眼色,有的意识到不对。 大家纷纷向后看去,那人只是一个小小四品官,站在最后排,其他人都想不起这位同僚的名字,看他已经意识到闯了篓子脸通红,身旁其他人更是敬而远之低下头当石墩子,以免被连坐。 【好的呢,108号昏君鱼明青】 鱼明青自然也听到了那句石破天惊的恭送,但他现在完全没有心思去想,满脑子都是和这个陌生声音争辩“他不是昏君”这个议题。 他当然不是昏君,上观历史,下观政绩,他只是运气差了一点,这十多年来天灾频发,外贼虎视眈眈,内政错综复杂,可无论如何,鱼明青都能自信地说,他从未亏待过治下百姓。 他一个当皇帝的,内库负债累累,国库空空如也,为了省钱,他的随行宫人精简到只有两人,如春如秋,整个皇宫更是一人兼任多岗,总共才五十多人,从不纳妃纳美人,宫宴一年仅一次,生辰简办,唯独在祖父的忌日上依旧按照旧制祭奠。 这些省下来的开支,全部被他投入了鱼朝这个生息渐弱的无底洞里面,若他真是昏君,今朝有酒今朝醉,美人在怀不提政事,鱼朝早就化作一团人们记忆中的黑影。 “你究竟是谁?”鱼明青瞧着对方似乎一股脑认定他是昏君,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鱼明青也动起真火来,这人大胆至极,一口一个昏君,难道真不怕他下令将对方处死吗? 【本系统由时溯公司出品,属于明君系统类别,现存于您的脑海当中,你想成为一个明君吗?】 这不是废话吗?想啊! 被祖父托付了重任接过鱼朝,鱼明青心心念念的夙愿便是当一位朝臣百姓交口称赞的明君,以告慰祖父的在天之灵。 若是十四年前刚坐上皇位的鱼明青,此时定然会大声说出“想”,但已经尝过十四年努力后的苦果的他,此时只是看着远处大门外的亮光,轻声说,“可我好像做不到。” 他知道鱼朝此时的 脆弱,似乎任何一件事情都能让它覆灭,就像他这些年来苦读过的历史朝代的结局,鱼朝现在已经一只脚踏进灭亡的大门了。 “陛下您必然不是昏君,在政务处理上您日夜勤勉,在新政执行上取得了卓越成效,从不纵情声色,贪杯享乐,您是我们心中最好的明君!” 朝堂站在最前方的礼部尚书声音高昂,这些年来礼部式微,为了省钱鱼明青无所不用其极,礼部是省钱重灾区,他这位尚书却从未有过不满,反而对鱼明青推崇备至。 其他几位尚书和身后的朝臣纷纷站出来喊“明君”。 鱼明青眼眶有些湿润,就是因为如此,他才在这如同苦行僧一样的生活中始终没有放弃找求生机会。 马上系统就给他泼了一桶透心凉的冷水。 【只有被后世大规模认定为昏君的人,才会被明君系统所检测到】 很明显,他在后世中被彻底认定为一个“昏君”。 一直以来将“明君”作为人生守则的鱼明青完全接受不了,想到现在还在朝会,马上就要下朝,他要去好好和这什么系统辨一辨,他自认尽职尽责,为什么后世会将他认定为昏君? 他自认他现在的功绩虽说还算不上明君,但距离昏君,也太远了吧!难不成有皇帝的名字和他一样?系统找错人了? 系统声音未停。 【检测到目前朝会一天一次,建议更改朝会频率为七天一次,皇帝也是要休息的,劳逸结合才是硬道理】 “我不累啊,我什么时候说我要休息了?”鱼明青震惊道,要他说,7天才开一次朝会的做法,这才是昏君吧。 政事最忌讳的便是“拖字诀”,要是有一件要紧的事七天后才能解决,鱼朝怕是现在立刻就会倒在他面前吧,鱼明青眼角抽搐了一下,这什么鬼主意系统。 【目前时间线,鱼朝倒计时:30天,按照建议执行可延长鱼朝寿命呢】 听见30天这个明晃晃的字眼,鱼明青一下子跌坐在已经坐了十四年的皇帝宝座上,他回忆起祖父当初马匹上打江山的飒爽模样,原来鱼朝现在只剩30天,就要易主了吗? 一时悲从中来,鱼明青带着悲怆的语气说道: “好,从今天开始,朝会更改为七天一次,下朝!” 朝臣们呆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那变脸比变天还快的圣上挥袖离去,直到被赶出大殿时还疑问满腹,朝会改成七天一次,这还是他们那勤勉了整整十四年的陛下吗?怕不是被什么孤魂野鬼给夺舍了。 最初那位提出让陛下早日开枝散叶的大臣更是仰天深深叹息:“陛下身边没个知心人是真的不行啊!” “是啊是啊,唉!”赞同者聚集在一起仰天长叹,转而又讨论起京城现在合适的入宫女子人选。 其他朝臣明里暗里地翻了个白眼,都什么时候了,脑子里面还整天就那点原始本能,要他们说鱼皇一直以来还是太仁慈了,居然能忍受这群人十年如一日地在耳边响个不停,随后便各自迈着沉重的步子分开了。 这朝会突然改为七天一次,也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是考验?还是仅此一次? 鱼朝,似乎又要有大变动了。 就是不知这变动是好是坏。 2. 朝会 谢亿半梦半醒间睁开眼睛,瞧见窗外依旧一片雾蒙蒙的模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该去上朝了。 他只不过区区一个芝麻大的四品官,在朝会上属于充人头的存在,只不过哪怕是去充人头的,也得准时准点衣帽整齐仪表过关每天雷打不动地充当背景板。 身旁人辅助他洗漱穿衣,脑袋还在半昏沉时踏上那辆仅容纳两人的小马车,由着车夫驾驶马车将他送到宫侧门处,一路上马车碾压在石板路上的吱嘎声、马车外摊贩的叫卖声、两旁店铺收拾门板桌椅准备开业声…… 就像过去十多年的每一天朝会前必经的这条街道一样,整座京城迎来了新一天的朝阳。 “大人,到了。”今天上朝的路上格外地安静,谢亿差点在马车摇晃间打盹睡过去,听见车夫的提醒,他两手一抹脸,便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了。 谢亿刚踏下马车,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不对,这侧门等候的马车数量怎的那么少,是平时的一半不到。 就连过去挤都挤不下的马车等候区都还有大把位置,要知道像他这种背景板,过去绝不可能在马车等候区有一席之地,只能让车夫另找位置停靠,等估算到朝会结束的时间再来接他。 难不成是他来早了或是来迟了?谢亿瞧着这天空微弱的亮色,没觉得今天和昨天有什么不同。 “各位请回吧,今日不开朝会。” “迁大人早!”谢亿跟着等候的旁人齐齐向着说话的人作揖,来人正是礼部尚书迁礼。 “我刚刚问过了,就连开宫门的宫人也不在,回吧回吧。” 谢亿等人只看着迁大人的马车在他们的注视中消失在街道尽头。 “昨天说的,七天才开一次朝会,难道是真的?”同僚中有人爆发出疑问。 “啊,那居然不是做梦吗?也不是圣上为了考验我们?” 谢亿也是同样的想法,瞧瞧今天马车来的数量,只有昨天的一半不到,和他一样的糊涂蛋居然有那么多。 满打满算谢亿已经入朝二十年有余,从前朝到今朝,眼睁睁看着鱼朝的局势越来越乱,却苦于找不到办法,就算有办法,他这等四品小官也是无能为力。 每天能够在朝堂内远远地看上圣上一眼,就已经是99%的鱼朝官员都做不到的事了。 他回忆起过去圣上举行的那几次变革,不能说一点用都没有,但每次都是自信开局,潦草收场。 圣上尤其崇尚他的祖父也就是鱼朝的第一任皇帝,更痴迷于各种历史典故,谢亿还以为圣上临时将朝会改为七天一次,只是又一次的君臣典故,想要体现他们的不请自来,展示君臣默契以及对鱼朝的忠心。 可眼前这道高得望不到头的宫墙将他们的猜测一并粉碎,圣上这是连宫门都没打算给他们开,若是真想搞什么君臣美名流传后世,至少也要让他们进去啊,让他们大眼瞪小眼地齐齐挤在宫门口入值这块地方是怎么回事? 驾车返回的路上,谢亿还时不时往掀开车帘探出头往后看,期盼着宫门突然打开好让他们不跑空,可他脖子都扭酸了,都没能瞧见那道门哪怕开一条缝。 “大人,诶,您回来了。”正在打盹的门童慌张失措。 “夫君,怎的这时回来了。”他的夫人也诧异万分,联系起来京城最近的传闻,她脸色煞白,正布筷的手一颤,“难道说,京城要没了?” 谢亿没想到他早回来那么一次,结果把他夫人吓成这样,最近京城确实不太平,他连忙踏步向前捂住夫人的嘴,“嘘,这话可不能说。” 虽然他也知道很多时候,一个朝代要生要死,和他们这些小人物并无关系,但这话可不能被别人听见了。 “圣上说以后朝会都改为七天才开一次。”谢亿直到这会心里还是直打鼓,看不清摸不透圣上的意思。要知道很多政事讲究时效性,这要是七天才开一次朝会,要处理的政事还不得堆成山。 “七天才开一次?唉。”两人都想到一块去了,对视一眼,回想这些年来,光是他们家中,过去精美的瓷筷瓷碗如今也只剩几对了,做新衣服也是先紧着要上朝的丈夫,其他人在旧衣服上缝补增添几块布便是一套新衣服,过去特意砌的马厩这些年变成了杂物堆放处,就连家中吃的粮食也开始细粮粗粮掺着来。 但生活质量哪怕年年下降,他们依旧希望鱼朝长长久久地存在下去,至少这样生活安稳简单。 “父亲!”走进来的年长一点的少年看到他时眼睛都瞪圆了许多,随即揉了揉眼睛。 “咳,以后我就都在家中用早食了,你们也早点起,不要误了读书的时辰。” “噢,知道了。”少年肚子发出叫声,看着这一桌早食却提不起精神来,“每天早上都吃粗粮馒头,娘,我想吃其他的。” “你不吃就放那。”夫人脸皮有些红,在谢亿看来这桌早食确实是有些简陋得过分了,两碟子粗粮馒头,旁边是盐菜和稀粥,没别的了。 若是知道鱼朝一个四品官员早食就吃这个,怕是谁来了都得说这鱼朝寿命不长了。 夫人也是没想到今天谢亿回来得那么早,过去谢亿都是上过朝便直接去坐班了,早食向来都只有她和家中的几个孩子吃,也是受京城最近关于造反传闻的影响,她对家中银两越发看得紧,便削减了早食的餐例。 “父亲早!”一个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小女孩刚看到谢亿在时也惊讶了片刻,随即便向他问好。 这下人齐了,开始吃早食,场面有些寂静,每个人都在安静拿馒头沾盐菜配稀粥,谢亿感受着这种氛围,不知该说什么,这种一家人简单凑在一起吃早食的场面,在他印象里面是没有过的。 “你们俩的功课最近怎么样了?”谢亿想了又想,最后只能以这个老生常谈的开场白打开和孩子们的话匣子。 “咳咳咳……”谁料俩孩子听见这话,都被馒头给呛了个正着。 “功课,呵呵……”夫人倒是一脸看破不说破的脸色,淡定地吃着她面前的早食,只说了这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谢亿这会还有什么不懂的,顿时转过头仔仔细细瞧起他这两个孩子来。 大的儿子名为谢远,出生时他远在外地赴任故而取名远,寓意志向远大,小的女儿名为谢枫,出生时城郊满山枫叶一夜变红,寓意吉祥瑞兆。 可这些年来他工作时常焦头烂额,上一次考校两人功课已经是几年前,那时两人还在私塾读书,功课尚可,如今两人都在国子监读书,按理来说应该是进步了才对。 瞧着夫人这意思,两个孩子的功课想必荒废了许多大不如前,管教良多也不起作用,夫人才会是如今这副态度。 这怎么能行,想当年,他能够在众多同僚中稳扎稳打最后当上一届小小四 品官,和他扎实的学识和一手好字脱不开关系,他的孩子怎么能在学识上落后于他人? “我现在便来考校你们一番,这句话是何意,……”谢亿不过说了一句通用教材中的一句原文,可两人居然回答起来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之,余光都寄托在对方身上。 谢亿怒气冲冲地离开家门,他这两个孩子简直就是个顶个的草包,过去被繁忙的工作糊了眼了,竟让两人糊弄了那么久。 直到来到熟悉的工作岗位上,他按照过去的工作流程准备写每日不变的请安书,快要下笔时才想起,明日不上朝,那这请安书也不用写了。 今日不用写,明日也不用,后日也不用,可一周过后朝会那天前要写,谢亿便开始烦恼起来。 若是从前那样一天开一次朝会,反正大家每天都是交上去一份大差不差的请安书,他混在其中不显眼也不掉队就挺好,可现在变成七天开一次朝会,他若还是像从前那样尽写一些什么“龙体安康”“今日天气”“工作事务对接了哪个部”,那他怕不是会被当成混子典型当场被赶出朝会吧。 只要一想到那样的恐怖场景,谢亿便打消了像过去一样尽写一些官话上去的想法,可不写这些,这请安书要写些什么内容好呢? 而且七天一封的请安书,总该比一天一封的请安书内容要详尽得多才行。 “大人,这是今天要处理的事务。”下属抱着一摞帖子,按照过去惯例,这会大人只需说一声,“按照你批注的来执行就行”,他便能将工作下发给其他人,他一天的工作任务也完成了。 “我来看看。” “诶……”怎么和过去不一样,下属被谢亿的反常行为吓了一跳,他差点都准备把这些碍事的帖子搬走了,连忙又掉头将帖子放在谢亿桌上,一眼便看到对方桌前空白的请安书。 谢亿正愁请安书要写什么呢,便有人送来帖子解忧了,他骤然顿悟,既然过去写官话显得敷衍,那他便将工作中的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汇总起来写上去。 既能显出他真正地干了实事,又能水好大一段的字数,岂不美哉。 谢亿翻开那些帖子,他这位下属的行事风格这些年来和他极为相似,帖子上面的批注也极为符合他所想。 “送予兵部齐事务员裁定”、“联合礼部丰事务员一同裁定”…… 谢亿粗粗数了一下帖子的数量,正准备在请安书上写下“今日处理事务二十二件”时,停滞了许久的脑部零件突然运转起来。 “不对!”现在朝会七天才开一次,这上面所说兵部礼部的办事所一个在京城东部,另一个在京城西南部,过去在第二天上朝时就能解决的事情,现在说不定要等七天。 若是按照原来的那种办事方式,联合这个送予那个才能裁定,那么在这七天里,这些帖子便会像一些定时炸弹一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炸在他们这儿了。 过去的这个定时炸弹还能用击鼓传花的手法在朝会上丢给别人,可现在朝会的超长间隔,若是他们自己不想办法解决,这炸弹是真的会炸到自己的手啊! 想通这一点的谢亿后背冒出一身冷汗,一旁的下属也被他那一句不对吓得满头大汗。 “原来圣上此举,是这个意思!” 看似懒政,实则是逼着六部自力更生解决问题。 圣上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啊! 3. 不肖子孙 鱼明青在宫殿内来来回回地踱步,嘴里时不时冒出几句嘟囔,却又很快说“不行”。 他苦思冥想,怎么也想不出鱼朝怎么会落到了如今这个场面,而他这十四年来的努力,还有三十天就会全部溃散。 鱼朝的下一任朝代,会是哪一方势力呢?南方的造反队伍?还是西北的外贼?还是东南的海贼? 仔细一想,感觉无论哪一个都有可能,鱼明青就更沮丧了,但他现在还是鱼朝的帝王,他决不能让鱼朝王室的血脉就断在了他这里,虽说皇帝做不成了,但后代总归还要有的吧。 鱼明青整理了一下沮丧的心情,便逐个拜访这些年来很少踏足的宗亲家族。 显然对方没料到他七天不上朝居然是来他们这儿溜达了,一个个慌张地从各处来到祠堂,有的人甚至连衣裳都还没穿好。 鱼明青瞧了瞧这挂在正中央的太阳,眼角皱了皱,都什么时辰了居然还有没起床的吗? 这些宗室大人都如此懒散,受他们耳濡目染的小孩又会是什么样子,鱼明青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些年来我一直醉心于政事上,实在是分不出精力来生养子嗣了。” 鱼明青话音刚落,便有族老接上话茬,“承蒙圣上看重,我鱼族的皇室宗亲子弟尽数在此,时刻可为鱼朝分忧。” 鱼明青等的就是这句话,便让他们把适龄的孩子叫来给他看看,要是有合适的,他就抱去皇宫里面培养了,到时候鱼朝就算要没了,也能集全朝之力保护他长大。 “乖乖,快来圣上这里。”年龄不一的小孩被分为好几团,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大点的孩子身上就像染了虫疾,时刻都在动弹,小点的孩子则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呆滞。 鱼明青也露出同款眼神呆滞,他不过这些年来没怎么关注宗亲事务,怎的这些孩子看起来还没他家疾风聪明。 对了,疾风是他的御用宝马,是当年祖父骑着打天下的那批马的小崽儿,从小陪伴他长大,却不像它的兄弟姐妹那样有机会见识宽广的草原。 “圣丧!”一个走路跌跌撞撞的小孩子口齿不清地被大人手里拿着的零嘴儿诱惑过来。 跳过! 鱼明青面色不变,鱼朝只剩三十天不到的时间了,一个话都还讲不清的小娃娃,不合适。 “圣上爷爷好!”一个浑身刺挠的小孩被推着上前,开口便是石破天惊。 跳过!! 鱼明青面色微变,他登上鱼朝大位那年12岁,如今26岁,居然已经能被称呼为爷爷辈了吗?难不成他头上的白发已经堆积如雪。 再看他短短十多秒站在他面前手脚不知道多忙碌,这要是坐在皇位上,怕是一刻钟都坐不安稳,不合适。 “阿弥陀佛。”来人身形削瘦,一副誓要守护一生古佛灯下的模样,刚开口说了这一句话便闭目不再言语。 跳过!!! 鱼明青狠狠皱眉,怎么信佛的出家的孩子都拉来凑数了,他们宗亲那么多年,难不成连一个稍微正常点的孩子都培养不出来吗? 显然族老们也知道他的忍耐程度似乎已经快要到极限了,连忙将上一个人拉走,又推上来一个眼神正常,没有多余动作,也不信佛不出家,年龄也正合适的孩子。 “……” “……” 两相沉默,鱼明青简直气得要崩溃,话都不说一句,这闷葫芦的模样,哪有他们鱼朝皇室的风范,他虽说这些年提倡世家和皇室皆节俭,可也不至于一个个地将孩子养成这副不谙世事、视野狭隘的模样吧。 “我之前请来教导他们的老师呢?”鱼明青挥挥手让眼前这跟木桩子退下,他哪怕再怎么节省,也不可能在教育这方面抠门,当年请了数位大儒就为了教导这些可能成为皇储的孩子。 “黄大儒心疾犯了,封大儒不小心磕碰摔断了腿骨,现在还在家养伤,席大儒也迷上了佛学,无心教学……”族老的声音越来越小。 鱼明青深深长叹了一声,便挥袖离开。 转头他去了皇陵祭奠祖父,正当夏末秋初,皇陵四周的树木皆萧条,远离了京城中心,乍一来到城郊这块提前选好的风水宝地,秋凉得比他想象中的快,迎面一阵凉风将他吹了个透骨寒。 身旁的随从拿出一件毛毡大衣,表面看着崭新无比,可实际上内里的毛绒都掉得差不多了,保暖效果也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好,不过总归是暖和了一点。 “已经过去十四年了啊。”鱼明青感慨了一句,这件大衣还是当年祖父从塞北回来时给他带的礼物,这一穿就是十四载。 “这件衣裳,这些树木,都在变,都在换。”鱼朝也该变一变换一换了,鱼明青的思绪突然开阔了一点,如果新朝的到来能给百姓带来更好的生活,那鱼朝的覆灭看起来也没那么悲哀了。 下到地底,一路上寥寥灯光,守墓人带领他们一路下行,来到一片宽阔大殿,鱼明青面色有些惶恐,踌躇了一会不敢上前。 “不肖子孙鱼明青拜见祖父。”鱼明青过了一会跪倒在地,匍匐着向前爬行,来到祖父鱼广袤的牌位前,两个随从也一同无声地跪在身后。 这七天里他哪儿也没去,就待在这片烛光微亮的地下宫殿,从他上位时期讲起鱼朝的一件件大事小事。过去他忙于政事没有那么多时间讲,现在鱼朝都要没了,他有大把时间讲。 期间他因为过度发声,嗓子嘶哑胀痛,吃过随从递过来的清喉药,又接着讲下一段故事,一天又一天地过去,直到随从小声地提醒他。 “圣上,明天就是朝会开启的日子了。” 鱼明青被随从搀扶着走出皇陵,光亮刺得他的眼皮颤动,流下泪来。 四周的树木相比较七天前更为颓黄,想到鱼朝只剩最后23天寿命了,他一时悲从中来,“难道我这辈子果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昏君吗?” 过去他事事以明君准则要求自己,以后却再也不会有这种机会了。 【亲亲,没有的事呢,现在距离鱼朝结束依旧是30天后噢】 这七天内悄无声息的系统突然开口,把鱼明青吓得差点平地摔了一跤,这让从小陪伴他的两个随从对视一眼后更担心了。 圣上究竟遭遇了什么,怎的突然性情大变,不仅不理政事,还跑到前皇帝这里述说这些年的罪过,可在他们看来,他们圣上已经做到了最好,只是老天爷不赏饭吃,才有了如今的局势。 鱼明青刚想说这不是没有区别吗?突然想起,等等,这都已经过去7天了,怎么还会是30天后结束?这种小儿都算的出的算术,这个神秘的系统计数出问题了吧。 【没有错噢,鱼朝未来的历史并非不能改变,这个破灭寿命也只是推演,现在发生的任何一件事,做出的任何一个决定,都有可能影响未来的发展】 鱼明青了然,这也就是说,鱼朝还是有希望的,他过去这七天里将这些年来埋在心底的事都讲了个遍,深知哪怕是他重回过去的某个节点,他依旧会做出一样的决定。 【明君系统正是前来帮助您振兴鱼朝,扭转昏君口碑,成为后世传颂的一代明君的】 鱼明青虽然还是想反驳自己不是昏君,但他被后一句话吸引,成为一代明君,这个目标狠狠戳中了他日思夜 想的梦想。 敢问哪位皇帝上位之后,没有一番想要做出大事业的想法呢,尤其是希望被史书记载、传唱后世百年美名。 他摇了摇脑袋,现在说这些还是太远了,虽说因为七天开一次朝会莫名其妙续了七天寿命,但总体来说,鱼朝还是没能脱离危险,他依旧生活在倒计时三十天的灭朝恐惧当中。 “好,我听你的,我不求一定要当一代明君,但希望鱼朝的百姓能过得越来越好,吃得饱穿得暖,人人能读书写字,如果能达到,我就算是当一届昏君也认了。” 【明君系统在这里提醒,明青,一定要保重身体,身体好才能带着鱼朝走更远】 鱼明青听见这个称呼,刚刚因为突然见光流下的泪,突然就止不住地往外流。 当年唯一这么叫他的人,也在从塞北打完最后一片江山回来后便病倒了,十四年的如履薄冰,他终于等到了一个和他并肩作战的人,虽然这个人并不是大家看得见摸得着真正意义上的人,但他还是很感动。 只是一个小小决策,便让鱼朝在这种水深火热的情形下强行续命了七天,若是对方有化形,必然是成名多年的大儒或是让人视如珍宝的良师益友。 直到第二天上朝,鱼明青的情绪都一直处于一种亢奋激烈的阶段,他脑海里已经开始想象未来鱼朝国力强盛、粮食满仓、学堂书声琅琅、朝堂人才济济的盛世景象了。 所有朝堂下方的臣子们微妙地感觉到鱼明青的心情不错,可他们这七天来可谓是过得水深火热。 过去他们对圣上的评价是“仁”,不管事情做得好不好,反正“仁”慈是到位了,只要是一心为了鱼朝,干出的许多事在其他时候说不定都被砍头了但在这儿反而会获得赏赐。 现在他们心里涌出一股怀疑来,他们的圣上,真的“仁”吗? 这七天来,最开始或许还有朝臣因为不用每天都赶早开朝会而喜悦或是无所事事,可紧接着就是接二连三需要他们处理的事务不断堆积,过去两三天就能解决的事情,现在说不定会在自己手上一直堆积到事态严重起来。 过去几部的人只要在朝会的时候动动嘴皮子便有数不清的人被牵扯进来一起为他们解决问题,可现在朝会没开,光是找人都一会城南一会城北的,只得自己这一伙人忙上忙下。 过去能摆到他们桌面上的帖子大多都拖延个几天,几部大家推来推去,总能找到一个解决办法,不过就是时间拖得久了,但在事态完全爆炸前总能有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现在大家可谓是攒足劲解决递到自己手上的政事。 朝会开得没有以前那么和气了,以前同僚嘛,大家都讲究一个和气生财,今天我靠你,明天你靠我,今天我背锅,明天你背锅,风水轮流转,总有需要的时候。 现在事态不同以往了,事情都得自己干,要是涉及到各部的事情那更是处理起来神速,大家都生怕这个炸弹炸在自己手里,这可不得赶紧把自己那部分干完丢给下一个人,下一个冤大头接到炸弹,也是同样的处理手法。 这朝会可不得了,之前大家处理事情从来不会觉得慢,这七天却受尽折磨,各种找人签字放行流程,无论是大事小事,一拖就拖七天,这谁顶得住,谁来负责? 各个嘴里都像是含着两斤炸药,喷完你这边再喷他那边,嘴皮子就没停歇过,各处都是喊冤声,说要简化工作流程。 鱼明青刚想像往常一样和稀泥,系统突然又说话了。 【检测到国库空荡荡,欠有前朝债款18万金币,周转不开,建议增加税款……】 “不行!”鱼明青坚决地开口道。 4. 和亲一事 “祖父说过,千万不能肆意地在子民身上增加各种税款。” 自古以来,国库亏空,众多君王想到的第一件事总是增加税款。 可鱼朝现如今连连遭天灾,百姓早已苦不堪言,就连他一代皇帝过得都如此苦寒,更别说治下百姓了。 现下税款仍旧按照当年祖父出征归来时定下的十取一,可谓是十分宽松,早些年鱼朝百姓也曾过上过一段好日子,这税率这些年来一直没变过,若他先开了这个口子,到百姓手里的税额不知要涨到多少。 国库缺钱,提高税款,难道下面各部就不缺钱?难道各州各县就不缺钱?你加一点我加一点,压到百姓身上便是一座跨不过去的大山。 忽而一阵沉重脚步声自殿外而来,殿外侍从充当通报官,“急报!急报!皇上,西北大军有急令!” “西北突降冰雹,粮食损失惨重,士兵受伤众多,大片房屋坍塌,大忽有迹象正在集结兵力准备攻打西北防线。” 刚刚还为着那跑前跑后繁杂的工作流程而吵得面红耳赤的朝臣顿时一片沉默。 短短一句话,西北先是大旱,粮食本就快绝收,现在又下冰雹,大忽正是与鱼朝接壤、时刻虎视眈眈的外贼,这么多年来一直在试图吞并鱼朝领土,西北百姓更是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如今国库亏空,就连保障前线兵士们的粮草都成问题,偏偏还接连遇上两次天灾。 鱼明青听见士兵受伤眼眶泛红,恨不得他自己替对方受伤才能缓解他心里的愧疚,而后又听见“大忽”二字。 他顿时从最高处的龙椅上站起来,目眦尽裂:“真是欺人太甚!” 偏偏这时一片寂静的朝堂中有人跪倒:“圣上息怒,鱼朝如今遭遇颇多天灾,已经承受不起战争之苦。” 鱼明青找回理智,是啊,一个三十天后就要破灭的王朝,对于战争来说,三十天还不够准备粮草的,如今西北百姓已经山穷水尽,如何支撑得起战争这样的吞金无底洞。 那人却话音一转,“大忽前朝也有同样情形,不如我等效仿古人,派一名和亲公主前去大忽与其交好,既可保我鱼朝西北数十年安稳,更能彰显出我朝的宽宏大量。” 眼见鱼明青眉毛都要皱成死结了,随即又补充道:“圣上您膝下无子嗣,便可从民间选取一名美貌女子封为公主,此等荣耀,必然使得众多女子向往。” 这下鱼明青是真想打破这些臣子对他“仁”的固有印象了,他想把这人拉下去斩了。 瞧瞧这说得什么话,将鱼朝未来命运寄托于一个无辜女子身上,想必鱼朝上下,也就这位“伪贤王”想得出来了。 墨守,入朝十四年,正巧是鱼明青登位那年,往后每日上书劝谏圣上要尽早开办宫中选秀,早日诞下皇子皇女,开枝散叶是每一位皇帝自古以来的职责,从此在朝堂中被鱼明青赐名“贤王”,可光提了一嘴却没下诏书赏赐,背地里大家也叫他“伪贤王”。 你说这人也奇怪,若是家中有女想要攀附皇权也就罢了,不,墨守家中两个孩子都是男儿,偏偏他就喜欢盯着鱼明青未娶妃这事琢磨,早些年他的第一封上书在朝堂可谓是引起轩然大波,前皇帝这才刚去世,墨守就打着为鱼朝好的名义来劝谏纳妃了。 “圣上,此举可行。” “望圣上早日封赏义女,以便天下女子皆效仿。” 接二连三有朝臣站出来支持。 鱼明青数了数,过去他对这种荒谬言论都是不管不顾,如今支持者竟然有将近五分之一的人数。 他脑海里冒出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来——难怪鱼朝还有三十天就要灭亡了呢,整个鱼朝最高朝堂居然有那么多人脑袋里面装着最腐朽陈旧的思想,却凌驾于众多干实事的官员之上。 更何况,这里面的官员,很不巧要么家中无女,要么女儿并不“美貌”。 【叮叮叮……】 瞧着鱼明青立于高堂之上迟迟未发声,礼部尚书迁礼几乎是用震耳欲聋的声音大喊道:“圣上三思啊!此举只会助长大忽胡作非为,这些年来西北不知有多少百姓死于他们刀下,世代仇恨怕是只会苦了和亲公主,远在他乡屈于人下,不是良策啊!” 京城兼具才华和美貌的第一才女,正是迁礼的小女迁丰盛。 “确实非良策,可若是要开战,钱从哪儿来,粮草又从哪儿来,兵士又从哪儿来?”墨守咄咄逼人道。 “这……”迁礼一下子卡了壳,这些年鱼朝并不太平,不仅天灾频发,和大忽来来回回大战小战并不少,组织朝臣和商户捐款都不知道多少回了,年年征兵可兵士也越来越少,国库亏空粮草价格也居高不下。 一片沉默蔓延在这次时长惊人的朝会中。 在座的朝臣几乎是次次捐款都在名单内,负责掌管账目的户部尚书更是低垂下头不敢看人,国库的亏空程度已经到了一种让人绝望的境界了,前朝欠的账目都还没还清,更别说这些年来年年叠加的欠债了,哪里还有钱投入战争这个无底洞。 “随后我便拟定和亲名单下发,既认义女,我便将私库中我最宝贵的东西一并赏赐予他,墨守爱卿有此大义,实在是我鱼朝之幸。” ——砰! 刚还半跪着的礼部尚书倒在大殿中央,垂死挣扎着喊道:“圣上,此非良策!大忽也不会因为和亲一事就放弃对鱼朝的侵占,圣上三思啊!!!” “圣上三思!” 相比之前寥寥五分之一的人支持墨守的和亲言论,这次有将近一半的臣子都站了出来。 迁礼更是颤颤巍巍地掏出身上携带的钱票,“我自请上阵杀敌,我家还有一些钱,我都换成粮草带去前线,我要杀光大忽那群狗贼!” 相比过去数次巨款的不情不愿,大半臣子毫不犹豫地便将身上随身携带的钱票一并拿了出来,这是他们的态度,战! 和大忽的恨意纠葛从前朝蔓延到今朝,打了这么多年,现在要他们鱼朝主动服软,西北百姓的心先寒大半,这些朝臣的心也拔凉 拔凉的。 再说了,谁家没个女儿侄女外甥女的,他们鱼朝并非打不过大忽,只是外贼并非大忽一个,西南海贼,内乱造反,处处都要兵力防守,结果到头来要将一无辜女子代表着他们鱼朝的脸面送到大忽那里去折辱,大忽那儿送了和亲公主,那其他外贼呢?难不成挨个送一个和亲公主过去? 真是可笑! “就这样决定了,我心中已有人选,朝会结束马上开私库进行赏赐,事不宜迟,三日后和亲队伍便赶往西北边境前去大忽国,此去路漫漫,再见不知是何时,朝会也不要拖延那么久了。”鱼明青一锤定音。 如今他早已不是十四年前刚登位、手中权势微薄的时候了,迁礼被同僚扶着起来,脸上哀莫大于心死,墨守的神色像是一只打了胜仗的公鸡,活跃异常,甚至想在朝会上当场给鱼明青推荐适龄女子人选,被鱼明青一句“我有心仪人选”给封了口。 鱼明青回味着刚刚系统在他脑海里面说的那两句话。 【叮叮叮,建议答应和亲,过刚易折,百姓要先生存下来,才有心去忧心鱼朝大事,钱粮皆无,执意争一时胜负受伤者只会是鱼朝百姓】 可……和亲一事,再怎么样,也不该让一无辜女子承受。 鱼明青内心挣扎,一边是他割舍不下的江山和百姓,另一边是一位无辜女子的命运,心中的天平左右摇摆始终不能停。 这几天他的心绪也像过山车一样上下来回,得知自己是昏君的不可置信,七天才开一次朝会的荒谬,发现这种荒谬之事真的应验了的惊奇,认定脑海中的那位与自己志同道合,会一起打造盛世,现在却又在这种三观上理念不合产生被背叛的愤怒。 【和亲人选建议:墨守,认同和亲解决战争观念契合100%,数十年如一日地宣扬女规、家法,深谙拉帮结派一道,身强体壮适合远徙】 刚刚还纠结愤恼的鱼明青顿时就乐了,越想越激动,说话声音都有些破音,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古来人们都被公主和亲这样一个固有印象给框住了,谁说一定要公主才能去和亲的,臣子也可以去和亲啊! 那当然是谁提出谁去执行喽。 鱼明青仔细瞧起来他的这位爱卿来,身体强壮,这一点系统说的没错,墨守正值三十多岁,容貌尚可,两个儿子早已长大,就是家室这一块…… 听闻墨守的妻子这些年来一直卧病在床不见人,若是他突然把墨守给“嫁”了出去,恐怕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位夫人了。 此时又听见墨守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鱼明青决定给墨守夫人多补偿一些,为了鱼朝,只能将她的夫君“嫁”出去了。 没有私怨那是不可能的,这些年来鱼明青光是填补鱼朝的窟窿就筋疲力尽,结果每天还有只烦人的苍蝇在耳边不停叫他纳妃生孩子。 现在好了,这种好事也可以让对方也体会体会了。 鱼明青此刻已经将系统列为高山流水级别的知己了,知我者,系统也。 5. 古物 鱼明青为之前误会系统提出答应和亲的事感到很不好意思。 他在心里默念:“对不起,之前是误会你了。” 系统提出的一个朝会上的小举动,就为鱼朝续了7天的寿命,相比那时的钦佩,这时鱼明青却感到了一丝温暖。 他是鱼朝的帝王,最高权力者,事事由他负责,却没人真正理解过他其实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也会向往受了委屈会为他打抱不平的温暖。 虽然他看不到系统的所思所想,但系统的这个建议,误打误撞地让他出了一口埋藏在心里十多年的气。 “那个,你之前说的那个税款是怎么回事啊?” 鱼明青更不好意思了,他这些年来苦读典籍难免带些自傲,再加上这么多年来发号施令习惯了,对一些不符合自己想法的念头失去了听完的耐心,打断别人说话那是常有的事。 【……建议增加税款类别——商税额度,鱼朝目前税款类别单一,难以支撑鱼朝大力发展】 鱼明青听见商税时有些不解,“商税?可商户生存不易,税款一旦加收,本就不盛行的商业怕是无人再沾。” 百姓讲究落叶归根,很多人一辈子都待在一块地方,除了商队也就官员升降和读书赶考会变动,若是缺了来往各地的商户,久而久之各地故步自封,对鱼朝来说并不是好事。 【鱼朝商业潜力巨大,商税征收刻不容缓】 秉承着之前的误会和试一试看的好奇,鱼明青清了清嗓子: “我打算增加商税征收,众爱卿有什么见解吗?” 刚刚还沉浸在和亲一事一方失落一方骄傲的朝臣顿时炸了。 负责掌管鱼朝账目的户部尚书还未说话,兵部尚书文亭率先大喊。 “圣上万万不可呐!如今天灾频发,百姓逆反情绪激动,马上就到了秋收征收秋粮税的时候了,这种紧要关头还加税,怕是造反大军四起,鱼朝命不久矣啊。” 文亭名字起得文雅,却是带兵打仗的一把好手,当年跟随祖皇帝一路西行立下赫赫战功,无奈早些年战场上受了暗伤,只好从前线退下来从此稳居兵部尚书一职,说话做事这些年来一直带着战场上直言直语的习惯。 听到最后的那句“鱼朝命不久矣”,周围朝臣都吓了一跳,这话也是能在圣上面前说的?不要命了? 文亭话说完才意识到不妥,兵部年年征兵,一年到头打完西北打东南没停歇过,粮草布匹钱币不知投进去多少,可以说是六部里面的败家子,没想到一时没看住给内乱的一伙人不知道跑哪去了,这些天被挤兑得厉害,他这会冒出尖来怕是没得好处。 “文尚书理解错了,商税,自然是面对商人征收的税款。” 听鱼明青一解释,朝臣中窃窃私语声众多。 光是靠着鱼朝每年发的俸禄生活,这些朝臣各个都得饿死,谁家还没个田地铺子的,就算原来没有,那些传承了上百年的世家也很愿意将女儿带着一笔丰厚的家产嫁过来。 早些年祖皇帝在时,商业发展顶多就是百姓卖一些街头小食或者捆捆柴火,京城中的那些百年家族都是战乱中东窜西逃后来的。 祖皇帝自然也不会想到让那些一天只赚几个钱币的街头商贩交税,后来人们的生活安定下来,渐渐地铺子也有了商队也有了。 祖皇帝却突然恶疾缠身,卧病在床,祖皇帝没有子嗣,也未立继承人,紧急从宗亲中寻了鱼明青来,自然没空管商税的事。 待到鱼明青年纪轻轻上位,物价被商人联合起来飞速上涨,商税一事却迟迟没有人提及,朝堂之人皆为受益者,饱受高物价困境的普通百姓压根没机会进入朝堂。 祖皇帝生前对鱼明青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不知变通,却最为宽厚听劝。” 数十年来鱼明青夜里时常咀嚼这句话的深意,面临鱼朝越来越衰老破旧的局面,他自己都觉得,也许他并不是个当好皇帝的料,只不过同行太拉胯,他才被赶鸭子上架当了皇帝。 鱼明青被大大小小的政务占据了所有时间,其余时间更是苦读史书,自然也没机会了解普通百姓的生活疾苦,商税一事便如同禁忌一般,一直隐藏到如今才被系统点出。 “圣上,商税一事还需细细探讨,如今天灾频发,很多商户都是赔本赚吆喝,依我看,商税一出,商户怕是各个关门大吉了。” “这些年的数次捐款中商户贡献极大,商税此事一出,怕是会寒了百姓的心呐。” “圣上,增添商税急不得,如今正是秋粮税征收时,各个身兼数职人手不够,怕是实施困难。” 和亲一事已经被他们抛之脑后了,相比选出公主去和亲,他们可能会失去一个女儿,但商税一旦实施,他们失去的可是实打实到手的钱币呐! 总之,这事急不得,得缓着来,慢慢来,让他们有时间做准备。 鱼明青又充当了一回独断专行的君主,“人手不够,那就六部外加设商税司,能者居之,所有商户补缴过往三年商税,逃税者本人及宗亲不得开设商户,不得参加科举,不得为官,过往捐献金额可用于折减抵税。” “下朝。” 朝堂中寥寥无几的“恭送陛下”,鱼明青拍拍衣袖便离开了。 他急着开私库选几件宝物为和亲一事添置嫁妆,和亲一事刻不容缓。 一路行至一座落满灰尘的大殿内,私库里面值钱的东西早就赏了,只留下一些留作纪念的旧物及前朝遗物。 宫内人员精简,不常来的地方自然也没人打扫,鱼明青行走间灰尘满天,喷嚏打了数十个,就连身后的两名随从也喷嚏不断。 “史书中说和亲一般携带金银珠宝,粮食种子,医师工匠,古籍经典。” “可金银珠宝没有,粮食种子还没收上来,医师工匠本就稀缺,古籍经典更是孤本,这可如何是好?” 鱼明青瞪着私库,想找出一点能用的东西来,可走来走去都只有一堆腐朽破旧的玩意,压根上不了台面充不了门面。 “系统系统,快给我想个办法。” 鱼明青第一次主动向系统求助,和亲一事兹事体大,他要借和亲一事为西北百姓拖延一段 休养生息的时间,等到他们的士兵吃饱了练足了,还怕大忽这个欺软怕硬的家伙吗? 【……滋滋滋】 鱼明青等了许久,也没听到系统的建议。 “唉,也是,私库现在只剩下这些老玩意,不值钱还占地方,偏偏各个物件都打着皇室的独特标志,想卖都卖不了。” 鱼明青思绪回转,手里头好东西多的,无非就是那些世家,可这些年来世道多艰,光是捐款,每次都硬拉着那些世家捐了不知道多少回了,和亲嫁妆总不可能还找他们。 愁啊愁啊! 【古韵物件,每一件都包含着古人独特的情感,价值连城不为过,可作为和亲嫁妆送出,点击即可获取古物故事】 鱼明青眼前出现无数光点漂浮在那些腐朽陈旧的物件上,他的手不自觉触摸了漂浮在最近的一个破口杯子的一个光点,一段小故事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里。 “古时200年前,这个杯子曾被奉皇所使用,一次宴会上,奉皇和臣子意见不一,两方争辩之时,桌上的杯子朝着奉皇的方向突然破口,奉皇一愣,随即虚心接受了臣子的提议,此古物从此也被称为‘忠言杯’。” “忠言杯,还被奉皇使用过,这个杯子居然那么大来历?”鱼明青瞪圆了眼睛。 他自小生长在族内,祖父不过将他接来宫内半年便撒手人寰,半年间他如同一块空白海绵一般吸收知识,政务处理、皇家礼仪、权利制衡…… 一刻钟都不敢浪费,这些古物的重要程度显然是垫底的存在,鱼明青对其的了解完全为零,这些年来任由这些物件在私库里面落灰。 他像一个顽皮的孩子,不顾灰尘飞舞也要一件一件地将这些古物摸过去,一段又一段的故事流入他的脑海。 不同于史书上严肃正式、毫无偏向性的叙述口吻,这些故事描述的场景时而恢宏壮丽,时而蕴含寥寥几人的深刻情感,时而带着让人大吃一惊的反转。 鱼明青完全沉浸在其中不能自拔,直到最后一个光点代表的故事讲完,他再次回看这一殿的东西,却再也不能用过去的那种看破烂的眼光去看待了。 待挑好几十件“价值连城”的古物列入和亲嫁妆清单,鱼明青拿出一张又一张的圣旨,为每一件即将送出去、代表鱼朝脸面与和平象征的古物,都题写了一番其背后的故事和价值。 走出大殿,鱼明青和两位随从俨然变成了三个小灰人,轻快的脚步却和来时的沉重截然相反。 大张旗鼓的和亲送嫁队伍从宫内出发,一路穿过京城热闹的街道,路过一旁幽静的世家家宅,来到了一栋面积中规中矩的宅子面前。 “墨守接旨。”为首的宫人拿出圣旨。 墨守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他的坚持和主张终于得到了圣上的看重,瞧瞧,就连和亲一事,圣上也要交给他来主持了。 “……墨守深感我鱼朝使命,提出和亲一事,特封墨守为‘守规’公主,命其前往大忽,代表鱼朝执行与大忽建立和平共处关系的和亲使命。” ——轰隆,天空一声巨响。 6. 罢读 那个天天张口女规,闭口女德的“伪贤王”,居然被封为公主要去和亲了! 京城一反之前被南方造反大军吓得人人自危的沉寂氛围,整个闹腾起来了。 过去百姓恨不得绕着这位“伪贤王”的家宅走,以免又因为着装或是举止被公然叱责,现在大家跟狗熊闻见蜜蜂味一样嗡的就围着这儿不走了。 管你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这会想看着第一手消息都得身强力壮才能挤到前头去,尤其是之前在这位伪贤王手上吃过亏的人,这会更是眉飞色舞,各个说起那天圣旨下发的场景都恨不得讲个三天三夜,不知道的还以为人人都亲眼见过那场面。 就连皇帝赐下的和亲嫁妆,这会还大剌剌地摆在墨家大宅的大院里,寻常百姓仗着这会连墨家看门家丁都不知哪去了,各个挤到前头从院子外头瞧上一眼。 短短不到半日,这件大事传遍了整个京城。 墨守的妻子这些年来一直身体不好,深居宅院,墨守听见宫人宣读的那份圣旨气急攻心当场就昏过去了,两个儿子虽说年岁不小可以担事,可从来都还没有遇到过这么乱的大事,过去掌管全家的父亲一倒下,两人心里都慌得不行。 眼见皇上赐下的嫁妆此时就像是催命毒药一样正倒计时,圣旨上明确说了三日后和亲队伍便启程前往西北。 三天,够干什么用的?只够整个京城看笑话用到。 两兄弟前去拜访过去和父亲关系匪浅的同僚和下属,虽说圣旨一下尊口玉言不可更改,可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他们父亲年岁已高,三十有余,家庭和睦,子女都有了,最关键的是,他们父亲是个大男人啊!怎么能被封为公主呢!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我家大人病得起不来床了,怕是接待不了你们了。” “我家大人去看望故友了,怕是要十天半个月才会回来。” “我家大人不在。” 吃了无数闭门羹的墨家两兄弟心渐渐凉了,过去这些人为了攀附他父亲,对他们俩兄弟自然也是客客气气好生接待,谁料现如今需要他们帮忙的时候,各个都闭门不见。 “一群墙头草!”跑东跑西忙活了大半天毫无收获的两兄弟垂头丧气回到家中。 夜色已深,他家门口却依旧围着一圈百姓瞧热闹。 很多百姓白日里上工干活,只到了这个时候才有空闲抽出身来,一听是那么大的热闹,顿时身体疲惫全数消散,大老远也要过来瞧瞧这个公主啥样。 不说是鱼朝的第一位公主,这可是有史以来的第一位男公主,外头都说这位公主忧国忧民、国色天香,这才让皇帝破格封为公主。 “瞧什么瞧!快滚开!”墨家长子性格沉稳,这时也不免黑脸,二子性格暴躁,这时被瞧了一天热闹了眼看着还不放过他们家,脸上青筋暴起,朝着人群大喊道。 “走走走!快走!看一眼就要打人了!” “真是的,我们就想瞧瞧公主长啥样,真小气!” “这还不简单,听说三天后和亲队伍就会出发,到时候你提前去城门口占个位置,不比在这里看空屋子划算。” 人群笑嘻嘻地散开了。 “父亲!你醒了!”好不容易回到家中,就见着白日里一头昏过去的父亲此时正坐在堂屋上头。 “你们去找人了?怎么样?”墨守简直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个样子,明明不是说从民间选取一个美貌女子封为公主,要他说迁礼家小女儿就合适,才貌双全,怎的这公主称号反而给他一个五大三粗的糟老头子了,却忘记了从头到尾都只有他这样以为,鱼明青可没答应过他这样做。 “……他们都不肯见我们。”两兄弟面露难色。 墨守面色铁青,这群指望不上的墙头草! 他从始至终地认为和亲是一件好事,可这事落到他自己身上的时候,他却觉得这是羞辱,同时心里还产生了一丝惧怕和恐慌。 他若是作为和亲“公主”落到大忽手里,光是路上的磨难就够他受的了,更别说此去一行,还不知多少年才能回来,等他回来,这鱼朝还有他的一席之地吗? 墨守脸上扭曲,招手让两个儿子过来,随即叮嘱了两人几句话,夜色中两兄弟各自揣着信件出府往不同方向前去。 …… “你知道那事了不?”妇人嘴角带笑,挤眉弄眼,和一同上工的妇人闲谈起来,手上的活计丝毫没落下,瞧着比过去精神万分,一扫颓气。 “都知道了!你说说,我觉得皇上这事做得好,哪能和亲一定得是公主去呢?谁提出谁去,哎呀,真爽快!”另一个妇人拍了拍大腿,活像是三伏天喝到了冰饮般畅快,一时之间眼角皱纹舒展像是年轻了三岁。 “就是!谁家女儿愿意去当那什劳子公主,他就是仗着他家没女儿,才说这种选公主的话。”一个家中正好也有女儿的男人附和道。 这样的对话在京城无数次上演,相比普罗百姓们看笑话的态度,以迁礼为首一派早先就不赞同和亲的臣子则是觉着解气极了。 “该!就该这样!”这个臣子还未成婚,本来他去年年底评分能拿个优,结果硬是被不成家格局小气的理由给他打了个良。 “哎呀,这下你家小女不用担心了,走,咱们去喝一杯!”那天把面如死灰的迁礼拖回来的臣子揽着他走向京城最大的茶楼。 迁礼面上不复从前的不露声色,反而是一种怪异扭曲的面色,仔细瞧就会发现,他一边庆幸解气小女不用前去西北异国和亲、又忧心这事不合祖制。 ——“哪有和亲公主是男的这种荒唐事,圣上定然是受奸人蒙骗,才做出这种荒谬之事!” ——“我们读书是为了鱼朝贡献出我们的一份力量,如今奸人当道,动摇我鱼朝根基,我们定要让圣上收回和亲公主的成命,才能够匡扶正道!” ——“从今日起,我代表天下读书人罢读,直到正道重回我鱼朝!” 掷地有声的说话声响彻整座茶楼,一时之间居然没人站出来反驳,毕竟男人当公主这事确实是头一回见,但这人口口声声说圣上遭奸人蒙 骗才会做出这种事,可和亲这事是墨守率先提出来的,难不成墨守就是那个奸臣,还是说迁礼是那个奸臣? 和迁礼站在一起的友人下意识瞧了身旁迁礼的神情,只见迁礼刚刚还忧心不合祖制的脸色全然消失不见,大声呵斥道:“你放屁!我看你才像那个奸臣!” 人群纷纷瞧向这边,为他们散开一条道来,瞧见刚刚大声发表言论的一群书生或站或坐,聚集起来站满了大半个茶楼。 为首的书生瞧见迁礼,丝毫没有在人面前说坏话的意思,反倒引以为荣,“圣上说了,人不能怕批评,该怕的是听见了批评却不改正,所以我们才要用罢读的办法让圣上听见我们的声音,让鱼朝重归正道。” 后半句话一出,跟随其后的书生眼睛亮了不止一个度。 苦读诗书,不就是为了被圣上所看重,扬名鱼朝从此铸造一段君臣佳话么,现如今这个机会就摆在眼前,几乎人人都想抓住。 “要我说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吃得太饱了,才有心思天天琢磨这些那些的,和亲本就是墨守自己先提出来大力倡导的,如今他去和亲有什么不对,难不成偏偏要选一个无辜女子去和亲你们才满意?”迁礼瞧着这些书生满腹都是腐朽封建,读了几本书活像自己掌管了圣人道,什么都要掺和一脚。 “明明是你自己有私心,西北百姓如今危在旦夕,你却对他们不管不顾,只顾着自己女儿和自己的小家,鱼朝落到如今地步,就是因为你们这些自私的人太多了。” 为首的书生名为刘矛,未曾听闻学识有多高,反倒是仁义的名声众人皆知。 他摆出一副为鱼朝大义的模样,百姓当中真有人嘀咕起来。 “是这么个理,不是说迁大人家中小女儿才貌双全,怎么没见她主动提出去和亲,那可是圣上亲封的公主啊!” “墨大人家室都有了,儿子都成年了,这公主当的不伦不类的,他要是去和亲了,他夫人怎么办,难不成封为驸马?” “诶哟,头一回见公主是男的,驸马是女的。” 迁礼真是有口说不清,他不想让他女儿去和亲是事实,所以他从头到尾就压根没主动提过和亲,要战便战,拿别家女儿去和亲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一行书生耀武扬威地从他身旁走过,那日宫门前的问君鼓响彻宫墙内,一片黑压压的读书人围聚在宫门前,举着写满了罢读的纸张或是布匹,鱼明青这才知道他封墨守为和亲公主这事居然引起那么大的反响。 鱼明青原以为天下百姓与他一直以来的治国观念都大差不差,朝堂上那部分封建余孽只是少数,没想到这些读书人反倒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唉,难道我真的当了十四年的昏君?” 这些读书人身上还无任何功名,他完全可以不予理会,但这群人在百姓当中带来的影响力却不小,必须要妥善处理。 鱼明青提笔写下一封新的圣旨,索性封和亲公主一事都已经破了先例,这件事上他反正都已经掀了屋顶了,这时候再往墙壁上开几个窗也无伤大雅。 7.考饭 以刘矛为首等人在宫门外站了一下午,直到天色渐晚时才有宫人拿着圣旨出现。 秋日的太阳威力不减,大多四肢不勤的书生身体已经撑不住了,眼神却一直望着那片高高的宫殿。 一抹身着红色宫服的宫人的小小身影越来越近,刚刚还有些颓气的书生顿时挺直了腰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深怀天下大义乃我知音也,想朕十四年来日夜不敢歇,只为打造鱼朝盛世,现如今和亲大忽迫在眉睫,命众学子作为和亲随行人员一同前往,成全诸位为鱼朝大义之仁心。” 作为如今事事精简的皇帝两位随从之一的如春,早从鱼明青小时便伴其身旁,她兼顾着宫城内许多事务,见过的大场面数不胜数,在拿到这封圣旨时也罕见地犹豫了一下。 “皇上,这样做,恐怕对您的名声,不是那么的有利。” 别的皇帝恨不得这些拿着笔杆子的读书人在诗句中歌颂他功德百世,偏偏鱼明青打破先例让一个两朝老臣前去和亲,现在还要把这一伙满嘴仁义道德的读书人送去一起和亲。 如春恨不得凑到鱼明青耳边喊,这样下去恐怕天下读书人都要说他是昏君啦! “无事,就这样做。”瞧见鱼明青淡定的神色,如春也只好拿着这封新鲜出炉的圣旨前来宣旨,果然,她话音刚落,为首的书生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如春嘴上喊着随行太医帮那人瞧瞧,毕竟这是在鱼明青的地盘,人要是真气出个好歹怕是要讹上他了,心里却暗自觉得这人眼界颇低,这点小事便要晕了,若是遇上国破家亡的大事,怕是一天晕三回都不够的。 “中暑再加上惊愕过大,不是什么大事。”太医神色淡淡地掐了一把对方的人中,只见那人幽幽转醒。 “圣上莫不是中邪了!”刘矛刚醒来第一句话,便让身旁的其他书生脸色大变,纷纷撕下袖子堵住对方的嘴。 在鱼朝,撕袖还有另外一个意思,表示我往后和这个人毫无关系,毫不认识。 皇上的随行宫人都还在这呢,刘矛居然公然说皇帝的坏话,哪怕如今圣上以仁慈为名,这也是要掉脑袋的事。 再说了,现如今鱼朝上下效仿皇上的精简办事风格,像中邪这种寺庙宗教奢靡之事万万不可摆到台面上来说。 如春神色一冷,她拿着圣旨出面便如鱼明青亲临,如此冒犯之语可不能轻轻揭过。 “想必此人便是圣上所说深感我鱼朝大义之人,和亲一事兹事体大,作为随行人员出行是天大的好事,快快回家去准备行囊吧。” 三言两语便把刘矛作为和亲随行人员这件事定了下来。 其他书生听着这话惊骇后退一步,纷纷以袖掩面隐到人群后方,疾步离开这块地方,生怕慢了一步他们也被留下来作为和亲随行人员。 说得好听,如今和亲一事要前往千里之外的大忽,背井离乡不说,如今的和亲公主人选并非寻常,谁知道去了还有没有命回来。 开玩笑,他们可是来京城读书科考的,哪能把一辈子给搭进和亲随行队伍里,跑为上策。 短短一会,在这儿罢读站了一天无论怎么劝都冒着大太阳不肯回去的书生便跑了个干净,就连浑身无力倒在地上的刘矛也爬着远离这块是非之地。 如春笑意盈盈,叫几个侍卫将人搀扶着,叮嘱他们务必要好好地将刘矛送回家,顺带将刘矛将作为和亲随行人员一事告知至亲。 轰轰烈烈的一场读书人的罢读便这样悄无声息地没了后续。 唯一的后续大概就是据闻刘矛的邻居所说,那两天听着隔壁哭天喊地,又是打又是骂,四处奔走,却也没能改变刘矛作为和亲随行人员之一的铁板钉钉的事。 和亲出行那日。 鱼明青眼眶含泪,数次述说着对“守规”公主如此深明大义之举的不舍,像一个孩子即将远行那样万分叮嘱。 嫁妆更是奢华无度,尽是些百姓臣子都没听过的稀罕玩意,尤其是那些宝物名字缀着个“孤品”、“绝作”。 这让一直对皇帝存有抠门刻板印象的众人不敢相信,之前那些信誓旦旦认定,必定是墨守这些年来一直指着鱼明青的后宫子嗣说事得罪了他的臣子百姓,都开始怀疑自己,难道他们误会皇上了?这次和亲说不定真的是墨守自己想去吧。 就连一直以来对墨守没什么好脸色的礼部尚书迁礼也缓和了面色,露出一些真情实意的笑容来,“守规公主此去路漫漫,我等定然记得公主为我鱼朝的深明大义。” 说罢挥笔一首送别诗,竟是朗朗上口极具韵味,其余人有感而发,纷纷题诗为墨守送别。 鱼明青也随大流写了一首诗: “莫道路遥遥,意气满行囊。 相逢如明日,” 写到最后一句,鱼明青突然有些卡壳,大忽和亲一事本就是为了拖延时间,想必墨守很快就会回来,难不成回来之后对方还要天天给他写劝婚书和劝子书吗? 他打了个冷颤,一想到那个画面实在是令人心烦,便随意写下了最后一句: “以往莫可追。” 若是和亲回来后,还是满口女规和家规,张口闭口婚姻子嗣,鱼明青到时候就随意将人打发到京城以外的地方安安稳稳过一生。 这三天来墨守想尽一切办法,无论是引导读书人用仁义道德向皇帝施压更改圣旨,还是和交好的朝臣一同面见皇帝请求收回成命,可惜都没落得个好下场。 转来转去皇上就一个态度,你反对那你也一起去和亲,吓得那些读书人和与他们交好的朝臣屁滚尿流,个个都恨不得离他八百里远。 和亲这日他恨不得在城门口找面墙撞死,如此羞辱,实非大男子所能承受,光是别人称呼他为公主他便想一死百了,只可惜身旁有一队侍从对他严加看管,生怕他出一点意外。 如今听着皇上臣子百姓对他的满口称赞,墨守却完全感受不到欢喜,哪怕他一直以来宣扬和亲是利国利民的天大好事,那些赞扬的话语却让他气愤异常。 “你们说得倒是好听,你们自己又不用去……”未尽话语被身旁的侍卫捂住嘴只能发出呜呜声。 “吉时已到,启程吧。”鱼明青就像是没听见那句话一样。 他在心中暗自道,既然墨守知道这个道理,为何还一直用那些陈旧封建的规矩来约束其他人,用这些条条框框的规矩为自己博 得美名,待到他口中的规矩落到他自己身上,又不乐意了,天下哪有这么多两全其美的好事。 城门大开,和亲的队伍渐行渐远,围聚在城门口的满城百姓散去。 鱼明青却瞧着那只剩27天的鲜红倒计时发愁。 如今六部外单独设立一商税司,用来管理商税的一切事务,直接听令于鱼明青,待一切进入正轨便并入户部管理。 鱼明青回想起前两日选取商税司负责人的场景。 时间紧张,当天朝会结束鱼明青便命人往京城内张贴了商税司招人的布告,没给人多少准备时间,第二天直接进行考试,却也来了不少的人。 有的人是和账本打交道数年的账房,有的人是苦读多年却屡次未中的落榜书生,还有的人是自学算术毫无名气的平民百姓。 不论身份,不论年龄,不论性别,全都得挤在一个屋子里面等着发考卷。 “啊!”本以为商税司的考卷定然是和算术有关,昨晚抱着算术书苦读一整夜,没想到考卷拿到手发现只有一半和算术有关。 “考堂肃静!”被临时拉来监考的迁礼板着脸看向刚刚发出声音的那个考生。 其他人拿到考卷也心慌意乱,怎么和他们想的不一样呢,瞧瞧这题目。 算术题只占了一页,另一页居然是开放题,问他们对如今商税的看法,又提问了几个在商税实施过程中会遇到的问题要如何解决。 在场的人迅速了然,想到商税司直接听令于皇上,考卷上的算术题有固定答案,在场的人多少都有算术基础,就算拉开分值也不会太多,能不能被选上,那就要看后面这些开放题了。 鱼明青站在高处看了看,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居然有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太太也来考试,这考堂里面坐着的大多都是年轻人和中年人,她那满头白发实在醒目。 考完之后人还未能离开,鱼明青便开始批改试卷,这次考试的流程不比科举的复杂,说不定却比科举还要公平,一切都在鱼明青的眼皮子底下进行。 外头等着的考生在房间内四处攀谈,互相交谈考卷上试题是怎么答的,热闹非凡,只有一个老妪坐在角落里无人问津。 之前也有人问过她的来处,老妪却只说她是从南方逃难而来,问她的家人只说中途走散只她一人来到京城,问她的长处只说会几分算术,瞧着就是来这儿免费吃一顿“考饭”的。 因为上半天考试,下半天批卷,批卷完马上公布入选人第二天便上任商税司,故而中间会有一顿免费的饭食供应。 若不是前来考场入口有一项算术问答,需要当面答出一道随机算术题才能获得考试资格,怕是来吃“考饭”的人多得这考场都挤不下。 如今京城被攻破的谣言四起,粮价疯涨,寻常百姓都快要买不起粮食了,免费提供饭食的考试自然成为一个香饽饽。 瞧着发放了考饭后,其他考生忧心考试成绩食不下咽,反之那老妪在角落吃得头都抬不起来,搭配上那身补丁密密麻麻的旧衣裳,倒是让其他考生生出怜悯来。 “奶,我这份饭给你吃吧,我吃不下。”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拿着他那份饭放在桌子上。 8.漏洞 “你真要给我?”老妪扒着碗吃饭的动作顿了顿。 瞧着这年轻书生也并不是家中大富大贵的打扮,大多数的考生就算自己吃不下,也会将这份饭带回家去,总不可能随手给一个陌生人吃了。 “嗯。”年轻男子看着眼前老人这沧桑的皱纹和神色,想起了在老家的奶奶,现在京城都如此之乱,还不知道老家会不会情况更糟糕。 也许他也要放弃这条科举路了,考了三次,在京城待了整整5年了,一直没考上,他也5年都没见过奶奶了,他心里暗自想到,这次还未考上,他就回家去,京城再如何好,终归不是他的家。 三番五次的落榜也并不是他的学识不够,而是他一进入那片黑压压的考场,心里头便像是有一座大山压着,让人呼吸不过来,答出来的题也像被压着一般毫无灵气,脑海中一直顺畅的记忆也断断续续。 老妪闻言没有客气,将另一份饭也吃了个干净,期间房间内这些考子该说的都说了个遍,离着考试成绩出来的时间越来越近,交谈声变得甚少。 考堂外的一阵脚步声都能让这些人神色变幻莫测,年轻男子又感到心头一阵呼吸不过来的滋味,反倒是一直坐在原位的老妪神色淡然。 “奶,你不难受吗?” 老妪瞧了他一眼,“难受也改不了分数。” 也许是那顿饭带来的善意,她难得又多劝解了几句,“有这功夫还不如想想明天要到哪里去,要吃什么。” 年轻男子听了这话顿时感觉难受少了一半,虽说他一个人待在这京城里读书,但好歹能接点给人当读书先生、写字写状子的来钱活计,平日里单他一人吃饱是没问题的,可怜这老妪,怕是孤身一人逃难来到京城,只通晓几个算术,平日里怕是过得艰难。 他的注意力瞬间就被转移了,回想起他过去在老家的日子,对于一直科考的执念都散了一些,想着他以后也许能回老家开个私塾,当个读书先生度日,到时候他也可以多关照一些他的侄子侄女,现在想想他们也该是读书的年纪了。 “卫西是哪个?圣上要见你。” 年轻男子回过神来就听见铜锣大的声音回荡在房间内,众多考子脸上却都是对这个名字的茫然。 “卫西,谁叫这个名字啊?” 年轻男子瞧见身旁的老妪整理自己的衣裳,还把吃光的两份装考饭的碗放回原位,心里浮现出一个不可置信的想法来。 “是我,劳烦大人带路。”老妪在周围寂静中跟着侍从走了。 待人走远,目瞪口呆的众人爆发出声量颇大的谈论来,怎么会,他们这些人,要经验有经验,要学识有学识,怎么会满堂人都输给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妪。 只有一直坐在其身旁的年轻男子晃了晃神,脑海里面灵光一闪,回想起一个很小的细节,若老妪的身份真是来蹭一顿饭的穷苦老百姓,对方的双手怎么会毫无老茧。 那分明是一双前半生养尊处优的手。 前去带路的侍卫去而复返,这些考子伸长脖子也没瞧见身后跟去的老妪。 “报到名字的人留下来,其他人可以走了。”这次没有提到圣上,想来留下来的人就是去商税司的普通层级。 “复明……” 本以为没有自己什么事,谁料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年轻男子大声地喊:“我是我是!” 刚刚还想着回老家当读书先生,现在突然以一种意外的方式留在了京城,复明准备晚上回去便马上写信给老家,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同时拖家带口来京城定居。 另一间房间内,鱼明青好奇地看了看下方那位脸上皱纹沟壑层叠,满头白发的老妪,又看了看手里的这份个人资料: “卫西,42岁,南方卫家大女,婚嫁栖家二儿,育有一儿一女,名下有栖凤绣坊数座,田地千亩……” 上面写的分明就是一个正值中年,一辈子都处在优渥环境的富家女,家庭美满有儿有女有夫,无论是娘家还是夫家的实力都相当优越,怎会和这样一个一看便是农家老妇的人是同一人。 “皇上,我来是为了卫家和栖家,造反军自称让所有百姓吃饱喝暖,便毫无缘故地到我们的宅子里抢劫烧杀,当地父母官不知去向,我卫家和栖家人沦为造反军的奴隶,请皇上救回我的家人。” 鱼明青皱起眉头,很早就说这造反军朝着京城一路而来,先前不断有州县来报,造反军在城内肆意妄为,可过了一段时间邻近京城的地界,突然就找不到造反军的踪迹了。 对方宛若人间蒸发了一般,鱼明青看着那不断减少的鱼朝破灭倒计时,心底怀疑便是这一队造反军的存在,才让鱼朝有那么快灭亡的危机。 否则就算大忽想要一路从西北打到鱼朝京城来,也不是区区二十多天就能做到的。 “皇上,我是从造反军里面装病逃出来的,我们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却每天活得像猪猡一样,还有很多无辜百姓也落得这般下场,请您一定一定要救救他们呀!” 卫西老泪纵横,脸上的皱纹更显沧桑,鱼明青亲自走下去扶起不断磕头恳求的卫西,面色沉重,“我会尽快。” 若是鱼朝灭亡在一支管理有素杀伐果断的军队手里,鱼明青哪怕最后落着个亡国之君的下场,也不会有多遗憾。 可要是让他落在这种鱼肉百姓的暴虐之徒手里,鱼明青就算是死,也要和对方同归于尽,他鱼朝的江山,再如何,也不能落到这种不爱惜百姓的人手里。 “我会安排队伍加强对京城周围的巡查,你现在要做的事情,便是尽快收缴商户过去三年的商税,有了钱有了粮草,才能一举将那群贼子杀了。” 鱼明青向来说话算话,国库现在负债累累,这些年持续的战争已经快要把未来三年的财政收入都耗光了,就算造反军现在出现在京城面前,说不定真的会像系统预测的灭朝倒计时那样,这片江山从此易主。 相比过去那些造反大军的来势汹汹,这次的造反军打着共吃饱共穿暖的旗号,肆意掠夺富商和百姓的金钱和粮食,却在靠近京城时突然神隐,这件事怎么看都不对劲。 造反军内定然有高人指点,此时的养精蓄锐,是为了松懈京城城防,一举攻破京城而来。 鱼明青顿时有些坐不住,一想到京城周围现在有一只猛虎正虎视眈眈,便有一种紧张感压迫在自己心头。 < p>自从那天过后,鱼明青便时刻关注着商税司的进展,如今已经两天过去,不知道怎么样了。 晚食间,跟随在身后的如春低声劝道: “皇上,多吃些吧,这样下去您的身体受不住的。” 鱼明青看了看这些年来一直没怎么变过的三道菜,一道肉菜一道素菜一道汤,这三碗菜每一碗都还剩了大半,他几乎没怎么动过筷子,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并不是嫌弃菜色的简陋,而是想到有人正坐在京城外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密谋着攻下京城后的归属,他便寝食难安,短短两天眼下的乌青深重,连带着人也瘦了一大圈。 这种时候,只有商税司带来好消息,才能让他安心一些了。 “皇上,卫西已经带到。”守在门口的侍卫喊了一声,将人带到后又继续回去站岗。 如今京城的城防军和宫内的侍卫大半都被鱼明青派去京城周边寻找造反军的踪迹,就连巡逻的人手都变少了。 卫西第一眼瞧见的并不是鱼明青,而是宫殿内空荡荡的装饰和桌子上那三盘小菜,卫西瞧了瞧菜色,不是山珍海味也不是龙肝凤髓,就是寻常百姓家都能吃到的菜食。 卫西这会才真正地意识到商税这件事究竟有多重要,就连皇帝都只能吃这些东西,还有这空荡荡的宫殿,只有这半边有人的宫殿点着烛火,其余地方都是黑漆漆一片看不清楚。 她心里震惊,原来一直以来伴随着鱼明青名声中的“仁”,还有另一个少有人知的“抠门”,居然是真的! “来了,坐,这两天有没有商户主动去商税司补缴商税的?”鱼明青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相比强制缴纳商税,鱼明青还是期盼用更柔和的方式来解决鱼朝国库缺钱的问题。 顶着对方期盼的眼光,卫西抿了抿嘴,最后还是如实道来: “这两天没有一家商户主动前来补缴商税,反倒是那些大商户都在分散收入到各种各样的小铺子里面去。” 按照商税规定,年收入超过10两银子的才要交税。 短短几天时间,京城大量个人商铺的申请帖子纷纷往户部那边递,户部的人看到他们商税司的人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过去鱼明青对商税了解甚少,一直以为商户赚钱不易,对古籍中描写商人的刻板印象——无商不奸、唯利是图还不以为意。 毕竟在他的印象里面商人大多是勤勤恳恳的地里人做点养家糊口的小生意罢了,哪有这么坏,现在看来,古人诚不欺我。 难道只能走强制缴纳这条路吗? 卫西和鱼明青想到一块去了,但卫西马上便出言堵住了这条路,毕竟她有二三十年在商海里沉浮,对商户下一步准备做的事情可谓是了如指掌。 “皇上,就算是要强制缴纳商税了,但那些商户将收入分散到小商户这件事,我们没有证据,再加上京城商户和官员关系网复杂,只怕有部分商户手眼通天,最后倒霉的只有普通商户。” 【滴滴滴,检测到商税收缴漏洞,特此补上……】 许久没有动静的系统突然出声,鱼明青露出一丝喜悦来。 9.京城商户录 商户也能出现在正统出版的书籍里面了! 这个小道消息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等到商户联盟的人知道的时候,其中的细节被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大家都说这是皇上下令的著书,说是要出一本京城商户录,每年都会统计出来上一年京城中的一批特色商户,将铺面地址都记录在商户录里面,还会写具体卖的特色商品,甚至还有客人评价之类的。” “这本书出了又有什么用。”商户联盟最上方的人姓王,正是四大世家当中的那个王姓世家的人。 在他看来,出一本书而已,他们世家的书多了去了,很多就算在皇宫都没有的书籍,他们世家可还存着孤本,这点芝麻小事,还没有最近商税司的那个老太婆麻烦。 不知道皇上是从哪儿找来的那个老太婆,初见还以为是个好对付的,大箱大箱的金钱珠宝送过去了,对方也没表态,结果第二天依旧来找他们的麻烦。 皇上说得倒是轻巧,一下子让商户补缴过去三年的商税,都已经进了他们口袋的钱了,哪还有掏出去的道理,要他说还是像往年一样只要捐献个几回,他们再哭哭穷不就过去了,这顶多掉块肉,商税简直就是趴在他们身上无穷无尽的吸血啊! 他们凭本事卖商品得到的钱,凭什么要交钱给鱼朝。 “可有用了!听说这本商户录不仅会进入各大书铺进行售卖,还会下发到各大州县和学府,听说……” “……还有可能出现在科举里头。”说话这人声量放低,却不妨碍在场的所有人听见之后都如同耳边炸起惊天大雷。 就连坐在上首的王盟主都呼吸急促了几分。 著书,科举。 这可是从来都不会和他们商人扯上分毫关系的事情,现在偏偏沾上关系了。 鱼朝没有商户子女不能参加科举的规定,但子女一旦考上,家人便不能再从事商业,这些年来很多商户家中都采用了“两本家谱”、“分家”、“过继”这种手段来规避影响。 故而从明面上来讲,他们商户是绝不可能和著书以及科举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的,偏偏这又是所有商户最渴望得到的东西。 为了利益他们可以六亲不认,但为了名又可以全然不顾利益。 “这个特色商户选取,有什么要求。”王盟主看着众多商户都动了心思,第一时间便想到这些传闻定然是有目的的,想到最近让他头疼万分的商税,心里开始有不好的预感,该不会和这玩意扯上关系吧。 “这个倒是不知道,但是皇上是在和现如今商税司的卫大人谈话中透露出的这一意向。” “嘶——” 陆续有人反应过来,商税司的卫大人,可不就是最近京城的大红人,听说是个从南方逃难过来的破落户,整个人就跟钻进钱眼里面似的,对那些金银珠宝照收不误,却半点方便之门都不开,搞得很多商户都想把人套麻袋打一顿。 可这卫大人三天两头往皇宫跑,比那六部尚书去的还要勤,让这些商户投鼠忌器,想要拿捏住对方的家人让其松口,找来找去,连个远亲都找不到。 本想着打通一下商税司普通员工的关系也好,也不知道这商税司是怎么选人的,个个都孤家寡人,现在更是忙得直接在商税司找块地方打地铺躺下了,让这些商户想找个威逼利诱的机会都不给。 现在这消息一出,这些老狐狸哪还有不明白的,说什么特色商户,就是跟税收挂钩的,谁税收交得多,谁就上京城商户录。 作为商户联盟大户的王盟主面色扭曲,那他们这几天大量转移收入岂不是做了无用功。 若有人说这名声哪儿比得上实打实到手的钱财,王盟主真要好好地敲开对方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些啥,这京城商户录确实不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实打实的好处,可若是一直以来和他们旗鼓相当或是稍显弱势的商户选上了,反而他们这些一直以来自诩京城第一XX商的没上,岂不是白白递给别人踩自家的机会。 在京城能扎稳脚跟的商户,大多都不是依靠价格优势来取得市场,反而是得在那些高管贵人口中博得一个好名声,到时候卖商品的时候只要说一声“XX大人也用这个”,这就是对商品最好的宣传。 “哈哈哈我看这事就是胡闹,到时候随便搞个书把我们的名字塞里头,那岂不是有苦说不出。”其中一个卖糖的商户这样说道。 糖在其他小地方是稀罕物,在京城不一样,光是糖商就能找出几十家来,一直没能分出谁才是京城的第一糖商。 “我看这事也是没影的事儿,你们有谁想要参加的知会我们一声啊,到时候就把小商铺的人手借我一点,我实在是不想交那么多的商税。”说话的这是京城第一纸商,当初皇上让商户捐款,他是第一个倒戈献上大量金钱的商户,从此踩着上一个京城第一纸商上位,这些年来纸铺的规模做得越来越大。 其他商户都露出微妙的神情,要说信任,这人属于是现场最不信任人选第一名,这人嘴里说的话要是能信,他们能当场吃鞋垫。 这一次的商谈无疾而终,有了这个劲爆消息,大家显然都没心思继续谈商税一事了。 就连王盟主马上也叫停了注册新商户的举动,他以粮铺起家,这些年京城的粮价居高不下就有他的一份功劳,这些年来他靠着打仗赚了不少,可赚来的钱马上又投入了收购粮草里头,一下子要补缴三年商税一事对他来说那可是伤筋动骨的大事。 他有些犹豫,虽说这些年来王家钱不愁花,但他连带着背后的王家名声一直不怎么样,很多商户都背地里叫他“王扒皮”,就连王家也在四大世家里面排末尾。 如果他这回上了京城商户录还排第一的话…… “快快快,夫人,赶快叫停新开商户,我们还要把之前开在各处的糖铺都放在一起。”糖商急匆匆地从马车上下来,拉着他家管账务的夫人连声道。 “你这出了一趟门,脑子便被盐巴给糊住了吗?”夫人眼神斜斜瞥向他,之前说要分散收入是他,现在要合并收入的也是他。 等到糖商将事情始末说清楚,夫人忙不迭叫来十多个下人,一一叮嘱要办的事。 两人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这商税,他们交定了,不仅如此,他们还要当那糖商里头的头一个,等他们的糖铺登上京城商户录,京城第一糖商的名号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另一头的第一纸商也是如此,当年他家的纸质量不错,来到京城却遭遇了“水土不服”,究其原因就是那些官员贵族压根不认可他的纸,人家根本不看纸的质量如何,而是什么身份用什么纸,他们的纸显然是“低等纸”。 直到皇上第一次提出商户捐献北边雪灾救灾,他孤注一掷将全部身家全部捐献了进去,从此得到圣上的一句“此乃道义之纸啊”。 自那日起,生意微末要倒闭 的纸铺迎来了一批又一批的高官贵人,张口便是需要大量购买“道义纸”,只一朝之间,“道义纸”传遍整个京城。 说起京城第一纸,无人不称道义纸。 这次的京城商户录,若是让他人得了头筹,他这京城第一纸商的位置也要坐不稳了。 至于在商盟说的那些话,自然是为了迷惑那些心存贪欲抱着侥幸心理的商户,觉得不缴纳商税也无事,反正大家都不缴纳,少了那些蠢人跟他竞争,他的压力也会少很多。 做戏做全套,当天半夜,他便叩响了商税司的小门。 “来者何人?” 纸商没想到那么快就有人来开门,瞧见商税司里面居然还一副灯火通明的模样有些讶然,“我要来交商税。” “跟我来,这边走。”对于他的反常行为,对方居然十分平淡。 纸商有了一点不好的预感,紧了紧面上的布巾,他这次可是有备而来,身上的账本和钱庄的空白支票一应俱全。 踏入灯火通明的商税司,哪怕顶着黑青眼圈,众多商税司的人仍然在忙碌。 屋内人群拥挤,各个商税司的桌面前都堆着一叠厚厚的账本。 “你好,我来交商税。”纸商找了个人稍微少一点的桌面上前。 谁料旁边背对着他的人齐齐转头看向他。 “呵呵,你也来了啊!” 纸商刚刚还未注意,听见这声音,递出账本的手顿了顿,转头看了过去。 如出一辙的蒙面打扮,熟悉的身影,熟悉的声音。 这不是王盟主是谁? 他又仔细瞧了瞧周围来往的人,正在小声解释多家店铺收入合并的是糖铺当家,正和下人说着话的是布庄当家,眼前还有这个分量最大的粮铺当家。 “不认识不认识。”纸商秉承着只要我戴着面巾,就不会有人认出我的厚脸皮挤到了桌子最前方。 王盟主翻了一个白眼,这人要是不想让人认出来,也不要直接穿着白日里的那套衣服招摇过市啊,果然这人倒戈了一次就有第二次,嘴上说着没影的事,这行动倒是实诚的很。 偏偏他们这群人都想到一块去了,都大半夜的来敲商税司的门,都想自己做那个独树一帜的商户独享好处,这可不就凑一块来了,闹得这商税司大半夜的跟集市一样热闹非凡。 第二天清晨,面色疲惫的卫西再一次踏入了皇宫,对面正坐着神采奕奕的鱼明青。 “皇上您的主意果然非凡,那些商户各个都上赶着来交商税,别说注册新商户了,那些商户恨不得把自己名下的所有商铺都合在一块,幸好我们有规定只有同行商铺收入能够合并。” 卫西叫跟着的几个人搬上来数十个大箱子。 其中一个搬箱子的苦劳力便是复明,也不知道箱子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让他一个终日里只写字读书的书生不堪其负,一路上累得够呛。 箱子一个接一个的打开,里面的金银珠宝多得快要溢出来,鱼明青动了动手,身后的随从之一如秋便上前检查。 复明万万没想到他们居然抬着数十箱子金银珠宝招摇过市,这都没有人来抢劫,鱼朝的治安还是太好了,他低着的头悄悄往皇宫周围看去,这还是他第一次来皇宫呢。 他的第一印象是,怎么这皇宫瞧着还没有他们眼前这些大开着箱子的金银珠宝有冲击力。 皇宫,就这? 10.投竹签 “皇上,这些箱子里面的财物都是那些商户主动送上门来的,商税收入暂且存在钱庄内,这是全部账本。” 卫西双手呈上一本账单,由如秋检查过后才到鱼明青手里。 鱼明青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汇总,看到那个数字倒吸一口凉气,距离上次放出消息著书京城商户录已经过去三天,没想到短短三天便收到了五千万两白银。 还有摆在眼前的整整二十三个箱子,鱼明青表现得还没有卫西冷静,卫西从前在江南栖家掌管数百家绣庄,眼里见过的金钱流水远不止这点,但鱼明青过了十四年苦日子,从未体会过那么多金银珠宝一起摆在眼前的震撼滋味。 “既然是那些商户主动送过来的,收着也无碍。”鱼明青并不是毫不变通的人,他一直以来对“贪”这件事抓的很严,那是因为一旦放任不管,整个鱼朝官场说是乌烟瘴气也不为过,既然是主动送的,那他就当对方给鱼朝做贡献了。 要说是其他官员将这些财物送上来他还会怀疑,对方是否中间克扣了一部分,若这人是卫西,他反倒没那么紧张了,相比一个人装病一朝从富贵妇人变成逃难乞丐,还能摸索到京城来向他求助,这份意志力非常人所有,和这种精神一比,这些商户送来的金银财物都变得俗气了起来。 令鱼明青惊讶的是,那些商户比他想象的富多了。 这些财物瞧着可比之前鱼明青召集全部商户捐款还要多,其中大多商户都和鱼朝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之前这些官员和商户在他面前哭穷哭多了,弄得他还信以为真,没想到他这个堂堂鱼朝皇帝才是最穷的。 要知道皇宫都已经接近十年未曾大修缮过了,下雨天漏雨,绘制的墙体剥落,木制零件腐朽,这些都是常有的事。 但是因为没钱,国库私库都还是负债的状态,这些皇宫里面的毛病都是他和随从侍卫们动手小修一下或是掩盖一番。 光是过去三年的商税银两便如此可观,可想而知过去十四年他错失了多大的财富。 “小明,你怎么现在才来啊!”要是在他刚登位时就出现,不敢相信他现在会有多么的富裕。 鱼明青心中迅速将这笔钱财分配好去处,依旧是没有修缮皇宫的份,西北粮草供应和赈灾,京城城防巡逻,光是这俩就还不够用的。 他把账本从第一页开始翻起,上面一一记载了缴纳商税的商户信息。 “噢?这个王兴是做粮米生意的?”在商户缴纳商税总额里面,王兴排第一。 卫西回答道:“是的,”这次缴纳商税才发现,不光京城的粮铺,很多地方粮铺都有他的参与。 鱼明青想到那一批西北粮草,如果能和这个王兴达成合作,说不定能省下更多的钱,但之前从未有过朝堂和商户公开合作的先例。 “小明,你有什么办法吗?”鱼明青等了好一会,都没有听见那熟悉的声音。 “明君系统,你还在吗?” 又等了一会,鱼明青来回踱步,依旧没听见明君系统的答话。 鱼明青回想起前面几次明君系统出现的时机,大多是要做决定的时候才会出现,而且那些决定可能会直接影响鱼朝的存亡。 而供应西北军队粮草这件事,既不算决定,也不会直接影响鱼朝存亡。 察觉到这一点后,鱼明青突然松了一口气。 若是明君系统事事都要来给他这个皇帝建议,那他和傀儡皇帝又有什么区别。 鱼明青简单思考了一下,便开口让卫西将朝堂准备采购大批粮草的消息放出去,同时还要提到他对商税缴纳积极的商户大加赞赏,西北军士定然会记得他们这份情谊。 他叫如春拿来纸笔,在上面写下“京城商户录”五个大字,作为准备开始编制《京城商户录》这本书的封面,这样也相当于稳了稳那些商户的心。 瞧,他这个皇帝都为这本书题写书名了,你们就不用担心这本书编造到一半就没影了。 果然,这个消息才放出去的第二天,王兴便拉着数车粮草来到兵部,直言这是诸多商户共同主动为西北大灾捐献的粮草。 鱼明青收到消息时心里还在琢磨要如何才能用最少的银子买到最多的粮草,鱼朝破灭的倒计时只剩二十多天,商税相当于已经把众多商户都榨干了,这笔钱要如何运用才能顾全西北和京城。 他可还没忘记暗地里还有一支不知去处的造反军对着京城虎视眈眈。 没钱时举步维艰,有钱时谁先谁后。 现在就是一个两难的困境,若是按照从前那样市价购买粮草送往西北,那便很难再拨出钱来用于京城城防,到时候西北稳住了,造反军一来他们无力抵抗,京城沦陷直接失守,那西北打仗也没了意义。 哪怕鱼明青看到鱼朝倒计时在一天一天的减少,这仍然不能确保造反军一定会是天数归零的那天攻入京城,若是一半的钱用于城防,另一半的钱用于西北,到时要么军士困于粮草,要么百姓饿殍千里。 第二天的朝会,鱼明青提出了这个问题之后,朝臣们各有其见。 “当然是京城城防最重要,皇上都在这,只要皇上在,我鱼朝何怕不光复盛世,那造反军现在等的就是我们大量将人手调往西北,从此趁虚而入。” 鱼明青心想,他自己都没那个信心,盛世那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若是眼前这桩事解决不了,鱼朝连一个月都撑不过去。 这句话属实戳中了众人的内心,这就是一个明晃晃等着他们跳的陷阱。 “和亲一事大忽未必同意,十五年前大忽曾递交国书让我鱼朝嫁予公主过去,可十五年过去大忽的统治者早就换了一批,如今大忽的统治者三番五次地骚扰西北边境,谋求不小,两国关系定然不是一场和亲就能解决的事,若是放任不管恐怕西北百姓与鱼朝离心,大忽还会变本加厉侵占我鱼朝领土。” 这也是实话,现在问题就卡在这儿,那些世家和商人在这场关于鱼朝生死存亡的战斗中明哲保身,他们向来是不管朝代更迭的,哪怕是大忽当政还是造反军当政,对他们来说无非就是换了一个头上的统治者。 可囤积的粮草都掌握在这些人手中,这才是让鱼明青最无奈的事情。< /p>【检测到商税去处可能为他人做嫁衣,建议选用多家粮草进行采购,采用“投竹签”的方式选取,同时将粮草运输的费用也算进去……】 投竹签?这不是百姓小孩当中盛行的博弈游戏吗?每个人都不知道其他人投入的竹签数量,大家都想拿到数量更多的竹签,却只有投入竹签数量最少的人能够拿走投入的竹签,正是这样一个博弈游戏。 鱼明青感觉从前蒙蔽在脑海里面的雾气全部散去,这个办法他怎么没想到,现在市场上的粮价几乎都被几家粮铺给垄断了,外来的粮铺很难掺和到其中去,故而他一直将眼光局限在京城粮铺,引进外来粮铺,商户之间相互博弈价格,他们也能用商户能够承受的最低价格拿到大批粮食。 只要通过招标将粮食的运输一并交给粮铺,相比他们大批量的运送粮食路上的损耗,这种小批量的运粮反倒损耗更少,到时候西北会迎来四面八方到来的粮食。 一举两得! 鱼明青此刻像是三伏天里置身在冰房当中般畅快淋漓,难怪这个系统叫明君系统,每当他找不到出路或是要走弯路时,对方便像是指点迷津的良师益友出现在身旁,提出的建议让他十足得安心。 这次朝会圆满地结束,相比商税一事全部由商税司负责,这次提出的招标一事涉及了六部当中的户部、兵部、工部,其中清闲许久的工部难得地动了起来。 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谢杰冷冷地看了聚在一起讨论如何合作的三位尚书一眼,转身便走了。 谢杰,吏部尚书,做事风格明哲保身,正是四大世家之首的谢家人,这次王兴带领着商户联盟在京城狠狠地出了一回风头,反倒是衬得他们谢家不知百姓疾苦。 “王家就该被踢出四大世家的名头里面才是,天天在这里上蹿下跳,真是不成体统。” 谢杰刚回到家中,没等脱下身上常年不变的官服,便这样和前来服侍他脱去外衣的夫人说道。 待到一身外面的官服脱去,里面居然还有一层衣裳,绸缎布料,上面的暗红锦鲤绣样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真是辛苦夫君了,这些年来在外面只能穿这种粗糙做工的衣裳,真不知道如今上面那位是怎么想的,自己国库没钱居然要让所有人都跟着吃苦,不可理喻。” 夫人赞同道,双手不小心滑过那身官服,突然叫了一声,“哎呀,你瞧,这衣服真不是人能穿的,把我的手指都刮破了。” “也委屈你了,这些年来一直在陪我一起吃苦,就连家中的首饰都要藏着掖着不能戴出去,依我看这鱼朝很快就要坚持不住了,再忍忍,你多约束着些管儿和喜儿,再过些日子孩子们就能展露才学,到时候我谢家光耀门楣,好不畅快。” 谢杰将他这位犹如花瓣嫩蕊的夫人拥入怀中,心疼地用帕子将对方受伤的地方裹住,提到的管儿和喜儿自然是他们谢家的麒麟儿,这些年来被谢杰勒令在学堂不准展现才学,在外一副大字不识唯有愚孝的模样,平白受了好多奚落。 “谢家主,方家主和武家主在聚水厅等候。”门外侍女通报声传来。 11.奏折 夫人识趣地拿来一件寻常人家穿的衣服来为谢杰披上,他穿过亭台水榭向着聚水厅而去。 聚水厅地如其名,是位于一片水池正中央的亭子,只能划船渡水才能到达,商谈秘事也不怕隔墙有耳。 “这次怎么不见王财迷?”谢杰刚从船上下来,就听见武丰这个急性子问道。 “这次就不叫姓王的了。”踏入亭内,谢杰扫了一眼,果然方修那个伪君子又拿着一本古籍在装模作样。 鱼朝四大世家,谢方武王,谢家为首,王家为末,四家分别多官吏、书生、武将、商贾,没被邀请的王家主名王淼,名字取自聚水为财,这次王兴这个商户盟主狠狠地给王家刷了一波圣上以及百姓的好感,衬得同为四大世家的他们三家夹在中间难做人。 大家一起装穷装的好好的,就你王家瞎显摆? “照我看,我们该要好好谋划一下以后才对,现在这位……显然已经独木难支,估计很快就要日月轮换了。”谢杰指了指上天。 “有什么好谋划的,打就是了。”武丰做了一个向空气挥拳的动作,拳风在空气中发出刺拉叫声,非武功深厚者不能及也。 “你来了就不说几句话?一直抱着你这本破书有什么用。”谢杰完全无视了眼前这个沉迷自己武力值却脑袋空空的家伙,拉起嘲讽的嘴角对着一旁道。 “我说了有什么用,这世间变化又不会随我心动。”方修人如其名,修竹君子,他这时还有空暇饮茶,观看水亭外的四时变化有感,“上次来这里还是冬日,冰面如梦如幻,不知何时还能见到那样盛景。” 谢杰感觉自己也是气糊涂了,居然都忘记这两人一个没脑子一个完全对斗争不感兴趣,闻言说道,“你希望的盛景,可是对鱼朝来说那可是大灾年,去年大雪下了整整七日,冰冻整整一月,冻死的百姓不计其数。” 一个姓方的脑子里面全是那点风花雪月,一个姓武的脑子怕是全被那点肌肉占满了,唯独王家表现出了相当大的野心,可惜王家选择投诚的人和时机都不对,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叹了一口气,放弃了和这两人共同谋划家族未来的想法,照现在这个样子,鱼朝命数已尽,他们谢家要尽快做好最大保留家族财富的准备。 同时,被认为命数已尽的鱼朝皇帝这时正在批阅堆了半张桌子的奏折。 商税和西北运送粮草一事已经步入正轨,灭朝的倒计时却依旧不停,每天睁眼醒来就能看到数字又变小了,这种感觉实在是煎熬。 鱼明青只好又捡起他已经懈怠许久的政务开始处理,自从知道鱼朝寿命不到一个月之后他就没看过这些又臭又长全是口水话的奏折了,今天突然捡起来看依旧是老样子。 鱼明青拿起一封鼓鼓囊囊的奏折,不知加页了多少次,才让这本奏折在这堆积成山的物件中脱颖而出。 “皇上龙体安康,您吩咐下来的安抚百姓的工作我每天都在兢兢业业地完成,一共探访了京城410户人家,有469户人家都说有圣上在,他们丝毫不担心造反军的到来; ‘那些都是些纸老虎,京城那么多巡卫兵,那些人看到了怕是吓得站都站不稳’有百姓如此说道。 听闻我是皇上派来安抚百姓的,他们对皇上您更是感激万分,直言‘朝闻之,夕可死’。” 以前每天上朝,一天一封奏折,大家无非都是写一些吉祥话或是一切顺利的话便蒙混过关了,现在七天一次朝会,奏折的数量大大减少,但奏折的质量门槛却显著提升,虽然大多还是口水话,鱼明青看奏折一目十行,飞快翻页。 “等等……”刚刚好像划过去了什么奇怪的数据。 经手过一次商税,鱼明青接触过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后,对数字的敏感程度非同日而语。 “……探访了410户人家,怎的还有469户人家说话了。” 这多出来的59户人家是怎么说话的,再说了,就按照469户人家来看,七天下来平均一天要走访67户人家,一家一户就算说上十句话,带上敲门展露来意路上车马的时间,一天时间就算劈成麻杆都不够用啊。 再看最后那句文绉绉的“朝闻之,夕可死”,哪个平民百姓一天天的说这些酸词,看得他真是想打哈欠。 他把这本奏折放进桌边的篓子里,里面像这种奏折还有很多,多是些浪费纸墨的玩意,用来烧火最是合适,这也算是他这个鱼朝最穷皇帝努力减少皇宫开支的其中一项。 鱼明青连着翻了好几本,也许是他以往看奏折时已经被这里面独有的一种看过即忘掉的效果给迷惑,如今看来漏洞百出的奏折,过去他居然丝毫未能察觉,始终沉浸在他又为鱼朝贡献了一天又一天的自我感动里面。 像是这种数据造假、基本逻辑不符的问题还只是小问题,更多的奏折前言不搭后语,牛头不对马嘴,还有的奏折甚至有拼凑意味,前一篇奏折豪情似海,后一篇奏折严谨过头,真怕他看不出来啊。 装奏折的篓子装了一篓又一篓,鱼明青可算翻到一本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十分正常的奏折。 里面写到了这本奏折主人的一天工作流程,像是把他当成三岁小儿,生怕鱼明青看不懂一般,从这项工作的存在含义开始讲,又从日常处理事务讲到了经典案例,其中甚至还穿插着省(mo)事(yu)小技巧,完全不把鱼明青当外人看。 按理来说这本奏折的内容如此翔实,又引入了大量实例,读起来本应让人兴趣盎然才是,但就连看惯了被世人公认为乏味的史书典籍的鱼明青,看着看着便控制不住眼皮,明明外头的秋日阳光灿烂,却让鱼明青怀念起小时候爬山摸鱼躺草地晒太阳的惬意生活。 “——咚”额头突然落在桌面上磕出一声巨响。刚刚还梦见正和祝清一起摸到了一条足有手臂长的大鱼,架上火烤鱼十里飘香,他刚接过鱼准备大吃一顿,结果突然额头传来一声剧痛,醒来便在这间黑压压的书房里面,瞧不见草地,也摸不着溪流,更找不到在这个空荡荡的皇宫里面和他一起烤鱼的玩伴。 “不知道祝清后来怎么样了。”鱼明青回忆中他的这个小时玩伴瘦瘦小小的,皮肤黑黑的,不和其他世家子那样整天出去鬼混,也丝毫不爱学堂夫子课上讲的那些引经据典的玩意,整天就爱捣鼓一些新奇的玩具。 只是后来他被祖父带到皇宫整天读书处理政务没个空闲,祖父走后他更是背着一朝命运不敢放松,等他再想起来祝清时,对方已经不知去处了。 眼前被外窗照进来的光亮闪了闪,鱼明青回过神来,突然注意到手中的奏折上闪着晶莹的一摊水,其上的一些字样都被晕染,他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脸色爆红,急忙用袖子去擦。 不擦还好,一擦那字墨晕染得更厉害了,袖子也变得黑乎乎的。 “喵~”一只皮色灰黑的狸猫突然从开着的窗外身形矫健地跳进鱼明青所在的书房内。 “你怎的又来了,难不成我做梦烤的鱼也被你闻到了?”鱼明青瞧见这只狸猫,说话语气瞬时更活泼了些。 皇宫明明没有什么鱼池子供这只狸猫捕食,鱼明青却总能在皇宫意想不到的角落里瞧见它的身影,一来二去倒是和它熟悉了起来。 “喵!”狸猫一跃坐在了鱼明青面前的奏折上,兀自拖长声音叫着。 “那今天就吃烤鱼好了。”鱼明青把狸猫从头到脚摸了好几遍,这才在那封奏折上盖上了“优上”的章子,又题字解释有一顽皮狸猫脏污了奏折,不是什么大事,他还注意到这本别具一格的奏折是一个名为谢亿的人呈上来的。 姓谢,鱼明青手指在这个姓氏上摩擦了两遍,若有所思。 当天,不知名背上黑锅的狸猫跟着鱼明青分到了一条小鱼作为补偿。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郊深山中,一个书生打扮的人径直闯入一片喝酒吃肉、欢声笑语的人群里,他脱下衣裳浸进水缸,随后便扑灭了被众人围在中央的火堆。 火光熄灭,刚刚还有说有笑的众人神色凝固,为首的人更是一声怒吼,“天一,你别仗着读过那么几天书,就天天盯着我们针对,我告诉你,泥人都有三分火气,我这一脚下去你半个月都只能躺床上叫唤。” 旁边传来哄堂笑声,在这片寂静深山里面不断回荡。 “领兵,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有可能暴露我们的踪迹,最近京城那边的巡卫军可是拼了命在找我们,你居然还敢半夜生明火,生怕鱼朝的人抓不住我们是吧?”天一声音不大,像是一把榔头狠狠敲在头上,把这些人的酒意都散去了不少,还发着余热的柴火照着天一的秀丽脸庞,宛若恶鬼索命。 12.纳谏堂 “皇上,城西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踪迹。”一名侍卫在地形图上将巡视盘查过的地方圈出来。 “皇上,城北也没有。” “城东城南没有……”整个京城都盘查了一遍,没有收获。 “询问过城郊附近居住的百姓,都说最近没有遇到大批购买粮食的外地人。”最后发言的是一个负责巡查城郊的侍卫。 “四个城门口也都问过了,近些时间来进出城的大多是外地来的书生和附近百姓,没见着有身形魁梧的人聚众进城。”这是京城城防军。 鱼明青闻言看向摊开在书桌上的京城地形图,整个京城和大片城郊都在搜寻范围内,却都没有任何可疑现象出现。 造反军的人数不少,是人就要吃喝拉撒,按理来说按照他们现在这么大规模的搜寻,总会露出些马脚来,偏偏什么都没搜到。 “皇上,是我们办事不利,我们继续扩大范围找。”为首的人请罪道。 鱼明青摆了摆手,现在京城内外都搜查了个遍,没有大批粮食购买,也没有人马大量出现,那便只有一个地方了。 他望向地图上京城四周的深山,有些头疼,这片深山的面积加起来足足有京城面积的十多倍那么大,按他们现在的这个搜寻人手的数量和速度,找到猴年马月都不一定能找得到人,更别说对方还不是一个不会动的固定靶。 深山里面要搜寻起来难度更大,光是找到熟悉深山的人手带路就是一件难事,符合条件的无非就是住在山底下一带的猎户,但这些猎户对鱼朝官兵既不惧怕也不友好,难以建立信任。 若是继续扩大范围搜寻,鱼明青想起似乎京城防的月例已经停了大半年,半年前西南海战事吃紧,便挪用了这笔钱,现如今西南战况依旧胶着,也没有要还的说法。 再瞧着眼前这些负责日夜巡卫的城防兵士墨色的眼眶和疲惫的面容,鱼明青实在做不出这种压榨手下人的决定来。 鱼明青将商税收来的一箱子银钱暂且作为月例叫人下发给这些兵士们,看着对方感激十分的表情,他心里却是更惭愧了。 他这个举动无非也就是拆东墙补西墙,鱼朝从上到下都是破洞和烂补丁,哪里是一个商税司就能填满的。 鱼明青想着这些让人郁闷的事情,在这片偌大的皇宫里面没有目的地走动起来,如春如秋两人依旧像是不存在那般跟随其后。 市井的吆喝声越来越近,鱼明青仔细用耳朵辨认了一番,发现小摊喊的是“卖糖葫芦”,其中还不止这一家小摊在叫卖,鱼明青走到一扇被关上的门缝往外瞧,却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瞧不见。 “这门缝怎的堵的那么严实?”他推了推那扇大门,纹丝不动,转头问如春,“这扇门当初是用来干什么的?” 既不在中轴线上,也没有按照基本对称来设置,就好像凭空出现的一扇门似的,再看门内那扇同样紧闭着门的大殿,门前杂草丛生,就连牌匾都被挡了去,辨认不出用处。 “皇上您忘啦,这是之前是纳谏堂。”说来也是一桩奇事,当初鱼明青风风火火地要开这个纳谏堂,甚至不惜直接将皇宫面向市井百姓这一侧凿开了这扇门,又将废弃宫殿装潢了一番变成平易近人的纳谏堂。 纳谏不问百姓来处,也不问姓名家世,更甚者只要口述纳谏就行,只要纳谏成功,便能得到鱼明青亲笔写下的一张“纳谏有功”的书法。 鱼明青从典籍中学来的这种广开言路的办法很快就受到了百姓的热烈欢迎,但让他郁闷的是,他送出去的书法没有五百也有一千了,手都要写抽筋了,居然一张直言他缺点的都没有,全都是赞扬他的话或是吉祥话。 人无完人,他又不是神,怎么可能没有缺点,但那些来纳谏的百姓一个个的都真实得很,又不是弄虚作假,最后这件事自然是草草了之。 连带着当初轰动一时的纳谏堂如今也破败无人,杂草丛生。 【……检测到 “等等,你先别检测了,我们现在的紧要任务是找出那群造反军现在在哪啊,不要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时间!”鱼明青在脑海里面大喊道。 成为帝王的第一课便是要主次分明,鱼明青每天面临鱼朝上下若干的大事小事,有急有缓,若是个主次不分的帝王便糟了,每天浪费时间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争论不休,反倒要灭朝的大事一天天的只能看着。 可惜他的阻止也没能让明君系统把后半句话吞回去。 【检测到言路狭隘,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如今政言却只有朝堂一条通天道,建议重开纳谏堂,听取广大百姓的意见,做一个心胸宽广的明君!!!】 鱼明青:“……” 这三个感叹号是对他的出言阻止有什么不满吗? 还有他哪里心胸不宽广了! 鱼明青一直以来都十分向往古籍典故中的圣人,在日常品德方面也总是像圣人看齐,从来都是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从百姓对他“仁君”的印象就能看出他真不是心胸狭隘之人。 就连墨守那家伙给他写了整整十四年的劝婚书还有劝子书,他都没有把人拉下去给砍了,他分明心胸宽广得很! 这明君系统都这样说了,若是不开纳谏堂岂不是显得他没有当明君的宽广心胸吗? 开!必须开! 之前小明一直顺风顺水,看来是还没认识到鱼朝这个烂摊子到底有多烂。 鱼明青刚当上鱼朝皇帝的时候也是满腔豪情壮志无处安放,这么多年来也是一步一个脚印一个坑的走过来的,现在纳谏堂这个无用的玩意也该轮到让小明吃瘪了。 【纳谏者实名纳谏,来人必须讲明户籍,身份,家人,师生,公开过去未来的所有言论】 鱼明青目瞪口呆,过去纳谏都讲究一个不问来处,只要收到了实用建议,管它来的是什么人,现在居然要如此严苛地对待纳谏者。 他突然对这次的纳谏堂重开担忧起来,相比上次的门庭若市,这次恐怕要艰难 得很多,看来小明果然还没有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抱着这样的一种诡异心态,鱼明青万分积极地派人迅速将纳谏堂收拾了出来,只不过现在的纳谏堂不同于之前的光鲜模样。 当他踏入这间重新修整之后的纳谏堂,环视一圈,杂草都除得干干净净,墙面上也挂着一些从他常去宫殿挪用过来的字画。 哪怕如此,却也连最开始的“平易近人”的装修风格都维持不住,字画能挪用,桌椅却难搬,偌大的纳谏堂里面只有一副桌椅供它坐下,另一张椅子则是让即将到来的纳谏人坐的。 平起平坐,谁能不说他不是明君呢。 穿着皇帝常服的他坐在纳谏堂的中心,让人有一种蓬荜生辉的错觉,同时也有一种落难凤凰不如鸡的既视感。 瞧见如春和如秋两人两手空空的回来,没等鱼明青开口问,两人便一同汇报道: “皇上,我们已经把皇榜张贴在了京城的四大城门处,还有各处市集,官衙,码头,驿站以及人流如织的商铺处了。” “确保整个京城内的百姓半日内都能知晓纳谏堂重开的事情了。” 鱼明青望着空无一人的纳谏堂门口,心里猜测这次来的人会有多少,他望着桌侧又花费了他一箱子银钱兑成的部分米粮,还有白花花摆着的银子,一想到这些都是要散财散给那些纳谏者的,他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小明真是不会勤俭持家,纳谏上上者赐金银,中等赐米粮,下等赐铜钱,鱼明青有些发愁,若是按照上次纳谏堂那般门庭若市,就这点金银铜板怕是半天都撑不到。 要他来说直接赐笔墨多好,辛苦他一人,造福空荡国库。 …… 听闻纳谏堂重开的消息,六部尚书纷纷约定聚在京城第一茶楼的包房内。 “我们这次还要像上次那样发铜板吗?”工部尚书有些愁,虽说六部尚书的俸禄并不少,但也不是这么个花法,上次纳谏堂开了短短七天,光是发铜板就发掉了他两个月的俸禄。 “我正是为了此事来找各位。”谢杰身为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一直以来都是这个小团体当中说一不二的人物,“这次纳谏堂重开,各位千万不要像从前一样,” “为何?”礼部尚书迁礼皱了皱眉,没人愿意听见说自己的坏话,皇帝也不例外,若是真有大胆百姓去说了皇上坏话,皇上把人给斩了,反而会传出暴君之言,想要将名声扭转回来怕是要付出数十倍努力,倒还不如花点铜板。 “皇上重开纳谏堂,定然是想得到百姓对他说的肺腑之言。”谢杰掷地有声道。 一时让其他人分不清这到底是谢杰自己的意思,还是皇上通过谢杰想要告诉他们的一种态度。 一番商谈后,谢杰看着其他五人接连走出包房,他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低等茶。” 没了他们在中间维系皇上和百姓的关系,恐怕当今圣上很快便会传出暴君之名,届时他谢家定要做第一个投新朝之人。 13.逃和亲 百姓窃窃私语,纷纷说起最近奇事连连,这皇帝老儿先是指了一个男的当公主嫁了出去,那段时间京城的适龄男子各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怕就被瞧上了去当和亲随行,跟普通老百姓没什么关系; 后来又搞什么商税司,之前天天笑得跟太阳花一样的商户老板这段时间都苦成啥样了,连带着京城钱庄的银子最近都差点缺货了,这个也跟普通老百姓关系不大,顶多就是一些做小生意的摊贩也割了一块到手的肥肉出去; 现在又要重开纳谏堂,京城但凡上些年纪的,谁不知道当初纳谏堂刚开那会的荒唐事,逢人去了就有一块铜板,至于那张写着字的纸,现如今不少人家中人手一张被供奉在高台上。 嘿,皇帝墨笔,这留给子子孙孙说不定就发了呢。 “这次还是可以去领一块铜板吗?要是可以的话我还去,我肚子里头一大堆吉祥话没处使呢。”一个老头搓了搓手,他没什么营生,平时想喝个水酒都困难。 “这次比一块铜板还多,听隔壁秀才当时读给我们听,最多的可以拿一块银子呢,再不济也有米粮或是铜板可以拿。”隔壁婶子掌握了第一手情报,得意洋洋地向身边人透露。 ——嘶溜,老头咕哝着嘴,大概是在想一块银子能买多少水酒。 “这是天上掉红雨了?哪有平白发银子的好事,就听你胡诌了。”和隔壁婶子一直呛声的一个婆子奚落道。 “就是啊,这要是说几句好话就能得银子,一座银山都不够那皇帝老儿造吧。”老头也不信这种好事会轮到他们。 隔壁婶子脸上尬笑着小声道,“这次不是要去说吉祥话,是要去当着那皇上的面说他哪里没做好的。” “好啊,咱们好歹也在一条街上住了十年八年的了,你居然不先把这话说出来,这要是谁财迷心窍为了那点银子,怕是要把命都交待在那里。”婆子说完就要上去拧婶子耳朵,吓得婶子窜进自家门就不出来了。 “还以为能有个打酒钱呢,没想到是断头钱啊,没意思。”老头晃荡着他那个装酒的空葫芦使劲摇晃,想要摇出一滴酒液。 这个消息传播广泛,就连深山里头的天一和领兵都有听闻,更别说造反军那么多号人在这破山里头待了快一个月了,人都要长毛了,听见这个消息个个跳起来请缨。 “让我去让我去,说那老头子坏话,那我可是高手,我能连着骂他三天三夜不带停的。” “就你那不利索的嘴皮子,到时候到了那儿怕是一张口就被那老皇帝给砍了,我去我去。” “停一停停一停。”领兵招手,刚刚还闹腾的众人这才闭了嘴,刚刚天一都要喊冒烟了都人搭理,这会大家倒是听清楚了他说的话。 “那皇帝正愁找不到我们呢,哪有道理我们还送上门去给他捉,我看这八成就是个陷阱,哪有人乐意听别人讲他不好的。” 虽然天一觉得骂这皇帝老儿一顿不错,但这时候可不是逞口舌之快的时候,他们的最终目的,是要将那皇位上的人拉下马,去把那皇宫里面的全部金银粮食都找出来分给乡亲们吃饱喝暖。 “要说这儿最合适的人选,就该是我们天一老大才是,他读过书肚子里面有墨水,比我们这些老大粗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我提议让天一老大去。”领兵突然站起来说道。 身旁的兄弟都一副被吓傻了的模样,反倒是天一露出一副头痛模样。 造反军一路从南方打到京城,自然不是一群随随便便的农民吼一声共吃饱共穿暖就行的事。 他们这支造反军中有文有武,文是天一,一个身负秀才功名的书生,因谢绝了当地父母官的指婚,科举路便断在了半途,痛恨鱼朝官场;武是领兵,带领着一队士兵一路从西北逃回了南方老家,瞧见普通百姓日子难过而本地世家大口酒肉而不如意,便掀起了造反浪潮。 都说文武互相成就,天一和领兵两个人却十分不对付,一个说对方是没脑子,另一个说对方是小白脸。 今天这太阳是破天荒地从西边出来了,领兵居然一口一个天一老大。 “现在是关键时候,我们在这深山里面就是为了养精蓄锐的,这是掉脑袋的事,不要胡言乱语。”天一从头到尾都没打算去。 领兵身旁的兄弟这会终于回过神了,原来他们老大是想让天一老大去痛骂那皇帝老儿一顿,要是掉脑袋了他们顺势就以皇帝昏庸打入京城,他们这些兵士这些天一直待在这片深山里面想吃一口热食都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实在是憋屈极了,去了京城那什么好日子没有。 如果天一没掉脑袋,那至少也当着大家伙的面骂了对方一顿,解气。 领兵反而没想那么多,他就是瞧这小白脸不爽,当初他们兄弟抢了地方世家大口酒肉,天一却喝停了他们的举动,这分明就是还念着这昏庸的鱼朝,他向两旁使了个眼色,身旁几人几步上前,便将天一给架了起来。 “快放我下来!”天一不断挣扎着,可惜在这群人高马大的大汉手里这点力度都不够看的。 天一见挣扎无果,暗自懊悔当初怎么一时被不公待遇蒙蔽了双眼,如今入了贼窝就算半个贼,想走都走不掉,他打定主意若是这次能活着回来,他必须连夜收拾包裹走人。 没脑子不可怕,可怕的是没脑子还不听劝。 “进城喽!”这一群人动作麻利 地换上附近百姓才会穿的衣服,又套上几批马,套上一辆兵器被压在最下方的马车,把钳制住手脚的天一丟进马车,一行人便这样从一处不起眼的山脚朝着京城行去。 马车铛铛铛声回荡在人迹罕至的高树林和荒漠交界处。 “他往这边走了,快追!”本该是宁静的一个早晨,却因为“守规公主”又又又一次想要逃跑,而搞得这些和亲随行路上的侍卫侍女心力交瘁。 你说说,都已经被封为鱼朝的第一位公主了,也是公主之前一直倡导和期盼的,怎么在京时不闹,偏偏要在去和亲的路上闹。 和亲的国书早在下决定的当天便快马加鞭朝着大忽送去,在大忽的国书和和亲接送队伍到达之前,他们是决计不能让这位公主在他们护送的路上逃走的,否则他们的项上人头不保。 墨守这些天的闹腾得很,趁着看管他的人一路上本就车怠马烦没休息好一时疏忽,夜晚摸黑和几名愤愤不平的随行书生便跑了。 可这块地方不是待了二十多年熟悉的京城,再加上墨守年龄本就不小,这些天也没休息好,一路上逃得毫无章法,眼看着天色微亮,这时那些看管他的人肯定已经发现他不见了,巨大的压力压在每个人的脸上都不好看。 这一次他们成功逃出来了,下一次可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一路上墨守和另几人风声鹤唳,心惊胆战,逃和亲那可是拖累九族的大罪,消息一旦传回去,他们的家族为他们蒙羞,动作快的还会被家族除族,从此就当没这个后辈存在,众叛亲离不过如此。 墨守则是心里有着一柄称,相比其他书生还在为着家人和前途担心受怕,他从逃离和亲队伍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不可能再以鱼朝人的身份回去京城了。 不过鱼朝疆域辽阔,西北接壤的小国众多,他只要逃出鱼朝边界,无论去哪儿,以他鱼朝朝堂官员的身份,在哪儿都是座上宾。 一片杂乱的马蹄声将地面敲击得不断上下起伏,墨守和几个书生连忙趴在草丛里,敛声屏气。 一切对未来的设想,都建立在逃出鱼朝边界后,现如今该低头就低头。 突然墨守心头涌现一股剧烈的来自生死攸关的预感,他顾不得会暴露自己和同行人,连滚带爬从草丛里蹿出来。 ——嗖 一支羽箭从远处极速飞来,插在他原来趴着的那块地方,泥土碎石向四周炸开,箭羽还在不断发出嗡嗡嗡的振动声,可见射箭之人全然不顾被射中之人的生死。 “你们是什么人?”来人骑着骏马,穿着大忽王室特有的服饰,手上还拿着一把弓箭。 刚刚那一箭正是此人所射。 14.秀才公子 “啊——” 鱼明青坐在这空荡无人的纳谏堂,打了第十八个长长的哈欠后又开始问如春: “过去多少时辰了?” “皇上,已经过去三个时辰了。” 鱼明青在脑海里面对着明君系统说道,“小明,你看,三个小时过去了,还是一个人都没有。” 【稍安勿躁……】 “要不我们还是把奖赏都换成亲笔字画吧,又省钱又热闹。” 【稍安勿躁……】 过去三个小时里面明君系统一直在重复这句话,鱼明青却只当它做错了决定却嘴硬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他体会到以往祖父看它的慈爱笑容,他现在对系统的情感也向这般慈爱宽容。 一开始鱼明青承认他低估了时过境迁这句话,过去他拿出亲笔字画做奖赏时,虽说没有收到真正的批评之语,但至少百姓实实在在地来了,现如今换成金银米粮铜钱作为奖赏后反而不同以往。 这不就说明,他的亲笔字画居然战胜了那些俗物在百姓心中的分量,想到这里他眼眶微微湿润,有此等百姓,他哪怕面临绝境也不该轻易放弃,这是过去无论哪个明君都没能做到的事情。 没想到这才短短一个月不到,他就重新扭转了他的明君身份。 接下来,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五个时辰…… 一直到傍晚,纳谏堂一共迎来了0位百姓。 小明还没说啥,鱼明青反倒一改当初看热闹的态度,脚步在殿堂内来回摩擦,拖慢从桌椅走到门口的时间,又假意落下了贴身物品回去了三趟,他频频望向门口,期盼能看到一个人的身影。 一直以来都不信奉鬼神之说的鱼明青这时心里反倒觉得只要有一个人,管他是人是鬼,只要来个人形就好啊,怎么能一天都一个人都没有。 他丢脸也不止这一回了,但是小明这还是刚来这个世界不久啊,怎么能这样打击孩子的积极性。 也许是他的期盼有了回声,大殿外的尽头呼啦啦出现了一大堆人,瞧见有人直奔纳谏堂,刚刚还红红火火逛摊子的百姓迅速趴在宫墙侧,有胆子大的更是凑到门缝处瞧热闹。 老天诶,居然真的有人敢去掉头堂啊。 最初听说有金银米粮铜板可以拿,百姓纷纷意动,谁料居然是要当着皇帝的面说他的坏话,这可让人犯了难,要钱还是要命一条,百姓自有决断。 现在有了第一个勇士走了进去,他们可不得学习学习,毕竟那银子米粮铜板可诱人得很。 领兵和其余几人没想到他们出了大山往京城走,路上居然遇到了十几波盘查,几人对天一当初所说的拼命也想要找到他们有了实感。 第一次盘查时不少人腿都软了,面露冷汗,差点就当场露馅了,但还在这些人的理智还在,没有当场朝着来时路逃跑,那可就不打自招了。 幸好天一之前为他们攻城打探的商户身份做得隐蔽,这些盘查的巡卫丝毫没有怀疑,还打趣道若是腹痛难忍,这荒山野岭的随便找个草丛蹲下就可以解决急事。 领兵往巡卫手里塞了几个铜板,巡卫下意识摩擦了几下就想往自己兜里装,被旁边的同僚肘了一下,他抬头这才看到其他人警告的眼神。 过去没发月例但日子还是得过,上头的大人对手下收取孝敬费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皇上不仅拿自己的私库给他们发了月例,还承诺这次搜寻造反军过后有奖赏,这个关头要是被报上去他们中饱私囊收取过路费,别说奖赏了,到时候还得领板子。 “诶诶,你这是干什么,我们不收额外的钱。” 一路上层层盘查,领兵几人越来越从容,还能用点方言说自己是外地来的商户来京城做生意,领兵每次遇到巡卫都塞铜板,可那铜板就像是烫手山芋一样,一路下来一个都没递出去。 穿过热闹非凡的主道,又穿过寻常市井,真正到了皇榜上张贴的“纳谏堂”前,领兵几人反而有些胆怯了起来。 乡里百姓都说如今的皇上是个昏庸的,那么多官员在自己的地盘当得跟个土皇帝一样,搜刮来的民脂民膏都自个用了,可想而知现在这个皇帝是个有钱的,这么多年来就连生辰都不收礼,这些寻常之物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都说京城这个昏君的皇宫肯定比那天上大帝住的云宫还要华丽,比海底龙王的神宫还要精细,桌子上摆满琼浆玉露和长寿果,跳舞的仙女更是整夜整夜都不能休息,欢声笑语能传到十里外,说是人间天堂也不为过。 “怎么不进去?”本被束缚住手脚的天一这时完好无损地掀开马车帘子走了出来,惹得领兵几人呆愣了一会,刚刚他们给天一松绑了吗?还以为要费些口舌才能让他主动去领死,没想到对方主动入虎穴。 一旁看热闹的百姓只见马车上走下一位相貌堂堂、风姿昳丽的公子,身上穿的白袍俨然是鱼朝当今的秀才服,议论纷纷。 “原来是位秀才公子,面生得很,是外地来的吧,看来之前没有听过传闻就直接进去了,唉。” “跟着这位公子一同来的小厮怎的还不跟上去,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开始说了开始说了,嘘,嘘!” 隐隐约约的声音从殿内传出,金石之声回荡在其间。 “你就是鱼朝皇帝?”天一在马车上已经做了一路的心理准备了,可在瞧见传闻中暴虐昏庸的皇帝居然是个面嫩的小子,瞧着和他相差不了几岁,一时之间居然没有使用敬称,天一身形僵硬,完全没有走进来时面对生死的坦然。 “是的,我是,坐。”鱼明青强行按捺住自己内心的激动,指了指眼前和他平齐的一张凳子,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些批阅过的奏折。 天一惊奇对方居然没对他的失敬出言呵斥,心里隐隐有了 不一样的想法,坐下后和对方对上眼神,面对对方的打量,天一还没开口便感觉气势矮了对方一头。 “你有什么纳谏的话想对我说的,现在就可以全部说出来了,别担心,我不会因为你说的话而处罚你。”鱼明青说道。 【这人……】 明君系统突然冒出来,似乎正对着他的这人引起了它的注意,但鱼明青等了一会也没等到明君系统继续说什么,注意力又重新回到眼前这个年轻秀才身上。 沉默良久的天一本想说出他一路打腹稿的话,是一些看似批评,实则赞扬的话,但等到他真正坐到这位置,他又不甘心起来,面前这人是鱼朝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一个人。 凭什么鱼朝官员中只是一个权力底层的父母官,在断送完他的科举路之后还能安安稳稳地得到一个“优上”的评价,马上就要去更富饶的地方走马上任,而他只能顶着造反的名头整天担心受怕。 “你认识波忠吗?”说到名字时,天一的牙都咬紧了。 “不认识。”鱼明青仔细回想,发现这个名字对他来说陌生得很。 “不认识很正常,波忠只是一个小小县令,不过是我老家的县令。”天一说话恍惚间陷入了当初的回忆。 “我九岁考取童声功名,十三考取秀才功名,直到如今我二十二了,还是个秀才,只因为我十三岁那年看榜被县令家小女看上了,波忠直接以父母官身份为我和他小女儿指婚,我谢绝道还要继续科举,继续考举人直至上京赶考。” “可恨那波忠听闻我拒绝了之后,他家小女儿以绝食相逼,意图强抢我入县令府,我挣脱逃走,可我的恩师和同窗都受到了牵连,他放话只要他在县令一天,便一天要堵死我的举人路,我从十三蹉跎到二十二,九年时光,已经足够波忠小女另嫁他人妇,可我却依旧只能当个秀才,就连那举人试场都进不去。” “本以为波忠当了五年又五年的县令,就快要调走了,谁料这等心胸狭隘之辈,竟然专程留有书信叮嘱下一任县令堵死我的科举路,这等卑鄙小人治下分明昏庸无度,却得了个优上考核,很快就要去江州富饶一地继续当害虫,我日夜难寐。” 天一越说越激动,他眼角甚至落下一滴泪水,本以为忍过十年便过去了,谁料还有下一个五年,屋漏偏逢连夜雨,一直支持他考学的母亲在那场寒冬大雪没能撑过去,临走时他母亲还拉着他的手说,“早知道,早知道就随了他的意……” “凭什么!你这个鱼朝皇帝对这些害虫官员根本就不管,他们作害到我们百姓头上,你这个皇帝的责任才是最大的!” 殿内外寂静一片,刚刚还准备跟着给天一收尸的领兵几人迅速蹿入巷道百姓中去,收什么尸啊,不连累他们一起被砍头就算好的了。 刚刚还趴墙脚扒门缝的百姓纷纷散去,生怕迟了一步,那位秀才公子的血就要溅在他们身上了。 15.律法 天一几乎是刚喊完这些话,就意识到这些话不该说的,他并不觉得他说的话有什么问题,不该说在于不该在这里,在皇上面前说。 他本以为他会很惶恐,或是单纯的对死的恐惧,没有——天一不偏不倚地坐在座椅上,之前总是低着的头也硬气地直了起来。 像是在传递一种信号,想杀就杀吧。 鱼明青在纳谏堂所有人的眼神关注下抬起袖子,遮住自己的眼眶抹了抹眼泪。 终于……终于有人说他的坏话了。 他就说,每次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鱼明青听多了都怀疑这些臣子百姓是不是都有一本私下流通的夸人小册子,就像是祖父留给他的小册子一样,夸他的话千篇一律,哪怕是夸到一半再换了个人夸也丝毫不违和。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品德高尚,只看得到别人优点的伯乐,偏偏他每次也抓不到现行,他甚至有一段时间陷入自我怀疑,他原来真的有那么好吗?最后还是凄惨的政绩把他狠狠打醒。 “叫吏部尚书谢爱卿过来一趟。”鱼明青的声音从纳谏堂传出,刚刚跑得没影的百姓又找准机会围了过来。 “居然没见血?刚刚茶楼那边还有人拿这回事开注,投大不敬砍头的人可多了。” “完了,我家的可喜欢凑这种热闹,我得赶紧回去把人拉住不准去。” 前往吏部通报的宫人步履匆忙,那些百姓之间的讨论被甩在身后。 如今时节已经入秋,暴晒后的一天让整个空气都燥热无比,来通知谢杰的宫人却没想到一进到吏部尚书办公的地方,居然有丝丝凉意从内而外地冒出,抚平了每个来往的人身上的燥热。 “这儿可真凉快。”今年天气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怪! 去年冬天大寒,本以为今年会是风调雨顺的迹象,谁料又来了一场持续了四个月的大旱,这太阳每日挂在头上,冰块的价格连日上涨,就连偌大的皇宫也热得跟个蒸笼一样,找不到一块凉爽的地方。 此时吏部也正是官员一年一度的考核时候,哪怕已经过了下值时间,吏部上上下下依旧忙得不可开交,各处都堆满了从全国各地发来的考核录。 负责传话的宫人正准备入内,谢杰碰巧从门口出来,“公公,您怎么来了?” “皇上有请谢大人前往纳谏堂。”宫人有些眼拙,他刚刚似乎透过门缝,在这位清贫的吏部尚书办公的地方看到了冰盆,暗自摇摇头,他年纪大了看来眼神也不好了,如今冰块在京城可是稀罕物,就连皇宫都用不起,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定然是他看错了。 走在路上,谢杰心里暗自想到,他早在宫人来之前便知晓了纳谏堂发生的一切,没想到居然牵扯到了他身上。 这可不太妙。 待人到了地方,更是听得鱼明青第一句话便是问责: “你身为吏部尚书,可知扶余知县波忠阻拦我朝百姓科举一事?” “臣请罪,臣未能约束好下属,居然敢胆在科举一事上做手脚,请皇上给臣一个弥补的机会。” 谢杰无论是知道还是不知道,都不妥,只好先拜伏在地请罪,声音颤抖活脱脱一个忠厚老臣。 “嗯,你确实有责任,说说如何弥补。”鱼明青点点头。 谢杰听得这话突然抬起头来直视鱼明青,不明白以前的“仁”君这次怎么不说是他自己的错了,而后才意识到他似乎逾越了,重新低下头弓身在地上。 “弥补……”谢杰第一次体会到这种过去十多年都未体会到的陌生感,难得地在殿堂上支支吾吾起来,“严查波忠,归还学子科举名额,补偿良田家宅……” 没等谢杰说完,天一突然大声打断道: “按照鱼朝律法,县令在其位却不履责,将由吏部重新核定县令政绩及实论,不合格者张贴该县30日,无一半百姓提出疑虑,撤销县令位,这是其一; 强迫婚嫁者经官府查实,重打三十大板,这是其二; 明知他人犯罪却隐瞒,系共犯,罪一半,这是其三; 明令阻挡鱼朝百姓科举者,超过五人数徙一千里……” 坐在鱼明青对面的天一口齿伶俐地一条一条说出波忠的罪名,这并非是他天生对律法过目不忘,而是过去无数个日日夜夜寄希望在其上的律条。 律条好记,可申冤无门,被一级又一级的官府衙门丢出门,天一在最消沉的时候遇到了领兵等人,这才踏上了造反之路。 “我那些朋友都是因波忠之故无缘科举,蹉跎数年。”天一指着人群中那些蜷缩在百姓身后的大块头,说明他并非个例。 “啊,我们没……”一个兄弟挠了挠头,他们一伙人要是能在科举上有建树的话,也不会被征到西北去当兵了,要知道在鱼朝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身旁的领兵一把捂住他的嘴,“没错,我们没能科举都是波忠所为,还有吃不饱穿不暖的原因。” 领兵帮天一圆了谎,却不忘还暗自指向,这里面也有鱼明青这个皇上的过错,治下百姓生存都成问题,哪儿还有心思科举。 鱼明青一锤定音,“此事便由谢爱卿和刑部岚爱卿来共同负责,后续会公开张贴在纳谏堂外。” 他心里则是想着,如今一个县令都能如此无法无天,连鱼朝一直以来最重视的科举一事都能插一手,这谢杰当了近十五年的吏部尚书,可见吏部对官员的考核早就力不从心,望着对方年纪都这么大了,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快要勾丝的朝服,实在不是滋味。 别人家年龄这么大的老爷子早就在家享受天伦之乐了,谢爱卿却高龄还要为鱼朝日夜操劳,也是时候该物色新的吏部尚书人选了。 谢杰点头应是,并拍了拍天一的肩膀对他大加赞誉,甚至说出了“吾不如也”这种话。 谢杰低头进入马车后却是面容扭曲,完全就是吏部职权范围内 就能处置的事情,现在居然让刑部岚善那个六亲不认的老女人来监督他,这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一种不信任。 谢杰心中盘算,他不能再被动地等了,他必须要做些什么来加速鱼朝更新换代,届时一朝新皇上位,他谢家的诸多子弟都能身居高位,现在的鱼明青对朝堂的家族裙带关系敏锐过人,让他迫于压力压着子女藏拙不得进入朝堂。 鱼明青转头又赞誉天一身上才气四溢,实在是有状元之姿,劝他坚持走科举这条路,将来自己定然能够在科举殿试上看到他。 天一神色变得奇怪,他现在是造反军的两大头子之一,哪儿还能回去参加科举,这造反还反不反了?若是鱼明青真正知道了他的身份,怕是恨不得直接将他送上断头台拍手叫好才是。 鱼明青对天一大赏,直接赐予金银,出城的路上还有城防军护着,以免不长眼的人来抢了劫了。 从这日起,百姓们中便有了一个新的传言,当今的吏部尚书才学居然还比不过一个秀才!不知道这秀才公子何方人士,家住何处,可有婚配? …… 鱼明青心情好连带着晚上回去胃口大开,多吃了一碗饭,直到把三碗菜都空盘了,俗话说吃得好睡得也好,他睡了一个半月来难得的一个好觉。 “明青。”言笑晏晏的一张日思夜想的脸出现在眼前,是祖父! “祖父,你回来了!”鱼明青拖着一副孩童身体窜到了祖父怀里,说起他认识的新朋友,丝毫未见违和感,“我交了一个很好的朋友,也可以说是老师,而且朋友的名字和我的名字有一个字一样噢……” 絮絮叨叨说了好久,他在祖父怀里沉沉睡去。 “你长大了,祖父很欣慰。”半梦半醒间听见这句话,带着粗茧的手抚摸着他的头,鱼明青眼皮挣扎着想要醒来,他还想继续和好久没见的祖父说话。 努力睁开眼却是熟悉的床帘,鱼明青躺在床上呆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刚刚是梦,他梦见他的祖父了。 其实祖父刚去世那几年他一直很想做这样的梦再见祖父一面,但是一次都没有如愿过,鱼明青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祖父居然还夸他了,虽然那只是梦,但也是一个好预兆。 望着那个倒计时10天,鱼明青决定还是得再多努力努力,只要没到最后一刻,鱼朝就还有希望延续下去。 他披着一件衣服来到京城地形图前,推测造反军的可能位置,如果他是造反军的人,来到城郊后驻扎在哪。 自古以来,大批军队的驻扎地也都是有讲究的。 要有活水源可以附近取水,隐蔽就要远离村民居住地,要有高处可以充当哨塔时刻警惕…… 这样的地方在大山中并不多,只是一来一回,费时间还容易被发现踪迹让那些反贼转移。 ——咚咚咚!比往常快许多的敲门声响起,“皇上,纳谏堂那边挤满了人,都是想要来纳谏的百姓。” 16.第 16 章 鱼明青顾不得被打断的思路,以最快的速度穿戴洗漱好,前去打开了纳谏堂的大门。 百姓们鱼贯而入,昨日还空荡荡的殿堂里站满了人,在皇宫里大家不敢造次,分别按照先后顺序排成长队。 要说昨日和今日最大的变化,便是昨天那位秀才公子指着皇上鼻子骂都没事,甚至不止一个人看到了对方拿走了皇上给的金银,有人说是足足有巴掌大的金子,也有人说看到了整整一车的银子,说什么的都有。 他们不贪,让他们指着皇上骂拿金银的事他们没胆子,但说点寻常日子遇见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小麻烦,只要能拿到下等赏赐的铜钱就够了,要是撞大运了,能拿到中等赏赐的米粮,那都可以吹整个后半辈子了。 排在第一位的百姓是一个农家老妇,身上的露水未干黑灯瞎火之际便等在这儿了,鱼明青示意她上前坐下,谁料对方上前直接跪下了,“皇上,您救救我儿子和老汉吧。” “怎么了,老人家,你把事情说清楚。”鱼明青挥挥手,身后的如春上前直接把人从冰凉的地上拉起,安置在了眼前的座椅上。 虽说这儿是纳谏堂而不是官府衙门,但排在第一个,鱼明青就当做开门红了,无论怎样帮人把问题解决了,这种关乎百姓性命的事情更是拖不得。 对方瑟缩地言说,“我儿子,三天前说要去山上砍些柴火,一大早便上山了,晚间还不见人影,接着我老汉也上山了一趟,两人直到今天都没下山,我去山脚下转了好几回,时不时有鬼神的咚咚锵和走路的声音,但就是不见人影,怕是给鬼神给拖了去,皇上,你一定要救救他们呐!” “咚咚锵声音?”鱼明青有些不解,对于这种民间丧葬的仪式他一概不通。 这时人群中有一阵铿锵有力的马踏声传来,听起来杂乱无章,像是身处兵临城下的境地,吓得不少人当场腿软差点坐在了地上,就连如春和如秋两人也迅速挡在他面前,生怕有刺客突然袭击,所有人都转头四处寻找声音来处。 老妪更是被吓得身体如同面条般滑落在地。 “老太太,您说的是这种声音吗?”一个干干瘦瘦的中年男人出口问道,说话的腔调非常奇怪,既不像京城口音,也不似外地口音,反倒是一些经常听戏的人“咦”了一声。 “对,就是这种声音!”老太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激动。 其他还在排队的百姓有眼尖的,已经把人认出来了,“原来是百晓声!” 百晓声,京城奇人之一,传闻他的口技神乎其神,世间能够发出的声音,就没有他不会的。 早些年江南一富商的老来女意外去世,白发人送黑发人,富商只想再听到一声爱女喊的“父亲”,百晓声男发女声,一句“父亲,您记挂自己身体”直接让富商潸然泪下,一掷千金,正是那时起百晓声在京城声名鹊起。 只是此人行踪不定,让诸多寻热闹的人无功而返,没想到这百晓声今天居然在这纳谏堂这儿。 “老先生,您能再模仿一遍吗?”鱼明青激动得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如春,把我那套京城地形图拿过来。” 百晓声虽然在民间被传性格“狂”,但很多人都没有真正见识过这人到底狂在哪,如今倒是见识到了。 “这世间的所有声音我都只重复一遍。”百晓声说这话时,许多人听得分明,话语中很多字眼的调儿都混乱颠倒,不知是不是多年来模仿声音所造成的。 本以为被拒绝后皇上会震怒,谁料鱼明青却说道:“那你能再发出夜间时的那道声音吗?” 百晓声第一次见上位人被拒绝了还和颜悦色,甚至诡辩不同时间的声音便不算同一道声音,不过,“可以。” 闷沉的马踏声,相比之前多了些空灵感,嘈杂中似乎让所有人都听到了山间的回音。 偌大一副京城地形图摊开在桌子上,鱼明青问老妪家在何处,听见声音的山脚下又在何处,听见声音的时辰,详细问了好几个问题。 鱼明青依照老妪的一问一答在地形图上标记出所在地,这期间他咬紧牙关,他想他应当知道系统当初为什么要他重开纳谏堂了。 相比他调出半个京城的巡卫兵在京城四周巡查造反军却毫无进展,重开纳谏堂真正通过百姓了解到如今京城和城郊的异常,才是真正能够短时间将造反军从那茫茫大山揪出来的灵丹妙药啊。 另一头的大山中,昨日从京城拿了赏赐金银的天一和领兵一行人回来后,一晚上都在被造反军内的兄弟问细节,天一神色怔怔地望着一个地方发呆,领兵等人则是一次次地夸大他们在京城的传奇经历。 “那皇帝老儿估计心里都气疯了,居然有人当着他的面说,都是你的错,那皇帝老儿当场就把袖子遮住脸。”领兵还做了一个相似的动作,惹得其他人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然后呢然后呢” “我要回家了。”突然,天一说出一句惊天之语,刚刚还欢乐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领兵突然两三步来到天一面前,一反昨日的客气姿态,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人提在半空中,天一的脖颈脸庞瞬间充血,咳得说不出来。 领兵冷冷地说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们已经到京城了,我们是来造反推翻鱼朝的,不是来过家家说回家就能回家的,拿了点对方赏你的银子、反了你身上的冤屈,你就忘记这一路上做的事情都有你的一份了?” “咳咳……”瞧见天一的脸色逐渐由红变紫,领兵才将人丢下来,天一跌落在山间潮湿的泥土上咳个不停,那身秀才服也染上泥尘好不可惜。 领兵转头望向其他人,有个别人神色不自然,显然也是赞同天一的想法,想回家的,他们出来时田地干旱绝收,如今两个月过去已是深秋,不知道家中妻儿父母如何,说不想家那是骗人的。 再加上造反军大部分人常年生活在南方, 如今突然来到京城附近,还只能蜗居在深山里面,出入都不方便,不少人刚来都出现了水土不服的现象,生了病的时候对家乡便格外想念,想要回去,这也是他们为什么没能在靠近京城的第一时间便一鼓作气攻入京城的原因。 “昨日你也看见了,咳,那鱼朝皇帝,不是昏庸假仁之辈,还有那皇宫,压根也不是传闻中的鲛珠仙桃遍地,那些京城百姓,也是乡亲百姓,大家都活得好好的,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去造反?”天一平静地说出这一大段话。 “放屁!如果他是好皇帝,那我们怎么越过越差,最开始还能吃上一口盐巴,现在普通百姓连盐巴都吃不上,年年吃野菜,西北百姓那边为了活下去更是卖儿卖女,只有我们自己砸开皇宫,才能看得到藏在里面的米粮和棉花,至于京城百姓,我们是来拯救他们的啊,他们应该欢迎我们才是。”领兵破口大骂,说到最后更是用着一种笃定的语气。 天一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神色变得难言,往最中央的驻地部分看了一眼,突觉这些天其他人作出的事情,他虽然没有加入进去,但站在一旁不语也是一种纵容,几乎是叹气着轻声道:“我们不是天神,是强盗才是。” 这句话彻底惹怒了领兵。 待到分成数支小队的鱼朝城防军悄无声息地来到造反军的驻地周围,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葱葱郁郁的大山深处,潺潺流水自高处流下,背面山岩后是造反军的大片驻地,地势正面高背面低,不时有马踏声、脚步声、兵戈声、打骂声从中传来,一并被水流声给掩盖了过去,也不知那农家老妇是怎样听成是鬼神咚咚锵的声音的。 离得近了,突然一阵敲锅声咚咚咚地响起,城防军的人迅速隐蔽起来,拨开那遮挡的树叶一瞧。 驻地杂乱无章,随心所欲,人员混杂,一些穿着缎衣的人被关押在驻地中心供人差使和取乐,粮食和兵器更是随处散落在地,造反军的队伍里面南北方混杂,有农户有猎户有商户,更恐怖的是,一根粗壮树枝上居然被倒吊着一个书生打扮、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人,像是没了声息。 这群造反军居然如此视人命如草芥!比那大忽和海寇还要残忍。 造反军选在大山中的驻地易守难攻,天险之地,再加上城防军在人数上并不占优势,只能采用奇招。 “今天这饭食格外好,要我说早就不用那么小心了,这么隐蔽的地方就算生点火,谁能盯着看啊,老是说会暴露暴露什么的,这都一个月了人影都没见着。”一人拍了拍肚子,同时打了个哈欠。 “唉,你说……要不要去看看天一老大啊,其实这块好地方最开始还是天一老大发现的呢,人这都吊了半天了,人该不会真的死了吧。”另一人有些瑟缩地说。 “我可不敢去,啊呜——今天好困,我要去睡了,你先看着会。” 一个宁静的夜晚,刚刚还被同伴托付重任放哨的人眼皮也挨不住地闭上了。 17.第 17 章 “啾~啾~啾~”婉转鸟叫声在山林间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各处草丛、岩石死角传出,众多黑影从中爬出来,熟练地用身上携带的麻绳将那些歪倒在各处的造反军捆在一块。 待到走到驻地最中央,那儿养着一些马匹、牛、猪等牲畜,既是口粮也是行进工具,白日里那些关押在这儿的人要照顾牲畜,做一些粗活,晚上也只能在这围着的角落里找个地方睡。 黑夜里四周传来杂乱脚步声,一个女人迅速将孩子抱在身后,爬起来扑通一声就给他们跪下了。“求求你们,我们后面可以帮你们赚很多很多银子,很有用的,留我的孩子一条生路吧。” “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快跟我们来吧。”城防军来的人虽然收到命令是将造反军的人都捆了,但这些人很显然并不属于造反军,连吃食都没能被分到,他们下在吃食里面的迷药对这些人自然也不起作用。 “我们不走,不会跑的。”女人声音凄凉,最开始他们还想过逃,可没有钱财又没有户籍,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跑不快又藏不下,被抓回来只会被变本加厉的对待,还有人装作来救他们的样子,等想跑的人上当后,就把人打得半死不活。 那一次他们的祖母信了,他们的祖母当时被打得旧伤复发,病得快要死了,这些反贼反倒怕自己也染上病,便把她那病怏怏的祖母随意丟了个地方让她等死。 火把被点燃,刺眼的光亮照亮周围,女人瞧见来人身上穿着象征鱼朝士兵的服装,面容也和蔼得让人陌生,再看远处任人宰割被捆成一串串的反贼,她才意识到,原来他们真的有救了! …… “大夫,人还活着吗?”被猛地掐了一下人中,幽幽转醒的天一刚醒来便听见这句话,睁开眼发现他居然在一间四面旋转的医馆内。 不断忙碌走动的医馆学徒和医师穿梭内外,时而上天时而下地,眼前同样穿着医师服的老妇人制止了他想要起身的动作,“先躺着吧。” 天一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头晕目眩、四肢沉重,想要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幸好你们及时把人救下来了,再吊一会怕是会变成傻子了。”老妇人起身出了门。 “我,我,也是,造反,军。”天一意识到似乎有什么误会,他们应该是哪儿疏漏了,居然只是来了京城一趟,就被发现了驻地,都被一锅端了,但这些人似乎把他当成造反军的受害者了,忍着头晕吐出一个个字。 “你放心,造反军那群家伙现在都在大牢里面,就等着刑部那边量刑,秋后问斩,一个都不会错杀的。”刚刚询问他情况的人正是如今城防军的副负责人肖罗。 “这造反军真是胆大包天,你才刚得了皇上的赏赐,那些造反军居然就把主意打到了你身上。”肖罗脸上露出狠意,回想起那日的场景。 他们没抱多大希望把被倒吊在树上的那个书生救下来,摸了摸发现还有呼吸,等到火把靠近,他们惊奇地发现这人居然是被皇上赞誉过学识过人的那个秀才,看来是那日皇上赏赐给这位秀才公的钱财惹人眼红,待人出了城,便将人掳来了这深山内,没想到抢了钱财还不够,居然还要人性命。 发现这个事实之后,他们马不停蹄地连夜下山将人送到了医馆,又把大夫从家中叫醒请来救助,紧赶慢赶才没误了救人的最佳时辰,好悬跟死神抢回来一条命。 天一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肖罗说道:“你好好休息,既然你没事,那我就先去忙了。” 城防军最近每个人都被鱼明青当作八个人用,不过他们都不觉着累,只打心底地觉着被重视了,要不然皇上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托付给他们呢,怎么不叫别人呢。 这时医馆学徒正好端着一碗熬好的药进来,天一嘴边下一秒就被灌入一大碗苦得人面色扭曲的药,他面目狰狞之际还想张嘴喊住肖罗坦白,结果又是一口比胆汁还要苦的药灌入嘴里,天一差点被苦得当场呕出来,医馆学徒连忙捂住他的嘴又拍了拍他的后背。 “苦口良药苦口良药,唉,你们真是受苦了,这些个造反军的人真不是东西。”医馆学徒瞧着年纪轻轻,神色却是一副尝遍人间疾苦的模样,这次救出来的造反军受害者不少,大多都在他们医馆内,大病小病急病慢病应有尽有。 医馆另一边,一名女子正抱着一位白发老人嚎啕大哭,本以为被丢下等死的祖母,居然身无分文地跑到了京城求救。 那白发老人正是卫西,如今她的面色瞧着比她怀里的女儿还要红润,她紧紧地抱着女儿,眼角湿润,随着这些天搜寻造反军一直没有消息,她心里的希望越来越小。 直到今天听见造反军被抓的消息,她丢下手里忙的所有事情,一路从商税司跑到城门口,却没想到人早就进城了,辗转一番等她跑到医馆门口时脚都软了,等到她真正看到女儿和孙子那一刻才放下心来。 一旁还不会说话只会嘤嘤叫的孩子也想抱抱,两人却都没注意到他,急得他在一旁的床上爬来爬去。 “她的身体需要好好修养,短时间内落胎两次,至少一年以内都必须好好养着,如果有条件的话,现在就可以回家修养了,记得,这段时间重活一点都沾不得,每日都要按时吃饭吃药。” 面对医师喋喋不休的关心,卫西认认真真地听着,听到落胎两次的时候更是一行清泪滑落脸颊,抱着女儿连连说道:“我的儿,你受苦了。” “娘。”眼看着母女俩又要哭到一块去,医师连忙说道:“身体要修养,心情也要好,不能整日哭哭啼啼的,往好处想,从那魔窟出来,还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是,是。”卫 西是最能体会活着就很好这句话的,她的丈夫,她的儿子,早在造反军毫无缘故闯入他们家中时便被一刀砍了头,如今怕是连尸首都不知去向,活着本身就已经是一件幸事。 “感恩医师大德,感谢城防军大德,等明日我上门道谢,今日来得匆匆,秀儿,快收拾东西,我们回家修养。”卫西向着医师深深鞠躬。 “娘。”从前还不会说话的外孙突然说出这个音节,彻底驱散了两人刚刚的悲伤。 “哎。”卫秀肿着眼睛应了一声。 卫西宝贝地将孙子抱在怀里,“叫奶奶,叫奶奶。”明明已经有两岁了,卫西把孙子抱在怀里却像是抱着一只小猫一般,太轻了。 “娘,要不我们还是回家吧,如今造反军被抓了,我们也不用担心了,绣坊可还在老家呢。”卫秀跟着卫西上了马车,想到京城处处高昂的物价,她一年都做不了重活,还有两岁的儿子要养,想在京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待上一年,老母亲怕是要整日为他们的生计操劳。 “这你不用担心。”马车从京城最热闹的大街穿过,来到一栋宅子面前停下,卫西率先下车,指着眼前这栋还没来得及挂牌匾的大宅子说道: “这栋宅子是皇上赏赐给我住的,以后咱们住在这里就好了,我每个月的月例也不低,养你们两个完全不成问题。” 卫秀看着眼前这栋略显陈旧的宅子目瞪口呆,虽然旧了一点,可这栋宅子在京城的最中心的位置啊! 她恍惚地往远处一看,赫然发现皇宫的宫墙距离这栋宅子只有不到两条街的距离,她祖母这是,一步登天了吗? 待到进入宅子里面,才知道里面别有洞天,几进的房间数不胜数,花园水榭一应俱全,雕梁画栋随处可见,面积比他们卫家的老宅还要大,唯一的缺点便是,太旧了。 花园杂草丛生,池子一池绿水,房屋老化得厉害,就连遇到的寥寥仆从也都上了年纪,随手打开一间屋子,里面更是空荡荡,一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地上墙面上房梁上灰尘遍布。 卫西难得地红着脸笑了笑,从前她在卫家可是最爱干净的,可一路北上的蹉跎,再加上对家人的担忧,让她完全忽视了这一点,直到现在重新团聚放下心来,才察觉到她一直以来都没能好好打理住的这个宅子。 商税司现如今仍旧在不断地招纳新人,离得近的京商的商税补完了,可还有下到地方州县的商税也要陆续补齐,这些天来卫西饿了就随便去街上买点东西吃,困了就睡在商税司的简易床上,打理宅子什么的根本没有这个心思。 看着卫秀露出不赞同的神色,随即马上便开始安排这个家中的大事小事,前去牙行采买下人,安排下人一点点打扫宅子,采买家具,修补宅子,修建杂草,卫西这才真切地感受到,他们在京城有了家。 18.第 18 章 第二日朝会,众多官员见到过去冷厉的商税司负责人居然笑意仁慈,过去一直紧绷着的脸放松了下来。 更奇怪的是,坐在最高处皇位上的皇上居然也是这样的神色。 鱼明青看着眼前显示着39的数字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把造反军一网打尽之后,鱼朝的寿命居然整整加了一个月!简直是飞跃的改变,从一位数重新回到两位数的突破。 他的努力真的有效果! 努力了十四年都没有成效,乍一尝到成功的滋味,鱼明青心里比喝了蜂蜜还要甜。 虽然39天后灭朝听起来一样不靠谱,但这一次是真真实实通过他自己的努力,敏锐地从百姓当中找到了造反军的踪迹,从而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全捉了,这三十天的寿命延续让鱼明青对自己信心大增。 现在商税也让国库丰满了一点,虽然负债依旧没还,好歹国库不再像从前那样空荡荡。 偏偏这老天就像是跟他作对一样,朝会开到一半,鱼明青刚露出一点重新选取吏部尚书的苗头,这时负责信鸽传信的官员递上来一封标注了急的简易信件。 经过如春的检查,那封信鱼明青刚拿到手时便察觉到不妙,太轻了,就像是连找个正经地方写信都来不及,只能寥寥写几笔便寄出一样。 “皇上,在莴沃时守规公主逃了,不见人影,我们追的时候遇到了大忽大王子领队的马骑兵阻隔,未能顺利找到公主。” 莴沃是鱼朝位于西北边界的一座较大的城池,距离大忽仅有50公里,居然能够在莴沃遇到大忽的大王子,西北军到底是怎么守的,就这么被人来来回回地进出,居然都毫无反应的吗。 之前寄希望于和亲能够让西北百姓获得一段休养生息时间的计划也破灭了,难怪造反军被除掉之后才只给加了一个月寿命,怕是这西北的情况比他们想象中的更糟糕。 鱼明青皱了皱眉头,如今西北军的将军名为逢生,过去二十年一直驻扎在西北,此人非常熟悉西北地形,曾带着鱼朝士兵杀入大忽三进三出,可谓是大忽人最恨的鱼朝人。 大忽自那以后也没出多大的乱子,顶多是下来掠夺一番粮食,如今大忽连大王子都出现在鱼朝境内,怕是逢生如今出了什么事故。 他把逢生三月前寄过来的那封请求鱼朝调兵援助西北的信重新翻出来看了看,没什么问题,但那时鱼明青实在是有心无力,只能召集朝臣募捐了一回,连带着自己节衣缩食省下来的钱粮发往西北。 他重新将半月前那封西北遇灾的那封信找了出来,这封信并非逢生所写,而是西北当地官员所写,奇怪的是,西北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他却一直没再收到逢生的求援信。 当鱼明青问出,谁能领兵前往西北,援助西北军这句话时,朝堂空无一人应声。 待好一会,才有武家的人应声,是一个五品官,直言自己的武艺和调兵遣将的能力暂时还比不上武家先辈,但祈求皇上给他这个前往西北的机会。 没办法,都说打仗先摸清主帐,先杀将军,鱼朝一直以来文武两道本就发展不均衡,这些年来能上战场的将军老的老,死的死,连年打仗更是使得后继无人,便造成了如今这种朝堂空无一人应声的场面。 鱼明青也有些头疼,这小将自己都说出武艺和兵法还不成熟,他若是将人派上战场,那岂不是平白害了还未成长起来的小将,如果他可以上阵杀敌的话,他这会就自己披帅上阵了,只可惜他没能继承到半点他祖父身为“马上皇帝”打下大半片江山的飒爽英姿。 5岁挥枪打到自己后脑勺躺了一个月,7岁提刀插进缝里拔不出来,8学被弓弦弹了自己一脸血…… 屡屡尝试,次次失败,到年龄后读了兵书和别人演示战场,更是无一胜绩。 【检测到将军一职无人可胜任,古有比武招亲,择优而取,建议进行比武招将军,智勇双全的兵士才能担得起将军一职】 “这……恐怕来不及吧。”鱼明青觉得这个建议虽然好,但西北领兵援助一事迫在眉睫,哪怕是武力多么高强之人,也不可能直接飞过来京城啊。 【直接将这位武家小将设为守擂人,三日为期,智斗武斗过后,最后留在擂台上的人便是将军,这三日正好可以集结征兵购买粮草】 鱼明青察觉到这一方法的妙处,既然这武家小将能够站出来毛遂自荐,那就说明他的武艺兵法至少是有点水平的,若是三日过后仍然是这武家小将站在台上,这新任将军既赢得了朝堂的认可也能赢得新召兵士的认可,若是三日后换了人,便说明此人水平更高,朝堂也不会落得个白白送年轻将士去战场送死的名声。 这比武招将军的擂台立在京城最热闹的一条大街正中央,立起的旗帜更是万分显眼,武家那位小将名为武光大,名字取自发扬光大的好彩头,他刚站上擂台,四周便层层叠叠围了三层百姓,将这条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最近这京城百姓可忙得很,先是见识到了男的也可以当公主去和亲一事,后又可以去纳谏堂当面见到皇上,很多人在京城生活了那么久,居然还是第一次见到皇上本人,不像故事里说的青面獠牙,也不是仙气飘飘的模样,现在瞧着擂台四周写上的大字。 “武斗,三十招内打败擂台上的人,智斗,模拟战场指挥对战,两项皆胜者成为下一个守擂者,限三日内进行,三日后留在擂台上的人成为将军,将由皇上亲自封赏将军职位,带兵前往西北。” “不限年龄不限性别不限户籍。” 这句话直接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刚刚大家敬佩的毛遂自荐领兵前往西北的武光大,现在变成了一块香饽饽,人人都想上去咬一口,只要打败了这个人,就能当将军! “我来!” 一个五大三粗的人跳上擂台,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声,连带着擂台都震了震。 “啊,是西二街的杀猪匠!” “听说他从五岁就力气大得可以一个人杀一头猪,我看他能赢。” “还有那什么智斗呢,他力气大归大,带人打仗那就是胡扯吧。” 擂台下头的百姓议论纷纷,擂台上却是已经三招分了胜负。 只见最开始那杀猪匠选了一把最顺手的大刀,两人站定,听见“开始比试”的声音后杀猪匠率先出招,刀风凛冽,却都被武光大手上那柄矛给点了回去,没等杀猪匠出第四刀,他就被武光大近身后一个背摔摔在了地上,下一秒那矛的锋芒便点在了杀猪匠的喉管。 “承让。”武光大收回那柄矛,他没有用兵器架上的武器,而是用的从小一直练武的矛。 “让什么让的,是我不如你就是了。”杀猪匠将大刀一丢便往台下走,连第一关武斗都没过,第二关的智斗自然也不用再比了。 站在高处的鱼明青点头道:“这武光大实力不错,假以时日,未来真有成为一方将军的潜力。” 未来有这个可能,但不代表现在有,鱼明青见过比武光大更强劲的武艺,武光大那日在朝堂所说比不上武家先辈,这句话倒是没错,想当年武家鼎盛之时出了三个将军,各个骁勇善战,万夫不当。 自杀猪匠之后,又有许多人上擂台想要打败武光大,可惜都折在武斗这一关,最强的一个人和武光大交手了足足有20招才落败,第一日便这样过去了,这一日没有人能闯到第二关和武光大比试智斗。 武光大回到家中,发现家主武丰居然亲自过来送了一大包用来泡的药包,还有涂抹的药油,直言皇上对他的表现非常满意,专程托话过来好好照顾武光大,假以时日成就必然不小。 武光大红着眼眶接过药包和药油,守擂了一天,身上疲累万分,还有许多受伤的地方,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都值了。 第二日前来围观的百姓更多了,上擂台挑战武光大的人也渐渐地从京城人士变成了各方人士,之前百姓对上擂台的人还能说出个一二三,到后来却是全然陌生。 武光大第二日也是逐渐体会到了压力,最明显的便是,已经有人打败他了,是一个陌生少年,年岁不大,却有着一手高强武艺,武光大对战时感觉自己的矛处处被压制,果然三十招后没能分胜负,第一轮比试打平,第二轮比试开始后他很快就输给了对方。 擂台下的百姓不可置信,这才第二天,就有不知名的人居然就赢过了武光大,终于能够见识一番智斗的比试,围着的百姓口耳相传,前来比试的人更多了。 让武光大庆幸的是,这名陌生少年虽然武力比他更胜一筹,在兵法上却稚嫩得像个孩子,他三下五除二便在模拟沙盘里面把对方围住,全灭了对方的兵士。 19.比武招将军 第二日,武光大当晚在脑海里演练了好几种兵法的运用,武艺的进步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达到的,兵法却要时时复盘回想。 第三日,百姓惊觉今日来的人都来头不小,不少人都在江湖上有着不小名气,所用的兵器大多也都是以自带为主,武光大依旧坚定地走上了擂台。 这些江湖人,平时打大忽打海寇打强盗时见不着人影,如今一个将军位反倒是把这些人都吸引过来了。 都说江湖人轻权利重义气,如今看来也不是那回事,只是朝堂对江湖一概是看不起的,没有给他们能够进入朝堂的机会,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机会,自然也不能免俗。 谁知这些人的名声听上去都响当当,可到了擂台上还是没能赢过武光大,有不少人都过了武斗的第一关,却都倒在了第二关上,带兵打仗讲究的是兵法还有经验,江湖人平时打架哪里会讲究这两样,都是拿着一把剑一把刀单打独斗地就上了,没有说拖家带口去打人的习惯。 京城的南市里头跑出一个大姑娘,前两日她一直哀求父亲,她也想去参加比武招将军的擂台战,论武艺,她自认是比身边大多数人都高出一大截的,论兵法,她接触的也不少。 可她父亲就是铁了心不让她去,“你父亲我这些年跑镖哪能没见过西北那边有多乱,你就算当了个威风的大将军,到了西北也是去送死的,你这些年练了一身好功夫,但到了那战场上,你就算能打五个十个一百个,难道你还能打过一千个一万个人吗?” “我当了将军,手下也有兵士,必然不可能是我单打独斗,父亲,是女儿不孝,不能一直陪在您身边,但我想去试试,就算我死在了西北,那至少是为鱼朝死的,只有鱼朝好起来,我们才会真正地好起来啊。”任行跪在她父亲面前泪眼婆娑地磕头。 她的父亲曾是一家镖局的跑镖人,这些年闯南走北,有一身好功夫,可惜路遇水匪一人不敌数人,被砍伤了一只脚,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如今裤脚空荡荡一截,无论怎么说都不肯再让女儿出去冒险。 “不行,你要是一个人去了西北,到时候回不来了,我是真的没办法像茹娘交待了。”她父亲提起从小就去世的母亲。 任行果然不再反抗,也不再提起要去擂台的事。 直到第三日,她留下一封信,偷偷地从家中溜了出来,她知道父亲是被吓怕了,如今鱼朝京城以外的地方乱象丛生,怕她一届女子出去便再也回不来了。 但她实在放不下想报仇的心,当年趁着父亲不在家将母亲杀死的小偷,还有害她父亲残废的水匪,只凭她一人的武艺,确实做不到有仇报仇,但她若是当上了将军,她迟早有一日能报仇。 一路小跑到擂台时正巧上一个人挑战失败,她一个助跑便跳上了擂台,从兵器架随手抽了一支矛,便站在了擂台挑战的位置上。 “啊!怎么是个女人!” “这上面不能随便去玩的,快下来!”百姓朝她嚷嚷着。 负责当裁判的肖罗则是直接说道,“比武开始!” 皇上专程和他交待过,只要有勇气站上擂台的人,不管男女老少,一律先打再说,只要不是想要招招想要致人于死地,他便只需要喊比武开始,不能干扰擂台比武。 武光大刚看到任行上擂台时也愣了愣,但两人才刚交手,他就意识到,对方完全不是他能够轻视的对手。 两人兵器同样为矛,武光大的矛总是能以最短的路线到达想要的位置,任行的矛却让人捉摸不透,永远都让人想不出下一招会往哪里比划。 矛与矛之间的尖锐碰撞声从擂台上不断传来,两人缠斗在一起,几乎让人分不清哪支矛是谁挥舞出去的。 其中一道身影突然加快了挥矛的速度,普通百姓看得更为费力了。 武光大心里骇然,没想到民间高手数不胜数,要知道制式矛的重量达到了6公斤,没有练过武的人光是拿起来都费尽,更别说像眼前这个女子那般挥舞得矛尖流光四闪。 哪怕他从小练武,也做不到如对方这般轻快。 很快那矛尖便抵住他的胸口,武光大喘着粗气,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输了。 台下一片哗然,武光大的实力他们第一日就有不少人体会过了,没想到这不知名的女子居然能够把武光大打趴下。 这时任行手中的矛突然朝着他的胸口下沉,武光大直愣愣地感受到一丝痛楚,一旁的肖武连忙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大刀甩了过去,将任行手中的矛打得偏了出去,任行直直摔落在地上,俨然是一副力竭的模样。 任行偏头瞧见对方胸口处的深色血迹,一反刚上擂台的强硬模样,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待会赔你医药费,我的矛刚刚脱手了。” “无碍。”武光大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对方真的那么轻松地就能击败他,没想到对方也是竭尽全力,他心里反而轻快了许多,对任行心中多出几分敬佩来。 他躺在地上面朝任行的方向问道,“你练武练了多少年了?” 任行:“十七年。” 武光大:“啊,居然和我一样。” 武光大用手臂捂住自己的脸,真是没脸了,他武学世家出身,却比不过一个同样练武十七年的女子。 到了智斗的环节,两人放在模拟沙盘上的手还在不断抖抖抖,刚刚武斗时任行加快了挥矛的速度,连带着武光大也超出了他平时的水平。 相比刚刚武斗打斗的场面刀光剑影,每次到了智斗的环节便让台下的百姓昏昏欲睡,少有懂兵法之人,看来看去便像是小孩过家家。 台上的武光大则是神情激昂地发现了任行的一个漏洞,手刚指挥沙盘上的兵士朝着漏洞前去,却在放下兵士的下一秒有了一种心悸感。 果然任行露出了一个堪称是恐怖的微笑,下一秒对方埋伏的兵士出现在侧翼将他派出去 的兵士蚕食干净,武光大背后冒出一身冷汗,头脑乱成一团浆糊,后面更是稀里糊涂地就输了。 肖罗宣布任行赢的时候,台下百姓炸开了锅,这么多江湖名士都没赢过武光大,居然是一个不知名的女人赢了,哪有让女人去当将军的! 当今军队虽说招收少量女兵,但将军从来都是各种武学世家出来的正统派系,还从未听说过有哪位女将军的。 武光大自然也不满这样的结局,第一日第二日他都撑过去了,江湖名士他都一一打了一遍,如今居然给他人做了嫁衣,这是他完全接受不了的事情。 于是他又上擂台挑战了一次,这一次武斗是他赢了,结果智斗他又输给了任行。 任行在模拟沙盘上挖的陷阱数不胜数,很多次武光大意识到之后吓他一大跳,对方的行事风格完全看不出是个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他居然在任行身上看到了一丝武家前辈的身影。 “皇上肯定不会封她为将军的。”第三日直到结束,任行站在擂台上,台下的百姓都这样信誓旦旦地说道。 要知道现在西北彻底和大忽撕破脸皮要打起来了,可不是像现在这种武斗这样点到为止。 鱼明青知晓了这个消息之后第一时间便赶来了擂台现场,路上有人将搜集到的任行的资料递给他,他看了一眼只觉得缘分果真妙不可言。 任行正是当时被城防军从造反军当中救出来的一员,是造反军当中少有的三番两次劝说她加入造反军的人,她不依,造反军的人也拿她没法。 任行出身自镖户之家,如今她父亲因腿疾不再跑镖,在南市找了个便宜地方住,平日里帮着周围人看孩子赚点铜钱。 鱼明青丝毫没有犹豫,完全没有因为任行是个女人就区别对待,当着所有在场百姓的面赐盔甲,点兵马,转虎符,桩桩件件的军队开拨前的准备都交由给对方,整个流程都有条不紊地运转了起来。 三日招收来的兵士没有想象中的多,这些年来征兵次数不少,家家户户的劳动力都被征兵征了个干净。 其中大部分人是当初造反军从良的那部分人,这几日刑部迅速将造反军当中的人都审问了一遍,除了一些手上沾染太多人命的恶人秋后问斩,其余人尽皆充入新军队,赏罚分明,若是前往西北战场立了功,还可以抵消之前的罪状或是得到赏赐。 这一次城门口的送别相比上次送别和亲队伍要雷厉风行得多。 任行的父亲没想到她还是去了擂台,听到邻居来向他道喜的那一刻差点栽倒在地上,送别这日更是以泪洗面,甚至想要加入军队一同前往西北,只可惜腿疾的存在便让军队拒绝了他。 往后的几天里,鱼明青每天都在估算着日子,按照大军的行进速度,今天应该到哪了,明天又该到哪了,多久和西北军交汇。 直到他收到一封询问生辰大典的奏折才意识到,他的生辰,居然还有三天就要到了。 20.生辰大办 迁礼在奏折上面按例询问他,是否按照往常那样简办生辰。 说是简办生辰,其实就是不办,大家走个过场,各位臣子在下面喊一声“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说一些祝福鱼朝未来的吉祥话,这便当过了他这个皇上的生辰。 历年向来如此,今年也不例外。 鱼明青正打算在奏折上落笔批注“可”,一直沉默寡言的系统突然在他脑海里响起熟悉的说话声。 【明青的生辰要到了,于个人而言,生辰纪念着每一年时间的逝去和各方面的长进,于国家而言,皇上的生辰象征着国家的实力强盛与否,必须大办生辰盛典~】 相比过去死板的通知,这一次系统的语气当中难得带了些起伏,就连从前的建议也变成了如今的必须。 鱼明青有些许地傻眼,拿着毛笔的手臂悬在空中要落不落,他虽然很感动,他把系统当家人,系统也对他呵护有加,道理他都懂,可大办生辰盛典的钱从哪儿来? 前几日大军前往西北援助,他把这皇宫可是掏空了一遍又一遍,他敢说若是亡国了,就连那乱臣贼子来搜刮这皇宫都找不出一点油水来。 更甚者他还厚着脸皮召集群臣又捐款了一波,就连之前造反军收缴来的那些粮食和金银都被他充公随军了,就连普通百姓都没有放过,有钱捐钱,有物捐物,整个鱼朝上下能薅的薅了个遍。 如今又要办这生辰大典,甚至还是大办,银子花费如流水,他就算脸皮再厚,也没脸因为要办自己的生辰盛典而去向群臣百姓筹钱啊。 愁啊愁啊!不仅如此…… 【必须比祖制的生辰盛典举办得更为盛大,让所有人都看看鱼朝的国力强盛!】 慷慨激昂的声音让鱼明青这条咸鱼都有了一丝奋发翻身的斗志,但很快又被翻出来的祖制生辰盛典需要花费的银钱给打了回去,这分明是让所有人都看看他这个鱼朝皇帝到底有多么贫穷才对吧! 【皇上生辰向来与民同乐,不仅生辰盛典举办规模要盛大,群臣送礼更是要上身份上档次,同时还要切合皇上的喜好,百姓也不能置身事外,快快开放京城主大街集市收取商税~】 鱼明青这下是真的有点被吓到了,这这这……妥妥的昏君啊! 过个生辰还要收礼,多大的官送多大的礼,就连百姓摆摊收入的那点商税都不放过,这这这……简直突破鱼明青的下限。 他有听说过死刑犯在上秋斩前会有一顿丰盛的断头饭,但没听过亡国皇帝也有这个待遇啊。 鱼明青放下笔推开那本奏折,在书房内来回踱步,他不理解,非常不理解,这才刚刚恢复了一点的经济,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透过窗落在地砖上的光斑从西面移动到东面,放在书桌旁小桌子上的午食,从热气蒸腾到渐渐凉透,让人看了觉得毫无食欲,鱼明青几次想按照原有心意落下“可”的批注,却在下笔的刹那犹豫不决。 手里翻着那本泛黄的小册子,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可翻来翻去,怎么也看不见祖父留下的话语中有说当了皇上不能大办生辰的字眼。 但他最终还是坐在书桌前,在那封奏折上落下了“否,大办”的批注。 原因很简单,此前发生的桩桩件件的事情,从一开始的朝会改为七天一次,到后来的造反军一事,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为鱼朝消除了一个又一个的隐患,足以说明系统对鱼朝并无加害之心。 生日大办也就那么一次,就算情况变坏,那还能比之前更坏吗? 他的百姓子民,过去十四年里,跟着他这个皇帝一直省省省,也没见省出来个盛世出来。 生辰盛典必须办,大办! 于是在第二天的朝会一开始,鱼明青有感而发,语气中带着唏嘘地说道: “前日夜里风雨交加,我却突然梦见许久未见的祖皇帝,我一一陈述近来鱼朝的变化,祖皇帝喜出望外,感慨万分,提及我的生辰总是草草了事,今年生辰可大办一番,也充做鱼朝改变的一个盛典,祖皇帝所言不敢违背,三日后生辰盛典大办,献礼切记心意到了即可,同时开放主街集市与民同乐。” 鱼明青说完这番话便一一观察群臣的反应。 正如他所想的那样,将近九成的朝臣都面露难色,三日后就要举办的盛典,准确来说只剩两天半时间,既要准备生辰礼,又要为筹备盛典上下做准备,还要为主街集市开放进行规划,全部事情都压缩在这两天半内,光是想想都知道有多难。 表面上生辰礼说是心意到了即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若是下属献上的生辰礼比他这个上级的还要好,岂不是说明他对皇上的忠心不够!这其中又需要多方打听周旋。 只可怜自从当了这鱼朝的官员后,每年的俸禄没有结余不说,一月一大捐,半月一小捐,每年还得从自家的产业里面倒贴钱进去捐款,外人瞧着风光,实则每年一算收入呈现赤字,苦只有自己知道,已经有不少老臣因为马上又要花出去一笔数量可观的钱财而感到肉痛了。 反观朝堂上有两人的反应最让鱼明青好奇。 礼部尚书仪礼面露担忧,吏部尚书谢杰难掩喜意。 这可就奇怪了,按照寻常反应来看,生辰盛典按照祖制进行大办,仪礼作为礼部尚书,掌管礼仪礼节大事小事,这是对他的器重,更何况在献礼环节,有朝臣为了能得个好位置,他这个礼部尚书可拿捏得尺度非常大,油水颇丰,他应该高兴才对,反倒是吏部在此间并无可操作的余地,作为尚书还要送上一份不薄的厚礼,按照谢杰清贫的作风来看,他才应当是担忧的那个。 殊不知仪礼自从收到那封批过的奏折之后一直愁云惨淡,他自然为皇上过生辰而开心,但他也和鱼明青最开始想的一样,钱从哪儿来!本打算在朝会过后劝谏一下皇上,没想到皇上先发制人在朝会上提起,还是以祖皇帝的名义,让人不能辩驳。 “皇上,献礼可不可以等一等月底发俸禄,前几日西北大旱捐款一次,冰雹降下又捐款一次,援助西北军还捐款一次,家中实在是没有余钱了。” 一句话浓缩就二字:“没钱”。 其他人暗自心惊,他们也没钱,但也不至于在皇上面前当面说没钱给他送礼,这要是惹得皇上不快了 ,他们可有好果子吃。 众人惊叹说话人的胆量,再定睛一看,原来是兵部尚书文亭,出了名的直言快语,有啥说啥,得罪的人怕是一箩筐都数不尽,但若是能让皇上回心转意,免了献礼这个环节,从前那些恩恩怨怨就让它们都随风而去吧。 “文爱卿啊,献礼只要心意到了即可,哪怕献礼是一颗稻穗或是打一套兵体拳,我也会非常开心,不拘于一定要是银钱贵重之物啊。” “谢皇上。”文亭喜笑颜开地道谢。 等等。等等!其他群臣心惊不已,难不成这文亭还真打算送一颗稻穗或是直接打一套兵体拳当成献礼吗?难道这不是大家默认的客气话吗,就和“下次一定”一样,当不得真啊! 众人怒其不争,瞪了一眼又一眼文亭,不中用啊,随便两句话就把请求给驳回了。 “众爱卿可还有建议。”鱼明青在最上方瞧着大家的眼神官司,忍住了笑。 “皇上圣明!”群臣唯唯诺诺地应下了。 这次的朝会也像是按了加速键一样飞快奔驰,大家都急着快些各回各家,告知家人这个噩耗,偏偏鱼明青像一个不让家长省心的毛孩子,临朝会结束时给他们又扔下一个巨型炸弹。 “谢爱卿担当吏部尚书如今已有二十五载,每次我看到谢爱卿,犹如看到了祖父,寻常人家可享天伦之乐,谢爱卿却只能日夜为我鱼朝操劳,我实在是于心不忍呐。” “皇,皇上,臣,臣还能为鱼朝效力。”谢杰刚刚还在为鱼明青自己作死提出大办生辰而谋划,心里想着等朝会结束便不着痕迹地叫人将此消息散播出去,证实鱼明青是妥妥的“昏君”,激起民愤,没想到自己屁股底下的尚书位置突然坐不稳了,扑通一声便头发花白地跪在了大殿中。 “我对谢爱卿的能力没有丝毫怀疑,但哪怕是祖父在位,怕是也会斥责我独因为鱼朝政务繁忙之故而让一高寿老人少与家人团聚,我心中有愧。”鱼明青话语间从高处皇位走下,拦下了想要搀扶谢杰的随从,亲自将人从冰凉的地板上扶起,语气中拳拳爱护之心溢于言表。 一旁的史官挥墨不停,记下这个君臣惺惺相惜的时刻留待流传后世,一旁的老臣同样以袖抹泪。 谢杰还想继续表忠心,他还能干啊!芳龄65,正是能干的时候,要知道若是新朝交替,身居吏部尚书高位的他,和四大世家之首谢家家主的他,前者的份量远比后者多得多。 他想挣脱鱼明青扶起他的手,谁料在他看来,一个十四年都待在皇宫处理政事的皇帝能有多大力气,谢杰却铆足了劲怎么也甩不开那只手。 “特许谢爱卿以最高礼待回乡养老,享家人团聚之乐,享祖孙孝敬之乐,享山水游玩之乐。” “下朝!” 朝堂中传来参差不齐的“恭送陛下”,许多人还没能从这场突然的人事变动中缓过神来,瞧着谢杰被皇上的亲卫亲自护送着坐上过往只有皇帝才能坐的龙辇,谢杰顶着如此殊荣却面色如纸,不少身居高位的老臣这下是真的悲从中来,落下两行清泪。 唉,鱼朝变了,容不下他们这些老家伙了。 21.前朝旧物 “又有新的热闹了” “怎的,还能比造反军被捉住那天还要热闹?” “就是呢,都说马上就是皇上的生辰,和鱼朝节恰巧是同一天,那天只要提前去主街那儿交十个铜板,就能在那儿摆摊摆一天,你去不去?” “这个要先和我家婆婆说说,我去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到时候我们约好一起去,还能选个邻近的位置互相照应一下。” 两个年轻媳妇说话间提着篮子往自家走。 都说京城砸下几块砖头都是大人物,这个正打算回家和婆婆商量此事的年轻媳妇家中世代生活在京城,却是一直都没能发达起来的平民老百姓,家中往上数三代都守着这间修了又修的屋子,始终没能实现鲤鱼跃龙门。 这些年他们家见过亲戚考过科举当上官发达了,遇见过平日里不起眼的老农因为种菜手艺过人被达官贵人请去管理庄子,也见识过邻里开商铺八面玲珑日进斗金,还见过平日被称呼为怪人的疯子被请去工部当差,只有他们一直当着京城的普通老百姓,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毫无起色。 他们不是没有努力过,科考过数年努力未能登上金榜,跑商过把本钱亏空,种菜手艺自认良好却怎么也遇不到有庄子需要管理的达官贵人,至于装疯卖傻那还是算了。 “只要十个铜板就可以?你没听错?”生活得过且过,一家人关系却还算融洽,婆婆听了她的话后连正洗着的衣服都扔下了,年轻媳妇的消息圈子和婆婆们的消息圈子不是同一个。 年轻媳妇没过多久就见婆婆回来了,风风火火地开始收拾东西,还招呼她去帮忙买些摆摊用具,手里忙活着,嘴上也念叨不停: “等那日我们一定要早早出发,占个好位置才行,听说这皇上还要收那些官老爷的礼,对我们这些平民老百姓倒是好,只要十个铜板就能摆摊,要知道就算去那东集市摆摊一个角落里的位置都要二十个铜板,那日怕是京城所有的摊贩都得挤到这大街上来……” 有着同样想法的不止这一家人,处在皇宫不远处的一栋泛着老旧气息的宅子,走近了却瞧不见一丁点灰尘,可见这家人收拾宅子非常用心。 卫秀心里隐隐绰绰有想法,却不知道怎么和自家娘说这回事,她也想去摆摊做生意,但在旁人看来似乎没那个必要,既不缺银钱,又何必在外抛头露面为了那几块银两费那劲。 “娘……”卫秀依旧是往常的时辰提着一个沉重饭盒出现在商税司办公的地方,这是在家提前准备好的饭食,她从前都没发现她娘工作起来居然还是个狂热的性子,没人看着就草草两口糊弄了事,她便担起了给她娘送饭的职责。 只是今天等到卫西将饭食吃得一干二净,打了一个饱嗝后,卫秀站起身却没有收拾马上离开,一副期期艾艾想要说什么又不好意思的样子。 “是家中银两不够花了?我这里还有点,都拿去。” 眼见她娘已经准备伸袖掏银两了,卫秀一个大步上前抓住卫西的手,“娘,不是的,家中银钱还有很多,我只是,只是想在两日后去主街摆摊卖绣品。” 卫秀边说话边瞧卫西的反应,她对她娘来了京城之后的变化感到开心,但她自己来到京城后反倒整日整日地待在家中提不起精神来。 绣庄都在老家不用她操心,京城流行的绣品样式和南方也大不相同,她娘的月例确实足够在京城养活她们一家人,但她不想往后一直都仰仗着娘过活,卫秀正是想趁着这次摆摊的机会看看她的绣品在京城能不能卖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卫西听了这番话之后没有斥责反倒是大声叫好。 以前在家中,卫西一直认为只需要管理好绣坊,便能顺遂一生,谁料到了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的年纪,兜兜转转反而干上了账房的活计,只不过寻常账房管的是几间铺子,她需要替皇上管天下所有的铺子。 之前她还担心女儿在遭遇了那些事之后会一蹶不振,这些天卫西瞧着女儿神思不属的模样担忧得很,哪怕是工作再忙她也尽可能多抽出些时间陪着,到头来原来是担心摆摊一事? “在你心里难不成我就像一个老顽固一样吗?这点小事都不同意?”卫西故意板着个脸说道。 “不是不是,我只是担心娘亲觉得我没事找事做,分明家中不缺银两却还要和那些平民百姓去争摆摊位置,甚至还要分走他们的生意而过意不去。” “你这话要是被皇上听见了可是要惹人不喜了,在皇上眼里,我们可都是他的百姓呐,哪有当了官反倒不让家人赚钱的道理,他希望这天下每个人的日子都越过越好,我们自然也在其中。” “娘,我知道了。”卫秀这时也清楚自己钻了牛角尖了,听了那些个酸红眼的说的几句话反倒把自己绕进沟里去了,“那我早早回去准备绣品去了。” 说完卫秀便迫不及待地收拾好食盒,欢欢喜喜地回家去,和刚进门的满面愁容的复明形成鲜明的对比。 复明便是商税司考举那日和卫西有着一饭之缘的落榜书生,如今在商税司做一个普通小吏,可谓是实现了从无业游民到官员阶层的身份转变,前些时日还把好几年都没团聚的家人都接来京城安顿好了,可怜这风光日子没过几日,便遇上了如今的圣上生辰。 他们算是商税司的一员,自然也在献礼的名单内,眼下瞧见卫西一副乐呵呵的模样又叹了一口气,“老大,这生辰礼是怎么个送法啊”。 其实他最想问的是要花多少银两,将家人接过来在京城安顿好花费不小,他如今口袋空空,老鼠进来都得空着手出去。 相比其他商税司的普通小吏,卫西对当初主动发散善心的复明更为照顾,便提点他两句。 “皇上要看的是我们的心意,把商税司的工作做好比什么珍奇宝物 都强,就算是没有银钱,送些和商税司相关的物件就可以了,如今大家手里银钱都不多,反倒是如今那些还能送得起珍奇宝物的人扎眼了。” 卫西看得明白,这才来了京城短短一个多月便已经捐款了两回,之前还那么急着催缴过往三年的商税,想来当今皇上手里也没多少银钱,这时提出送生辰礼,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 “谢家人在打听我的喜好?”听着暗卫传过来的消息,鱼明青神色难辨,自古帝王最多疑,他也不例外,他才刚把谢杰送回家,转头谢家人便开始想要打听他的喜好投其所好,还打听吏部下一任尚书的任命安排,四处拉拢可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 吏部掌管鱼朝所有官员的评级和调动,其中形成的关系网让鱼明青数年来都难以动弹,但只要空出一个人人都想要得到的位置,那片过去看来坚不可摧的关系网便开始有了缺口。 “喜好么,说钱太俗,那便是你了。”鱼明青对着暗卫叮嘱了一番话,又拿给他私库的钥匙,这才放心地让对方离去。 “小明,看来西北军那边的后续需要投入的银钱不用我们再操心了。”他一反过去的踌躇不安,露出了帝王铁血的一面。 以前没动谢杰是因为迟了一步便步步迟,谢家身为四大家之首,名声在外,配合着前朝老臣的身份和清贫作风,让鱼明青深感头痛,只能通过卡住谢家后辈进入鱼朝官场来维持皇家和世家的平衡。 如今的情况和以往可大不相同了,鱼明青手里拿着一只刻着皇室印记的古朴杯子把玩,就是手里这些从前他以为是废铜烂铁的玩意,在筹备和亲嫁妆时被系统点醒,他的喜好,就能让这些从前一文不值的古物身价疯涨。 “皇上一直都想要找回前些年典当出去的那些前朝旧物?消息属实吗?”谢杰听到这儿,心里有些怀疑消息来源是否真实,毕竟君臣相处这么多年,他从来都没看出来皇上喜欢那些破旧玩意。 “千真万确,我亲耳听到如春大人托人去寻这些物件,还说要是生辰礼上她能拿出一件旧物来,到时候她就能压如秋大人一头,还有……”长得十分正气的男人说到还有时拉长声音,眼神示意的同时手里摸了摸茶杯摩擦了两下,刚刚正气的五官也显得贼眉鼠眼起来。 “给他。”谢杰面色未变,一旁跟随的侍从搬来一个小箱子,打开里面金灿灿全是金子。 “嘿嘿还是谢大人大方。”男人的手摸了摸金子,双眼泛着金光,怎么都挪不开眼。 “快说。”谢杰皱了皱眉,真当他十两金子只为买一个不知真伪的消息吗。 “我说我说,昨日我瞧见王家主进宫了,也带着一些箱子,打开里面正是一些残缺的书页瓷片,在皇宫内整整留了半日,出来的时候王家主满脸喜色,盖都盖不住呢。” 谢杰听闻此事脸色骤变,王家,又是王淼那个老家伙。 22.地下牙行 谢杰心里想不通,皇家和世家本就处在一杆秤上,敌强我弱,敌弱我强,这些年来鱼明青在皇位上坐的时间越久,对鱼朝的掌控越强,他们世家便开始衰弱起来,偏偏还出了个投敌的内鬼。 “大人,我还有门路可以拿到前朝旧物,要这个数。”男人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数。 “给他。”谢杰言简意赅,侍从又搬上来三个箱子,咔咔咔三个箱子的卡扣被打开,映照出的金光让这间密室的墙面都染上了一抹金色,坐在对面的男人更是粗喘着气,连忙将四个箱子往衣服带子里面塞。 “我马上就去叫我兄弟过来,他把东西都放在地下牙行了,大人届时只要拿到暗号,便可以参与叫价了。” “这里的事情一概不能透露出去,你知道了,要是透露出去了,你会死得比我更惨。”谢杰例行警告对方。 那男人果然打了一个哆嗦,连连说道“不敢,不敢说出去半分,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说出去的。” “出去吧。” 得了准令的男人身上揣着四个箱子,身形臃肿地退了出去,出府的路走得胆战心惊,直到出了谢府才松了一口气,吹着口哨大摇大摆地走了,丝毫没发现身后一直有几只小尾巴。 “人都跟上去了?”谢杰命人将刚刚的茶壶茶杯都撤掉,重新上了一套珍藏的茶具。 “没有跟丢,下一步就引人去金场。”一直没说话的随从低头应是。 “直接抢的手段太低级了,一眼就能让人想到是我们做的,要做得自然一点,盯紧一点免得钱都被花掉了,把人带到金场之后先让他赢几把,这样才能把全部的钱都拿回来,知道没有。”谢杰泡茶时全程一个“雅”字了得,可嘴里说出的话却阴险万分。 金场,名字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投注骰子,以小博大的场子,若是染上了这等恶习,就算是有千两黄金,也得在里面输得干干净净的。 传言京城两大销金窟,一是金场,二则是地下牙行。 在地下牙行,无论是人还是物,实的还是虚的,只要出够价钱,什么东西都能买到,可以说,在这里,来了就只管出价。 但能在鱼明青眼皮子底下掩藏那么久的东西,自然不会是随随便便就把东西卖给你的,金场讲究一个熟门熟路,需要有人带着才能进,地下牙行则是有着一套暗号规则。 得了想要拍卖物品的暗号才能叫价,参与叫价的人并不会去到地下牙行现场叫价,而是临时指定一个商铺,商铺小厮跑腿叫价,层层传递,价高者得,拍卖物品会随着在商铺内购买的物品一起送到指定地址,商铺小厮和老板也会得到部分分成。 如此一来,众多叫价的人互不相识,隐蔽性高,这些年来地下牙行欣欣向荣,逐渐有着向京城以外的地界扩张势力的意图。 “大人,谢亿来了。”递话的下人说完这话便没入角落,谢杰等了没一会,就见一人神色中透着满满拘谨,这便是谢亿了。 虽说十多年也只熬了个四品官,但好歹也是他们谢家除他以外唯一能留在朝堂大殿的人了。 “生辰礼准备送什么?” “回家主,怕是送上……一副字画。” “字画?哪位名家所作?” “呃,正是鄙人所作。” 谢杰闻言诧异地看了对方一眼又一眼,皇上生日送自己画的字画,虽说省钱了,但这明摆着是一点上进心没有啊? 他本想着自己从吏部尚书的位置上退了下来,趁着自己还有余力便拉扯几把谢家人,现在看来倒是不用费那劲了。 “行了行了,待会跟着二子去随意挑一样物品当作献礼,别丢了我们谢家的脸。”谢杰把人打发走,二子正是他的贴身随从,也是这次替他出面要去地下牙行叫价前朝旧物的人。 “家主大恩大德。”谢亿喜笑颜开,最近家中是真的要揭不开锅了,再花重金寻摸生辰礼怕是要连累全家顿顿吃咸菜了,得了好处,谢亿一路上跟在二子身后绞尽脑汁地从各个方面夸赞家主。 二子对此一言不发,只是一味赶路。 谢亿渐渐地话也开始少了,本以为是去谢家商铺,这个方向怎么走到城郊来了,他们谢家的大部分产业都在城内啊,等到了一间店铺前,谢亿下马车的腿差点软倒在地。 眼前这家店铺可是,可是……寿材铺啊。 这礼物他敢收也不敢送啊。 他敢说,他若是敢把这玩意当生辰礼送上去,哪怕是当今皇上以“仁”为名,他保证下一秒就能看见自己的头颅掉在地上血洗大殿。 另一边二子已经上前去和店铺内的小厮说了暗号,小厮瞬间对他们热情倍增,热情引着二子来到店铺内间摆放的一副寿方进行介绍,一同前来的谢亿同样也收到了热烈招待。 接过茶水缓了缓神的谢亿心想,大不了从这拿的东西自己带回家用,人固有一死,早晚用得上,他这人最是想得开,不然也不能待在现在这个岗位上数十年不急不躁,才听了一会他就觉得不对,这家店铺的小厮怎的睁眼说白话。 哪怕是寿材铺用料最是舍得,体面,奢华的寿方,也不过是数千银两,可那小厮开口便是上万银两,让谢亿乍一听到的时候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面不上不下,急得团团转,差点把一个大活人憋死在这。 把茶水都咳出来后,谢亿庆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幸好没有在皇上生辰的前两日蒙上如此不详的气息,差点就要真正用上眼前这寿方了。 不,这个寿方他是万万用不起的,随着那小厮不断进出店铺来往,如今这寿方的价格已经不断被抬高来到五万银两了,让谢亿咋舌不已,五万银两啊,就为了买一个寿方,就算是银子铸的寿方也不过如此吧。 他私下劝二子,人一死什么都带不走,家主何必花费巨额银两就为了争夺一副天价寿方,这五万银两若是给任何人,都能现场请来数十位制作寿 方的大师现场雕刻寿方了。 二子此前一直没对他说话,听到这里眼神一动,似乎有了意动,却说得完全不是同一个话题,“这是地下牙行在叫价,生辰礼并不是寿方,我会寻摸一样合适的物品给你当作献礼。” 二子见他提点完对方之后,仍是一副傻愣愣的模样,心里叹了一口气,这谢家后辈如今只有谢亿仍在官场,可这副性子,实在担不得大用。 “不得行,六万银两还要往上加。”小厮进来端着热茶水给他们续茶,弯下腰说了这么一番话。 坐在一旁充当背景板的谢亿喉咙里面发出咕咚的响声,地下牙行他听说过对方销金窟的大名,但今日才第一次真正见识到这销金速度,他坐在一旁有些头晕目眩,再听二子说出“六万五千”时莫名有些认不得钱了。 六万五千银两,若是整整齐齐堆在一起,能塞满一整间屋子,换成粮食整整能买数十万斤粮草,换成锦布够京城每人发一套,换成房子够皇上再建一座宫殿…… 谢亿直到敲定交易前,心里都沉甸甸的,他也是谢家人,但只是旁支,对主家来说充其量就是一个不起眼的玩意,若不是当今谢家仅剩他还留在朝堂,怕是今日他也牵扯不到这当中去。 二子留下地址后便和谢亿在小厮的欢颜中离开,谢亿心里有些恍惚,同在一个谢家,同在一个朝堂,两人却是天壤之别,他还在为掏不出几百银两送不出一份体面的生辰礼而苦恼的时候,谢杰却能挥袖为此在地下牙行花整整六万五千银两。 “去东市丰记杂货铺。”二子上车后和马夫交待。 待到了地方又是一番同样的叫价,只不过这一次叫价的价格显得正常了许多,最后以三千六百两银两成交。 谢亿察觉到自己刚刚觉得价格正常的想法,讪笑了一下,瞧他,全部身家一千两银子不到的人,现在反倒觉得这三千多两银子正常了。 谢亿留下他家中的地址,谢亿恍惚过后接过后续交货需要的信物,反复对着谢家主和二子夸了又夸,句句诚恳,惹得就连最开始冷淡万分的二子都罕见地交待了他一些送礼上面需要周旋的地方,谢亿连连点头这才送走二子。 当晚谢亿便拿到了那所谓花费了三千六百两白银叫价的东西,是一个造型古朴的琉璃杯,最底下还刻着皇室独有的标志,是一尾金丝鱼龙。 想来这琉璃杯原来定是成套出现,后来流落民间便拆开来了,如今才落到地下牙行进行叫卖。 谢亿有些恍惚,桌上那一个拿着轻飘飘的杯子,居然就能卖出沉甸甸的三千六百两,还不知道六万五千两的东西又是何物。 随后他把夫人叫到书房内,两人商量了一整晚,直到次日微光乍现时,谢亿鬼鬼祟祟地出现在昨日来过的那家杂货铺。 同一时间才回到皇宫的暗卫向坐在书房一整晚的鱼明青复命: “幸不辱命,皇上,您交给我的东西已经全部卖出去了。” 23.波光寺 一日前,暗卫莫大经人介绍前往地下牙行,越走越心惊,山林陡峭如刀,秋枫落叶满地,这座山,这条路,通往的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京城唯一的一座寺庙——波光寺。 波光寺名字取自水面波光粼粼,许是为了和鱼朝牵扯上关系。 很多老人说这里以前叫佛光寺,只是自从鱼明青上位后对这种佛啊道啊打压到骨子里去了,当时那位佛光寺的大和尚当机立断改名为波光寺,缘于梦见先祖钓鱼时见水面波光粼粼,而后钓上来一条五光十色的鱼龙。 自那以后波光寺不谈宗教不谈香火,只接受上山前来拜一拜的善人的些许馈赠,这才在众多寺庙倒的倒、散的散的局势中一直维持到现在。 鱼明青若是在这,肯定要说这并非他本意,只是他知晓鱼朝前朝的宗教牵扯诸多人命,视人命为蝼蚁,而开在全国各地不断扩张的寺庙正是这些宗教的据点,他这才一刀切只留有少许过去没有胡作非为的寺庙。 莫大跟着介绍人来到牌匾写着“波光寺”、年久失修的寺庙中,跪在蒲团上点了一长两短共三柱自带的香火,烟气飘飘缭绕飞至沾染了灰尘的佛像上。 “善人,请往这边走。”很快就有一个僧人双手合十地从佛像后走了出来,随后在前面引路带他们前往寺庙后方层层叠叠的房间。 数十个转弯后来到一间四面无窗的房间内,僧人找了蜡烛点亮,便开始念感谢善人馈赠波光寺的话语,很快便示意他们将馈赠的东西拿出来。 莫大有些莫名其妙,他们是来地下牙行卖东西的,何来馈赠一说,但见一旁的介绍人点点头,他便从衣兜里面拿出一只琉璃杯来。 这东西最便于携带,其余东西光是要搬上山那动静不可能小,得先打通关系互通说辞才能光明正大地拿出来。 僧人没有因为他只是拿出一个杯子便懈怠于他,很快便递给他一枚手写的符纸,上面写着的便是叫价人参与叫价的暗号,对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琉璃杯留下,又进来一个小僧人将他带到一间从前香客入住的客房。 这儿可比那前堂干净许多,莫大摸了摸桌子抬起手看,没有摸到什么灰尘,想必刚刚那落灰的佛像只是装样子给外来人看的。 秋蝉声聒噪,小僧人借着给他送午食的间隙送来了第一个叫价。 莫大瞧见那僧人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一连串0,这价格直叫他犯晕,但他丝毫没有表露出来,皇上跟他说过,他要少说话,少露出喜怒哀乐,多看人,他一直秉承着这句话做事。 那僧人见莫大板着一张脸面色无波,很快便从房间退下出去了。 莫大跟着鱼明青过了那么久的苦日子,再想看看桌子上的那一连串的数字,却见水痕已经风干,没过多久,那僧人又来给他换床上用品,在被子上比划出好几个数字。 这代表着已经有多件物品开始叫价了,莫大还是没说话,依旧一副没表情的模样,僧人见他没反应又退了出去。 莫大心想,皇上之前特意交待过他,砍价砍三段,叫价至少也要等三次过后再做决定。 于是僧人接下来的几次入内,都只能看见莫大这张板着的脸。 不得不说,莫大从小习武,身形虽然不是尤其壮硕的类型,但从手指的兵器茧还有利落的身形,无一不彰显着他的力量,此时板着一张脸不说话更为唬人,更是让人不敢多瞧两眼。 僧人自然也就没发现到后来,莫大面对这些夸张的冒着无数个0的数字,双眼一片无神。 直到全部的物品一一叫价结束,最初见到的那个僧人将他送到下山路口,莫大怀里揣着有些烫人的银票,因为数额过于巨大,沉甸甸的银两只能化作钱庄发行的银票凭证。 “小僧送客到这里了,感恩您的馈赠,有望再次见到善人,善人下山路上多加小心。” 莫大模仿着也向对方行了个礼,山间的晨露还未消散,入秋之后有些寒冷,莫大却感觉身上热气蒸腾,一刻也不敢停下脚步直到七转八绕回到皇宫,见到那间书房还亮着灯,他才放下心来。 另一边的僧人则是得到了把人跟丢了的消息。 鱼明青一夜未睡,接过那张银票的时候,瞥到上面的金额,手都有些抖。 十五万四千六百两银子,换成金子足足有上千两啊!这还只是他从私库里面挑了十多件前朝旧物,毕竟物以稀为贵,东西多了便不值钱了。 在这之前他有想过或许上万两白银是会有的,但也没想到居然会超出预期那么多。 莫大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将卖出去的物件和金额一一写下来,鱼明青站在一旁神色复杂地看着那张银票发愣。 十五万银两,国库中从未如此富裕过,但他看了看银票右上方的那个私人钱庄标志,这笔钱注定不能到国库中来,想来这钱庄和地下牙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能直接派莫大将这一纸银票全部去钱庄换成粮草和布匹的方式发往西北。 不过,十五万银两啊,只是一句他的喜好,便值得那么多银钱,这些银钱从百姓中来,汇聚在众多世家或是官员或是商人手中,现在终于又要回到百姓当中去了,从前他从未重视过的破旧物件,现在反而带给了他延续鱼朝寿命的一条生路。 感慨万分的鱼明青转头一看,结果看到莫大在纸上涂涂写写,那歪歪扭扭的符号简直让他想直接闭眼躺下,早就叫这一群暗卫练练书法,说了那么多年依旧毫无长进。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当他看到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个框,里面一个火柴人,后面标注着65000这个数字时颇是惊讶,这幅小儿戏雪图并非前朝旧物,而是当年祖皇帝出征回来见到一群小童在雪中嬉戏,顺势画下的这幅画。 论时间并不久远,论名气属于平平无奇,唯独特别的点在于,自从祖皇帝去世后,相当一部分的文人在鱼明青上位后认为,这幅小儿戏雪图画的是他和一群小童在玩耍,是一幅血浓于水的亲情之作。 鱼明青当时听到时一笑了之,不是什么大 事,被误解了也无可厚非。 他不会告诉那些文人的是,他和祖皇帝并无血缘之说,哪儿来的血浓于水,而且私库中类似的小儿戏水图,小儿蹴鞠图,小儿折柳图数不胜数,祖皇帝对孩童有着莫大的喜爱,尤其喜爱在画作中以小儿作画。 地下牙行并不能打听到是谁花了那么大手笔买下的这幅小儿戏雪图,但到了明日的生辰献礼,便能知道是谁如此下血本了。 熬了一晚没睡的鱼明青又把莫大打发出去,将这张银票换成能够援助西北军的物资,还要配合王家上演一出商贾卖旧物为救家国的戏码,就以莫大现在这个演技,鱼明青是一万个不放心,连忙把莫二叫来给莫大紧急教导,这才安心睡下。 当天在主街当着京城百姓的面,几人便上演了一番一哭二望天三挥金的戏剧,一车又一车的粮草从粮仓排到城门口,布坊门口来招工的娘子排队缝制盔甲和行军服,打铁铺更是暂停了所有的民用器具的打造,全部一心一意打造出一柄又一柄的兵器核对装车,城防军各个守在一旁严阵以待。 鱼明青将提前准备好的圣旨发往宫外,赞赏此人的高尚品行,封“忠厚侯”,莫大的名字以另一种方式记入史书,而莫大本人则在各方眼线当中上了京城开往南方的船,自此了无音讯。 后世记载,“忠厚侯”享年79,自封侯那日再无音讯,可在56岁那年突然带着皇上的手谕出现在他的封地,带来了许多当时京城的制度和先进人才技术,封地发展飞腾,后半生福气连绵,是史上少有的长寿侯。 而那时波光寺负责追踪莫大的人又跟丢了一次,被其他人用眼光质疑跟踪技术,谁料后来就连查莫大过往的人也毫无进展,只查到此人前几日进京,带来多达数十件前朝旧物,而后又大手笔地全部捐给朝廷,一分未取地带着圣旨消失在那艘南下的船上,就连名字貌似都是代号,毕竟有谁会取名为“莫大”这种名字,莫不是还有莫二莫三,一听便是临时取的代号。 线索断在这里,丝毫没有进展,而被无数人注视着的莫大悄无声息地浑身湿漉漉地来到皇宫,被鱼明青特许了一月假期。 “不,我没有事,您明天出行还需要我……”莫大挣扎着要上值,休息有什么好的,他们从小就被选做暗卫培养,没有兴趣爱好也没有口腹之欲,休息简直就是浪费他们的生命,只有眼睛里能看到保护对象安稳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的休息。 “唔,这样好了,你不愿意休息那就替我去打扫京郊别庄。” 那座别庄自从鱼明青上位以来便没有踏进去过,也是前朝一位老臣留下的庄子,听说一直都在闹鬼,于是被划作了鱼明青的私人财产,只是鱼明青一直都没有空闲时间去打理。 这栋宅子的存在价值,也和鱼明青过去眼里的那些前朝旧物一样,如今私库那些前朝旧物已经实现身家暴涨,那这栋别庄,说不定也能给他带来一些惊喜呢。 莫大听到皇上给他安排了新的任务,那种惴惴不安的神情终于散去。 24.生辰快乐 凌晨五点的京城,整个都活了过来。 大批大批的城内百姓听见宵禁解除的锣声马上从自家推着推车往主街冲去,城防军正在大声嘶喊别拥挤,城外百姓排成长队进城,多是推着板车来售卖新鲜蔬菜和野果的,也有壮汉小子背着砍好的柴火,等着售卖给街上的商贩,一时之间,烟火气寥寥环绕在京城主街。 四通八达通往京城的小路上则挤满了前去皇宫的马车,这比平时上朝还要拥挤,毕竟前来送礼的不止朝臣,想要献礼的商贾、波光寺的僧人、名声在外的大儒都夹杂在队伍当中。 偏偏过往用来作为主道同行的京城主街今天一日都封禁马车通行,只许行人来往,这可不就都堵在这了。 昨日和鱼明青对了好几遍的流程的仪礼早早地就来到了皇宫门前,进入大殿后如愿见到了还打着哈欠的皇上,顾不得这些了马上开始举行祭天仪式。 吉时迫在眉睫,必须抓紧时间才能一切顺遂,这是生辰盛典最重要的部分。 鱼明青赶鸭子上架板着一张脸在众多朝臣和前来祝贺的子民远远望着的眼神下登上祭台,他拿起提前准备好的仪词一字一句地开始读,声音传遍整个广场,让台下远远站着的人暗自心惊于他的威严。 只有鱼明青站在高台上才知道这事有多无聊,祖制说得好听是传统,说得不好听那就是罗里吧嗦,明明几句话就能说完的事情,偏偏要说上一大段,好久没有说过那么长一段话的鱼明青感觉嘴都要说干巴了。 这才知道他小时候有幸见过祖父参与一场祭天仪式回来后,先牛饮了三大壶茶水的原因。 说到尾声时,天色渐晓,晨光乍起,鱼明青提起一点精神来,提前为待会的献礼感到乐呵,谁料这时一直肃静的台下突然喧哗声响起。 他转头望去,发现众人皆望向天边的奇异天象而口中念念有词,前来贺生辰的大儒更是随手拿出纸墨开始挥笔作诗。 鱼明青朝着天边望去,怔然一瞬,天边霞光渲染,居然有一朵云彩恰好是一尾鱼的模样,在金灿灿的阳光照耀下显得那尾鱼儿宛若金龙一般。 【明青生辰快乐!往后平安喜乐,鱼朝盛世,四方来朝,当世明君,流芳百世^^】 一抹字样在鱼明青的脑海中闪过。 鱼明青眼角泛红,将天上的云朵化作美好的祝愿,居然是一向不多话的明君系统能做出来的事。 “谢谢你。” 鱼明青这句话说得真心实意,若不是系统来了,鱼朝早就亡了,他这个亡国之君的下场无非也就一个字,但现在不同,鱼朝真的有在慢慢朝着变好的方向发展。 “我将来一定会做一个明君,将鱼朝打造成盛世,你也一定会是最好的明君系统,功德满身。” 在云彩消散前,鱼明青许下了一个生辰愿望。 接下来就到了有人欢喜有人愁的献礼环节,鱼明青坐在高位垂首听着仪礼一一报出来人献礼的清单,再由他出面说几句话,便开始下一个献礼。 “皇上,我有幸从一位家贫的老者手里得到了这副珍藏的‘小儿戏雪图’,乃是当年祖皇帝所作,画作上的小儿肖像您儿时模样,特此收集来献给皇上祝寿,愿皇上统治下的鱼朝人民安居乐业,正如今日吉兆一般祥和。” 这时礼部的臣子将那副有点年岁的画作打开,赫然在其上见到了当年祖皇帝的印章。 “谢爱卿真是有心了,见到这副戏雪图,我仿佛看到了儿时的嬉闹时光,真是美好啊,听说你还有半月便要回老家祭拜祖先,如果你有什么难处,一定要和我说!我一定会穷尽我所能帮助你。” 相比对待其他朝臣夸赞的同时,鱼明青从皇位上走下来,再一次握紧谢杰的双手表示对他的不舍,话语中满满地全是看重。 其他人只感慨谢杰这一手生辰礼送得恰到好处,只有鱼明青自己知道,他是在为对方拿出了整整六万五千两银钱解了他燃眉之急而感激。 虽说这幅画花费那般大,是他这个当皇帝一年俸禄的十倍有余,但鱼明青看着谢杰在这种场合下仍旧穿着旧得勾丝的朝服,内里一层粗麻布露出来,也不禁为对方这么多年来的装贫而感慨。 接下来鱼明青对着那些个送上来前朝旧物的臣子一一表露出了非同一般的重视,这些臣子各个以前在他面前留下的都是“清贫”、“俭朴”印象,现在反倒送出莫大那张清单上尤其贵重的生辰礼。 与之相反的是,一些过去在生活中穿着体面,外人看来家底丰厚,拥有诸多商铺和田产的官员送上来的献礼反 而是祝寿字画或是万民书,花不了多少钱但对比起来多少有点磕碜。 其中引起他注意的有两件礼物。 那是他私库当中前朝旧物当中一整套琉璃茶具里面的小小一只琉璃杯,鱼明青清楚地记得莫大的清单上只有一只,可他居然收到了两只一模一样的琉璃杯。 更让他感兴趣的是,两只琉璃杯拿在手里把玩,光看外形他居然完全分不出谁真谁假,只能依靠当初系统可供点开的光点介绍才能辨认真假,而那只以假乱真的琉璃杯送上来的人,鱼明青看了一眼献礼清单上的名字,谢亿。 是一个近些天让他有点眼熟的名字。 …… “快来,再慢些我们可就不等你啦。” “别啊,我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姑娘们的欢笑声从府内蔓延到街道,往年的鱼朝节本就是鱼朝每年最热闹的节日,这一天不管是婆子丫鬟还是小厮壮丁都放一天假,朝臣官员参加完生辰盛典也会回家好好休息一天,那些个店铺摊贩在这一天各个都赚得盆满钵满。 这个节日最开始是为了庆祝粮食丰收,鱼儿肥硕,来年重现丰收,渐渐地就演变成鱼朝一个不可缺少的节日。 毕竟当今鱼朝也有一个鱼字,总让百姓以为这就是独属于他们鱼朝的节日,殊不知这节日的来头说不定比他们的祖祖祖爷爷的辈分还要大。 今年的鱼朝街恰好撞上当今皇上的生辰,两个热闹凑到一块去了,主街更是因为限制车马通行和十个铜板的摆摊费热闹非凡。 若不是当初修建京城时,为了彰显大朝风范,主道修建得格外宽阔,怕是还挤不下那么多人。 “那边有戏马,走,我们过去瞧瞧。” “这是哪家的饼摊得这么香,刚好快中午了,我去买几个来。” “快看那边,秋家女儿生得真是好,对待旁人也和气,我家小子年岁也到了快要议亲的时候了,不知道两家能结成亲家不。” “娘子,你喜不喜欢吃糖葫芦,成双成对地瞧着喜庆得很。” 才午时,街上各个摊贩前挤满了来来往往的人,叮叮当的铜钱落入钱袋,化作每个人脸上灿烂的笑容,秋风送爽,哪怕是午时的燥热也没能驱赶人们对美好生活的热情。 25.工部学徒 相比这边家常唠嗑一般的氛围,主街另一面则传来阵阵惊叹声。 惊叹声中还夹杂着诶哟声,不少只是路过的人瞥见,一时都忘记了看路,双双撞在一起发出诶哟声。 那是一把巴掌大小的绣扇,被放置在红木架子上,上面绣着一条有着彩虹色层层渐变鱼尾的鱼儿,用到的丝线不知是什么稀罕物,尤其是那鱼尾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凛冽美丽。 “真的有这么好看的鱼吗?” “那当然有,只不过怕是只有那些达官贵人才能见到呢。” “不错不错,那今天我们也像那达官贵人一样了,值了值了。” “京城怎的没见过这样的绣法,这不断变换的针线颜色,怎么都没瞧见线头在哪?” “我倒是觉得这样好的绣功,只用来绣一条鱼真是可惜了,若是能绣一个大美人就好了。” “走开走开,你这个人满脑子只有美人的家伙。” 眼瞧着摊前被绣品吸引来的人越来越多,卫秀最开始的忐忑不安也开始褪去,这是她花了将近两天两夜不眠不休才完成的绣品,现在听着旁人的肯定,最初的那股自信渐渐回来。 卫秀腿上突然被一团热源给粘上,她低头一看,她儿子因为被那么多陌生人密密麻麻地包围过来,脸上涌现出一丝害怕来,她连忙将人抱在怀里安抚。 只抱了一会她便有些撑不住了,自从在京城安顿好后,小孩长身体飞快,这体重也是飞快往上涨。 “在这儿,在这儿。”人群中冒出一个熟悉的声音,走在前头的复明向其他人挥手。 稍稍落后一步正和复家老太交谈甚欢的卫西连忙接过女儿手里的孙儿,“栩栩,来叫奶奶。” “奶奶。”在熟悉的怀抱里没那么害怕的卫栩奶声奶气地喊道,把两个老太太迷得不行。 摊位那处卫秀却是被这群商税司普通小吏和带来的家人给围住了,经过这些天卫秀天天来商税司送饭,早就眼熟的众人对着绣品夸了又夸,又问卫绣有没有开商铺的想法,他们商税司说不定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现在绣娘还没招到,记得给我留意一下有没有适合做绣品的商铺啊。”卫秀没跟这群人客气,拜托他们留意合适商铺,毕竟商税司不像其他的部门那样层级分明,都是经过算学考试考上来的,也都是本领过硬的人,相处之间自然也多了一丝和睦。 “来来来,精美绣品来看一看了,银钱实惠穿着体面,有意者可以来这里登记。”几人帮忙吆喝着,卫秀则在对着人群一一讲解这副绣品的针法、用时和价格。 众人听着针法感觉云里雾里的,但再一听后面的用时和价格,天呐,这样好的绣品,足足花了两天两夜才能绣出来,只要三两银子。 寻常人家平时肯定是不舍得这三两银子的,但若是在女儿嫁妆的绣衣上也能用上这种绣样,到时候绣个七彩色还会发光的大红花在上头,真是有面得不行啊。 那些家中有女准备出嫁的人家纷纷挤上去了,还有一些人则是平时少有露面的大家闺秀,她们看绣品的眼光独特,这绣品无论是审美,还是那新鲜劲,都值得去登记一下。 届时拿着这独一份花样的手帕或是绣扇在众人面前展示一番,怕是马上就会被“好姐姐”、“好妹妹”的叫声包围,别提多爽快了。 角落里的鱼明青瞧着这场面如此火爆,放弃了也想上前凑热闹的想法,那样独特的绣样,就连他这个皇帝都没见过呢,不过他对绣样的兴趣本就没那么大,转头去看其他新奇的摊子。 跟随在其后的如春和如秋见他们主上摇了摇头,朝其他方向走去,心里都松了一口气,这么多人,要是把他们主上挤个好歹出来那就不好了。 可下一秒他们就知道放心早了,他们主上居然朝着一个正打着铁花的摊位走去,那场面火花四溅,硬生生在这片拥挤的街区空出一圈出来。 更可疑的是,那火花的热气恨不得将每个过路的人都舔上一口,让人直冒热汗,那几个打铁的汉子却都用黑巾蒙着脸,活像土匪一般,让人不敢靠近。 摊位上摆了一些打造好的成品可供购买,百姓日常所用的铁器、瓷器、木器、竹编应有尽有。 鱼明青蹲在那一一看去,心中惊讶不已,这手艺,居然比工部那些师傅打造得还要好! 铁器都那样他也不好评判,鱼明青拿起一个瓷杯细细查看,这色泽,这眼色搭配,这绝佳的花纹样式,样样都把工部呈上来的瓷器给比到了土里去。 木器和竹编也同样精妙绝伦,让鱼明青又起了爱才的心思。 他这些年大肆招揽人才,对工部招揽来的工匠都好吃好喝待着,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也因此工部一直以来都是仅次于兵部和户部之后的第三大吞金兽,民间有此等能人居然还没被招入工部,真是怪事。 “诸位师傅手艺这样好,怎的不去工部上值?”鱼明青试探性地开口。 谁料他刚说出“工部”二字,正在打造铁器的师傅差点把锤子砸到脚上,正在拉胚的师傅手中的胚体直接顺着转盘飞了出去,砸中了一个无辜路人,正在用锉刀雕如意牌的师傅直接一刀划拉把木牌劈成了两半。 先是赔了无辜被砸路人好几两银子,数位师傅脸色顿时从凶煞变成了苦瓜。 “唉,千万不要去那什劳子工部。” “那工部好是好,但好的都是那些大师傅,跟下面的学徒那是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啊,没有收入,我们……” “咳咳咳。”一旁的人连连打断那人说的话。 “噢噢噢,我是说我们隔壁的邻居就是工部的,那日子过得可真是惨呐,领着那点微薄的俸禄,为大师傅做牛做马,每月还得给大师傅交孝敬费,还不能在外私自接活计,可惨了。” 说着说着,这身长八尺大汉居然开始拭泪,其他人纷纷上前安慰。 这让鱼明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他对工部的认识还停留在招揽人才的份上,没想到里面的门道居然那么多?暗自将这桩事记在心里,鱼明青打定主意找一个轻松的话题来转 移这沉闷的气氛。 这时,他眼光四转过程突然瞥见一抹熟悉的绿色,那是—— 足足有七个刚刚在献礼环节才见过的琉璃杯摆在角落,有缺了口的,有裂了一条缝的,还有花纹扭曲的,尽是些残次品。 “那些杯子卖吗?” 众师傅见鱼明青手指向角落里的琉璃杯,瓷器师傅摇摇头,“那些都是烧坏的残次品,不过你若是要的话,我可以再给你烧一炉,只是要先付定金。” 鱼明青意不在此,故意问道:“一炉烧出来的杯子居然出这么多次品吗?那岂不是全浪费了。” “非也非也,做习惯了的物件,掌握了细节之后次品就很少了,这些杯子全是因为只烧这一炉才会毁损那么多。” “说来也奇怪,这杯子底下还有前皇室的章子,怕是前朝流落在外的皇室用物,可既然是拿来当传家宝的东西,何必要再烧一个一样的。”瓷器师傅脸上露出疑惑来。 鱼明青心想你不知道可太正常了,这可不就是为了给他这个皇帝献一个假的,真的便再倒卖出去,虽说风险大了点,可琉璃杯这种物件,在献礼清单里面多一个一模一样的物件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若不是这些前朝旧物就是他主张散出去的话,他还真不知道谢亿的胆子那么大,同样也不会注意到这群工匠的以假乱真的顶尖手艺。 不过他并不打算戳穿这件事,他倒是要看看这谢亿后面还会做些什么,他以密语让暗卫注意谢亿这段时间的行动,随后便大手笔买下了一个深得他心的花瓶。 希望带回去皇宫之后,不要被那狸猫给嚯嚯了。 啊!鱼明青脑海里突然回想起来,上次那本被他脏污了又嫁祸给狸猫的奏折,可不就是这谢亿写的么!难怪他最初看见这个名字时总给他一种熟悉感。 “不再多来两个花瓶吗?这个花纹也非常受大家喜欢,或者还可以挑一些瓷花插里边,不用换水不用照顾还好看,还有那些竹编花篮,用来采花最合适不过了。” 那瓷器师傅见鱼明青虽穿着不显富贵,一双手却纤长白净,身后还有一个美貌侍女和威武壮汉跟着,热情地推销除却花瓶以外的物件。 鱼明青把目光从那多种多样的瓷花上拔下来,不是他不想买,而是他兜里就没几个钱,虽说平日里见过的银两都是成千上万的,身上的银两却没超过十两过。 鱼明青以逃命一般的速度从那摊位前离开,花瓶抱在怀里碍手碍脚,便交由暗卫先带回皇宫,他继续在这条长得望不到尽头的主街上闲逛。 相较于大街上的热闹非凡,刑部大牢当中可谓是寂寞如雪。 一个头发披散、面色颓废的男人正靠在干草四散的牢房墙壁上,听着一些似是而非的声音。 直到一阵脚步声离得越来越近,和以往送饭的狱吏一个一个牢房停顿的脚步声不同,对方直直地走到他所在的牢房前才停下。 “领兵,你为什么不告发我?”来人提着一个食盒,仍旧穿着一身秀才服。 26.天知侯 “这造反军的头目,多一个少一个,于我何干?”那个颓废男人靠在墙上换了个姿势,背对着来人。 天一将手里那个沉沉的食盒放下,环视了一下这间空荡黑暗的牢房,环境实在不怎么样,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的恶臭气味更是让人直犯恶心,像是有一窝老鼠死在了角落那样难闻。 “你后悔吗?”天一毫不讲究地直接在只亮着一盏豆灯的过道坐下,慢条斯理地打开食盒,鲜亮的美食气味充斥在这一片牢房当中,不时有口水吞咽声从各处牢房中传来。 没等领兵回答,天一又接着说了下去,“我后悔了,也许我们最开始的出发点就太小了,小到只够填饱我们自己的肚子,而当今那位你可以说他不聪明,却不能否认他已经为鱼朝做了足够多,多到我们加起来都比不过他在百姓心里的位置。” “我不懂,我不懂……”领兵闻言突然抱住自己的头嘶喊重复着这句话,手上戴着的沉重镣铐发出哗哗响声。 “不懂为什么那些愚昧百姓不恨他,日子过得越来越糟都是真的,那些肥头大耳的官员,那些假仁假义的世家,那些坐地起价的奸商,他们吃的用的,都是我们在地里一点一点种出来的,到头来吃不饱的还是我们,凭什么!” “我们来是为了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为什么,为什么被押入城那日会被沿路百姓叫成反贼,为什么会被丢石头泥巴?” 领兵抓住牢房的门,把它摇晃得噗噗作响,与他只有一门之隔的天一依旧坐在原地未动,他面色淡然地提出了一个反问: “如果我们成功了,你到了当今那位的位置,你会不会选择过那位现在的生活。” “十四年如一日的天将亮便要起来主持朝会,大事小事都要通过奏折批阅,相比过往皇帝来说堪称是清贫的生活,往后的日子都被困在那一方小小皇宫里面,国库空虚多次厚着脸皮召集众多朝臣商贾捐款,顶住各处天灾带来的减收和赈灾银钱压力,还有大忽在外虎视眈眈……” “我们做不到,我们只是领着一支几万人的队伍便忘了最开始在地里讨生活的日子,抢豪绅吃酒肉搞老爷做派,所以我们失败了。” 一阵沉默蔓延在两人之间,良久无言。 ——啵,一阵木塞子被打开的声音,随后便是一阵酒香袭来,四周牢房当中咽口水的声音更大了,相比美食,不少人对美酒更为垂涎。 “给你带了爱喝的酒送你最后一程,不过不用担心一个人啊,我会为鱼朝做完我现在力所能及的努力之后便认罪来陪你的。”天一说完这阵话,便起身像一个醉汉一样离开了,他坐了那么久,腿麻了。 领兵自天一走后,默默地拿起地上的酒喝了一口,香醇后劲足,是好酒。 但他自从什么时候爱喝酒的? 他以前是从未喝过酒的,家贫,连酒气都闻不到几口,何来说最爱喝的酒,那是自从带领一帮兄弟掀起造反的旗号,他尝到了酒的豪气滋味,吃到了肉的美妙滋味,越来越不肯放下,其实哪有什么爱不爱的。 他抬头望着地牢外的一片黑暗,他此时突然怀念起那一轮明月来,无论是在家中时,还是在西北时,又或是一路北上时,它一直在,他一口又一口地喝着酒,闭上眼的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一轮明月,还有他的家人,他的战友,他的兄弟。 同样在月光照耀下的大忽,墨守晕乎乎地从营帐里面出来,差点跌倒在地,一阵浓烈香气扑鼻而来,一双有力的胳膊扶住他,他看都没看来人便呵斥道:“成何体统,还在外面就作出这番姿态。” “奴家知晓了。”一阵粗犷、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让墨守酒气去了大半,有些头疼地想道。 这大忽什么都好,偏偏就是这儿的人无论男女个个都长得五大三粗,以前在京城看惯了的美貌侍女,如今在这儿反倒成了稀有物,大王子赏赐给他们的美人自然也不例外。 或许是他的嫌恶表现得太过明显,这些美人个个都开始学鱼朝女子做派,熏香,说话声音,走路姿势,让人看了便心生别扭。 尤其是墨守还带来了他一贯宣扬的家规女则,在鱼朝屡屡被嘲弄无视的存在,在大忽居然受到了最高礼遇,大王子和他促膝长谈,畅谈以后在大忽要如何实行这一鱼朝的先进思想,这些女子更是私底下一有时间便捧着墨守带来的条条框框研究,如今也是颇有成效。 帐内不断发出各种碰杯声和奏乐声,墨守也是来了大忽才知道,原来大忽近些年政权变动,老的草原王年迈身体不好了,已经有好几年都不再处理政务,新一任的草原王最大的呼声便是如今的大王子。 大王子也是那日将墨守等人从鱼朝带回大忽的人,他是大忽人和鱼朝人的后代,传闻他的母后美艳非凡,甚得如今老一任草原王的喜爱,但在生下大王子的当天便被斩去头颅,避免大王子对鱼朝有念想。 随着大王子年龄越来越大,他不仅有着大忽人矫健的身手,带兵打仗在老草原王的带领下越发精进,他还有着一颗像鱼朝人那样灵活的脑子,不仅对鱼朝文字倒背如流,就连鱼朝的许多经典古籍他也都一一知晓,在草原的声望一日高于一日,这几年来草原的变化尽皆来自这位大王子的手笔。 不仅如此,在鱼朝饱受屈辱的墨守等人,在他们说出鱼朝臣子的身份后,竟然受到了大王子的至高礼待,美酒美人应有尽有,牛羊侍从数不胜数,还给了他们和大忽王室平起平坐的特权,平日里他们只需要和大王子聊聊天,解解惑,好不快哉。 “如你所说,鱼朝满堂尽皆是些个无能之辈,就连那皇帝也被迷惑,整日里不想着弘扬仁义道德,却天天揪着那点算术皮毛和农田里的事情,自然是比不过我们大忽兵强马壮。” 刘矛的声音从帐内高声传来,他适应的倒是快,短短几天便开始以我们大忽自称。 “我们不该这么浑浑噩噩地生活下去,这样和那些茹毛饮血的野人又有何区别?”刘矛继续高声说道,其他人纷纷附和他。 自从来了这大忽,受到这位大王子的赏识,他好久都没有这么畅快地表露过自己的远大志向了,有君如此,臣复何求,刘矛从一开始跟着墨守时的唯唯诺诺,到变成现在这番想要在大忽打造仁义社会的状态,只用了三天。 “好!好!好!”坐在最上首的大王子有着一张鱼朝人的面孔,连声叫好,“你三日内便拟出章程来,我们再讨论,你再和我说说,鱼朝的读书人都读些什么书,科举又是怎么考核的,只有你们这种读书人才懂的东西,让我实在是想要了解。” 刘矛得到了肯定,继续口若悬河地说了起来,可谓是把自己在鱼朝过去二十年的经历都倒得一干二净。 墨守则完全相反,在鱼朝 官场混迹多年,面对大王子的种种提问总是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尤其是在得知大忽已经准备好全面跟鱼朝开战的消息后,他总是抛出鱼朝的一些重要消息的苗头,却又不说清楚说明白。 不过几日,墨守便得了大王子的赏赐,封了他一个天知侯,这可不像那些特权一样今日有明日无,是实打实地在大忽王室中有了说话的份量。 天知侯的份量相当于从前那些小部落里面全能知晓的先知一般,地位崇高,相当于在鱼朝皇帝下的宰相。 这可把刘矛几人眼热得不行。 刘矛也想去要个职位,被大王子随便几句话便打发了出来,他这才意识到,原来之前大王子不过是用他有鱼朝信息这一点套他的话,这就是他的利用价值,现在他把自己的底牌全说了个干净,便不再有利用价值,可以被一脚踢开了。 “墨大人,还是您有先见之明!这群大忽人简直就是忘恩负义的典型,用完了就一脚踢开,我们不一样,我们都是鱼朝人,可要互相帮助啊!”刘矛颇有些气愤地说道。 墨守听到“忘恩负义”时脸色微变,说起来,他们才是真正背弃了鱼朝而投向大忽的人,这刘矛说话如此莽撞,不可大用,若不是这大王子单单给他封了天知侯的职位,却不给他可用之人,他还用得着收这种歪瓜裂枣的下属吗? 说来说去,都是鱼朝的错,若不是那皇帝不肯在民间找一个公主嫁过来,他又何故流落异乡,就连两个亲儿子如今也不知死活,前半生在鱼朝朝堂建立的一切关系网全部白费。 “阿嚏!”远在万里外被人念叨的鱼明青打了个喷嚏,这会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一个吃食摊子前,身后的如春和如秋也慌慌张张。 “难不成你们想赖账,五个铜板都没有吗?”摊主危险的眼神投射向三人。 鱼明青搜遍了全身,发现不知何时挂在衣服内的钱袋不翼而飞,如春和如秋则是过分注重于主上出行的安全,完全没有要带银钱出门的想法,毕竟两人平时都是被别人塞银两的份,哪儿需要自己带银两。 “城防大哥,这里有人吃了东西不给钱!”摊主扯着嗓子叫道。 鱼明青也没想到会有这种乌龙,连连阻止,“诶,别别别,我马上叫人回皇……家去取铜钱给你,别叫人。” 这要是叫朝臣看见了可不得了,皇上不在皇宫里面好好待着,居然微服私访跑这大街上来,要是有刺客可怎么办,在这大街上想要护驾的难度可太大了。 再者就是,让人看见他一个皇帝居然连区区五个铜板都拿不出来,成何体统! “五个铜板都要回家拿,你这是存心耍我玩呢,城防大哥,这儿这儿。” 正在焦头烂额调解各种因为人一多起来就冒出来的鸡毛蒜皮的小矛盾的肖罗走了过来,听闻有人吃了东西不付钱,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走过来,看清人影之后差点腿一软跪地上了。 “皇……呜呜”鱼明青生怕被叫破身份,使出了比以往更快的手速一把捂住肖罗的嘴“嘘,别说出来,快借我五个铜板。” 在一众摊主惊愕稀奇的眼光中,鱼明青讪笑着搭着肖罗的肩快速离开主街挤进旁边的一条小巷,解释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什么!居然有偷儿偷到您身上来了!”肖罗大怒,居然有这种事,他这个城防军头儿还做不做了。 27.许愿 “我这就叫兄弟们摸查一遍。” 肖罗刚转身却被抓住手臂,原来是鱼明青制止了他,“明日再查吧,今天算是给他们也过个好节,只是要给大家提个醒看好自己的钱袋才是。” 鱼明青虽然不解那偷儿究竟是如何在诸多暗卫盯着的情况下得手的,但他缺了这一钱袋,生活并不会因此有变化,也便随它去了。 反正,这偷儿也是他鱼朝百姓,他所用的银钱也都取之于民,现在无非就是以一种较为奇特的方式用之于民罢了。 “是,我现在就去安排。”肖罗打定主意找几个嗓门大的,专门在街上来回叫他们守好钱袋,再让兄弟们观察有没有可疑的人,抓住便杀鸡儆猴小惩一番。 “你还我钱袋!”一名女子突觉腰间一轻,转头便看到这让她绝望的一幕,那偷儿拔了她的钱袋便没入人群,转眼便没影了。 “怎么了怎么了?” “谁偷的钱袋!” 随着她的那声叫喊,人群中引起一阵骚乱,不少人第一时间捂向身上藏着钱袋的地方,反倒让这偷儿又盯紧了几个下手目标,正当他经过时将手伸出,背后一阵巨力袭来将他扑在了地上。 这一扑让这偷儿感觉自己肺腑器脏都差点要挤出来了,好半天没缓过来,等眼前黑雾散去,已经是手脚被不知何人的腰带绑着了,身上顺来的钱袋也被搜身出来一一还了回去。 “要杀要剐随你吧。”肖罗挤进人群,便听到这偷儿这样喊道,细看发现这偷儿居然还是一个身高不足五尺的少年,衣不蔽体,手腕细得跟麻杆一样。 “这可由不得你!”肖罗可没有因为对方是小孩又穿得破烂瘦小便心生同情,这人偷的第一个钱袋的主人可是一个靠扎鱼灯为生的女子,这笔钱若是被偷了,怕是白骨堆里又得多一个可怜人。 说来说去,这世道,如今谁都有可怜之处。 “就罚你今天一整天都要给她干活,小胡,你在这一片巡逻,要是他不老实就多记一天干活。”肖罗指了指最开始被偷钱包的那位苦主,也就是扎鱼灯的女子。 少年听见这话瞪大了眼睛,这官老爷怎么回事?不把他关押进牢房里面吃牢饭吧,他都好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东西了,手捂着肚子有些接受不了事实。 “大人,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干习惯了。”未央连连摆手,那少年却被肖罗提溜到她身旁。 “就这样,你也记得看好他,什么脏活累活苦活都要交给他做。”肖罗一锤定音,转身走了,这主街那么长,还有别的地方需要他呢。 既然皇上说今天先让这偷儿过个好节,那做一天花灯也算是好节,好歹是热闹的,哪像被关押在牢房里面,黑不溜秋的,悄无声息的,只有老鼠做伴的冰冷日子,他们皇上真是太仁慈了。 …… 鱼明青只觉得接下来的大半天时间嗖的一下就过去了,夜色垂幕,店铺和摊位都点燃烛火用来照明,主街瞧上去和白日里并无什么不同,只是之前拥挤的人群似乎疏松了许多。 “寻常百姓家的幸福啊!”鱼明青随意找了个吃食摊子买了些饼,用手抓着边走在大街上边吃,这是他当了皇帝之后从未做过的事情,明明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现在反倒显得稀奇。 走着走着他才察觉到不对劲,怎的大晚上的大家纷纷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原来那么多人都住在城外吗? 鱼明青疾走两步这样问同行的一位老翁。 老翁听了哈哈大笑,“小郎君,你怕是初来京城,不知道这鱼朝节的习俗,大家不是住在城外,而是要去城外的京河那儿,向河底的大鱼许愿呢,这个许愿可是很灵的。” “第一次听说,许愿真的有那么灵吗?”鱼明青心里已经开始排列愿望。 国富民安,国库暴富,风调雨顺,来年大丰收,兵胜连连…… “那是当然,你信它,它就灵。”老翁悠哉悠哉地说道,活像鱼明青以往见过的神棍。 “老先生,那您帮我算算?到底是灵,还是不灵。”鱼明青试探道。 “诶诶诶诶小声些……现在可不兴这一套了啊。”老翁说完嗖的一下便没入人群中不见了。 一条宽阔大河出现在眼前,在月光照耀下显得波光粼粼,岸边散落着三三两两结伴而来的百姓,有不少摊贩聚集在这儿,只是相比白日在主街那儿的摊贩什么生意都做,这儿的摊贩非常统一地都是售卖鱼灯和红纸。 “来瞧瞧呢,只要把愿望写在红纸上,对着河底的大鱼许愿,这个愿望来年就很有可能实现。” 鱼明青掏出自从钱袋被顺走后特意换的铜板,大手笔地说道:“来三张红纸!” “诚惠8铜板,这里的笔墨尽可取用。”摊贩眼角漾起笑意,裁剪出三张红纸递给他,指着一旁的桌子说道。 鱼明青看着那开叉的毛笔尖、稀薄的墨汁,手里的红纸摸起来尽显粗糙。 身旁都是高高兴兴在纸上涂画着的百姓,大部分百姓都写不出太多字,只好尽力用各种象形符号来表达他们原有的意思。 自然,当鱼明青第一次在这张粗糙的红纸上写下“风调雨顺”的时候,那流畅下笔的架势让身旁的百姓小小震惊了一番,再看那字,他们说不出什么书法上的专业点评,只觉得这字“十分好看”。 “小郎君,可否帮我在这儿写下‘白头偕老’四个字,这是报酬。”一名女子牵着身旁男子的手,笑得甚是甜蜜。 鱼明青刚放下笔端详,手里就被塞了一个铜板,他张大嘴看看铜板又看看递过来的红纸,他还是第一次接到这样小的请求,而且,写几个字就有一个铜板呢,他没有过多犹豫便应下了。 大手一挥沾了沾墨在红纸上写下“白头偕老”,他此时莫名点亮了一点口才,将红纸双手递回去时还说了句“祝两位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说完 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忍不住笑了笑,他也是逛了一天街,被那些个摊贩各个甜得像蜜糖的口舌给带得。 想当年他可是最烦这些分明做不到却还信誓旦旦的词,现在也掺杂了一些真心进去。 “帮我也写几个字,就祝我家小女寻一个好姻缘。” “还有我,祝我家小宝健健康康长大。” “轮到我了吗,能帮我写一个祝我弟弟来年金榜题名吗?” 一枚又一枚的铜板飞向他怀里,鱼明青没想到他的字居然那么受欢迎,被围在桌子旁连走动都动不了,就连如春和如秋两人都被挤到了人群外,暗地里负责保护他安全的暗卫见这一幕有些急躁,却见鱼明青做了个动作表示维持现状。 一张又一张被寄托了大大小小愿望的红纸被人们折叠在手心,虔诚地面对那片宽阔的水面许愿。 鱼明青说话说得嘴都干了,不断写字的手也有些酸痛,他终于有歇息的时间了,之前卖他们红纸的摊主将他之前付的8铜板也塞到他怀里。 “你要写什么祝福?”下意识问完,他才察觉到对方有些眼熟。 “我是来谢谢你的,因为你在这,我摊位上的红纸和鱼灯可是最快卖完的,红纸的钱给你免了,这个送你。”摊主将一个扎得惟妙惟肖的鱼灯不容分说地塞到他手里。 他环顾四周,果然这儿是河岸旁最先清空库存的摊子,他仔细打量了手里的鱼灯,随着轻微摇动,鱼灯的鱼尾随之摆动,鱼眼处内里的蜡烛随之晃动着光影。 鱼明青拿着最初那张写着“风调雨顺”的红纸却没有马上前去许愿,而是又提起笔,在红纸的反面又写下了“一代明君”。 许是写了那么久手腕有些脱力,最后的君字那一撇没能及时收尾,落到了纸张外的桌子上。 身后总是没多少存在感的如秋递过另一张红纸,写坏了再写一张就好了。 迟了一步的如春收回也想递上红纸的手。 却听鱼明青盯着红纸上的那个“君”突然大笑起来,这还是第一次,他大笑得眼泪都要从眼眶中溢出来了。 他从前不过一个山野小子,对写字读书根本毫无意识,一朝被带回皇宫学各种条条框框的规矩,那双野惯了的手握上笔时总不自在,教他写字的师傅一笔一画地教习,他的字终究似其形却只有形,他整日把未来鱼朝的责任感背负在身上,几十年如一日写下的字也是规规矩矩。 直到刚刚那个“君”字,充满了他的野心和不甘,当了十四年皇帝却拯救不了一个王朝又如何,他就是想当一代明君,就是要当一代明君。 于这个小小的“君”字而言,百姓的愿望是它的外力,于鱼明青而言,明君系统是他的外力。 他捧着那副字仔细折叠成一只小鱼形状,他重新拿到笔墨,在鱼眼睛那里点上一点,他手里的鱼儿就像是活过来一般,他手里提着鱼灯做双手合十状,许了很多很多愿望。 28.不再是知音了 “你们也快些写自己的愿望来许愿吧。”鱼明青走前留出位置给如春和如秋两人。 两人如出一辙地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原来他们手中的红纸,居然是用来写他们自己的愿望的吗? 如春想了好一会,才在红纸上写下一行字,“四个人都要过得好好的”。 当初一同在宫中的还有如夏和如冬,只是在鱼明青提出宫中人可以自由出宫后,两人便离开了京城,如春再也没听到过两人的消息,她在内心希望在外漂泊的两人过得好好的。 与如春不同,如秋拿着笔在红纸上落下密密麻麻的小字,像是臣子写奏折一样滔滔不绝,写了许久仍未见收笔。 如春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却差点被气得不行,那长篇大论第一句话便是,“希望如春姐找到一个如意郎君,这样的话我便是皇上身后的唯一侍从了……” “你这小子,想得美吧,你就等着吧,我要再跟着皇上五十年一百年,你是不会有机会的。” “唔,主上都说是写自己的愿望了,这就是我的愿望啊!” 鱼明青听着身后两人难得活泼的拌嘴,嘴角泛起笑意,捡起一片叶子,动作有些生疏地旋成碗状,从京河旁取了一碗水。 “小明,快看,我送你一轮月亮。”碗中倒影着天上皎洁的月亮。 【真是一个大方的任务对象呢……不过月亮却是】 …… 鱼明青过了一个堪称是盛大又特别的生辰,百姓们也在这难得的节日里面感受到了放松,但到了第二日,该过的日子还得照旧过,亡国的倒计时仍然在一天一天地减少,该批的流水账奏折依旧得批。 但和以往不一样的是,一边是市井百姓都在为造反军首领被斩首一事拍手称快,另一边则是学子在茶楼内为着一首惊世名诗来回品鉴。 鱼明青则是第一次体验到了睡过头的经历,他作为一国之君,难得地躺在龙床上放空脑袋,仔细想想,如今的纳谏堂已经不像往常那般热闹,奏折也是七天才来一大批,他似乎,真的闲下来了。 纳谏堂前来纳谏的百姓已经不像最初那般一股脑蜂拥而至,毕竟很多建议别人都已经提过了,每当一个新的建议被采纳,告示贴在纳谏堂外,便有大批百姓聚在那里长吁短叹。 “这个其实我也想到了,但是我以为这就是不入流的玩意,于是就没说,哎呀,亏大了。” “吹吧,我还说上面这些我都想过呢,但是我也没说。” “我骗你干啥,我是真的想说来着。” 鉴于鱼明青想让纳谏堂一直运转下去,老是他这个皇帝在那儿也不好,要是百姓们提一条建议他采纳一条,那岂不是显得下面的朝臣很无能。 许多百姓都还不能读完一本完整的书,写不出一手好字,甚至还有的认不全字,他们能想到的建议,这些朝臣那么多年都没想出来,未免有些打击六部的积极性。 于是这些天来,鱼明青都是安排了各部尚书及六部下属的主要官员轮流值守纳谏堂,有什么好的提议便算他们引导有方、慧眼识珠,他自己则是每日想起来去旁听一下。 故而他现在相当的闲,近来京城的那首惊世名诗,自然也是第一时间便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首诗似写鱼朝节灯火满街,又似乎在透过鱼朝节看整个鱼朝,似写近来风雨变幻莫测,又似乎在透过风雨写鱼朝最近的变化。 全诗字字珠玑,妙不可言,就连只初读了一遍的鱼明青也忍不住来回品鉴。 读完整首诗,各人各有各的看法和揣测,这也是众多学子在茶楼乃至学堂、巷角处探讨不休的原因。 鱼明青想得则简单得多,能写出这样的词句,自身文学造诣必然早已登峰造极,请来为宗亲家族那些孩子授课再合适不过了。 有此夫子,他又何愁。 再说了,之前重金重名请来的那几位前夫子如今养伤的养伤,研究佛学的研究佛学,也该是时候招一位新的夫子补全空缺了。 如今那些孩子在他眼里离皇室继承人的水平远远未够,哪怕是一摊烂泥,也要给他狠狠的学起来,想当年,他也是这样过来的,没理由就这样放任那些孩子。 至于鱼朝破灭的事情,车到山前必有路吧,总有办法的。 正想着,暗卫莫二将一封写着那首诗作来源的简易书信放在桌上,入眼歪歪扭扭的字,让鱼明青不禁担心道: “莫二,你可要好好练一练字啊。” 他可不是在胡乱担心,暗卫历届来的训练非常人能忍受,人到中年受赏带着大笔银钱回到田野,受制于身体病痛,多数人只能坐吃山空,人到晚年,少有不受病痛缠身而善终之人。 若是能习得一手好字,这在未来也是一项不错的收入。 就像他在鱼朝节帮人题字写愿望,只不过在不大的红纸上简单写一句话,便有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收入,最后一数居然足足有九十九个铜板。 他回来后将那九十九个铜板专程找了个琉璃罐子放进去,和那盏已经燃尽烛火的鱼灯一起放置在书架上,在书房内抬眼便能望见。 “居然是付辛大儒!”鱼明青看到书信上的名字,激动得直站起来。 繁华当属京城贵,读书当拜付辛师。 这句话一直流传在民间,并不是毫无道理的。 这位大儒的诸多成就怕是一天一夜都讲不完,光只看一点,当今科举的参考诗集当中,他作的诗在其中整整有十首,无论是咏人咏物还是咏景,都超出了当今学士一大截。 只可惜付辛出生逢乱世,鱼朝刚立时曾派人去请过其出世,只可惜得了一句“志不在朝堂,从此居山野”的拒绝,这样算下来,将近有二十年都没听过这位大儒的消息了。 “当真是天佑我鱼朝!”鱼明青感觉这何止是双喜临门,三喜四喜都不为过,若是鱼朝有此才学大儒坐镇,一直以来紧紧握着手里的那些孤本典籍的世家又有何惧,光是靠底下有过师承的弟子,都够直接编出一本足以流传后世奉为经典的诗集或是史记了。 “要准备见面礼,还要提前准备好求贤书……”鱼明青打算让付辛大儒在时 隔二十年重回官场时,感受到来自他这位皇帝的重视,对待人才的招揽,必须要天下人看到他重才的态度。 【检测到招揽人才效仿典故三顾茅庐,自古以来君臣知音难觅,有此良君,良臣亦难求,建议……】 突然听见系统发声,鱼明青停下手中正在做的准备工作,仔细倾听。 他和系统可谓是高山流水一般的知音存在,他毫不怀疑在招揽人才这种事情上,系统和他站在同一战线上,系统在这个关节提出建议,难不成是他在礼节上还有什么疏忽? 【……建议效仿典故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不是主动的人才我不要】 “啊?”鱼明青惊讶地直接发出了声。 “皇上,可有要事需要微臣效力?”皇上迟迟未发话,被单独召到皇宫来的仪礼见此,心中更加好奇皇上有什么要事要单独找他。 鱼明青悬在喉咙里面有好多话想问,关于如何去拜访那位大儒才显得得体又重视,现在全被明君系统给堵在喉咙里,说好的高山流水觅知音呢! “咳,没什么大事,仪爱卿你多留意一下两月后祖皇帝的忌日操办,如往常一般按照祖制来便可。”鱼明青拼命找话题。 仪礼满头雾水地走出大殿,距离祖皇帝的忌日还有两月余,虽说早点定下来也好,但也没必要单独将他叫来叮嘱吧。 更何况这十几年来,祖皇帝的忌日一直都是按照祖制来操办,所以,皇上单独把他叫来皇宫只为了说这样一句话吗? 生性爱多想的仪礼走在路上不断揣测鱼明青此举的意味。 鱼明青把仪礼打发走后马上问系统此举是什么意思,要知道他这个皇帝也不是天生三头六臂,招揽人才加入朝堂给鱼朝带来新的生机是他一直以来都在做的事。 招揽人才说起来简单,实际做起来却困难重重,并非毫不费力招招手那些人才就到碗里来了,其中最大的竞争对手便是那些个百年世家。 论金钱,鱼朝官员的俸禄实在是少得可怜,与世家相比毫无胜算,论前景,许多鱼朝官员往往熬了多少年,才得以把职位往上提一提,还得占据天时地利人和才行,毕竟若是遇到个毫无背景地位又身体长寿的上官,怕是等个几十年自己的官职都还在原地踏步。 如此一来,他这位皇帝的态度便显得至关重要起来,毕竟世家无论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让人才们享受到来自至高权力汇聚者——也就是当今皇上,他的看重和厚爱的。 如今他却连这一点也被系统建议不能做,鱼明青脑海里具象化出未来的发展,人才济济尽被世家招揽,而他鱼朝朝廷青黄不接。 届时他这个皇帝挨个拜访人才住处,恨不得反过来跪下求他们来鱼朝任职,一个个却都冷漠如铁地拒绝他,理由是鱼朝朝廷钱少事多还毫无发展可言,他在世家面前更是被狠狠地打压,百姓只知世家好,不知还有鱼朝的存在,后世他这个昏君头衔更是摘都摘不下来,鱼朝后辈更是以鱼朝祖先为耻。 鱼明青面色痛苦地闭上眼,仿佛身临其境,对他而言无异于天塌了。 29.还在写 “呼!呼!呼!” 半夜突然醒来的鱼明青大口喘着粗气,额头后背浸满冷汗,眼神呆滞地盯着锦被不能缓过神来。 “主上,您怎么了?”听到动静从殿外赶来的如秋见此情况,连忙点亮殿内烛火,端来水。 鱼明青勉强扯出一个笑来,“无碍,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中的他没有等来明君系统,鱼朝像是一根施加了太多各方压力的树枝,毫无征兆地就断掉了,造反军占据京城搅得一团乱,大忽早有预谋来袭,造反军连连败退带着诸多世家弃京城而去,鱼朝过去的大块领土分崩离析,各地英雄豪杰各占山头称王,如此乱世持续了整整两百年。 两百年间百姓居无定所,文化传承几乎断绝,人们在生活上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都倒退了至少四五百年,他这个末朝皇帝自然也给人带来了“昏庸”、“无能”、“晦气”的第一印象。 梦境真实得有些过分,让鱼明青都对乱世的百姓生出了一丝愧疚,好似为他们那样潦草的一生感到不值得。 “您上一次做噩梦还是入宫那年呢。”如秋难得开了个很冷的玩笑。 鱼明青听过后却不禁被转移了注意力笑了出来,他刚入宫时不适应极了,这里没有任由他打滚的花草树木,更没有时隐时现的野鸡野兔野鸟,就连入睡的地方也像是一张漆黑又寂静的大嘴把他吞没。 他那时总是做噩梦想当了皇帝之后却没做好,他会被拉到大庭广众之下,像是过去看到的那些游街的犯人一样,被百姓边骂着狗皇帝便扔石头泥块,犯了大错说不定还会被拉到那张行斩台上,选一个好时辰把他送走。 “好了好了,你也快去睡吧。”鱼明青催促着如秋离去。 他年少入宫时,如春和如秋正是年轻身强力壮时,现在十四年过去,两人的身体早就不如从前,他过去为了处理政事早起晚睡,如春如秋作为他的侍从更是比他还要起得早,比他还要睡得晚。 眼下他不过做了一个噩梦,可不能因此连累殿外轮值的两人也睡不着。 再说了,梦说到底都是虚的,他现在有了明君系统,自然和梦境中的情形大不相同,何必为了一些还未发生的事情担忧,不过说起担忧…… “小明,明日我若是再这样无作为 下去,说不定付大儒就要去世家了!”鱼明青双手捏着锦被紧张得不断摩擦,谈及此事他的内心实在难以平静。 【叮!绑定任务目标内心焦躁值突破上限,开启新手指引,明日行程:前去京城第一茶楼直面付辛指点众书生】 “你答应让我去了?那你可不能反悔!”鱼明青心里喜滋滋,什么梦啊担忧啊全部抛到一边去了,脑海里开始排练,待他明日见到这位大儒该要如何表现。 撕拉——,捏着锦被一时不察,竟然撕开了一个小洞,露出了内里的棉絮。 鱼明青由喜转悲,他的爱被,在陪伴他十四年之后终于不堪重负地破了,他将外露的棉絮用手指戳回被子,心想补一补还能用,区区一个小洞罢了。 天色微晓,鱼明青早早就醒了。 史官的记录用后世的白话文翻译过来便是:“皇上今天醒得格外早,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他换了整整五套旧衣服才选定要穿的衣服,吃早饭也心不在焉,脚步雀跃地带着一个沉重包裹出门了……” 后世人纷纷调侃,这皇帝怎么跟我家要去春游的孩子一样,古代也有春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