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妖画神》 1. 金灿灿的鲤鱼妖 “请问现在是什么年份?” 空中闪过雷电,烧烤摊里的人看着万里晴空猛然一声惊雷,开玩笑是哪位仙人又在渡劫了,突然身边就出现一个奇怪女子,背着一个大大的箱子,手里抱着一个碧绿的西瓜。 她冷不丁问的这一句话,把正在吃烤串的男人吓了个灵魂出窍。 “1…18年……”男人回答。 “才跑了这么点时间……”女子颠了颠挎在腰间的箱子,两眼放光紧紧盯着男人桌上的茶水壶,“不好意思,能讨杯水喝吗?” 男人盯着她的西瓜,心想这瓜是摆设吗?但还是好心给了孩子一杯茶水。万一就是摆设呢? 可水还没接到手里,那女子就跟她来时一样,说没就没了,来去无踪,像个女鬼。 大约又往前捣了几百年,还是同一个人,从天而降,啪叽一下摔泥里,瓜当场砸成两半。 女人抬起头,看见清一色的长袍发髻,还是觉得不对,只来得及捡起半块破碎的西瓜,就再次匆忙赶起了路。 终于,她降落在了一个山洞里,遇到了一条金色鳞片下透着贵气红色的大尾巴人鱼,还没来得及问路,就被他当成闯入者一鱼尾巴给扇晕了。 冤啊,我就是个问路的…… 女人从滑腻腻的山洞墙壁上掉下来,正好触发了提示音。 【任务目标已接触,天庭系统被动激活,恭喜妆神谷酥,顺利抵达任务地点,现在开始派发任务……】 谷酥想吐血,被这一尾巴拍的连吐槽一句“顺利个屁”的力气都没有了。 【警告!警告!发现任务目标狂暴值100%,请妆神大人尽快避险!】 满血复活的谷酥背着大大的箱子,抱起西瓜爬起来,从脑海里怼了系统一句:老娘虽然还没有正式位列仙班,但已经是神身了,还怕一小妖的尾巴攻击? 第二次警报还没来得及响起,十分轻敌的妆神大人就被又一尾巴给击飞,这次飞出去足足有十几米远,直接被打出了山洞,顺着洞外的瀑布掉进了深水潭里。 谷酥被尾巴拍出了幻觉,仿佛看到了临行前,龙神大人语重心长的那句嘱托。 “要你助力渡化的那只小妖生性胆小,十分怕人,你千万不要因为他难教就放弃,动火之前想想你的功德,想想你位列仙班的名额。” 不管是做人还是当神,谷酥这辈子就没像现在这么无语过。 什么生性胆小?十分怕人? 一尾巴能把人甩出去十米远,这叫胆小?怕人?! 或许是吧,可能给孩子吓着了。谷酥还是相信,善良的是龙神没必要诓她的,于是咕噜咕噜冒着泡,艰难地从水潭里游上来。 她爬上岸,透心刺骨的潭水顺着衣服淌下来,可比起身体上的冷,她更紧张她的箱子。 谷酥狼狈地趴在水潭边上,心惊肉跳地打开随身携带的小型行李箱,一件件检查起来。 “呼,吓死了,还以为泡水了。”她合上盖子,浑身瘫软地趴在箱子上。 这里面装的可都是她赖以生存的宝贝,想当初,她凭手艺飞升,因化妆技术登峰造极被荣封妆神,就因为那小小的功德未满,竟然就被发配到千百年前,要她去渡化一个小妖,帮助他得道成仙,以此圆满功德,位列仙班。 美名其曰是行善事,实际上就是在给天庭冲KPI,果然啊,打工人到哪儿都逃不了被业绩支配的恐惧,当神仙也不例外。 还能咋办呢?天庭打工人,干呗。 谷酥瞟了一眼印在化妆箱上“防火、防震、防水、防爆”的标识,唯一能给天庭集团一个好评的就是这个了,质量确实不错,没有吹嘘夸大其词的虚假成分,良心商家,赞一个! “系统呢?又死哪儿去了?”谷酥敲了敲脑瓜子。 【我在呢,亲~初始化已完成,妆神大人有任何需求,只需要在脑海里喊一句“小天小天”,我就会出现的哦,亲~】 “天庭的天?行吧,神仙取名也怪随意的。”谷酥看了一下手边,突然发现少了一个东西。 完蛋,临走前龙神给她的西瓜落洞里了,他说那玩意儿是个重要道具的来着,这可咋整? “小天,借我一点法力值呗,我去取个西瓜。” 【抱歉,您还未开通此功能。】 谷酥的脸顿时就黑下来了。 不是?这什么破单位,下界前封印法力就算了,外派人员竟然不配一点傍身的东西,仗着神身死不掉就可劲造是吗? 还能咋办,爬回洞里捡西瓜呗。谷酥仰头看了眼瀑布后二三十米高的洞口,心凉凉。 “小天,给我调取任务目标的全部信息,我要知道他的弱点。”谷酥摩拳擦掌,这次返回,她势必要将那条臭尾巴鱼胖揍一顿! 系统沉默了两秒。 【很抱歉呢亲~您的任务目标是一只异化的鲤鱼妖,天庭资料库目前也没有他的详细信息,等待您的挖掘哦~】 谷酥:…… “难怪渡化一只妖就能集满我缺的全部功德,敢情是搁这儿等我呢。”谷酥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做局了,“得,就告诉我,他哪些信息是有的,哪些信息是没有的,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修仙进度到哪一阶段了?” 一秒都不到,谷酥就听到自己脑子里爆出了一长串的重复对话。 【品种:异化锦鲤 性别:雄性 姓名:未知,有待发掘 能力:未知,有待发掘 喜好:未知,有待发掘 弱点:未知,有待发掘 势力:……】 “停停停!”谷酥的脑子都快炸了,“你不应该叫天庭百科全知的,应该叫百科无知。” 系统卑微喊冤。 【亲~您的任务目标是千百年来第一只异化锦鲤,资料欠缺是常态,其他攻克异化妖的神君也是这么过来的哦,稍安勿躁,消消气嘛~】 “我不气,我想死。”谷酥一脸的生无可恋,看似是冷静了,其实是没招儿了,“修仙进度呢,卡在哪个大关了?我去帮他渡。” 这次系统回答的倒是快,由于它终于能答上来一问了,就连声音都欢快了许多。 【目前您的任务目标尚未开始修炼哦~】 “那你欢快个屁!”谷酥拳头都伸到脑袋前了,就是不能砸下去,她对这个寄生在她脑子里的系统真是一点招儿都没有了,“法力没开通,道具总是有的吧,有没有那种能把我瞬间送到那个洞里,再把我安全转移出来的神器啊?” 谷酥被那条金色透红的鲤鱼尾巴打出阴影来了,她甚至没来得及好好看眼那条尾巴的主人长什么样,就被扇出来两次,脸都打肿了。 【有的。】 “小天”检索了好半天,找到一堆符合条件的神器。 【电母的滑板车——以闪电的速度,瞬间将您送至任何您想去的地方】 “这个好,就这个了。”谷酥两眼放光。 要知道,整个天庭物流其实就是电母的产业链,近的用滑板车送,远的开飞跑送,保证送货速度隔秒达,好评如潮。 如果能一直用这种神级道具,谷酥相信,自己位列仙班指日可待。 【好的,请支付租聘费2000功德值/次,根据您的使用情况,需要支付一来一回4000功德值。 】 ?! “什么?”谷酥以为自己听错了。 四千?怎么不去抢? “我记得在天庭里买东西免运费的啊。” 【亲~您在人间,千年前的人间,已经超出配送范围很远了哦~】 谷酥:…… 买不起。 “换一个吧,还有什么?” 【风火轮——1000/次】 “换。” 【飞天索——800/次】 “换。” 【逆流脚蹼——500/次】 “换。” 【尾翼跳台、发射筒、蹦蹦鞋……】 “换。换。换……” 【……登山脚钉,20功德值/次……】 当“小天”系统都力竭了,不抱希望地说出最后一样道具时,穷得叮当响的妆神大人终于迎来了她钱包接受范围内的道具。 “诶?这个不错,能爬上去就行,剩下的我自己看着办。” “小天”如释重负,欢天喜地的在谷酥脑子里大放烟花庆祝。 【恭喜妆神获得登山脚钉两枚,扣除功德值20,剩余……】 “行行行,别说了,我知道我很穷。”谷酥连忙打住,一点儿不敢去看自己那少的可怜的资产。 两只脚钉立马出现,并自动戴在了谷酥的脚上,她踩着山岩尝试了两步,果然很稳,就是……她核心撑不住,整个人往下坠,两条腿死死钉在岩壁上,看着就像是人要撇断了一样。 没办法,她只能蹲下来,抱着脚一步一步往上爬,等谷酥快爬到洞口的时候,隔着瀑布,她看到几个魁梧的影子从瀑布上面降落下来,蹑手蹑脚地跳进了鲤鱼妖的山洞里。 谷酥看清了,那几个都是渔民打扮的当地村民,人手一个钉耙,背上还背了一把备用的铲子,装备齐全,不像是来干好事的。 完蛋,他们不会是来盗猎的吧? 如果谷酥没有记错,她模糊瞟了一眼的鲤鱼妖,应该是个人身鱼尾的漂亮家伙,浑身金光灿灿,看着就很值钱的样子。 不行不行!谷酥加快脚步。那可是她回家的船票啊,可不能被盗猎的抓走,怎么什么年代都有盗猎者,真是讨厌! 谷酥爬得飞快,当她终于再一次回到鲤鱼洞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脱下钉靴,就听见幽闭狭窄的洞内,一声声惨叫的回声飞了出来。 然后她就看到,接连几道白光从她面前一闪而过,卷起的疾风刮得她脸疼。 不啊?是谁飞出去了?这情况这么眼熟,应该不能是鲤鱼妖吧? 谷酥紧贴着岩壁,洞内山石上滴下来的水,顺着她的脖子滑进衣服里。 她屏住了呼吸,眼珠一点点往漆黑的洞里探去。 山洞奇深,没有光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在这种极端情况下,视觉失效,谷酥只能用其他感官去摸索,除了滴水坠落、瀑布流逝的声音,她似乎再听不到其他响动了,就连心音,也只有她一个人的在洞中回荡。 也是这个时候,她从脚底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她身后的岩石爬了上来。 在…在壁上…… 谷酥不敢动,就连脑海中的系统警报都调成了静音模式。 【警告……任务目标与您的距离为0.3米,攻击概率89%,请保持不动……重申一遍,请务必保持不动】 我也不想动啊…… 一滴冷汗从谷酥的额头上滑了下来。 她的眼前,一双倒吊的金色瞳孔正死死盯着她。 谷酥敢确定,这条要死的鲤鱼妖爬上了洞顶,吊挂下来,随时准备爆了她的头! 2. 本神与鱼,不共戴天! 【(超小声)亲~妖怪们都怕的六丁神火要来一簇吗?限时价100功德值/次哦~】 关键时刻,系统终于靠谱了一次。 谷酥内心OS:你是趁火打劫吧!还有,一个水妖怕什么火? 【(超小声)亲~这可是当年炼化大圣用的神火,不是一般的火哟~】 谷酥:那不是也没把那只猴子炼化掉嘛,事实证明还是有妖不怕的! 【就问要不要。】 谷酥:要…… 刹那间,一簇赤红火焰在谷酥掌心间腾起,金色眼眸被突然燃起的火苗吓到,瞬间缩回洞顶。 只听见鱼鳞在岩壁上躁动不安地碰撞着,谷酥一颗紧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才终于被咽了回去。 “别,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她把六丁神火小心翼翼地捧到怀里,仰头寻找鲤鱼妖的身影,声音却还在哆嗦,“我只是进来找我落下的东西,你别打我哦,你再打我,我,我真的会生气的。” 谷酥以为自己的威胁很有气势,殊不知她头顶上那条倒挂着的鲤鱼妖正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火簇,眼神从戒备转为了好奇。 她举着神火在洞里寻找,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鱼鳞滑过的声音跟上来一步,紧张地咽着口水,生怕神火熄灭,终于,她看见了倒扣在小水洼里的那半块天庭西瓜。 找到了! 她欣喜若狂地跑过去把西瓜抱起来。 那半块西瓜面上已经被泥水污染,黑水从瓜果肉/缝间渗进去,把原本红润的果肉变得又脏又黑,一点食欲都没有了。 谷酥想哭。可怜她一整个大西瓜从天庭抱下来,跑了一路一口都没尝到就坏了。 都怪这条臭鱼! 还来不及伤心,谷酥的余光就瞟见一双金色瞳孔正从她肩膀后面绕过来,距离近到她能感觉到人鱼冰凉的呼吸,就像有人拿了一大块冰对着她的脖子吹冷风。 谷酥动都不敢动,浑身僵硬,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神火,心道:这家伙怎么不怕啊?那他刚才躲什么? 鲤鱼妖的长发浸着水,湿哒哒地落在谷酥肩头,在那簇火光里,她看见这张逐渐逼近的脸竟然不似想象中那么恐怖。 谷酥以为,鲤鱼妖的脸会和他的尾巴一样长满了鳞片,两侧鱼鳃会占据半张脸,一个没有修炼过还没化形的小妖能好看到哪里去? 可她错了,这张脸,是她化妆师生涯中,见过的数一数二的顶级建模脸,上一次她这么感叹还是在初见龙神大人的时候。 果然啊,帅哥的底层建模数据都是相通的。谷酥不禁感慨,小鲤鱼妖这张脸和龙神大人长得还有点相似呢,只不过龙神偏冷峻,小妖偏少年气。 然而就是这一秒的被美貌蛊惑,谷酥直接痛失阵地,她手里的瓜直接被鲤鱼妖抢了过去,连熊熊燃烧的六丁神火也挡不住他。 完辣,被偷家了,美色误人啊!谷酥脑袋上被轰了一道霹雳,她震惊地看着鲤鱼妖抢走她的瓜,跑到旁边好奇地拿鼻子在黑黢黢的果肉上嗅,赶紧呼唤系统。 谷酥:小天小天!有没有什么便宜的道具能帮我把瓜抢过来啊? 【普通麻绳只要1功德值,可永久使用,要吗?】 谷酥:要要要!都这样了,还要什么自行车啊! 功德值扣减,麻绳即刻出现在谷酥手上,她打了一个结,瞄着鲤鱼妖手里的西瓜,轮了好几个圈,把自己当成了农场上的牛仔,唯独没有考虑到自己的准头。 她自信满满地一抛,中了!不过中的是鲤鱼妖的脑袋。 懵逼的鲤鱼妖愣愣地看向谷酥,天真的以为她是在跟他玩套圈游戏,于是一只指间连着透明指蹼的人类手指抓住了麻绳,轻轻一拉,就把这头的谷酥拽飞起来,让她体验了一把无防护过山车的惊心动魄。 谷酥毫无疑问地被甩飞到这边的洞壁上来,眼冒金星半天爬不起身,等她缓过劲,一睁眼就看到了此生难以忘怀的一幕。 那只脾气暴躁的鲤鱼妖,竟然对着半块脏了的西瓜,竖瞳都变成了圆溜溜的金珠子。 谷酥:原来你喜欢西瓜啊。 【恭喜妆神大人,发现异化锦鲤妖的喜好之一——西瓜】 谷酥感到不解:这玩意儿,怎么会喜欢西瓜呢?算了算了,还是龙神大人有先见之明,能有一个喜好被探出来,其他就都好说了。 谷酥:小天,问你一个专业问题。培育天庭的西瓜籽需要什么条件? 【亲,不需要任何条件的哦~天庭农业出产,无需照料,无需施肥,只要不被鸟族偷食,兽族挖出,自己就能茁壮成长的哦~】 谷酥:好啊,不愧是我大天庭,就是牛!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从那条臭鲤鱼手上抢一把西瓜籽过来?再不动手的话…… 谷酥看见鲤鱼妖一口就能咬掉四分之一的西瓜,顿时感觉心凉凉。 管不得那么多了,反正神身也死不了,拼一把! 她铁着头冲过去,一脑袋撞上鲤鱼妖结实的胸膛,就跟撞上山岩一样,瞬间就眼冒金星找不着南北了。 “不啊,你一条鱼,肉质怎么这么硬?难道你也是石头里蹦出来的?”谷酥捂着脑袋东倒西歪,迷糊的视线勉强能撑着她看见鲤鱼妖手里抱着的最后一口西瓜,“打扰你进食了,为了你以后的快乐,把这口让给我吧。” 她一把抓住一大坨果肉,得意的笑还没来得及升起来,就看见极度护食的鲤鱼妖,扬起了他那条漂亮的金色鱼尾巴。 “我警告你啊,不准再呼我了,不然我———” 话音未落,金色鱼尾巴就使出了全力,带着要把谷酥扇出地球的怨气,以闪电之势把她甩了出去。 “啊啊啊———死妖!我和你不共戴天———” 山洞里,鲤鱼妖抱着他的小西瓜,仰望着划出洞口的那道闪亮弧线,金色瞳孔闪烁跳动。 他滑到洞口,隔着瀑布看见那道弧线最终落到了水潭里,满意地咬完了最后一口西瓜。 几十米落差下的水潭里,谷酥郁闷地往下沉,寒水封住了她的嘴巴,却封不住她脑子里的疯狂问候。 谷酥:天杀的鲤鱼妖!活该你不能得道成仙还要我来帮忙,就你这破脾气,下地狱阎王怕收你,上天庭众神不要你,要不是我还没混上编制,不然怎么会被打发到你这儿来受气?什么破鱼?不行,我不干了!我要回家! 【系统检测到您情绪波动过大,为了您的神心健康,请问是否需要神心咨询辅导服务?】 谷酥:要功德吗? 【亲,不用的,免费的哦~】 谷酥:那行,来一个。 她在水里气了半天,都快沉到水底去了,如果系统再不来平息她的怒火,她绝对能在水里呆一晚上,然后谁也威胁不到。 她张开双臂向上游去。这个水潭比她想象中要深得多,一望无际的深渊,在水面上根本看不出来。 周遭一片漆黑寂静,都说人在深水里是最容易思考的,因为这时候你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只能自己跟自己对话。 而且,在嘈杂环境里习惯太久的五感,也会在这种极端环境里被迫激发出无限潜力,就像此刻,谷酥似乎感觉到,有一个庞然大物在她身边打转,可目之所及只有深渊一片。 还是赶紧游吧,头顶上那条臭鱼还没解决呢,她可不想再误闯哪位天家大门。 她迅速游了出去,挣扎出水面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小天,我的心理咨询师呢?”谷酥再次浑身湿透地爬回岸边同一个位置,趴到化妆箱旁边累得虚脱。 怪事了,神身不死但会痛,会累,那这神仙当的,有个屁用? 【温柔的女声听到了她的崩溃,安抚过来:还是很有用的哦,我的朋友。】 朋友? 谷酥一个激灵坐起来,认真听着脑子里的第二种声音。 所以说,这位就是她的心理咨询师了,免费的陪聊? “阁下你好,怎么称呼,不会还是小天吧?” 【我是你的朋友,你可以给我取一个你认为舒适的名字。】 “那就叫你小巴,巴适的巴。” 【小巴:那我就喊你酥酥吧,你现在情绪很不好,想要骂一骂惹你生气的人吗?我可以陪你一起骂他。】 谷酥亮起来的星星眼很快又暗了下去:“倒也不必,既然是我的功德,那就是我该受的孽缘,我就是觉得这只鲤鱼妖脾气也太差了点吧,连接近都很困难,还要等他得道成仙,那我什么时候才回得去啊?” 【小巴:其实还有一个方法。】 检测到小巴的思路,小天紧急崩了出来。 【小天:不行!如果这么做了,那就前功尽弃了!】 “什么?什么啊?”谷酥的八卦之魂被彻底点燃。 【小巴:我可以帮你……】 【小天:不准说!我要申请关闭你的权限了!】 【小巴:我可以帮助你打开五成神力,打通时间隧道,回到天庭。】 小巴的语速极快,在小天申请通过之前,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 【小天:……得,您老权限大什么都敢说,我是没法了,这工作谁爱干谁敢吧。】 【小巴:谅解一下嘛,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神仙同志的神心健康。】 “等等…”谷酥越听越不对劲,“你俩对话起来的时候人机感怎么就消失了,活人感这么重呢?” 【小巴:哦,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在职神仙,不是机器神。】 【小天:……你又什么都透露了,这班,上不下去了!】 谷酥:“……” 谷酥:“所以你们一直在跨越千年跟我对话?却一直让我以为你们是系统AI?” 【小天(声音渐小且逐渐心虚):手册上是这么要求的,避免你对我们产生依赖嘛,越是客观冷静的回答,越有助于你在陌生环境里快速成长。】 “呵呵。”谷酥冷笑了两声,“所以你们也不叫小天小巴。” 【小天:我是小天,众多“小天”里的一员。】 谷酥:“就是客服呗。” 【小巴:我不叫小巴,我叫桑紫。】 【小天:喂!你怎么把马甲给爆了!】 【桑紫:无所谓啊,我的好评率向来最高。所以说,酥酥,你需要我把你送回天庭吗?就算是我,也只能帮你争取到一次机会哦。】 【小天:妆神大人,不要放弃,想想龙神大人为您饯行时说的话,为了功德,为了您的仙班,忍。】 没错,为了我的事业,忍!谷酥握紧拳头,重重砸在化妆箱上,“哎哟!我的箱子!” 就在此时,山涧林子里遥遥升起几杆火把,正朝着瀑布这边靠近。 【小天:妆神大人请赶快躲起来,我检测到有大量当地村民正在向您靠近,以您的现代装扮,对于古人来说等同于异类。】 “怕什么?”谷酥丝毫不惧,得意地拍了拍她的化妆箱,“你忘了,你妆神大人我是以什么飞升成神的了?我可是早有准备。” 3. 以吾神之手,化妖为天神 谷酥蹲在草丛里,把化妆箱展开到最大,别看那小小一枚箱子连半个人高都没有,展开却是有五层之高,粉刷、眼影、假模具、装饰品、甚至是衣服,一整个服化道集于此箱一身,毫不夸张的说,这就是谷酥的命脉。 “哎,都是一路跟着我飞升成神的宝贝啊。”谷酥快速化妆戴珠钗,三分钟后,一个完美融入古代的淑女形象就跃然草丛间。 走之前,她特地向龙神大人打听过此地民风,龙神大人只答四字:民风淳朴。 惜字如金的龙神大人给她最大的帮助,就是不停的给她爆线索。谷酥自信满满,今天她给自己的身份是,来此游玩意外迷路的小姐,与同行人走散,在线等一个好心人救助。 她把化妆箱藏了起来,静候当地人路过此地发现她。 火把逐渐靠近,谷酥端好礼仪架子,虽然没当过古人,但她看的电视剧多,装装样子也还凑合。 终于,那火把到了她的面前,谷酥看着来人装扮,人都傻眼了。 清一色的渔服,男人拿鱼叉,女人兜渔网,跟她的锦衣华服完全形成鲜明对比,龙神大人那四个大字在她头顶飘过。 民风淳朴。 淳朴。 朴…… “城里来的?”一渔民问。 谷酥赶紧顺着台阶就下,“对,对。” “来干什么?” “来……”谷酥望着空荡荡的山谷,心道:我怎么知道我应该是来干什么的?死嘴,快说啊!“来……来赏瀑布的,看呐,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这该死的肌肉记忆。谷酥尴尬得想立马找个地洞钻进去。没事好好背什么诗词啊,现在是那个氛围吗? 渔民们面面相觑,看得出来他们也很尴尬了,“好诗,好诗。你方才说你是来赏瀑布的?这瀑布可赏不得哟,里面住了只恶妖,会吃人的!” “吃人呀!”谷酥装出害怕的样子。吃不吃人不知道,反正她可以确定,那只恶妖是爱打人的。 “黑娃,来。”看似是领头人的男人招招手,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就举着火把靠了过来,“天儿快黑了,山上不安全,看你姑娘家一个人,怕是跟家里人走散迷了路吧?喏,你跟着黑娃下山,他熟悉路,你先去村子里歇一晚,待我们完事,明儿再帮你去寻亲。” “多谢大爷。”谷酥微微行了一礼,好歹得对的上她这身装扮,“大爷,你们这是要去做什么?” 渔民大爷眼神坚定:“除妖。” “原来是除妖呀。”谷酥表面淡定,内心:什么?除妖?!不会是她那只鲤鱼妖吧! “不知为何要除了他呢?”谷酥眼角狂跳,眼前少说得有四五十人,壮丁占一半,人群中,她还看见了白天进鲤鱼洞,被她误以为是盗猎者的那几个村民。 没死啊,看来这只鲤鱼妖还没坏透,是收着劲儿打的。 “自然是因为它作恶多端,害得我们村一连十多日都出不了海。不除恶妖,我们村还怎么活?” “就是。” “没错!” 村民们气势汹汹,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杀意让谷酥不寒而栗。 鲤鱼小妖到底怎么你们了?他不就是脾气臭了点,爱扇人尾巴子嘛,但都没下死手啊。谷酥坚信,天庭不会安排她来帮助一个十恶不赦的大恶妖修炼成仙的,除非……除非这真是只恶妖,此刻不渡化,将来就会引来大祸。 不如让他被打死算了? 【小天:不可以!!!】 谷酥:你是在我脑子里装了监控吗?我怎么想什么你都知道? 【小天:妆神大人,请您不要忘记您此行的任务,如果锦鲤妖在您所在的时空死去,您将被困于此间,永远回不来了。】 谷酥:还有这事?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你们天庭可真会坑神。 【小天:就算我说了,您会不来吗?】 谷酥:不会,那可是正经编制啊。 【小天:那不就得了,所以说请您快想想办法吧。】 大爷看谷酥发起了呆,伸手到她面前晃了晃,“丫头?快下山嘞。” “哦。好。”谷酥回过神来。 “大姐姐,跟我来,这边路好走些。”名为黑娃的小男孩举着火把跑到谷酥身边,看她衣服是从没见过的款式,看着就很昂贵的样子,便把手伸进干净的里衣内擦了擦,自我觉得干净了之后才伸过来,想让谷酥扶着他别摔了。 其实谷酥根本就不会嫌弃,她还想说她身上这件是低价淘来的不值钱呢,于是果断接下黑娃的好意,跟着他一起往山下走。 路上,黑娃一直很好奇,“姐姐,你去过落壶城吗?我爹以前老说等我能上船了就带我去一次,找落壶城最好的铁匠给我打造一杆鱼叉,你知道哪家铺子最好吗?我做工赚了好些钱,想去打一把等我爹回来。” “对不住啊,这个我还真不知道。”谷酥看着和村民大部队越离越远,确定不会有人发现她这边动静的时候,她默默松开黑娃的手,走到了他背后,“真的对不住啊。” 她迅速抬起手,卯足了劲砍在黑娃毫不设防的后脖上。 这一手刀效果显著,黑娃立马就晕了过去,谷酥把他拖到旁边的树下靠着,火速敲着脑子里的“系统”。 “小天,帮我找一个能护他平安,不被野兽伤害的法宝。” 【小天:大圣当年画给他师傅的圈,妆神大人你要吗?1000功德值/次呢。】 “要,给他套上。”这一次谷酥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我还需要一样东西,一样能把暴躁恶妖弄晕的东西。” 【小天:我怎么有种不详的预感……满足您要求的法宝有很多,但能对异化锦鲤百分百派上用场的,恐怕只有一个了。】 “什么东西?” 【小天:此物涉及天庭某项秘密研究,不可公布,但可花高价借来一用,10万功德值一次,但很遗憾告诉您,您目前没有这么多的功德值。】 “多少?十万?”谷酥这辈子都没听说过这么多的功德值,“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小天:有,一个个试。】 “不行,太慢了,我必须一次到位。”谷酥确信,就算那条鲤鱼妖很能打,也架不住几十个人拿着网和叉专门去对付他,“就这个了,你帮我想想办法怎么搞到。” 【小天:您可以开通贷功德值功能,基于您此次任务的难度性质,任务期间您申请的每一笔功德贷,都会在任务完成瞬间清零,反之,若任务失败,您可能要用尽神生来还贷了。妆神大人,您确定吗?】 “还能怎么办?我的任务目标现在要死了,那我不现在就完蛋了?快点的吧,加上电母的滑板车,一块儿都给我贷上来。” 要不说天庭办事处速度就是快呢,谷酥刚开通功德贷,货品下一秒就送到了她手上,蓝色小电驹一样的滑板车稳稳踩在她脚下,很让人安心,果然贵的就是不一样。 【小天:特殊货物将在您需要的一瞬间用上,从现在起,我将计算村民抵达鲤鱼洞的时间,倒计时二十六分钟三十四秒。】 “足够了。”谷酥踩上滑板车,最后看了昏睡中的黑娃一眼。小弟弟,对不住了,等姐姐救下自己的未来,再来带你去找好的铁铺子,一起等你爸爸回来。 她脚一蹬,一道蓝色闪电便在山林间穿梭,不到一秒,谷酥就带着她的化妆箱出现在了鲤鱼妖的山洞里。 “点火!” 刹那间,两列六丁神火悬空燃了一路,完整的鲤鱼洞便赫然展现在了谷酥眼前。 洞道尽头,一道清晰的落水声传进谷酥的耳朵里,她寻声望去,看见一半浮在水面上的脑袋,犀利的金色眼瞳正死死盯着她这位不速来客。 “你好,又见面了,但这一次,我不会再讲客气了。” …… …… 明月当空,十几个影子就着月光从山顶一跃而下,他们荡进 山洞里搭好绳索,以便剩下的几十人轻松入洞。 山洞索道很窄,却在洞口能挤下这么多人,青年壮丁铺着网在前面开路,十几把鱼叉在网后随时准备出击。 他们点燃了火把,把山洞照得敞亮,可光还没亮着一瞬,就被山洞尽头吹来的无名风给熄灭了。 他们尝试再点燃了几次,可每一次都会遇到同样的情况,在忽闪忽灭的火光中,他们终于意识到,这里,存在一股他们无法抗拒的力量。 “摸黑往前吧,我们人多,不怕。” 黑暗中有人提议,他们没有更好的办法,没有退路,只能往前。 大约是前进了二三十米,所有村民都听见了来自洞里极重的呼吸声,像是某种巨兽的喘息,在黑暗中将人对于未知的恐惧无限放大。 “别怕,那只恶妖就跟人一样大,举好渔网,一见到就撒上去,压住他的尾巴。” 不少人咽了口唾沫,虽然心里拿不定主意,却也只能听实实在在见过恶妖的那群人的经验之谈了。 就在这时,粗重的呼吸声突然停止,就像是沉睡的巨兽被人惊醒。 “尔等何人——胆敢,擅闯神境!” 极具威压的低沉声音在山洞里回响,震得村民们的耳膜如被针刺一般,但凡是意志力不够坚定的,都被这一声威压碾碎了精力,脑袋疼得直在地上打滚。 “神,神境?不是恶妖吗?” “小心!这都是恶妖唬人的手段!” “放肆!——” 刹那间,蓝色流光在洞壁上流走,呈现出一副只有在漆黑环境下才能看见的幽蓝壁画。 “吾乃海神,庇佑一方海域,竟被尔等无知小儿当作恶妖?分明给过尔等警示,为何还要扰吾清修?” 那壁画上,人首鱼身的英勇神明与海怪殊死缠斗,大战数百回合后,虽绞杀海怪,却也身负重伤,来到陆地寻找一处静谧山洞休养生息。 看到壁画的村民们身躯猛然一震,自动对上了壁画中的主人翁,恰逢此时,洞内神火骤燃,照亮了山洞尽头,他们口中那个恶妖的威武神颜。 屹立于洞中寒潭中心石上的神明,正如壁画中画的一样,人首,鱼身,金鳞附体,青角延于头顶。 他昂起首,双目紧闭,不怒自威,金色纹路遍布肌肤,随着呼吸明暗交替,与之交相辉映的,还有环于脖颈,从宽肩垂落到手腕上古铜色金链,闪着细索微光。 这份威压十足,浑然天成的王者风范,让村民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仰望。 他们自以为触怒了天威,跪倒参拜,求饶声此起彼伏,而英武“海神”的背后,用尽了手段的妆神大人终于露出笑容。 还得是海神妆啊,才能达到神性与威严并存的效果。 谷酥很满意。她给人化过妆,给神化过妆,就是没把妖化成神过,还是一只相当凶残的恶妖。 得亏是她手艺高超,想当初,她可是凭借手艺成神的,看家本领可不是吹牛,这里的一切扮相都是她赶工赶出来的,时间仓促,却依旧能够以假乱真,骗过世人,就连神声都是她用道具夹出来的。 距离变声期结束还剩一点时间,是时候让这些村民离开了。 谷酥捏住嗓子,继续道:“也罢,念在尔等乃无心之过,速速离去,吾可不再追究——” 话音刚落,早就想逃的村民们一拍大腿,一溜烟儿就跑没影了,进洞时谁比谁都怂,出洞时一个个争先恐后,甚至有点滑稽。 等到村民们全部逃离,谷酥才虚脱地贴着洞壁,浑身瘫软地滑了下来。 她看着自己的精美神作,由衷感叹:“小鱼妖,为了救你我可是倾家荡产,你可得给我好好的,一定要带我回家。” “回家?” 突然,山洞里传来了一声不属于谷酥的声音,她猛地瞪大眼睛,看见眼前的人鱼缓缓侧过头来,金色瞳孔微眯,敌意十足地望着她。 “你恐怕回不了家了。” 4. 被死鱼串成了串串香 “你会说话?那我前面……”谷酥想起今天一路的心酸,突然发现自己才是那个大冤种,“我前面求饶那么多次你都听懂了,你还打我?你有没有良心啊!” 鲤鱼妖没有说话,只是用他那双金色竖瞳,从谷酥头顶开始,一寸寸刮下来。 “看什么?” 谷酥死死盯着鲤鱼妖的动作,只要他敢动,她就会毫不犹豫再消耗一张滑板车。不就是两千功德值嘛,她赊的起。 可等了半天,鲤鱼妖不是瞪她,就是瞪她,甚至歪着脸斜眼看,还很有一种眼神不好使的脑残感。 洞顶上滴下来一滴水珠,正巧落在他胸膛上随着呼吸起伏的金色纹路上,一路下滑。 “不对……”谷酥发现了端倪,眯起眼睛,捏着下巴,全方位扫描了鲤鱼妖一圈,“不对不对,你好像,不能动吧?” 金色瞳孔瞬间沉了下来,杀意骤起。 “诶!就这眼神儿,被我猜中了吧。”谷酥得意洋洋地抱起手,凑到他面前嘚瑟,“不能动了吧,让你狂,让你凶,现在落到我手里了,算你完蛋。” 【小天:额……妆神大人,提醒您一下,异化锦鲤的怒气值已经涨到了75%,还在持续暴涨中,对您的敌意已经达到了100%,额外说一点,百分制只是我们检测系统的上限,不是他的上限。】 把脸伸到鲤鱼妖面前嘚瑟的谷酥突然愣住,她的余光,好像瞥到了某个不该动的手指轻轻抖动了一下。 眼花吗? “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战略性后撤,看见鲤鱼妖那双金色竖瞳瞪得恨不得立刻把她撕碎了吃掉,瞬间后脊发凉。 更要命的是,他现在这张脸本来就为了凸显神威,刻意化得够凶了,没睁眼还好,眼睛一睁开,他一恶妖,比凶神还更像神一些。 谷酥在脑子里疯狂cue系统:我的任务是什么来着?我好像玩的有点得意忘形了。 【小天很是无奈:我的妆神大人呀,请您务必要记得您是来帮助他修炼成仙的,不是来把他送去黑化成魔的。】 鲤鱼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谷酥敢百分百确信绝不是自己眼花,“你能动?” 鲤鱼妖咬牙切齿:“你对我做了什么?” 谷酥也想问:小天,你们对他究竟做了什么? 【小天:具体过程保密,你不是要他昏迷吗?效果达到不就行了。】 谷酥瞪着眼:可他不也没昏,这不醒着呢吗? 【小天:这……】 【吃瓜群众桑紫偶然路过:哦,你们用的这法子呀,这家伙意志力太强,提前醒了。】 谷酥:什么?! 【小天:什么!意志力……难怪,难怪一定要助他得道成仙,原来是这样。】 谷酥:你们俩在我脑子里打什么哑谜?这家伙要醒了,他一只手已经能动了,就没有人管管我了吗! 谷酥看着眼前的鲤鱼妖倔强地抬起一只手臂,于是趁他还没完全缓过来,抡起大拳头,抬手就是一拳砸在他脸上。 鲤鱼妖连眼睛都没眨,也不知道是眼肌僵硬了还是怎样,硬生生迎面挨了这一拳头。 谷酥也算是报了那三尾之仇了,可她把沙包大的拳头从鲤鱼妖脸上拿下来时,那家伙竟然一点没晕,身体素质简直好的不像话。 【小天:妆神大人快跑,这家伙要暴走了!】 谷酥内心狂喊:我知道!—— 她拔腿就跑,本来想把臭鱼打晕争取逃跑时间的,却没想到他压根不吃招啊。可谷酥才跑出去两步,就又发现一件事,她根本不需要费力逃跑啊,她有道具,怕什么?总不是负债状态,多两千少两千,有什么区别? “嘿嘿,我又回来了。”她扬着笑脸转身。 此刻,鲤鱼妖对他上半身的控制已经恢复到了七八成,尽管大鱼尾巴还不能动,可凭他那惊人的意志力,竟然也能拽着自己滚入水潭,仅靠双手就撑起上半身,朝着谷酥追赶爬来。 “好狼狈呀。”谷酥蹲下来,在他手臂能勾到的半米外,托着脸笑眯眯道:“来吧,缚妖索。” 话音刚落,一条银色的兽甲鳞链便缠上了鲤鱼妖的手,捆鱼一样捆住了他。 【小天(碎碎念):……功德值再扣500,嗯哼,这负债率,一路长红啊。】 鲤鱼妖拼死挣扎,可动的越厉害,身上那条链子便会捆得越紧。 他瞪着鱼眼珠子,龇牙嘶吼:“松—开—我——!” 谷酥抱着手蹲过去,终于轮到她笑道:“你叫我松我就松吗?我叫你别打我的时候你有不打我吗?我这人很记仇的,你得罪我的,就算你是我甲方,我也会从你身上用尽手段取回来。” 【小天小心翼翼,内心直呼OMG:妆神大人,别忘了任务,任务啊……】 谷酥没有搭理,继续语重心长,试图讲道理道:“但同样,我这人也很讲道理,只要你好好配合我,修炼成仙,我保证,你想吃什么,玩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实现。” “无聊。”已经彻底恢复行动的鲤鱼妖重回一脸冷峻,大鱼尾巴泡在寒潭里轻轻浮动着。 他发现,捆在自己身上的这根银链可以识别被捆之人是否有攻击倾向,越挣扎越痛苦,反而温顺下来,这链子就自动松快了许多。 “不无聊,我保证,有我在,你绝对不会无聊的。”谷酥信誓旦旦地打着保票,丝毫没有注意到鲤鱼妖身上越来越松的铁链。 “我是说修仙很无聊。”他耷拉着眼眸,似乎对修仙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还不如换个姿势躺着舒服来的实在。 他这一躺,凹陷下去的腰线就显得更加明显了,刚才化妆弄造型太匆忙,谷酥都没来得及仔细好好看,该说不说,这条臭鱼虽然脾气差了点,但美貌还是很有一点的。 谷酥盯着他的人鱼线移不开眼,这鱼常年用尾巴走路,练出来的肌肉都跟其他人不太一样,好想上手…… 【桑紫:姐妹,我支持你,上手摸!】 【小天:桑紫神君!你不要乱出主意好不好!】 谷酥:咳咳咳,能不能给我的脑子上道隐私锁,我这跟裸奔有什么区别?等会儿,你们不会全频道都能听见我的想法吧? 【小天:妆神大人请放心,目前开通权限的只有我等二人,为了确保联络通畅, 神识相连是必不可少的,但如果您需要想什么不宜让我们知道的想法时,可以提前告知我为您闭麦,闭麦时长也可告知。】 谷酥:牛的哈,你们天庭系统可真够神性化的,我脑子想什么之前还得特地跟你说一声,说什么?说我要想少儿不宜的事情了,闲杂人赶紧回避吗?真够可以的。 【桑紫:我同意,他们这系统,早该升级了。】 【小天:桑紫神君,请您不要再拱火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了好嘛?求求了,我就是一打工的。】 【桑紫:所以说让你换个工作你不听嘛,好了吧,全年无休,找对象都难。】 【小天:你不懂,我这是责任使然。】 【桑紫:责任个屁,这是压榨,你懂不懂?】 谷酥抱着脑袋陷入了自闭,她觉得自己脑子里好像有一个菜市场,两个菜贩子抱着自家的菜笑对方的,都是五十步笑百步,谁没比谁好哪儿去。 “喂。”也是鲤鱼妖突然的打断,让两个狂发牢骚的神仙全都闭了嘴,仔细辨析着他的目的。 【小天:好消息,异化锦鲤对妆神大人您的敌意值降到了0。】 谷酥喜出望外:还有这等好事? 她欢欢喜喜地看向鲤鱼妖,在0敌意值的滤镜下,这条臭鱼都眉清目秀了不少:“我有名字的,我叫谷酥,别叫我喂。你有名字吗?” 鲤鱼妖弯起唇角:“有啊。” “叫什么?”他的声音太小,听着有气无力的,谷酥不由得凑近了一点。 水波浮动的声音在山洞里轻轻回荡,可她的注意力全在鲤鱼妖那张嘴上了。 就在她靠近的一瞬,鲤鱼妖突然目露凶光,腾起的两米鱼尾掀出水面,朝着谷酥扇来,而银链在同一时间极速缩紧,却完全压不住他这一瞬的暴戾。 小天在脑海中紧急报警,谷酥却压根来不及反应了,硬生生挨了他这全力一击。 只闻划破长空之声在山涧中响起,某个重物狠狠砸在外面的树上,惊起一片鸟兽。 鲤鱼妖因为身体上的剧痛,倒在山洞里的寒潭边上一蹶不振,唇色惨白,却依然昂起得意的笑,冲着女人刚飞出去的方向咧了咧嘴:“我凭什么告诉你……” 这一次,谷酥是从树上爬起来的,几根树枝穿进了她身体里,血淋淋地往枝丫上淌着血。 “死鱼,下手……真黑……” 小天在她脑子里,把鲤鱼妖是如何骗过兽甲鳞链,又是如何发动攻击的全过程复盘了一遍,谷酥听完之后大受震撼:“这死鱼,城府这么深的吗?” 第四次了,被扇出去第四次了!谷酥看着自己被串成烧烤的身体,脸黑到不行,就连小天分析完战况之后都销声匿迹,不敢作声了。 “很好,很好……”谷酥一边吐血一边笑,咬着牙把自己从树枝上摘下来,“行啊,我倾家荡产来救你,你却想置我于死地,那我们就比比看,谁先让谁死!” 【小天(超级无敌小声):妆神大人,任务……仙班……】 谷酥:别跟我提任务!还做什么任务,列什么仙班?没见过神仙黑化吗?老娘今日不报仇,势不为神! 5. 杀死任务目标算违规吗? 爬下树的谷酥看着还有一根扎在她手臂里的枝丫,心思越来越定,她抓住枝干,一寸寸地往外拔。 枝干粗糙,还有细末倒刺,每往外拔一寸,便会掀开一处皮肉,哪怕谷酥的神身愈合再快,也止不住那淋漓的鲜血。 “我,发誓,我要让那条死鱼,血债血偿。”谷酥将取出的树枝在手里撇断,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每一个字却咬得极重。 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杂声,谷酥凝神看去,举起剩下半支的树干,挡在胸前当做武器。 一个毛头毛脑的小子从灌木丛里窜出来,看见谷酥的一瞬间眼睛都亮了,“大姐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看见是黑娃,谷酥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松懈,“你怎么来找我了?你应该回去的。” “村长让我带你下山,我怎么能……血?血!你受伤了!”黑娃个子小小,还没有灌木高,在灌木丛中游走却轻车熟路,一窜到谷酥跟前就看见了她来不及遮掩的满身血窟窿,声音都吓得转了几个高调。 要不再把他敲晕一次吧。谷酥心想。解释起来太麻烦了,而且她的伤口都已经愈合了,只是衣服浸透了血,看着吓人而已。 黑娃满眼焦急地冲到她面前,谷酥刚举起手刀,就被黑娃误以为是要他搀扶,拽着谷酥的手就拉到他单薄的肩上扛起来。 “大姐姐,坚持住,我这就带你下山。” “不必了……”谷酥很想婉拒,难道你看不出来我现在气色很好,不需要救治吗? 她仰头看了一眼天。确实,天色太黑,看不见。 “不行,会死人的。” 也就是现在谷酥才感觉出来,黑娃浑身冰凉似在发抖。 “怎么了?你为什么在抖?”她抓住黑娃把他转过来。 黑娃愣愣地看着她,又好像看的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个人,目光发直,两瓣嘴唇都没了一点血色,失魂一般重复着一句话:“会死的……血流干,会死的……” 这小孩状态,有点不对劲。 谷酥抓着黑娃的肩膀,蹲下来强迫他拉回视线看着自己:“黑娃别怕,这不是我的血,你看。” 她把袖子搂起来,伸出光洁完整的手臂,向黑娃证明自己真的没事。看到这些,黑娃才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惊醒过来,回了一管血。 “不是你的血……”他反复确认,像是不相信。 “当然了,这些都是浆果弄在衣服上了。”谷酥趁着天黑看不清,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刚刚摔了一跤,滚进一个浆果丛,你看我这衣服就是那时候勾破的。” 黑娃虽小,但也不是好糊弄的,仔细想过了才问:“这里,有浆果丛吗?” “肯定有,只是你没发现。” “可你身上为什么有股血腥味?” “你闻错了,是鱼腥味。” “可是……” “别可是了,我头疼,胳膊疼,腿也疼,我想下山。”谷酥说到哪儿就揉到哪儿,势必要把戏做足。 黑娃小朋友还是单纯善良,一听她说哪哪儿都疼,脸色一下就紧张起来了,结合谷酥之前说的她摔过一跤,立马就联系起来,主动当起了拐杖,“姐姐,你撑着我,我现在就带你下山。” 哎,真是好孩子。 【桑紫:哎,真是个好骗的孩子。】 谷酥一个激灵:桑紫?你怎么又来了,你很闲吗? 【桑紫:也不是,主要是我其他几位客户太黑暗了,还是你这儿好玩,我过来净化一下。】 谷酥:…… 谷酥:你是把我这儿当少儿频道了吗? 【桑紫:怎么会是少儿频道?当然是综艺节目的啦。】 谷酥:小天! 【小天(卑微):妆神大人,我在。】 谷酥:你有没有觉得,自从你们爆马甲后,桑紫都有点放飞自我了。 【小天(弱小无助):妆神大人,你终于发现了,你现在知道我上班有多难了吗?】 【桑紫:喂喂,我怎么你了?你很难吗?】 【小天:不难吗?我们组的爆甲率高达百分百。】 谷酥感到不可思议:都这样了,你们还让她上班? 【小天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无奈:因为桑紫神君的好评率是最高的。】 【桑紫:业务能力强,跟我搭班,你就偷着乐吧。】 【小天:跟神君你搭班,我写的报告是全天庭最多的!】 【桑紫:可你的奖金也是最高梯队的。】 【小天:……好吧,这点是我能接受跟你继续搭档的唯一原因。】 谷酥吃瓜吃的起劲,突然发现不对:乱套了,桑紫,你本职工作是什么来着? 【桑紫:酥酥,我可是你的心理咨询师哦。】 谷酥:对对对,我需要你帮忙。 【桑紫:何事?如果你想黑化报复锦鲤,我会扛大旗为你加油打气的哦~】 谷酥:不是我,是黑娃。 她看向正专心搀扶自己下山的黑娃一眼,露出了深深的担忧。 谷酥:刚才那一幕你看到了吗?我在想,这孩子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但他的反应情绪太激烈了,我没见过这样的。 【桑紫:你想的不错,这孩子确实有很严重的心理创伤,他或许是受过重伤,体验过濒死的感觉,又或是亲眼见过一个受重伤的人,而这个人一定与他很熟。】 谷酥:他的爸爸…… 谷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黑娃的父亲。她想起黑娃说起他和他父亲的事情时,虽然言语期待,可语气上却有种道不明的遗憾。 谷酥:小天,我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小天:怎么了?我这边显示妆神大人您的脑电波异常活跃,您发现什么了?】 谷酥:你想啊,鲤鱼妖为什么会被当成恶妖?村民们要除妖真的是为了出海吗? 【小天: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桑紫:蠢蛋,酥酥的意思是,锦鲤应该是杀过人了,没准那小孩的父亲就是死于锦鲤手下。】 【小天:不会是,滥杀无辜吧。不对不对,龙神大人不会让妆神大人去帮助一个滥杀无辜的恶妖得道成仙的,有违天理啊。】 【桑紫:哼哼,你就这么相信龙神就是好人吗?难道不能是因为恶贯满盈,无法得道,所以才需要我们来协助吗?】 谷酥:嘘!你们胆子也太大了,这些我都只敢想想,你们还敢直接说出来。虽然只是猜测啊,但也是很有可能的,万一我的任务不是什么善举,只是个幌子…… 【小天:大人,系统有自动录音功能……】 谷酥:啊哈哈哈!我相信肯定不会的!龙神大人那么英明神武,怎么会看错人,哦不,看错妖呢?他一定有他的道理,只是我还没有发现。 谷酥冷汗都下来了。 谷酥:小天啊,那什么,你有这个时代关于这片渔村的史记吗? 【小天:……抱歉,妆神大人,一片空白。】 谷酥的心又凉了一截。 谷酥:哈哈,没事,重在探索嘛,我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她抹了一把冷汗,眼见着黑娃已经把自己扶到了小渔村里,却看见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可没有一个人待在自家家中。 “大姐姐,你跟我回家吧,我娘会治伤,她一定能治好你的。”黑娃仰起头,黑色瞳孔中满是少年的一腔赤诚。 谷酥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要是就这么进村,光线一照不就露馅了吗?到时候百口莫辩都解释不清楚这伤是怎么好的,下一个恶妖人选就要天降她的头上了,毕竟比起可疑,她这个突然出现在深山老林里的城里姑娘才是最可疑的吧。 要不先换个妆吧。 谷酥习惯性地伸手往腰后摸去,突然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她是被鲤鱼妖甩出来的,化妆箱落山洞里了! 成神以后,谷酥就没背过箱子到处跑,想要什么化妆品伸手就来,要不是神力被封印没多久,她还没习惯过来,这种马虎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 “姐姐,你为什么不走了?是腿疼吗?”拽不动谷酥的黑娃立马蹲下来,想要去检查她的腿。 谷酥赶忙制止,绞尽脑汁对他道:“不是的,姐姐好面子,这一身太狼狈了,好黑娃,你可以帮姐姐去借一身干净的衣裳吗?”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黑娃兴致冲冲,把谷酥安排在村门口的墩子上坐好,立马就冲回了自己家中。 没一会儿,谷酥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一沓衣服吭哧吭哧朝她跑来,“姐姐,这些都是我娘晒好的干净衣裳,你看有合身的不?” 谷酥看着他怀里多到能分出好几套的衣服,心道:这孩子也太实诚了点吧,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养出这样的孩子? 她迅速换上一身渔装,把多余出来的叠好抱在怀里,然后才随黑娃一起进了村子。 走到一户小院门外时,谷酥一眼就看见了院中木屋敞开的大门后,一女子伏在门案上,正焦急地朝他们这边望来。 “娘!”黑娃高兴地招手,那女子听到声音,便立马跨过门槛朝院子门摸出来。 “娘,你慢点。”见状,黑娃也是马上就跑了过去,接住他娘伸向前面摸索的手,搀着她来到谷酥面前。 “你就是黑娃说的那位城中姑娘吧,伤哪儿了?严不严重?还能走路吗?”女子样貌清丽,脸上都是风吹日晒晒出来的瘢,年纪不大,约莫二十来岁。 她能对准谷酥所在的方位,似乎只是半盲,谷酥握住她伸过来的手,轻轻捏住,“无妨,只是磕碰撞到的小伤,现下已无大碍。” “那也还是坐到屋里来,让我仔细检查一番吧。”黑娃妈很是执拗,一定要亲自确认一番才肯放心,似乎是怕她嫌弃,又主动说到,“你别担心,我这眼睛,不妨事的。” “那就多谢了。”谷酥不好再拒绝,只能跟着一起进屋,坐下来就问:“村子里的其他人呢?我一路走进来,每家每户都敞着院子,可屋里却一个人也没有。” “他们都在村长家。”黑娃妈蹲在谷酥身前,微微侧偏着脑袋,一双粗糙的手隔着衣料,顺着她的骨头一寸寸仔细摸索,“嗯,确实无碍。听村长说,他们在山上遇到了神仙,正召集全村人商量怎么对付他呢。” 什么?!谷酥一听差点跳起来。 敢情这群人是假装怂了,除妖不成,竟然还想着弑神呢? 这条死人鱼,到底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6. 香酥嘎嘣脆的小鱼干 村长的家门外,一个狗狗祟祟的人影从院子里一个掩人耳目的角落翻进来,趴到一处墙角下,偷摸听着屋里面的对话。 “管他是妖还是神,必须杀掉他!”说这话的是一个义愤填膺的中年壮汉,底气很足,颇有不畏天地的勇气。 “莽夫莽夫,你以为大家说你莽是在夸你勇吗?整天喊个杀,你以为杀他跟杀条鱼一样简单?你没看到那体格吗,你是没被他尾巴拍出去过,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窗外的人听出来了,现在说话的这个,是被她当成盗猎者的那个。 “可我们已经十多日出不去海了,再这样下去,往后还活不活了?” “是啊,我们已经失去了那么多人,如果他真是神,为什么不庇佑我们,还要害死那么多人呢?” “再这样下去,真的要活不下去了,村长,你说句话啊!” “是啊村长,你说句话吧。” “村长……” 许久一道年迈的声音才响了起来。 “确实得杀……” 完了。谷酥脸贴着墙,心凉凉地撵着墙面滑了下去。她要渡的,竟然真的是一只恶妖,这可咋整,有悖良心啊。 谷酥:小天,再帮我贷一笔功德吧。 【小天:大人……介于您到目前为止一笔功德都未入库,全在往外输出了,所以……系统自动锁定了您的功德贷。】 谷酥:…… 谷酥:……人倒霉的时候,真是喝凉水都塞牙,我倾家荡产竟然就换来这么个结局? 其实现在在谷酥的脑子里,有一个特别细思极恐的猜想,如果一开始引她上路的人就是在设局呢? 突如其来的飞升成神,导致功德值必然不够。 没有正式编制就方便外派到各种地方,所以正好有理由把她派往这里。 为了换取所谓的功德,逼得她一忍再忍,咬牙不惜贷功德,把自己陷入泥潭。 最后就算发现真相,也因为付出太多,沉没成本摆在那儿,被迫成为帮凶。 一个由功德值为线,层层串起来的连环扣,甚至有可能连所谓的功德都是骗人的,毕竟谷酥根本不知道,自己所缺的功德值到底有多少。 如果再大胆假设一下,连天庭都是假的呢?那她岂不是陷入到了一个巨大的杀“猪”盘? 现在,谷酥面临的是一个进退两难的局面,进有可能成为帮凶,退,她没有退路。 难道真要我为了一身傲骨死在这儿吗?谷酥攥紧了拳头。她绝不为凶,但也绝不任人拿捏。 恶妖是吧,得道成仙是吧,我偏不让你成功。 鲤鱼洞外,谷酥仰头看着倾泻而下的银色瀑布。 这是她第三次站在这里,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却带着不同的目的,短短一天,她就从拼尽全力去救他,变成了我要你给我陪葬。 臭鱼,这次可真怪不得我了,谁让你作恶多端,该死呢。 谷酥顺着瀑布爬上去,她还有之前没有用完的道具,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等到了洞里,六丁神火依旧长明,满洞壁的神话都是她辛辛苦苦,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曾经这些都是为了救一条鱼,早知道绕了这么大一圈,还是这个结果,当初就不要努力了,就让村民们杀死他,顺其自然不也是挺好的嘛。 谷酥在洞里看了一圈。 鱼呢? 头一次没有鱼尾巴迎接,还真是新奇。 她握着从村里顺出来的鱼叉,准备一见到那条鲤鱼妖就往他最薄弱的脖子砍,虽然论武力,她不是她的对手,但耐生命值,她的不死之身绝对能把那条臭鱼给耗死,总有一次能成功杀死他。 等谷酥走进山洞深处,在那处洞中寒潭旁看见那条熟悉的身影时,她愣了一下。 怎么,装死吗? 鲤鱼妖还保持着她离开之前的样子,浑身依旧被兽甲银链给锁住,躺在离寒潭还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一动不动。 不知道是不是链子锁的太紧,谷酥甚至看不见他胸膛上的呼吸起伏了,但她可以确定,这条臭鱼还没死,因为系统没有通知她任务失败。 真是天助我也,还让你锁着在。 谷酥看了一眼鱼叉,想了一下还是决定放下,换一种更“微创”的死法,于是脱下钉鞋,走到舟溢身边。 她握紧鞋钉双手高高举起,瞄准的那一瞬,系统在她脑子里发出尖锐的爆鸣。 【小天:妆神大人!您要干什么!快停止动作!你不能杀他!】 谷酥完全不理,脑子再疼,也挡不住她砸下去的双手。 “咚——!” 猛烈的撞击声在山洞里回弹,谷酥低下头看,看得她眼角都快抽风了。 不是吧,瞄准了的呀,怎么还能砸偏了呢? 鞋钉深深嵌入鲤鱼妖脖子旁边的山岩里,这么大的动静,都已经威胁到他的生命了,这只妖还是醒不过来。 谷酥使尽全力也没办法把鞋钉拔出来,目光只能又落回到被她放下的那柄鱼叉上。 非得如此吗?她开始感叹天意的无常,看来老天爷也不想这只恶妖死的太舒服。 于是这一次她瞄得很准,绝对不可能再失误了,可偏偏就在她挥手砍出去的那一瞬,尖锐的鱼叉卡进了头顶山岩的缝隙了,怎么拽都拽不出来。 嘿——还真是邪门儿了。 谷酥不信邪,找来找去也没再找到趁手的兵器,目光看到洞里随处可见的散石块,立马又有了主意。 她跑过去捡起一块最锋利,拿起来最趁手好用的石头,刚往回跑一步,就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石头绊住了脚,扑通一下砸地上,那坚硬无比的石头竟然也神奇地碎成了两半。 谷酥:小天……是不是你们在偷偷搞我? 【小天:我也很想啊,但距离太远,办不到啊,妆神大人,冷静,冷静,不要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谷酥爬起来,盘腿坐在地上,望着动弹不得,本该任由她宰割的鲤鱼妖,怎么也想不明白。 失败一次是失误,两次是巧合,三次,不可能三次都不成功的嘛,难道是老天爷的暗示? 谷酥仰起头。 除了只会滴水的洞壁,她什么也看不见。 行吧,人啊,有时候也得听听命运怎么说。 谷酥歇下来,撑着脑袋问:小天,你帮我看看那条鱼怎么了,怎么跟死了一样? 【小天长舒一口大气,差点被吓死了:别急,我探测 一下……大人,锦鲤他是缺水,旱晕过去了。】 还有这种晕法?谷酥觉得稀奇。 她凑过去盯着鲤鱼妖仔仔细细地看起来。 好长的睫毛啊,眼窝深邃,鼻梁也好高,这张脸,怎么化都好看……呸呸呸!我在干什么? 谷酥迅速给了自己一巴掌,让自己快速清醒。 醒一醒谷酥,这是只恶妖,不要被他极具诱惑力的脸给蒙骗了! 【小天:大人,您真不考虑给他浇浇水吗?】 谷酥:哦哦,搞忘了。 她连忙跑到寒潭边,测出就算鲤鱼妖醒来看见她也没办法立刻扇她出去的安全距离,然后站在那儿,捧起一掌心凉水,泼到鲤鱼妖的尾巴上。 谷酥:怎么样,他还渴吗? 【小天:您也太小气了,这么大一条鱼,您就给一捧水。】 谷酥:我这不是怕他一下恢复太快,又来攻击我嘛。 谷酥把手完全没进水池里,那叫一个寒凉刺骨哟,也不知道这条鱼怎么受得了的。 她搅动潭水,如同到了泼水节一样,一下一下把水往他身上浇,从头到尾巴,全都浇了个遍。 终于,在她的不懈努力下,至少得浇了有十几分钟,这条死鱼的鱼鳞才慢慢恢复了一点光泽。 “行了啊,我知道你醒了,别给我装,我绝不会再上你一次当被你拍出去了。” 话音刚落,寒潭对面的某条大鱼就拍着尾巴转了个身,把鱼尾泡进冷水中,舒服地眯起了金色瞳孔。 鲤鱼妖一醒,谷酥就立刻恢复警戒和他拉出安全距离,“喂,我本来有机会杀你的,但我还是给你浇水了,你要是还想用你的尾巴扇我,那就太没有良心了。” 闻言,鲤鱼妖撑着上半身坐了起来,他的核心力量极强,极其稳定,赤金色的大鱼尾巴在寒潭里悠悠摇荡。 “舟溢。我不叫喂。” 谷酥愣了一下。 这话,她是不是也说过? 随即,小天在她脑子里开始报喜。 【恭喜妆神大人,贺喜妆神大人!已成功获取异化锦鲤的姓名——舟溢】 好事来的这么快吗?这条臭鱼竟然会主动告诉她名字,是不是…… 谷酥有点小小的激动:快,看他的敌意值是不是降了? 【小天(声音渐弱):额……还是100%,没变过。】 幻想破灭。 谷酥:行吧,还以为他主动告诉我他的名字,说明亲近了一点呢,白瞎。 “舟溢……”谷酥反复嚼着这个名字,“我真的很想问问你,我到底哪儿招你惹你了?我们是第一次见吧,怎么感觉你跟我有深仇大恨似的呢?” “没有。”舟溢半眯着眼,一副不屑于回答的样子。 “没有你还下死手?” 舟溢勾了下嘴角:“好玩。” 谷酥:…… 恶妖不愧是恶妖,所有能被归为恶妖组的,一定都有他的原因! 谷酥抬起头。 忽然,她发现自己也没有那么怕这条鱼了,起初她是怕疼,现在她是死不死都无所谓了,还怕个鬼的疼,所以她也敢问了: “那你杀人,也是因为好玩吗?” 7. 此鱼,善会攻心 舟溢像看傻子一样看了她一眼,厌厌的不想说话。 什么意思,又不说话,默认了吗? 谷酥下意识攥紧了发白的手指,“行,我给过你解释的机会了,那就别怪我要为民除害了。” 终于,舟溢被她的话激起了一点兴趣,“就凭你,也想杀我?” 尽管身体已经被银链勒到皮开肉绽,到了往外溢血的程度,舟溢说这话时,却依旧带着不屑,甚至毫不掩饰他的轻蔑。 谷酥看着他的伤,冷嘲热讽了一声:“没错,就凭我。” 可她刚说完,舟溢就挑衅般把他近两米长的大尾巴从寒潭里捞了出来,重重摔在两人之间,金色竖瞳嵌在深邃眼窝里,散发着极度的危险。 【小天:妆神大人,敌意值又爆表了,您要小心啊。】 谷酥:我知道,本来就没打算硬刚,你没看见那神器把他拴得好好的吗?我就是耗一耗他的体力。 没错,她是故意激怒舟溢的,敌意值是一把双刃剑,他动的杀心越重,反而对自己的束缚也就越重。谷酥就是想利用这一点,等他筋疲力竭的时候再完成收割。 可舟溢却似乎看穿了她的意图。 他冷静下来,怒竖的金瞳也逐渐缓和,巨大的鱼尾也滑回水里,轻轻摇荡着。 舟溢轻轻勾起一抹笑,乌黑的及腰长发沾了水,一缕一缕地贴在脖子上,和古铜色金链缠在一起。 他知道谷酥在看自己,于是微昂下巴,挑衅地冲她扬起了眉。 谷酥看见这一扬,眉心瞬间拧了起来。 老天爷也太不公平了。 她心道。 为什么要给一个罪大恶极的坏蛋如此美貌?关键是,让他美就算了,还给他一个这么好的脑子干什么,奖励吗,偏爱吗? 好脑子,坏脾气,谷酥觉得自己倒大霉了。 【小天:妆神大人,有新情况。】 谷酥郁闷道:说。 【小天:您的功德值,增加了。】 谷酥:哦…… 谷酥:嗯?你再说一遍,我干什么了,怎么突然给我加功德? 【小天:我有看到,您的功德值虽然一直在赤色暴跌状态,但是,有一簇绿色散股,正在以非常微弱的增幅跳动。】 这倒是给谷酥整好奇了:加了多少? 【小天:您听我给您报啊,功德值+1、功德值+1、功德值+2……就是这么个趋势,虽然和您的红色大窟窿比,依旧是杯水车薪,但它稳步注入的势头已经为您解开了限贷权限。】 谷酥双眼顿时擦得锃亮:我可以买道具了? 【小天:友情提示,您还是悠着点吧,别一会儿又封了。】 谷酥瞥了一眼靠在洞壁上静静看着她的鲤鱼妖,以他现在的伤势,想要再来一次突击猛攻应该是不大可能了。 虽然不怕他掀起什么风浪,但谷酥被他盯得很有一些发毛了。 舟溢身为鲤鱼妖,本该和同为水族的其他鱼类一样温顺,单纯,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是异化种族的缘故,整条鱼都看起来有点过于精明了,不太能够让人放得下心来。 况且他还很狂。 谷酥做过情景转换的假设,如果被锁起来的是她,而且外面每一个人都渴望她死,那她是绝对做不到像舟溢现在这样冷静的,更别说这家伙还能悠哉地荡着他的大尾巴,一点不觉得自己身在困境中。 【小天:妆神大人,您看看洞外。】 听到小天的声音,谷酥才勉强从和鲤鱼妖的眼神对峙中跳了出来。 她贴着洞壁挪到山洞口的瀑布后,隔着水幕,看见底下的山林间再度燃起一簇簇火光。 谷酥勾起一抹笑,“你看你看,这么多人都想你死,你确定不考虑求我再救你一次吗?” 她回头看向舟溢。 舟溢一脸淡然,靠着墙,冷冷注视着她:“求你?你不也想杀我吗?” “我跟他们不一样。”谷酥斩钉截铁道。 舟溢冷笑了一声:“确实不一样,你喜欢先救再杀。” “我不像你一样恶趣味。”谷酥撇了撇嘴,“救你之前,我哪知道你是杀人的恶妖,要早知道的话——” “你就不会救了。”舟溢接上她要说的话,哼了一声,“还把我装成什么海神,自以为是的愚蠢人类,我根本就不需要你救。” 嘿!?死鱼,好好一条美人鱼,怎么长了张嘴? 谷酥翻了个冲天的白眼,咬牙切齿,“我救的不是你,是那些无辜村民,免得他们被你害死。你放心,一会儿他们上来杀你,我绝不插手,完全尊重你该有的死法。” 然而等了半天,把谷酥神气扬扬的得意劲都给耗没了,村民们也还是没上来。 甚至可以说外面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向外瞥了一眼,看见火光摇曳在外圈一点没动。 山洞最深处,舟溢眯着眼靠水小憩,像是笃定了她的话无法成真一样,“那你就在洞口好好守着吧,看他们什么时候会来。” 谷酥眼睛一沉,“你给他们下蛊了,这么清楚?” 舟溢懒懒地回着:“对,我也给你下蛊了,就是我蛊惑你来杀我的。” 谷酥切了一声。 她算是彻底发现了,这条鱼一老没个正形,跟他对话还不如去跟鬼聊天,鬼说都比他说的靠谱。 突然,外面响起一道声音。 “海神大人啊——!” 洪亮的嗓音从瀑布外蹦进来,把谷酥吓了一大跳。 干什么干什么?要死啊! 她腿软地撑着洞壁,一手捂住胸口,好死不死,她还听到了从洞里面传来的嘲笑。 谷酥肃目瞪过去,看见舟溢咧着嘴,笑得不知道有多开心。 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海神大人啊!求您庇佑莫渔村,送海上迷途的孩子归家吧!” “求您了!——” 几十道声音叠在一起,响彻山谷,在这大半夜的深山老林里,瘆人的很。 “诶?”谷酥混乱了,“不是说来杀鱼吗?怎么供奉上了?” 舟溢还在笑:“所以我说你蠢嘛,都把我变成神了,你还不知道他们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谷酥狠狠挖了舟溢一眼,拨开水帘,从挡出来的小小孔洞里,看见面朝瀑布的水岸边,一张一臂宽的漆黑供桌上,摆满了供果和晒好的鱼干。 还是溜早了,应该把他们的话全都听完的。 谷酥悔不当初。 舟溢撑开眼,他的目光几近冷酷,带着看透世间炎凉的淡漠,冷冷对谷酥道出了残酷真相:“就算我杀了他们的人,只要我是神,能带给他们想要的庇佑,便可以罔顾一切,这还得多亏了你带我演的这出戏呢。” “可你不是神,给不了他们想要的。” “所以啊……”舟溢撑起鱼尾,直立在山洞中朝谷酥缓慢靠近,“你不妨想想,当他们发现我这个海神依旧无能,无法护住他们的村庄时,这份愤怒,是否会连带着曾经的怨憎,加倍奉还回来呢?” 谷酥愣住了,她没想到这里。 舟溢还在继续,“那时,谁还能听得进辩解,哪怕一开始重伤他们的恶妖本就不是我,可真相对于愤怒的人群来说,重要吗?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发泄对象。” “……所以,我刚才问你杀人是不是为了好玩的时候,你才一声不吭。” “事已至此,否认,还有什么意义呢?”舟溢游到谷酥身边,他直立起来的高度就快要贴到洞顶了,居高临下的俯视,让谷酥心理压力更大了。 谷酥咽了口唾沫。怎么办,他说的好有道理,她好像,搞砸了…… 几秒后,舟溢弯曲鱼尾,俯身下来,露出了他胸前的锁链,“解开它,放我走。” 谷酥自责地昂起头,撞上了舟溢那难得温顺的目光,产生了一瞬间的错觉。 她抬起手,指尖还没碰到舟溢身上的银链,一个暴躁的声音就突然毫无征兆地闯入她脑中,狠狠地敲响了警钟。 【桑紫:酥酥你别被他给骗了!他在诱导你给他松绑!】 谷酥伸出去一半的手猛然顿住,立马缩回到背后,目光死死盯着舟溢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你现在才是在蛊惑我。” 近在咫尺的那张俊脸笑意更深,舟溢拉开和她贴近的距离,双手被捆于身后,却依旧昂首,蔑视地看着她,“你发现了,又能怎样?” 趁他的鱼尾还没扬起来,谷酥就反应敏捷地往山洞里一窜,翻滚到寒潭边上躲过了他的偷袭。 “不错嘛,长记性了。”舟溢转回来面朝谷酥,银链在他身上再次缩紧,本来已经止住血的伤口再一次被割开。 他闷咳了一声,硬是把涌到嗓子眼的血给咽了回去,可还是有多出来的血蹭在他泛白的嘴唇上,把此刻的舟溢映衬得像个嗜血的疯子。 寒潭边上的谷酥做好了随时逃命的准备,她瞥见三步外的化妆箱,余光朝深不见底的寒潭里偷偷望了一眼。 “其实我们没必要弄得你死我活的,对吗?”舟溢咧着嘴笑,唇色被血浸得过于艳丽反倒妖娆,“我很真诚的,一条鱼,能有什么坏心眼呢?只不过是想你放过我罢了。” “你还不坏?全身上下八百个孔,全都是坏心眼,我要是还能再信你一次,活该被你玩死!”谷酥气得声音都开始发抖了。她就没见过心眼子这么多的鱼! “别说,你确实挺好玩的。”舟溢的脑袋偏了一点角度,看向谷酥的眼神里充满了趣味。 “恶趣味。”谷酥狠狠啐了他一口,目光锁定化妆箱,嘴角一勾冲他道:“可惜,我不陪你玩儿了,再见!” 她一个飞身扑向化妆箱,就连舟溢都没反应过来,她就连滚带翻,笔直朝寒潭里扎了进去。 舟溢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不能进!” 他根本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谷酥在自己面前跳进了寒潭中,如同泥鱼入水,瞬间没了踪影。 他冲到岸边,眉心锁死,望着深不见底的潭水,沉默了许久。 这女人是自己跳下去的,不是他逼的,死在下面也跟他没有关系。 舟溢咬了咬唇。 不行,她要死了,这链子解不开了怎么办? “真是麻烦。”他嘟囔了一句,黑着脸,一头扎进了寒潭里。 入水溅起的水花,拍在山洞两侧由谷酥绘制的壁画上,幽蓝的光芒被水滋润后,如同被赋予了生命,星星闪耀起来。 而壁画中,那只只存在于假说中的海怪,却和其他壁画闪起了相反的光芒。 8. 大师兄!有妖孽! 寒潭底下是一条又窄又望不到头的隧道,光照进隧道里不到一米,黑暗能就将下潜之人彻底给吞噬。 谷酥挎着化妆箱的背带,一只手按住箱子,一只手在前面摸索探路。 她的指尖偶尔会因为偏离方向碰到寒凉的岩壁,那些山石被潭水经年累月的泡着,通体透着寒彻刺骨的冷意,谷酥只是摸了一下,就感觉指尖已经被冻僵住了。 难怪那条死鱼一靠近她就觉得冷,一天到晚泡在这种水里,体不寒才怪呢。 谷酥快速摆动双腿加速朝隧道底下游去,她非常感谢当年的自己,没有止步于蛙泳,而是把自由泳也啃了下来,不然就这挤死人的通道,只会个蛙泳还游不过去了。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谷酥加紧摆腿的速度,一个劲地往前钻,得亏她飞升之后肉身加固,在水里一直待着也不会因为缺氧窒息,不然就算她游的再好再快,还没游出去呢她就能憋死在隧道里。 终于,谷酥的手摸到了离开隧道的出口,她扒着边缘那块岩石,用力把自己给推了出去,坠入了一片宽广的水域。 与此同时,舟溢也从隧道里冲了出来,他速度之快,搅得两片水域的水互相冲击对撞,震起一阵余波,把刚出来没多远的谷酥又给推向了水底更深处。 谷酥被撞得差点没把控住方向,她回头看了一眼,终于在水下看见了舟溢这条异化锦鲤的全貌。 在山洞里时他总蜷缩着,加之上半身的比例与人类成年男性无异,所以谷酥才总会觉得舟溢只是高一点,没什么特殊的。 但在水里,舟溢那条透着赤色的金色鱼尾完全展开,就连鱼鳍也喝饱了水,不再是岸上干瘪瘪塌着的蔫儿样,谷酥这才意识到,她面对的,是一个总长度逼近三米的成年人鱼。 锁着都能游这么快吗? 她盯着舟溢身上的锁链,知道这还不是他的全部实力,如果不是有这层禁锢,她估计,舟溢早在隧道里就能把她捉住拖回去杀了。 舟溢一锁定谷酥的位置,就立刻朝她冲来,鱼尾在水里搅起一阵白沫,速度快到谷酥只是眨了个眼他就已经到自己眼前了。 要不要追这么紧? 谷酥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不紧不慢地向上游去,因为她知道,舟溢的双手被链子锁在身后了,根本腾不出手来抓她,已经错失了在隧道里卷人的机会。 舟溢摆动着鱼尾在她身边打转,一点没有因为伸不出手而影响他的灵活性。 他绕着谷酥在她身边巡视了一圈,金色眼瞳所视之处,没有任何鱼类敢靠近,像是某种示威。 来之前谷酥有特地去了解过,妖族之间是有明确的等级划分的,他们大多领地意识很强,互相井水不犯河水,但如果遇到入侵者,哪怕对方等级高于自己,也会拼死搏杀,捍卫领地,除非对方过于强悍,等级高于他们不止一两个档次,他们才会隐忍避让,保命为主。 这死鱼在水族的地位这么高吗? 谷酥看着死寂的潭水得出了这个结论。 舟溢游到她面前,始终跟她保持着一臂距离,谷酥原以为他游过来是为了给自己一尾巴的,毕竟在水里就是在他的天下,再不济他没有手也可以拿头撞啊,可舟溢没有。 他没有任何准备攻击的姿势,全程眼里的提防却没有松懈下来,谷酥意识到,这份警戒好像不是对她,而是对水里某个他们看不见的生物的。 有办法了。 谷酥敲了敲脑袋里的人:小天,舟溢此刻的敌意值有多高。 【小天回复极其迅速,就像是在电脑桌前守着对话框一样:满分值。】 满分。 谷酥看了一眼他身上的锁链,不紧,只是缠在上面,那也就意味着,舟溢的敌意确实不是对她的。 那就难办了。 谷酥开始头疼。 如果这份敌意是对她的,那倒是一点不用担心,毕竟有银链在,舟溢不能拿她怎么样,但若是水里面藏着一个连舟溢这么凶猛的恶妖都要警戒的家伙……她倒是不担心自己,她就怕舟溢被那家伙弄死了,那多不划算,又不是死在自己手里。 要不把他的锁链解开? 这个想法出现不到一秒就被谷酥自己给否定了。 舟溢这家伙,诡计多端,万一这又是他的攻心计呢?不行不行,还是先锁着吧。 她又往上游了一段,已经能明显看到头顶的月光了,可就在此时,谷酥听见了一道从水底传来的痛苦哀鸣。 舟溢立马回旋,面朝声音传出的那片深水域,浑身的鱼鳍都绷紧立了起来,像一片尖刀群山,随时准备厮杀。 那声音听着遥远,不似兽鸣,反倒像人的呓语,谷酥猛然想起来,她昨日落水时,似乎也在水里见到了某只庞然大物的影子,难道就是那只? 一声过后,没隔几秒,第二道声响就突然出现在了谷酥左侧,她甚至没来得及扭头,一道宛如离弦之箭的影子便搅着白浪朝她冲了过来。 搞什么?偷袭啊! 谷酥立即蹬腿让自己游离这个地方,可她的灵活度到底不如水里的鱼,半个身子还没转开,那黑影就已经逼近到了她眼前,谷酥这才看清,这是一张人类男性的脸! 她来不及躲开的攻击,被另一支离弦之箭给挡开,舟溢速度奇快,用身体撞开了那个偷袭者,可正是这一撞,谷酥面前的水域立刻被一片猩红给污染。 劫后余生的庆幸在谷酥心底漾开,可她仅仅只是躲过了这一击,她撇过目光,看见舟溢把那人撞出去几十米远,却没有讨到一点好处,反而身上多出了无数道数不清的划口,谷酥面前的猩红,就是被舟溢的血给染的。 舟溢挺在谷酥面前,朝着那怪物飞出去的方向震动鱼鳍,刹那间,所有躲藏在暗处的鱼类全都像感受到召唤一样一拥而上,涌动的鱼群给了二人逃生的机会。 他在,救我吗?为什么?谷酥愣住了。 她想不出来理由,明明之前他耍那么多心机,每次都把她逼到绝境,一副要弄死她的凶狠模样,可为什么到了生死关头,舟溢却要拼出性命来,又不想让她死了?明明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当谷酥的视线落在那道兽甲银链上时,她才反应过来,是自己想多了,舟溢只是怕她死了没人给他解开锁链罢了。 真是高看你了。谷酥耸了一下 鼻尖,动身朝舟溢游去。 此时舟溢正要回头让她抓紧时间离开,就看见谷酥已经拖着一张臭脸,极不情愿地到他背后,双手扯住了银链。 下一瞬,兽甲鳞链随之松解,谷酥一把抓住舟溢的手臂,拉着他快速往水面游去。而舟溢只是愣了一瞬,便搅动鱼尾超出谷酥一个身位,反拽着她的肩膀,仅动了几次尾巴就游出了水面,一把将谷酥抛上了岸。 谷酥脸朝下砸在岸边的草地上,哼唧了几声就没动静了。 舟溢游到岸边,撑着双臂一下翻坐上来,眼神锐利地紧盯水底,谨防那玩意儿钻上来。 “你这妖……没良心啊。”谷酥脸贴着草地,从牙缝里哼哼唧唧勉强挤出一段完整的句子。 舟溢撇头不可思议地看了她一眼,“我刚才救了你。” “你差点砸死我。”谷酥撑起上半身,把脸从草泥里拔出来,“我可以合理怀疑你刚刚那一摔是在泄愤吗?” 舟溢耸了耸肩,“随你。” 那就是了。谷酥抹掉脸上的泥。如果她只是一个凡人,都不知道现在是死的第几回了。 “你知道水里有东西,他才是害死村民的凶手吧。”谷酥把她化妆箱上的水拿草叶子擦干净,然后才打开箱子拿出了化妆棉,把她脸上边边角角没有擦干净的泥沙再用棉巾擦了一遍。 “这是何物?”不知何时,舟溢爬到谷酥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 “你走路就不能出点声儿吗?”谷酥横眼瞪了舟溢一下,看见他拖着鱼尾在草地上爬了一路留下的痕迹,才明白过来,人鱼是没有办法在这种摩擦力大的地面上行走的。 这好奇心是得有多重,才能拖着不便的身体也要爬过来看看啊。 谷酥差点没忍住笑,“你这么爬的不累吗?” 舟溢懒得搭理她,圆润的金色眼瞳直勾勾盯着化妆镜里的自己,他歪头,镜子中的他也跟着歪头,于是他立马就发现,这照出来的是他本人。 “这是,我?”他指着镜中的自己问。 突然,谷酥燃起一个很邪恶的想法,她端着镜子只能照到舟溢,然后说:“没错啊,你的神魂已经被我封印在这面镜中了,从现在起你必须服从于我,我让你干什么就得干什么,不然我就把你关在里面,永远不把你的神魂给放出来。” 舟溢撑着上半身,半耷拉的眼眸再看谷酥一眼都是嫌弃,仿佛在说“我是没见过世面但不是傻”。 “咳咳。”见他不上当,谷酥尴尬地咳了两声,“行吧行吧,骗你的,这叫镜子,和铜镜一样可映照万物,这箱子里面的东西呢,统称化妆品,可化百形,拟百态,你简单理解为变装术也是可以的。” “所以你就是用这些小东西把我伪装成海神,骗过了那些村民?”舟溢挑起了眉梢,目光好奇地游走在箱中的每一件化妆品上,明明觉得好玩的不得了,却还是要嘴硬说,“你们人类的眼神有够差的,这么轻易就被你给唬住了。” “那是我手艺高超。”谷酥哐一下把箱子给合上,双手胳膊撑在箱子上,冲舟溢昂了昂下巴,“说吧,水底下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的?” 9. 贪吃亿点怎么了? “你看到了多少?”舟溢慵懒地撑着脑袋,饶有兴致地望向谷酥,鱼尾一下一下在草地上扇着。 谷酥眼角疯狂抽搐,“喂,你要不要这么随意?” “我有名字。” “舟溢。”谷酥咬牙切齿,“是我在问你,请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舟溢摇头,肆意地勾起一抹唇,“可现在是你有求于我,我不说,你能奈我何?我若心情好了,自然会把知道的通通告诉你。” 死,鱼……谷酥的牙都快给她咬碎了,不情愿地道:“人脸,鱼身,跟你形态很像。他也是鱼妖吗?” 舟溢撑着脑袋回想,“不是,他身上气息很怪,非人非妖。你还看见什么?” 谷酥眼角疯狂跳动。这家伙真贼啊,一点多余信息不肯透露,非要把她知道的都挖空才肯罢休。 “贝壳,”她道,“我在他脸上看到了贝壳,如果我没猜错,这怪物应该全身扒满了这种锐利贝壳,速度一快便如刀刃,你身上那些划口就是这么来的吧。” 舟溢总算听到了他想听的,眼尾上扬,露出兴趣,“你眼神还不错,这家伙才是你们要找的恶妖,冤有头债有主,请吧,我清白了。” “诶,等会儿,这件事你是清白了,我不会再杀你,但咱们之间还有账得清吧?”谷酥摩拳擦掌,掰着嘎嘎作响的关节,她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你甩我那四尾巴,要么让我扇回来,要么……没有要么,你只能让我也扇回来。” 舟溢:…… 舟溢:“我刚在水下怎么没让他把你撞死?” “因为你还需要我解开锁链。”见舟溢想跑,谷酥飞扑过去一屁股坐他尾巴上,并同时在脑子里呼唤:小天!给我一个千斤鼎! 舟溢瞬间感觉到尾巴一沉,重得他快吐出血来,猛捶大地痛喊:“你吃秤砣了这么重?!” “别动。”谷酥温柔地掐住舟溢的脖子,在某鱼震惊的目光中抬起巴掌,“千万别动哦,不动才不疼。” “啪——啪——啪——啪!” 四声响亮的巴掌回荡在山涧中,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集满了怨气。 “舒服了。”谷酥满意地长舒一口气,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舟溢趴在地上,手心攥紧了绿草,浑身都在发抖,“谷——酥——!!!” “诶,我在呢。”谷酥笑嘻嘻地依旧没打算从他身上起来,“现在我们彻底两清了,谈个合作呗?” 舟溢:“……滚……” “别这样嘛,你看这是什么?”谷酥摊开掌心,一块粉红诱人的西瓜便从天庭商店里被她给置换了出来。 舟溢气到龇出了獠牙,却在扭头看见西瓜的一瞬间,凶猛的金色竖瞳便瞬间化作了圆溜溜的金色宝珠。 他晃了晃头,企图压制贪吃本性变回凶狠的猛兽,却禁不住谷酥再一次把西瓜怼他嘴边,不容反驳地塞进了他嘴里。 “乖,不要动不动就龇牙、甩尾巴,不礼貌哦。”谷酥眯着笑颜,甚至胆儿肥到想要伸手去撸舟溢湿哒哒的脑袋,却被他一眼给瞪了回去。 看在西瓜的面子上,舟溢忍下了那四巴掌,但神圣的头颅不容侵犯! “你想谈什么?”他问。 “积攒功德。”谷酥笑着趴在舟溢的鱼尾上朝他蹭近了一步,丝毫没有关注到舟溢那逐渐难看的脸色,继续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舟溢,你可以帮村民们解决掉那只海怪吗?” “不要,我又不成神,不需要功德。”舟溢拒绝的干脆,一点不给谷酥掰扯的机会。 那可不行啊。谷酥在心中叹气。这鱼不思进取,她想位列仙班拿到神界编制的梦,简直是遥遥无期啊。 既然以德服鱼不行,那就上科技与狠活,“刚才你吃的那半块瓜,我能再给你两个完整的,不,三个。” 谷酥伸出三根修长的手指,势在必得地看向舟溢,看见他掩饰不住的吞咽口水的动作,还有下意识缩圆的瞳孔,就知道这条大馋鱼已经快要守不住他的阵地了。 她继续加码,“三个还不够吗?我再加一个,如果还不够的话,我可以再加。” 果不其然,听到加码,舟溢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咬住嘴唇,十分郑重地问:“你有多少?” “那就要看你胃口有多大了。” 舟溢纠结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然后就举着五根手指头伸过来,“我要双倍的,十个。” “没问题,成交。”谷酥生怕他反悔,赶紧跟他那五指连着透明指蹼的手击了个巨响亮的掌。 舟溢以为自己要多了,还怕她不答应,但看谷酥答应得这么爽快,甚至还有点喜滋滋的得意小表情时,瞬间就觉得自己亏大了。 好久没有出现的系统提示音在这时候也爆来了好消息。 【小天:恭喜妆神大人,当前异化锦鲤对您的敌意降至为0。】 谷酥美滋滋:好事啊,任务稳步推进中。 【小天发出疑问:好事吗?妆神大人,要不您问问好感度呢?】 谷酥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你特意让我问,应该不是什么好消息吧。 【小天:哈哈,大人啊,您现在收获的好感度为-200%哦,请您再接再厉~】 谷酥:多少?你说多少?!负的,还负两百?不准吧。 【小天无奈:包准的大人,因为您不是第一个把好感度降到负值的人。】 谷酥:别急别急,让我想想我都干了啥。不就是从他手里抢了个瓜,把他弄晕给他化妆,套了个链子,几次杀他没杀成,扇了他四个巴掌……嘛…… 谷酥越回忆越心虚:嗐,那会儿年轻气盛,气血正旺,我堂堂妆神,怎么能被一条鱼骑头上呢,你说是吧? 【小天:大人,那也就是几个小时前的您,很年轻吗?】 谷酥:我都几百岁了,几个小时前还不年轻啊。 【小天:那您都几百岁了,能不跟一孩子较劲吗!】 谷酥:我错了。 她转头看向舟溢,看他眉宇间散不尽的怨气,心里又是咯噔一下,拿出了毕生的温柔,对舟溢奉上笑脸:“小舟啊。” “小舟?”舟溢突然皱起了眉,“我一百零六岁,你多大?” …… 这突如其来的攀比心。 谷酥尴尬一笑,狗腿道:“舟哥,舟爷爷,舟祖宗~你什么时候能去水底下解决那只怪物呢?” 舟溢推开她,浑身闪了个激灵,“太恶心了,你还是喊我舟溢吧。” 我靠!我还没嫌恶心呢!谷酥才是狠狠在心里呸了一声。 他动身示意谷酥从他尾巴上下来,“我现在就能去,你要几分死?” 谷酥陡然愣住,诧异地看过去,“什么意思?几分死,好小众的说法。” 舟溢认真地掰起手指头:“微死,能喘气,能回话;中死,只能喘气,不能回话;全死,你就只能得到一具尸体。” “……你是在点菜吗?”谷酥彻底服了,这鱼跟人的逻辑,确实不太一样,“那就微死吧,我正好问问他从哪里来。” 话音刚落,外围的灌木丛里就传来了窸窣耸动的脚步声,谷酥一个哆嗦,才刚站起来就又坐回去,压得舟溢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你干嘛?”他瞪着谷酥,感觉自己的尾巴都快被压断了。 “嘘,有人来了,藏一下。”她推着舟溢的大尾巴让他快点躲起来,可舟溢不理解,他光明正大的为什么要躲?所以无论谷酥怎么推他都不带动弹。 谷酥骂了他一句“犟种”,还在心里偷偷加了一句烦死了,立刻跑到旁边的灌木丛里薅过来一大丛灌木,毫不留情地全倒在了舟溢的头上。 舟溢伸手阻拦无效,叶子全灌进嘴里了,呸呸呸地往外吐着绿叶,一双幽怨的金色卡姿兰大眼睛从灌木后面气呼呼地瞪向谷酥。 “让你躲的时候不躲,遭老罪了吧,行了,我轻点。”谷酥虽然这么说,可把灌木往舟溢身上扎的动作是一点没轻,甚至偷偷的又给他压了几层灌木。 舟溢这个眼尖,怎么会看不出她的偷偷加码,只是懒得说罢了,既然躲不过,索性翻了个面,配合着把鱼尾缩了进来。 这看似配合的动作,却在系统的嘴里得到了另一种解读。 【小天:大人啊,您是怎么做到的,好感度都-250%!一晚上都没过去呢,怎么又降50个点,也太快了吧?这样不好啊,大人。】 谷酥对脑海里的声音置若罔闻,坏事干顺手了,竟然到了忘我的地步。 忙完别的顾客再回来的桑紫刚好看见的就是这一幕,连连啧了好几声。 【桑紫:邪恶酥酥彻底上线,小天同志,我给你拓展一下,这,就是典型的报复性心里,一旦周围环境安全下来,之前隐忍折磨得不到疏解的负面情绪,都会在这一刻全面爆发,但我们酥酥还是善良的,报复手段最多不过恶作剧而已啦。】 【小天:……你是没看到,刚才大人扇锦鲤巴掌的时候下手有多重……】 等谷酥彻底把舟溢的脸给埋进灌木丛里之后,她痛快地长舒了一口恶气,刚好卡着时间,转身对从林中钻出来的人打了个招呼。 “村长,好巧,你们也在这儿啊。” 10. 鱼跑了,快追啊 “丫头,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村长看了一眼谷酥身后的灌木丛,“你在埋东西吗?” “没有埋,是种。”谷酥脑子转的飞快,立刻蹲到灌木丛后面,从藏在里面的化妆箱里抓出几粒天庭的西瓜种子,正好和草丛里的舟溢对上了眼睛。 舟溢趴着,脸贴在自己的小臂上,悠哉地看谷酥从箱子里掏出种子来,弯进灌木丛藏起来的鱼尾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草地。 安静。 谷酥瞪了他一眼,一巴掌按下舟溢不安分的尾巴。 被按下去的那一瞬,舟溢的金色瞳孔猛然缩紧。鱼妖的鱼尾尖尖需感受水流,控制方向,神经分布最是敏感,亦是全身最薄弱的地方,谷酥的手温太热,对他来说无异于外敌入侵,被动激起了应激反应。 他扇动尾鳍凶狠地示威,可谷酥只关注她手里的种子,根本没看到,又在尾巴尖上拍了两下,轻声道:“别动。” 舟溢咬牙皱眉瞪着眼,心道这家伙眼瞎吗?但还是压下了本能的应激,无奈趴回了草地上。 压根没注意到发生了这么多事的谷酥捧着西瓜籽从灌木里钻出来,给村长展示,“我从家中带来了一些种子,瞧着这里有土有水,便想随便种点看看。” 村长探头看了一眼,又看看天,“这么晚?” “不晚,都快天亮了。”谷酥盈盈一笑,反问:“村长你们呢,除妖顺利吗?” “啊……”村长佝偻着腰,望向身边两个抬着一篓子新鲜大鱼的男丁,叹了声气,“不除了,哎。” “为何不除?村长昨夜不说那是一只恶妖吗?” 村长摆了摆手,示意那两人先走,他没有急于回答,而是撇开了话题问谷酥:“听黑娃回村说你昨夜受伤了,可是遇到了什么?” 套我话呢。谷酥笑了笑,摇头道:“村长是怕我遇到那吃人的恶妖吗?” “哎,不能再说恶妖咯,神明在上,可不敢胡言乱语,以后得尊称海神,供起来。” “那恶妖竟是海神?”谷酥装作吃惊,“可我听闻他害死了好多村民,这样的神也要供吗?” 村长沉默着,眼底满是复杂,“不供,若让我莫渔村来年再无鱼可捕,怎么办?几百张嘴等着吃饭呢。” “那就弑神。”谷酥不着痕迹的把话题引到了这里,她很想知道,昨夜坚定要说杀神的人,是因为什么改变了想法。 “弑神,谈何容易?” “但只要杀了他,便不用再长此以往受他威胁。” 村长猛地抬起头,眼瞳发颤,震惊这番话竟是从一个娇小女娃的嘴里说出来的,他看谷酥不似在玩笑,眼神坚毅,反倒像是在劝说他,心中不免震撼,“我不是没有想过,可逞这一勇,没杀成反而激怒了他,给莫渔村招来灭顶之灾,那我便是全村的罪人。” 谷酥了然:“所以还是妥协了。” 村长:“只能妥协。” 只能…… 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谷酥眼里的光暗下去一层。对自己的命运无能为力,甚至还要为他人的命运背负起责任,所以只能,不是不想选,而是没得选。 前面的人摆好贡品回来催促,村长仰头应了一声,离开前再看了谷酥一眼,满脸褶皱展开一个笑,“衣服,很合身。” 谷酥愣了一下,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渔服,再抬头时村长已经弓着他的腰回到了村民们面前。 “少愧疚了,不把我放出来吗?”舟溢是看谷酥呆了很久才忍不住提醒的,这些草叶子扎在他身上又痒又难受,还干,他只想快点被放出来回水里好好润一下。 谷酥把他放出来,他立马就滑进了水里,抱着头在水面上仰泳,“你要我怎么帮你?现在就下去把那玩意儿抓上来给你成不成?” “你要有这本事,那当然好啊。”谷酥蹲在岸边拨了拨水面,荡起一阵阵涟漪,“那我就在这儿等你,你去吧。” 舟溢放下手臂沉进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他的头发被水浸湿紧贴着后脑和脖子,由于五官实在标致,谷酥只能注意到他那张脸,一双剑眉星目,甚至都忽略了此刻舟溢耳廓上煽动起来的薄晶鳞片。 “准备好十个瓜,我上来就要。”舟溢的尾巴在水下打了个旋,说完这句,便一头扎进了寒潭里,挂水的金色鱼尾从水面下翻起来,几近透明的鱼尾尖一翻而过,透彻到都挡不住月光。 水声渐熄,谷酥趴在岸边,看不到水下任何动静。她瞄了一眼手里的西瓜籽,偷偷憋了个笑。 怎么可能现在就拿出十个瓜,这傻鱼也太好骗了,只是说会给他十个,又没说是什么时候给,等海怪被抓上来,舟溢就是再闹腾生气也没用,只能乖乖等着瓜自己种出来。 谷酥等了一会儿觉得没劲,心想这俩战斗力似乎相差无几,或许舟溢略胜一筹,怎么也要大战个几十回合,就寻思着给自己辟一处草地出来躺着等,毕竟一夜未合眼了,纵使是神身也遭不住啊。 可她转身走出去没两步,就听见身后的水潭里传来了某物破水而出的声音。 这么迅速?看来舟溢不是在说大话啊,他真行。 谷酥欣喜地立马转身,却在偌大的水潭里,只看见了舟溢一条鱼的脑袋,而且这条鱼脸色极差,嘴角都撇了下来。 这是打输了?谷酥觉得还是自己太乐观,高兴太早了。 她蹲回到岸边,舟溢也游了过来,“没事的,打不赢也不丢脸。” 舟溢怒瞪了她一眼,咬牙道:“根本就没打,他不见了。” “不见了?!”谷酥站起来吼了一声,“怎么会不见了呢,就这么会儿功夫,他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就在这时,舟溢想起一件事:“这水域底下有一处可以连通大海。” “大海……”谷酥猛然惊觉,“他是去渔村了!” 往村子里赶的时候,本来好好的晴天突然刮起了狂风。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 的乌云遮天蔽日,而原本无风的海面上拍起了巨浪。 村子里常传闻,都说海边气候难测,是因为连通了海神的心情,指不着什么时候海神高兴还是不高兴,所以才要好好供着,让他发脾气的日子少一些。 但谷酥知道这都是无稽之谈,哪里有什么海神,都是假的,可这天气突变着实反常,甚至她动用功德问了小天海边的天气预报,得到的也是无风无浪之说。 怪,实在是太怪了。 谷酥赶回到村子里,一去就发现所有村民都围在海岸边,合力拔着什么东西。 一处海岸礁石后,舟溢探出了头,他是直接从寒潭底下游出来的,看见谷酥后递给她一个让她上去看看是怎么回事的眼神,然后便沉进了海里。 谷酥顶着狂风冲上前,越靠近海,那海风的阻力就越大,完全不是她所能抗衡的,走一步能被推回去两步,根本是在做无用功。 索性她直接绕到人群背后,顶着被他们挡掉大半的风,找到了外围的黑娃。 黑娃手里拽着绳子,拉得表情都狰狞了,但实际上他能贡献的力没多少,主要还是靠前面的大人在拉。 谷酥艰难地顶上去,也拽住末尾的绳索在手上绕了一圈,用尽全力往回拉着。 “大姐姐?你也来了!”黑娃看见谷酥顿时高兴了一秒,然后立刻被海风拍回原形露出痛苦面容。 “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怎么都在这儿拉绳子?”谷酥扯着嗓子大吼,因为不这样,她的声音就会完全被风吹散,传不到前面去。 黑娃还没来得及说话,谷酥便被绳子上的巨大拉力拖着往海里拽了一段距离。她险些没站稳,立刻下蹲稳住重心,看了一眼沙滩上被拽出来的拖痕,心惊道:“我们到底是在拽什么东西?!” “是莫贝大哥!他驾船出海了!”黑娃的声音被风卷着传来。 “不是不能出海吗?那他为什么——呸呸呸!”谷酥一张口说话就吃进一嘴沙子,手上被拖拽的力还在加码,只是这么一会儿就又把他们这群人往海里拽了好几米。 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所有人迟早会被拖进海里淹死的,还有海上这么大的浪,一旦被卷进去,尸骨无存。 于是谷酥便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上了千斤鼎压阵,总算这绳子不会再往前跑了。 她稳稳的立在风里,也是这会儿脑子才闲余下来发现了端倪。 按理来说,这风是推着人远离大海的,那船也不应该这么容易就出得去的啊,这么多人都拽不回来,顶着风还能有这么大的前进动力,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拖着那船往海里去一样,难道是那海怪? “黑娃!到底是怎么回事?”谷酥稳如秤砣在后面大喊。 听到声音的黑娃扭过头来,狂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像个鸟窝,“莫贝大哥他,中邪了!” 话音刚落,前头的人群一片哗然,有人在人群里大喊:“落水了!莫贝掉海里了!快去救人!” 11. 别怕,他只是生病了 前面的人一下散开,有拿绳索套身上准备往水里钻的,也有准备去开船的,可都不等他们弄好,一个小浪就卷着莫贝的身体把他拍到岸上来了。 谷酥探头瞄了一眼。这么小的浪是不足以把人带回来的,是舟溢,是他在海里一尾巴把人给扇上岸了。 村民们围上去,顶着狂风把人从海里捞起来。 “莫贝……莫贝?” “昏迷了,快去喊黑娃他娘!快啊!” 他们扛着昏迷的莫贝往村子里赶,海浪渐小,乌云散尽,一束晨曦从云层后穿透,照耀在这座海边的小小莫渔村上。 “……舟溢?”谷酥避着人群偷偷溜到礁石后,蹲在海边呼唤了很久也没有人理她。 奇怪,舟溢呢? 她捡起几块卵圆石子投进水里制造出动静,可舟溢还是没有现身,水面平静得反而异常。 谷酥敲了敲系统:看一下,舟溢他还活着吧? 【小天:活着呢,大人请放心。】 谷酥松了口气。 活着就行,一直等这家伙回来也不是个事儿,谁知道他搁水底下玩什么躲猫猫去了。 谷酥一把扔掉手里剩下的石头,把掌心的泥沙拍掉,果断地转身朝渔村走去。 而在很远的地方,舟溢露出一个脑袋尖尖,平着海面的金瞳注视着谷酥离开的每一个动作,等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沙滩上才沉回了海底。 几乎是全村的人都挤在了莫贝那间小小的木屋周围,百十来人,听起来挺多的,实际上也只能塞满一个院子和院外一圈。 谷酥作为外来人没理由挤进圈子里,人人都心急如焚,她一个看热闹的往前凑实在不太好意思。 没一会儿黑娃就扶着他娘亲摸到了这里来,谷酥见状,不等其他人伸出援手,一个箭步蹿上前,凭着她和黑娃娘亲见过一面的缘分,自来熟地主动为她做起了眼睛,“黑娃娘亲,我来帮你。” 黑娃娘亲听到她的声音,欣喜地侧头往谷酥身前靠了一点,“是黑娃昨夜带回来的姑娘?我给你做了跌打药膏,一会儿去我家拿嗷。” “啊……好。”谷酥愣了一瞬,自觉有些惭愧,于是更加握紧了黑娃娘亲的手。 木屋里被救回来的莫贝昏死在床上,村长坐着屋中唯一的长板凳,指挥几个精干的青年把莫贝身上被海水浸湿的衣服给换下来。 黑娃他娘是村中唯一懂医的人,上城里的医馆路途遥远,所以村中人无论大病小病都会找黑娃的娘亲来看,她救治过不少人,村民们对她信任得紧,可要是她说自己治不了得上城的,大多数人也不会去了,与其耽误在路上,进了城也没钱治,还不如过好剩下的日子,过一天是一天。 所以黑娃娘亲从不说她能不能治,只是尽力。 她被谷酥和黑娃搀扶着坐到床边,用模糊的视线辨别需要救治的人在哪儿。黑娃也很是懂事,拨出莫贝的手腕送到他娘的手边。 几番探查后,她让黑娃去取了一副针灸来,摸着莫贝的脑袋准备施针。 谷酥就站在旁边,脸上的肉都挤在一块儿了不忍去看,心道:这得是对自己的医术有多自信啊,看不见都敢扎。 几针下去,莫贝的脸上出现一丝表情,他痛苦地锁紧了眉头,鼻翼微耸,四肢也在微微颤栗。 突然,他猛地睁开眼从床上跳起来,一手弹开了正在施针的黑娃娘亲。谷酥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往自己怀里拽,拉着她靠墙躲在了角落。 莫贝站在床上龇牙嘶吼,眼白布满了猩红血丝,就连脖颈上的青筋都爆出来泛出不正常的紫色。 他抓狂地跳下床,见人就吼,和野兽没什么区别,屋子里那几个青壮年见状直接扑上来,用身体死死把他压住,黑娃娘亲赶紧捏紧了谷酥的手,让她把她送至跟前,用一枚银针封住了莫贝的穴位,随即,莫贝便昏死了过去。 “村长,”黑娃娘亲神色凝重,“莫贝他身体无碍,我这法子也只能让他暂时不乱动伤人伤己罢了,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让他发狂的症结。” “是中邪,肯定是中邪了。” 屋子外面沸沸扬扬。 “出海前他就喊着要去找他爹,说什么他爹给他传讯了,让他去海上寻他,这不是中邪是什么?” “好了——”村长从板凳上站起来。刚才莫贝发狂他一点没被吓到,稳如泰山,此刻出声制止讨论也是中气十足,和他满头花白和佝偻的身形不太相匹。 他点了几个人,让他们拿上新鲜贡品再和他去一趟山里。 这是又要去求神了吗? 谷酥咬住嘴唇。 她现在有点后悔了,她当时就不应该一时上头造了个神的。舟溢说的对,若是他们发现洞中无神,没人能庇佑他们消灾弭祸,无异于是把本就在深渊里的人推向更万劫不复的地步。她当时怎么就没考虑到这儿呢? 看着村长带人进山的背影,谷酥愁得脑袋疼。莫贝被抬回了床上,院子里的村民也悉数散尽,只留下黑娃和他娘亲在这里照料。 “大姐姐你别怕,莫贝大哥以前人很好的,他只是……生病了。”黑娃懂事地拿着一根小鱼干递给谷酥,把她的发愣当成被吓懵了,于是坐到她旁边的小圆木凳上陪她说话。 谷酥接过鱼干,神色动容,双手握紧那份好意蹲到黑娃身边,“姐姐不怕,姐姐只是在想事情。” “什么事?”黑娃昂起孩童好奇的目光。 谷酥压低声音,问:“莫贝大哥的父亲也失踪了吗?” 黑娃点头,眼里的光落了下来。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而是始终保持沉默,一双小肉手紧紧扣着板凳边缘的木屑,把本就断出来一半的木条彻底给掰断了。 谷酥当然看见了他下意识的动作,悄悄在脑子里喊来了救援:桑紫,以小孩儿这种情况,我是不是不能再问更多东西了? 【桑紫淡淡地进入了聊天室:“父亲”,“失踪”,你刚才用的这两个词勾起了他心里的痛苦回忆,所以我不建议你在此刻继续问下去了。还有,我建议你这两个词之后不要连在一起用了。】 谷酥赶紧点头。 “黑娃,你娘亲不是说给我准备了药膏吗?可以带我回去拿吗?”她撇开话题,轻轻捏住黑娃那双温暖的小肉手。 “我同你们一起回去吧,正好我还得备些药材。”黑娃娘亲循着光摸过来,抚摸着黑娃的脑袋,冲 谷酥微微颔首,似乎是在谢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黑娃的家离莫贝家不远,不过百十米就到了,一入小院,便可见各种药材种于土中。 海边难得有土,要想播种,只能一筐筐从山里运土过来埋在盆里,就这就要花费不少人力心力,可黑娃家中却有一片近十平方米的花园专植草药,土不是埋在盆里的,而是填在地里的,也就是说有人特意挖了这么大的园子垒起来埋土。 似乎是察觉到谷酥诧异的目光,黑娃娘亲莞尔一笑,“这都是繁郎弄的,他知我爱药理,便开辟了这片园子,你所见到的这些药材本不适应于海边气候,是我经过多年改良,也就成功了这么几株。” 黑娃娘亲这一笑,温文尔雅,礼貌得体,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书香气息不像是大海养育出来的,反倒是像从话本子里走出来的。 “就这么几株已经很了不得了,至少我是做不到的。”谷酥打心眼儿里佩服,“娘子应不是本地人吧?你的学识,才干,若非从小培养恐怕难以达到如此境界。” 黑娃娘亲怔了一瞬,疲倦目光里仿佛忆起了从前,“许久没人喊我娘子了,要么是黑娃娘亲,要么喊我陈繁娘子。你没猜错,我确实不是本地人,我名官悦,十年前随我夫君来此定居……” 官悦低下头,下意识捏住止不住微颤的指尖,自嘲了一声,“十年了——他们还是没有放弃寻我回去吗?” 等等,什么十年? 这回轮到谷酥怔住了,她只是本能觉得黑娃的娘亲不是普通渔民,怎么一问,还问出了别的东西? 同样,官悦的回答也炸出了谷酥脑子里两个闻着八卦味儿就来的“闲人”。 【桑紫:我好像嗅到了一丝大瓜的味道。】 【小天:妆神大人,您也太厉害了,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谷酥:……我只是随口问问,但她好像把我当成了别人。 “咳咳,官娘子你误会了,我不是任何人派来,我真的只是游山玩水路过这里。” 官悦愣住,明白过来后低头浅浅笑了一声,知道是自己的心虚说漏了嘴,“不是也好,姑娘如何称呼?” “谷酥。” “谷姑娘,随我屋里坐吧。” 她把谷酥领进屋里,轻车熟路地摸到桌边给她倒了一杯茶,“我平生就爱两物,药与茶,繁郎每次进城卖鱼便会给我带些碎茶回来,也没有更好的了,请姑娘别嫌弃。” “不会不会,已经很好了,我喝什么都行,不喝也行。”谷酥赶紧捧起杯子不好驳了人家的好意。 热茶的氤氲在她鼻尖缭绕,谷酥轻吹茶面,一边观察起屋内的陈设。 官悦家和莫贝家很不一样,莫贝家里只有必要的桌子和床,剩下的就是各种渔具,而官悦却把自己家打理得十分温馨,桌子上铺着钩织的毛毯,各式各样的泥捏玩偶摆满了展柜,就连卧房都是用手串的贝壳门帘给隔开的。 而在靠窗的梳妆台上,放着一张毛笔画,谷酥眼神极好,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一个男人的肖像画,眉宇间竟然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那双眼睛。 好像是—— 海底那个海怪。 12. 吃瓜一线中 “我能看得出来,你的夫君真的很爱你,”谷酥拉回话题,说话间目光一直紧盯梳妆台上那张肖像画,“你选了一个好丈夫。” 闻言,官悦低下了头,“他本身就是一个极好的人,只可惜……” 黑娃在外面玩耍,根本不知道屋内的谈话,可就算是半盲状态下,官悦依然能准确分辨出她孩子的方位,温婉地看向那一处,许久才道:“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爱得这么深沉啊。谷酥听着都开始羡慕了。现在时机刚好,她要开口问官娘子要画卷了。 【桑紫:好个鬼啊。】 桑紫总是能在各种犄角旮旯里突然没头脑地冒出来。 【桑紫:你懂不懂你是在库库往人家伤口上戳。】 【小天(卑微小声):桑紫神君,注意语气,轻声,温柔……】 【桑紫:你闭嘴。酥酥,我要接管你的沟通模式了,接下来,我说什么,你问什么。】 谷酥独自凌乱了一会儿。不是吧,阿sir,你有这么嫌弃我的沟通方式嘛?很差吗? 两秒后,她露出了友善且向往的目光,以温暖的掌心握住了官悦略显冰凉的双手,“官娘子,不,官姐姐,在感情这方面,你就是我最仰慕的前辈,我喊你姐姐可以吗?官姐姐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向往一段旷世绝恋,只可惜我还没有遇到这样一个恋人,你能跟我讲讲你和姐夫是如何相遇相爱,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一说完,谷酥就在脑子里骂了起来:什么旷世绝恋?我又不稀罕这玩意儿。还有你这说话方式也太夸张了,人都要被你吓跑了啦! 【桑紫淡淡地开口,听声音,她似乎还在自己那边嘬了一口茶:哎,你不懂,这叫投其所好,循循善诱。】 谷酥:你这是投的什么好? 【桑紫:这还看不出来吗?没有一个生灵逃得过八卦这种癖好,除非是圣人。可就算是圣人……你看嗷,龙神大人就是你我身边的圣人吧,他也——】 【小天:咳咳咳!!!】 谷酥:他怎么了? 谷酥被这一声打断扰得抓心挠肝的。 【桑紫嘿嘿一笑:看吧,你已经八卦上了。】 谷酥黑着脸。所以,龙神大人到底怎么了? 对面,自从认识到现在一直郁郁寡欢的官悦一下就来了精神,疲倦的面容难得焕发出光彩,一提起当年的事,便神采奕奕。 “我和繁郎相识于一场妖灾,那一年,我方十六,繁郎刚及冠,我因家族联姻前往京城待嫁,繁郎是进京赴考的学子。我记得,那年妖灾闹得满城风雨,待嫁新娘均不敢出嫁,因为凡是出嫁女子,必在新婚当日满脸流脓生疮,不治身亡。可我的母族为了这份姻亲带来的好处,根本不顾我死活,急着将我偷偷送嫁,我不愿为了一个素未谋面之人赔上性命,便连夜出逃,翻墙时摔在了正巧路过的某位学子身上。” “那位学子想必就是后来的姐夫了吧~” 官悦的脸颊微微泛红,一提起当年的相遇,那怦然心动的感觉便藏也藏不住,“当时逃跑尚在惊恐之余,我怕他去通风报信,便砸晕了他。” 嘶——谷酥听着都觉得疼,这位官娘子还真是个狠人儿啊。 “我躲起来,本想着天一亮就出城,可京城到底是天子脚下,怎能容许妖物作祟,不日便封了城,严禁任何人私自外出,正好给了我母族时间,派人满城搜寻。就是我走投无路的时候,那被我砸晕的学子却提前寻到了我,他明知道将我的行踪透露出去可换取赏金,可他还是替我引开追兵,一次次在我快被抓到之时将我救了出来。” “说来也有趣,”官悦眼神中流露出怀念,“他这人也是个憨的,听说了我的遭遇,总怕我逃不出去,就默默跟着,明明自己也是个文弱书生,还总跟那群护卫搏命,到头来落了一身伤,要不是我发现,他估计永远不会告诉我。” “封城第四日,妖物被擒,火烧于城楼,我们趁乱逃了出去。我回不去母族,无家可归,这人便要把他身上所有的盘缠都给我,让我寻一处重新开始。或许是那日的阳光正好,太耀眼,我一时冲动,问他愿不愿意随我一道,后来才想起来他是进京赴考的,与我本不是同路。他自是婉拒了我,问我要去哪儿,可为我参谋,我说我要去一个有山有水,所有人都找不到我的地方,他倒真是认真给我罗列了好几处宝地。我本以为,此一别便是缘尽,谁承想,那呆瓜竟然借了一匹马,愣是在三日后赶上了我,问我愿不愿意成为他的妻子。谷姑娘,我自小长于深闺,与草药相伴,不曾见过似骄阳一般的人,自是怕选错的,我亦犹豫过,担忧过,却还是做了这个选择,因为我知道,他本身就是一个极好的人。之后他便带我投奔了莫渔村的远房表亲,好在这里足够远,村中人亦团结,我母族的人也就不曾找到过我,但这块巨石却一直悬在我心头难以忘却,所以你今日那一问,我便自乱了阵脚,到底是心虚,偷来了这么些年的幸福美满,总觉得不属于自己。” “不,你值得的。”谷酥握住官悦攥在一起的双手,安抚地拍着,“官娘子,你很好,你如今的幸福是你自己争来的,不算偷,如果连主宰自己的命运都算是歪门邪道的话,那这个世界就完蛋了。” 【桑紫:说得好,酥酥,你长大了。】 【小天(擦鼻涕):我想申请复活券,成全这两个小苦瓜吧——】 谷酥一下乐了:还有复活券这种好东西? 【小天:我编的,我也希望有。】 谷酥的脸色又沉了。 “谷姑娘,你,你的脉象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谷酥的脉搏通过握着官悦的手传到她那儿去,给官悦着实吓了一跳。 “没事,郁结于胸,有个人打不到——”谷酥咬着牙,呵呵冷笑了两声,“一会儿就好了。” 【桑紫顺手就把火拱了:小天同志,你该庆幸酥酥跟你隔着十万八千里,打不到你。】 【小天擦汗:开个玩 笑,活跃一下气氛嘛,大家不要当真,不要当真……】 【桑紫:看你那怂样。行了,酥酥,可以问了。】 谷酥深吸一口气,表情随着那口气的吸入逐渐柔和下来,“官姐姐,听你说的我都好奇了,这么完美的人到底长什样啊?” 官悦的目光偏向梳妆台,眼中的柔情似要滴出蜜来。她起身摸索到台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卷画像捧起来护到怀里,折回来摊开在桌面上。 “……画的真好。”谷酥快速扫阅整幅画卷,把人脸上的关键特征速记到了脑子里。 画中的男子眉似柳叶,眼中含笑,简陋的渔服却也盖不住他从骨子里溢出来的书生气。 难怪说一个人长什么样不重要,气质才是你记住一个人的根本印象。谷酥为人拜师学艺时,她的老师说过一句话——改变一个人的样貌是很容易的,最难的是改变人身上的气质,当你做成了这件事,你的技术便已炉火纯青。 这也是为什么谷酥在给舟溢造神时一定要他昏迷了,不单单只是为了让他配合,更是因为舟溢不睁眼,不说话,不做任何表情,才更像悲天悯人的神。 官悦轻轻扬唇,指腹抚过画上男子,仿佛她的丈夫就在那里,“幸好,我趁着还能看见时画下了这幅画,好让黑娃记得他的爹爹是什么样子。” “你——”谷酥怔住了,后半句话没能说出来。 一滴泪,随着官悦的叹息,一齐落了下来,“我知道,他回不来了。” 莫渔村外临海的沙滩上,一阵一阵小幅度的海浪被拍击上岸。 舟溢坐在背山的礁石上,半条鱼尾潜在水里,无聊地把海往岸上赶。 他手边放了一摞五彩斑斓的石头,每拍一浪,便扔下一块,看石子与海浪对撞激起的水花。 “你也是有够无聊的,看石头跳海很有意思吗?”谷酥抱着手从礁石后面出来。 “没意思,是你太慢了。”说罢,舟溢又扔了一块石头进浪里。 “我还慢吗?”谷酥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我来找你的时候你都没打完架,那我肯定是先去村子里收集情报去啊,不然等你打输了回来找我哭鼻子吗?” 她看了一眼礁石滩,拍拍手道:“看吧,我就说你打不赢,又没把人给我抓回来。” 舟溢冷眉哼了一声。 他逆光坐在高大的礁岩上,谷酥仰头能看见的只有单独一个被光圈裹着的没穿衣服的美男子。 “别耍帅了,下来吧,至少你把莫贝救回来了,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谷酥叉腰抬手挡光。 舟溢的尾巴本来就是金色的,阳光一照,便如金山般万分耀眼,而谷酥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些金色鱼鳞剥下来磨成粉,一定会是很好用的高光。 舟溢滑下来,立到岸边,“你不是去村里收集情报了吗?情报呢?” 谷酥捡起一片埋在沙里的贝壳,抖了抖上面的沙,露出一笑,“别急啊,我给你变个戏法。” 13. 你长得,很好吃 舟溢抱着手臂凑过来,难掩好奇的神色,问:“什么戏?皮影戏?傀儡戏?” “好戏,此戏为沙画。”谷酥握住贝壳当笔,以沙为画布,描绘出一栩栩如生的男子相貌。 舟溢低头看了一眼,懂了,“在沙滩上作画,即为沙画。” “……额,其实正经的沙画不是这样,嗐,算了,你将就着看,这张脸眼不眼熟?” 谷酥特地只是客观复刻了官悦那副肖像画,没给任何提示,就是想看舟溢和自己的感觉是否一致,毕竟他是正面和那水底的海怪打过照面的,一定比她看得更清楚。 “眉眼,很像。” “像什么?” “水底那个人。”舟溢只是看了一眼便得出这个结论。 “不急,”谷酥大手一挥,沿着沙滩画出更多干扰选项,“我不止问了这一个,我还把这半月所有出海消失的人的样貌全问出来了。” 舟溢眉梢微挑,“就这么一会儿,你干了这么多事?” “让你小子开了眼吧,”谷酥撅起嘚瑟的嘴脸,“人和人之间差距就是这么大,我承认,我确实能力出众,所以你废物点也没关系。” 舟溢:…… “画好了,来看。”她作画作的飞快,最后大笔一挥,把贝壳甩在身后,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沙滩上十几张速写出来的惟妙惟肖的“人脸”,各个特点鲜明,区别明显,绝不容易弄混,是谷酥的得意之作,可在舟溢的鱼眼里,这么多脸排排躺在沙滩上,就像一排手牵手一起投海的人,毛骨悚然的很。 他一眼望去,回答极快:“都不像。” 谷酥沉脸,“我画这么费劲,你回答这么敷衍,确定你都仔细看了吗?都不是?” “不是——”舟溢皱眉叹气,实在不想走进这诡异的画卷里,就抓起还剩下一些的彩色石子,一个个扔到他说的那些人脸上,“这些,太老了,海底那人体态舒展,无弓背,弯膝;这几个,太壮了,脸盘子都这么大,人能瘦到哪里去,你看见的那人有这么大骨架吗?” 谷酥搓着下巴,面露不可思议,“不得了,一条鱼竟然能有这种思维。” 舟溢听了她的话,表情不屑地撇向一边,暗暗挺直了胸膛。 谷酥继续设钩,“你这么聪明的妖,太适合修仙了,以你的悟性得道成神岂不简简单单?到时候你就不是我造出来的假神,而是真神了。” 舟溢瞥了她一眼,“成神,没意思。” “哪里没意思?你是觉得修炼过程太枯燥没意思吗?”谷酥凑过来循循善诱,为了她的任务,她也是绞尽脑汁了。 “都没意思。” “我可以陪你修炼,保证乐趣满满。” “……”舟溢警惕地往后撤了一步,“你,不对劲。” 【小天:妆神大人,小心点,您快暴露了。】 谷酥脑中的小天同志简直比她本人还要紧张,反观谷酥,她倒是不慌不忙,悠哉开口:“哪里不对劲,我是怕你天才埋没,可惜了了。你要想的话,我能帮你啊。” “不想。”舟溢回答的很干脆,一点没有犹豫。 “不行啊,我这人就一个热心肠,看不得你这么好天赋被浪费,心痛啊。”谷酥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锲而不舍地追上去,“不再考虑考虑?” 舟溢狐疑地眯起眼睛,“你到底谁啊?这么懂成神?” “我?哼哼,造神童子是也。”谷酥把脸昂得高高的,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造神童子是什么东西?”舟溢眼露清澈目光,“没听说过。” 谷酥甩了个脸子过来,故意嫌弃地啧了一声:“你一蜗居在山野水洞里的小野鱼,没听说过我造神童子的威名也属正常,今儿就给你长长眼。顾名思义,造神童子,那就是造神的呀,我于三界寻找有灵根的人或妖,助其修炼,勇闯神门,致力于实现每一个想得道成神的梦想,伟不伟大?厉不厉害?” 她一顿忽悠,把脑海中那一群真神仙给震惊坏了。 【桑紫:……我去?】 【小天:9999,6翻了。】 谷酥得意地甩一甩额前碎发,在舟溢逐渐震惊的眼神中发出邀请,“来,说出你的梦想,我来帮你实现。” 【桑紫:好抽象啊,我不认识她,这人谁啊?】 舟溢拍开她的手,“我对成神不感兴趣。” 谷酥撇嘴摸手背,悻悻地缩回去。 这鱼真难搞。 “行行行,随你暴殄天物去。”她哼唧了一声,“说回正事,你也觉得水底下那人是官悦丈夫对不对?” “很像。”舟溢没否认。 “嗯……那就简单了。” “简单?”舟溢挑起了眉,“你从哪里看出的简单?” “来,”谷酥勾手让舟溢的目光跟随自己回到沙滩上陈繁的那张脸上,“陈繁是人,人不会无缘无故变成非人非妖的怪物,所以他一定是接触了什么,或被什么人变成了这样。所以我们只要抓住陈繁,弄清楚他异变之前经历了什么,解决掉,就能还莫渔村太平,把他带回到官悦身边了。这不简单吗?” “哇哦,”舟溢敷衍地鼓起掌,满眼不看好,“直来直去,你真是一点儿不拐弯。我且问你,人怎么抓?” 谷酥丝毫不慌,井井有条的回答:“以情为饵,诱捕,有官悦在,不怕他不上钩。” “抓住之后再如何?他都已经不是人了,连沟通都成问题,怎么问?” “这点你不用担心,天庭有一宝物,可诱魂渡言,管他是疯了还是傻了,我都能问出来我想要的。” 舟溢呵呵两声,“天庭的宝物,你能用?” “别瞧不起人,我可是造神童子,你以为。”谷酥一脸傲气。 好歹她也是个天神,只是没有正经编制,又不是没有能力,再加上她还有天庭商店助力,只要是市面上能见到的法器,她有什么搞不到的。 舟溢两手一抱,“行,就算前面的你都解决了,人顺利抓到了,话也成功问到了,但你就这么有信心能把他变回原样?万一变不回来呢。” “我当然是有我自己的办法——不过,你今天很奇怪啊。”谷酥 微微眯起双眼,审视的目光在舟溢的脸上来回捕捉细节,“以你懒成蛆的性格,怎么会对我的计划这么感兴趣,还好心地帮我查漏补缺,你是舟溢本鱼吗?” 她双手交叉于胸前,踩着柔软沙石,踏着海浪,逼到舟溢身前。 舟溢和她是同样的姿势,傲气地挺直鱼骨,眼神中满是对眼前人的不信任与轻蔑。 他看着矮他不止一个脑袋的娇弱身影一步步逼近,望向他的目光越来越坚定,就连嘴角,也渐渐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舟溢,”谷酥靠近到舟溢身前不足半米的距离,探起一只手勾住他肩颈上缠绕的古铜色金链,噙着笑意一用力将他拽弯了腰,俯身到自己脸侧,轻声一笑,“舟溢,你身上一点新伤也没加,如果陈繁真的失控,你们不可能没打起来。” 舟溢皱起了眉想要挣脱,刚往后一仰就又被拽了回去,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闷哼,随即眉心锁得更紧了。 这女人的力气竟比表面上看上去的要大得多。 被拽回去被迫躬腰后,舟溢不耐烦地啧啧道:“我厉害,他打不过我,一见到我就跑了,不行吗?” “可你速度更快,难道还抓不回来吗?” “你别忘了你们那儿还有个出海的疯子,我救了他,就追不上你要的人,只能二选一。” 舟溢说的在理,任何人陷入两难境地,最难的就是做出选择,可谷酥却笑了起来,松开古铜链,食指戳在舟溢的肩膀上将其推开,“不,以你的能力没必要做选择,鱼和熊掌皆可兼得。” 舟溢:…… “你蛮横不讲道理。”他用力擦着谷酥在他肩上碰过的位置,眼底滑过不易察觉的血性。 急眼儿了。谷酥敏锐捕捉到这一丝险些被隐藏起来的情绪,心中更加确定,她戳中核心秘密了。 舟溢是故意放陈繁走的,为什么? 但这份怀疑谷酥没有再继续表露出来,她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玩笑面容,故意用手欠欠地准备再戳他几下被舟溢敏捷避开,笑闹着道:“嗐,提个可能猜想嘛,人在陷入思考的时候,就连路过的狗都要怀疑一下,我现在指着你做帮手,当然怕你倒戈啊。” 舟溢冷哼一声,“我有什么理由倒戈?那家伙长得不好看还不好吃,我图他什么?” “吃?”谷酥诧异地一顿,“我没听错吧,你说的是吃?” 舟溢理所当然的眼神幽幽飘过来,“鲨鱼吃人,老虎吃人,不然为什么叫食肉动物?你们人类不也吃鸡鸭牛羊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没毛病。”谷酥咽了口唾沫,悄悄看了舟溢一眼。 鲤鱼妖应该不吃人吧?鲤鱼,吃草就能活。 舟溢一抬眸,正好对上谷酥那逐渐呆滞的目光。 “忘了说,鲤鱼,杂食性动物,不挑食,我长成这样,显然不是吃素吃出来的吧。” 谷酥心里咯噔一下。 舟溢弯了一点鱼尾,正好能与她平视,随即嘴唇一勾,笑得阴森。 “我嘛,为数不多的挑食者,最不爱吃草了,就爱吃——肉。” 14. 鱼尾巴收一收 “啪——” 清脆但并不响亮的巴掌声从谷酥的手和舟溢的脸之间传出来。 “不许吓唬人。”她指着舟溢的鼻子威胁。 舟溢被打懵了,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的低吼,瞳孔也瞬间缩成竖条状,刚甩出去一记眼神杀,就看见谷酥缩回那根指着他鼻子的手指窜成拳头,重重一拳敲在他引以为傲的头颅上,又威胁道:“你凶我一次,吓唬我一次,我就没收你一个瓜。” 舟溢恶狠狠地抓住头顶谷酥的手腕拽到眼前,“你就不担心我装乖,拿到瓜之后就把你吃了?” “真想这么干的人根本就不会说出来,”谷酥丝毫不惧,甚至任由他擒着她的手,自信满满地微笑道,“而且我相信你分得清一顿瓜和顿顿瓜的区别。” “哼,我只是为了瓜。”舟溢冷笑一声别开脑袋,松开了她。 谷酥笑着缩回手,她能感觉得到舟溢刚才并没有用力,只是吓唬她好玩儿,小孩子心性罢了。 海浪冲上来,推着海沙覆盖了沙滩上那一张张失踪人的样貌,谷酥看了一眼天色,暗暗道:“快中午了,时间正好,舟溢,跟我进村。” 舟溢愣了一下,没太懂,“我怎么也要进村?” “我要借你耳朵一用,你总不能割下来给我吧,割下来也就没用了。” 舟溢闻之咋舌:“你也太血腥暴力了,到底咱俩谁更凶猛?” “我呀,”谷酥笑着指自己,很有自知之明,“我好像从来没有否认过吧。” “多谢你承认这点,以后出去请麻烦逢人就说,以免有人误会是我欺负你。”舟溢悠着尾巴在沙滩上滑行。 他的尾巴太招摇,就连谷酥都看不下去了,一把将他拽回来,“我是让你进村,但没让你这样明目张胆的进村。” 舟溢一脸严肃,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我不这么进怎么进?他们不是供我为神嘛,神来巡视领地不可以吗?” “我的大哥诶,你的脑回路实在清奇,我甘拜下风。”谷酥伸手比绝,“你有见过哪位神一天到晚在他的信徒面前晃悠的?神嘛,就得神圣,神秘,别老出现晃悠降低神性,当然个别案例除外。” “那你给我弄一套衣服,我装成人混进去总成吧。” 谷酥遗憾摇头:“普通人类是没办法长到三米之长的。” 舟溢脸黑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要怎样?” 谷酥扬眉神秘兮兮道:“别问,跟我来。” 近村的海岸礁石后,谷酥扒着石头往外探出一个脑袋,眼神幽怨,舟溢则靠在礁石上,不用看都能指得准确,指着村门口沙滩上拄拐一待就不走了的老奶奶,冷嘲热讽:“这就是你说的好路线?” 村口第一家渔户院子外有一大水缸,缸型庞大足以盛下一整只舟溢,是她特地为舟溢进村选的藏身处。 可要进村子就得途径村口那片沙滩,本来谷酥这个点选的挺好的,正中午,大太阳,大部分人都进屋小憩了,谁承想精力贼好的六旬老奶奶竟然精神头这么足,在村门口一站就是一整个中午,把他们的路堵得死死的。 “不急,我有办法。”谷酥刚丢下这句话就一个大跨步冲了出去,闪身到老奶奶身边挡住她的视线。 乖巧讨人喜的脸上堆满了笑,谷酥腻着声音问:“奶奶,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太阳多大好晒嘞。” 老奶奶花白的头发反着太阳的光,连年劳作直不起来的腰,生活于海边风湿的关节,都让她行动不便,就连仰头去看是谁在说话都十分费劲。 “娃儿啊,你回来啦?”奶奶眼神不好,目珠混浊,听力也不好,连男女都分不出来,她欣喜地抓住了谷酥的手,却从细皮嫩肉的触感里察觉出了不对,瞬间失落下来。 “奶奶在等人吗?”谷酥一个侧身挡住老人家的视野,迅速对礁石后的某鱼做了一个快走的手势。 活了一百零六岁的舟溢,此鱼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语过,他震惊地看着谷酥,眼神仿佛在质问“你没看见我没长腿吗?沙滩上怎么快走!” 蹭了海水的湿沙子还好走一点,越往岸上走,阻力越大,就在谷酥以为舟溢已经躲好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恰恰与某漠然的眼睛四目相对。 你怎么还没走?她比着口型。 舟溢要吐血——走不动啊! 他指着自己的尾巴。 大意了,把这茬搞忘了。谷酥一拍脑袋,眼神催促让他加油努力。 舟溢愈加捏紧的指关节嘎嘎作响,气呼呼地抱着他的大尾巴往前挪,却还要被谷酥嫌弃一眼。更气了。 谷酥转回到老人家身边,硬是拉着她闲聊拖时间:“奶奶,这儿太阳大,我带你去个有阴的地方坐着等不。” 老人家操着一口本地乡音,温和地拍了拍谷酥的手,让她不要忙活,“谢谢娃儿好心,我等我孙子嘞,他出海去了,好久没得回。” 为了更快拉近距离,谷酥也学着老人家的口音,蹩脚道:“去有阴的地方等也不耽误撒,孙儿看见你在这里,会心疼的撒。” “不行哦,鱿娃儿下船一定要吃我现做的鱼糕滴,”老人家慈祥的暖意蕴在她脸上的每一道褶皱里,她从篮子里掏出一块用白布包着的鱼糕,颤颤巍巍塞到谷酥手里,“娃娃儿谢谢你,奶奶不晒啊,你尝一尝奶奶做的鱼糕,我家鱿娃儿最喜欢吃了,你要也喜欢,就到奶奶家来吃嗷。” “这怎么好意思嘞,我还连吃带拿的,不好不好。”谷酥赶紧往回推,却被奶奶态度强硬地让她收好。 正好,她又看见舟溢已经吭哧吭哧爬到他们设计好的那口缸边,不情愿地掀开木盖坐进去,还剩半个尾巴尖尖杵在外面。 这还浪费时间推啥啊推,谷酥一把收下老人家的好意道:“谢谢奶奶,那我还有事儿,先走了哈。”说完便光速溜走了。 她箭步冲到缸边,把还在艰难调整坐姿来不及收回尾巴的舟溢一巴掌按进去,抡起大缸盖就要盖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出来挡住,声音黏糊糊的带着气,“……留条缝。” 谷酥这才仔细看了一眼缸 中的人。舟溢别着脸,显然不太高兴,冷峻的下颌线像是在给她甩脸色,一身铮铮傲骨只能被迫缩在这小小水缸里,委屈透顶。 可在谷酥眼里,她却看出了高傲猛兽自愿被困,耍着让你不疼不痒的小性子,目的还只是为了让你知道他不舒服让你对他好点的别样美感。 ……我靠,我怎么能想这么不正经的东西?谷酥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清醒的巴掌,再看向舟溢那张没想引诱却无时无刻不在引诱的脸时,目光都变纯洁了不少。 “知道了。”她慌里慌张盖上盖,从留下来的小缝里扔进去一块白花花的鱼糕,“这是刚才那个奶奶给我的,你不是喜欢吃肉嘛,给你。” 软糯Q弹的鱼糕突然被扔进来砸在舟溢的小腹上,吓得他差点没弹起来,浑身鱼骨都梆硬了。 他摸到那块鱼糕,轻轻放在手里掂量,撇了撇嘴。 鲤鱼杂食,不巧,他是食素的,谷酥这傻子看不出来吗?他都能被西瓜收买了还不明显吗? 这人真是个傻子。舟溢在心中的小本本上给谷酥记了这样一笔。 官悦家就在渔村外围,离这儿不远,谷酥不想太惹眼,就算此刻乡间小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她也还是坚持贴墙走。 到了官悦家,官悦正好在她的药园里摘摘捡捡,太阳最好的时候也是她视力最清楚的时候,她大多会利用好这个时间把药材分门别类收好,以免后续要的时候不好找。 谷酥出现在院子外,热情对她招手:“官姐姐,需要帮忙吗?” 官悦听着声音循声望去,无奈地低头一笑:“你可真不愿闲着,比黑娃精力还旺盛。不是说去莫贝家帮忙看着吗?那边没事了?” 谷酥推开院子门自来熟地窜进来,“嗐,那边不需要我,所以我过来看你有没有药想让我带过去的。” 她哪里去过莫贝那里哟,全都是借口,现在来问药也是借口。 官悦捧着药篓子,别说还真有,“你且等我一会儿,我熬了一些药,黑娃睡了我本想自己拿过去,正好你来了,便劳你替我走一遭吧。” 谷酥乐呵呵地笑着凑过去,道:“那我来的可真巧,你就别忙活了,好好歇着,我替你去送。” 巧什么巧呀,她早知道官悦拿了药材要给莫贝熬药,特地掐着时间来的,就为了赶上这一趟。 她从官悦手中接过药罐,让她放心自己一定稳妥送到,然后转头就溜进了小巷里,翻出提前备好的两轮拖车,推着小车哼着小曲儿,颠儿颠儿地上了路,把鱼从缸里换到车上来,再用干草铺了一层,最后才把药罐子窝在草堆中央,一路明目张胆,把这么大的拖车推到了莫贝家。 路上但凡有人问起她在干什么,谷酥就会回答“替官姐姐送药”。如果那人再问送个药为什么要拖车,她就会说“因为太烫端不稳,只找到这辆车”,换来的都是他人恍然大悟夸她好办法的赞美。 直到莫贝院子里空无一人,谷酥让舟溢出来时,舟溢才扯下盖在他脸上的黄草,嘲讽地哼了一声:“呵,你可真聪明。” 15. 海妖之声 谷酥傲娇地撇了撇嘴,憋笑道:“我知道,谦虚点。” 舟溢嘴角一抽:“你以为我在夸你?” 谷酥当然知道他的意思,但,那又怎样呢,“我只理解我想理解的字面意思。” 舟溢:…… “走,进屋去看看莫贝。”她推着舟溢的大块头让他别在院子里杵着了,太扎眼。 舟溢不情愿地往简陋小屋里钻,可刚一进门,还没到床边看见莫贝,他的眼色忽然就凌厉了起来,咻一下盯住了房间里某一个方位。 “有声音。”他朝那方位一昂首。 谷酥大喜,“就说你得来吧,有用。” 她奔向舟溢指示的靠近墙角的那个半人高柜子,哗啦一下打开,被震得叮当响的锅碗瓢盆在柜子里轻微晃动,半天后才站稳脚跟。 谷酥一眼扫去,两碗、四碟,一勺一盆,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盛着盐和油的,除此之外寒碜到再无其他。 她回头看了一眼:“你说有声音的不会是这些吧?” “柜子挪开。”舟溢杵那儿说了这么一句话,语气冰冷,冒着寒气,谷酥注意到,他无事便垂在地板上的鱼尾尖竟然破天荒立起来了,活像个天线雷达。 她关上柜门,小心翼翼搬开柜子避免碰摔了里面的易碎品,然后就在移开的宽广视野里,一眼看见了嵌入墙中的白色海螺。 “好家伙,这是怎么塞进去的?”谷酥蹲到墙边,用手指抠着海螺周围一圈的墙灰。 很显然,这是有人为了把海螺藏起来不被发现,特地在墙上先凿了个洞,再把螺放进来。 “费这么大劲,为什么不直接扔了呢?”她两指探入墙边缘不整齐的缺口,用力一夹,便把海螺完整拔了出来。 这海螺普通到跟海边随便捡的没什么区别,谷酥拿起它放到耳边,舟溢看见她的动作眉心瞬间锁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谷酥认真听了半天,第一遍什么也没听到,于是又闭上眼睛,把另一只耳朵也遮了起来,仔细再听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听到。 “你是说这个有声音?”她冲舟溢晃了晃手里的螺。 舟溢的神色变回如常,懒懒道:“我是听到这里面有细小声音,但如果你什么都没听见的话,兴许是我听错了。” “不会,你没错,这海螺就是有问题。”谷酥弯起嘴角,“海螺发声的原理是共振,声音进入它的螺旋空间里经过多次反射,最终会得到人们以为的海的声音,实际上只是身处环境里的白噪音被放大了。如果这只是一个普通海螺,我能听到声音才正常,既然我听不见,那就说明这里面的声音不是给我听的。” 她看着舟溢:“你的音域跟我不同,所以能听见有声,但听不出来内容,因为你也不是它的受众群。” 谷酥每分析一句,舟溢锋利的剑眉便扬起来一点,直到她最后说出那个结论,他的嘴角才浮现起一丝笑意,“既然这是用来听的,那为什么要被藏起来,还是用埋进墙里这种掩人耳目害怕被发现的方法?” “那就要看动手埋它的人是谁了。”谷酥揣着海螺,目光瞥见床上昏迷不醒的莫贝,忽然心生一个想法。 她走到床边,把海螺放在莫贝耳旁,毫无动静,于是她盯上了扎在莫贝头顶那几根让他安静的针,继续分析:“两种可能,一种是莫贝自己埋的,他发现了这个海螺,从中听到了什么,所以才会发狂出海想要找人,把海螺埋起来是怕其他人发现;第二种,这海螺是谁给他的,莫贝听完之后就疯了,那人不想海螺被人发现,又想用它继续控制莫贝发狂,所以埋在墙里,莫贝只要回家就能听见。” “但不管是哪一种,你的假设都建立在这螺里的声音具有蛊惑人心的作用上。”舟溢靠近过来站在谷酥身后,声音持续冷冷发问:“可你怎么不怀疑海怪本身就有蛊惑之力,根本用不上海螺这么麻烦的东西,反而一定认为是这枚海螺有问题呢?就因为它出现在这里吗?” 谷酥感受到身后的寒意,回头瞥了他一眼,“太冷了,退远点。” 舟溢皱着眉头嫌她事儿多,却还是如她所愿退了一步靠上了墙,谷酥才继续:“因为那家伙要真有这本事,村里人早就集体跳海了,还用等到现在?很典型嘛,他需要有一个在村里跟他里应外合的帮手,你说这个人会是谁呢?” 说这话时谷酥笑不出来,分明她是一个展现了智慧就要大肆宣扬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聪明的性格,可现在,她推演的这一切她都希望是自己想错了。 “如果海怪就是陈繁,”舟溢毫不留情地接上她的话,语气冰冷到根本不在乎作恶帮凶是谁,只要一个真相,“那么最容易帮他的只有一个人,一个无论他变成什么样都能接受他的人。” 谷酥不想承认,但她能想到的也只有官悦了。 她神色落寞,有惋惜,也有不愿意看到事态发展成现在这样的纠结。她盯着莫贝头顶的针灸,覆上一只手,轻声叹息:“无条件的爱,有时候是守护爱人的盾,有时候也能成为为了守护爱人伸向其他人的刀。我听过许多以命换命的禁术,其中不乏投海,针灸,这针啊,能救人,亦能杀人,既然带不进海里,那就逼得人不得不亲自动手了。” 谷酥猛地果断拔除莫贝头上那几根银针,布满血丝的猩红瞳孔骤然瞪大,青筋肉眼可见爬满莫贝额头。她用小臂迅速卡住莫贝的脖子,咬破另只手指,将血点在他的眼睑下方,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此乃神血,可镇邪祟。 莫贝瞬间安静下来,只发狂躁动了那一瞬,便乖乖躺在床上任由谷酥摆布。 舟溢没想到谷酥会直接抽针,刚要说她太鲁莽,要上去帮她镇压,结果就看见谷酥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一狂躁状态的人驯得服服帖帖,还回头一脸无害地问他:“怎么 了?” 他震惊地看了看仅被一只手就钳制住的形同怪物的人,再看了看一脸天真无邪的谷酥,吞了下口水:“没事,你继续。” 谷酥转回看向莫贝,松开了压住他的手。 “不问问吗?”他问。 谷酥摇头:“问不出来。我只是怕这针要了他的命,才换了一种方式镇压,并不代表他清醒了。” 舟溢:“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绑了官悦,用她威胁陈繁自投罗网吗?” “不,”谷酥低头看着掌心里静静躺着的银针。她是真不想这么做,官悦和陈繁本来就已经够苦的了,但…… 谷酥:“听我的,按兵不动,引蛇出洞。少了这一个祭品,他们一定按捺不住,准备再找一个。我觉得他们会天黑动手,你觉得呢?” 她问舟溢的看法,舟溢没什么见解,附和地点了点头,只打算负责当打手。 他们走出莫贝家,正准备把舟溢送上车运回海里,就听见村子内一阵骚动。 谷酥使了个眼色,让舟溢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先,然后就端着一脸吃瓜样,挤进了围在一起的人群里。 “好小子,你可算是回来了!海神显灵,海神显灵了啊!” 一个更沉稳,努力克制激动情绪的声音传出来:“其他人呢?只有你一个人回了吗?” 被人群层层围住的少年顶着一头乌七八糟的脏发,喜极而泣的泪忽然一收,低下头支吾:“我……不知道……我在海上飘了很久,我以为我会死,但没想到……” “好了!”少年的话被一护短的妇女之声盖过,“回一个总好过一个都不回,我信海神,他一定会庇佑我们莫渔村的。” 村民们纷纷附议,让村长的话无处可问。村长也明白是自己过于着急了,孩子刚死里逃生从海上归来,怎么禁得住这些问题?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总是习惯了问这问那安排一切,从而忘了真正重要的是村民们的感受。 他退居一旁,点了几个人手,又要去山里,说是去给海神还愿。 谷酥往后撤回墙角,瞄了一眼背靠在后墙的舟溢,调侃道:“哟~海神发力了呢。” 舟溢的鱼眼翻上了天:“假的,发什么力,你不觉得回来的这人很奇怪吗?” “当然奇怪了,”谷酥噙着看穿一切的笑,冷哼了两声,“我打听过,所有失踪之人都是半月前出的海,前后间隔不超过三天,之后就再也没人敢出去,但总有人胆子大不信邪,虽然没有也消失在海上,但回来时已经不成人样,听说是伤口太多血流而亡,符合被陈繁所伤的状态。” 她站在墙外,环手抱在胸前,犀利的目光紧随着那个被送去休息的回归海子,“我原以为只有陈繁是因为变成怪物才活下来的,其他人全都葬身大海了,但那孩子,除了瘦点脏点,一点异样都没有,他是怎么在海上漂了半个月还能活下来的?” 16. 到底是谁在虐谁啊! 舟溢痛苦地皱眉,要怀疑的人一下又变多了,加量不加价,他应该申请多补贴几个瓜的,便道:“我选好了,我负责海下抓捕,你负责岸上监督。” “谁问你选什么了?”谷酥幽幽地看向他,“这小孩儿你去盯,官悦我去盯。” 好一阵沉默后,舟溢才像是自己把自己哄好了,道:“……那陈繁呢?” “当然也是你去追。” 鱼眼不可置信地怒瞪:“为什么都是我?!” 谷酥悠悠一仰头,笑道:“因为你拿了我十个瓜。” “我只是拿了你十个瓜!” 这说的好像跟我拿了十万个一样! 舟溢的鱼肺都快要气炸了,可他竟然破天荒没有暴走,只是气呼呼地往拖车上自觉一躺。 果然,美食的诱惑力还是太大。 拖车上,高大威猛的猛禽之躯被忧郁的背影衬托得弱小可怜又委屈,把谷酥都看笑了,她蹭过去俯身撑在车板上,居高临下地调戏道:“看你这么辛苦,要不我补充你两个瓜?” “走开。”这时候他还怪有骨气的。 舟溢躺在推车上,自力更生地拿干草盖住自己的身体,做什么都心酸,谷酥看着都觉得委屈他了,行动不便,像个残疾。 “我迟早给你换个坐骑。”她承诺到。 舟溢压根理都不想理她,怄气般闷在草里哼哼了一声:“干完这一票就都滚,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谷酥:…… 我有这么讨人厌吗?谷酥摸摸自己的脸。她自诩是个甜美长相,极具亲和力,小动物都很喜欢她的,怎么唯独这条鱼从头到尾都那么讨厌她呢? 她支楞起拖车,车面上已经被草盖得完全看不见舟溢了,她唉声叹了口气,在脑海里求助友军:朋友们,他真的有这么讨厌我吗?确定不是装的吗? 【小天同志无情通知:从数据来看,异化锦鲤对妆神大人您的好感度一直维持在负250的状态,稳如泰山。】 谷酥:哎……真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啊。 【小天:别叹气呀,大人,别灰心,之前还有神君遇到过负一千的情况呢,还不是照样挺过来了。】 谷酥:!真的?做了啥,怎么挺过来的? 【小天:额——也就是被他的任务目标击杀三次,险些魂飞魄散。】 谷酥:……神身不是不会死吗? 【小天:是呀,所以是险些。】 谷酥:……我忽然觉得干这一行还是很危险的,功德值不够的神仙是必须经历这一劫吗? 【小天:是这样的呢,咱们手艺成神属于近几百年来的新增赛道,天庭拨款资助,帮助凡子圆梦,每个手艺赛道择优录取,有且只有最厉害的一人才能成神。】 谷酥:我不理解,都拨款资助了,为什么不把功德值也给我助满?留这么一点多怄人呐。 【小天:哎,老天爷们也很想啊,但功德值绑定个神,乃民心所归,造不了假。】 谷酥:那为什么我帮助个妖,渡他变成神,就能一次性集满我所缺的功德大洞了呢?这也不是民心啊,你们这逻辑有BUG。 【小天:天机不可泄露。】 谷酥:切,故作神秘。 她把舟溢推到那小孩儿家周围,找了个隐蔽的墙,用水桶给他摞出一块藏身区域。 莫渔村坐落于海边沙滩上,背朝大山,面对大海,整个村子百余户人家,人口基数不算大,所以家家户户都修了院子,这才把空旷的沙滩挤满,显得人丁兴旺。 舟溢从拖车上下来的时候嘴唇有些微微泛白,脸色也不是很好,谷酥问他怎么了他也只道没事。 本来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直到小天在她脑子里敲响一记警钟。 【小天:我的妆神大人啊,您是否可屑微上点心,不要那么神经大条呢?你都看见了,锦鲤脸色不好,他缺水了呀!】 哎呀。谷酥猛然惊醒。鱼类还会面临这种情况,她都忘了……真是麻烦。 她望向舟溢,一脸不懂得他在别扭个什么劲的无语:“你缺水怎么不说呢?” 谷酥蹲下来去检查舟溢尾巴上干枯得毫无光泽的鱼鳞,顺势就往下看到了蔫儿巴的鱼尾尖尖。 她不知道,在鱼类中,尾巴尖亦是美貌的象征,哪个鱼妖不想要一尾晶莹剔透,色泽饱满的尾巴尖。 舟溢也是好面子的,在陆地上行走时他都舍不得把尾尖落下来,总是翘着尾巴缓慢爬行,尽管放下鱼尾会走得更快更舒适。 但尽管如此,谷酥这家伙还是动不动就用各种草往他尾尖上磨、往上面压,生生虐得他引以为傲的尖尖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气不过,又觉得这样实在太丑,就一把将鱼尾甩到身后不许谷酥再看一眼。 谷酥什么都不知道,还在那里口出狂言:“干嘛呀,它都蔫儿了,你还虐它?” 舟溢的眼皮子都快跳抽筋了。到底是谁在虐它! 谷酥还在继续:“你这鱼,怎么一点都不懂得爱惜自己的羽翼呢?” 要不是脱水脱得话都说不出来一句了,舟溢现在真想抓着她的脖子质问,到底是谁不懂得爱惜,没人比他更爱惜他的鱼尾了! 谷酥捞过来一个水桶,看见里面还剩一些水,立马就要往舟溢的鱼尾上浇。 “你干嘛!”舟溢被她的动作吓得一嗓子嚎出来,声音都撕了,怒问:“你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吗就往我身上倒?” “水吧,”谷酥往桶里再瞅了一眼,确定不是什么脏东西,又要往他身上泼,“可能放了有几天了?反正都是液体,你都能吸收,条件有限,就别那么讲究了哈。” “那也不能这么埋汰!”舟溢冲过来抓住谷酥的桶沿举手往上抬,拽得谷酥双脚离地,仅靠脚尖艰难维持平衡。 僵持了半分钟后,谷酥果断放弃,十分大方地把桶送给了他,“既然你这么坚持,那就你自己来吧,就这么点水,自己浇哈。” 话音刚落,舟溢就把桶里的水哗啦一声全洒在了旁边沙地上,神气地抱手望着谷酥,如同示威。 谷酥:“你……干得漂亮。” 谷酥捡起被舟溢扔到一旁的水桶,摞到墙上,拳头都捏紧了。 这死鱼,当自己是王吗?这么 难伺候! 就在谷酥即将暴走的时候,系统小天迅速踩熄了她的导火索,成功阻止了一场爆炸。 【小天:妆神大人稍安勿躁!桑紫神君给我传来了一条讯息,她说您不能跟锦鲤讲道理,您就把他当成刚到家的小狗,还会咬人需要驯化,咱们做神的,总不能跟一只还没开智的修狗置气吧。】 谷酥:……呼——不气,不跟狗一般置气。桑紫她人呢?她不是最爱看热闹的吗,怎么今天自己不在? 【小天:哦,桑紫神君被派外勤了,她有一客户堕入神魔一念间了,她去救场。】 谷酥:……总有一天,我也会掉进那个地方。 她极度不情愿地再次拎起水桶,背对着舟溢连看见他那张脸都嫌烦,低沉道:“你给我等着。” 说完她就踩着重重的脚步直奔大海。 舟溢高昂头颅,以为谷酥是在跟他宣战,便立即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然而,他却看见谷酥跑到海边,因为不想衣服被打湿,就趴在礁石上奋力把桶舀进海里。 新鲜的海水被她打上来,于是她又抱着那桶水小跑回到院里,一句话也不说,看见他的战备状态也不问,默不作声把那桶水浇在了他的尾巴上。 “还剩一点给你留着蘸尾尖,省着点用,下次送水就得等到明早了。”谷酥全程低着头不去看他,等做完这些之后她把水桶放下,默默转身去往官悦的家。 看着她的背影,小小的,孤零零的,似乎也没那么可怖了。舟溢无言望着谷酥离开的背影,心中不是滋味,觉得好像委屈她了。 之前他为什么会觉得她恐怖呢?因为谷酥可以毫无声息,让他毫无察觉地就出现在他的山洞里。每一次他用力把人拍出去以为完事了,谷酥都能毫发无伤,意志力坚强地爬回来,甚至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好像是徒手就把他这条三米大人鱼给敲晕了。 天知道舟溢当时有多么惊恐,一睁眼发现自己不能动,像个玩偶一样被人控制,还要听一群人喊他最讨厌的海神之称,从那之后他所有的反击都出自于本能。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水打得反光的尾鳞。 这人,似乎对他没什么坏心眼。 可能就是单纯的傻吧。舟溢这么想着。造神童子,现在这么傻的都能做神了吗? “啊啾——!”谷酥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是谁在骂我? 她蹭了蹭鼻尖,听着脑子里的喜报,快被憋死了也愣是不敢漏出一声笑。 【小天:恭喜妆神大人!贺喜妆神大人!异化锦鲤对您的好感度升至为-200%,请您再接再厉,再创佳绩!】 谷酥:好!我会努力的! 谷酥给自己暗地加油,偷偷捏了个小拳头堵在胸口。 等她走到官悦家门口时,只有黑娃一个人在家,他拎着小桶,一勺勺舀水浇到药园子里,看见谷酥过来高兴地昂起头:“谷姐姐!你是来找我娘亲的吗?他去莫贝大哥家了!” 谷酥还没进院的脚步停在门外,嘴角悄悄勾起一个弧度。 果然去了啊,官悦,我留给你的陷阱,你会怎么做选择呢? 17. 是谁在浑水摸鱼 莫贝家院外,谷酥站在那儿,看着屋内的平静不知道在做何感想,正巧遇上官悦扶着门从屋里走出来,隐约看见院外站了个模糊人影,急促地开口道:“可以帮帮忙吗?我的针找不到了,我看不见。” 谷酥也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立马推开院门急切道:“是我,官姐姐,什么针找不到了,绣花针吗?” 谷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脱口而出一句抽象的玩笑话,可能是下意识想探探官悦是不是在假装着急,破她的功吧。 但官悦表现得很稳定,一点没有被她无厘头的玩笑话笑到,而是更加焦急:“银针,我给莫贝扎的银针不见了!” “什么?!”谷酥拔高音调,一个箭步冲到官悦身边,越过她就要往屋里走,一边走还一边假装惊讶,“不可能吧,那么大根针,怎么会不见呢?” 她凑到床边,故意把后背留给官悦,然后迅速检查莫贝眼睑下方她留下的血迹,音高一浪盖过一浪:“天呐!竟然真的都不见了!” 看到血迹完好留存在莫贝眼睑下方时,谷酥的眉心悄然皱了起来。 官悦看不清,如果她发现莫贝头顶的银针没了且没发狂时,一定会第一时间去检查他身上的异样,那就很难不碰到这里的血迹。 可她没有,官悦发现银针丢失的第一反应是出门找人帮忙寻找银针,而不是探寻是什么力量阻止了她的行动,这很异常。 一个准备干坏事的人,不会大张旗鼓高调地让所有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除非她当即察觉有异,果断放弃了当前目标,寻找下一个替代品。 可惜了。谷酥望着那两点神血,憋在心里叹了口气。如果官悦还想抢救一下她的目标,继续对莫贝施展邪术的话,那这两点血能正好能捉她个现行。 “找到了吗?不可能会掉的呀?”官悦摸近到谷酥身后,隔着不足半米的距离,是谷酥特地为她留的最好的攻击距臂。 见她迟迟不动手,谷酥便不得不再上猛料:“可没有了银针,莫贝他为什么又不发狂呢?莫非真是被大家说中了,他中邪了?” 背后传来低声轻笑:“我才不信这世上有阴邪之物,我只信我手里的针,依我所见,莫贝只是丧父后压力过大,精神失常罢了。” “那你呢?你是因为陈繁才来到这儿的,失去他后,你还好吗?”谷酥低沉的声音传至身后。 官悦沉默了许久,久到谷酥都能听到身后原本平稳的呼吸变成了逐渐急促的抽泣。 太着急了。谷酥知道,她问的太急了。 她是一个急性子的人,说不好听就是有点急功急利,急于求成,虽然雷厉风行、办事效率高是她的优点,但往往她的快,会快到没有注意到与她相处之人的感受。 之前桑紫便是看到了这其中问题,才会在她要和官悦套话前强势接管。 但今天,桑紫不在。 没有了一切束缚的她,此刻才展现出真正的本我,那个冷眼旁观知因果,利益高于一切的妆神大人。 她不是一个好神。 谷酥自认为。不然她也不会为了一纸正式神的编制,就穿越几千年去陪一条鱼过家家。 她很希望官悦现在能过来给她一刀或是一针,至少证明她没猜错,可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的无助,到底是和她的冷酷形成了鲜明对比。 是装的吗?心态挺好。谷酥冷静地或是说有些无情地分析。 她抬头忘了一眼床顶窗外渐暗的天色。 耐心快没了,那就上一味猛料吧。 她缓缓开口,神色坚定,语速平稳道:“如果有办法能让失去的人重回你身边呢?” 身后的抽噎声猛然一顿,似是上钩了。 谷酥继续道:“在我来的地方有一不外传的秘法,可助亡者还魂,助迷途之人返乡。官姐姐,我视你为友人,不愿看有情人生离死别,所以想把此法赠与你,算作你和黑娃这两日对我关照的回报。” 都这么勾引了,还不咬钩吗? 两秒后,官悦止住了抽泣声,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沉稳,义正言辞道:“邪魔歪道不可信,这话我就当你没说过。” 谷酥:……啊? 不对啊,剧情发展不对啊?肯定是她有自己的方法不屑于用我的,肯定是这样。 谷酥收拾好眼里的小意外,转过去一本正经且严肃地盯着官悦的眼睛,认真道:“我是说真的,比起那些一点条件没满足就失败的残次品,我的方法绝对可靠。” 然而官悦却也是异常认真地用她那双看不太清的眼睛看着谷酥,若有所思问到:“谷姑娘,你是出身于巫蛊世家吗?听你所言,似乎十分精通巫术秘法。” 见着有戏,谷酥一个乐子就凑上前道:“你找我那就是找对人了,寻人问路,生死轮替,你就是要上天入地,我也能给你半到。” “哦?”官悦来了兴趣,歪着脑袋问:“那我很想知道,你说的能帮我把繁郎带回来的办法,究竟是什么样的了。” “好说好说。”终于上钩了。谷酥心想。 她贴近到官悦耳边,因为官悦看不清所以才主动凑了上去,悄悄耳语道:“这秘法我只能跟你一人说,你千万不可告诉其他失踪之人的家属。” “好。”官悦点头,满口答应。 在她耳边,谷酥轻轻勾起了唇:“若你所求之人已故,或是变为了异类,只要你找一替死鬼,用我给你的宝物杀死他,便可转移灾祸。不需要阵法,不需要符咒,不需要等待,一刀换命,是不是很简单很方便?” 官悦的头凑得离谷酥更近了一点,打探道:“你说的宝物是什么?” 忍不住了吧…谷酥洋洋得意着,从兜里随便摸出一把刮眉刀。这是她临时找的重要道具,古代人哪见过这玩意儿,她说是什么还不得就是什么,就跟第一个造字的人一样,他说这字念什么后世人就都得念什么。 天快黑了,莫贝的屋里没有点灯,官悦连最后一丝视野也被夺走,只能摸着谷酥的胳膊顺着一路向下,终于来到她手里的那枚“宝物”面前。 “这就是你说的宝物?”她试探性的问了一嘴,“真的能有你说的那些功能?” “嗯哼。 ”谷酥哼的言之凿凿,信念那叫一个坚定不移。 然而下一秒,官悦左手夺刀,右手捏着银针,一下精准扎进了谷酥的穴位里,当即她就不能动了。 “官悦?!你干什么?”仅剩的两瓣嘴皮子上下扒拉,“我都说了要送给你,你抢什么?” 谷酥提高音量故意说得很惊讶的样子,她就是想刺激官悦让她接受自己的观点,从而证明她有过这样的想法。 高兴还不足一瞬,官悦就嚷出了一段让谷酥觉得大逆不道的发言:“你这是邪术!什么一命换一命,我绝不允许你伤害乡亲们!” 不是啊姐们儿,穷图匕现了都,这时候了你还要假装那么正义吗?那配合你演出的我算什么? 谷酥被针扎住不是不能动,只是不想人设OOC,她在大家眼里就是个人,顶多在官悦眼里是个修炼邪术的人,被扎住穴位不能动。但实际上,她的神身早已不受侵犯,不然作为神,弱点也太多了吧。 她看着官悦从她手里夺取“宝物”,跌跌撞撞冲出门外,银针才慢慢从她穴位里自动退出来掉在地上落出清脆的响声。 谷酥看了眼地上的银针。这是官悦针灸包里剩下的。她不得不佩服官悦,她是个很会利用环境,利用现有之物来给自己造就有利形势的人,而绝非坐以待毙之辈。 从某种角度来说,官悦和她挺像的,她们都目标明确,行为果断。 看着官悦奔跑在乡路上几次差点摔倒的背影,谷酥没有追赶。 官悦眼睛不好,在这种泥泞小路上摸着边慢走都很困难了,可她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然不顾一切地在上面奔跑,把路过的村民们都看呆了眼,纷纷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可她一句也不透露,凭着方向感和微弱的视线,在这条属于她的救赎路上一路狂奔。 没人知道她要去哪儿要干什么,但谷酥知道。她知道官悦夺走这套能够救回她爱人的方法后只会去做两种事,第一种,迅速验证方法的可行性,第二种,找到能跟她一起商量这件大事的人再做决定。 谷酥觉得是第二种。 当场杀人验证这太疯狂了,她觉得官悦还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所以她肯定会去找陈繁。 那就相当于是引路了。 谷酥站在莫贝家门口扬起唇。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官悦一路奔波到海边,纵使她已经感觉到踩在沙里的鞋被海水浸湿,她也还是义无反顾往海里又近了一步。 她扬起手,高高举起“宝物”,使出浑身的力气用力一抛。 那是她能抛的最远的距离,海水卷着刮眉刀,把它带向了无人能及的深渊,却把岸上的谷酥看得为之一愣。 谷酥:……#&@淦?! 谷酥:姐们儿你在干嘛?!没给你第三种选项啊喂! 而官悦这一抛,好死不死,还砸出了在海底蛰伏的猛兽! 浑身爬满贝类,双腿黏连如同鱼尾的怪物,亮着獠牙从浅海岸一跃而出,张着血盆大口直奔官悦而来。 官悦:……什么玩意儿朝我脸来了? 18. 当一切开始脱离掌控 “官悦!躲开!”谷酥拔腿朝海边冲刺。 锐利獠牙直奔海边女人的肩膀,夹杂着海腥与血气的味道扑鼻而来。 官悦能明显感觉到有一朝她极速飞来之物近在咫尺,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大脑,腰部发力扭动身体,腿才刚转到一半,刺骨的寒意就已经逼近到她肩头。 来不及了。獠牙已至,纵使官悦速度再快也躲不过。 突然,一道寒光从村子里直射出来,宛如神兵天降,直直击中了官悦的小腿。她闷哼一声受不住力,小腿瞬间跪地,沉下来的肩膀擦着海怪的獠牙惊险避过。第二道寒光紧随其后,重重砸在那怪物的脑门儿上,哐一声清脆巨响,那怪物纹丝不动,扑了个空的他落在沙滩上滚了一圈,迅速爬起来龇牙咧嘴地冲着官悦。 官悦顿时心下慌乱,察觉到敌意却不知从哪儿躲起,就在此时,海风袭来,卷着淡淡的脂粉香,一根飘带如期而至,自风中轻抚她寒凉的手背。 官悦认出来了,这是她给谷酥绑在头发上的飘带。 “别怕。”清冷而淡定的嗓音如同烈火熔炉中一拔地而起的冰川,你也不知道为什么,此声一出,世间再无恐惧,好像它生来就是来救赎你的。 官悦没有抓住那一闪而过的飘带,但她知道,自己身前有人。 谷酥以身躯挡在官悦面前,手里还握着几块石头,破釜沉舟的目光死死盯住海怪的动作,随时准备殊死一搏。 她不知道作为同伙的海怪为什么要攻击官悦,是为了做戏吗?还是为了其他的,例如搅乱棋局。 想是这么想的,但行动往往不过脑子,被心操控的行动,只有在事后不断剖析解读,你的大脑才能逐渐读懂你的心。 她本可以静观其变,但她没有,她没有犹豫,毅然挺身而上去面对可能的骗局,因为她赌不起,所有布局皆建立于她的猜测之上,如果她猜错了呢?如果真相依然浮沉海底,她连个边角都没摸到呢?那因她而伤的官悦该何其无辜。 谷酥低压眼帘,以一种近乎神之蔑视的姿态凝望面前的海怪。 海怪匍匐在地,浑身紧绷随时准备发动攻击,瞳孔的颜色淡到几乎看不清,乍一看只有一个黑点。 他用这样的眼睛死死盯住两人,喉咙里发出很长一段近乎“咕”声的古怪嘶吼。 这家伙……为什么用这样陌生戒备的眼神看官悦?谷酥的眼睑微微向上缩了起来,随着他的视线,眼珠渐渐移向了身后。官悦就在那里,躲在她身后浑身止不住地发颤,眼神里是不假思索的恐惧,没有丝毫演绎的痕迹。 她再看向那海怪,整张脸布满了琐碎贝壳,那壳子不是扎进去的,而是从他皮肤里长出来的,锋利边缘刮得他伤口的血凝住了又渗,渗出来的血累积到一定程度又凝,如此往复始终不得好转。 而在这样一张破破烂烂的脸下,唯一能辨认出来的就是那双还算清晰完整的眉眼,柳眉星目,哪怕是在这样一张脸下,依旧自带温柔遣倦。 “……”谷酥想喊他陈繁看他会不会答应,但一想到官悦还在她身后就忍住了。 先抓起来再说。 她捏紧石头,目光在“陈繁”身上快速检索寻找薄弱点,但就在她搜寻的时候,“陈繁”粘在一起的后腿突然插进沙里用力一蹬,整个人呈弹跳姿势朝她们扑来。 谷酥手里的石子闻风而动,刹那间便以雷霆之势被甩了出去。 石子一路擦着电光火石直奔“陈繁”而去,可就在击中的前一瞬,他一个大转弯,扭头就冲向了小渔村。 谷酥:我去!!! 她猛地扭头去追,却连“陈繁”的背影都看不见了,他那个速度快的,就是火箭也没这么快就能消失吧?! 天空飘起了小雨,原本棉柔的雨滴此刻打在极速飞奔的人脸上却比刀子还要割人。谷酥已经算是追得飞快了,可她还是连“陈繁”的尾流都追不上,更别提能像他那样在村路中敏捷穿梭,几个弯下来,谷酥直接迷失了方向,渔村明明不大,可她却连个人都找不到。 抬头余光一瞥,谷酥看见低矮的屋檐似乎一脚能登上去,于是想不如动,她踩着某家的院墙双腿发力,跳上去两手抓住屋檐,仅靠臂力就将自己拉了上去。 一个翻身,谷酥稳稳落在屋顶上,半秒不敢耽误地爬起来锁定“陈繁”,终于在村落最远处即将进山的小路上看到了扬起的黄沙。 那是全村最远的院落,跟官悦家和莫贝家是两个方向,他去哪儿干什么?谷酥一下子没看明白,但腿已经代替脑子做出了反应,极速奔跑在屋顶上。她的跳跃能力极佳,哪怕是在相距甚远的各家各户顶上来回穿梭都不成问题,反而因为不用拐各种弯可以直线跳过去节省了不少时间。 她落在最终目的地的邻居家,已经能够看见“陈繁”在院子里对人低声嘶吼警告了,正要下去救人,自己却先遭到了沙球攻击。 砸向谷酥的沙球搓得很疏松,一击中人就立刻散开成了一堆散沙,毫无攻击力。谷酥怒目瞪眼,心道是谁没事儿找死呢,憋了一肚子的恼火全都积攒在眼底,当下就横眉瞪了过去,可却在看见舟溢猫着他的大尾巴蹲在地上一个个手搓沙球堆成了一座小球山,捧起一个精心挑选的疏松小球准备抬手打过来时,那些怒火便顿时烟消云散了。 “你干嘛?”谷酥想忍没忍住,破功漏了一声笑。 舟溢循声抬头,眼珠子又是金豆豆的样子,来不及变回那只高冷傲娇的异化锦鲤,看见谷酥,尴尬地咳了两声:“咳咳,你别在那儿,下来。” “怎么了?”谷酥小心翼翼蹲下来,贴着屋檐小声问,期间关注了邻院一眼,眼珠陡然瞪大,“……那是,那小孩儿?” 前方院落里,“陈繁”凶狠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从海上逃命回来的少年,他趴在院墙外,浑身滚满了泥沙像是刚在地上打过一架。 两秒后,谷酥从屋顶上跳下来躲到舟溢身边。舟溢虽然平时爱 捉弄人,但不是个没分寸只会闹腾的,他应是早就到了这里发现不对后才躲了起来。 谷酥压低嗓子悄声问:“这俩为什么打起来了?” “没打,是那小子单方面挨揍。”舟溢站得笔直,和猫腰偷窥的谷酥形成鲜明对比,两手一抱,态度高冷继续道:“他前脚刚到,那怪物后脚就追来了,撵着他出的院子。” “这是谁的院子?” 舟溢没有回答,只是微抬一根手指,让她自己去看。 院中屋子里,一白发老妇人畏缩在桌子底下,谷酥定睛一看,那不是中午给她鱼糕的老奶奶嘛。 “为什么啊?”谷酥越来越看不懂“陈繁”的迷惑行为了,凶官悦,护老奶,下一步要干啥,揍小孩吗? 那小孩也是吃了苦头,他家明明不在这里,却不知道他到这里来干什么激怒了海怪,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进门前飞奔而来,好像这院子是什么神圣之地,邪祟不可靠近一样……邪祟? 谷酥抓住了她思考时出现在脑海里的这个字眼,若论邪祟,海怪才是那个最邪的,重伤村民,霸占海域,引诱莫贝,什么坏事他没干过,可这样一个泯灭了人性的他,为什么要极力护着一座院子?到底是这院里有何宝贝,还是这院里的人对他有着特殊意义? 院外的少年紧盯了院子中的怪物一眼,眉头下沉,嘴线紧抿,过于镇定自若的神色反倒和他浑身害怕的颤栗不太相匹了。 他轻轻推了一下墙,以一种不得不被迫放弃的姿态掉头跑开,可矛盾的是,谷酥在他眼里看不到任何不甘或是惋惜的情绪存在。 她再移动视线看向海怪,“陈繁”匍匐在地,他的腿不似舟溢的鱼尾那样灵活,粘在一起后在岸上尤其行动不便,只能靠爆发力朝着一个方向快速突进。 “陈繁”发狠地低着脑袋,恨不得把脸埋进锁骨里,但他的眼神是向上瞟着的,偷偷摸摸观察屋内人的反应。 老妇人抱着膝盖躲在四面通风的方桌下,其实什么也防不到,她抓着一根桌角,试探性喊了一声:“小洋啊,你还在吗?那怪物走了吗?” 小洋喊的是刚才逃跑的那个少年,他叫莫小洋。院子里的“陈繁”听见她的声音,低喘的嘶吼硬是被他自己给掐灭了,忍下声音后,他又一次抬眼看向老妇人,把头昂起几分。 丑陋的贝壳脸只露出到一半“陈繁”就不敢再抬了,仅剩的自己的一双眼一眨不眨,贪恋地望着屋里的人,积压满怀的悲痛都快要从他眼里溢出来了,但在那一声声呼唤别人的名字中,他一步步向外退着,直到离开小院,直到村民们的喊打杀伐之声越来越近。 他最后停留在院外,压着门线驻足了片刻,俯下身,额头贴在了沙地上。 就在隔壁看着这一幕的谷酥瞬间觉得浑身的血一凝,在她的角度看去,“陈繁”站不起来趴在地上的样子,正好和贴地动作形成了一幅跪姿。 “陈繁”他这是在……磕头…… 19. 引诱人鱼第一步 “陈繁他……嘶……”谷酥抬手捏起下巴,瞳孔微缩,眼睑下意识缩紧,疑惑不定的神色在她眼底流转。 “他怎么了?”声音从两米外的地方传来。 这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远?谷酥拉回思绪,扭头循声一看,看见舟溢那家伙不知何时竟然已经闪现到墙后靠墙站着了,因为借力依附在墙上,所以舟溢的鱼尾没有使用太大的劲就能把自己给撑起来,高度还因为鱼尾的伸直而比之前更高。 好长一条鱼啊。谷酥缓缓抬起视线,需要仰头才能看见舟溢全貌。 好漂亮的尾巴啊。她的视线落回到舟溢金灿灿的鱼尾上。多好看的鳞片,好想给他刷油封存起来啊…… “看哪儿呢?”舟溢冷不丁的一声,急匆匆打断谷酥逐渐剑走偏锋的思绪。 “啊。没看什么。”谷酥挤了挤眼睛,赶忙把视线拉回来看向舟溢本尊。 舟溢压低眉心,眉间蹙成了一个川字,从茂密眼睫下透出来的金色瞳光把眼前人从头扫到脚,下颌紧绷,冷峻得让人不寒而栗。 “不准看尾巴。”舟溢咬着牙,这短短的五字警告,几乎都是从齿缝里被他给挤出来的。 谷酥动了动一侧眉头微微蹙起,心道:不就是看一下鱼尾嘛,怎么还给他看冒昧了? 她咳了两声,解释道:“你腰以下全是尾巴,我很难看不到啊。” 舟溢咬住下唇,目光微颤,耳尖悄然泛红,“那就看腰以上。” “……”他耳朵红什么?谷酥又捏住下巴,半晌后懒得再猜了,眼睫耷拉下来懒懒道:“行,君想让我看哪儿我就看哪儿,我就盯着你的脸看,君悦否?” 她负手往前跳了一步,刚好定在舟溢身前只跟他隔着半臂距离,可这半臂,却在她的俯身靠近下,被缩短成了彼此呼吸可以交错的亲密。她仰起头,看着离她还有好远的漂亮脸蛋,微微扬起唇角。 这脸蛋,实在绝美。谷酥微微滚动喉管,目光如炬,一点也不避讳地直勾勾欣赏起来,“是你让我看的哦。” 她的声音低靡,吐出的温热气息如羽毛一般轻柔撩拨在舟溢敞亮的胸膛上。 向来习惯了寒冷的人鱼从未感受过如此近距离的温暖,热气袭来的一瞬间,舟溢被异样的感觉惊扰,那种不适感像海水一样将他包裹,在他平静的海面上搅起一阵无端风浪。 他蹙眉往后躲,可身后是墙,无处躲藏,胸口那点瘙痒还在大肆攻城略地,见他逃不开,便更加发了狠地一路向上入侵至脖颈间。 突然,一只大手盖了过来,扎实地蒙住了谷酥整张脸。谷酥眼前猛然一黑,人当场就愣住了:……什么意思,盖我脸? 这劈头盖脸的一掌把谷酥都整懵了,她叉上腰,气愤地呼了一鼻子气,道:“喂,我妆被你弄花了!” 热气紧贴着掌心散开,舟溢的手随之不受控地一抖,指尖发麻微微弯曲。他顶着谷酥的脑袋将她推开,侧过脸去从唇齿间溢出一口偷偷松下来的气。 啪—— 谷酥一巴掌打掉摁在她脸上的冰凉大掌,飞快转身补了个妆,确认恢复美貌后才转回来,怒气冲冲指着舟溢的鼻子道:“你不知道女孩子的脸不能随便碰吗!” 舟溢昂着下巴视线朝上,高傲的态度令人发指,关键是,他还用死倔死倔的声音刺人道:“不知道,你竟然是女的吗?” 谷酥:…… “你给我睁开你的死鱼眼好好看!老娘是女的,还是个好看的女的!” 舟溢更是眼皮子都不抬一下,极度敷衍可气道:“你是不是在偷偷赞美你自己以为我听不出来?” 谷酥:“……诶,你看那是什么?” 她生硬地扯走话题,快速把注意力转移到隔壁院子里聚在一群的村民身上,可舟溢的目光还没来得及转走,就又被一道古怪声音给拉了回来。 咕——咕——咕 谷酥迅速捂住肚子,咬牙低头,尴尬得背后冷汗直冒:肚子啊,你怎么偏偏在这时候响? 又是两声“咕——咕——”,舟溢歪头看过来,金色瞳孔在竖直和圆润之间来回切换,“你……饿了?” 谷酥嘴硬:“没有。”立马抗议的两声咕咕毫不留情地将她戳穿。 她咬着牙不说话不想承认,一块白花花的糕状物下一秒就被扔到她怀里。 “……你还没吃?”谷酥诧异地看着她怀里的鱼糕,疑惑的眼神在鱼糕和舟溢间来回穿梭,“你不是最爱吃肉了吗,为什么不吃?” 舟溢低头看她,目光微动。终于要发现了吗?他的眼底升起一丝期待被戳穿的兴奋。 上千百种猜测在谷酥那颗小小的脑袋里飞速闪过,最后,她选择了最说得过去的一种,自诩聪明道:“你是怕我下毒吧,总不会是好心特地留给我的。” 她眯起眼睛,眉眼含笑,得意的小表情十分灵动。舟溢两眼一黑,翻了个白眼:“我下毒了,你最好别吃。” 话音未落谷酥就一口咬下,满嘴包着香糯的鱼糕,嘟着嘴口齿不清道:“我信你不会害我。” 舟溢看她那一脸满足被香晕的贪吃样,顿了顿,冷哼一声:“我都不信我,还有什么遗言快说吧,晚了就没机会了。” 谷酥:“……不是吧,你来真的?”她刚咽下那一大口鱼糕,现在真的很想扣嗓子眼给吐出来。 终于,舟溢实在是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冲着谷酥道:“你还真信啊。” 谷酥的脸黑下来,眼睛压成一条线,“死鱼,又耍我。” 现在她是发现舟溢是有点反骨在身上的,三界之中她就没见过有谁比舟溢更贪吃更贪玩的,这样一个货色招募上天庭到底有什么用? 算了,也不关她的事,反正都是天庭顶头神仙,是她上级们该考虑的,她一个小基层,还是踏踏实实老实做事吧。 谷酥捧着鱼糕吃嗨了,那糕原本有她半张脸那么大,现在被吃得只剩下一口,满足得连吞都舍不得,只敢在嘴里细细品味那个绵密的口感,回味无穷。 也是肚子里的贪吃虫终于被喂饱了,谷酥的智商重新 回归高地,想起来自己到这里到底是干什么正事来的,猛然一个激灵从墙后探出头去看隔壁院。 院子里,村民们早就离开各回各家,他们是为了海怪来的,肯定是莫小洋逃跑后大肆煽动了一番,结果一个个抄起鱼叉笤帚就来了,啥也没看见,安慰了老人家一番,问了问情况,发现没人受伤,甚至没有家具受损,那人言中“海怪来搞破坏了”的说法也就成了一个无法考证的谜。 到底有没有海怪呢谁也不知道,老人家眼睛不好看不清,只有莫小洋一个人的证词,不过村民们也是一半信一半疑,信的地方在于莫小洋是家人,疑的地方是他在海上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会不会是精神失常了不知道,所以姑且先观察着,他说有,那就都来看一眼,日子久了次数多了,自然也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闹剧至此也算是暂时落幕,谷酥塞下最后一口鱼糕,擦拭嘴角对墙后乖乖躲好的舟溢道:“莫小洋和陈繁之间一定有事,你继续盯好莫小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我回去找官悦问问陈繁和老奶奶的关系。” 舟溢从墙上撑起来,缓慢移动到谷酥身边,绕着她转了一圈,“你刚才从哪儿过来的?” “海边啊,怎么了?” “难怪,有股熟悉的气味。”舟溢抱着手臂从她身边移开,微微缩紧的眼尾正好进入了谷酥的视线盲区没让她看见。 谷酥抬起手臂在衣服上闻了闻,努力去嗅才隐约捕捉到一股海风味,那味道其实并不难闻,只是潮湿发涩,要不是舟溢鼻子太灵了她都没发现自己身上还有这股味儿。 “我想问一下,你们妖的五感都这么好的吗?”谷酥实名羡慕了,她成神后也就身体素质变强了,可五感都没得到提升,作为一个手艺人,她要那么多战斗技能有何用,还不如给她点实用的,所以有时候啊,她更羡慕拥有更加敏锐感知的妖族。 但…这问题就不该问的,相当于变相给舟溢夸爽了,他昂首望过来,嘴角上扬起一个得意的弧度,身后是一整个小渔村。 就是这一刻,谷酥感受到一股突如其来的疏离感,她眼睛看到的世界,舟溢,村庄,山与海,好像在这一瞬都在逐渐离她远去,像是她记忆中某个画面跳到了现实,多影重叠却是虚妄。 红色…… 映入眼帘的醒目红色冲击着谷酥的视觉,起初只有那一簇在舟溢身后燃起来,渐渐的,火光冲向天际,漫天烈焰将黑夜映如白昼,火舌卷袭村庄,不到片刻便是一片火海,如坠炼狱。 舟溢背对大火,逆光站在前方,静静望着谷酥,他对外界的一切无动于衷,只是平静地问着眼前人:“谷酥,你想知道真相吗?” 正要起身去救火的谷酥为之一愣,脚如灌铅一般卡死在原地。 舟溢的声音很冷,冷淡到近乎决绝,他不在乎村民的生死,仿佛点燃这把火的柴薪也有他的一份。 谷酥在原地站定,近乎惊诧的目光灼灼望向眼前人,许久后冷落下来,嘴角叹出一声轻笑:“舟溢,你终于打算对我说实话了,对吗?” 20. 喂!让我把话说完啊 “可我不管你现在要说什么,如果你想用一个真相的话题把我留下来,那我就更不能上你的当了。” 谷酥嗤笑着,笑他太看轻自己。她从来不是真相主义者,不会为了虚无的一句真相就被人利用牵着鼻子走,她要想知道什么,只会自己亲自去探寻,绝不会假借他人的嘴还原事实。 所以当她看见舟溢挡在自己路前时,她会毫不犹豫一巴掌拍开他,如果有必要一剑捅死也是可以的,之所以笑呢,是笑自己太差劲,反反复复,竟然连个妖心都看不明白。 “我看人不准,看妖更不准,舟溢,我不懂你在想什么,我想尽力帮你,但如果你不值得我帮,那么我会走到你对面,哪怕万劫不复也要拖你一起下地狱。” 谷酥最后深深看了舟溢一眼。她很失望,她允许舟溢瞒着自己,欺骗自己,是因为她有陪他玩的资本,但她看不得只想努力生活的平头百姓明明已经过得这么苦了却还要被戏弄,但凡他们有反抗的力量,她都不会多管这一趟闲事,当这世界存在霸权时,那就需要更高的霸权去制衡,而权力最终的归属必定是散落在每一个人手中。 她抛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冲进了火海,徒留舟溢拦也不拦地留在这里,晃了半天都没回过味来。 好半天后他才拧着眉头转过身,自嘲且气呼呼地笑了一嗓子:“倒是给我说话的机会啊,我是想让你别救火,救人啊。” 可惜了,跑得比闪电都快的某人已经听不到这句忠告了。 谷酥自从成神后,都没像这两天跑这么多,这么快过,想当初她跑得死快,是赶场化妆遇上堵车了,现在她跑这么死快,是着急赶去救人了。 她一妆神,又不是水神,碰见大火能怎么办?还不是请求天神,死命在脑子里呐喊:小天!系统!出来干活了! 这一炸,炸出两个神。 【小天:大人,我在。】 【桑紫:这么大声多闹心啊,我才刚有空接上线,就又碰上你闯祸了?】 谷酥:不是我,是舟溢那条死鱼!小天你快找找看,我想请神降雨,这火势连天了,不下场暴雨灭不掉啊。 【小天:别急,我找找——完了……】 谷酥:干什么就完了?雨呢? 【小天:大人,您现处时空掌管雨水的龙神大人不久前陨落了,所以现在神职空缺,无神可请。】 “什么破天庭体系,连个神都请不来?!”谷酥一下没绷住怒骂出来,这些天对天庭系统的不满,在此刻到达了巅峰。 她冲进一间院子,火势是从隔壁蔓延过来的,还没完全波及里屋,正是逃生的好时机。谷酥一个箭步冲进屋内,然而她一进门就发现里屋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正常人的脑子是不会在火势这么大的时候躲起来的,所以这家人一定是逃走了。谷酥还稍微松了口气,立马纵身到隔壁院子里,可那间小院也依旧空荡。 一连走街串巷闯了好几家,别说人了,谷酥连半个鬼影都没看见,原本松下来的这口气都在这一刻全提了起来。 “有人吗?——”她在火场里大喊。 被烈火焚烧的木屋房子咯吱作响,随时都有坍塌的风险,这些以心血灌注,精心打理的小院,或许花了几代人,几百年的努力和追求,才有了如今一片祥和温馨之态,可一场火,一次吞噬,就可以无情到把他们的努力轻松毁于一旦。 毁灭是件很可怕的事情,来去无情,防不胜防,人类百万年历史,无时无刻不在与毁灭做着对抗,人想远离毁灭,守住自己珍视之物,那便要付出永恒的精力,不可懈怠,可尽管如此,也可能毁于一簇小小的火苗,一次走神的意外,还有他人精心设计的陷阱。 火势太大,就连谷酥也在火场里待不下去了,浓烟滚滚刺鼻,她止不住地呛咳,却还是依旧捂住口鼻最后一次进场搜寻,生怕有人落下。 确认屋中无人后,谷酥向门外冲去,而头顶被烧断的房梁也在这时候出乎意料地塌下来。她抬手准备挡开,就算被砸,被烧,也不过是皮外伤几秒就好了,可就在这一刻,一道金色光影从门外闪进来,扑着谷酥,按住她的肩膀一起向屋内滚倒,重重砸在了后面的柜子上,却也成功避开了头顶落下的断梁。 谷酥猛吸了一口浓烟,呛的不行,一睁眼就看见某条三米长的人鱼竟然压在自己身上,那重量压得她感觉快死了。 “起——起来——”谷酥很想咳却喘不过气,憋得两颊泛红,被舟溢看到以为是她冲火场次数太多快要把自己给烧死了。 舟溢眉头深锁,一把揽过谷酥的腰把她扛到肩膀上,谷酥的胃猛地被他肩膀一顶,整个人差点呕出来,又回吸了一口大气,浓烟灌入肺腑,好好一个人被这么两下就整了个半死。 她被舟溢扛着出了火场,一把被摔在地上,小命又丢了四分之一条,魂都没缓过来就听见舟溢幸幸道:“还好我救了你。” 谷酥:……我谢谢你没弄死我。 “咳咳咳咳——!”她扶着地一边咳一边爬起来,怨念冲天的眼睛恨铁不成钢地望向还在小庆幸的舟溢,一口怒气冲上来,中气十足地大骂道:“还好我耐造还活着,要不然你是不是得庆幸还好你把我尸体捡出来了,不然我就要尸骨无存了?救人能救成你这样,你也是神啊!” 舟溢表情一僵,他当然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些什么,在他的视角里,只是一条好心的小鱼鱼顶着最怕的火冲进火场救人,没得到表扬不说,还被莫名其妙骂了一顿,那叫一个委屈。 他不想讲话了。好心没好报。他抱着手,头撇向一边。 “你来干什么?忏悔了吗?”谷酥好不容易喘过气,拍了拍身上的灰,感觉到肺里的浊气正在被神力净化,就没再在意了。 舟溢瞥了她一眼,本来打算这辈子都不再跟她说话了,再开口就是他贱,却在看见谷酥有点不耐烦,但眼底还闪烁 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时,成功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看在她主动跟我搭话,还这么期待我说话的份上,就勉强破戒开次口吧,“我来给你指点迷津。” 谷酥:…… “神经病啊。”她不耐烦地摆摆手,真是多余浪费表情,期待从他狗嘴里能吐出什么成色的象牙,搞半天就是一坨屎。 谷酥撸起袖子又要去前面几家,舟溢就这样被她无视地略过了,极强的自尊心受到一万点暴击,立马一个回手掏,抓住从身边路过的谷酥的手腕,不让她离开道:“你能不能听我说完一次?” 谷酥站定:“行啊,快说,别耽误我救人。” 舟溢的眼白都快翻上天了:“你在这屋里能救什么人?人都在海边。” 他将好几个海螺塞到谷酥手里让她好好看看,“你找了这么多家就没看见吗?都放在桌上了,如此醒目,你瞎啊?” 谷酥怔住了。她还真没有看见。 起火的时候她慌了神,满脑子只有抢火救人,眼睛只能看见她想看见的,以至于如此醒目的诡异之处都没注意到。 她赶紧把海螺放到耳边。 一样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谁放的?怎么突然出现这么多?”她很诧异,到底是什么人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干了这么多事还不被看见? 舟溢嗤笑一声:“那小子故意把我们引到海怪身边,还支来所有村民,就那么短短一会儿,就在所有人家里放了这个。” “莫小洋?不对啊,莫贝家里出现海螺的时候他还没回来呢。”谷酥盘着时间线,怎么算怎么不对。 舟溢又笑一声,冷酷到升起一股寒气:“他只是在那时候回来了,又不是那时候才上岸。” “!——时间差!他骗了我们所有人。”谷酥被他一语点醒。是啊,她怎么忘了去确认这一点,“快去海边!” 她拽着舟溢以极速奔向大海,还没到海边,就在村门口见到了一群如同提线傀儡的村民,莫贝也在其中,而他眼睛下方的神血竟然也压制不住在暗中操控他的邪祟了。 村民们此刻的状态和刚开始莫贝发狂时完全不一样了,身体疲软,四肢无力,仿佛被数根看不见的线拎起来提着他们行走,只有一颗头稳定得像鸡脑袋一样恒定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大海,似乎那里就有他们的归宿一样。 可他们行动极慢,走路的时候脚踝都软塌塌撇在沙滩上了,双手还不受控地随动作晃动,活像个人形橡皮条。 “谷酥,你看海边!”舟溢的声音在谷酥身后紧紧追赶上来,他走了和谷酥不同的路,直奔大海而去,却在沙滩岸上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 谷酥越过人群投来目光,看见逼近海浪的边缘线上,“陈繁”扑在所有人面前,张开獠牙冲着人群嘶吼,而他紧紧粘在一起的双腿却被强行分开,撕裂的肉蹼里源源不断的鲜血往外汩涌而出,染红了整片黄金沙滩。 21. “真”神降临 没有人能随意近“陈繁”的身还把他伤成这样,所以他的腿,是他自己硬生生撕开的! 当谷酥意识到这一点时,她才看明白“陈繁”是在干什么,他不惜忍痛撕裂自己的双腿,就是为了行动方便,他冲着人群嘶吼,是不想让他们下海! “陈繁”不是在伤人,他是在救人! 他滚动在沙滩上竭力嘶吼,早已忘记了用双腿行走是什么感觉,只能用爬的姿势在海岸上周璇,看见有谁离海近了就飞速爬过去把人撞倒,他已经很小心翼翼用小腿踢人了,可他身上遍布的贝壳却还是像刀子一样,无论他把动作放得有多轻多慢,可是刀子就会伤人的。 “舟溢!你下海守着,有人下去就拍上来!”谷酥冲进人群抓住几个离她最近的,咬破拇指就把两道鲜红的血印抹在他们的眼睛下方。 但很不妙的是,她一连抹了四个人,却只有一个人清醒过来,醒来之后看见村子里的漫天大火顿时喊出了声:“火!着火了!我的家!” 他冲进村门,却被滚烫的热气轰了出来,表皮一层卷毛就这么一会儿就被烧个全焦,他连滚带爬连连后退,转头想找人帮忙,却发现所有村民全都聚集在村外诡异地往大海里投,根本听不见他的呐喊。 “村长!二叔伯!姨母!你们怎么了,回话啊!着火啦!” 他冲上人群扒拉自己的亲人,每一个人却都如同行尸走肉,根本无法回应而且力气大的出奇,纵使他用脑袋顶住他们的身体,把脚插进地里使出浑身力气,也一点也抵挡不住他们盲目前进的攻势。 他看见一道快如闪电的虚影在人群里穿梭,所到之处的人眼皮子底下都多出来两道血痕,于是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却遭来一记重拳。 谷酥一手敲在他脑门儿上,另一只手快速往他眼前亲人的眼皮下刮了两道,叮嘱道:“别碰,这是海神给你们的馈赠,可驱邪。” 一听这话,男人立马就老实了,再好奇也不敢乱摸乱动。 当所有人都被谷酥盖上章后,部分清醒过来的村民第一眼先是诧异自己在哪儿,然后开始对火嚎啕大哭,最终都挤在了沙滩上,用身体挡住那些死活都醒不过来的亲人。 “陈繁”在岸边扫倒了不少人,漏网之鱼也被潜伏在海里的舟溢甩了上来,可这些人就是受伤流血也不知道痛,爬起来就继续往海里赶。 清醒的村民招架不住,嘶声呐喊到:“他们到底中什么邪了,为什么还不醒?海神赐福了也没用吗?” 谷酥也在人群里帮忙抵人,她攥紧已经愈合的拇指,也不明白这神血为什么还有选择性,难道是她没有拿到正式编制,神血不灵,时好时坏? “现在怎么办啊?”人群里有人在问。 他们被这群“走尸”大军推着往海里去,除了跟着一起跳海已经无路可退了。 “要不敲晕带走吧!”关键时刻,莽夫的办法也是办法。 谷酥想起官悦的针法可以强压控制使人昏厥,只是她不敢用,因为她还没有彻底排除官悦的嫌疑,但眼下这情况,扎有可能会死,不扎一定会死,那不赌一把?! 她抬眼在人群里搜索,却在看见官悦也同其余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的状态时,浑身麻筋都仿佛被敲打了一遍,麻木的感觉从头电到尾。 官悦她,也中招了。 又是一个人从海里被拍上来,落地不到一瞬间就立马爬起来,四肢歪扭继续往海里奔。 谷酥退后了两步,脚底有些发虚,她看着眼前三拨势力——不要命往海里冲的中邪之人,拼尽全力想把人拦住的村民,还有冒着误伤风险也要用自己的方法救人的恶妖。 她这一个神,一个实实在在的真神,面对此景却毫无他法,束手无策。这是应该的吗? 她飞速转动大脑想要找到解决方法。既然村民们都是被声音蛊惑的,那就彻底消除蛊惑音源不就可以了吗? 转身看向大火中的渔村,谷酥脑子里蹦出一个极度危险的想法——她要冲进去把每一家的海螺都给砸个稀碎! 想法到落实,不到两秒,没有丝毫犹豫,谷酥顶着烈火,在全村人的注视下冲进了火海。 “你疯了!快回来!” 人们在岸上呐喊,舟溢听到声音立刻露出头来,一双金瞳浮于海面,也只捕捉到女子那风一般消失于火海的身影。 金色竖瞳骤然紧缩成一条细线,舟溢一头扎进海里,远离人群冲上海岸,毫不犹豫地闯进了火场之中。 大火掩盖的村庄在火场外是完全看不清的,谷酥随机闯入一家离她最近的屋子,果然一眼就看见了摆在桌面上的海螺。 这就是被人故意放在这儿的,为了让人一进屋子就中招,其心何其歹毒。谷酥三步并作两步飞奔进屋,躲开摇摇欲坠的门框,一把抄起海螺准备扔到地上拿脚碾碎,门外就出现一道焦急的制止声。 “不能砸!碎了人也会死的!” 谷酥手里的动作一顿,抬头循声看去,只见莫小洋抓着衣角,满眼祈求地站在门外。 他们之间隔着两场火,一场院子里熊熊燃烧的烈火,一场燃在心里替乡亲们抱不平的怒火。 她冲出火场一海螺甩出去,正好砸中莫小洋的额头,砸得他眼冒金星后,谷酥稳稳接住反弹回来的螺,一拳头又锤了过去,一拳就将他掀翻在地。 “都是家人,他们那么关心你,你却想害死所有人,你出海一趟良心都被鱼吃了吗?!” “不要污蔑我们鱼类,我们也不乐意吃这种人的良心。”院子外,舟溢扶着栏杆撑过来,他的鱼尾落在身后被他藏起来了,似乎不愿让人看到。 莫小洋倒在地上被谷酥揪着衣领,他反过来抓住她的手腕,声嘶力竭地大喊:“你以为我愿意吗?!反正所有人都得死,还不如以这种方式活着!” “把话说清楚,到底是谁在逼你?”谷酥把莫小洋从地上拎起来,扬起来的拳头变成了锁住他喉咙的枷锁,他嗓门儿大,而她的声音只会更大地盖过去,以压倒性气势质问:“诅咒,秘法,还是道具?随便告诉我什么,我能救他 们!” 莫小洋无力地后仰着脑袋,目光空洞而绝望,自嘲地轻笑一声,不抱任何希望道:“你不是神,救不了任何人。” 他望着被火光照得明亮的夜空,眼神遥远到像是想要透过云层看一看头顶的天庭,想问问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啊,为什么不下来救救世人呢?他们是看不见吗?还是根本就不想看见。 “我……”是字没能说出口谷酥就哽住了。她现在承认自己是神有什么用吗?是能救村民于水火,还是能解决莫小洋身上死都不愿意透露的麻烦? 身为神,她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么没用,灭不了火,也救不了人,成神的意义到底在于什么呢?这一辈子,她只会化妆,专攻化妆,她想把每一个遇到的人都化得漂漂亮亮的,可她不曾见过,有些人深陷水火,不是没条件化,而是没心力。而她,有心也无力。 如果说,成为神的最终结局就是困在自己的圈子里,看着圈外的人受苦受难,那么这样的神,还真是……窝囊。 莫小洋的绝望深深刺痛了谷酥的眼睛,她不愿再看,松手让他自己躺在地上,想干嘛就去干嘛吧,凡人的因果她干预不了,反正也不是她的职责。 谷酥转过身,胸膛里的鼓点在一声声自我安慰中加重——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神,就是一个自私的神仙,一个在天庭打工的牛马,我连正式神位都没拿到,来这里也只是为了做任务,其他人死不死活不活跟我有什么关系?千年前的人嘛,命数都是定好的,不差我插这一脚…… 转身之后,谷酥刚好看见舟溢撑在院墙上,黯淡无光的鱼鳞在他尾巴上都快缩水了,这时谷酥才猛然意识到——舟溢是鱼,不能在火场里久待,他会死掉的! 她甩下莫小洋冲过去,才跑到舟溢跟前三米不到,就看见他费心藏起来的尾巴已经藏不住了,血顺着与地面摩擦的那块鱼尾滑下去,染红了后面一片,就连一向被舟溢保护得好好的鱼尾尖也在地上被摩得坑坑洼洼,一点都不好看了。 她还看见舟溢身上有灼伤,心底顿时燃起一股无名火:“你一条亲水的锦鲤,学我闯什么火场?是嫌自己命太大,还是觉得好玩想尝尝被烤成鱼干的滋味?” 舟溢再没心情跟她贫嘴了,被骂之后眼神变凶了不少,瞪着她道:“我怕你死里边没人赔我的瓜。”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瓜,有这么贪吃吗?”她拉起舟溢的手臂把他环到自己肩膀上,想要以一拖一的方式把他带出去。 可走之前,她还是看了莫小洋一眼。他依旧躺在地上,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火烧过来了也不知道逃,铁了心要跟所有人一起死。 舟溢拉住谷酥,把她摁下来。 她可能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所以怎么也不肯回头,直到一只本该冰凉却被烤得发热的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那声音就像一剂良药,注入心流,抚平了她所有焦躁不安。 “救人吧,我知道你可以,只是缺一个理由。” “谷酥,造神童子,请你把我伪装成神,再救他们一次。” 22. 我愿意成为你信徒 谷酥的眸子动了动,指尖微微发颤。 是啊,她是神,不管怎样她都是神,她有能力有手段,还有脑子,凭什么救不了这些人?不过是缺一个说服自己做神的理由。 现在,她有这个理由了,她的任务目标求她了。 都是为了舟溢,才不是因为我有多善良。谷酥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不要做什么救世济人的神仙大梦,认清自己就是一个苦命打工人的地位。 她回头对上舟溢的灼灼目光,很奇怪,她觉得舟溢不是这样一个会多管闲事的性格,但现在他就是实实在在请求了。 这条鱼啊,她还是没能看懂。 “莫小洋。”谷酥扛着舟溢挪过去,甜美可人的脸上镶着一双极度认真且严肃的眼睛。 “我们打个赌吧。” 她说。 “如果我能把所有人救下来,你就相信一次,我不要你信我,也不是信神,就信你自己,信你可以给大家找一条新出路。” 莫小洋如同一滩烂泥一样地躺着,胸腔随着气息起伏,因笑而抖动。 他笑了两声,喉咙因为苦涩而堵住,不再能笑出声了,于是他咧开嘴,两片惨白唇瓣微微发颤,嘴角上扬起一个弧度后又撇了下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说他听见谷酥的话了,其实也没听,左耳进右耳就出了,只是可能有在脑子里溜达了一圈吧,但也没留下任何痕迹,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外界发出了何种声音,何种动静。 他的世界早就一片狼藉了。 谷酥就站在莫小洋身边,探头闯入他的视野里,见他依旧无动于衷,满脸一副生无可恋的死样,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行吧,你就在这儿躺着,注意避火别被烧死了。” “哼哼——”舟溢趴在谷酥肩上憋笑了两声。 “干嘛?”谷酥闻声斜了他一眼。他不知道自己贴那么近,笑起来跟个电动马达一样震得很明显吗? 舟溢显然是不知道的,两声还不够他笑,又漏出来好几声,越笑越夸张,越笑越忍不住。 谷酥恼了,一把推开他:“你脑子抽风啦,笑什么笑?” 舟溢捧住肚子,笑得眼角溢出两滴晶莹剔透的泪珠,冒出来不到片刻就凝成了两粒花生米大小的珍珠。 我去。谷酥看呆了眼,一个箭步冲过去,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眼角那两粒小珍珠,手痒难耐,天知道她有多想把它们扣下来。 舟溢这死鱼还不知道珍惜,随便一抹眼角珍珠就没了,把谷酥看得那叫一个抓心挠肝。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要说的话也随着气息一并吐出:“一条残鱼,一尊小神,一个毫无求生欲的人,你不觉得这个配伍很有意思吗?像是去赴死的。” “不是你求我救人的吗?”谷酥瞪了他一眼,“终于发现我们这是一支半吊子队伍,想放弃啦?那你刚才说那么多话,耍什么帅?” “哎——我只是感慨一下。”舟溢偏着头,遍布细微鱼鳞的耳朵似乎是在寻找什么声音,半晌后终于被他给捕捉到了,转回脑袋,神情严肃道:“他快撑不住了,你打算怎么做?” 谷酥仰头看向处于烈火中的屋顶,脑中已经有了想法:“你听过双簧戏吗?” 舟溢摇头。 谷酥道:“就是一个人上台表演,一个人幕后唱戏。今日的剧目叫真神降临,我要把你这尊神,送上天。” 海岸边,一场无声对抗正在上演。 村民们以身躯筑成人墙,手挽着手,筑起一道生死防线,他们拦住了大部分,可还是有不少漏网之鱼穿越防线,直奔大海而去。 “陈繁”也被迫退至海里,动作越来越吃力,因为全身都是刀,他没办法学舟溢那样把人拍上岸,只能用嘴咬住落水之人的衣领,抓着沙地把他们拖回去。几个人下来,他就已经弄得满嘴血腥,牙一排排地掉,再迅速愈合生长出新的牙齿。 最前排的村民快顶不住了,仰天痛嚎:“这到底是什么邪祟啊?海神大人能不能发发威,把它们都赶走啊!” 轰隆隆—— 许是神明在上,附耳聆听,随手一抛,便有一道炸耳天雷在云巅之上滚滚作响。 刹那间,又是一道惊雷炸响,紫青闪电分裂云层,一滴清凉之液自空中落下,点在一人鼻尖。 她仰起头,声音低迷,似是疑惑:“下雨了?” 她的声音没有被人们听见,淹没在怨声载道中难以突破,等到第二滴水掉落在她眉心,她终于确定了,拽着身边人的手臂欢呼雀跃:“下雨了!下雨了!村子有救了!” 紧接着,细密的雨线倾盆降落,在这片久逢甘霖的大地上,毫不吝啬地倾尽付出。 雨越下越大,被操控的村民们也停下动作,如同被切断了和操控师之间的联系,失魂落魄地定在原地。 最先发现人们停下的是一个孩子,她堵着黑娃,发现下雨之后黑娃就不会乱动了。 她试着松开推着黑娃小小胸膛的手臂,确定他不会再没脑子地往前冲之后,就开始好奇地上下打量起黑娃来。她先是看着清凉的雨水把黑娃从头到脚冲刷了一遍,之后再落到黑娃身上的雨水是淡淡的果红色,像一层糖浆一样把他裹了一层,就是这一层“糖”让黑娃不能动了。 紧接着就有人发现暴雨熄灭了村中大火,一个孤傲人影屹立在近海屋顶上,便有人大声呼唤:“快看哪儿!” 一双双眼睛接踵而至,投向那处屋顶,看见夜幕中唯有一条金色龙尾盘旋房顶之上,龙尾之上,是半裸上身,满富野性的力量之躯。 心心念念的海神大人双目紧闭,悲悯神性,头顶的龙角正焕发着五彩光芒。 他召唤的雨不会避开他,而是温柔落在他光洁的手臂与胸膛上,亲昵地顺着线条滑落。 海神大人眼睫微颤,在屋檐下屏息凝神、噤声等候的注视下,缓缓掀开了眼帘。 他半睨着眼,目光垂落扫过底下膜拜的众人,最后回到眼前的雨珠上来,抬起手,掌心朝上,捧住一瓢雨水,在掌窝里聚成一汪血红。 雨水是温热的,散开的时候感觉不到,聚在一起就有明显的温度。< /p>那是属于谷酥的温度。 她的血源源不断地生成,这雨便源源不断地下,这就叫海量战术。谷酥分析过,她的血为什么对有的人行,有的人不行,无非两种原因,一是她神源不稳,加之被封印神力后效果减半,所以就出现了时灵时不灵的现象,那么就用数以万计的血源去赌,总有一下能成功。 二是这些人中邪的程度不同,所需神血的量也就不同,普通人两抹即可,而剩下的,都是失踪之人的家属。 谷酥看见官悦中招时便发现了这一点,于是就有了这个猜想——如果是因为羁绊太大,中邪更深,只要血量足够,神力不断累积,就一定能在某一刻到达峰值成功阻断。 唯一坏处就是,血只能来自于她的身体,需要她承受不断被掏空再填满再掏空的这么一个过程,失血过多那一瞬,即使她是神躯,也必将忍受血管被抽干碾碎,四肢百骸被强行剥离的痛苦。 舟溢知道谷酥就在他身下的屋子背面,可不知道她到底是动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能召来云雨,还将血混进去降下来掩人耳目。 她真的是神吗? 舟溢还在怀疑。 他并不相信她说的什么造神童子,真当他是傻的吗?神界哪有这个职位?可她所表现出来的能力,态度,却像是那么回事儿。 他斜过目光,看见身后的谷酥因为严重缺血而虚脱,半条腿跪在地上,她几乎已经撑不起身体了,却想了个办法把上半身靠在支撑起来的那条腿上,右手支撑地面,左手手腕朝上,血丝正在从触目惊心的割腕伤里一点点被抽出来。 这人疯了吧,至于做到这个份上吗?舟溢两条如剑的眉毛对在一起,把下面的信众吓了一大跳。 “海神息怒!” “海神救命!” “海神怎么生气了?” 听到逐渐走偏的膜拜声时,魂都没了大半条的谷酥顿时精神抖擞,一个激灵仰起头,怒瞪某“神”:脑袋转回去!不许皱眉!给我展现你颜值里的神性,别浪费我的妆! 舟溢眼角一抖,看她精神十足,眼睛还能瞪得跟个铜铃大的样子,瞬间得出结论是自己冒昧了,同情心乱泛滥个什么劲,看这人壮得能吞头牛,像是需要人情关怀的样子吗? 在某人的催促下,舟溢偏回侧脸,应某人的要求,尽可能露出关怀、怜悯、仁爱的眼神。 可真难啊,还是往上翻眼最舒服了……舟溢无声感叹,不敢表现出来,生怕某人抨击他形象坍塌。 可只要他转回去,谷酥立马就卸下了坚强,倔的一面给人看,脆弱的一面给自己看。 除了谷酥她自己,这世上恐怕就只有两个人知道她现在的状况有多糟了。 【小天的心尖儿都被吓得直颤:妆神大人您可悠着点,神身是耐造,但也耐不住您这样造啊,小心魂飞魄散啊——】 【桑紫异常沉默:酥酥,你强行调用了一成神力助锦鲤暂时飞升,获得控水能力,也只够降这一场雨的,属性转化消耗巨大,千百万抵一,很亏的,你这样做真的划算吗?】 23. 把尾巴抬上来,乖~ 谷酥:没办法了,谁让我的任务目标都求我了。 【桑紫在系统那边摇头:借口……也罢,你要记得你少的这一成神力,将来若是不想做任务想回来了,成功率可没之前那么高。】 谷酥沉默了一瞬。 她大概率是不会想要逃回去了,付出这么老些,她非要把这本神仙编制拿到手不可。 她仰起头,看向天空。 这雨,快要停了。 “莫小洋……”谷酥撑着膝盖爬起来,声音虚弱无力,估计莫小洋还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听不到她喊他。 “哎——”谷酥起身时还头晕眼黑晃了两下,差点没站住,缓了不知道有多久视线才逐渐清晰。 不知道是缺血的缘故,还是眼前世界就长这样,谷酥看东西没什么色彩了,大火之后一片灰烬,暴雨冲刷残垣,激起千层碳灰。 莫小洋原本就是躺在泥沙地里的,身下坑洼蓄满了血水,搅和着泥沙全沾他衣服上,上段紧贴身体,下段泡在泥水里。 少年本该意气风发,却被一场大雨浇得如同丧家之犬,到底是丢了他眼里的心气。 谷酥拖着虚浮的脚步,摇摇晃晃走到他身边,扑通一下没撑住,整个人直接倒下来。 她朝着莫小洋的方向伸手,仍想继续往前爬着靠近,可身体不听使唤,脑子再有主见也成不了事,到最后她也没能抓住莫小洋的衣角。 莫小洋没被血雨浇醒,反倒被她这扑通一趴吓到了,扭头转过来,耷拉的眼皮往上震惊地抬了一点。 谷酥看见他这一眼,瞬间又来了干劲,从骨子里升起一股不服输的倔犟,对他扯出一抹惨淡的笑意:“莫小洋……我……没骗你……” 后续的话没能说出口,谷酥便昏死过去了,临了她都没听见极速朝她飞驰而来的风声。 谷酥不知道自己晕了,那时候她只是觉得好累,所以眨了一下眼睛,嗯……可能短暂地合了一下眼? 然后她就看见了一条龙。 一条翱翔九天的金色赤龙。 谷酥还记得自己飞升那天,五彩祥云来迎,满天霓光作伴。 但事实上,这些天地同贺的戏码不是来欢迎她的,而是来庆祝龙神出关,重返天庭的。 她只是蹭了个光而已。 起初谷酥也吐槽过,堂堂天庭,有个神仙飞升,不说庆祝,怎么能一点表示也没有呢? 直到引导入住天庭的神仙前辈问了她一个问题:你有见过哪个单位,为了庆祝一个新职工入职,大肆宣扬搞活动的吗? 她还说:如果哪天同一时间飞升了成千上百个神仙,那倒还可以庆祝一下。 是啊,说白了,天庭就是天上的另一个单位,能有什么不同呢?神也是人飞升上去的,思维模式都一样。 后来谷酥就成了天庭有限公司的一名光荣员工,每天兢兢业业上下班,力图把天庭打造成神均靓男俊女的时尚风圈,然而功德一点没见长。 但为了跨过实习期,谷酥还是每天哄着自己起床上班,最大的动力,就是刚好她早起的那个点能看见龙神大人在九天之上翱翔,散布金辉,庇佑众生。 谷酥很庆幸,自己也是那众生中的一员。 毕竟谁不喜欢龙呢。 所以后来是龙神大人亲自给她发布任务,还来给她践行的时候,谷酥都以为自己不是去做任务,是去领奖的。 其实离开天庭也没多久,不过两天两夜,可她却觉得过了得有半生那么漫长。做任务怎么这么难啊?舟溢这条小鱼,就不能自己茁壮成长,让她省点心早日回家吗? 哪怕是在昏迷中,谷酥也不忘吐槽舟溢。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觉得这一眼眨够了,闭够了,四肢也恢复力气,才舍得睁开眼。 只是谷酥没想到,她睁开后看见的第一眼,是某条煽动金色鱼尾,仰泳在水潭里吐泡泡的“美”人鱼。 谷酥:……幻觉,一定是我缺血缺出幻觉来了。 她闭上眼,使劲挤了挤,再睁开时舟溢已经趴到了她身边,头颅高昂着,眼神里满是老子最尊贵的傲气。 这才对嘛,终于正常了。谷酥舒心一笑,又闭上了眼睛。 突然,她猛地睁开眼,翻身差点掉进潭里幸亏得舟溢抵住,惊醒道:“我怎么回山洞了?村民呢?莫小洋呢?陈繁呢!” 舟溢十分注重社交有好距离,只用一根食指,还是蜷起来的食指关节抵住谷酥的腰,把她往岸上一推,问:“你有没有觉得脸很烫?” 被他这么一问,谷酥还真觉得双颊有那么一丝隐约火辣辣的又疼又烫,趴到水潭边,借着洞里的光,照亮了整张脸,只听舟溢继续道:“我怎么扇你,你都不醒,没办法啊,我就只能带你先回山洞了……” “舟溢!——你要死啊!我有没有说过女孩子的脸不能随便动!——” 谷酥冲过去想要掐死这条蠢鱼,舟溢沉在水里一尾巴扇起一大片水花,泼得谷酥浑身气焰尽熄,冷静下来盘腿坐在岸边:“其他人呢?” “清醒的把不清醒的都搬回去了,在村口摆了一排,跟躺尸一样。” 谷酥:…… “莫小洋没见到,跑了吧。” 谷酥:…… “至于陈繁,他没能逃掉,被村民抓住关起来了。” 谷酥:“就没有一条好消息啊。” “怎么没有?”舟溢不乐意了,他怎么觉得都是好消息呢,“没人投海,人都活着,多好?莫家那小子跑得快,没落我手里被抽死,算他聪明,至少还活着可以抓是吧?陈繁嘛,他都已经被抓住了,省得你再费力,不是很方便很省事了吗?我没听出来,哪一个不是好消息?” 谷酥惊呆了,鱼脑是不一样吼,脑回路都格外秀丽清奇。 谷酥俯身趴在岸边,把手伸进寒潭里冻得一哆嗦,咬牙泡了一会儿才拿出来捂脸上降温:“那我昏迷了多久?几个小时,几天?” 舟溢从水里竖起一根手指:“一炷香不到。我才把你捞上来,就出去看了个情况,回来你就醒了。” 谷酥都震惊了:“我身体素质这么 好吗?刚才那一场雨,至少得有五六个我那么多的血没了吧。” “不止,至少十个。”舟溢纠正到,他可是有认真计算过的,“你是我见过最能产血的人。” 谷酥:“……谢谢。” 这听着可不像什么好话。 “我休息的差不多了,你怎么样?” 舟溢眼帘下浓密的睫毛微微一颤,他游到岸边,鱼尾紧贴水下洞壁,破损的尾巴尖尖找好角度藏起来,“差不多了,我走水路直接去渔村,你走岸路……” “尾巴抬上来。”谷酥根本不听他的安排,指着他水下藏起来的尾巴,凶巴巴地扬眉。 舟溢:…… 他搅动鱼尾,哗啦一下金色尾巴从水面下扬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金光熠熠的优美弧线,然后迅速落回水底。 谷酥蹲起来抱着膝盖,半眯着眼,冷眼扫过舟溢,右手一划,指向身旁的空地:“抬上来。” 舟溢:…… 这人什么情况,谁给她的勇气命令他的?舟溢挺直腰杆,怒目圆睁,还没完全凶起来,更凶的一个就来了。 “别让我说第三遍。” 哗啦—— 舟溢一下把尾巴提起来甩到岸上,别过脸去,不知道是不是在生闷气。 管他呢。谷酥懒得去想,蹲到金尾巴旁边,看到上面覆盖了一些冰凉水珠,下意识就用指腹给揉开了。 舟溢的尾巴尖尖不受控地一抖,想缩回去,立马就被谷酥提前预料到,用虎口给卡住了。 “我真是搞不懂你,每回躲什么,很痒吗?”谷酥从天庭商店里兑换出一瓶药膏抹在舟溢破损的尾翼上。 冰凉触感顺着舟溢的神经末梢逆流而上,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这丝冰凉走的是他哪根神经,包裹住了他鱼尾的哪一部分,甚至到最后,他都能清晰感觉到谷酥指腹的温度,勾勒出了她指尖的纹路了。 抹完药之后,谷酥还拍了拍舟溢的大尾巴以示嘉奖。 额……谷酥怎么记得,自己以前喂狗结束之后,也喜欢这么拍拍小狗的脑袋? 她咽下心虚,小心翼翼地瞟了舟溢一眼,希望他没察觉到这份异样的宠物情。好在舟溢一直掰着脑袋不肯转过来,大概率是还在为之前命令他的事情生气呢。 没发现就好。 谷酥长舒一口气,开始叮嘱:“一般的药不能碰水,但这个药是特制的,好药,一日三次,明早还是像现在这样,记得主动抬上来啊,别逼我催你。” “……嗯。”舟溢哼了一声,“还不走啊,不怕被抓的那家伙被剁了煮鱼头汤吗?” “?他不是贝类吗?”这算是触及到谷酥的知识盲区了,她对妖是半点不解啊。 “混合型的。表面是贝,内里是鱼,你没看见他双腿吗?快跟尾巴一样了。”舟溢往旁边游开一点,给准备下水的谷酥腾出位置。 走水路是去莫渔村最快的方式,谷酥不想耽误时间,哪怕身体还没彻底康复,也毅然决定下水。 “舟溢,开路吧,咱们去救人!” 24. 我的鱼鳞,你要不要? 谷酥下水那一瞬虽然已经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冷得一哆嗦,浑身的汗毛都冻成了一根直立的冰棍。谷酥一想到自己全身插满冰棒的样子就觉得好笑。 “你笑什么?”舟溢浮上来,水珠从他湿漉漉的长发下沿着鬓角滑落,滴答一声,融入水面。 谷酥呼出一口寒气:“没笑什么,就是好冷。” 舟溢移动目光,在谷酥因为寒冷而变得更加惨白的脸色上落定,沉默两秒后,他弯腰拱进水里,鱼尾在水面下摇摆划过。 谷酥探头想去看他在搞什么名堂,脑袋刚凑过去舟溢就从水下钻了出来,差点撞上她脑门儿。 “哎哟喂,你干嘛?吓我一跳。” 舟溢斜了谷酥一眼,似是嫌弃地别过脸,摊开掌心,一枚尚且挂着水珠的金色鳞片,就那样安静地躺在他掌心中央。 “你钻下去,就是为了抠鱼鳞?” 抠?舟溢听到这个字眼差点没被气晕。摘,取,拿,剥,哪一个字不比抠字文雅,这么大一颗脑袋,是怎么只能想到如此有限的一个字的? “你要不要?”舟溢语气偏冷,带着一种你爱要不要的高贵。 什么高贵啊,就是傲娇。谷酥一眼识别。这条鱼在她这儿已经没什么美貌滤镜的存在了,除了皮囊好一点外,其余一无是处。 “这位小哥,请问你在推销的时候不先介绍一下你的产品吗?你现在的这种行为叫做强买强卖。” “我没让你付钱。”舟溢的表情十分认真,显然是没听懂谷酥的现代俏皮话。 谷酥沉默了。是啊,她面对的是一只千年前的鲤鱼妖,怎么能懂现代话呢?于是她叹了口气,感叹这任务做的,身边连个能懂你讲话的人都没有,实在是太孤独了。 “我想让你介绍一下,你要我拿你的鱼鳞干什么用?” “驱寒。” “那你早说嘛。”谷酥毫不犹豫地伸爪子把金色鱼鳞从舟溢掌心里抓过来,宝贝似的用食指和拇指卡住上下两端,对着光端详。 鱼鳞是纯金色的,薄如蝉翼,中心略厚,边缘像是拿擀面杖擀过一样均匀的薄薄一层。 谷酥记得舟溢的尾巴是金中透红,既然鳞片是纯金无杂质,那就代表着舟溢的鱼尾是赤色的。小天诚不欺我,舟溢果然是一尾红色锦鲤。 好东西。 谷酥乐呵呵地用指腹拭去鱼鳞上碍眼的水渍,心道:舟溢竟然愿意为了我自拔鱼鳞给我驱寒,他是不是终于开始对我有那么一点信任了? 然而,听到咨询好感度请求后的小天,却无情浇下来一盆冷水。 【小天:好感度——负200%,未变动。】 谷酥不愿相信:是不是系统还没更新,有延迟! 三次确认之后,刺耳的负二百实在是灼伤了谷酥的耳朵,小天问她还要不要继续刷新,谷酥千疮百孔的内心冲他摆摆手:这条臭鱼,终究是错付了啊——! 所有的不满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谷酥嘴边的攻击,她先是冷哼一声,然后开始发出质疑:“这么小一片,能驱寒?给我的指甲盖儿驱吗?” 舟溢眼角疯狂跳动,眉心扭打在一起,微怒道:“不要就还给我。” “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还带往回拿的?”谷酥快速一躲,避开了舟溢来抢鱼鳞的动作,顺势得意地冲他扬了个鬼脸,“我的规矩是,到我手里的就都是我的了。” 她从天庭云端仓库里取出之前兑换的永久可用的那根麻绳,抽丝剥茧地捋出一股绳,给金色鳞片缠了个米字形,做成项链戴在脖子上。 “好了,”谷酥拍了拍胸脯,往水下一沉,“出发!” 相比上一次谷酥是为了逃避舟溢的拐骗追杀,着急忙慌地才误入了这条隧道,这次没人在后面追,他们的行程就宽松舒展多了。 谷酥跟在舟溢的鱼尾后面稳步前游,竟然还有余力去瞥周围的岩壁。 第一次她闯进来,觉得周围一切就像一张深渊巨口,吸着她往肚子里吞,很是恐惧,完全没精力注意到,其实这座山体很是考究。 之前她只觉得岩壁太凉,是水浸泡的,现在才发现,这条隧道竟然是人为凿出来的,壁上细纹里落满了金色粉末,只有被金粉覆盖的区域才是冰凉刺骨的,其余地方都一片正常,而舟溢游过之后,这些金粉便彼此交相辉映地闪烁起来,连同谷酥/胸口的金色鱼鳞一齐闪耀,如同海底繁星。 谷酥明白了,这条通道是舟溢开拓的,他挖这条通路时,鱼鳞磨耗散落的金粉便留在了这里,影响了水质。 万物相生相克,是因为他的鳞粉才使水寒如冰,他的鳞片自然也就能驱此寒,过此关。 许是因为舟溢的鱼尾搅动加速了水流,在这狭窄的空间里,谷酥感觉到自己的游行速度也被不自觉加快了,没一会儿就出了隧道洞口。 出洞时,舟溢已经在洞外等候。他环手悬在水中央,一条金色鱼尾小幅晃动,远远看去就像是尊神像。 这小子,还装起来了。 谷酥偷摸在心里小声蛐蛐了两声,迅速游过去后才发现,舟溢根本不是在装什么酷,而是累趴了在抓紧这一小会儿等待的时间闭目抢睡。 她顿时没憋住笑,一口气从胸腔里往外挤,最后从鼻子里漏了出来。咕噜咕噜冒出的气泡惊醒了某条犯困的大鱼,舟溢疲惫地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是一对眼尾向上,标准的平行四边形,五官立体到光源从头顶打下来,能在他眼尾下留下一层极似眼线的阴影,普通人做梦都不敢捏的脸,他竟然就这么随随便便长出来了,真是天理难容,凭什么给他一条鱼这么好的皮囊? 没关系。谷酥安慰自己。千篇一律的好看皮囊,怎么抵得过她这一条有趣的灵魂呢?反正五官是可以捏的,她有手艺傍身,什么样的倾世容颜捏不出来,但如此丰富的内在,想必那条鱼是没有的。 舟溢睁着懵圈的大鱼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看到谷酥笑得不能自已,就本能地认为她肯定是又抽风了,就没再 在意,指了指自己示意谷酥跟紧,意思是要带她抄一处近道进村了。 谷酥点头跟上,可没游出几步,她浑身血管里的血液就突然躁动了起来,诡异地牵着她指向深海里一处方向。 她的游速丝毫未减,扭头把目光对向血液指引的地方。 那里一片漆黑,是水潭的最深处,分明什么也看见不见,可怪异的就是,那黑洞一样的空间,却对谷酥有着说不出来的致命吸引力,好似磁铁的正负极,她血管里藏着正极,黑暗中就有那命中注定为一对的负极。 就在谷酥定下心,决定专注在营救“陈繁”的任务上时,她移开目光的一瞬间,却从余光里瞥见了深渊黑暗下某张熟悉的年轻面孔。 是莫小洋! 谷酥迅速转回目光,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因为莫小洋沐浴过她的血,所以她才会对他的出现有那么大反应! 舟溢—— 舟溢! 谷酥加速游上去想要拦停舟溢,可他身姿太长,速度又快,根本追不上,拼尽全力也只能触及尾端。 她干脆放弃了正面阻拦的想法,一巴掌拍在金色鱼尾中段,舟溢毫无防备,浑身处于最柔软放松的姿态,突然被人一拍,那被拍的部位还极其的……不可描述。 舟溢脖子瞬间涨红到耳朵根,怒不可遏地转回来,一双竖瞳缩紧得像把刀,恨不得立刻、现在、马上就把谷酥片成生鱼片,然后再塞进碗里捣成鱼丸,如此都不足以发泄他心中之愤。 谷酥被他这一眼吓到了,顿时冒了一身激灵。 咋了?拍重了?还是拍的地方不对?——好像是地方不对。 谷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换算成等比人身,她刚才拍的那地方,相当于人体构造偏中下段,腰以下的第一个重要部位。 还好是后面的。谷酥冒了一身冷汗,反倒品出了一丝庆幸。 她双手合十,虔诚地低头对舟溢致歉。她也没想到啊,鱼尾,实在是太具有迷惑性了。 道歉不足半秒,谷酥就焦急地手舞足蹈,指着一个方向让舟溢看过去,让他先不要纠结这些旁的事了。 舟溢火气极大,幽怨地伸手——用他那双金枝玉叶的手——用力地在他的“屁股”上擦了擦。 谷酥不好意思,也不敢去看,主打用了一招“我心虚但是我不看就跟我没关系”的障眼心法。 舟溢冷眉盯向谷酥所指的方向,仔细辨别了好半天后,更加愤怒地瞪了回来:你让我看什么? 谷酥从舟溢的眼神里读出了这句质问。 没看到吗? 她心想,于是自己又看过去。 莫小洋的脸还在那处,一点位置都没变过。谷酥再度伸出两指,指着舟溢的两颗瞎眼珠子,又指了指水底方向,让他睁开眼睛好好看清楚了。 舟溢疑惑地撇过脑袋,他知道谷酥不会跟他开这种无聊玩笑,但是……他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那里到底有什么? 25. 小鱼神仙像 什么情况,难道只有我能看见吗? 谷酥从舟溢迷茫的眼神里明确了,莫小洋的脸,只有她一人能看见的事实。 问题出在哪儿? 她绞尽脑汁,想到了一点——神血。 或许只有拥有神血的人,才能看见血与血之间的关联,莫小洋肯定不是现在就在那里,他只是,不久前刚到过此处! 这下好了,“陈繁”和莫小洋,两难境地,选谁? 莫小洋肯定是才离开不久,现在去或许能追上,“陈繁”那边,虽然舟溢说的很急,但一时半会儿村民们肯定也拿他没有办法。 不如先去追莫小洋。 谷酥拿定主意,对舟溢打了个向下探索的手势。 虽然不懂她在搞什么,但舟溢向来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一甩尾巴,二话不说就游了过去,这执行力给谷酥都看爽了。 她就喜欢不问东问西,专心干活的角色。 前方的水域比他们想象得要深,谷酥偶尔还可以见到莫小洋的幻影,但越往后走,幻影出现的频次就越低,渐渐就失去了目标。 舟溢越游越慢,落到了谷酥后面跟着她游,每次游到尽头停下来一段时间后,他都以为谷酥是迷路了,可她却总突然能指出一个方向,一个看上去没有路的方向。 如果单凭视觉,正常人是不会觉得那里有路可走的,但舟溢能通过细微水流感知,他没提前说,就是想看谷酥能不能发现,用的什么方法发现。 可到现在他也没看明白,很玄乎,上一秒还迷茫,下一瞬她突然就知道该往哪儿走了,跟天道授意一样。 最后一次停下,谷酥就再也没了动静,她茫然地环顾四方黑暗,仿佛那影子把她领到了一个没有出路的深渊里,就连来时路谷酥也分不清在哪儿了。 不会是判断失误了吧? 几番思索后,谷酥决定坚信自己的分析,她不是无脑凭着感觉做事的,她了解神血习性,虽然还达不到精通,但不至于连最简单基本的原理都搞错,不然她这么久的实习神仙就白干了。 谷酥记得,《神仙浑身都是宝——实用手册》上记录过,神血感应会随着距离缩短而减弱,这是一条反常识的理论。如果延伸出来理解就是,当搜寻目标进入可触范围内,感应就会消失。 如果谷酥的延伸理解没有错,那么也就意味着,莫小洋已经近在咫尺了。 这里一定还有她看不见的出路。 谷酥扭头求向舟溢。她肯定,舟溢在水下的敏感度一定比她高得多,他一定有自己的办法能找到出路。 舟溢看见她这一望,眼神中露出罕见的恳求,顿时玩心大起,神气地一抱手,直勾勾盯着谷酥,嘴角上扬起一抹不怀好意的浅笑。 谷酥看见这一笑,眼神立马就沉下来,眼皮子也随之垂落,半眯着眼咬紧了后牙。 嘶——这死鱼,还挺会趁火打劫呀。 舟溢的意思很明显了,满脸的表情,全身的动作,都在说着四个字:你求我呀。 我捶死你我! 谷酥左手按下右手捏紧的拳头,硬生生把已经要砸出去的拳头给拽了回来,十分恭敬地对着舟溢做了个“请”的手势。 舟溢高傲地昂着头,俯身往前一滑,鱼尾扇动,便朝着一个方向游了过去,冲落在后面的谷酥扬一扬下巴。 谷酥:…… 敢情他是早就知道该往哪儿走了,就等她来请呢。 谷酥气得拳头在水里挥舞了好半天才跟上去。 舟溢的鱼尾,是深水池里唯一发光的存在,并非鱼鳞本身会发光,而是他的鳞片极其特殊,能吸揽光源,把自己变成一个发光体。 谷酥以前听说过,有一些妖会根据环境演化出适应性生存技能,例如某些雪莲学会了变色隐入茫茫雪景,避免被人采摘。舟溢的发光鱼鳞也是如此,初次见面时他就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山洞里,足以证明他喜阴凉,于是衍生出了可以吸光的鳞片用来照明视物。 她跟着舟溢完全不需要有落队迷路的担忧,如同跟着光前行,穿越山岩夹缝、幽暗长道,全都不在话下,关键还是,他们前方只有一条路,穿出长道,外面便是一处全新水域。 那水域不大,一眼能望到头,水底部分形同一只碗,碗底便是他们来时的通道。 谷酥刚钻出来,就被一巴掌塞了回去,舟溢推着她的脑袋又游进来,和谷酥一起挤在狭窄的柱状通道里。 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贴近水面的那一圈弧形山体,一个黑影匍匐此处,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水底的动静,全神贯注地盯着池外那些人。 还真是莫小洋,终于找到他了。谷酥扒着洞口,眼神死死咬紧莫小洋的背影,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无路可退的舟溢,正用他的手臂全力撑在她旁边的岩壁上。 舟溢是呈包绕式环抱在谷酥身后的,鱼生冷淡的舟溢同志极其讨厌跟人如此近距离的接触,除非迫不得已,他还是更喜欢保持一定的友好距离。 所以他紧贴身后洞壁,吸腹,提腰,还拿一只手——不是两只——撑在谷酥边上,就是为了腾出更让自己舒适的社交距离。 他们不是不能出去非要在这里受罪,以他俩的速度,现在冲出去绝对能打莫小洋个措手不及,轻松将他制服,可两人都默契地想到了一个点上——他们都想看看莫小洋来这里又是在搞什么鬼? 只见莫小洋趴在距离水面很浅的地方,紧贴着山岩来了个灯下黑,水面外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离自己最近的岸边底下还趴着一个人。 莫小洋的胸口轻微起伏着,他似乎能像鱼一样在水下呼吸,这一路,人类根本不可能潜得过来,谷酥是因为神体可以不用呼吸,但莫小洋……所以,这两点都从侧面印证了他非人的事实。 莫小洋盯着的水面外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声,似乎是有人在岸上行走,重叠的脚步声彼此交错,谷酥仔细聆听了一会儿,确认岸上至少得有 三个人。 水外的世界像是被镜子缩小了一般,得亏谷酥眼神儿好使,不然还真看不清外面到底在干什么。 偶尔晃荡的水面分割线外,两人抬着一桌子,一人怀抱一木疙瘩,还剩落在队伍末尾的挑着半个筐子,四个人,有那么点西天取经四人天团的意思了。 岸边有一处空地,路是环着水池过去的,最前边的两人端着桌子,人还没走到空地边就隔着老远距离把桌子一放,严严实实堵住了出路。 后面的人紧紧跟上,把怀里的木疙瘩恭恭敬敬供到桌子上,似乎是不满意角度,嫌没有摆正,那抱木的人又上前去调整了一下,然后才后退,虔诚地对着木疙瘩一拜。 这拜的是谁? 谷酥看着有些发蒙,但她猜测,如果是莫渔村的村民话,拜的应该是舟溢这尊假神。 挑着重担的人落在最后面,吭哧吭哧赶上来,说了一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话,隔着水传到谷酥耳里时已经听不清了,但看他的神情和把竹筐往地上奋力一摔的动作,大概率不是什么好话。 舟溢倒是看懂了,他能读懂唇语,那人说的是:凭啥我一人挑担,累死我了。 他们把供品在桌上码好,四人前后站立,对着神像一拜再拜,死活就是不肯越过桌子,仿佛那背后有什么邪祟需要靠神像镇压似的。 做完这些,这几人一刻不敢多停留,撤退时一个没注意撞到身后的同伴身上,两人一齐跌到差点滚进水里,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根本不敢向后看地逃跑了。 这倒是给谷酥整好奇了,神像背后镇着的到底是什么邪祟? 但很快她就知道了答案,因为村民撤离后,莫小洋就毫不犹豫地从水里冲了出去爬上了岸。 谷酥和舟溢紧随其后,贴到他之前停留的位置,等一出好戏开场。 莫小洋拎着拳头杀气腾腾地从池子里爬出去后,直奔岸上的“邪祟”冲了过去。 隔着水面他们看见,岸上的“邪祟”不是什么,正是被村民们抓起来的“陈繁”,他脖子上套着铁链,手和脚都是松弛的,似乎是绑他的人控制不住他,勉强套住了头才给拖到这山洞里来。 锁“陈繁”的铁链也很有意思,是由近十种不同的链子拼接而成,估计是每家都捐献了一点,像个打满了各式各样补丁的破布。不过莫渔村被烧,他们能从灰烬里搜罗出这些东西来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陈繁”一看见从水里爬上来的人,瞬间从奄奄一息的虚弱状态切换为了战斗姿势,他的双脚已经再度被蹼连上,经历过一次撕裂后,他的蹼融合得更加紧密,也越发像一条鱼尾了。 莫小洋轮着拳头挥过去,快到“陈繁”面前时被他一个扫尾,摔倒在地。 他的速度还是没有“陈繁”快,在异化这条道上,“陈繁”已经比他走出去太远,太远。 “为什么……”莫小洋不甘心地爬起里,满眼血腥通红,“为什么当初不杀了我——为什么!” 26. 别死我家门前 什么?这信息量有点大。 谷酥吃瓜的表情一顿,疑惑皱上眉心,池外的矛盾还在继续升级。 莫小洋被扫倒之后没有放弃,而是抓起一块石头又朝“陈繁”扑了过去,可如今的“陈繁”似乎已经认不得他是谁了,只是本能察觉到眼前的人会对自己造成威胁,所以被动进攻反击。 他躺在地上一个翻滚,避开了莫小洋的进攻,然后一“尾巴”蹬出去,刚好击中半空中莫小洋的腹部,一下把他踢出去老远,“咚”一声重重砸在五米开外的地方。 嘶——谷酥看着都替他疼。 “陈繁”的主动攻击性在被莫小洋的一次次攻击调动起来,他杀红了眼,以闪电之速转身调头,面向已经丧失攻击力的莫小洋时,双瞳里布满了杀意。 如果真让他这一下撞出去,莫小洋铁定非死即伤,可谷酥依然沉得住气,静静观察场上局势,并不想这么早就暴露自己,舟溢在她旁边更是仰靠在弧形山岩上,无聊地摆动鱼尾。 一人一鱼,都是对自己救场能力的完全肯定,丝毫不慌的。 “陈繁”瞄准好攻击点,没有半分犹豫就飞扑了出去,莫小洋落地不到半秒,甚至来不及支撑起上半身,就眼见着“陈繁”朝自己冲了过来。 他愣了有那么一瞬,随即就在“陈繁”即将冲到他面前时坦然接受了这个结局,闭上眼等待死亡降临。 或许对他来说,死亡才是解脱。 可他期待的解脱并没有如期而至,死神并没有额外宽待于他,反而觉得他还有的玩,想要再留一留,看看能种出什么造化。 等了许久的莫小洋睁开眼,期待和释然的神情被收了回去,他不喜欢现在这个结局,也不喜欢“陈繁”停在他眼前的贝壳手。 “杀啊,”他很轻地开了口,眼神里带着近乎癫狂的恳求,“算我求你,动手啊——!” 恢复一丝神智的“陈繁”认出了他,往后退了两步,温柔的眉眼里满是清醒之后的诧异和懊悔。 莫小洋翻过来趴在地上,看着逐步后退的“陈繁”紧追了上去:“杀了我啊!杀啊!——” 他的指甲抠进地里,指缝中全是混着鲜血的黑泥,向前伸时露出的手臂上全是螺一样的小疙瘩,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也就表面才是人模人样。 “陈繁”无法说话,喉咙里咕噜咕噜,声音闷沉但有调性,尾音朝下,似是呜咽。 他不敢去看莫小洋的眼睛,和在老奶奶院子里时完全是两种状态。莫小洋追了上去掐住“陈繁”的脖子,“陈繁”没有反抗,莫小洋的手也被贝壳划伤。 他从铁链里精准剥离出“陈繁”的脖子,双手死死掐住,明明可以用力结束这荒诞的一切,却只是掐着,像是抓住了一个和他同病相怜的苦命人,证明自己并非唯一异类,想送他下地狱,却又怕他真下地狱,独留自己在这人间苦苦挣扎。 莫小洋的手都在发抖,他下不了狠心,却依旧埋怨,很久之后,他终于松开了手,甩开“陈繁”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他不过也是个十多岁的少年,为什么要让他经历这一切。 “我也是头一次出海,为什么偏偏是我倒霉,偏偏是你救了我们?你还不如不救,我变成这样都怪你!” 他哭嚎着,不管从他手中摔下去的“陈繁”是何表情。 “陈繁”仰面朝上望着洞顶,目光呆滞,空洞而麻木。 莫小洋的哭声还在继续:“你以为我愿意害大家吗?他们逼我的,是他们逼我的!” 他们?他们是谁,是把陈繁和莫小洋变成现在这样的人吗? “陈繁”听到这段话,瞬间就像炸药桶一样被点炸了,翻坐起来呜咽低吼,满眼都是警惕与敌意。 莫小洋听懂了他的嘶吼,抹了把眼泪道:“他们要你死,要全村的人死,这是我能争取到唯一让大家活的办法,虽然会变得像我们一样不伦不类,但大家都一样,谁也别嫌弃谁,还能生活在一起,不好吗?” 他站起来,眼泪已经止住,情绪也平复了下来,心中的意念越来越坚定。谷酥听明白了,这小子压根没放弃他的歪念头,哪怕她在他面前证明了自己,他也依然不相信这世上真的还有别的出路。 还是太局限了啊。谷酥在水底摇头。人们都这样,只能看见自己能看见的,既然如此,她就不得不把一条崭新的康庄大道怼到他眼前去,强迫让他睁眼了。 谷酥扭头冲舟溢一扬,心道:该我们上场了。 可一回头,气势瞬间就灭下去两大截——舟溢这家伙,竟然睡着了?才这么一会儿! 喂!醒醒!她气势汹汹飘过去,照着舟溢的鱼脑壳就来了两拳头。 舟溢被砸醒,望着谷酥沙包大的拳头晃神,目光清澈又迷离,傻愣愣的样子特别好玩。 回神之后,他气呼呼地打开谷酥的手,一双眼睛控诉般盯着她,如果能翻译成言语,应该骂得挺脏的。 谷酥才不给他发作的机会,昂了昂下巴示意跟上,她要华丽登场了。 舟溢默默撇嘴翻了个白眼,任劳任怨跟在谷酥身后,满脑子只有“为了一口吃食”的强忍。 二人卡着时机,在莫小洋决定给放弃抵抗的“陈繁”松绑时跳了出去。 他们的出场华丽是华丽,全身的水都哗啦啦、淅淅沥沥地砸向地面,整得跟个业余乐队一样,调不在调上,乐感也一点没有,纯粹只有一通闹心杂音。 果真是“哗沥”登场。 莫小洋看见一下从水里冒出来的一人一鱼,眼睛都看傻了,估计满脑子都写着“你俩从哪里来”的问号。 谷酥看了一眼任由莫小洋拖拉的“陈繁”,又看了看被震惊到重新建设三观的莫小洋,抬起了手:“稍等,我整理一下形象。” 她快速把衣服裤腿拧了个半干,水噼里啪啦砸下来,声音在空荡的山洞里异常响亮。 舟溢:…… 莫小洋:…… “陈繁”:…… 舟溢没眼看,又钻回了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把舞台交还给妆神大人。< /p>莫小洋愣了一下,更是眼前一黑,开口就问:“你怎么又追来了?” “谁让你不干好事的。”谷酥最后拧干头发,潇洒一甩,指着莫小洋开骂:“什么叫大家都一样谁也别嫌弃谁?你问过大家意见了吗?他们愿意长你这样了吗?我就算给流浪猫狗送饭都得问它们一句想不想吃,学会尊重他人意见,平等对待一切生灵,是做一个人最基本的品德,你小子,还没学会成人呢就先学会害人了,什么人教你的啊,这不误人子弟吗?” 莫小洋到底还是个孩子,经不起激,矛点一下就被挑拨起来,跟头炸了毛的流浪猫一样,龇牙咧嘴维护自己的地盘和权益:“你到底谁啊,我们村自己的事情关你什么事?” “我?”谷酥哼哼冷笑了两声,得意洋洋地指着供桌上的那尊神像,“我是他……” “你就是海神?”莫小洋不可思议又期待地睁大了眼。 “我是他——”话锋一转,谷酥弯起两道月牙眼,笑眯眯道:“——的信徒。” 莫小洋:…… “那有个屁用!”莫小洋从鼻子里嗤了一声出来,很是不屑。 “诶,非也。”谷酥摆动手指,让他莫要着急下定论,“我是海神第一个信徒,关系匪浅,能通神,替你们召唤神明大人出来。” 莫小洋想起那场雨。 他没看见谷酥放血那一幕,谁让他一直呆若木鸡地死盯着头顶,错过了亲眼发现真相的机会。 那场雨确实阻止了他的阴谋,把村民们都带了回来。莫小洋还记得这女人很疯地要跟他打赌,赌赢了之后还说什么“没骗他”,然后就被从天而降的海神给扛走了。 主要是海神扛走了她,这一幕对他小小的心灵冲击巨大,也让他开始相信她说的某些话了。 或许她真是海神的信使,可以通神。 莫小洋的目光不经意瞥过藏身水中的舟溢,他觉得有点眼熟,有点像那个海神,但海神有角他没有,海神眉眼之间是神性,他是冷酷。 不像,一点都不像。 莫小洋被舟溢盯得打了个寒颤。 “别看他,看我。”谷酥把莫小洋的视线抓回来,“我跟你说过要让你相信自己的吧,相信你自己的判断,什么人可信,什么人不能信,有些事,不是非得你一个人扛。” 莫小洋沉默了。 他说不出话,低头看向同样沉默的“陈繁”。他们都一样,被命运裹挟,做不成自己。 “晚了,没用的。”许久之后莫小洋才小心翼翼开了口。 “什么意思?”谷酥皱起眉。 然而莫小洋却跟被禁了言一样,说完这一句就没了下文,低头沉默的样子让人担心他是不是又开始封闭自我了。 谷酥往前一步,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猛然间,莫小洋抬起头,他的瞳仁一片漆黑,如同被黑夜包裹,两侧嘴角咧出奇长的线条指向耳后,诡异的邪笑挂在脸上:“我的意思是,我们的队伍已经成型,你,晚了一步。” 27. 鱼,我把你看顺眼了 莫小洋他……被操控了? 谷酥心下一惊,下意识后撤半步做出防御姿态。 “你——究竟是谁?” 她低声问去,可对面的人却对她不感兴趣,极缓慢地扭动四肢,像是刚学会驯服肢体的婴孩儿,慢慢地转身朝向了蓄水池。 正巧处在蓄水池中的舟溢抬眸对上这道眼神,左侧下眼睑极细微地缩紧了一下,随后他将目光移向旁边的谷酥,对她一歪头,似乎在问:这家伙瞅我抛什么媚眼? 谷酥很想说——那你自己去问他啊。 可就在此时,一阵毛骨悚然的桀桀笑声由小变大,强势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莫小洋四肢歪扭,以诡异的X形腿撑住身体,双手垂散,就连头都是歪倒下来的,活脱脱一副放弃驯服手脚的初级提线木偶样。 莫小洋身后的人只顾着笑了,也是嫌调动身体太麻烦索性直接放弃,总不是看着也过得去,又不会吓死人。 他笑着笑着,声音逐渐由大笑变为了冷笑,最后他停下来,嘴角咧着,却再无笑音,只是阴沉沉地盯着舟溢的眼睛,许久才道:“我们再玩一个游戏吧,就赌海中所有生灵。” 谷酥的眼睛猛地盯过去。 她看出来了,这话是特地对舟溢说的。 “可姑奶奶我不乐意陪你玩儿了。”谷酥伸手就去抓住了莫小洋的领子,扭着他的脖子硬是强迫他看着自己。 她看见“莫小洋”的眼睛被拽过来后就开始的微微抽搐,此人一张嘴,就被谷酥塞了一大团布料进去——那是她前一秒从衣角撕下来的——她把布在“莫小洋”的嘴里堵实了,听他只能呜呜几声呜咽后,满意地扬起眉梢,中指与食指交叠,一下弹在“莫小洋”的脑门儿上。 “我是空气吗?都当我不存在?只会挑好看的去看,你们都是什么毛病?” 舟溢:…… 他的嘴角牵了牵,看不出是上扬欢喜,还是下撇厌恶。 “莫小洋”瞪大了眼睛,背后之人显然是没有想到,这个模样娇滴滴的大眼萌妹,竟然是个如此彪悍的主,被她吓得不轻。 谷酥又搁他脑门儿重重弹了一下,明知不会弹醒,却还是希望把这份代表自己情绪的力道传达给幕后之人知道。 “我知道你不能说话很着急,但你先别急……” 谷酥故意磨着洋工把话拖得很慢,一点一点把脸推进到“莫小洋”眼前,阴森笑意渐渐爬上她的脸,似乎是为了还他之前讨人嫌的鬼笑,俗称礼尚往来。 “我讨厌被人忽视,讨厌跟你说话你却看向别人,你的敌人是我,目标是我,能陪你继续玩儿下去的也只能是我。所以你千万不要想着逃,因为我会把你揪出来,无论你藏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我都会让你这条阴沟里的臭鱼,再也——翻不了身。” 最后几字,谷酥咬音极重。她的鼻尖贴近到了“莫小洋”鼻尖不足一拳处,自己的气息温热,却丝毫感觉不到对侧传来的呼吸。 果然。谷酥验证了自己的猜想。莫小洋已经半条腿迈进棺材里了,正处于弥留之际,所以才会轻易被人附身操控。 他的身体还未能被人完全掌控,自然是逃不出谷酥的手掌心,只能像条泥人儿一样软烂摆动。 谷酥的眼神冷落下来,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砍晕了莫小洋本尊。 舟溢:??? 直观感受到这一幕暴力的舟溢忽然感觉自己脖子也挺疼的,心道这一手刀还好不是给到自己的,不然他白白脆脆跟个白玉瓶一样的脖子就要东分西离,就地散伙儿了。 “你在干嘛?”舟溢不理解,“为什么敲晕他?不再问问了吗?” “还问什么?你觉得那家伙是我问了就能老实回答我的吗?浪费表情,我自有办法。”谷酥推倒已经被劈晕了的莫小洋,大功告成地拍拍手,像极了不管不顾、只要自己开心就动手的莽夫。 要不是她还有点脑子……舟溢劝说自己要学会去理解,谷酥是个会动脑子的莽夫,不能被她外表误导。 谷酥蹲下来把莫小洋嘴里塞的布扯出来,撕成条捆住他的手,然后拽上头顶,把他捆在一起的手当做手把儿,就这么粗糙地做了一个方便自体转运拖拽的“拖车”。 舟溢泡在水里震惊地看着谷酥拽着人小孩儿的手,把他在地上拖,鱼生从未见过如此随意凶悍的人——不过转念一想,他又能理解了,毕竟谷酥是能抽他四个嘴巴子的女人。 舟溢以前从没想过,能打得他如此没面的人,这世界上竟然还真有。 “你就不怕把他手扯断吗?”憋了半天,舟溢最后也只憋出这一句话。他觉得谷酥这个女人有点可怕了。 谷酥头也不抬,云淡风轻道:“这人已经半死不活了,反正晕了,脱臼了也没事儿,我能给他接上。” 舟溢:…… 谷酥吭哧吭哧地拖着莫小洋,他虽然年龄小,块头却不小,十多岁的青少年就算和谷酥一般高,重量也比她大得多。而且她只是爆发力强,稳定不住,拖了几米后就感觉到力不从心,拖不动了。 她扭头去看舟溢。 某鱼正悠哉地靠在岸边,撑头目光不知道在看向哪里,反正就是很清闲的样子。 “请问您视力如何?”谷酥礼貌发问。 “挺好的。”舟溢也礼貌回答。 “那你是看不到我在忙,不知道过来帮我吗?!”谷酥怒了,怒音回荡在山洞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瞎了呢! 舟溢的脑壳还没撇回来,没有要动的迹象,只是淡淡道:“凶什么,我有义务要帮你吗?你要我帮忙不会直说吗,为什么要我自己看自己猜?” ……是哦。谷酥恍然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把舟溢当成了同船渡的伙伴,所以默认了他们是要互帮互助的,但没人说同坐一艘船就必须互相帮忙啊,这不是义务,是额外善意。 她顿了顿,真诚开口:“我拖不动了,需要你。” 舟溢终于舍得瞥过来一记眼神:“请说——请。” 谷酥:…… 谷酥咬牙切齿:“请——帮我。” “可以呀。”舟溢眯眼一笑,“但你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什么?”谷酥没发现自己掉了什么啊。 直到舟溢笑着从水下举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谷酥的身后——他刚才目光一直紧盯的地方。 谷酥停下来,疑惑扭头,看见了某个在角落里抽搐的黑影。 “陈繁”……怎么把他给忘 了? 谷酥蹙紧眉心,透出如临大敌的警惕。 先前“陈繁”被莫小洋拖着的时候,已经是处于一个放弃抵抗的状态了,存在感太低太低,真的太容易被忽视,再加上附身莫小洋的家伙一打岔,她就完全忘了在场还有第四个人了。 但有一点很奇怪,“陈繁”之前只是听到莫小洋说“他们”就会暴走,为什么“他们”亲自来了,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这不正常。 谷酥敏锐意识到这点,尤其“陈繁”还是背对着他们,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舟溢……”谷酥压低声音,“你在那儿看得见他在干什么吗?” “看不见。他都这样好久了——你觉不觉得他是在吃东西?” “吃东西?吃什么东西?”谷酥后背一阵寒凉席卷,带起一浪冷颤。 那边的“陈繁”似乎是听到了动静,抖动的后背一僵,一卡一卡地扭转脑袋,面朝向谷酥二人。 嘶—— 一声倒吸的凉气从谷酥喉咙里冒出来,她看见“陈繁”的脸上糊满了血,嘴角嵌了些细碎石块。 他用手指掏着山体,从山岩里挖出石头吞下,以他那双手,又不是金刚钻,怎么可能挖得动如此坚硬的岩石?所以他满手鲜血,指甲盖掀翻卡在肉里,把石头喂进嘴里的时候也就擦了一嘴血。 “陈繁”很饿,非常饿,他很久没有进食了,就在刚才,他莫名觉得腹中一阵饥慌,很想用点什么填饱肚子,看山岩都觉得秀色可餐。 可现在,有一个更加美味的大餐就在他眼前摆着,不吃实在是可惜了。 他乌黑的视野里,只有眼前的女人明亮鲜艳还发着光,这种美味,他一刻都不想再等了! “陈繁”一跃而起从山体角落里冲了出来,直奔谷酥而去一点儿不拐弯,那迅猛速度就像个饿了三周能吃人的老虎! 谷酥眼睛都睁大了,她当然看见了“陈繁”如饥似渴的眼睛了啊!这会儿不跑还等什么? 她甩开莫小洋的手,危机时刻对不住了,只能先保住自己狗命再回来救你了兄弟! 谷酥拔腿就跑,完全忘记了自己不会死的能力,实属是被“陈繁”这架势给吓懵了。 可她抬腿的一瞬间,某个绊脚的东西突然出现在她逃跑的路上,谷酥措不及防直面栽地,本能地抬手护住了脸和脖子这些重要部位,落地时,特意睁大了眼睛去找是什么死玩意儿在谋害她。 结果她正眼对上了“莫小洋”含笑的眉眼。 又来?!!! “陈繁”已经扑到了眼前,谷酥再没有机会和多余的手腾出来自保了,獠牙近在咫尺。 电光火石间,一道刺眼的光刹那便从水里迸发出来,光辉笼罩,伴随野性嘶吼,“陈繁”被弹开,震慑着后退了两步。 他恐惧眼前的东西,害怕到被野兽|欲望吞噬了理智也要低头避让。 舟溢俯身在谷酥头顶,鱼尾缠绕盖住她的身躯,一整个将谷酥牢牢罩在身下。 滴答—— 从舟溢胸膛滚落下来的水珠滴在谷酥的眼皮上。 她本能地眨了眨眼,冰凉水珠便顺着她的眼睫和眼角,畅通无阻地滑进了眶中。 28. 武力值决定话语权 谷酥听见的低频哈气声是从舟溢胸腔里传出来的。 胸腔微震,以此发声,这特殊的震频是传递给特定种群听的,谷酥还记得上次舟溢驱赶水池中的鱼群时,用的就是这种警告发声方式。 舟溢震慑住了无端发狂的“陈繁”,谷酥也不闲着,还有账得算呢,顺势低头看向某个累赘,当胸一脚,直接给莫小洋踹飞丢进了水里。 旋即她一仰头,抓住舟溢撑在地面上的手臂,借力从他身下丝滑地溜了出来,正面也给了“陈繁”一脚。 同一时间,谷酥朝空地火速飞奔,舟溢落水去逮莫小洋,当谷酥跑到目的地抓起地上散落的铁链时,舟溢刚好拎着莫小洋从水面底下浮出来。 没有一句多言,甚至连个招呼都没打,谷酥就一把用力将铁链的另一端抛向了舟溢,舟溢默契抬手,从空中接住,将铁链在手臂上牢牢缠绕了两圈锁死。 拼接的铁链一端在舟溢手中,一端被谷酥拽着,两端用力,顿时就被绷成了一道坎儿一样的切割线。 但谷酥的目的不是绊倒“陈繁”搞偷袭,硬打是打不过的,她知道自己只是空有力气没有技巧,一旦和“陈繁”这种怪物对上只能肉搏以命换命,所以还是要动脑。 她抻着绷直的铁链开始朝着一个方向极速飞奔,铁链扫过,碰到“陈繁”的一瞬间谷酥便以他为支点,加速绕圈跳过对面那段链条把“陈繁”圈进了链子里,果断拉紧。 眼见第一道锁套上了但并不牢固,似乎只要狂暴状态下的“陈繁”稍微用点力就能把铁链崩碎,谷酥二话不说,背着链子继续疾驰,像个猴儿一样上蹿下跳,全方位三百六十度锁死目标对象,给“陈繁”套上了十几圈铁链,确认他的手脚都被锁死不能动弹了之后才彻底疲软下来。 跑死我了。 谷酥一屁股坐下来,绕了太多圈,到现在山洞和“陈繁”都还在她眼里跳着舞转圈。 她深吸好几口气,心率逐渐平稳后,脸色才从高强度运动下的绯红褪成了健康的淡粉。 “喂。”谷酥晃了晃自己那端已经给“陈繁”缩短到没几米的铁链,没什么好气道:“附身你的是个饿死鬼吗?那你眼睛应该发绿光,不是红光啊。” 舟溢拎着莫小洋丢过来,他贴地滑行了好几米,最终是被谷酥一脚踩住肩膀才停下来的。 谷酥低头,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脚底的人,看他双眼恢复清明,满脸无知所措的表情,就知道这孩子又蒙圈了,附在他身上的人已经狗屎一样玩完就跑,留下一堆烂摊子。 莫小洋脸色死白,腿在打颤,连带着踩在他肩膀上的腿都跟发动机一样抖抖抖抖个不停。 “稳一点,别抖行不行?”谷酥弹了他后脑勺一下,用力不算太大,但给莫小洋打懵了。 他扭过头,眼睛里写满了对记忆丢失的恐惧,一睁眼就在空中被人踹了出去,情况都还没搞明白呢,就看见俩脸色极臭的一人一鱼,还有一个被铁链层层锁住的发狂怪物,这场面搁谁眼前不得疯? 谷酥坐地上踩着莫小洋,大腿与小腿之间形成一个钝角,坐姿潇洒,极有江湖侠女之风范。 她俯身靠近,拽着铁链的那只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胸口紧贴着大腿前侧,腾出来的另一只手刚好能伸过去敲在莫小洋的正面脑儿上:“你闯祸了,你知道不?” 莫小洋磕巴道:“知知知知道。” 谷酥叹了口气,还算满意:“那你说说,逼你做这些的人到底是谁?” 莫小洋:“……?啊?生问吗?” 舟溢也上岸转过来略带震惊的目光。 谷酥没心情和精力再去跟他玩什么你画我猜的益智小游戏了,你来跑个八百米试试? 她扬起手,准备上最直接暴力的手段,莫小洋立刻求饶,主要还是被打怕了,刚才那一踹差点给他踹得灵魂出窍,他已经对谷酥的战力有了非常切身的体会。 “别别别打!我说!我说……” 早就该这样了。 谷酥又深深叹了口气。 她自认为自己算是个讲道理的讲究人,先以礼相待,倘若对方不识好歹,再上手段也不迟,毕竟她不是大发慈悲的活菩萨,不会从头好言相劝到尾那一套,她搞不来,太磨蹭了。 可在某条鱼的眼里不这样,他一直以为谷酥很喜欢干架。 也怪当初没留下好印象,直到现在舟溢都记着那四个巴掌。 莫小洋颤颤巍巍,咽了口唾沫,给自己做了一个世纪的心理建设,最终在谷酥的巴掌威胁下缓缓道来:“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谁。” 谷酥:…… 舟溢:…… 谷酥沉默了许久,找了个台阶:“不认识才正常,你要现在能喊出他们的名字,我倒觉着有鬼了。” 舟溢问为什么,谷酥眼皮子也不抬,犀利道:“你见过谁家绑匪给人质做自我介绍的?” 舟溢:……说的有道理。 谷酥继续引导:“我可以理解你说不知道,但你不能跟我说你什么都没看见,你至少见过那些人长什么样?发生了什么事?还有——其他失踪的渔民在哪儿?” 谷酥句句问在点上,给了莫小洋一道可以照着题目思考的问答题。 莫小洋回忆着:“他们不是人,他们——”他指着舟溢,“长得跟他一样。” 谷酥把目光投过去:“你同族?你不是淡水鱼吗?怎么活在海里?” 舟溢白痴地看了这俩一眼:“长条尾巴就是一个种族了吗?” “哦哦哦,对。”谷酥敲了敲脑子。连通两宵,脑子有点不太转了。她严肃望向莫小洋:“具体描述。” 莫小洋挠了挠头,拿起一块脚边的石头,在山岩地面上用白色线条画出了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得亏是有讲解,不然凭他这鬼斧神工的绘画技术,还真看不懂是个啥。 “我们叫他们——鸟鱼。有翅膀,有尾巴,体积很小,速度很快。” 听着有点像海中飞鱼。 “其实一开始我们并没有遇上鸟鱼,只是在山洞里避险想办法回来,但是没躲几天,山洞就被发现了 。” “是所有失踪的渔民都在山洞吗?”莫小洋点头,随即谷酥发现一处说不通的地方,“可你们是不同时间段出的海,怎么最后都会去同一个地方呢?” “后面还有没有人我不清楚,但我和我前面的人……”莫小洋低着头不愿去面对,伸手盲指了“陈繁”一下,嘴里跟含了块石头一样含糊道:“都是他给救到山洞的。” “陈繁?他救了你们所有人?可我怎么记得他是后面出海的那几个。” 莫小洋被谷酥的话惊到了,盲目抬起头,道:“他不是陈繁啊。” 谷酥:…… “……果然,跟我想的一样,其实我有点猜到他不是了。”谷酥撇头看了地上挣扎不成只能低吼的怪物一眼。 “那你觉得他是谁?”舟溢试探性问到。 谷酥不假思索道:“莫鱿。” 莫小洋瞪大了眼睛:“你是怎么猜的?” 谷酥随意回答,仿佛排除了错误选项后就只剩一个标准答案在她眼前了一样:“因为他给老奶磕头,所有人里他最护着老奶,不是亲人就是恩人,刚好老奶也有个失踪的孙子,不过是几月前就失踪的。” “可你怎么会知道他名字呢?我在村里时没见你跟任何人打听过啊?” “你果然在暗中观察我。”谷酥眯起眼睛。 她知道莫小洋就是因为看见她和舟溢发现了莫贝家的海螺,才刻意去找老奶激怒莫鱿,引导他二人滞留在老奶家外,好趁机去给所有村民家放蛊惑海螺的。 不过事到如今,她也懒得去追究了,“你们叫莫渔村,该姓什么还用我分析吗?老奶把我错认孙子时喊我鱿娃儿,那她孙子不是叫莫鱿,就是叫莫小鱿,或者是莫鱿儿了,我随便一说,第一个就猜中了而已,很惊讶吗?” 莫小洋点头。很惊讶。没想到一晃而过的小插曲她竟然能记得这么清,还在第一时间就串联上了。他做不到的事情当然惊讶。 “我还有一个问题。陈繁跟莫鱿,是不是表亲?” “???这你也知道?!”莫小洋惊呆了。 一旁的舟溢也有点小小的惊讶,眉梢微微抬起一寸,自觉后立马压了下去。 谷酥不疾不徐,缓缓说到:“我就记得官悦说过他们是来投奔陈繁的远房亲戚的,眉眼能长这么像扰乱我视线,不是亲戚还能是谁?” 这回莫小洋是彻底佩服得五体投地,恨不得把谷酥跟海神像一起供起来了。他翻身扑通跪下,对着谷酥本尊,像神一样沉重一磕:“我信,我现在彻底相信了,你一定能有办法救莫渔村!我求你,救救大家!” 要放以前,谷酥觉得自己受不起如此虔诚的一拜,但现在,她受得起,也可爱受了,她干了那么多事儿,救了那么多人,怎么就受不起了呢? 果然啊,人还是得堂堂正正,问心无愧,才不会心虚,活得有劲啊。 “你先别急,”谷酥揪着莫小洋的衣领,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把他拎起来,“先把话说清楚,你说的那些鸟鱼到底让你们做什么?” 29. 是鱼也是牛马 “他们逼我们吃一种丹药,所以我才会变成这样,他们还威胁我,说如果不去把村民们引到海里来,就要把所有人都吃掉。” “吃?你确定是——吃?”谷酥眯了下眼睛。 她扭头看向舟溢:“冒昧问一嘴,你之前说的妖吃人,是不是真的?” 舟溢懒懒地点头:“吃啊,你不知道吗?你们灵长类其实挺好吃的。” 谷酥:…… 莫小洋:!!! 莫小洋咽了口唾沫,不着痕迹地往远离舟溢靠近谷酥的地方挪动屁股。 其实舟溢哪里知道人是什么味道,他一食素的,也就是道听途说,骗骗小孩儿罢了。 谷酥一眼看穿他本质,从地上挑了一块较为圆润的小石子砸过去:“正经点,别吓唬小孩儿。” 舟溢在石子飞来的时候轻轻一抬手将其挡开,嘴角带笑道:“非我族类我不懂,我海族,明令禁止食人,但近些年疏于管教,总有些败类修炼时剑走偏锋,破坏规矩的事他们应该常做。” “吃人,是捷径吗?” 舟溢抬眸拂过谷酥一眼:“是。人,灵长之最,聚宝地,纳灵气,人杰而地灵,万物之首。据说,脑可开智,骨可强体,魂可健魄,所谓食一人可抵百年修为。” “……听起来,在你们妖眼里,人就是行走的天材地宝。”谷酥惊得下巴差点没合拢,原来不同种族眼里的世界还真不一样。 “不是我们,是部分脑残妖,真信了这鬼说法。”舟溢不屑地翻了个不准把他和那些脑残相提并论的白眼,“不是只有你们人才相信以形补形的,大部分自行修炼的妖,因为最终要化形成人样,就以为吃人补人,可以提高修为,所以我族才会立下死规,凡破戒食人者,天地诛之。” 论知识教育的重要性啊。谷酥万分感慨。果然,扫盲,除迷信,立正道,无论在哪个族类里都得推行。 “可你说是死规,怎么还有妖敢不遵守?”谷酥问这话时,莫小洋在一旁点头如捣蒜,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舟溢沉默了一瞬,然后轻飘飘,淡然道:“因为立规矩的人死了。” “哦……”缺少威慑力了。谷酥了然。 她转头看向缩成一团如同听了鬼故事一般的莫小洋,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叹一口气啧啧道:“你们这是碰上邪魔歪道了,主要是倒霉,不怪你们。” 莫小洋倒是一点不内耗,一听就来气,完全压过了恐惧:“当然不怪我们,我出海出的好好的,不是他们,我能变成这样?海神信徒姐姐,你能不能让海神去把这群坏妖给灭了啊?” 莫小洋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眨着,睫毛极长,在下眼睑勾出一道月牙阴影,灵气十足的眼睛和当时火场里谷酥见到的那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眼随心动,状态不同,呈现出来让人感受到的自然也不同。那时的莫小洋心灰意冷,眼神里死寂一片,自然无光,当谷酥强势把希望怼到他眼前后,少年意气与童真,才终于回到这双漂亮眼睛上来。 为了这一瞬,谷酥费了好大心力。 “行啊,既然有妖邪作祟,海神自当出马。”谷酥轻弹少年额头,眼里带着宠溺。 她仰头看向“海神”本尊,轻轻对他抬眉扬眼,舟溢原本脸上是没什么表情的,却在听到她的豪言壮语和投过来暗示他准备搞事情的眼神后,默默撇开脑袋,无奈却认命地摇了摇头。 好累啊。他心想。为了十个瓜把自己忙上忙下,忽然觉得好不划算,似乎被坑骗了呢? “小小洋,你还记得他们给你吃的丹药长什么样,从哪里来吗?” 莫小洋失落地摇头:“我只知道他们强迫我吃下的丸子是白色的……啊,有一句话是那只给我们喂丹药的鸟鱼自言自语时说的,他说'这样就能重现神迹了吗'。” 莫小洋说完,所有人都是一脑壳问号。 这是个什么意思?没头没尾的,完全听不懂啊。 刚说完时,莫小洋就满眼期待地望着谷酥,似乎从谷酥准确说出莫鱿身份那刻起,她在莫小洋眼里就是天上地下没什么不知道的百事通了。 “不要神话我,我也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谷酥一指头戳着莫小洋的脑袋,把他满怀期待的目光移开。 莫小洋托着脸,他相信谷酥现在不知道,等线索多起来就肯定能知道了。他相信她有那个脑子。 “要不问问他?”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舟溢把好不容易累平息了一会儿的莫鱿丢过来,“他不是最早变成这样的人吗?研究价值应该比这小家伙大。” 舟溢的靠近,让本来就不占什么面积的莫小洋又哆嗦后退了一些。 自从听了妖会吃人的故事后,他就天然对人身鱼尾的舟溢有着难以言说的恐惧,但其实更多是对蔫儿坏、精贼的鸟鱼的恐惧,只是投射到了外形相似的舟溢身上,自己分不清而已。 谷酥看着累趴下,偶尔还能轻声吼一嗓子的莫鱿,猛然想到:“对啊,莫小洋异变是因为吃了丹药,那几月前就失踪的莫鱿经历了什么?” 舟溢抱着手,冷脸一耸肩。 “那你只能亲自问他本人了,你不是说,就算人疯了,你也有办法与之对话的吗?”他做了一个请表演的手势,“请吧,让我开开眼。” “……”为什么呢,谷酥有种被使唤了的莫名不爽,她轻声长叹一气,两条柳叶眉挤出一道山川沟壑,声音发涩道:“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是不愿意这么做的。” 舟溢皱眉:“对你有损害?” 谷酥摇头:“……对他有。” “……”舟溢不理解,“他已经这样了,还能坏到哪里去?” “……他是人诶,你是冷血动物吗?”谷酥看向舟溢淡漠不关己的脸色时,忽然意识到,“对哦,鱼类,冷血动物。” 舟溢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没有谷酥一样对于人的复杂情感,同理、同情、同心,各种感同身受的情感他都不会有。 曾经有人说他最是无情,他同意,因为他从不管他人死活,只顾自己快乐。但也有人说他最是通透,他觉得那人脑子抽了,不是病入膏肓就是精神 有异,后来那人确实死了,死的很没有价值。 至少在舟溢看来是毫无价值可言的。 “你闪一边儿去,我要干活了。”谷酥语气冲冲地扒拉开舟溢,让他滚一边凉快去。 舟溢摸了摸鼻尖。凉凉的,有些酸涩。 他直接滑进水里,水里最凉快,一边趴在岸边看谷酥又打开她那个可以随身隐藏起来的化妆箱,一边想象她又要把自己变成什么怪模样了。 谷酥蹲在化妆箱前。 自从她借用了那一成神力后,她就把随身收纳化妆箱的技能点了回来,实在是不想背个大箱子到处跑了。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缺了那么多血,还在冷水里泡了那么久,不仅没好好休息,还跑了无数个八百米,动脑动体力,一刻不歇着可劲造,就连舟溢都知道抓紧机会偷偷补觉,她却像个铁人一样不知死活,逮着神身可劲造,别到时候天庭没把她压榨干净,自己先给自己累死了。 哎……她叹着气,心想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天选牛马了吧。 谷酥端起粉扑,把脸上的病态一一压下去。 小天。 她在脑子里召唤外挂。 小天回复很及时,仿佛一直就在幕后候着,只要一声召唤,无论何时何地何情形下,都会准时来到你身边,实在是有点像手机里的AI管家了。 谷酥:把我之前跟你打听的神器赊给我吧。 【小天:妆神大人,在给您道具之前,我必须要再跟您着重强调一遍,勾魂摄魄铃是一种精神类法器,会对被使用者造成一定程度不可逆的精神摧残,属于四级需报备后使用类神器。桑紫神君已为您担保,可提前调用,但她有一句话要我带给您。】 谷酥:什么? 【小天:桑紫神君说,此铃一般情况下不会对使用者造成损害,但极端条件,例如使用者精神薄弱,道心不稳时,会成倍数反噬使用者本身。请您务必慎用。】 谷酥沉默了两秒,脸上刚化成的半妆也没再继续下去。 桑紫这是在提醒她现在状态不好,不建议使用,但她还是担保了,把选择权全权交给谷酥自己做决定。 小天……谷酥拿起眉笔继续化,轻描淡写地问他:桑紫有说最坏结果是什么吗? 【小天:……妆神大人,您有听说过神瘟吗?】 谷酥:那是什么? 【小天:一种针对神明的精神疾病,近年来发病率极高,原因不明,且无特效治疗手段,只能全凭神君们意志力抵抗。】 谷酥:?还有这种病?我在天庭实习那么久,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小天沉默了好半天,许久才憋出一个“消息壁垒”的说法。 谷酥:算了,你帮我告诉桑紫,让她不用担心,论别的不行,我就意志力坚定,不会得什么神瘟的,让她放心好了。 她拍拍手上的粉尘,对镜中自己的新妆造十分满意,收起化妆箱,扭头在一人一鱼,一众震惊、被惊吓到的目光中清了清嗓子: “来吧,准备干活。” 30. 乖宝儿,回家啦 谷酥顶着一头苍苍白发,满脸皱纹一根不少,看得莫小洋眼珠子快要掉出来了。 “莫鱿……奶奶?!” 一旁的舟溢更是嘴角难压,亮晶晶的鱼眼上下打量谷酥的这张新皮肤,在莫小洋连称真像的赞美声中,好奇心抵达了巅峰:“你也会妖术?” 谷酥冲天翻了个白眼:“这叫老年妆,乡巴鱼,不懂别乱说。” 她捋着头发,时间紧凑,只能拿现有的花白头套梳一梳应付一下了,虽然不是很像,但她脸上的妆足够以假乱真,弥补造型上的缺陷了。 “海神信徒姐姐——” “停,前缀太长了,直接喊我酥姐。”谷酥一手打住莫小洋的施法前摇,一手从兜里掏出一枚小铃铛。 莫小洋期待地咽着口水,想知道谷酥接下来又有什么新意,小心翼翼道:“酥酥姐,你为什么要打扮成莫鱿奶奶的样子啊?” “因为它。”谷酥晃了晃手里的铃铛,却没有一点声音出现,“这叫勾魂摄魄铃,用法如其名,无论你是疯,是癫,是清醒,只要你的魂魄被其勾住,都得乖乖听我问话,唯一麻烦的在于,问话人必须得是听铃者最信任毫无防备之人,如果他没有,那这话也就问不成了。” 莫小洋赶忙捂住耳朵,生怕一会儿铃铛响起来,自己也中了招。 看他那怂样,谷酥失声笑道:“放心吧,你们听不见——舟溢,帮我计时,若一刻钟到,无论我问完与否,都必须打断我不能再继续下去。” “为什么?”莫小洋好奇地仰起头。 谷酥嘴角的笑慢慢淡了下去:“因为我不想他彻底疯掉。”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安静躺在地上,对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一无所知的莫鱿身上。 谷酥蹲到莫鱿身边,两指夹着拇指大的精美铃铛,轻轻在他两侧耳边晃动,随后移动至莫鱿视线的正上方。 “莫鱿——” “你还记得你叫莫鱿吗?” 如梦似幻的声音在莫鱿耳畔回响,那声音遥远空灵,仿佛来自天外,又似乎近在耳边,令人捉摸不透。 莫鱿在声音的引导下缓缓坐起来,目光直勾勾盯着谷酥指尖的铃铛,气息平顺了不少。 “莫鱿,那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随着铃铛的移走,一张和蔼慈祥,看上去嘴角总是带着微笑的苍老面容出现在莫鱿的眼前。 “……奶……奶……” 谷酥抬起手,避开锋利贝壳所在的地方,轻柔地抚摸着莫鱿的脑袋:“鱿娃儿诶,你到底去了哪里哟,让奶奶好等。” 莫鱿的眼眶瞬间湿润,他用乱糟糟的头发去顶“奶奶”的手。他忘记自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可以在奶奶怀里撒娇捣蛋的孩子了,头顶锐器横冲直撞地蹿进谷酥掌心,扎得她手一颤。 莫小洋看见血从谷酥掌心流下来,吓得捂嘴一抖,被舟溢冷酷无情地按住肩头。 他抬头往上瞥了一眼,看见舟溢紧绷的下颌线,哆哆嗦嗦缩回目光。 谷酥表情未变,依旧带着笑引导:“鱿娃儿,你到底遇到了什么嘞?可以告诉奶奶不?” 轻声的询问,换来的是愈演愈烈,泪流不止的痛哭,莫鱿低着头断断续续,气喘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突然扑向谷酥怀里,紧紧抱着她哭嚎:“奶奶!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莫鱿这一抱,如同百十把尖刀瞬间一齐捅进了身体里,被他抱住的人能被捅成马蜂窝,饶是冷静如舟溢,这下也终于静不住了。 他下颌角的肌肉紧紧绷起,冷眉一横,立马就要扑过去把两人分开,谷酥却看穿了他的动作,提前抬手制止,让舟溢稳在原地,不许靠近。 舟溢动作一顿,炸立起来的耳廓鱼鳞轻拂煽动,慢慢平了下去。 可舟溢也没有回到原位,而是在他已经奔出去靠近莫鱿的地方稳稳站定,一副“老子就要站这里”的架势,看得谷酥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好吧,那就这样继续吧,希望他能稳住脾气,不要干什么太过激的事情。 谷酥咽下一口涌到嗓子眼的腥涩血气,轻柔安抚起莫鱿的情绪,许久之后,莫鱿的背脊不再颤抖,而是在“奶奶”温暖的怀抱里安稳下来。 “那日我出海,遇上了大风浪……” 一个多月前的一日,莫鱿照常出海,在海上遇到风浪的事情并不少见,莫鱿算是个老手,起初没太在意,可当风浪退去,他发现,自己被浪拍打到了一处从未到过的海域。 那海面上泛着五彩斑斓的光,莫鱿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可当他发现那光是来自海底,且在缓慢移动的时候,莫鱿彻底坐不住了。 他心想:这不会是让他走大运,撞上奇珍异兽了吧? 珍不珍不知道,总之他会为现在的想法后悔的。 当莫鱿撒网下去,刚捞住那光源时,一股巨力便顺着网将他拽进了海里。那力道霸道无比,莫鱿在海底下还被它拖行了好几米,直到他看清那光源的来处,莫鱿拼了命想往水面钻想爬回去。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巨大的五彩蚌将他一口吞没,莫鱿失去意识,只记得他在蚌内挣扎了许久,因为手里有刀子,所以碰到什么都拿刀去捅,后来,他慌乱间张口误吞了一颗白色珠子。 “那是妖丹。”舟溢适时插进话来,时间快到了,他将谷酥和莫鱿分开,一把抓住铃铛,禁止它再有任何晃动。 因为再度回忆到当时那些事,莫鱿精神不稳,一离了铃铛就倒在地上浑身抽搐,眼白上翻一副要昏死过去的样子。 谷酥忍着的一口血终于吐出来,胸腔里总算是干净了,顺了顺气,抬眸就看见舟溢在研究她的铃铛,偶尔视线会飘过来,一旦和她撞上就又会立马移开。 “我明白神迹是什么了。”谷酥擦着嘴角的血,招手让莫小洋过来搀自己起来。 莫小洋屁颠屁颠跑过来,架着谷酥的手臂环到自己肩上,少年瘦小的身体还算有劲,一下就把她抬了起来。“酥酥姐,我还是没听懂,到底是什么呀?” 谷酥撇头,用下巴指了指抽搐的莫鱿:“如果我没猜错,莫鱿误食的是一只即将化形的蚌精,它本想通过吃人提升修为跨过这道坎儿,没想到被莫鱿反杀了。” “只有未化形的妖,妖丹才是乳白色,他们逼你吃的不是什么丹药,而是这些只差临门一脚的妖丹。”舟溢冷峻的目光瞥过来,罕见地带着几分严肃,可他气息平稳,只是面色微怒,看不出有多大的情绪起伏。 但……谷酥看见他掐在肘关节处泛白的指尖了。 莫小洋被一人一鱼前后夹击,说得一愣一愣的,清纯的大眼睛里依然透着迷茫。谷酥知道他没听懂,于是戳了一下他的脑门儿,指着莫鱿道:“你看他,是不是很能打?” 莫小洋不明所以,只知道点头。 谷酥又道:“变异一个月就有如此战力,更胜修炼几十年的妖,以弱换强,你觉得划算吗?” 莫小洋:…… 半晌后,他恍然大悟:“他们是在造妖?!” 谷酥欣慰地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也,“我猜测,你说的那群鸟鱼,应该是见到了莫鱿逃生异变的全过程,把此情形奉之为神迹,他们想复刻这一迹象,便取族群中弱妖之丹,强行喂给人类。所以他们制造海难,把出海的村民带走,但应该是遭到了莫鱿的阻拦,莫鱿救下你们,可能是离岸太远,没办法将你们送回去,所以才藏进了山洞,只可惜……” “可惜他神智逐渐不清,还误伤了后续出海的村民致其死亡,这才逗留海岸阻止村民出海。”舟溢平静地接上谷酥未说完的话。 谷酥点头,看向莫小洋的眼里有一丝对命运无常的无奈:“但你们还是被找到了,莫鱿想保护的人,到头来一个也没保住。” 重新建立这一切真相的莫小洋猛然愣住了,他低头沉默了许久,眼睫被额前碎发挡住,将眼底的波涛汹涌一并藏了起来。 “我……”很久之后,他憋出一个我字,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了。 莫小洋清晰记得,自己海上遇难被救起来时,是有多感激莫鱿的,可直到刚才,他用最恶毒怨憎的话诅咒莫鱿,可莫鱿也只是听着受着,他只是要一个发泄的对象,可莫鱿……他似乎把这些罪责也都一并挂在了自己身上。 可明明他想保护所有人不再受他所受之苦。 “……对不起……” 愧疚的目光抬起来,吐不尽的懊悔无人可听,已经彻底沦为怪物的英雄,再也听不见那句迟来的感激与道歉了。 莫小洋双腿发软地跪下来,十指牢牢抠着地面,可指尖的颤抖却如海浪一阵一阵席卷全身。 啪嗒—— 啪嗒—— 泪珠砸在地面上,忏悔种进石头里生根发芽。 谷酥在莫小洋身后站了许久,犹豫半晌,才轻轻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温柔地拍了拍。 “别忍着,放声哭吧,你没做错任何事。” 31. 追逐战 婴儿出声啼哭,哭自己脱离温床,被拽入祸福未知的新天地。 离世落泪,是哭不舍,哭遗憾。 人一生哭很多场,为恐惧,为悔恨,为情绪所起寻一处泄口。 然世间多数人,以情绪为不耻,追求无情无绪,眼泪来了憋回去,嗓子发涩咽下去,总之你哭一声就是懦弱,失控一次就是幼稚,忍住了才叫坚强,牙碎了往肚子里咽叫狠人。 去你丫的懦弱幼稚,是个人就有情绪,和吃喝拉撒一样正常,谷酥认为那些让人不要有情绪的家伙脑袋里指定有一个比茅坑还深的粪坑,不然怎么能说出这么多带屎的话。 有情绪,多正常呀,好好处理好好面对不就行了?委屈就哭个够,生气就气个个够,只要不被情绪影响了理智判断,操控了行为,凭什么非要将情绪绞杀。再往上走,才是任情绪自然流淌,不为所动。 这很难的,谷酥至今也没修炼到这个地步。 她蹲在旁边等莫小洋哭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给谁哭丧,但其实莫鱿没死,他只是精神不济昏迷过去了。 莫小洋知道后擦干眼泪——刚才他真当莫鱿死了去哭的——颇为丢脸地用脚尖在地上画着圈,谁搭话也不理。 讲了半天要出洞了,莫小洋愣是非礼勿听一个字儿没进脑子,急得谷酥过来就是一巴掌呼他脑袋上:“得了,没人嫌你丢脸,男子汉大丈夫,哭一下就不是男的了?” “就不是男子汉了。”莫小洋嘟着嘴支支吾吾,还是要脸的。 谷酥一把拎起莫小洋的衣领,逐渐不耐烦道:“男子汉不是靠哭不哭来决定的,靠的是你的行为,观念,思想。” “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你还小,快点走。”谷酥一推莫小洋后背,让他独自走在出洞的唯一小道上。 路过供桌时,谷酥抓了一把小鱼干攥手里,准备随时给自己补点供给,目光瞥见桌上那尊神像。 刻的还真是舟溢,不过是海神舟溢,头上长角,尾巴是龙尾那个。 这神像刻的粗糙,也是难为这群村民了,家园不保,竟然还要把神好好供着。不过也是,他们遇到这祸事并非凡人能解,不求个神明,没个信仰,估计连活都活不下去了。 “嘶——这神像,刻的是哪个动作?”谷酥眯眼瞅了半天没瞅出个所以然来。 这神像手落胸前,低头俯视,掌中空空如也,也不知道是在看个啥。 舟溢见谷酥在供桌前驻足半天不肯挪窝,以为是有什么新线索,凑过来一看,发现她注意力是被桌上那尊神像给吸引住了,挪眼去看,顿时一道冲天白眼翻上天,头也不回地跳回水里,似在表达多余看着一眼的嫌弃。 谷酥肯定是看不懂的,那时候她人都快昏了,哪儿还能注意到舟溢干了什么看了什么。 但舟溢是知道的,这神像刻的,是他捧血沉思那一瞬。 他不理解,明明自己有那么多帅气登场时刻,怎么偏偏选了这一刻,难道这动作就看起来更有神性吗? 谷酥不懂,但表示尊重,按照自己的理解,拿了一根最小的鱼干放进了神像舟溢的掌心。 嗯——这就对味儿多了。 谷酥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长叹。 舟溢:…… 他更不理解了。 莫小洋带路走出山洞时谷酥才发现,这洞实际离村子挺近的,山间多洞,此洞地势低平,路好走,人好进,所以就成了关押怪物的不二选择。 谷酥猜村民们是害怕怪物暴走,不敢靠他太近,又怕他逃走,所以才找了个山洞把怪物锁起来。他们以为洞里的是死水,不知道底下其实错杂相通,要是知道估计也不得将莫鱿关那里去。 所以当谷酥看见村子近在眼前时,她还是蛮庆幸的,因为可以不用走更多路了。 村门口果然如舟溢所说那般,整整齐齐码满了人。 有点像码麻将了。 谷酥脑抽了一瞬,幻视自己以前搓麻将的时候也喜欢把牌码得整整齐齐放在那儿,成对儿的放一起,就像一家人躺在一处一样。 “酥酥姐,我有点……不舒服。”前面的莫小洋还没走进村民们的视线,就在半路停了下来。 谷酥赶上去:“哪儿不舒服。” “头疼——”莫小洋抵着脑袋,额头上显现出一道道青色脉络,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皮肤一下一下控制不住地搏动。 “谷丫头?”恰逢此时村长看过来,看见了从村子外围绕过来的二人,心想着谷丫头昨夜帮了大忙,没有她多少人得下了海,就想着要去替村民们感谢一番,一到跟前就看见了跟她一起的人,“小洋?你们怎么在一起?找你半天了,还以为你又卷海里去了。” 听见声音,谷酥立马转身,在长辈面前乖巧一笑:“来的路上碰巧遇见的。” 村长撇过来目光,狐疑地打量了她一眼:“就这么巧,路上遇到的?对喽,昨儿你冲进火里——” “村长是来怪我太冲动的吗?”谷酥低下目光,嘴角一撇,一副饱受委屈的认错态度,“我知道了,不管村里还有没有人没出来,我都不应该莽撞冲进去救人的,那火多大呀,我差点就死里面了。” “……我不是要怪你,你救人心切,我怎么好意思怪你呢?”村长终于想起自己是干什么来的了,一拍脑袋就开始反省自己又疑心病上头,“其实我是来代表村民——莫小洋,你?” 村长黝黑的眼珠子慢慢放大,目光穿过谷酥看向她身后,紧接着,他眼中的世界就像是遭到了地震偷袭那般,突然猛烈震颤起来,谷酥来不及回头,就听见一声尖锐的呐喊从村长嗓子里冲了出来。 “莫小洋!你跑什么——?!” 谷酥的脑袋像回旋镖一样迅速打过去,看见莫小洋宛如离弦之箭飞奔在小路上。 沙土飞扬,他的背影不算清晰,谷酥没有一秒考虑就蹬地冲进了那片沙尘里,村长也是惊呼一声,气氛紧张好像不追不行了,操着一身快散架的老骨头就追了上去。 “莫小洋!回来!” < p>谷酥速度之快非常人能及,可她竟然追不上莫小洋,两人之间似乎总保持着近在眼前的距离,偏刚好两臂长,不多不少,就是抓不住,反而像是刻意维持。 他到底在干什么?! 谷酥恼了,她觉得莫小洋不对劲,从他开始说头疼就不对劲了。 果然,当她随身掏出一把化妆刷朝莫小洋扔过去时,他就跟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一样,一歪头就避开了! 这绝不可能是莫小洋能有的反应力! 只见歪头躲开“暗器”的莫小洋速度不减还回头去看身后的人,朝着谷酥邪魅地勾起嘴角。 谷酥:……淦!又附身,有完没完了! 看着“莫小洋”原路返回山洞的跑法,谷酥当即就明白了,那家伙是想把村民引进山洞,给饿死鬼投胎的莫鱿当鱼饲料! 坏了坏了,不能让村民们进去,更不能让莫小洋跑进去给莫鱿松绑。 想法出现的第一时间,谷酥就从天庭商店里兑换出一根缚仙索,金光璀璨的仙索被谷酥套了个圈拿在手里招摇,给她甩出了西部牛仔纵马套牛的既视感。 她潇洒异常地甩圈出去,姿势很帅,手法差劲,离莫小洋差得十万八千里,根本就不在一个方向上,能套中的唯有空气一把。 但谷酥本就不打算靠自己的垃圾手法,她靠的,是人升级版缚仙索自带的GPS锁凶功能。 金晃晃套上“莫小洋”那一瞬间,惊恐且不可思议的眼神儿在他眼眶里四处乱窜,谷酥冲上去一手抓住缚仙索,借着惯性力把“莫小洋”一整个人抡起来扬到半空中重重砸下地。 “滚出来!!!” 她对着被摔得七荤八素的“莫小洋”大吼,这家伙都晕得差不多了还不忘挣扎,没被捆住的一双腿凌空蹬得跟个风火轮一样,脚又快又重,踹一下能出内伤,中两脚能当场去世。 谷酥也不惯着他,一条腿压上去,膝盖和脚背之间形成一道钳杠,抵着“莫小洋”的膝盖让他乖乖躺好。 “莫小洋”又挣扎了两下,发现这个女人力气惊人,眼睛都瞪直了仿佛在说“你是哪里放出来的大力金刚怪?” “还瞪!”谷酥扬起巴掌,正要下手就看见“莫小洋”露出一副无辜样搏她心软。 谷酥冷笑一声,心道:你根本不懂我,我是那种会怜香惜玉的人吗? 巴掌落下,掌风从莫小洋的脸上刮过去,掌心却定在了距离他脸颊不到半指的地方。 “行,你成功了。”谷酥咬牙啐了一声,正要收手,被侥幸饶过一命的“莫小洋”就恢复一脸邪恶,伸着脖子挺着腰,耗尽全部力气以谷酥都猜想不到的姿势,“当”一下用脑袋砸中了谷酥最看重的脸。 “*——!”怒骂直接从谷酥嘴里飙了出来,她掐着“莫小洋”的脖子把他按回地面,“你找死——!!!” 而匆匆赶来的村民们正巧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莫小洋一脸无辜,被外乡人谷酥又捆又压,掐着他的脖子,一副要置他于死地的凶狠模样。 32. 死了…… 想救的人,救不活。 “你以为你很聪明……” 轻到只有贴近彼此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从身下“莫小洋”嘴里传来。 谷酥被拉回视线,看着“莫小洋”的嘴并无张合,此时才明白,她被做局了。 “但你懂人心吗?” 满载嘲讽意味的声音在谷酥耳朵里出出进进,如同紧箍咒一样锁在她头顶。 “莫小洋”转动眼珠。只有眼珠。大片眼白在谷酥眼底下晃动,黝黑珠子朝赶来却不敢靠近的村民们定定投去一眼,随后又转回来,直面对上谷酥黑沉下去的目光。 谷酥准备松手,她知道这家伙要打舆论战,让村民们恐惧远离她了,一旦这些情绪在此刻被种下,接下来无论她打算用什么办法对抗即将到来的暴风雨,无法拧成一股绳的人心,必将会在关键时刻成为背叛她的最锋利刀刃。 然而“莫小洋”却用被角度挡住的另一只手爬上来,拽住了谷酥掐在他脖子上的“凶器”,力气突然倍增到连她都挣脱不开的程度。 谷酥当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想借她的手在众目睽睽下杀死莫小洋,挑起纷争。 但她怎么可能让他得逞?谷酥卸下手中的力,刻意对抗往反方向去提,然而目视她全程努力的“莫小洋”却只是扬唇一笑,似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你有天赋,但还不够聪明。你想救他,可你忘了,能掌握他生死的人,根本不在你——” “莫小洋”故意松开她的手,因为反作用力,谷酥被自己的力拽倒跌坐在地上,耳畔萦绕起两个字,“——是我。” “莫小洋”仰面躺在地上开始剧烈咳嗽抽搐,神色渐渐恢复平静,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透出再次失去记忆的恐惧。 谷酥俯身向前,慌张地按住莫小洋的肩膀,却看见他的瞳孔正在一点一点扩散。 “酥……” “……姐……” 刺目的鲜血从莫小洋嘴里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胸腔剧烈起伏着,每咳一声,就有血从他喉咙里喷出来溅在脸上,那血颜色鲜艳,是最好的染色坊都染不出来的艳丽,涂抹在这幅名为莫小洋的画卷上,好似明艳盛开的彼岸花,绽放时刻即为生命尽头。 谷酥说不出话来,喉咙酸涩,堵着一颗比鼓点还急促的跳动之物,胃里也是一阵紧接一阵的绞疼,那感觉,就像是有人在你身体里把你的胃当成了还会滴水的抹布,两头一拧,便朝着相反方向扭了起来。 她抬手贴着莫小洋的胸腔往下,每下一寸,指尖颤动的幅度便大一点,心口便紧一点,直至停留在腹腔,那颗卡在嗓子眼儿的心脏就直直落了下去,撞进胃里一块儿被拧成了稀泥。 莫小洋的五脏六腑……全碎了。 “我……” “……疼……” 莫小洋的声音太小,小到谷酥几乎要听不见,他的视线只能看向正上方的头顶天空。 今天天气不好,是个阴天,莫小洋最喜欢晴天了,无风无浪,是个出海的好日子,可惜他连死在什么样的天气里都不能自己决定,可惜他刚刚觉得人生还有点盼头就要死了。 他想再喊一喊谷酥,想让她跟自己保证一定不再让村民们变成他这个样子,可他还没等来他想见的人,天空就暗了。 天黑了,他的世界再也升不起太阳了。 谷酥听见响动就第一时间把头转过来了,她至始至终没听清莫小洋说的任何一个字,但她冥冥感觉莫小洋是在喊她,所以她把头转过来了,可莫小洋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再也无法回应她了。 “莫……莫……小洋……?” 她抬手在莫小洋睁大的眼珠前晃了晃。 死寂一片。 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不对…… 莫小洋,回来…… ……你给我回来!!! 神域里动荡崩塌,惊得小天同志连发数道警告,可谷酥视若无睹。去他的规制!去他的上限!我要莫小洋回来,我只要他回来——! 亲眼目睹全过程的村民们看傻了眼,起初无一人敢言,直到莫小洋吐血,咽气,他们的魂才被一下下敲打震醒了过来。 “杀人了——” “你杀了小洋!” 人群里有人要上前,从近水池里跃出来的金影,就吓得刚抬脚半步还没踢出去的人又把腿缩了回去。 舟溢一身凶恶妖相震慑得无人敢上前,都是惜命的,谁会为了一时愤怒冲上去跟这么个玩意儿拼命。 然而震得住人却震不住嘴,一条人命,怎么可能不了了之? 人群中让谷酥谢罪的声音此起彼伏。 “杀人偿命!” “小洋怎么你了,你就要打死他!” “把小洋还回来!” 舟溢的目光向后瞥着。 他没想到莫小洋会死,他一直远远在水里看着,以为只是个普通回村的家常事,大戏还在后头,可怎么就死了呢? 他当然知道莫小洋不是谷酥打死的,之前他们就发现莫小洋命线薄弱,但麻烦接踵而来,都忘了有这回事。谷酥手里捏着度,不会真的下狠手,况且到最后他亲眼所见,她掐着莫小洋脖子的手是没使劲的。 但村民没有他这极好的视力,他们看不见,理所当然着了道。 眼下情势危急,大难在即,村民们恐怕是不能听从调派齐心御敌了,先把谷酥带走,剩下的事总有办法。 舟溢掉头去找谷酥,一把将她麻木的手臂拉上肩头,扛起她就准备逃离此地,然而肩上传来的重量却如泰山一样稳稳压制,让舟溢无法离开。 他扭头看见谷酥跪地不起,那重量便是从她手臂下传来的。 “走啊,此刻局势对你不利,让他们自生自灭去吧,你救不了了。” “不,我不会逃。”半晌都没有动弹的谷酥一寸寸仰起脑袋,把一张溅着血星的脸扬起来,“做错的不是我,凭什么让我逃?” “谁信你?谁管你?”舟溢又拉了一道,发现还是拉不动,心说这家伙是脑袋被鱼尾巴扇坏了吗? 谷酥稳稳当当,把 舟溢试图解救她的手推开。 舟溢:……这家伙脑袋是真坏了。 那就倔去吧,反正这群人合起伙来也不是她对手。舟溢洒脱松手,不再去劝,想着一会儿打起来遭殃的还是普通人,恢复理智的谷酥到时候又要呜哇后悔个不停了。 他远远站到一边,不想掺和进这档麻烦事中,但又不离太远,怕真出事儿来不及拦她。 谷酥看着莫小洋死不瞑目的双眼,轻轻抬手拂下眼皮。 随即她站起身,面朝一众村民,只有一句话:“杀他的不是我,有人想让整个莫渔村死,你们若信我,便同我一起御敌,不信我,我也会遵守誓言,护着你们这座村子直至毁灭。” “没人会信你的鬼话——” 人群中刚有声音冒出来,便有一双手拦在他们身前。 所有人躲在村长身后,他用微颤的手,挡住了身后所有愤愤不平的人。 他没说话,只是拦着,目光复杂地在谷酥双眼间仔细端详,想看出她真假与否,可半晌也得不出一个结论。 眉间的沟壑再度加深,村长扬一扬手,人们的愤言便吞回肚子里,他们主动让出一条道让村长通过,却在他带领族人返还时,都不约而同地用刀子般的眼神剜了立在莫小洋尸体前的人一眼。 人们悉数离尽,却没有回答谷酥的问题。 信,还是不信。 他们一个决定都没做。 舟溢面无表情地看向谷酥,以平静目光试图从她表情里抠出最真实的情绪:“你去做你该做的,我来替莫小洋收尸。” 谷酥本没有表情,过度冷静反倒成了一种麻木,可就在她听见“收尸”二字时,谷酥眉尾一角轻轻抽搐了一瞬。 她低头看向自己沾满血污的手,虎口处浸有大片血迹,已经凝结干涸的血痂在指缝里变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结。 谷酥抠着指甲想把血弄出来,这几乎是她下意识的本能行为,能带给自己一种清理干净就没发生过的错觉。 可事情终究是发生过了。 以脑力强制压迫躯体听话的副作用直至此刻才开始显现,她并非表面上表现得那样冷静,越抠越发抖的指尖已经完全不受控,就算用另一只手牢牢握紧,也会连带着两只一起越发偏离轨迹。 她根本没有回答舟溢的话,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看见舟溢自动默认开始搬运莫小洋时,脑中的弦倏然紧绷,几乎是下意识地怒斥制止道:“不许动!” 舟溢瞥了谷酥一眼,压根没当回事,似乎是知道她根本不会追过来动手,就更加放肆加紧了动作。 他拽起莫小洋的手,一点点将他向水池拖着。 当莫小洋后仰的脑袋没入水中,气泡一簇都没有升起来时,谷酥才再一次确认,莫小洋是真的死了。 她挪动脚步向水池追了一步,却又停了下来,不知该如何面对,许久才对正在忙活的舟溢问到:“你要怎么葬他?” 舟溢头也不抬,淡淡道:“身归大海,心归宁安。你觉得水葬怎么样?” 33. 做个人吧 “送进海里喂鱼吗?” 谷酥冷不丁的一句话把舟溢整笑了,但她是十分严肃且认真地来问这个问题的,她希望莫小洋能好好安葬。 “我想,他应该想和家人在一起吧,莫小洋的家人尚在昏迷中,等村民们缓过来肯定会来要回他的。” 舟溢动作一顿,莫小洋的上半身已经完全没入了水中,舟溢盯着手里的人思索片刻:“我以水包裹,暂时将其安置于此,免受鱼食。接下来你打算如何,真去帮他们吗?” 谷酥静默片刻,随后一言不发,闷着头往村里去,舟溢被遗落在身后,此刻在她脑子里,已经完全顾不上舟溢,也没有他的位置了。 舟溢吃了瘪,难免心情不顺,安顿好莫小洋立马追上去,没好气地背对道而行,负手调笑道:“不至于吧,他和你什么关系,认识不足一日,你便为他如此伤心?” 谷酥闻言一顿,扭头正撞舟溢正面那张笑脸,紧蹙的眉心更是一僵:“什么关系?那是一个人,活生生的人。” “可他本来就该死了,你知道的,他气若游丝,本就时日无多,到最后只会变成莫鱿那个样子。” 舟溢的冷漠让谷酥一惊:“你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有个人在你眼前死了,你是真的一点情绪都感受不到吗?难道妖,真的没有良心?” 舟溢胸口一紧,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像是有根筋贯穿了他从头到脚,用力地拧着。 “我是想……”是想宽慰你。 舟溢眸子一沉,剩下的话说不出来了,主因是他觉得自己没必要说,谷酥与他是何关系,雇主和打手的关系,他有什么义务去做那些意外之事,说那些分外之话?不过徒费口舌,还讨不到好。 谷酥听见了那前三个字,情绪上来咄咄逼人道:“你想如何?想证明你有多厉害,内心清静,不为庸人自扰吗?你是不是想告诉我没必要,命运使然,早死晚死都得死,叫我不必往心里去给自己负担,是吗?” 没错!舟溢恨不得拍掌。这不是能理解到位嘛,还苦恼啥呢? 谷酥读出了他眼神里的欣慰,只觉更加可笑,她要渡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家伙。他真的能成神吗?这样的他凭什么成神?人类不需要这样的神。 可舟溢没能读出她的失望。 谷酥心如绞痛,再也憋不住情绪爆发出来:“因为他不是死在你手里的!” 她大喘着气,因为过度呼吸而导致浑身痉挛,面目发木,四肢的麻和无力几乎快要将她拖垮,可谷酥硬撑着身体,泪都在眶里翻滚却落不下来一滴。 “你当然可以没有感觉,不是死在你手里的嘛,你又不是我……” 哽咽的后话说不出口,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失声,无言。 舟溢是不理解,在他的部族里,强弱都会死,没有什么是永恒的,若不是有人强迫他们规矩,死亡其实要来的更加频繁些,弱肉强食本就是自然法则,只有人类,互帮互助,互相取暖,这是他不曾感受也不曾理解的情怀。 他见过谷酥一遍遍拉回莫小洋的全过程,如今结局,虽有惋惜,却也无可奈何,既已然尽力,那便足够了。 但他不知道,谷酥是觉得不够的,他也不懂谷酥在乎的,是他们连好好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思来想去,舟溢还是觉得谷酥的麻烦都是自己找的,她虽表面不愿,其实心里面很想做一个真正的神的,看她干的那些事,这是心里没点信念的人下得了的狠手吗?但谷酥自己好像看不到症结所在。 于是舟溢小心翼翼,思索再三后开了口:“不是你要做神的么,你别做不就……” 话没说完,谷酥就如同一只脑袋顶上被拔了毛的狮子,狂暴且杀意腾腾地朝舟溢剜了一眼,两瓣嘴唇张开又闭上,当真是无语至极。 全身上下对危险感知最敏锐的舟溢,顿时察觉到一阵难以消退的杀意,立着鱼鳞远离了谷酥一米。 这人,怎么还炸毛呢?我说错什么了吗? 好在是谷酥脑里的桑紫神君苦心巴拉地费劲口舌,才把某人已经炸成狮王的逆毛梳顺了下来,这才避免了一场跨越千年的世纪大战,以至于桑紫还要在那边默默祈祷:舟溢你做个人吧,别当没有脑子的鱼了! 只是三观不同,本性不坏,还能教,别放弃。 谷酥是冲着桑紫的面子才放过了这该死的美人鱼一马的,姑且把这句来自桑紫神君的核心论点贴在舟溢脑门儿上,让她一看见舟溢那张傻脸就能自动联想到这句话,避免血案发生。 她怒气冲冲地白了某鱼一眼,愤愤地蹬着脚,誓有要将地表踩穿的架势,头也不回地朝村里走了。 舟溢两手格挡于胸前,险些以为要来一场你死我活的拼杀,却没想到预期的场景竟然没有发生,天真的以为是天神降临,赐予他好运了。 这要是让远在天边的桑紫神君知道,指定要给这天然乐的傻鱼两道天庭厚礼——白眼。 回村的一路上谷酥都走在最前面,舟溢跟得远远的,生怕又触了霉头。谷酥知道他在那儿,有些无奈地叹气。 或许他俩终究不是一道人吧。 谷酥心想。 待任务事成之后,她想离舟溢远远的,哪怕最开始她是抱着亲近他的目的去接近的。 但现在……都不重要了。 被大火烧尽只剩一道石门屹立的村门口前,全村还能动能交流的人都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相关事宜。在他们身边,是一排排没有灵魂的昏迷躯壳。 “此女所说有理,她没理由杀小洋,诸位乡亲怎么看?” “但小洋确实是被她打了之后才死的嘞。” “对撒,我们这多双眼睛看着,错不了。” “杀人凶手跑不了,杀人就要偿命,小洋是我们看到长大滴,多乖巧个娃儿,得偿命啊。” “可各位还记得,是谁唤醒了我们这些人?此女虽身份成谜,但实打实救了全村 的人,我不信她会杀一个无辜孩子,定然如她所说,幕后凶手另有其人,且是冲着我们村来的。各位如何看?” “……” “……” “……村长你都这么说了,我们还能说啥子?我们信你,不是信她。” “承蒙各位乡亲信任,这些年我们村坚持下来不容易,那么多大风浪都扛过去了,这次一定也能。” “多靠村长带领。” “没有村长就没有莫渔村!” 谷酥或许想象不到,这个边缘小村能有如此凝聚力,全靠一个人。有志之人多离家奔走施展抱负,鲜少有人从中心向外走,人口密集处不缺人才,大把栋梁之材挤破头颅求一个机会,可有多少人还记得,偏远荒山里的人,消息闭塞,思维落后,何尝不是缺一个栋梁来顶天立地呢? 房屋之下,处处皆有梁栋顶立,这房才能稳当,若把所有梁都撑在一个主屋里,风雨一来,便只剩独房,莫渔村村长做了这根撑在别屋的柱子,所以这个家才能抵抗风雨。 谷酥站在村子外,她虽听不见村民们在商讨什么,却也知道是在讨论他们的未来。 或许是一贯常态让谷酥形成了不做好的心态,认为他们靠自己很难拨开迷雾,所以当村长带领全村人来请她施救的时候,谷酥是蒙圈的,她以为还会多费几次口舌,多碰几次壁,甚至已经为此做好了准备,可当磅礴的宽容与善意就这样朴实无华地堆在她面前时,谷酥觉得是那么的不真实。 倒是她,狭隘了。 “谷姑娘,”村长领了头,带着一票人口,齐刷刷地在谷酥面前真诚行礼,“若你所言为实,请你,救一救莫渔村,救一救大家伙儿的家。” 黑压压一片低着的头颅前,一道浅白色魂影,随着海上雾气慢慢聚拢了过来。 “酥酥姐。” 少年的清朗音色在村民们身前如同一道屏障,隔绝了时间,也隔绝了生死界线。 谷酥蓦然抬眸,看着眼前的熟悉魂影,红润了眼眶。 莫小洋的魂和村民们站在一起,此刻时间冻结,形成一道独独框进两人的结界,对于界外人只是眨眼一瞬,可对于界内人,却是久别重逢不愿散场的离别宴。 “小洋,你……”谷酥哽咽着,分明是喜极了,喉咙却发痒发涩,一句完整的话都难得道出来。 莫小洋微微一笑:“多谢酥酥姐耗费神力抢回了我一缕魂魄,得以助我往生,此大恩,小洋永生难忘。” “可我……”谷酥哽咽着发抖,自责到难以呼吸,“可我还是没能救下你。” “没事的,酥酥姐。”莫小洋带着那种淡然漠世的稳定,笑得平静,“在我死的那一瞬我便顿悟,原来酥酥姐,你真的是神啊。” “嗯。”谷酥点着头,泪水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可她却看见莫小洋跪下来,虔诚地将掌心抵于额头,照着地面磕了下去。 “妆神大人,请受信徒一拜。” 34. 献上灵魂,永世追随 谷酥喉头一紧。 信徒…… “不,你不必如此。”她想要上前去拉莫小洋起来,可一动才发现,在这片只能目视的空间里,她也只是看客。 无法抬起的手化作了心口逐渐紧缩的力道,五指插进肉里,一下一下,蹂躏,再推开。 “信徒莫小洋……” 他虔诚地磕头,久跪不起,声音满是少年的青涩稚嫩,却带着一股勘破漫漫余生的淡然与坚定。 “自愿追随妆神谷酥,无论其为神,为人,我将永伴左右,千万轮回,永世归一。” “小洋,你……”你是要将灵魂都供奉给我吗…… 谷酥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是神皆有信徒,但谷酥没有,一来她功德不足,无法下界修造庙宇受人香火,二来,她所职神责并非刚需,鲜少有人会去求一个掌管妆造的神庇佑他们什么,谷酥自知如此,便从不强求。 如今,纵使万般不愿,她还是在如此情形下得来了一忠诚信徒,以魂为誓,生生世世要追随于她,谷酥怎能不伤心,她宁愿他不懂,也只想要他平安无虞简单过完人的一生。 “既如此——”谷酥哽咽着,“我便受你朝拜,护你所愿,皆可成。” 莫小洋跪拜的身躯一震,淡淡而满足的笑随着气息叹出来。 “信徒莫小洋,多谢我神赐福,”他昂起头,目光灼灼望向他的神明,“唯愿我神,心想事成,万事,顺遂。” 莫小洋的残魂渐渐淡去,谷酥那点维系他魂身的神力正在一点点流逝,他的身体变得透明,足以透过身后芸芸众生,直至最后他依然跪拜于地,只是在消散的最后一瞬间,莫小洋轻轻地移过目光,在村民们真诚礼拜的身影上扫了一眼。 你们会没事的。 他知道,他的神,心爱世人,全村人的一线生机,他挣来了。 而在莫小洋消散之时,小天亦在谷酥脑海里对她道。 【此孩儿受你神力滋养,自会长出血肉,再入轮回,千年之后,你们或有再见之时。】 真的吗? 谷酥松了口气,总算是做对了一件事。 那我便祝他,一路平安。 村民们的头昂起来,似是感受到了什么,目光齐齐地落在了莫小洋消散的那个位置,心中一顿不是滋味。 “诸位且放心,我定尽我所能,保全莫渔村。”谷酥回以一礼,“时间不多了,我们得抓紧布置。” “所以你说的凶手到底是谁?”人群中有人发问。 谷酥淡淡地回过头,目色凝重,侧颜道:“海妖。” “海妖诶……”人群里切切私语。 谷酥没再去听,而是把目光落在了领头人村长身上,走过去与他道:“莫村长。” 村长抬手示意她稍等,避开人群,领着谷酥到一旁说到:“谷姑娘请说,有什么话你在我这儿可以直说,但还是别让乡亲们太恐惧为好。你需要我们怎么做?” 谷酥望着村长浑浊的双眼,目光在他遍布皱纹的眼角细数,渐渐地辨认出了咱们这位村长实则并非看上去的如此苍老。他至多不过四五十,满头青丝乌发在日复一日的操劳中熬成了花白。 尊敬之心不由而生,带着敬佩的气语,谷酥如实道:“闭上耳朵。” 莫村长没太理解其中深意,便又问了一句:“为何要闭耳?是那海中妖怪靠声音蛊惑人心吗?” 谷酥点头:“这是一则,村长还记得众人集体投海那件事吗?此事诡异之处,在于人人屋中都有一海螺,那海螺之声只有你们能够听见,我听不到,无法判断它何时还会再用此法,所以让你们提前把耳朵闭起来。” “原来是那海螺,”莫村长懊悔地一捶手,后来他们检查废墟时,从各家都搜罗出了一枚完好无损不受大火侵虐的雪白海螺,还当做宝贝收起来了,“我这就让人去毁了它们。” “不可!”谷酥赶紧制止,“那海螺与昏迷之人命脉相连,不可轻举妄动……这样,你们先存好放在一个大点儿的水缸里,一会儿我去封印它,以免再次作祟。” “好。”莫村长利落地一点头,毫无拖泥带水之势,又问:“你说这是其一,难道还有第二个原因吗?” “嗯,这也是我特别想交代给你,让村民们牢记于心的。”谷酥顿了一顿,莫小洋惨死的画面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心,“此妖物惯用挑拨离间,蛊惑人心的手段,届时无论他说什么,展示什么,或对我不利,或对你们有利,都万不可相信。” “你是想让我们无条件信你一人?” 莫村长总结的精辟,她确实就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让你们完全相信我是剥夺了你们思考选择的权力,但悬崖边上最忌讳左顾右盼,摇摆不定,若只让你在一瞬间做出选择,没有辨认真相的眼睛,就不要盲目自信了,选择一个你们认为的智者,跟紧他,或许赢面更大。” 莫村长笑了起来:“你是说,你是那个智者?” 谷酥摇头:“您才是那个智者,村民信您,仰仗于您,故而只有您才能处于中位,不偏听偏信,客观判断。” 莫村长的笑里渐渐浮出欣赏之色:“你倒是也很善用人心嘛。” 谷酥不敢接话。 以前她还觉得自己是有点小聪明,善于观察,善于剖析的,但自莫小洋一事之后,她才忽而惊觉自己落入了自大自满的陷阱,一旦偏离中央,便难免会漏听漏看疏于思考,所以从此刻起,她才要更加逼自己处于中位,不过度自信,也不妄自菲薄。 “村长信我一次,我便想请您一直信下去,直到此事了结,在此期间,无论我做什么,都请各位不要怀疑,不要过问。”谷酥指了指耳朵,示意隔墙有耳,谨言慎行。 莫村长会了她的意,做下誓约地一点头,算是应了。 “还有一件事,我需要麻烦村长帮我召集村民,去火场废墟里翻找出能用的不易摧毁的木料。”“你要废木何用?” “……请神。” 村民们准备的水缸前,谷酥望着满满一缸的海螺,眉心锁到了极点。 “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会极讨厌看到这玩意儿了。” 听到这话的舟溢瞥过来目光,淡淡道:“海螺就是个死物,是用它的人心存歹念,你该讨厌那个人才对。” 谷酥贴着缸口,一边听一边拿刀划破了掌心:“你总是这样分得如此清白吗?” “很难吗?”舟溢靠着缸,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他又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的彩色石子,好像很喜欢这种亮晶晶有颜色的东西。 “当然难了,你知道黑白之间还有灰吗?其实很多事情就像这三种颜色,并没有所谓明显的黑白交界,更多的是处在灰色地带的左右为难。” 谷酥推着血管,把血从掌心的伤口里挤出来,灌进这口足以容纳一整个舟溢的大缸中,继续面无表情道:“我觉得你就是不在乎,所以才能冷静地分好坏,如果你以后有了很在乎的事情或人,你还能像现在这般云淡风轻地说出这些话吗?” 舟溢悠悠一笑:“我还是那句话,这很难吗?” 舟溢是有底气说出这句话的,只是谷酥来得晚不知道,他是真干过这种事的。 但谷酥还是期待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期待高高在上的神因为自己的一句妄言坠落神坛。 “那我拭目以待。” 血灌满了水缸,几十枚海螺被淹没其中,谁再想借此造势都是绝不可能的了。 村子里,青年壮丁在废墟里挑挑拣拣,把保存还算完善的顶梁柱捡出来运往村口。 整个村子也就剩这么点资产了,到时候重修村落,一切都得重头开始,有些村民不懂,问为什么要把这么好的木头拿出来毁掉,留下来重修房屋多好?但村长只是沉重地拍拍他们肩头,回答到:若此劫难渡,又谈何重新开始呢? 谷酥一路绕道,避开正在忙碌的众人,若此计不成,她愧对莫渔村全员,自然是不敢去打扰他们的。 她一路走向海岸边上搭装好的供台。 台上烛火长明,供品丰满,唯有该放有神像的中心空无一物。 如果此刻舟溢在场,他一定会无奈且嘲讽地问她一句:又要放我上去了吗? 但谷酥孤身一人,无人与她搭话,周遭人来人往,虽无人靠前,但她能感受到从四面八方灌注来的目光。 这次,我不供假神,我要请——我自己。 谷酥把化妆箱召出来放上中心供台,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了这个奇特的宝物箱。 底下议论纷纷,谷酥不受打扰,挑选出自己所需工具,敲响了远在天外的“系统大人”。 谷酥:小天,把我能调用的剩余神力全都还给我。 【小天有些焦急道:全部?妆神大人,您只剩不足三成神力了,就算强行调用出来也只能使用一次,这次机会,您确定不留着回家用吗?】 35. 是谁给了她错觉? 有些事情,比回家更重要。 或是听到了她的回答,小天沉默了良久,叹息道: 【有桑紫神君作保,我可立刻将剩余神力拨给您,只是有个麻烦,系统已检测到您精神不稳,多次强用神力本就对您神格有亏,此去消耗,切记大喜大悲,否则精神坍塌,我们远在千年之外可没办法及时施救。】 呵。谷酥轻笑一声。还真是……做什么都得有代价啊。 知道了。她轻声应答着,从脑海里退出来。 糙烂焚木经村中巧匠之手化作兽形,一尊尊被运往供台,那兽身蜿蜒,有尾有脚,暂时还看不出来是个什么。 谷酥给了匠师们画纸,让他们照着她画的东西来做,却没告诉他们要做的是何,也是因为村长依着她的要求,明令禁止过问,所以哪怕村民们再好奇,心再痒,也没有一个人多一句嘴。 但此战的主攻手并非此物,而是…… 她避人耳目来到焦岩石后,舟溢早在那儿早早候着了,一见谷酥果然出现,一点心意都没有地懒懒抬了下眼皮:“要我做什么?” “你身手好吗?” 谷酥一张口,舟溢就被震得噎了一下,眼尾上挑道:“你失忆了?问我这种问题?” “不是,你实话告诉我让我心里有个底,你身手如何?能否一对多?” “以一敌十不成问题。” “那以一敌百呢?” 舟溢:…… “你不如现在就捅死我别让我去遭那罪了。” 闻言,谷酥的眉头一沉,露出了十分为难的神色:“那便不能只靠现在这个方案了……” “诶诶诶——等等。”实力惨遭怀疑,舟溢纠结再三,还是硬着头皮上道:“也不是……不行。哎,我没有试过,不敢保证,在水中以我之速无人能及,百人或许可以一试,只是……” 谷酥抬眸偷偷瞧了他一眼,道:“其实你不必勉强的。” 这一眼看得真是恰到好处,以舟溢这性子,里子掉了面子都死不能掉,更别提谷酥是故意把这火一拱的,就算明知是激将法,舟溢也要睁着眼往里跳:“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勉强了?我说可以就可以!” “那你只是什么?”谷酥歪头明知故问。 “只是我说的是在海里,那鱼不是会飞吗?我碰不到他,纵使有浑身本领也无处施展啊。” 会飞?她可没说过长了翅膀的鱼会飞,舟溢这条淡水鱼,倒是对海里的事情了解的很呢。 她扬唇一笑:“空中的事你不必忧心,我自会替你请来援军。” 舟溢抬头看了一眼荒芜到连片云朵都没有的天空。援军?在哪儿呢? 他用极度不信任的眼神瞟了胸有成竹的谷酥一眼,不知道她莫名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难道是她身后桌子上供的那个化妆箱? 真是可疑啊…… “希望你别框我,你要请不来援军,你知道的,以我的速度逃走不在话下,别指望我为了一点口粮就去替你搏命。” 这威胁,还真是挺顶用的。谷酥知道,舟溢绝对干得出来这种不讲武德的事儿,眼神瞬间一冷,不高兴了,企图动之以情:“你也太不讲义气了。” “嚯——”舟溢大吃一惊,根本不吃压力,金色瞳孔圆溜溜瞪着,满眼的不可置信,“你还真指望我为你拼命啊?大姐,不至于,一顿饭而已,得有命才能吃啊。” “村民们这么可怜。” “我就不可怜了吗?你不能因为我孤家寡鱼一个,就默认我过得挺潇洒自在的吧?” 谷酥眨了眨眼:“不是吗?” 在谷酥看来,舟溢是他们所有人里目前最逍遥快活的人了,有房——山洞,有车——鱼尾游得巨快,不愁温饱,没有压力,过得多滋润啊,就是跟着她出来干活儿,也只是为了给自己挣一点小零食,只要良心不痛,还能说走就走,这种生活还不令人羡慕吗? 舟溢:…… 是不是我太坚强什么都不说,才给了这人我过得很好的错觉?舟溢盯着谷酥一脸真诚的模样发呆。就是因为她太真诚,所以他更气了! “我!你!什么都不懂!”舟溢哼了一声钻进海里,只露出一双幽怨的眼珠子幽幽盯着岸上的人。 “对了,还有一个人想见见你。” 临到要走的时候,舟溢才随口一提,漫不经心到让谷酥以为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直到舟溢身后的海面底下,冒出来一个奇形怪状的脑袋。 谷酥:…… 谷酥震惊:“你把莫鱿放出来了?!” “昂。”舟溢从鼻息里漏出来一句很狂妄的承认,颇有“我干的你能把我咋地”的牛掰。 真是给你牛的。谷酥咬牙,看向眼神还算得上是清明的莫鱿:“你好些了?” 莫鱿潜在水里感激地一点头:“我醒来之后就有意识了。” “能沟通了,不错。”谷酥惊喜地望着他。 看来这勾魂摄魄铃也不全是副作用嘛,搅乱了莫鱿本就催乱的精神,反倒是误打误撞给拨乱反正了,看看这机缘,这命,总算是有件喜事儿,不全是莫小洋那样的结局了。 “我听说你要让舟兄深入敌腹,与那些鸟鱼周旋,我自请做你的奇兵,和舟兄一起正面御敌。” 莫鱿目光坚毅,怕是一醒来就做好决一死战的决定了。 “这……”谷酥有些为难,“不是我不愿,你刚清醒一些,若重回他们身边,我不敢保证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操控你,到时候别说是帮舟溢了,你甚至有可能让他在最不设防的时候腹背受敌。” 断断续续无聊听着他们对话的某鱼目光一顿,竖瞳微微颤着。 她竟然是在……担忧我吗? 谷酥语气严峻:“……他要是败了,我的计划就完蛋了。” 舟溢:…… 金色竖瞳骤然缩紧。 果然还是把你想太好了!你果然就只会在乎你的计划,不在乎我的生死! 舟溢倒入海中砸起一大片水花,鱼尾翻出水面时带起的浪泼到了谷酥脚边,吓得谷酥赶紧一躲, 横眉瞪过去,一张樱桃小嘴叭叭地无声骂个不停。 什么毛病?知道你体格大,入水的动作就不能小一点,水花消失术不会吗?亏你还是鱼呢! 她不懂舟溢的小心思,回头笑脸迎到莫鱿的面上:“我还是不建议的。” 听完她的回答,莫鱿面露难色,有些失落,就在此时,一双手拽住了莫鱿,一把将他拉入了海里,一则霸气发言直接从海里怒甩到谷酥脸上。 “管你建不建议,我爱带谁就带谁,我敢带,就接得住所有后果!” 这家伙是生气了?也就这句话谷酥倒是听得明明白白,就是纳闷儿,又是谁惹这祖宗不高兴了? 看着海面的涟漪渐渐平静,海上大雾四起,谷酥预感到,风暴即将来临。 “所有人,护着昏迷之人围成圈,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出来!” 她极速往村口跑着,所有村民听到她的话,都立刻放下手中工作,快速地朝着一处聚拢。 谷酥割开掌心,把血滴在人群外围了一圈,当血圈首尾闭合时,她抬头看向莫村长,亦是对全村人嘱咐到:“他们上不了岸,所以唯一目的就是让你们下海,大家只需记得,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走出这个圈子,明白吗?” 村民们拨浪鼓似地点着头,紧紧环住身边人的手臂,莫村长拜托的目光看向眼前这个以单薄身躯扛起一片天的少女。 看她独自走向供台的飘零背影,发间丝带随风扬起,这一路,似乎无人能与她并肩同行,蓦地眼眶就红了。 她又是谁家的女儿,谁家的心肝,如此年纪,怎就要在这末路他乡与他人共生死了呢? 这一瞬,比起大战来临的紧张,他心中更多了一片心酸。 谷酥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走向供台,每一步都像通往山巅的泥泞路,在那里,无人等她,只有十几只尚未完工的木雕,但她知道,她并非孤身一人,在她身后,有着千军万马。 “你很有趣——” 如神音一般空灵悠扬,却带着一通戏谑的嗓音,在逼至岸边就止步的浓雾里响起。 谷酥平静地抬眸,淡淡投去目光没有搭理,而是自顾自端着粉刷走到一只木雕前,精心绘画起来。 那声音轻笑一声,继续戏弄到:“别白费力气了,负隅顽抗自古没有好下场。” “哼。”谷酥有些被他的话给逗笑了,“你才读过几年人的历史,就敢说自古了?” “人之寿命,几十而已,于我而言,不过须臾。” “哦,你活得倒是挺久,那你成老不死的了吗?”谷酥端着调色盘,半蹲在木雕前,落笔有神,顷刻间,一只栩栩如生的无珠青龙便跃然眼前。 她噙着不屑一顾的笑意,把隐藏在迷雾里故弄玄虚的人气个半死,可见的尾调失控地扬起了一些。 “你不想长生吗?你不想获得力量吗?你要守护的东西,没有能力,守得住吗?” 这话分明就是故意往谷酥心窝子里戳的,明里暗里戳的都是莫小洋这根肺管子。 36. 老子就是神!!! 笔尖微顿,骨节泛起了白,就连掐入掌心的指甲缝下都渗起了丝丝血迹,可谷酥却依旧风轻云淡,甚至露出了一丝笑。 “如果这世上少了某些臭虫,好人就算没有能力也能长命百岁。” “你!” 那声音在一瞬间暴起,却又突然意识到什么,倏然顿住。 谷酥定定地望着浓雾。 海上茫然一片,像一堵光都无法穿透的无边之墙。 乌云压境,天空中滚雷响响,谷酥抬头看了一眼可以随意操控的天气,蓦地嘴角扯出几分耐人寻味的苦笑。 拥有如此力量的人,却将这番实力压迫在根本无从还手的芸芸众生的脊梁骨上,哪怕不用来造福,只是保持公正不随意欺压都这么困难吗? 雾中的人不懂她在笑什么,只是见那笑很刺眼,仿佛是冲他而来的蔑视,于是更加恼火了。 “无知小辈,你可知长生意味着什么?” 谷酥笑了一声:“意味着你的贪婪,愚蠢,意味着你自私,暴戾。万物之灵皆有尽,你不过是比我们活得长,难道就不会死了吗?” 谷酥的语气咄咄逼人,若是与她对话的人就在眼前,她定会无视一切掐住他的脖子,一字一句地把这些话按进他脑袋里。 海上雾气升腾,是他的怒意震得这些浓雾颤抖。 “吾乃海神!不死,不灭!” “一个臭虫而已,还真把自己当神了?”谷酥鄙夷地啐了一声,“你懂什么是神吗?你看见众生疾苦,心中会难受吗?看见有人因你受难,你心中会自责吗?若有千万所愿一一摆于你面前,你会仔细聆听,竭尽所能去实现吗?如果你连这些最简单的都做不到,凭什么说自己是救苦救难的神!” 海上巨浪翻滚,黑影巨相从雾后透出欺压过来,形似披甲带冠的神君模样,而他只露出的上半身,就足有山丘那么高。 那黑影将脸伸了过来,停在岸边飘飘然隔着的一层薄雾后,而不屈立于岸边的女子却只有他一个鼻梁那么高。 形殊巨大,似乎只用呼一口气就能把前面的人弹飞到十万八千里外,仿佛在说:区区蝼蚁,有什么资格与他作对? 谷酥看着眼前的巨物压迫,冷眼漠视了一段时间后,忽而发出一声嗤笑,弯腰从沙滩上捡起一块沙石,抬手就砸进了雾里。 黑影:…… 村民:…… 隐匿在水中的双鱼:…… 沙石直接穿破浓雾,毫无阻拦地坠入海里,这说明了什么?说明这座庞然大物就是虚张声势罢了!完全碾碎了他想以“神”威压迫无知百姓的想法! 一时寂静无声,海岸女子的嘴角扬起一抹笑。 “你不是自诩神明吗?说了那么多,是打算空口套白狼啊。” 话音刚落,空旷海面上便传来一阵低沉而放肆的冷笑,数十个人影并列一排,从大海的最深处极缓慢地“飘”了出来。 没错,就是飘。 他们不是坐在船上,也不是浮在海里,距海平面有一两米的距离,仔细看去,还能看见每个人背后都有一对若隐若现的——翅膀。 “那是……莫干?” “还有莫小虾!” “是失踪的人!是他们!” 那雾薄了一层,就刚好能让村民们看清出现的人是谁,却眼力不足以辨别出他们身后煽动的翅膀。 “他们怎么会飞?” “小洋不是说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了吗?难道是海神救了他们?” “什么海神,都是骗子!”谷酥一捧沙撒过去,把众人被蛊惑的视线打断。 村民的耳朵里塞着布,所以听不见她急切的呼喊,但那一捧沙实实在在出现在眼前,称得上是一记警钟,众人立刻回过神来,干脆把眼睛也闭上了。 可那些出现在海上的人终究是曾跟他们朝夕相处的亲朋,谁能狠得下心来真的一眼不看呢? 谷酥自是知道却也无暇顾及了,依她判断,是那些能飞的飞鱼贴在失踪人口身后,把他们带离海面,营造出悬空的假象,只为了展现“神迹”。 就是这种拙劣的小把戏,就足以把从未见识过此等场面的渔民百姓们骗得团团转了。 那声音仍在继续,看似平静的话音下,暗藏着难以忍耐的得意。 “认识他们吗?这些不也曾是你们身边的人吗?凡归顺于我,皆可如此一般获得神力,纵驰海上。我可承诺,入我族者,皆受我庇护,逆我之人,今日必亡!” 事到如今,他还妄图游说人心,引村民内乱,可这一番豪言承诺后,却无迎来一人回应。 一声早有预料的冷笑幽幽传来。 “你除了这些把戏,还能有什么新意?” 谷酥噙着笑,若不是不清楚主谋到底是这么老些飞鱼中的哪一只,她才懒得废话,直接让舟溢杀过去擒贼先擒王了,所以她才要一次次忍耐,引导他说话,哪怕这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无源之音,四面八方都是出声口,她也能一次次判断,辨别出真正的那道声音。 凡伪装之物,在她面前皆无所遁形。 找到了,谷酥眉心一顿,渐渐舒展开来,隐藏在她耳朵里的天庭千里寻音器也功成身退,将位置信息同步传给了海中二位勇士。 谷酥再一抬手,六丁神火便如炫目烟花一齐向着海面绽放,天女散花般撒出去的烟火破溃了经久不散的浓雾,将措不及防被打出原形的数十只背人飞鱼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切把戏再难逃法眼。 它们慌乱地拽着失踪人口逃回海里,唯剩一只体型巨大,足以和三米人鱼媲美的银白飞鱼凌空于海面之上与她对视。 所有诡计破散,谷酥终于如愿见到那个将他们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以操控、挑拨为玩乐的幕后黑手。 也不过如此,两只眼睛一张嘴,既无三头六臂,也没通天本领,厉害在哪里呢?凭什么就要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呢? 那鱼张了张口,声音便同步抵在了谷酥耳畔,仿佛他就是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一般。 “你很聪明,但我们没必要争得你死我活。你不是想要这片土地上的人么?我们可以合作,共享这里的资源。” 谷酥 的眉心抖了抖,按捺不住的怒气晕上心头:“你竟然把人当成货物资源?” “你不是在造神吗?你需要这些人供奉的香火,你把人交给我,我还是可以允诺你——” “滚!”肃杀之意爬上谷酥眼底,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索命的野鬼,她声如洪钟,怒道:“老子就是神!” 此声一出,天地震怒,紫电划破长空,一道劈落在飞鱼所在之处。 飞鱼闪身躲避,速度之快竟能与闪电争个高低,他歪头看向海岸边上孤身的女子,戏谑笑道:“神,他妈的早就死了!” 可话音刚落,一道金色闪电就从飞鱼正下方的大海中一跃而出,像是精准算到他会逃往此处一般,守株待兔地将其击落。 金色鱼尾扇在飞鱼鱼身上,此力道重如千斤,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半月形弧线,被此尾击中的人根本无从抵抗,重重摔落在海上砸出一声巨响,力度大到以此为中心竟震出一道近两米高的海浪! 揪住了!!! 谷酥没有一刻耽误,没有被胜利的喜悦冲昏头脑,转身朝供台飞奔而去。她手上的化妆刷如灵龙般游走,脚下,十几条栩栩如生的木龙蓄势待发。 快 再快 要更快! 颜料不足,她就将血和进盘里,木龙残缺未成,她就割下长发填满空缺,终于,在那些飞鱼挣脱海里二人的束缚鱼跃出水面后,匠龙功成,只差点睛。 谷酥拖着惨白的病容,糟乱的头发,浑身发冷,不自主颤栗地望向海面漂浮,傲视我等的飞鱼们。 哼 她一声冷笑,蘸血将其抹在无色唇瓣上,化至嘴角时,刻意上扬起了一个微妙角度,如同对敌的嘲讽。 舟溢,我来给你送援兵了。 谷酥扬着笑,口中念念有词,将剩余的血,点入了巨龙无睛的眼眶里。 “以我之血缚诸神。” “点睛一落诛邪尘。” “万祟尽散听此令。” “吾血为引法即陈。” “请神——降临!!!” 龙啸声仰天长鸣,十几头巨龙自谷酥脚下飞天而起,盘旋于头顶。 巨龙之影笼罩在整座莫渔村废墟上,村民们仰头惊呼,原来,请神仪式请的是这种神!!! 谷酥遥望海面,那些自以为飞得更高就能无所匹敌的自以为是,是时候该让这种想法,付出代价了。 “清空海面,我不想看到任何一条臭虫还能垂死扭动。” 刹那间,巨龙摆动龙尾,伸爪直扑四处乱窜的飞鱼族群。 利爪割破鱼翅,尖牙咬碎鱼鳞,血染方圆百里,上空无一鱼逃出生天,叫他们再不敢随意跃出海面,可海里,有一个满心仇恨,还有一个,拿钱办事。 舟溢望向海面上空被巨龙占领的绝对优势,静静候于海底,等着那些自诩高明的族群先锋坠落“神坛”。 飞鱼的领导者被迫带着族群返回大海,却在那里,看见了等待他许久的……旧友。 “舟溢,这就是你请回来替你撑腰的帮手吗?!” 37. 送朋友去死吧 舟溢懒懒地耷拉着眼皮,并不特意看他,口气随意道:“你知道我这人的,走的时候我就没打算回来,你想称霸,我让给你,可你还是蹦到我眼前来了,又是这么正好,有个人,刚好能治你,我闲来无事,觉得有趣便掺和了一脚,你这么生气啊?” 舟溢说话颇有一种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飞鱼首领脸色青紫,实在称不上好看,原本就娇俏甚至带点小娘子秀气的脸蛋上黑沉沉一片阴云,之前巧舌如簧、颠倒黑白的本事,一到舟溢身上就成了特例,愣是半点都辩不出来了。 霎时,一记难以肉眼捕捉,形似闪电的身影从海底直追上来,哪怕只是眨眼恍个神就会被它咬伤。 可舟溢看也不看,抬手便扼住了那奔他而来之人的喉咙。 丧失理智,掉头来攻击友方的莫鱿果真被谷酥说中,可舟溢丝毫不以为意,以莫鱿的速度,在他眼中都是极慢的了。 “北沁,一段时日未见,你手段也没见长啊。” 舟溢戏谑一笑,被几十双眼睛紧逼逼地盯着,却还是在众鱼眼皮子底下瞬间消失,再被目光捕捉到时,他就已经出现在飞鱼首领北沁的身后了。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主动选择离开吗?” 寒凉的五指掐住了北沁的脊梁,北沁浑身一僵,他甚至都没察觉到舟溢到他身后的动作。 飞鱼残部见此情形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任由着舟溢一手抓着奋力挣扎却险些被掐晕的莫鱿,一手把握着他们族长的命脉。 北沁凝眉不屑道:“总不会是兄弟情深这种屁话吧?” 莫名的,他还有些期待。 舟溢咧嘴一笑:“还是你最懂我,我只是对你每次打不过就逃至海上没有办法而已,这海中霸主之位,你坐爽了吗?” “舟溢——!你个卑鄙小人!” 暴怒的青筋在白皙皮肤上一路攀爬至头顶,北沁的命门被舟溢拿捏,愣是动弹不得,把四下的部族们急得焦头烂额,纷纷怒骂。 “小舟大人,同为一族,何必相残?” “求小舟大人手下留情,自龙神神陨,北大人为了海族殚精竭虑——” “够了!”北沁出声严厉制止,将多话的几名部下瞪到不敢出声,“他懂个屁!当初我那么求他坐这位置他不肯,如今眼红又杀回来了,真是好大的良心!不知道龙神在天有灵,看到了会做何感想?!” 舟溢低头淡淡看了他一眼,眼中毫无波澜:“神死魂消,他没有灵能在天上看我。”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心惊,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他竟然就这么口无遮拦地说出来了? 北沁还想开口骂他,就被舟溢顺着鱼脊上摸,朝着一个穴位施力,当即就晕了过去,只听见冷冷的最后一句“跟我的雇主说去吧”。 这声音,真冷啊,比海底千百米深的广寒深渊还要冷上万倍。 我们,曾经不是朋友吗? 为何如今,我们却走到了彼此对立的场景里? 我们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所有不甘都揉进了满腔怨恨里,北沁恨舟溢恨得心肝儿疼,可偏偏是在见到舟溢被他掐晕之后,才睡了一场长久以来的好觉。 多么讽刺啊。 他再醒来时,是被人拖拽着,捆住手尾和翅膀,被强行生拉硬拽到粗糙的沙岸上。 那拖拽的动作一停,北沁也是等了好长时间才忍不住睁开眼,一睁眼便看见密密麻麻十几个脑袋围在他头顶上,见他醒了便开始“小声”密谋——实际是很大声音故意说给他听的。 “就是这小模样长挺俊俏的东西差点把我们所有人害死?” “感觉也没多强,这一关不是很容易就闯过了嘛。” “那是人家谷姑娘有本事,没她在,你闯一个毫发无损回来给我看看?” 北沁看着密密麻麻的人头,内心发怵,目光急切地在身边搜寻着,却没能看到那个他想见的影子。 “谷姑娘来了。” “老头子快让开,给姑娘腾一条道。” 窸窸窣窣脚步挪动的声音如同地震,震得本就对声音无比敏感的飞鱼首领头疼欲裂,北沁被杂音吵得两眼昏花,只看见被人群让出的一道开口后,有一个被搀扶着靠近的人影,颤颤巍巍半蹲了过来。 “你是在找那条锦鲤吗?” 谷酥半蹲着还是觉得头晕,便索性一屁股坐在沙滩上。 方才消耗过度,实在不宜站着动脑。 北沁盯着她,没有回答,谷酥就当他是默认了,继续道:“我需要你解开对那些村民的控制……” “解不开。”北沁话都不听全,直接就甩出了自己的态度,主打一个不配合。 这脾气,跟舟溢简直是一模一样,不愧是一片海出来的。 谷酥眉心跳了跳。 没事,对付这些犟种,她已经有的是经验了。 “你解不开没关系,有了你这句话,我就能心安理得地委屈一下你了。” 北沁后背发毛,感觉到一股不怀好意的目光正在上下合计着他。 他看不懂这层目光背后的含义,但村民都看得明白,这眼神,跟他们过年前,在肉摊子上挑选猪肉部位,精打细算着价钱和斤两的目光如出一辙。 谷酥越盘算,越高兴,嘴角的笑都要压不住了:“你这对翅膀羽翼丰满,色泽光鲜,若割下来做成工艺品,定能卖个好价钱。” 北沁:……? “这一尾鱼鳞,虽然卖不出去,但给我能研磨成粉用作妆造,也算值当。” 北沁:……! “我还听说,你们海鱼成精,化人之后可炼鱼油,点灯长明不熄,不如让我试一试,看看此法是否属实?” 北沁:“你丧心病狂了——!!” 谷酥突然发狠,掐住他的脖子,厉声怒呵:“我就是丧心病狂!你若还不解开控制,我能现在就把你扒皮抽筋,你要不怕死,我就把你在乎的族人一个个变成跟你一样的下场,你敢屠村,我就敢屠你全族!”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谷酥抓着北沁的脖子拉近,滚滚 怒气喷在他脸上,“舟溢!动手!” “不要!我解!”北沁惊恐地看向海岸,看到一双远远漂浮在海面上的金色眼瞳,喉头紧张得一动,“……我给你解。”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秉性如何,但舟溢他是最了解的,这家伙最是冷血无情,百年的朝夕相处都捂不热他那颗比天上月亮还冷还远的心。 也有可能是舟溢这家伙本来就没有心。 谷酥如愿得到了她想要的,紧张的面部肌肉才慢慢松懈下来,不再呈现出盛怒之下不由自主微微颤栗的情况。 事实上,舟溢被这一嗓子喊到的时候也愣了一下,什么磨粉、做鱼油,这些他听都没听谷酥提起过,想必是她现挂唬人用的。 得亏是他脑子转得快,配合下来了,不然换别人……舟溢心想,这世上肯定再没人能接得住她如此抽象的临场发挥了。 北沁闭紧嘴巴,怨气冲天地瞪着谷酥,随即咬碎了一颗后牙。 谷酥:……竟然把关窍藏在牙里,是个狠人,不,狠鱼。 北沁咬碎了牙没有吐出来,而是直接就往肚子里咽下去了,敢情是个回收利用的……咳,那个比喻不太好,谷酥没有继续想下去。 村门口传来异样响动,第一个发现的人吃惊到失语,当下第一反应是冲过去确认真假,他的骚动引起了全村人的注意,目光齐刷刷望过去,由不敢置信转为了惊喜。 醒了。 所有人都醒了! 他们围上去确认亲友安康,倒是只剩下谷酥一个人坐在岸边守着这条鱼了。 “你赢了。”北沁咬牙切齿,“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谁稀罕。”谷酥头疼,用尽全力去看他还是重影的,无奈苦笑:“你很厉害,能把人类智慧学个八九成,可你为什么一定要走这种旁门左道,带着你的人走正道不好吗?” 北沁颇有成王败寇、任凭处置的落落大方,倒和他之前的种种卑劣行径不太匹配了。 他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你凭什么说我用的是旁门左道?我让一个险些覆灭的弱小族群存活下来,无人不感激我,只有弱小被清算的人才会恨我,可生存法则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用你们的说法就是我在逆天改命,这不是一个好词吗?” “你竟然觉得杀人合理?” 谷酥身心震荡,是继舟溢后又一震碎她三观的逆天言论。 这片海是怎么回事,怎么净养出一些脑子有病的物种? “你这人真的很有意思。”北沁笑起来,他的声音尖细,笑得人毛骨悚然:“狮子吃羊,你怎么不说它滥杀无辜?人吃猪,怎么没人谴责你们不对?可见,世间本无规则,只是你的种群定下了规则罢了。你且把它看作一场生存游戏,造物者制定游戏规则,强者打破规则,我只是更强,只是恰好他们是弱者。” 谷酥接不上话。 确实,在所有人自己的角度里,没人是对,也没人是错的。 她不过是又一个站在自己的世界观里点评好恶的规则践行者罢了。 38. 对峙 “你说得对,”谷酥扬起她那毫无血色的嘴唇,那上面还有部分干涸未脱落的血痂,“可我对付你不是为了正义,只是你坏了我的规则,又刚好犯到我手里。” 北沁看到谷酥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神的悲悯,只有想要拖人下地狱的恶毒。 有那么一瞬间他慌了神,“你竟然,也是为了你的私欲……” “当然。”谷酥毫不避讳地承认,“谁让你杀了莫小洋,你知道我在他身上投入了多少精力和心血吗?是真的血哦。” 她抬起手,在北沁身上比划了几道,“我应该在你身上也割几道口子,手腕,尾巴,最后脖子,全身血被抽干的感觉,你不体验一下,我真的很难消气。” “你会先感觉到冷,会感觉到血在血管中的流动走向,它离开你的身体,带走你的温度,这会是你对死亡的第一种感受。” “你疯了……” 谷酥没有理会,描摹着他肌肤下血管的纹理,像在品鉴她精心雕刻的艺术品。 “再然后,你会感到空虚,没有血,你会觉得身体变轻了,那种明明依赖着地面,却感觉漂浮在空中稳不住身体的失控感,会成为死亡来临的第二种感觉。” “最后这两种感觉会带给你恐惧,但渐渐的,你会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因为你知道,你的生命在流逝,已经救不回来了,所以你会觉得平静。” “当你感受到这第三种感觉时,你就已经死了,整个过程我会把你吊在海边,血会流向海里,警告所有觊觎人族的异类。怎么样?这种死法是不是很美妙?我想不出有哪一种死法会比这个更适合你了。” “疯子!你这个疯子!” 北沁咬牙切齿地想要从沙滩上挣脱起来,他不要这种羞辱的死法,他只是输了,他输得起,但绝不可以输到被钉在妖族的耻辱柱上死去! 谷酥是懂杀人诛心的,她知道北沁是个高位者,他最受不了的就是他那高高在上的自尊心被人踩在脚底下碾压,所以她要报复,就得选最痛的。 她捏起北沁的脸,指甲嵌入他两颊的皮肤里,留下五指抓痕,逼近切齿道:“你没资格假装高尚,你想坦然赴死,我偏要你死相惨烈。你不是以规矩论道吗?你输了,而且在我看来你的规矩太低俗,都开灵智了,你怎么还会去选一条畜生道呢?” 甩开他的脸,谷酥拿出刮眉刀。 这刀很钝,一会儿磨起来会很疼。 “给我一个体面的死法!”北沁慌了,咬住谷酥的袖口不让她下刀,“你是舟溢请来的帮手,看在我和他曾是兄弟的份上,求你了!让我在我的族人面前死得体面点!” 谷酥落刀的手一顿,原本是打算第一道开手腕的,转念一想,挪到了北沁的脖子下。 “你和舟溢认识?” “你来帮他,难道他什么都没告诉你吗?”北沁嗅到了裂缝,敏锐地往里钻了进去,“你难道不知道,我做的这些,都是舟溢默许的吗?” 谷酥冷着眼,把刮眉刀抵上了他咽喉旁的劲动脉:“想清楚再讲话,否则我先切你喉咙,再割你舌头。” “我以飞鱼全族起誓,所言非虚。” 族群是北沁最看重的,敢拿这个发誓,说明他的话还有一些可信度。谷酥松了一点刀片,让他继续。 “海中有神,有龙则灵,各族无论强弱,皆需听龙神号令,不滋事,不残杀,那时海底百域安定,功在龙神。” “舟溢与我,曾是挚友,相伴百年。他乃龙神嫡系,是注定要跃龙门继承龙神衣钵的,而我代表飞鱼一族,必将伴他左右,辅佐安定万疆。” 说到这时,北沁定了下来不再多说,他不会白白开口,他一定要谈成他的交易:“我猜你一定不信我吧,若我能让舟溢亲口告诉你,你能否答应我的要求?” 谷酥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道: “好。” 海上焦岩群中,舟溢听到有人在喊他,就从水里冒出一个头,看见谷酥拎着北沁,人都快站不稳了,还拖着这么重个玩意儿来找他。 北沁那家伙,又说什么挑拨离间的话了吧。 舟溢太懂他了,百年相处,才不是简单知道对方喜欢什么食物,钟爱什么生存环境,他甚至能推演出这家伙大概说了哪些话,但同样,北沁也了解他。 他浮出海面,谷酥寻了一处焦岩靠着,如同彻底退出他们二人舞台的观众。 北沁见到舟溢来了,昏沉的双眼都透出一丝光亮。 “舟溢,你就不想跟我这个朋友叙叙旧吗?” 与他态度截然相反的,是舟溢几乎无情的冷漠:“道不同,有什么旧是需要叙的吗?” 北沁冷笑着,这怎么,倒把他变成彻头彻尾的坏蛋了? “你别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清冷孤高的像个神子,你忘了你做的那些事了吗?别忘了我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 舟溢依旧波澜不惊:“嗯,你自己的造孽,怨我有什么用?” 北沁就是看不惯他这副高高在上的态度。 凭什么? 你都拥有一切了,天赋,资源,前程,好到未来是一条康庄大道,没有不踩上去的理由,而我只是想活着,带着我的族人活下去,为什么就要这么艰难? 不公平,不公平! “我们想活,是你不让我们活!” 终于,那条冷眼旁观的人鱼,因他的这句话,脸色终于有了些许松动,他动了动唇,却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 “龙神陨落,海族各部纷争不断,你明知道只要有一个强者再次率领全族,这些内乱必然平息,你是龙神嫡系,肩负跃门成神的重任,这本就是你的担子,你为何不挑?” 舟溢顿了顿,原本欲言又止的纠结,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对眼前人的失望。 “谁说这是我的责任?是龙神亲口说过,还是你们凭空臆想?” 北沁哽住了。 龙神确实从没亲口说过舟溢就是他的接班人, 但…… “你自小跟在龙神身边,他不是把你当接班人培养,难道是养着好玩儿吗?你明明有能力让所有人都好,却因一时任性,罔顾全族生死!” “我有能力,不代表我就要像他一样为了他人而活!” 这是舟溢第一次,红了眼,他努力降下音调,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可内心按捺不住的如火在焚时刻提醒着他,那些他抛弃的瞬间,曾经有多煎熬。 “如果你一定要我说一句我不想成神,不想承担责任,这样你心里就能好过些,那我便说给你听,只是我曾以为,你会懂我。” “……” 北沁愣了一瞬,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崩塌,从眼眶底漏了出来,可他不愿意承认,在他心里,舟溢必须是错的。 “我当然懂你,冷漠,自私。飞鱼一族本就弱小,只有跃海求生一个本事,可我们无法生存于天空,终究还是要回海里来,所以我求你,求你坐上那个位置,让强者不再敢随意欺凌弱者,可你没同意啊,你为了自己的自由,把我们全族推向了死亡,你还觉得你很有理是吗?!” “可你们只是要一个强者,为什么非得是我!” 舟溢忍无可忍,终于爆发,那些积压在他胸口的疑惑,终于借着这一次宣泄破胸而出。 “谁坐那个位置不都一样吗?我不享受成神,不愿意永远困在海里,可有谁在乎过我的感受?你说我自私的时候,怎么不回头看看你们这群受益者的嘴脸?说到底,你们这些得益享受便宜的人,要的只有利益,管他身居高位的人痛不痛苦,都是他该承受的,他的苦难你们看不见,却想用他的苦来成就你们的幸福,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们不懂,不,他们什么都懂,只是装作不懂。 龙神为何陨落?龙本长寿,神族也,若不是为了管理这片海域心力交瘁,调解纷争,出面镇压,大小事宜皆压于一身,长此以往不得调养,他本可以再活几千年。 若他享受,舟溢也不会说什么,可他看过他的痛苦,看他囚于一方天地,本该翱翔天际,却被迫做池中鱼,那时舟溢便懂了,若责任不出自于本心而是压力,那便是表面光鲜亮丽的折磨。 北沁被他说的哑口无言,他不是没得辩解,而是没脸开口。 让舟溢说中了,全部都是对的,字字句句戳在北沁自己的心上。 他懂,他都懂,他清楚地知道舟溢有多热爱自由,他喜欢热闹非凡的人间,钟爱闪亮华丽的物品,他曾亲口告诉他,他想化出双腿,游览山川,去他没去过的地方,择一城而终老。 是他,故意选择了遗忘,逼着舟溢去做他不愿意做的事。 良久,北沁不敢抬头直视舟溢的双眼道:“可我没有办法,你走时说过,若我想庇护我的族群,靠不了他人,只能靠我自己。” “哼。”舟溢没忍住,“所以你就把我的话当成了你走歪路的动机了吗?” 他很想笑,但心口怎么那么苦呢,他笑不出来了。 39. 没有来世 “你要真觉得我是错的,那你为什么不来阻止我?”北沁咬牙质问时脸都在发抖,那些句句诛心的字眼,从他齿缝间一点点挤出来,“是你先不管我的,我只能去吃人……” 直到现在北沁都清晰记得,那个被他吃掉的第一个人,临死前眼里的恐惧。他为弱者,却为了生存,将獠牙伸向了比他更加弱势的群体,起初的良心不安,到最后渐渐麻木成了他口中的生存法则。 他可以谴责自己,可舟溢有什么资格来鄙视他?明明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舟溢看着他眼里的怨恨,一时话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该告诉他,那些藏在日常问候里的劝诫,其实他都有在阻止他吗? 他是自私,但非全然冷血之人,他不想管海族争纷,是知道大乱之后必出能人比他更合适来管理各部,他原也期待北沁能做那个领导者,见他变强虽有疑惑,但也是真心为他高兴,只是撞破他成神路的血腥时为时已晚。 阻止了,他不是没有阻止过,是北沁主观选择了不听,这些话,现在重提似乎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他的沉默,在北沁眼里被解读成了默认,最真实的念头被他清醒地压在心底,然后一条条将舟溢所犯罪责拎出来,似乎只有这样,他的心里才不会那么难受。 我们都一样,一样的不干净,一样的不是好人。 听到此刻的谷酥像个透明人一样沉默。 她清楚看见一个深陷泥潭的人,手中死死捏着的不是救命稻草,而是想要所有人和他一起淹死在里面的自毁倾向。 没什么可说的了。 谷酥不会看不明白,北沁哪里是想带她了解真相,分明是要借她的手到舟溢面前撒泼打滚,痛斥这一路的怨恨不满。 他只是临死前想再见舟溢这位曾经的挚友一面。 或许他不甘心自己就这样死去,怕舟溢没几年就把他给忘了,所以他要让舟溢痛,要让他永远记得自己最后这满心怨恨都是拜他所赐,哪怕最后舟溢还是忘了,只要能偶尔刺痛一下他的良心,都够了。 如果早知道北沁抱着的是这种想法,谷酥或许不会同意带他和舟溢见面…… ……真的不会吗? 不,她还是会的。她想知道这场悲剧由何而起,她想知道真相,不想做被蒙在鼓里任人掌控的玩偶,她要清醒的,哪怕清醒会带来痛苦。 也许舟溢也猜到了北沁的目的,他没有再辩解什么,而是任他自由自在地恨着。北沁需要一个可以恨的人以此消弭痛苦,他不介意做这个坏人。 砰—— 一丝极细微,只有舟溢能听见的破裂声,透过北沁的丹田,传进了他耳朵里。 血管爆裂的纹路在北沁腹部绽放,如同一场开在人身上的血腥烟花。 “你干什么了?!”谷酥惨白的病容上都被惊出一层血色来,她冲向北沁,看着他的血管在雪白肌肤下争先恐后地爆裂,心中突然涌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他不会是要他们三个一起同归于尽吧! “别怕,他是自爆妖丹了。”舟溢一只手按在谷酥肩膀上,将她拉离了正在自我毁灭的飞鱼。 “别看,会很丑。”他拽着谷酥的肩膀让她转身,自己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北沁对他得意扬起的笑脸。 妖族自爆妖丹是最惨烈的死法,妖丹爆裂的一瞬间,虽然身体上会呈现出血管同时爆裂如同绚烂烟火的盛况,但那种带着死亡气息的美却只能惊艳一瞬,紧接着皮肤会开始破溃,兜不住血,白骨消融,肉质腐烂,最终他会只剩下一层皮,一双眼,化作一滩血水,从此世间与他有关的痕迹都会消失,气息,妖力,甚至来生。 “竟然让他自杀成功,这也死的太舒服了。” 谷酥气自己没能阻止,给莫小洋和村民好好报仇,舟溢的话却带着一声低沉的,像是宽慰她,又像是可怜他的情绪,随着海风,轻轻飘了过来。 “他不会有转世了,妖丹自爆,身死魂消,比你给他放血要死得更彻底多了。” 谷酥没再说话,悄悄侧头,看见了浸透黄沙的那一滩血迹,眼底阴霾笼罩。 北沁真是到死,都给自己选了一个最决绝的死法,连来世再干干净净做兄弟的机会都不给自己留下。 “海上有东西飘来了。” 舟溢的声音倒是提醒了她,谷酥往村口那边望了一眼,确实听到有动静。 大局已定,此事完毕,舟溢他……谷酥回头朝身边的人鱼看上一眼,“你要走了吗?” “嗯。”舟溢回答的干脆,还有要一股离别的决然,让谷酥心里惴惴不安,“答应你的事情我已经做到,记得我的报酬。” 要划分的这么清吗?还以为经历了这么多事,舟溢对她的态度好歹能有点转变呢。 谷酥有些不安。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已经大概摸清了舟溢是个什么样的性格,这鱼心里一点念头也没有,不好亲近,只能用食物引诱,在得知舟溢身份之前,谷酥想的是大不了就一直用好吃好玩的勾引,不怕这鱼不顺着她的安排走,但现在…… 舟溢这家伙,明确表示不乐意跃龙门,不愿意成神,挚友族群以死相逼都没能让他就范,谷酥觉得自己是难了。 “你放心,答应你的我决不食言。”这事儿回答的爽快,谷酥真正烦心的只有舟溢这条鱼和她捆绑在一起的前途大事。 舟溢看着是无情得很,可他定定看着北沁留下的那捧血沙,像是犹豫许久,才下定决心抓起一捧,转身走向大海。 谷酥似乎没有理由可以留下他,只能看着他的背影犯愁,两条柳眉都快要拧成了麻花。 如果能有高人在这时候提点一下她就好了。谷酥想着,脑子里就出现了声音。 桑紫似乎许久没有出现了,也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或许是客户太多,忙不过来了,但谷酥每次有难题自己无法解决的时候,她总是出现的很及时,凑巧得让谷酥都要怀疑他们在她脑子里安装了一个疑惑报警系统了,一旦她有疑虑,外援桑紫就会立马到场,为她排忧解难。 【桑紫浅笑着:我发现啊,我每次都是来替你处理人际关系的,小酥酥,你长了一张嘴是用来说的,不是用来憋死自己的,与其自己在这儿纠结,为什么不去问问他愿不愿意和你一起修炼呢?】 噗——

谷酥差点没喷出来:我问他,愿不愿意跟我一起修炼?你不觉得这个说法有点……那个吗? 桑紫被噎住了,这姑娘也太能想了。 【桑紫:我是让你俩修炼,不是让你俩双修,一字之差,区别可大了。】 呵呵。谷酥冷笑两声。有多少前车之鉴是修炼着就变成了双修的,她可看得太多了。 谷酥:让他修炼就行了,为什么要让他和我一起修炼,我监督他不行吗? 谷酥心道自己已经得道成神了,不想再来一次,如同熬出高中的学生不愿意再回去学习一样。 【桑紫:……你觉得,以舟溢那个破性子,乐意你管着他?】 谷酥摇头。她也觉得不可能。 谷酥:但你也知道啊,舟溢这鱼倔的很,他就是为了逃离成神命运才跑出来的,我要在明知这些的情况下还去找他修炼,他能把我扇出鲤鱼洞让我再也进不去你信不信?那样任务还怎么完成? 【桑紫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酥酥,你再好好想想,他真的是为了逃避命运才选择离开的吗?】 桑紫是一个特别有耐心的引导师,她也很有办法,不会像大多数人一样把答案直接送到你手里,而是给你一张地图,让你自食其力去寻找结果。 而这个因果,是在她这么一提醒下谷酥才反应过来的,舟溢想逃离的不是命运,而是背负命运带来的枷锁。 任何人都是无法逃离命运的,但所有人都有权力选择该如何面对它。 舟溢当着谷酥的面潜入海里时,她没有阻止,她看着沙滩上那个被舟溢挖出来的血坑,静静地看了许久。 “儿啊!我的儿!你终于回来了!” 哭天抢地的丧声沿岸炸开,谷酥最后看了一眼舟溢离开的方向,握紧拳头转身奔向了人群。 村门口的沿海沙滩上,十几艘渔船停靠在岸,那些都是出海失踪的船只,每一只船身里,都躺着一具失踪人口的尸体。 海面上还有许多道细小不易被察觉的涟漪,谷酥警目盯去,看见一个离开得比较慢,回头正好和她目光撞上的小飞鱼。 他被这眼神一盯,魂儿都要吓没了,他们之前躲在海里也都听到了她威胁他们首领的那些话,如此骇人听闻的杀鱼方式,他们当时听到可被吓了个够呛。 小飞鱼惊慌失措地钻进海底深处,生怕多跟她对视一眼就会被她的怒火波及,变成她口里那种死法。 谷酥微微愣了一瞬,她当然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眼神有多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副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大开杀戒的样子,还天真的以为是自己现在样子太邋遢都不遭鱼待见了呢。 他们是来还人的,那些被他们首领无辜下令抓走的人,在首领身死之后也没了用处,算是他们良心未泯,没把人直接扔海里葬了。 谷酥望着那些围在渔船边失声痛哭的家属们,明明赢得了胜仗,却依旧喜悦不起来一点。 这也算是落叶归根了吧。 她心想。 就在这时,一道她十分熟悉,温柔又坚定的声音在一艘渔船前响起。 “还有脉搏……他还没死!” 40. 差一点圆满 官悦半个身子都探进了陈繁的船里,紧紧抓着陈繁的手腕,嘴唇发抖被自己撕咬开一道裂口,丝丝腥气钻进唇齿间才稍微让她冷静下来一点。 “脉搏微弱……银针!黑娃!快去拿银针!” 官悦半盲着眼,慌张地被船桨一绊扑倒在沙滩上,谷酥见状顾不得许多,冲过去把她扶起来:“官姐姐,不止陈繁,你再看看其他人呢?”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把那些“尸体”搬过来送到官悦身前。 官悦抹了把泪,将触碰到陈繁冰凉身体那一瞬涌出的眼泪憋回去,探起了其余昏迷村民的脉搏。 谷□□口一闷,有股说不上来的难受劲。她想扇自己一巴掌,为什么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安慰,而是这个?真他妈不是东西。她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之前怀疑官悦是坑害村民的同伙,现在又在她最难受时要求她做事,我还是人吗? 谷酥在内心一遍遍谴责着自己,心虚地不敢站在官悦身边。不知是从哪一个节点开始,她发现自己变了,变得好像有点像舟溢那样冷血,可这样……是否也算是一种强大呢? 官悦将昏迷村民的脉搏探了个遍,当她眼睫垂落下来,连无法聚焦的瞳孔里都透着难以掩饰的无助时,那一家的人便会将人抬走,落寞的背影带着他们寻觅一处僻静地,安安静静地围在他身边,就连哭声也不敢大声放出来,像是生怕吵醒那个“睡着”的人。 十多人失踪,最后是都回来了,但只有十之五六是活着回来的。 官悦无暇悲伤,她将黑娃取来的银针迅速扎在剩余几人之间,可这些作用依旧甚微,似乎她拼尽全力,也留不住这些已经在生死簿上留下姓名的人了。 眼泪啪嗒啪嗒的落着,所有办法用尽,却还是要眼睁睁看着那些生命在眼前流逝,谷酥甚至有些恨,这种无能为力带来的折磨,比当初决定和北沁殊死决战前还要更难熬。 还有没有办法,死脑快想啊——对了,系统! 谷酥想起万能的系统大人,连忙敲开后台:小天小天!帮我分析他们现在的状态! 【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的小天音色很苦地道:普通人被强行灌了妖丹,不能像莫鱿那样融合,就会变成他们这样产生排异,这几个算意志力强的,撑到了现在,但也……】 但也快死了。谷酥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谷酥:有没有办法能救?这些人现在都还没死,总得想想办法啊,剑走偏锋也行。 【小天回答的干脆,像是早就准备好那般:有。杀妖取丹,妖会死,给人开膛破肚,人也活不成,你得让妖丹自己主动跑出来。】 谷酥有些震惊:让它自己主动?怎么,妖丹张嘴了,可以沟通谈判吗? 【小天:你想哪儿去了,钓鱼会吗?你用个它绝对拒绝不了的诱惑,把它引出来不就行了。你猜为什么有人能顺利融合妖丹,有人却产生排异?】 谷酥思考了半晌:因为血脉吗?就像血型那样? 【小天:答对了,但是没有奖励,现在明知拥有此种血脉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死了,还剩一个……你确定要用他吗?】 那个人,还能是谁呢?好难猜啊……谷酥心口一阵绞痛。 【小天:我知道莫鱿的经历,让他再去做这种牺牲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谷酥:……他,能变回从前吗? 【小天说着实话,像个只会报冰冷数据的机器:以他的状态,就算不吞下那几枚妖丹,迟早也是要彻底丧失理智,沦为怪物的,这是吞丹必然走向的结局,不死也会疯,你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 拳头死死攥着,谷酥咬着牙,不肯松口。 又一次,这种无解的命题又被摆到了她眼前,救一人还是救多数人,这该死的选择总是在逼她去做个坏人。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难道就必须牺牲一边吗? 我呢?她想了很久才问系统:我的血脉可不可以…… 【小天:不行。】 他回答的冷漠且迅速。 【小天:神血不是万能的,妆神大人,您得接受事实。】 狗屁的事实!狗屁的选择题!谷酥想爆粗,想发泄,可到头来,她却发现连个可以恨的对象也没有。 这种无力深抵骨骸,刮得她浑身每一寸骨头都疼,疼得抽气,疼得想逃避,可现实却将她捆绑在这,无处可逃。 其实她大可以转身离去,她能做的都做了,她可以把救人的方法告诉全村人,让他们自己去做选择,然后她就可以闭上眼睛耳朵,天高海阔任她遨游。 亦或者她什么也不说,让所有人随着命运安排走向必然的结局。 那是他们本来的人生,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已经做得够好了。 谷酥一遍遍如此麻痹自己。 可哪怕这些话在她心里念了一千次一万次,早在她决定介入插手这些普通人的人生时,这种理由就已经无法劝说到她了。 既然决定了救,那就要把能救的人都救下来,这个坏人…… “我来。” 十几艘渔船停靠的海面下,一双被错认过无数次的眼睛毅然浮了上来。 莫鱿的声音坚定无比,离开海面的那一瞬,所有村民都对他燃起了敌意,一致排外地抄起家伙,企图阻止他靠近这些船只。 似乎,他们还不知道他是谁。 “他是…莫鱿。”谷酥顿了顿,内心烦躁无比。 她知道他是来干嘛的,舟溢那家伙,一定是多嘴把一切都告诉莫鱿了,不然怎么会出现的这么刚好,不等她去找,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这是莫鱿?”村民们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个怪物,竟然是他们的莫鱿? 没人相信,可这是谷酥亲口说的话,她刚救了全村,她的话没人敢不信了。 还好莫鱿奶奶身体不好,刚醒来身体虚,被安置到清静的地方休息,没挤在人群里,否则要让她此刻就知道她的心肝孙儿在这里,还变成了这幅模样,原本就混乱的局面就更是要收不了场了。 莫鱿依然藏在水里,怕显出全貌会吓着村民,就只露出一双眼睛坚定地看着还在犹豫的女人,想要替她作出决定。 “ 把妖丹都引到我身体里,或许他们还有活的可能。” 谷酥垂着眼帘,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飘,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莫鱿从始至终的坦荡,耀眼得让她不敢直视。 “……你知道这么多妖丹在你一人体内会是什么后果吗?” “知道啊,不就是死么。”莫鱿回答得洒脱,甚至他在看着谷酥说这句话的时候还笑了,“我时间不多了,清醒不了多久,而且我本来就是要死的,不可惜。” “可……” “我是想救他们所有人的,一开始就想。”莫鱿打断她,声音清亮,却带着丝丝遗憾,“因为我,死了太多人了。” 他是在怪自己,如果当时没有吞下妖丹,没有和妖丹融合,或许就不会让北沁产生念头,因为他的一己私念害了这么多村民。 他可惜自己虽获得了能力,却不是最想要的,他想要扭转时间,回到当时,死在那个蚌里,这样后面的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可他想的太简单,就算没有此事,悲剧依然会以别的方式诞生,欲望便是如此。 村民们不清楚来龙去脉,什么死,什么活?这俩人说的还是人话吗?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莫村长按住村民们蠢蠢欲动的好奇心,他知道,时机成熟,谷姑娘会把一切都告诉他们的。 “别犹豫了,这是我的选择,和你无关。”莫鱿主动伸出手腕,不给谷酥反应的机会,干净利落地割开了血管。 “不要浪费呀,”他扯出一抹笑,“很疼的。” 那笑太苦,谷酥不敢抬头看。 直到最后,他连她都想要救。 谷酥别无选择,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她沉默着,一言不发,将气息薄弱的那几个活人的手腕聚到一起,尽数割开,用指腹在他们各自手腕下的沙滩里划出一道沟,最后引向了莫鱿那滩血里。 这诡异却朴实的阵法看得人们心头一惊,村民们不知道这具体是在干什么,但依稀感觉得到,这似乎是在救人,所以没人阻止,没人出声,他们将目光落在那个越来越虚弱的海中少年脸上,那狰狞的面容,渐渐在他们眼里变回了那个熟悉的热心肠的小家伙。 那个从小吃着百家饭,和奶奶相依为命的莫鱿。 那个日子虽苦,却依然长成了懂事有孝心有礼貌的好孩子的莫鱿。 那个出海时会为所有人求平安的莫鱿。 他们的莫鱿,终究是回不来了。 这差一点的圆满,变成一根刺,扎在了多少人心上。 谷酥的脸色越来越差,她头疼无比,勉强撑到了现在。 小天的警告果然不是开玩笑的,脑袋里好像有几百只鬼爪在那儿撕抓,不把她的脑子撕成碎片就不罢休一样,这架势。呵呵。谷酥倒吸一口凉气,佩服自己现在还笑得出来。 看见远处水下有动静,谷酥本能觉得那是舟溢,鬼使神差地就往海里走去。 冰凉的海水没过她的脚腕,膝盖,胸口……当海水灌入她难以呼吸的肺腑时,朦胧的视线里,一道金闪闪的波光正朝她而来。 41. 信任崩塌 谷酥是去找舟溢的。 她想通了,看淡了,莫鱿身上那股淡然生死的勇气让她忽然明白,有些话有些事,想做立马就要去做,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机会了。 所以她此刻尤其想把桑紫告诉她的话说给舟溢听,邀请他一起修炼,可还没走到舟溢身边,她就晕死在了海里。 好死不死,怎么偏偏是她正上头的时候? 谷酥睁开眼,就看见舟溢冷淡着一张脸,层次分明的长发湿漉漉搭在肩头向下淌着水,似乎是刚从水里出来的样子。 她正高兴,还好舟溢及时把她捞出来了,没说成话,就听见某个阴冷的似乎有些不耐烦的声音怼了过来。 “你是要投海自杀,疏解抑郁吗?” 谷酥无语:……煞风景的直男鱼。 舟溢更是无语,他明明是想说不要为了一时抑郁轻生的,怎么开口就变成了这样? 两个人都很沉默,好好的美景,愣是被聊成了话不投机半句多。 “你是来找我的?有什么事儿?”舟溢终于想起重点。 在他看来,谷酥这人有主见有能力,生活多姿多彩,偶尔会用自私来掩盖逃避自己的责任心,但骨子里是个仗义的人,大概率是不会因为遇到一点点挫折就寻死觅活的,所以她肯定是为了别的事才来海里。 谷酥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但,说不出口了。以舟溢那条死鱼脑袋,能把那句话曲解成什么意思,她想都不敢想。 还是再找个好机会再说吧。 “死鱼——!……咳,舟溢,我,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谷酥的声音越来越虚。 该死!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不过我说得那么快,舟溢应该没有听见……吧? 以舟溢那么好的听力,听不见除非他聋了,可完完整整听见那两个字的某鱼只是脸色一沉,并没有多余动作,唯一就是周遭的气温好像下降了几个度。 这跟之前的暴躁美男鱼相比,真是温顺得不要太多,但谷酥显然是以为他没有听见,没去做这个比较。 舟溢冷淡的眸子飘过来,似乎在一字一句咬着牙问:什,么,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想到可以利用我的,初次见面的时候吗?还是……”谷酥从一见到舟溢开始就闪耀的目光,随着这些话渐渐暗淡了下来,“还是我弄晕你,把你伪装成海神那一刻。” 舟溢的身形不可察觉地凝住了一瞬,他缓慢抬起头,金色敞亮的眼珠里,满是对事态不关心不知情的冷漠:“利用你什么?除了你的瓜,我得到什么了吗?哦,这个瓜还是你主动要给我的。” 谷酥扯出一丝自嘲的笑意:“是啊,所以我差点没有把你揪出来。” 揪出来?舟溢的眸色深了一些。她竟然把他跟那些臭虫归为一类,是需要被揪出来的吗? 哼。舟溢也没有留情冷笑了一声:“你是不是探案上瘾,什么人都想怀疑一下?抱歉,可我不想陪你玩这种无聊游戏。” 无人过意的沙滩上,舟溢本是好心把她救起来的,没指望她感激涕零地感谢自己,但至少也不会是想要听这些火药味十足的话。 谷酥拖着浑身湿透的身体走到岸上,依然不见回血的脸色苍白地望着他们脚下的沙滩,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这点疑惑,她藏心里很久了。 “当时我们在这儿分别,你去追莫鱿让他逃脱了,对吗?” 舟溢想起是有这么回事,一件很微不足道的小事,在这些天接二连三发生的冲突里,他还能记得这事儿都算是记性好了。 可谷酥却清晰记得,且揪住不放了。 “你还记得你当时是为什么没抓住莫鱿的吗?”舟溢不记得自己随口说的理由了,但谷酥记得,“你说你无法兼顾两边。” 舟溢依旧不动,神色冷淡,可没人注意到他渐渐立起来的鱼尾鳞,“我说错了吗,难道事实不是这样?” “那你出海对抗飞鱼一族前对我说的话呢?你说你,在海中,速度无人能及。” 沉默,寂静无声的沉默,万万没想到,这傻姑娘不仅较真,记性还好得出奇。 舟溢有点要瞒不住了。 他知道自己肯定瞒不住了。 还试图解释一波的某鱼彻底被人抢夺了说话的机会。 “你是故意放走莫鱿的,对吗?” 谷酥问的冷静,舟溢也回问的平静:“我为什么?” “当时我在沙滩上画的人像,陈繁的眉眼你只说很像,而不是就是他,我之所以认定,是因为我不了解这个村里的每个人,不知道还能有人长得如此相像,所以正常人的第一反应只会是和我一样,先入为主地把他们当成同一个人,但你没有。 舟溢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时隔这么久谷酥还能联想到这点,这确实有点令他惊喜了。 而谷酥的攻势还在继续。 “你的破绽不多,心不细根本发现不了,可一旦发现就是致命的,早在我一遍遍喊他陈繁的时候,你从来没有顺着我把他喊做这个名字,因为你早就知道,他不是陈繁。” 舟溢锁紧眉心:…… 这姑娘的观察力和记忆力,好到变态了吧? 这些小习惯,甚至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 谷酥顿了顿,从她决定陪伴舟溢一起走下去的时候,她就决定好了要和自己的同伴坦诚相待。 尽管这份毫无保留,甚至暴露内心阴暗面的坦诚,会让他们之间可能本就不存在的友谊崩毁,她也必须在此刻就把这些潜在矛盾就揪出来灭掉。 正因为他们一无所有,才经得起破坏,倘若越走越深,那些埋在一开始的地雷才被引爆,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高楼大厦是会在一瞬间坍塌的。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紧张道:“其实我早就怀疑当时是你故意放走莫鱿的,只是一直不理解为什么,直到一切尘埃落定,我才有机会慢慢梳理那些遗落在故事外没有被串起来的灰线。” 谷酥沉默了许久,似乎是在等他的回应。 许久,舟溢才冷冷道:“…只有这一件事吗?” 他知道,谷酥既然来了,就不是只想谈论这么一个不痛不痒的话题。 她说他在利用她。舟溢很想知道,她是怎么发现的?他应该……伪装的很好啊。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藏的很好,不会被人发现?” 舟溢冷峻的眉峰往下一压。 这人,会读心术了? 谷酥落下目光,定定的,带点忧伤地望向舟溢那张冷漠得没有一丝温情的脸:“如果你的好兄弟没有出现,我真的想象不出来你的目的会是什么,就算我问你,你也不会告诉我,你只会一直利用我到最后再将我抛弃。舟溢,你同意吗?你只是把我当做一枚棋子,从一开始就是。” 少女的悲伤穿透鼓舞在两人之间的海风,那风带着海边独有的腥甜气息,曾经,谷酥认为那是自由的味道,现在她亲身体会到了,海风很冷,像刮骨刀,在不恰当的时候靠近它,就会被刮掉一层皮。 她说的是风呢还是人,谷酥自己也不想去弄清楚。 舟溢不做任何回答,他就是这样一个随意自我,甚至有些狂妄的性格,只说自己想说的话,爱听的人就听,不爱听的他会让人滚蛋。 但此刻他的不做答,却是他开不了口。 明明答案很明显,一个真命题根本不需要再论述了,“是”字很简单,可他哽在喉咙里,“滚”字也说不出来。 若是前几日的他,遇上这种问题,要么承认,要么让对方滚,他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可现在,不知道是怎么了,他居然觉得被他一直欺骗利用的小姑娘,竟然有点可怜。 可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谷酥扯出一丝苦笑。 她在妄想些什么呢?舟溢这样的人,根本不会因为欺骗她心存愧疚的。 “那就让我来说吧。”她清了清嗓子,比真相更早到来的,是她耗费所有心力的自菲叹息。 “舟溢,你放弃修炼,拒绝成神,就算凭着你原来的本事足以在海中所向披靡,但壮大后的飞鱼一族只要离开海域,离开你的管控区,你就毫无办法了,你管不住他,又没办法亲眼看着,所以你才会和北沁决裂,逃到人的居住地。” 舟溢依旧冷脸,指尖却悄悄攒紧了臂膀。 “我出现后,你应该是发现我掌握一些特殊能力,于是动了心思,大概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吧,你想让我替你去解决你那不成器的兄弟。” “你明知莫渔村中发生的一切,或许在你没来之前你就知道他们的遭遇了,一开始的冷眼旁观,因为我的到来,变成了一场专为我设计的探险局。” “莫鱿那么在乎村庄,不守在海边,为什么会跑深山老林里的深潭里去攻击我?因为这是你的命令,你在海族地位崇高,你的声波足以震慑所有海中物,莫鱿也不例外,是你让他来攻击我的,是你故意让他进入到我的视野里来的。” “舟溢,从一开始就是你,是你引导我到莫渔村这场局里的。” 42. 道歉有用的话 “你让莫鱿把我引到莫渔村,见到莫贝,发现海螺,甚至那场火……” “那场火是意外!”第一次,舟溢着急打断了她,这苍白的辩解,似乎是想证明他并没有那么十恶不赦。 “我知道,火不在你的计划之中,因为那真是被海螺操控的村民意外造成的,莫小洋不会想毁了自己的家,放火对你来说也没什么用。” 也只有这点,谷酥能做到深明大义地判别了,好的不夸大,坏的也不冤枉。 舟溢却没有因此松下一口气来,反而觉得更加不安,因为谷酥那双漂亮灵动的大眼睛已经越来越沉,看不见光芒了。 “你依旧冷眼旁观,还说要带我去寻找真相。” 舟溢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急,“我是确定没有人会受伤。” 谷酥觉得难过,她堵在胸口的那股气,不是舟溢没有提前阻止灾难的发生,而是火场之中,他望向自己的那双满是算计的眼睛。 “人活着,家园却被毁了,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可以择洞而眠,你知道一个人要建立起一座自己的小家,需要花费多少心血,用多少钱,时间,精力,才能够建成吗?舟溢,你不是人,没经历过,不懂家对人的意义,而数百人的家因为一些人无聊的贪欲算计,变成了一堆废墟,可你根本不知其中珍贵,只想着你的计划。” 舟溢的眸子暗了下来,他自知理亏,可他莫名更怕,心中更阴暗的一面被人发觉。 而谷酥根本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她看得,太透了。 “你是不是还有些庆幸,因为这场火,我和莫渔村的联系更紧密了,我为村庄拼命,实际上,都是你的算计,你只不过是想借我的手打击你海中的敌友。” “不得不说,你成功了,关键是我还怪不了你什么。” 谷酥轻声叹息,舟溢的算计,太高明了,就算没有他,北沁侵害莫渔村都是板上钉钉要发生的事,所以他的借力打力反而让莫渔村死里逃生,人人还都得感激他。 这本来不是一件坏事,但谷酥作为被利用的人,却是整个事件里,唯一一个以清白之身入局,被伤得最重的那个。 她高兴不起来,也恨不起来,两相交加,就成了现在这种百味杂陈,堵在胸口的难受。 本来一开始她想到这一层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的,不就是被利用了嘛,至少大局结果是好的啊,但不知为何,当她开始质问舟溢,开始对他吐露真话的时候,她的心,一点点不由自主地下坠,像是满心期待终成落空。 舟溢很沉默。 异常的沉默,看不出情绪,乍一眼看去那是极尽平静的冷淡,如果不是因为逆着光,他对面的人就会看见他那在圆润与竖窄间来回横跳犹豫不定的瞳孔。 寻常不了解他的人,就算是看见这双眼睛,也不会联想到什么,顶多出于常识默认这是野兽发怒前的征兆,毕竟但凡是个具有攻击性的妖族,它们都是天生竖瞳,这是生存本能,用以提高威慑力,只有随着成长历练才会渐渐收起野性本能。 但一个了解他的人,比如说已经灰飞烟灭的北沁,如果他在现场,看见舟溢这双眼睛,只会打趣道:咱们嫡大人难得遇到想不明白的事情,在纠结什么呢?说来给你兄弟乐乐。 是了,舟溢亮起竖瞳不是对对方的敌意,而是对不能如意掌控心意的不满。 或许他本来就天生冷血,又在龙神身边那百年,地位被捧得极高,就更加随心所欲,几乎没有能让他烦心的事情,他活了这百多年,类似的事件一只手都不用就能数得过来,而上一件,还是北沁那件事。 谷酥便是那不懂他的芸芸众生里的一员,她虽没看见舟溢眼中的变化,却敏锐感知到了周遭气温与气压的下降。 某鱼被揭开真实面目不高兴了。 谷酥理解分析的飞速,她总是很有本事,能精准且客观地推演出最坏的那个结果。 这种下意识,虽会让她错过或误会许多本来可以很温暖的事情,但也实实在在可以帮她规避众多潜在的有可能演变成实质伤害的危险。 心理受伤总好过身体受伤吧。 谷酥暗戳戳总在给自己加深这个潜意识。她可是很怕疼的。 因为担心舟溢恼羞成怒直接暴走朝她攻击,谷酥早早就架好了防御姿势。 她的打算是,跟舟溢彻底把秘密摊开,光明正大,敞亮的合作,如果对方不服,那就打一架,什么时候打服了,那就什么时候再开始合作。 这就是谷酥在等待的好时机。 可舟溢没给她机会。 “既然你都盘明白了,来找我就是想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吗?”舟溢的声音有些哑。 这姑娘比他想得要聪明多了,他并不想与这种人为敌,等拿到他的报酬后,他就会走得远远的……算了,报酬也可以不要,就当做利用她的道歉吧。 谷酥看着舟溢那云淡风轻,丝毫不在意的模样,莫名的,胸口堵堵的,好像有一口气攒在那儿。 “其实我……” “是,我利用你了,对不住。”舟溢道歉的干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倒是把正要说话的某人给噎住了。 这么快就承认错误了?我都做好了唇舌交战后,再大战个几百回合的苦斗了,他竟然就这么轻易道歉了? 说实话,谷酥有点懵懵的。 这不像她认识的那个纨绔、不可一世的舟溢了,在她的刻板印象里,舟溢是死都不会松口道歉的那种boss级别的狠人。 具体可参考他对待北沁的态度。 那句不轻易说出口的道歉,是舟溢内心博弈了半天后才得出的最优解。 第一,他不想跟谷酥树敌,此人聪明,手段多,且对敌人狠辣,更重要的是,她可能真的是一个未知神明,不管是什么神,捏死他都可以很轻松。 而且谷酥这女人,曾经真动过要杀他的心思,只不过是没杀成而已。 第二,不知是怎么的,他在自己设的局里跟着她走了一遭,最是心 如止水,纵享安乐的他,竟然有点于心不安了。 对莫渔村村民,对海中妖族,对她……舟溢发现自己好像做不到再冷眼旁观了。 这是什么奇怪的情绪呢?从谷酥开始质问到现在,舟溢终于自我分析出一个结论——他心乱了,他看到的世界里,好像不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了。 那些多出来的身影,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舟溢绞尽脑汁回忆也揪不出源头,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些都发生在他决定利用谷酥之后。 看着面前的女孩懵懵的还没听明白的样子,舟溢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刚才有一瞬他还蛮怕眼前人跳起来跟他拼命的,此人的报复,他有点承受不起,所以果断选择了先道歉。 谷酥憋了很久,脑子里风暴了很久,也没风暴明白舟溢这么做的动机,愣愣地回了句:“……那我就原谅你了。” 说完之后她就后悔了。 她应该在前面加一句勉为其难,以示自己真的很生气的! “好。”舟溢冷冷应了一声,特别官方。 “那我们……”谷酥觉得现在话都说开了,冰释前嫌,氛围特别好,特别适合聊正事,所以她打算开口对某鱼发出双修,呸!共同修炼的申请! 可又被某日常话不多的鱼给打断了。 谷酥一脸黑线。 今天的鱼,话怎么尤其密? “之前你答应我的报酬,不用给我了,”舟溢忍痛割爱,“当做我的赔礼。” 谷酥:…… 谷酥:“好。” 舟溢拿出一枚光泽饱满,足有拇指大小的珍珠,放在一块焦岩上。 “把这个磨成粉泡入水中,湿敷在眼睛上,有助于恢复视力。” 谷酥愣了一下。 为什么给她这个? 半天后她才反应过来,这是给官悦的!她多半是后天哭瞎的眼睛,可舟溢怎么会记得?他都没见过官悦。 “还有这个,”堆成小山的五彩石被舟溢从海里捞出来,一并放在珍珠旁边,道:“去好一点的珠宝行把它们卖了,只要你没被骗,卖出来的钱应该够渔村重建。” 他这是干什么? 看着舟溢语气冷淡,眼神也冷淡,但动作麻利地拿出他的“赔礼”时,谷酥的神色愈加复杂了。 好几次她都看见舟溢玩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石头,当时只道是这家伙本性贪玩,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根本没想到,他是从一开始就打算用实际行动补偿村民,知道此劫之后,莫渔村必受重创,就早早准备了人类最能接受的理赔模式,用他自己的方式,还债。 这样的人,真的冷血吗? 谷酥顿时有些迷茫了。 她这几天下来自以为的了解,北沁这位自称最懂他之人的描述,似乎在这样真实,活生生的舟溢面前,连他这个人的边角都没有摸到。 良心忽如其来的一痛,让谷酥彻底不敢再去直视她眼前这个冷漠得坦荡的人了。 43. 舟溢,我要跟你双修! 一阵羞愧爬上谷酥白皙的脸颊。 她本身就白,此刻缺血的皮肤就像一张薄如蝉翼的纸张,把皮下的青筋血管透得一清二楚,在那张精致的脸上却衬得她如同鬼魅一般,危险且迷人。 而原本谷酥的自愈力是极强的,可这次失血,却到现在都没能复原。 这阵羞愧猛烈轰击着谷酥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眼前的世界不受控地开始旋转,就连舟溢在她眼里都变成了三四个会旋转的陀螺。 她咬牙强撑着快要崩塌的精神世界,慢慢闭眼转身,扶上离她最近的一块焦岩。 舟溢看着她背过去的身影,手心不由自主地攒紧。 没事,靠近他的人都会对他失望的,一直如此,也不差这一个了。 他忍住了没让自己胸口那股气叹出来,他不想自己动静太大,他想降低自己此刻的存在感。 其实这一路有人并肩作战的感觉是挺好的,只是……舟溢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选择错了要走的路,那么就该坦然接受最后分道扬镳的结果。 他们终究还是不同路的人。 “舟溢,我想请你……”谷酥咬了一口下唇,把血色从唇下给逼了出来。 可当她转身时,茫茫大海上,却再没有那个她已经习惯了并肩在她身边的熟悉身影。 舟溢 走了…… “舟溢——!” 心猛地一沉,如坠冰窖的感觉让谷酥顿觉手脚发冷。 是我说错什么了吗?他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不打一声招呼就走?舟溢,你回来…… 谷酥扑出去,迈着大步投入大海,任由冰凉刺骨的海水没过膝盖,却没有丝毫感觉,仿佛五感都随着某人一并离开。 不,我冷,好冷。谷酥捂着胸口。这里,在冷…… 【小天:谷酥!!!你在想什么?你的精神值怎么跌破底线了!快回岸上,你的身体要扛不住了——!】 小天顶着满头的红色感叹号,前所未有地发怒了,甚至不惜强制接管谷酥的身体,把她往海岸上抓。 可谷酥听不见脑中的警告,风从她指缝间溜走,无论怎么努力也抓不住。 为什么,这种感觉我很熟悉? 心口一阵刺痛,似乎有道高压电流在身体里乱窜,紧接着意识开始模糊,蔚蓝的大海在她眼里渐渐变成了灰白色,世界颠倒,好不真实。 而两道焦急得连音调都有些扭曲陌生的声音,成了谷酥失去身体掌控权前,最后留存于记忆里的东西。 轻快男声道:……主神,她不会提前死吧?这算不算是我们间接害死的…… 沉稳女声道:……答应他的,我会做到,开放权限…… 声音隔着膜一样的东西,闷闷的,听不真切。 这是谷酥最后听到的一段对话,两条声线都是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可为什么,她却又感觉到了一种诡异的熟悉? 【小天:妆神大人?妆神大人你醒醒,我把你的身体掌控权还给你了。】 小天真实在耳畔的声音把那段如同阴霾一样的对话扫开,关切却有些心虚不好意思地道着歉。 【小天:对不起啊,妆神大人,您刚才跟着了魔一样往海里钻,差点把自己淹死,我没办法只能先强制管控您的身体,实在是抱歉啊。】 谷酥回神过来,发现自己坐在离海岸线十几米远的地方,沙滩上脚印凌乱,都出自一个人,像是自己跟自己打了一场架一样。 看来系统想要强制管控她的身体也不容易啊。 她捏了捏眉心,问:我不是不会死吗? 【小天很心虚,尬笑了两声:一般情况下是的,但……总有特殊情况嘛。】 谷酥:什么是特殊情况?像我刚才那样? 她也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她好像,是被情绪给击中了。 那是一种明显感觉到不属于自己,却是从心底自主滋生出来的情绪,像是心底某一块不被注意的角落里,埋着一颗连她都不知其存在的种子,而舟溢离开的场景,成了浇灌种子的水和肥,刺激得它飞速生根发芽,仅在一瞬间就长成了参天大树。 【小天看着系统数据,试图给她解疑:妆神大人,您前期强用神力放血,降雨,使用勾魂摄魄铃,就已经动摇了根基,结果您不注意,还强行保留莫小洋的神魂,用剩余全部神力动用您的画龙点睛之术,精力就已经亏空了。】 越说越气,小天的语气也越来越偏向恨铁不成钢的老父亲那挂了。 【我都说了,切忌大喜大悲,不要情绪激动,您怎么就是听不进去呢?精神力亏空,下一步就是脑死亡,主体消散,神身也就得不到维持,可不就好死多了吗?所以您可不可以告诉我,刚才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听着满脑子里的小天咆哮,谷酥连连叹气。 这真不能怪她啊。 谷酥:我好像,见不得舟溢突然消失,会没来由的情绪崩溃。 小天沉默了好一阵子。 【小天:……大人,一个男人而已,走就走了,不要恋爱脑上头啊!】 谷酥顿时脸一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恋爱脑你个头啊!看不出来你大人我是个事业批吗?我说,那情绪不是我的,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听得懂人话吗? 【小天:……情绪不是你的,还能是鬼的?大人,我能十分负责的告诉您,您没有人格分裂,没有精神病,没有妄想症。】 谷酥:…… 这话把谷酥都给整郁闷了。 不会吧,难不成我真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舟溢那条鱼?还爱得如此深沉? 不可能不可能。谷酥挥散那些不靠谱的想法。理智当头,他们才认识几天,虽然经历了很多,但绝对不至于到这种程度。 要么就是舟溢那条鱼给她下蛊了,不过她觉得这种可能性为零。 那么就只剩下,那番对话…… 谷酥确定,自己的身体和脑子出问题了。 她迅速回忆失控时听到的那两句对话,可向来记忆力超群的她,此刻却完全记不起来那两个人说的是什么了。 就像被人用橡皮擦从她脑中抹去了一样。 太刻意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可眼下,谷酥回忆不起来,只能另找机会,或许,下次出现精神失控的情况,那两个声音就会再次出现了…… 【小天:妆神大人,您在想什么呢?您的精神力太差,我都听不见心声了。】 谷酥:听不见正好,以后都不准听了。 【小天:为什么?】 谷酥想了想:因为我恋爱了,需要隐私。 她忍住笑。这个完美理由的灵感还是小天同志提供的呢。死鱼,就勉强拿你当一下挡箭牌吧。 善良的小天同志认为,恋爱私密,不容窥探,哪怕是冰冷的机器系统也不行,所以果断开启了屏蔽。 这样的结果正是谷酥想要的,她总觉得那两道声音和天庭脱不了干系,所以还是防一下来自天庭的小天同志和桑紫姐姐吧。 处理掉这些隐患,谷酥的脑子稍微有条理了一些,她静静看向平静的海面。 舟溢应该回他的山洞了吧?他对我好感度那么差,完事儿连一秒钟都不想多待,行吧,这也在情理之中,那我得想个办法赶紧接近他,不然怎么完成任务快点回家呢。 满脑子都是任务的妆神大人,正盘算着怎么去鲤鱼洞诱拐美人鱼,就被小天同志急吼吼的催促打断了。 【小天:妆神大人,你再不回去,可就见不到莫鱿最后一面了。】 谷酥满脑子问号:莫渔村的线都走完了,我去见他干什么? 【小天无奈,小天叹气:妆神大人,您是不是忘了最重要的,那儿有一大把功德值等着您去收割呢。】 谷酥一拍大腿:我去,真忘了! 她千里迢迢到这儿来不就是为了收集功德值的吗?怎么光顾着看鱼去了! 美色误人啊! 虽然这跟舟溢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纯粹是她自己搞忘了。 谷酥急冲冲回到村子里,看见官悦丈夫他们都已经清醒过来,一脸感激模样地看着她,她立刻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小鱼神仙像,捧在怀里堆笑道:“不用谢我,谢海神,谢他啊,他叫舟溢,龙舟的舟,溢出的溢,别拜错神了哈。” 一众村民:…… 村民不理解,村民照做。 小天雀跃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大人,您欠的债都还清了!不影响您后续借贷了!】 这就还清了? 谷酥无比震惊,小心脏怦怦直跳,不敢置信。 就这么几百号人的功德值,竟然能还清她欠的一屁股债? 【小天傲娇地解释起来:因为他们的信仰无比纯粹,属上等功德,当然很值钱了。妆神大人,您真的很厉害。】 谷酥:……你们竟然给功德都划分等级,也太功利了吧? 【小天委屈:不是我们要划分,是数据自动分析的。】 谷酥:……我到底入职了一个什么天庭? 【小天同志莞尔一笑:全自动化智能天庭,欢迎您哟~】 谷酥:…… 谷酥:怎么感觉,我像是误入了一个奇奇怪怪的组织,好不踏实啊!!! 44. 舟溢,别想甩开我! 【小天:大人,您给舟溢造了那么久的势,可他好像……并不需要你诶。】 谷酥满脸的笑意瞬间一冷:什么意思?你是说我白干了? 她筹谋了那么久,指名道姓要村民们供奉舟溢这尊假神,不就是为了助力这条死鱼抵达修炼门槛儿吗? 修炼成神,一看修为,二看功德,修为可以炼出来,可功德就只能靠做好事积攒出来,这得多难呀,什么叫他不需要我?这鱼,像是会做好事的样? 【小天也很苦恼:因为您和异化锦鲤绑定了任务关系,所以落在他头上的功德值您也可以获得相同份额的算做奖励,就在刚才功德值入账,您的债务还清时,我终于顺着异化锦鲤那条线,统计出了他的账目。】 谷酥有种隐隐的不详感。 【小天:……他的功德,已经快满了。】 谷酥:…… 【小天又沉默了一阵:本来只差临门一脚,但他好像不想成神,所以您千辛万苦积攒来的那些功德,他加不上去……】 谷酥:……我去……都是海里那些破事儿,怎么还能影响到我啊!!! 漂亮的姑娘气鼓鼓,她本来以为只要她给他加的功德足够多,就算本人不愿意,也能强制让他飞升,可谁能想到,这家伙竟然水泥封心,油盐不进啊! 临门一脚,系统都说只差临门一脚了,多诱人的条件啊。 白瞎了她这一路流的血,干的活,早知如此,就不……不过,也不是没有收获,至少她揪出了北沁和舟溢的过往,这很重要。 “谷……谷姑娘……我有事相求……” 极度虚弱的声音从围在海边的一群人里传了出来,谷酥将神像放下,拨开人群走向那声音。 莫鱿靠在船上,看见向他走来的人,心满意足地露出了笑,或许那根本都称不上是一个笑脸。 因为融丹过量,他的异化愈发严重了,身上不仅有着贝类的特征,就连其他海族的表征都出现在了他一人身上,像个东拼西凑的融合怪。 全村的人都在这里聚齐了,除了……谷酥大概知道他要求的是什么,轻叹一声,蹲在他身边。 “莫鱿,我有办法,定会替你瞒住奶奶的。” 莫鱿摇头。 此时的他一点人样都没有了。 “多谢……可我想亲自,和奶奶道别咳咳咳——!”他剧烈地咳了起来,连带着背后的船身都跟着一起摇晃,“——谷姑娘,你能化作奶奶的模样唤我清醒,能否再……再化作我的模样?!” 莫鱿说得着急,人都要从船上撑起来了,他殷切地望着谷酥,希望她能够答应。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好。”谷酥眉心一顿,没有犹豫,唯独在望向奶奶时,从她佝偻的身躯里望出了淡淡忧伤。 老人家不知道村子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睡一觉起来,家没了。 先是孙子失踪,再有家园摧毁,她觉着,是不是她这老太婆赖着不死,才给身边人遭来了厄运。 所以她用浑浊的目光,平静地望向海面。 相伴了一辈子,靠海吃海,最后能去海里陪孙子,也是一种不错的归宿。 “奶奶。” 老人家眸光一动,滞缓的脑袋慢慢朝着有声音的方向扭去。 “是……鱿娃儿吗?”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一张光洁的小脸蛋儿就主动贴入了她掌心。 “奶奶,是我。”莫鱿混在围在老人家身边的人群里说话,欺负莫奶奶耳朵不好,听不出声音的具体方位,就这样瞒过了她。 老人家身前的,是化妆成莫鱿样子的谷酥,原本,他也该是个清秀俊朗的少年郎,依偎在奶奶的怀里,撒娇说着我回来了。 “鱿娃儿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没骗奶奶?”莫奶奶堆上笑,可她分明眉头锁得很紧,快要难过死了,慌忙地朝身边翻找,嘴里念叨着:“鱼糕呢?我鱿娃儿最喜欢的鱼糕呢?怎么不见了?” 谷酥小心翼翼地伸手,握住莫奶奶慌乱翻找的手,两双颤抖的手握在一起,突如其来的哽咽,让她眼尾泛了红。 藏在人群里的莫鱿会了她的意,用了许久才压下喉咙管里的哽咽,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静:“没事儿奶奶,我不饿,你别找了,你看看我好吗?” 谷酥拽着莫奶奶的手重新贴回自己发烫的脸上,想象着如果是莫鱿,他会怎么做呢?是使劲往奶奶掌心里蹭,撒娇,还是扑上去直接抱住奶奶,失声痛哭地说着想她呢? 可这些,莫鱿都做不到,他只能藏在幕后,如同窃贼一般偷看那份已经不再属于他的温暖,目露贪婪,却也满足。 一个软绵绵的拳头砸在谷酥的肩上。 “臭小子,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要让我等?你不知道奶奶老了,等不动了吗?要是有哪一天我老太婆等不到你……你回来,就吃不上饭了。” 奶奶的拳头不重,可落在肩上,却有山那么重,压得谷酥,压得只是看着这一幕的莫鱿,都喘不过气来。 村民们相继无声,他们都沉默着,揪心地拽着衣角,明明看不清发生了什么的官悦,也听着奶奶的斥责,将头埋进了陈繁的肩膀里。 他们以人身筑起的高墙挡住了孩子的不堪,却也将他围进了属于家的温暖,纵使离别当前,也无人能阻止他们此刻的与心相拥。 拳头最终停在了咬牙泣不成声的谷酥肩上,她不能哭出来,不能落泪,不能让自己的声音和莫鱿的相抗,让奶奶产生怀疑。 “鱿娃儿呀……” 那双连年磨着鱼糕逐渐粗糙的手掌,慢慢抚摸上了少女的脸庞,没有硌人的感觉,只有如寒冬里一盏暖炉那般的温暖。 “奶奶的鱿娃儿要走了,对吗?你是来跟奶奶告别的对不对?” 谷酥蓦地一愣,眼神怔怔地望着那张慈爱面孔。 啪嗒——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落了下来。 她,什么都知道。 “鱿娃儿呀……” 她抚摸着少女的脸,可她知道,眼前的人并不是她朝思暮想的孙子吗? 双唇微颤,谷酥红了双眼,眼底晕上一层抹不掉的自嘲。 她算个屁的妆神,自诩妆艺冠绝天下,因为成神沾沾自喜,可现在,她却不能将一个少年化回他原本的模样,还要委屈他,伪装成他的样子回到他爱的人身边,替他感受磅礴的爱意,替他说着离别。 可这些原本是该他亲自来做的。 如果我再强大一点,是不是就能圆了他们的愿了? 暗处,少女悄悄捏紧了拳头,无人 知她心底汹涌,无人知她爱人深沉。 “奶奶……”莫鱿的声音在离莫奶奶最近的村民身后响起,谷酥知他克制,努力忍着不让声音崩塌,“奶奶,莫渔村太小了,我要随着海去更远的地方看看,您……会怪我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着最后的话,用尽了全部力气,最害怕听到一声责骂。 可就算是骂人的话,他也只会觉得悦耳,他想多听一点,再听一点,把这些话都藏进他最后的生命里。 奶奶只是摇头,心疼地摸了摸“莫鱿”的脑袋。 “鱿娃儿志气大,本身就不该被我这个老太婆困着……” “不是的奶奶!我不是这个意思!” 莫鱿急了,他多么想冲出来揭开一切,可真相,真的就好吗?对于年迈的奶奶而言,如何才能让她接受失去孙子的这个残酷真相呢? 可奶奶却慈善地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很轻,很多年之后经历过相同心路历程的谷酥才明白,当年那道轻声细语,不是奶奶温柔的安慰,而是她心力交瘁后,对命运的无奈抵抗。 奶奶说:“鱿娃儿,你开心地往前走,不要怕,奶奶会永远陪着你的。” 此时的谷酥不懂,莫鱿也不懂,第二天邻居上门时,才在烧毁的房屋里,找到了安详躺在几乎被烧成灰的破损床板上的莫奶奶。 她的身边,摆满了雪白的鱼糕。 那一夜,她不知怎么修好了灶台,一遍又一遍捣着肉,捏着糕,就这样做了几十上百个鱼糕,如同上路的祭品,好像如此,她心爱的孙儿才不会在路上饿着。 而同一夜,莫鱿在彻底异化失控前,为了村民安危,自爆妖丹,带着那些罪恶与邪念,一齐消散在人世间。 谷酥没能赶到阻止他的最后一程,他走得决绝,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莫小洋……死了。 莫奶奶……没了。 莫鱿……献祭了。 还有那些被迫吞下妖丹,没有好运气撑下来的村民,有太多太多人,都留在了过去。 舟溢留下的补偿被谷酥偷摸支援给了村庄重建,村中百余人,无一人有怨,全都沉浸在劫后余生,奔赴新生的喜悦中。 他们说,人不能活在过去的悲伤里,要看着脚下的路,盯紧未来的美好,不能让它跑了。 当然,这话是村长告诉他们的。 得知谷酥的倾囊相助后,莫村长坚持要带着村民对她表示郑重的感谢,并邀请她留住在重建后的莫渔村里。 官悦的眼睛逐渐好转,她也带着陈繁找到谷酥表示过感谢,可由于之前深深误会过这对夫妻二人,谷酥心里一直很过意不去,没脸接受他们的谢意。 知道他们也是村长请来的说客,谷酥一直躲着没见,不知为何,自从莫鱿死后,她就再也踏不进这座村子了。 别无他法,又找不到人,最后村中多建起了一座神庙,里面供奉的是谷酥当初留下的那座小鱼神仙像,而神像后面,挂着一副少女背影图。 她不让他们供奉,所以他们没画正脸,没著明画中人是谁,这样也就不算违规了吧。 当然,这只能骗骗他们自己。 而画中死活再也找不到的少女,却在遥远山野间的一处水帘洞外泛起了愁。 舟溢,我终于找到你了。 45. 怎么诱拐一条美男鱼 【小天:妆神大人,您的任务目标就在上方的水帘洞里,快去吧,加油哦~】 一抹精光在眼底闪过。 谷酥:“嗯哼,你如果能把自己榨成西瓜汁送过来,兴许我的成功率会大一些。” 【桑紫偷笑:啧啧啧,几日不见,小酥酥你变坏了。】 谷酥冷笑起来,若非桑紫调侃,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说话的方式越来越像某条鱼了。 这叫什么,近舟溢者黑吗? 【桑紫:小酥酥,这几日你找得这么辛苦,现在鱼就在眼前,你怎么反倒畏首畏尾,不敢靠近了?】 是啊,这几日找得确实辛苦。 舟溢溜得太快,铁了心要跟她划清界限,要不是任务绑定,可以定位,就这大千世界,茫茫人海,只要舟溢有心,她还真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这鱼,还真够无情的,就连做个朋友的机会都不给。 如此说来谷酥还有点羡慕北沁那死鱼了,他都能在舟溢身边待上百年,可舟溢却避她如蛇蝎。 谷酥:“我不懂,到底我是哪里让舟溢那条死鱼觉得我不好相处了?连北沁那个死病娇都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小天同志不敢说话,心道:妆神大人啊,您真不知道小锦鲤宁可一声不吭的逃,也不愿意留在你身边的原因吗? 但总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桑紫:因为他怕你啊。】 谷酥看着几十米外的水帘洞,脸黑成煤炭:“反了吧,该让人害怕的,是他那条三米长的大鱼才对啊,你不知道,他打架可凶了。” 【桑紫要被笑死:是谁第一次见面,连情况都没搞清楚,就嚷嚷着要杀妖为民除害来着?】 谷酥:…… 谷酥:“是我。” 【桑紫:是谁骑着三米长的大鱼铲了人家四个巴掌来着?】 谷酥:“还……是我。” 【桑紫:是谁动不动就扇鱼巴掌,克扣人家的西瓜来着?】 谷酥都不好意思再说是她了,她怎么不记得,自己默默无闻干了这么多事儿来着? 【桑紫无奈叹了声气:是谁,不讲情面,戳穿了人家的算计,让这孩子无地自容来着?】 “对不起,”某罪魁祸首认错倒是挺快,“我没想到一条鱼的内心,竟然有这么敏感脆弱。” 【桑紫:……你个榆木脑袋,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心大,什么东西都不往心里装。】 神君桑紫头很大,这是她带过的最难带的一届。 【桑紫:小酥酥,如果他不敏感,就不会被龙神之死困住,不肯成神了,你们相处下来就没发现,这鱼口嫌体直,心细如发,他只是……】 只是看起来没心没肺罢了。 桑紫没有彻底点透,毕竟外人说的给的,永远不属于自己,她希望谷酥能自己看明白,但看样子,这块榆木疙瘩满脑子只有她的任务。 “我明白了!”谷酥灵机一动,开悟了,“我当时不应该揭穿他的——” 桑紫微笑。孺子可教也。 “——我应该直接塞瓜,威逼利诱!” 桑紫:……开悟个毛线! 【桑紫:你这是什么逻辑思维,治标不治本啊,那条鱼会因为你几个瓜就跟你走?】 谷酥大手一挥,十分霸气道:“十个不够就百个,百个不够就千个,万个,舟溢那么贪吃,一定会被瓜瓜打动的!” 【桑紫没眼看:我瞅你像个呆瓜。】 “……桑紫姐姐,你怎么骂人呢?” 谷酥委屈巴巴,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大家难道不喜欢霸总吗? 【桑紫不用读心都知道她在想什么,呛道:没人喜欢没脑子的霸总,小酥酥,姐姐可是提醒你了的,你得先解开他的心结呀。】 “可我现在连靠近他都难,舟溢见到我,要么逃跑,要么扇我尾巴。” 难得,谷酥在这方面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贴心小天善意提醒:妆神大人,不会扇您的哟,异化锦鲤对您的敌意值早就归零了呢。】 任务不易,酥酥叹气:“可好感度不还是负的吗?就算不扇我,也会逃跑的吧。” 【调出数据的小天同志声音雀跃:不不不,有个好消息,锦鲤对您的好感度早就提升至零了。】 “零蛋而已,有什么好高兴的——等等,是零!什么时候归零的?我干了什么,竟然让舟溢那条死鱼对我提升了二百多个好感度!” 【小天忙碌中:稍等,我正在调数据回放……】 谷酥有些诧异:“什么意思,竟然还能回放?” 【小天:毕竟是智能天庭系统,万事数据皆有记录……找到了,数据显示,请神降雨涨了五十二个点,人鱼大战时涨了两百个点,同日,还下降了两个点。】 “我去,有零有整,诚不欺我……”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也算是开了回眼,“我知道为什么涨,但这降下来的两个点,不会是……” 【小天:没错,就是您揭老底那次。数据分析显示,其实您该降的远不止两个点才对,无论您当时好感多少,十也好,五十也罢,都会在一瞬之间降为零,只是您只有那么多,所以才显示降了两个。】 “但无论怎么降,也只是到零,不会跌破,对吗?” 谷酥的声音低落下来,带着隐隐的,酸涩。 【小天:……对。】 或许数值可以展示结果,但它永远无法计算的,是舟溢那颗不愿意怨憎的心。 一丝苦笑被扯了出来,真是比哭还难看。 “小天,我们打了一个很好的基础呢,至少,他不会讨厌我了。” 谷酥默默摊开掌心,看着手里的西瓜种子,陷入了沉思。 “小天。” 【我在。】 “好感度提升计划现在正式开启,第一步——我们来种瓜!” 【好!……啊?】 水帘洞外是一片纯天然野生绿地,正适合开荒,尤其这几枚西瓜种子来历不凡,遇土则生。 为了让它们长得再快些,谷酥又向小天赊了几滴杨枝甘露,观音菩萨的玉净瓶太昂贵,她只能赊几滴甘露来救救急。 种子种下,甘露撒上,谷酥想去眯一眼觉,才打了个哈欠的功夫,那片刚被开荒的土地上就挂满了西瓜。 “不是吧, 这么快?” 谷酥都傻眼了,心道:用杨枝甘露来种西瓜,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点? 【小天:妆神大人,西瓜,种好了。】 “我知道,我不瞎。” 【小天:接下来要怎么做?带着西瓜直接进洞吗?】 谷酥赶忙打断小天同志这鲁莽的想法。 “不行,我这模样进去,鱼还没见着瓜,就能先跑了。” 【小天:有绳子,可以捆起来,跑不掉。】 “……我谢谢你啊,大聪明。” 一时不知道,这位小天同志究竟是来帮她的,还是来害她的。 “小天,你之前说天庭里没有异化锦鲤的背景资料,那普通锦鲤妖的有吗?” 【小天同志摸不着头脑:这肯定是有的,你要参考吗?不过事先声明,我不保证准确有效哦,毕竟都是过来人一笔笔记录下来的,谁知道有没有人在里面使坏故意写错呢?】 谷酥:…… “好一条免责声明,你们都不审查的吗?也太不负责任了!” 小天同志有苦难言。 妆神大人啊,您不知道这些年的天庭都是怎么度过来的,不是我不想,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此刻小天同志只想妆神大人赶紧完成任务,回归仙班,工作压力太大,急需新牛马分担! 【小天无法争辩,只能连连叹气,颇有认命之嫌:您想参考哪一条?我给您找。】 他的声音听起来生无可恋,找到谷酥要的那则记录后,兴致不高地念了出来。 【小天:锦鲤妖,喜柔软,阴凉之物,海草上等,泥土绝佳。】 海草。泥土? 有了! 谷酥脑子里灵光一闪,召出化妆箱。 【小天看不懂她的神操作,满脑子问号:妆神大人,您为什么要把绿颜料涂在脸上?】 心情甚好,哼着小曲儿的谷酥,只有在化妆时才能稍感放松,那种熟悉的掌控感又回来了。 果然啊,还是只有拿着化妆刷干本职工作的时候,她才是最自信的。 自信放光芒! “小天啊,你就没有发现你妆神大人我有什么不一样了吗?” 【小天同志认真隔空扫视了一眼,还详细分析了数据:嗯……更抽象了?】 “去你的!”谷酥想把刷子扔出去,要不是知道相隔千年,她早就顺着“网线”爬过去找他算账了,“你大人我炼化了那五成神力!” 【小天:什么?!!!】 饶是见多识广的小天同志也被这番骚操作给惊到了。 【小天:不是,那五成神力不是一次性的吗?怎么会被你给炼化了?】 谷酥暗自窃喜:“这叫不打无准备的仗,我早就在第一次听说可以借用神力的时候就想好了,你忘了,我有很多六丁神火吗?” 小天:……我靠,怎么忘了神火还有这种功能,丹都能炼,区区神力有何炼化不了的? 【小天:难怪你后来多次找我赊换神火,我就说你要那么多干什么,还真以为你是去点亮鲤鱼洞用了。不过话说回来,你把你的神力炼化成什么了?】 46. 我是一颗海草 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掌心那枚化妆刷上。 “古有神笔马良,今有妆神之刷,小天天,我手里这枚刷子,可是把正儿八经的神器哦。” 【小天同志不以为然:哦,它能干啥?】 “哼哼,千变万化。” 【小天:嗯……嗯?千变万化?那不是你妆神的独门技法吗!】 谁都会变幻术,可不是谁的变幻术都叫千变万化!它之所以可以被称为妆神的独门技法,是因为上天入地,只有这一个人的变幻术,就连火眼金睛都看不穿! 也就是说,妆神的千变万化,无懈可击,而她却将这个只能靠神力催动的法术,炼化成了一件可以随取随用的法器。 小天同志不敢想象,这件神器若是落入敌手,整个天庭被间谍替换了他们都不会察觉。 【小天同志小心翼翼地试探:妆神大人,您炼化神器的时候,没有忘记设限吧?是只有您一个人,还是……所有人都能使用它啊?】 谷酥又不傻:“当然是只有我和我指定的人才能使用,神器认主,规矩和你的担忧我都懂。” 呼—— 勤勤恳恳的小天同志松了口气,差点以为自己闯大祸了,毕竟开通赊账让她拿到六丁神火的人可是他啊。 四舍五入,若此物落入敌手被用在不正当途径,他都可以算是帮凶了。 小天欣慰地观测着这位新神,心中有种说不明的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看看,这是他一手辅助出来的天才。 “不错,有脑子,有想法,有执行力,是个不错的继承对象。” 天庭这头,小天客服的脑外接口响起了一道冰冷人声,化出人形,从主脑系统里退出来的小天恭恭敬敬朝着来人行了一礼。 “主神。” 来者点头,示意不用过多在意她,抬头将目光落向了观测屏幕上,那个正在满心欢喜施展变化术的姑娘脸上。 “玩的还算高兴……久桑,她身体的各项数值如何?” 小天同志的真名,便是久桑,系统之中千千万万个小天客服,全都是他一人的分身。 当初谷酥问他真名是什么的时候,久桑说他是众多小天里的一员,确实不是在撒谎,小天只是他的代号,职位,而他真实的身份,是整个天庭智能系统的主脑,是创世主神的左膀右臂。 他迅速扫了一眼数据,不大乐观地摇了摇头:“这姑娘太实诚了,仗着自己的神身不死就往死里造,跟您当初比,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主神冷声咳了一嗓子,尾调上扬,主神的架子有些端不住了。 好在主脑区一般神进不来,她也不用装太久,没几秒就装累了,恢复少女神态狡黠一笑。 “要不说我跟小酥酥能聊一块儿去呢?” “属于臭味相投了是吧。”久桑打趣儿道,整个天庭没几个人敢跟她这么说话,不巧,久桑就是其中之一。 “……我看你词典混乱需要更新了,好好的志趣相投被你说成了什么?” “我的主神大人,这叫讽刺。你不要扯开话题,您还打算用桑紫的身份陪她玩儿多久呢?” 主神大人深邃的目光重新落回少女的眉宇间。 良久沉思后,她轻声叹气道:“等那场浩劫一过,她会知道的……久桑,守好她,一定不能让她在此之前死了。” “……是。” 千年时光的尽头,沉浸在自己美美的化妆技术中的美少女满意地收起刷子。 这枚木质的普通化妆刷,放在一众刷子中根本看不出特别,要没介绍,根本不会有人知道这是一枚神器。 一般人锻造神器,都是怎么精致华丽,怎么夸张高贵的来,生怕配不上它神器的身份,可谷酥就爱反其道行之,越普通越好,大隐隐于市才是最安全的。 看着镜子里海草成精的自己,谷酥十分满意。 这下,舟溢那条死鱼铁定认不出来了! 她桀桀桀地笑着,把重新登陆刚好看到这一幕的久桑,不,小天同志,吓了一跳。 【小天:我靠!什么鬼东西?绿毛精怪?!】 “滚你的绿毛精怪,我是海草精,又软又可爱的海草精。”谷酥晃动身体,被海草叶子替代的头发像海波纹一样荡起来,看起来就很有质感。 “祝我好运吧,朋友。”谷酥带上西瓜,一脸视死如归地向水帘洞进发。 水帘洞内阳光隔绝,一入洞,里外温差就大了起来,冻得谷酥一哆嗦。 舟溢这鱼,还是这么偏爱阴冷黑暗的环境,冻死我了。 这熟悉的感觉,和她当初第一次进莫渔村的鲤鱼洞时一模一样。 谷酥摸着墙走进去,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洞,还好她早有准备,提前兑换了夜视技能,才能看见此刻的山洞……空空如也? 什么情况?舟溢怎么不在里面! 一道冰凉刺骨的寒气从脖子后面喷了上来,谷酥浑身的寒毛顿时从足根立到了头发顶,紧张地滚动了一下喉头。 怎,怎么办?舟溢好像,在她身后。 应该打招呼吗?礼貌问候一下,就说自己是刚修炼成型的海草妖,误打误撞进来的,死鱼应该不会生气吧? 和舟溢并肩作战的久了,她好像忘了,某鱼一开始是个领地意识极强的物种。 “嗨——嗨,我……” 身后传来一声冰冷叹息,声音冷得像海底三万里的玄冰。 “你是什么东西?海草?” “对——对。”谷酥立马扬起自己的海草头发自证“清白”,友好地笑起来打招呼。 “哼哼。” 两声冷笑。 夜视技能下,她好像看见某鱼翻了个白眼? “你,你好,我可以……” “不可以。”舟溢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容反驳。 “你还不知道我要说什么呢?” “说什么都不可以。” 谷酥:……这也太霸道了。 她吞了一下口水,一滴冷汗从脖子上滑下来。 突然,冰凉的触感出现在她脖子上,顺着那一滴冷汗一路向上,谷酥浑身一震,仿佛浑身的感觉都被引导聚集在那一处指腹间,冰冰的,痒痒的,下意识想动脖子蹭一蹭。 山洞幽静,过于安静,静得她只能听见洞中偶尔滴答的水声,脖子后的呼吸,还有她那,不受控制开始慌乱的心音。 “紧张?怕我?” 谷酥不敢搭话。 舟溢的声音柔软下来许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仿佛错觉的笑意。 是我听错了吗?这家伙好像在对我笑? 谷酥头皮发麻,先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瞬间被一种不安给取代。 她硬着头皮,满脑子只有对好感度的渴望:“不,不怕。你喜欢海草吗?我……我可以留下来吗?” 谷酥当然是不怕死的,但舟溢老整这神出鬼没的死动静,像恐怖片里的鬼男主,弄得人浑身不舒服,以至于谷酥现在看见阴冷潮湿的山洞都有阴影了。 舟溢轻抚某人光洁的脖颈,一双獠牙悄然靠近:“你想留下来?” 谷酥无法回头看不见,只是突然感觉到有一排尖尖的东西,好像是牙齿,咬住了她的脖子。 咕咚—— 她吞着口水,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小天同志的那段免责声明。 不是吧,这家伙,不是喜欢撸海草,是喜欢吃海草吗?! 阴阴的冷笑在脖子后响了起来。 “小家伙,我是食素的,你觉得你留下来,我会——” “对不起!!!打扰了!!!” 谷酥猛地将脑袋往后一仰,毫不客气,甚至可以说是使出全部力气地将后脑勺砸在舟溢的脑瓜子上。 舟溢顿时眼前一黑,满眼金星闪闪发光。 他扶墙稳住身形,一手捂住自己高挺的鼻梁骨,倒吸冷气,“嘶”了一声。 真疼啊,这家伙,劲儿还是一如既往的死大。 谷酥手脚并用狼狈地逃出水帘洞,看到阳光那一刻,忽然觉得活着真好,幸好没成为某鱼的盘中餐。 她气得跺脚。 什么破资料,一点也不准! 【小天:我都说了,真假难辨,不能怪我哟~妆神大人,您不是知道您死不了么,跑什么呀?】 对呀,跑什么呢?我在气什么呢? 谷酥回过神来,刚才在洞里,她脑子都被那鱼吓得不清醒了。 真是被吓的吗?谷酥有点不确定了。舟溢刚才在洞里的态度很是奇怪,不紧不慢,游刃有余,像是在调戏某件掌中玩物。 我靠!他在调戏本草! 谷酥才反应过来,舟溢的本质是条贪玩贪吃,桀骜不驯的异化锦鲤,最喜欢把玩猎物了! 不行,海草这条路走不通了,上了他的食谱。 【靠谱小天再次上线:妆神大人,不如您试一试妆成泥巴呢?数据分析这条路的可行性更大。】 谷酥黑脸:有这功能,为什么不早用? 腹黑小天总不能承认,他是想看热闹才没主动提的吧,毕竟他太好奇谷酥会用什么办法去接近舟溢这条犟种鱼了。 几分钟后,化身泥巴樽的妆神大人步履维艰地在水帘洞外拱来拱去。 这一身造型,简直是没眼看,太土了! 为什么她忽然觉得,小天好像又在坑她了呢? 47. 再次见面,很高兴 舟溢原本在洞里睡得好好的。 跟谷酥东奔西跑救世界那几天,他被糙磨得跟田里累死的牛一样,吃最少的食,干最多的活,黑心饲主还没日没夜鞭打他,连觉都不让睡,简直是丧心病狂。 所以他连夜出逃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补觉! 睡了个昏天黑地,舟溢再次醒来时,发现洞里多出一个鬼鬼祟祟的妖影,一片绿光,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所以他过去原本是想给那绿妖来个背后尾巴抽的,可却看见了那家伙小心翼翼贴着墙壁行走的胆小样儿,实在是太眼熟了,于是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实在是太像了。 像那个人。 那个人怕黑,但会嘴硬不承认,每次冲在最前面。 那个人毅力极强,认定的事绝不放弃,天涯海角也会追上来。 那个人,她一出现,仿佛黑暗的洞穴里就有了光。 这是一种直觉,一种该死的,刻在骨子里的直觉。 更重要的是,那人身上戴有他的鳞片。 舟溢轻笑。 这么聪明的人,怎么连鱼鳞都忘了摘?还真把他的鳞片当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了吗…… 其实他刚才刻意把谷酥吓出去的时候还在心里窃喜,总算是把这家伙赶走了,可接踵而来的,是从心底幽暗深处弥漫上来的失落。 她不会,真走了吧…… 半晌之后,某鱼拖着金色尾巴,站在水帘幕后,暗戳戳告诉自己只是出来晒晒太阳的,不是为了看什么。 可一条鱼,需要晒什么太阳?尤其是一条喜阴的鱼。 直到一坨笨拙肥胖,缓慢移动的影子映在水幕上时,某自欺欺鱼的家伙又在心底燃起了另一道窃喜。 洞口水帘冲刷着谷酥头顶的泥巴,她移动艰难,也没想到这一身妆造竟然会这么难开路,颇有些后悔听了小天那坑货的建议。 不过她也没更好的办法,舟溢不愿意见她,只能先投其所好,把他的好感度刷上来再说了。 谷酥清楚,这家伙实打实是个嘴硬心软的,只要拿捏住他傲娇好玩的性子,再适当美食诱惑,不怕处不成朋友。 哪怕是愚公移山,软磨硬泡,她也会一点点消除他心里的障碍,帮助他成神的。 污脏的泥水顺着眼睫滴下来,谷酥用力挤了挤眼睛,把最后那几滴脏水晕开,视线刚清晰点,就看见某条金灿灿的大鱼正立在水帘幕后,抱着一双手,半圈着手指遮在嘴前。 嘶——他看起来,怎么那么像是在偷笑? 错觉,一定是错觉,他又不知道是我在假扮,肯定不是在笑我。 谷酥又往洞里挪进来一点。再被水帘冲下去,她身上那点可怜的泥巴就要被冲干净原形毕露了。 舟溢灼热的目光紧盯这位不速之客,眼底满是玩味,他凑上前,自带一阵逼人寒气扑面而来,寒气中夹杂着淡淡的冷香。 忽然被他靠近的某人浑身神经一紧,大脑嗡的一声开始乱窜思绪。 才几日不见,这鱼又把自己养这么好。 眼底的乌青消了,嗯……身上的伤也全好了。 奇怪,这鱼身上怎么这么香,他之前也这样吗? “你在看什么?我?我很好看?” 不知何时,舟溢又绕到了谷酥背后,一根指头戳着她身上糊的泥巴,“还挺软。” 谷酥:…… 她不说话,坚决不说话,泥巴不会说话。 锦鲤天生爱软糯的泥巴,舟溢也不例外,他虽然异化了,但还保持部分刻在骨子里的本性,对一切软绵之物毫无抵抗力,爱不释手地揉搓着那些泥巴。 手感是真的好呀。 一辈子都没这样被任鱼揉搓的妆神大人,咬着牙在等小天报来好感度提升的好消息,可等来等去,连个屁都没等到。 她终于是忍不住了,暴躁开喷:他捏得这么高兴,为什么不涨好感度?不喜欢的话为什么还要捏! 久桑望着停滞不前的好感度,看着偌大一个零蛋开始发愁——不应该呀,看样子舟溢确实是喜欢的,可问题出在哪儿呢?难不成他认出谷酥了?不对不对,先不说他根本看不穿她的伪装,就算认出来了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态度,早打起来或跑了,所以舟溢这鱼到底在干嘛? 久桑在脑子里跑了许久,落到谷酥面前也只有一句【不知道】。 舟溢揉得可开心了,更有一种暗爽。 他知道这是谷酥,若在平时,他根本没机会在她头上这样撒野,以谷酥这个睚眦必报的性格,当场就要揍回来,哪还能忍着性子让他玩这么久? “真是时代好了呀~” 一不小心,心里话就被说了出来,谷酥听到这冷不丁的一声有被吓到,疑惑的眼神立马转向身后鱼。 舟溢扬唇一笑,补充到:“真是时代好了,遍地都是机会,就连泥巴都能成精了。” 谷酥还没听懂,久桑就已经带着解释杀过来了。 【小天:妆神大人,泥巴精不属于器灵类,也就是说,泥巴是不可能成精的,我忘了……】 谷酥:……你个不靠谱的人工智障!!! “你,发现了?”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心虚的目光躲闪着去看舟溢的表情。 还好,除了冷点,没有杀意。 舟溢懒得装了,不然也不会开口揭穿。 到此为止吧。 他想着。 “你还真够锲而不舍的,我到哪儿你都能找到。” 谷酥尴尬地笑着挠头。没办法,毕竟任务绑定,想找不到都难。 “你不会还打着让我成神的主意吧?你应该知道我不愿成神,你说的什么造神,就算是真的我也不感兴趣,有这功夫追我,不如再去找个有缘人或有缘妖,成功性还大些。” 谷酥咬牙把气了憋回去。我也想啊,你以为我乐意在你身上浪费时间,要不是狗屎天庭系统绑定…… 算了,不跟蠢系统计较。 “舟溢,我不是想让你成神,我是想帮你跃龙门,你就不想化龙吗?变成龙,你就可以翱翔天际,游历山川,世界这么美,你不想去看看吗?” 【小天:好熟悉的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妆神大人,您 可真会偷换概念,化龙不就等于成神了?】 谷酥挥开脑子里那些声音:只要他反应不过来,被我骗到就行。 舟溢冷笑两声:“我很喜欢现在的身体,做鱼没什么不好的,我不喜欢会飞的。” …… 这家伙,是不是在暗戳戳Callback谁? “那化龙之后也可以活得更久了啊,能玩的时间变长了,以后的世界会出现各种各样现在没有的新奇玩意儿,你不是喜欢好吃的吗?冰淇淋,薯条,汉堡,都没听过吧,这可都是西洋传过来的美食,你就不想活到那时候尝一尝?” 舟溢犹豫了。 好像,是挺有吸引力的。 但…… “区区几口粮,你就想把我骗去干苦力?做梦。” 舟溢一想到和谷酥在一起的那几天,顿时感觉天都黑了。 那样没日没夜的苦日子,谁爱干谁干去!咱们做鱼的,最不能丢的就是自由了! 谷酥急了,眼看好不容易追到手的鱼又是一副要跑的样子,连忙追上去,一手泥巴糊住舟溢的手臂。 “舟溢,你信我,我不会让你去干苦力——” 舟溢像摸到一块烫手山芋一样,迅速甩开了抓上来的手。这话从谁嘴里说出来,都要比从这个女人嘴里说出来的可信! 他知道谷酥的力气大,所以推开她时很用了点劲,以为这点劲对她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可不知为何,谷酥扑过来抓他时似乎根本没用多少力,很轻易就被他给掀翻了,而他那一下,却直接把谷酥甩到了洞壁上。 响亮的撞击声在山洞里传开,谷酥砸在墙上,吃痛的表情立马显现出来,好看的眉眼因为极致的痛感拧在一起,变得狰狞。 舟溢猛然心口一慌,上前一步,下意识抬起来的手被压下去。 不,她放血时眼睛都不眨一下,怎么会如此脆弱?一定是装的。 他后退,别过脸,声音尽可能的冷淡:“不想受伤,就不要再来烦我。” 复杂的目光悄悄匀出了一点看向从洞壁上滑落的女人。 谷酥跌落在地上,惨白的脸色被泥土盖住,任谁也看不出来。 她轻轻吸着气,整个后背都是麻的,这种刺麻的感觉,沿着四肢百骸在她筋骨里放肆啃噬,像是被压抑太久的困兽,终于逮到机会在她身体里大快朵颐了。 她从来没有在乎过自己的身体,自从被传送到这个世界,满脑子就只有做任务快点回家的念头,狠起来连自己都压榨,这次更是没日没夜追赶过来的,生怕鱼又跑了一样。 如此消耗,就是神好歹也需要缓一缓,更别说她顶着精神亏空的状态,连觉都没睡上一场,哪里再扛得住舟溢这随手一击。 久桑在系统里急得骂人,紧急批准各种仙丹灵药的使用权限,让谷酥赶紧购买,可还没等她点头同意,某人就因为过度消耗,昏迷了过去。 【小天:……我真服了呀,让你作死吧!】 舟溢余光里瞥见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某人,瞬间本能警醒,怀疑起来——骗鱼不成,这就开始博取同情了? 48. 不好,舟溢有危险! “谷酥……” 轻柔的呼唤在山洞里响起,舟溢小心翼翼来到不省人事的某人身边,趴下来,顺滑的长发轻柔落在某个伪装术自动解除的少女脸上。 “谷酥……不必装了,我可以和你聊聊……” 舟溢凑近在少女脸旁,以面感受其微弱的鼻息。 没——没有呼吸了?! 心底一惊,莫名的慌乱侵扰在舟溢心头,他扬起鱼尾,将尾尖探入到少女的鼻翼下等待。 忽然,尾尖一颤,舟溢咬紧了下唇,慌忙把鱼尾撤出来,酥麻的感觉这才消缓了不少。 还……活着。 舟溢不可察觉地松了口气,连自己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如此紧张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死活。 舟溢…… 一双手伸过来想要拍一拍人鱼的肩膀,却径直从他身体里穿了出去。 谷酥猛然愣住,看见了躺在地上的自己,以及自己那双出碰不到任何东西的手。 透明的手……我的天!我是灵魂出窍了吗? 灵魂离体的少女不信邪地又伸手抓了抓,大喊两声根本没人搭理她后,彻底认命了。 不是吧,我真要死了吗? 一阵恐惧在谷酥心底升起,之前她还当小天说神也会死是在开玩笑,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到了她自己身上,也太倒霉了吧! 小天?桑紫?你们还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谷酥在脑海里焦急呼喊,可她似乎被丢入到了一个寂静空间里,谁都听不到她,感受不到她,好似被放逐了一般。 完蛋了,灵魂出窍连系统都联系不上……可恶的舟溢,打我干什么?!都打得灵魂出窍,这下好了吧,一天天只会使用暴力的死鱼!气死我了——!!! 系统那头,久桑才是最慌最着急的那个。 主神远在千里之外,手头任务还没完成,就一个加急先传送了回来,满身血污来不及清理,淌着血就进入了主脑。 “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会说联系不上谷酥了?你就是这么守着她的?” 久桑被那一身还未褪下的杀戮之气震到系统动荡,各项数据开始紊乱。 一道灵光乍现,又一身影进入主脑内来,轻车熟路地捻起指尖灵韵,点在主神眉心。 净化灵韵染开,少女的眉心杀戮尽散。 “灵灵,你像个病毒一样闯进来,不怕久桑这货又崩溃了?”冷冽却只对其温柔的声音在少女身旁响起。 主神武福灵揉开眉心,伸手指着智障系统,怒道:“就让这蠢货崩了吧,我重新给他升级。” 久桑:……悲伤,小系统我没招谁惹谁啊,求别灭我。 “多谢战神大人出手相救,系统崩溃的滋味太难受了,跟死差不多。” 武福灵一眼瞪过去,眼神冷得像刀子:“不要以为战神来了我就不骂你,说,谷酥遭遇了什么?为什么就联系不上了?” 久桑把前因后果快速简洁地讲了一遍后,指着虚拟投息上的画面道:“现在情况是,我们还能看见听到她,但她听不见我们了,我检测各项数据都正常,理应不该出现这种情况才对。” 武福灵眯着眼认真思考,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战神敖迹就在她身边用神力清扫血渍,时不时抬头瞟一眼投息中的画面,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她灵魂离体,没办法接触到大脑接口,自然听不见你们说话。” 久桑:…… 武福灵:…… “……你解决的这么快,会显得我俩很没有脑子诶。” 武福灵幽怨地抬头,久桑一人工智能被人鄙视了,自闭到隐藏了身形,不想说话。 敖迹扬唇,勾起嘴角:“哦,下次我应该过几分钟再说。” 武福灵:“……不能再有下次了,久桑,你要再这么蠢下去,我就把你灭了,我听说人间科技发展飞速,新算法层出不穷,我不介意花大代价再换一个系统。” 久桑一听要炸:“别呀!我已经是最新最厉害的了,我——我现在就去研发自我升级技能!跪求别灭。” 武福灵轻笑两声。 效果显著,这家伙最近过得太舒适,都没有居安思危的意识了,正好借这机会给他紧紧螺丝。 “久桑,限你十二个小时内研发出强制传送通道,既然谷酥没办法主动自救,你就把新研药物传送过去,灵魂离体太久一定会染上神瘟,正好试试咱们这个新药作用如何。” 久桑悄悄松了口气:“是!” 水帘洞内,谷酥正一遍遍尝试躺回身体里失败的时候,舟溢突然爬了起来,头也不回地钻出了水帘洞。 谷酥傻眼了。 不是吧,你要把我扔在这儿?丧尽天良的死鱼啊,我可是被你拍晕的,你竟然要杀人抛尸?! 她紧忙追出去,不信舟溢能没良心到这种程度——好吧,他连自己兄弟在眼前自爆都没任何情绪波动,她一个突然闯入他生活里的怪人,又能分到几点关心呢? 说实话,谷酥没什么信心,她真觉得权衡之下,舟溢极大概率会抛下她。 她跟着舟溢一路摸进一处城外小村庄,看他钻进人家院子里,趁周围无人,悄悄顺了一件宽大黑袍,还瞧上一身蓑衣斗笠,放下一颗珍珠后就逃之夭夭。 这家伙是要干嘛? 密林中,舟溢套上衣袍,翘起鱼尾将其藏进衣服里。 他原本就是靠尾巴在陆地上行走的,接触面积越大行走越稳,可把尾巴翘起来后,无异于人类踮脚走路,又累又不稳,可舟溢就坚持这样的姿势,把蓑衣斗笠往头上一套,遮住了那些人鱼外貌特征,压低帽檐就往城门口缓慢“走”去。 跟在他身边目睹全程的谷酥神魂更加看不懂了。 舟溢要想跑,不应该顺着海跑去更远的地方吗?为什么要隐藏起来进城呢?莫非是在玩灯下黑,赌她醒来肯定猜不到他会躲在人群密集的地方? 真是好算计。谷酥冷哼两声。若非她灵魂离体一路跟着他,还真想不到,这鱼啊,城府真深。 舟溢藏在进城的队伍里,顺手就摸了身边人的入城凭证,那手法,一看就是惯犯了。 谷酥眼角抽了抽,此鱼,总能让她大开眼界。 看着那被偷凭证的人腰间多了一颗珍珠,谷酥咬着牙,满眼都是羡慕嫉妒。 这么多珍珠 随手就换给别人了,给她几颗多好啊,舟溢这厮眼泪落成的珍珠,色泽饱满,完美无瑕,放在此朝代能卖可贵了。 关键不是珍珠贵,而是人鱼落泪难,更何况舟溢就不是个爱哭的人鱼,鬼知道他是怎么挤出这两滴眼泪的。 舟溢成功混进城中后,转眼就轻车熟路绕进了小道,七拐八绕,来到一家藏在巷子里的老医馆。 谷酥立在医馆门口呆了好久。 他是,来买药的? 心底不由地燃起一阵隐隐的悸动。 舟溢他是专门为我来的? 医馆内,已经遮着脸的舟溢把斗笠又往下压了压,声音低沉,对着卖药的掌柜道:“人晕了,应该吃什么药?” 半天没有生意,无聊到快要睡着的掌柜忽然惊醒,看见眼前人一身诡异装扮,竟然没起一点疑心。 他悄悄凑近,见生意找上门,眉飞色舞道:“那得看是因为什么原因晕的了。” 能到这里来买药的,自然不是什么正经客户,来者皆是客,他可不管客人买什么药,干什么用途,只管促成买卖,挣钱为大。 他例举几个例子,被药迷晕的,因病晕倒的,重伤昏迷的,总得知道是因为什么晕的才好对症下药吧。 舟溢咬牙,声音越发低沉,带着隐隐的自责道:“半个时辰前撞到墙上昏迷过去的,没死,但气息微弱。” 掌柜的狐狸眼一眯,露出浅笑,瞬间了然。肯定是眼前这位怪人把人打了,又不想对方死,所以才来讨个吊口气的方子。 他开口:“那你是想让对方活,还是活一段时间,等你走远了再死呢?” 舟溢一顿,瞬间明白了他话中深意,从袖口里摸出一枚雪白珍珠,轻轻放置在柜台上。 “我要她活。” 看见珍珠,掌柜的眼睛都发亮瞪直了,满心欢喜地拿起珍珠,捧在手心里琢磨,可越看,就越觉得不对劲。 什么样的宝贝没到他这黑店里交易过,这枚珍珠,明显不是蚌里开出来的,能达到此种纯度,还诱发着淡淡冷香,这是只有化了人形的鱼妖才能哭出来的! 捡到宝了! “贵客,这是您的药。”掌柜殷勤地将药材抓好,还刻意包装得精美,恭恭敬敬送到男人跟前。 舟溢托着药包底部,对掌柜的一点头,压下帽檐就往医馆外走去。 身后,掌柜的对店里伙计暗悄悄使了一个眼色,待肥羊走远后,便有几个黑影蹿进小巷里,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不好,舟溢有危险! 谷酥本来就是觉得这家店有问题,在店里多考察了一会儿,转头就看见黑心掌柜的这些小动作,心底瞬间一慌。 舟溢你这条单纯的傻鱼,怎么能在这种地方漏富呢! 她立马冲了出去。 舟溢是为了她才来这种地方的,如果他出了事……谷酥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可她前脚刚出店门,后脚就看见某个影子立在巷子尾,饶有趣味地抛着随地捡起的石块,另一只手拎着精美药包。 谷酥心急的脚步猛然一顿,意识到了什么。 舟溢他……是故意的。 49. 还有这种赚钱的好事 舟溢噙着笑,每扔出一块石头,就有一个人急头白脸地从角落里蹦出来,脑门儿上顶着鸽子蛋那么大的包。 诶?谷酥看呆了眼,默默数着角落里潜伏的人数,竟然和舟溢手里石子的数量都对上了。 神啊,他竟然都知道?谷酥觉得自己有时候是不是太小瞧他了些。 舟溢作为妖中翘楚,各项感知力自然是顶尖出类拔萃的,分辨区区几个脚步声当然不成问题,甚至可以通过那些脚步和呼吸,推测出跟踪他的人是男是女,是胖是瘦,身高几尺,习惯如何。 那些被他砸出来的人全都一窝蜂涌了上来,抱着一群人围殴一条鱼的架势,被快刀斩乱麻的金色鱼尾全扇了出去。 可以说,穿越以来谷酥听过最悦耳的声音,就是这些不要脸的偷袭者被抽晕前痛苦的哀嚎了。 干完好事准备收工的舟溢,秉着一脸惩奸除恶的正派表情,在那群昏迷的小喽啰身上搜刮,把摸来的钱袋凑到一起,只是看了一眼铜板数量,就瞬间露出了嫌弃的神色。 “真够穷酸。” 灵魂离体飘荡在舟溢身边的谷酥一个没绷住,看他用那正经严肃的脸说着寒碜人的话,笑出了声。 还是那条傲娇的鱼。 她满意地往回飘,心想以舟溢这性子,以后她就算离开了他到哪儿也都不会吃亏,便放下了心,毕竟她只希望舟溢被她忽悠,可千万不要被别人骗了才好。 可谷酥才这么想着,就发现身后的鱼没跟上,一扭头就看见某鱼站着不动,盯着小巷墙壁上的一枚符纸歪头发呆,看那眼神,好像是在研究。 不对,刚才还没有这张符纸的……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谷酥看不懂纸上的符文,却隐隐觉得不妙,那纸一定是她转身时被人甩过来的! 舟溢!别碰!不能靠近! 她想呼喊制止,可她的声音根本没人听得见,舟溢戒心重,当然不会蠢到拿手去碰,正准备绕道撤退,一动鱼尾,就有一道蓝色雷电从符咒里钻了出来,迅猛如蛇,啪啦一下抽在鱼身上。 舟溢! 谷酥不顾游魂脆弱也要冲上去看舟溢的伤势,可那符不知道是用什么画的,竟然能将无视一切连墙都可以穿的灵魂生生挡在了外面,形成了一道无形结界。 舟溢被困在其中,他移动的那一步便是牵动阵法的引子,随后他每动一下,就有一道雷电窜出来无情抽在他身上,不出三道,舟溢便已经被抽得吐血,被打烂的蓑衣下露出了鱼尾上三条面目狰狞的血口。 不行的,这符下死手,舟溢拒绝修炼体魄强度不够,根本扛不住更多的雷,再这样被动下去,他会被活活抽死的! 我得想办法救救舟溢,我不能让他就这样死了! 谷酥急得砸墙,可没有实体怎么帮忙?更该死的是,她竟然连系统都联系不上。 人到绝境时方恨手段不够多,她开始后悔前些天的作死,没把神瘟当回事了。 好在符文法阵中的舟溢也发现了规律,没再轻举妄动,一双精明的眸子四下扫着,寻找破阵关键。 就在他尝试破阵时,一道前不久才听过的声音从巷子口传了进来:“法师大人的镇妖符真是好用,除了贵点没别的毛病。” 黑心药店的掌柜踢了一脚被搜刮干净昏死在巷子里的手下,狠厉得似要报仇的眼神化作刀子,一刀刀剜在被阵法压制不得动弹的人鱼身上。 “伤了我这么多人,他们的疗伤药钱你得赔,还有这张我没打算用的符咒钱,都得算在你头上。”他从背后掏出一张网,一步步朝着阵法中心紧逼,“听说像你们这种还没完全化成人形的鱼妖,有一类眼泪可化珠,鱼鳞能入药,浑身上下都是宝贝,千万条里才出一个,既然今天是你自己撞上来的,那我就没道理不收你了。” “你抓妖入药?”舟溢眉心一凛,眼底闪过一丝杀机。 那掌柜的有镇妖符在手,看舟溢这条手下败妖时都带着狂妄的轻蔑,嗤笑道:“你们妖啊也就这点用处了,尤其是深海妖族,药效更好。” 原本还在生着暗气的舟溢忽然一顿,胸口像是被什么刺狠狠挠了一下。 “你是否……抓过长翅膀的鱼?” 几年前,北沁走上那条路之前,他就曾为大量族人莫名失踪的事件奔波,也是那之后,他才来求的舟溢。 黑店掌柜冷笑着:“他们是你的族人?难怪那么不好抓。” 他这一声笑,彻底击碎了舟溢这些天勉强维持的冷静。 北沁死后,他本想让一切如常,让时间流淌,可总有一些当初没拔干净的刺,挑着时机就出来狠狠挠他一下,不痛却难受。 舟溢煽动鱼尾,扫着巷子中堆积的杂物箱砸向黑店掌柜的同时,雷电落下,再在他背上留下了一道皮开肉绽的血痕。 黑心掌柜没想到这鱼竟然会明知故犯,忍着一道雷也要招惹他,反应慢了半拍没躲过,硬生生扛了一箱子。 这一下倾注了舟溢全部力气,砸在一个普通人身上,不死也要吐口血。 黑心掌柜毫不吝啬地给自己喂了好几颗丹药才勉强缓过劲来,恶狠狠地盯着阵法里的妖怪,一双手摸向腰间,几张符咒又要被他甩出。 就在他动手时,凌空一道利爪,把他手里还没来得及扔出去的那几张符咒撕了个粉碎,甚至连墙壁上贴着的镇压舟溢的那张符,也被突如其来的暴击挠成了两截,彻底失去了功效。 符咒当场粉碎,灰飞烟灭,黑店掌柜不可置信瞪圆呆愣的眼珠下,暗黄苍老的面颊皮肤里渗出三道淌血破口。 在场无一人反应过来,局势便已发生翻天覆地的逆转,谷酥呆呆地扭头,寻找那利爪出现的位置。 只见高墙之上,一只通体玄黑的精瘦小猫踩着窄砖,慢悠悠踏着猫步,蹲在了舟溢那边的墙 头上,赤色竖瞳扫视残局,姿态高贵,神情冷漠,让人望而生畏。 猫妖?鱼的天敌?不好,它恐怕也是来争夺猎物的! 不等谷酥下定决心要消耗灵魂跟它硬碰硬时,那黑猫便跳下高墙,落地成了一个身形清瘦挺拔的英俊少年。 舟溢眼睑骤缩,亮出金色竖瞳,低吼着对他露出獠牙。 那黑猫少年微启薄唇,神色凉薄有如寒霜,明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舟溢那如临大敌的神色却即刻松懈了下来,一脸好戏地看向了跌倒在破烂箱子中的人类。 “饶,饶命!我不抓他就是了!”黑店掌柜揣着湿透的裤子,哆嗦地在地上爬。 这可是他花重金买来的镇妖符,从没听说过哪一个妖能一爪粉碎的,这家伙还是妖吗?! 黑猫少年步步靠近,亮出利爪哪里会听他的求饶,一个字都懒得多说,一爪下去,人当场昏死,但也只是被打晕了,他收着力道,似乎并不想徒增杀孽。 脱离雷电阵法的舟溢也在缓慢恢复,他拢紧蓑衣,继续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人的样子,艰难地拖着伤重的鱼尾来到少年身边,轻声道了句“多谢”。 这黑猫少年是特地为救被黑心药店抓走炼药的妖来的,正巧遇上这一幕,顺手救了他,刚才开口,他就是在用只有妖之间能听见的声波告诉舟溢这些。 少年性格孤僻,似不喜言语,对舟溢的道谢无动于衷,化作人后,他的眸子也从血色化成了低调的黑瞳,看起来越发冷酷疏离。 舟溢将一枚自己的金色鱼鳞拔下来扔到少年手里,声调不高,漫不经心,好像那是什么随手可捡的破烂一样不重要,随意道:“你要救的妖里应有不少深海一族,带着我的鳞片,他们就不会因你是天敌下意识反抗,你救妖的过程也能顺利些。” 黑猫少年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金色鳞片,音调平稳听不出情绪:“我打晕也能带走。” “随你,都送你了,想不想用是你的事。”舟溢咳了一下,声音听着发虚,就连跟他在旁边只能看不能摸的谷酥也跟着心一揪。 自己都什么样了,还操心同族呢?谷酥恨不得立刻马上回到身体里对着舟溢一顿狠批。这下她能够确定了,舟溢这货就是个死傲娇,嘴比千年乌龟壳都硬。 黑猫少年话不多,却身体诚实地收下了谢礼,临走前回头淡淡对舟溢叮嘱了一句:“别打死了,一个时辰后,会有我的同伴前来收尾。” 看着只差一口气就能归西的黑店掌柜,舟溢抱手挣扎了半天,最后也只是大方善良地赏赐了几个鱼尾巴子,实在是再用点力,就等不到人来收拾残局了。 谷酥用灵魂体对着那家伙也挥拳了好几顿,虽然打不到,但至少能解气,气撒干净了才飘回舟溢身边,无中生有地拍了拍触碰不到的肩膀,笑着心道:我家小鱼就是脾气好,要我,直接把这人入药了,让他也尝尝自食其果的滋味。 50. 我对你见色起意 舟溢拎着药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地逃出城,他回到先前借衣服的那个城郊村落,又寻了一处主人不在家的厨院,把药都煎了起来。 药材飘香,谷酥闻不到,只觉得灵魂沉重,昏昏欲睡。 自从接触过那个镇妖符形成的结界后,她就开始频繁会觉得困倦。 药熬好了,舟溢留下搜刮来的铜板,将厨院整理回原样才扎进树林里,直奔水帘洞而去。 谷酥困极了,她坐在自己的身体旁边,双手拖住脸,撑在膝盖上,眉眼温和地弯着,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傲娇鱼鱼舍下面子跪在她那具空壳旁亲自给她喂药。 多美好的画面啊,此鱼难得有点温度,要是现在手边有部手机就好了,她就能把这一幕录下来,以后舟溢再不听话她就拿出来循环播放,要挟他说“难道你还想看我再死一次吗?”光是想想就很带感。 虽然她知道,人类的药对她所感染的神瘟来说毫无作用,但不耽误她看死鱼忏悔啊,尤其是舟溢在喂完所有的药后等了好久都不见谷酥苏醒,更慌了,跪坐在空壳旁边几个小时,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空洞。 原来他在害怕忏悔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啊。 谷酥仗着自己是灵魂离体没人看得见,就肆无忌惮地贴近到舟溢那张精致立体的五官面前,光看还不够,还用上一根手指,像素描一样细细描摹。 皮肤真好啊,一点毛孔都看不见,不知道手感会不会也很好……!我在想什么?清醒点! 如同碰到炙热的火焰一般,谷酥猛地缩回手,再不敢去看眼前那张充满神性的面容,仿佛再多偷看一眼都是亵渎。 对不住啊,实在对不住了舟溢同志,是我色胆包天,迷了眼,但主要还是怪你太好看,不小心冒犯了。 她对着一动不动的舟溢拜了两拜,心道:只要您没那个意思,我也不会对您有那个意思,放心吧,我很民主的,不会强迫你。 是了,从第一眼见到舟溢那张脸开始,她就想据为己有,只是那时任务要紧,她没多余心思深想而已。 对于谷酥而言,喜欢,就是最简单的想要把它据为己有的念头,非常纯粹,甚至可以说有点粗暴,但她很明白,这不是爱情,只是一种占有欲。 如果舟溢愿意和她做朋友,谷酥当然喜闻乐见,要是舟溢能再想开点愿意做她的灵宠缔结契约,那她更是要乐得连放三天三夜的鞭炮庆祝。 而带着新药成功打通传输通道将人救回来的久桑,一连上信号,就听见了这一道没有任何掩饰的心声,后台数据差点没稳住。 【小天:……我让你帮他渡劫,你想驯他当宠物?妆神大人,您是魔鬼吗?】 谷酥:……诶?小天?小天啊!你终于回来了! 失联数个小时终于联系上总部的落单人员喜极而泣,她总算不再是那个孤零零被遗弃的小苦瓜了。 【小天扶额:是我才找到办法联系上你,大人啊,您以后可长点心悠着点吧。】 嗯嗯嗯!谷酥疯狂点头。这次流落在外后,她再不敢把系统的话当耳旁风了。 【小天对她的认错态度还算满意:请您稍等,药物作用需要时间,我建议您躺回自己的身体里,那样信号好些。】 好嘞!谷酥难得一见的乖巧听话,立即就躺了回去,在脑海里问:小天小天,我记得你说过,神瘟是没有特效药的呀。 【小天: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谷酥:那是什么药啊? 【小天嘴超严:保密。】 谷酥没再问了,心道又是一项保密措施,就这破天庭,还有挺多事要保密的呢。 大约又过了一个小时,谷酥感觉自己的灵魂可以操纵身体了,再没有一分为二飘飘然的不真实感,她动了动手指,撑开眼帘,正好对上舟溢垂着的脑袋下,一双空洞无光的眼睛。 看见她醒来,那双暗淡的眸子才被火把重新点燃,在他黑白冷淡的世界里,色彩以眼前人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重新绘上颜色。 “谷酥?”他的声音有点哑,如果不仔细去听,是听不到他极致克制下,不愿意被人察觉的那份颤抖。 “是我,我回来了,别担心。”谷酥看见那双闪动的眸子有些没来由的心疼,她知道舟溢为她都做了什么,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碰一碰他的脸,告诉他自己已经好了没事了,结果下一秒就被某鱼的尾巴啪一下扇开。 “谁担心你了,别自作多情。”舟溢撇过脸,嫌弃地走开。 谷酥被拍开的手落在地上握成拳。 好啊,还是那个死傲娇。 但这一次,谷酥并不觉得手疼,她只是被拂开了。 她勾起唇,扭头就看见舟溢离开得极慢的背影,以及悄悄转动脖子,想往她这里看但又不好意思的扭捏样。 心口一动,没有任何多余念想,谷酥抬腿冲刺,一个飞扑跳到舟溢的背上,环住脖子在他耳畔轻声道:“谢谢。” 舟溢的耳根瞬间就红透了,他皮薄,肤色偏冷白,一点小异样都能被放大得极其明显。 他不自然地咳了两声,虽然极度抗拒谷酥的这下飞扑,但还是抬手稳住了她的腿,不让她再从背上掉下去摔个屁股蹲。 “没来由的,谢什么?” 舟溢想把谷酥放下来的念头失败了,拿她那一副要勒死自己都不肯撒手的狠劲丝毫没有办法,只能先任由她挂着了。 谷酥紧紧拴着舟溢的脖子,生怕他跑了,他身上有很好闻的冷香,会让人心安。 她蹭着舟溢的脖颈,贪婪地满足着自己的占有欲。 谢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吸鱼还没吸几口,谷酥就感觉到一阵头晕,绝不是那冷香有问题,这阵眩晕感,是从灵魂深处爬上来的。 “又晕?”舟溢虽然嘴上不承认,但一直密切关注着她的状态,哪怕谷酥在后背,都察觉到了她的不适。 他托着谷酥的手把她从背上拉下来扶到墙边坐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拔下一片鱼鳞,擦干血迹塞进谷酥的嘴里 。 “含着,可清心养神。” 舟溢的声音很冷,还带着些莫名的责怪,他认为谷酥就是刚才那一下起猛了才会头晕,被她这种不顾身体的莽撞给气到了。 谷酥乖乖含着鱼鳞,一双大眼笑眯眯盯着舟溢那张对眼睛极度友好的脸使劲看,搞得跟以后再见这张脸就得收费,所以现在要把门票钱赚回来似的。 还有一点是她没想到的,舟溢的鱼鳞竟然有这么多用处,不愧是异化种族,一整条鱼都是天材地宝啊,这下小天系统的资料库对异化锦鲤的了解又要更丰富了。 可小天本尊正在系统那头犯愁。 【小天:我的妆神大人啊,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您又干什么了?您去哪里撒野才能把灵魂搞丢了一部分?!】 谷酥懵逼中:……啊? 她哪知道啊,她什么也没干啊?灵魂还能丢? 要不是久桑就是系统本尊,他真想辞职走人了,这届客户真难带! 久桑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把发疯前兆压下去。 要不是主神和战神夫妻俩都在旁边看着,他现在就要在他的主脑室里狂奔发疯了。 【小天:算了,我帮你定位那片遗失残魂的位置,您自己想办法去取回来吧。】 谷酥感激涕零:小天,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嘤嘤嘤—— 久桑:…… 战神:…… 主神:哈哈……咳咳。 “好点没?”舟溢见她脸色有所回温,微蹙的眉心也渐渐化开。 谷酥点头,含着鳞片口齿不清道:“你又要走了吗?” 换作一般人,铁定听不懂她叽哩咕噜在讲什么,但舟溢听懂了,他别过脸,嘴角下沉着:“嗯。” “能不能不走?”常规情况下,谷酥是要去抓他的衣服,开启强制留人模式的,但上下看了一圈,舟溢身上无处下手。 他就没有衣服,好身材一览无遗,任何一块布料在他身上都是累赘。 纠结了半天,谷酥抬手轻轻压住了舟溢的鱼尾尖尖,这是她唯一能抓住还不显得奇怪的地方。 一阵酥麻电流瞬间从鱼尾窜至头顶,舟溢浑身一紧,僵硬得都没办法回头,脖子以下炽热无比。 “松手。”他冷言威胁。 谷酥坚持不肯放,甚至更过分地抓着尾巴尖摇晃起来,“你别走了,我追不动了。” 舟溢动也不敢动,两道剑眉针锋相对,后牙咬得紧紧的,露出紧致无比的下颌线。 僵持了许久,舟溢也不肯松口,声音冷酷又绝情:“我没有理由留在你身边。” 可谷酥却不这么认为,她觉得舟溢是在闹小脾气,还在怪她当初那些伤鱼的话。 可她不会道歉,她没觉得自己当时说错了,如果舟溢心里过不去,那是他自己需要调整的心态。 而她需要关注的,是他们俩未来的合作关系。 “不啊,你有理由的,”谷酥轻轻拉着舟溢的鱼尾,声音又软又清甜,“我需要你。” 51. 委屈你牺牲色相了 远在天边的久桑差点没想把自己的数据眼戳瞎。 这一点都不像谷酥会说的话! 他从捂眼睛的指缝里偷偷去看兴致十足的主神大人。 武福灵托着脸,满脸甜滋滋,一看就是她出的馊主意。 她还在用桑紫的马甲疯狂输出:小酥酥,继续上,缠住他,烈女怕缠郎啊。 而她家战神大人就站在后面,冷眼看着这一幕,仿佛想起了当年他经历的那些“甜蜜”时光,满脸的一言难尽。 没办法,自家老婆,宠着呗。 一声慢悠悠的冷笑在山洞里响起来。 “你需要我什么?” 谷酥太了解眼前这条死鱼了,嘴硬心软,如果不是真的只有他才能做来的需要,这鱼真的会当场无情走掉。 “我的灵魂碎了。”她娇弱地捂住头,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白皙的脸颊透着病态的微红,仿佛下一秒随时就要倒下去似的。 就这样,桑紫还在谷酥脑海里加码加料。 【桑紫:你之前给他留下的印象太强势独立了,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示示弱,你使劲作,使劲哄,我保证舟溢这种性格的绝不会推开你。】 舟溢是什么性格?傲娇,死装,嘴硬,这种外焦里嫩的性格其实才是最好搞定的。 别看他有时候城府极深,冷漠无情,但根据谷酥多次以美食诱惑,以及他展现出来的对新奇事物浓烈的好奇心,就可以证明,此鱼是个单线头的极致实用主义,聪明,但没有太多弯弯绕绕。 而更重要的一点是。 【桑紫:小酥酥,恭喜你,他对你的好感度提升至5%了。】 也就是说,舟溢是明确吃撒娇这一套的! 如果当初北沁知道这点,还搞啥子吃人炼丹,整天围在舟溢身边软磨硬泡适当卖卖惨不就行了?也是吃了太独立太要面子的亏。 听到谷酥说自己灵魂碎掉了的舟溢脸色瞬间凝重,明明很想立马追过来问是怎么回事了,但还是矜持了一下,咬牙装作不经意道:“哦,碎了?为什么?” 死傲娇,拿捏。谷酥偷偷窃喜了一秒,随即抬头,唇线一抿,可怜巴巴道:“在莫渔村的时候就有点不稳了,找你这几天日夜兼程没怎么休息,所以被你一撞就……怪我,是我太心急了。” 舟溢这哪里还站得住,句句都在点他,是他撞坏的,得负责。 他有可能不管任何人的事,但绝不会放任自己闯下来的烂摊子不管,当初设计莫渔村的时候他就是这样,连收尾补偿的每一个人都精确考虑到了。 谷酥仰头看着舟溢越发紧致的下颌线,见他抿唇,许久才道出一句“好,我会负责的”。 搞定。 她一松开手,舟溢的鱼尾就迫不及待地从她手底下逃掉,整个人咬着牙靠到山洞的另一边,那表情像是受到了多大的屈辱一般。 我也没干什么呀。谷酥挠挠头。 脱去了泥巴伪装,谷酥那一头齐肩短发才彻底露了出来,之前她为了画龙点睛,将头发都贡献进去了,导致她在这个无论男女人均及腰长发的朝代,只能戴上假发混迹其中。 她拿出化妆箱给自己梳妆打扮,舟溢匆匆一瞥,低头又移开了目光,眼底藏下一阵没来由的慌乱。 “咳——你需要养灵魂,我知道有些妖族的宝贝对滋养魂魄有极大作用。” “哦?可那些宝贝对我没用。”谷酥化好妆,总算不再是之前那副脏兮兮的邋遢样了,“我有一部分神魂离体,飘到了城中,需要你和我一起进城把它取回来。” 舟溢抬眼,“进城?” “嗯,但不能以这个样子。”谷酥笑眯眯。 舟溢察觉到自己被针对了,抱手不悦,“我这样怎么了?我的鱼尾是海里最靓最完美的,你瞧不起?” 谷酥失笑,“我当然知道你最好看的啦,但问题是不好隐藏呀,你要去的可是人类聚居地,你不知道社会险恶,尤其是像你这么漂亮的人鱼,很多人觊觎的,万一有人要来抓你,我可拦不住。” “你想让我修炼完整人形?”舟溢抱着手,鱼尾轻轻在山岩上拍着。 他没有完全化形就是因为鱼尾好看,也方便在水下感知,毕竟他的感知器大多聚集在尾巴上面。 谷酥看见那一脸愁容,突然好想过去捏捏舟溢气呼呼的脸,“我知道鱼尾是你们海族的外貌特征,很难选择,但修炼成完整人形并不代表会失去现在这个形态呀,你回到水里还能是人鱼,只是在岸上用腿走路了,你也感受过,用尾巴走路很不方便的,一点坏处都没有不是么?” 舟溢抿着唇不接话。 谷酥见他表情松动,似有戏,便趁热打铁继续道:“还有呀,城中很危险的,有法师道士,你不修炼学会隐藏气息,就很容易被他们发现抓走,所以你变强一些,咱们的安全也就能多一份保障。” 她说的在理,舟溢没有拒绝的理由,更何况他曾经拒绝修炼是怕担起重任,但如今,重任与他无关,他只需要享受他的自在生活就行了。 “好。”他轻声一应,抬手便凝聚起全洞的水珠,萦绕周身形成水茧。 水茧破裂,汇入溪流,一双瘦长笔直的腿便从茧房里踏了出来。 !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 谷酥当即闭眼,转身面壁思过,“你,你好歹穿件衣服啊!” 舟溢泯着笑,踩上地面的那一瞬,银靴白袍就从脚底化开,耀眼的金鳞化作低调的银,裹满全身。 “好了,扭头。” 谷酥捂着眼睛想看又不敢看,偷偷从指缝里漏出视线,人在手后默默惊呆了,脑补了无数本清风霁月、高岭之花大师兄为我折腰的话本……呸呸呸,想什么呢? “你这说进化就进化了?”谷酥有些吃惊某鱼的执行速度。 “嗯,早就行了,只是没那个念头,不想而已。” 这话说的。 谷酥咬牙切齿,这就叫家里有矿气死人吧,她一想到舟溢脑袋顶上被限制的功德和修为,就觉得可气。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指的就是她和舟溢小金库里截然相反的两种状态吧。 “呵呵。”谷酥实在是没办法高兴地祝贺他,勉强冷笑了两声之后叮 嘱到,“那你以后自己勤加修炼,我的狗命就靠你保护了。” 舟溢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他都主动开始修炼了,难不成还等着她来保护吗?这可不是他的初衷。 “你丢失的魂魄具体在哪儿?走吧,早取回,早解决。” 谷酥厌厌地抬起眼皮:“大哥,你要不看看洞外的天色,都什么时辰了,你是打算翻城墙被城防军戳成筛子吗?” 舟溢仰头,脸色沉默。 确实,忘记了 翌日一大早,一人一鱼就混进了城。 花云城乃大夏帝国境内最富饶的城都之一,传闻大夏开国女帝在这座城里种下过一枚可四季花开不败的花种,名为忧婪。 此花形似祥云,日照下色呈鹅黄,到了夜间沐浴月光就会变成晶蓝色,整座城就没有见不到这种花的地方。 根据系统提示,谷酥丢掉的那缕神魂就在城中一大户人家里,虽然不知为何会流落至此,但都得尽快拿回来,避免长久生异。 站在府门外时,一人一鱼对视了好久。 “怎么进去?”舟溢抱着手,等候指令。 谷酥小声窃语:“大户人家不好闯,而且这里地处闹市,我们干点什么都容易被群众雪亮的眼睛给发现。” “所以呢?” “所以我们得找个能名正言顺进门的理由。” 舟溢翻着白眼:“废话。” “二位贵客是来喝喜酒的吧?”门口的守卫见这两人在府外站了好久,终于忍不住上前来搭话,“宴席定在明日,贵客来早了,不妨去城中客栈歇脚一夜。” 谷酥扫了一眼府门外张灯吉彩的布置,忽然有了办法,拉着冷脸的舟溢一起做了人族的礼。 “多谢提醒,是我们记错时间了。”她拽着舟溢,乐呵呵地撤离。 “你想到办法了?”舟溢冷酷的嘴角浮上一丝笑意。 每当谷酥又有鬼点子的时候,她嘴角的梨涡就会变得尤为明显。 谷酥神神秘秘地凑上来,拉低舟溢的肩膀在他耳边耳语:“我想到一个绝妙的办法,就是要委屈你牺牲点色相。” 舟溢顿时弹开,离某可怕的眼睛里闪着光的女人两米远,“你又憋着什么坏?” 他眼角抽了抽,心有不祥的预感,可为什么每次不祥过后,他心头总是突突的,像是还有点小期待呢? 花云城中最大的客栈门外,谷酥仰头望着头顶的牌匾,陷入一阵沉思。 宾至如归馆,牌匾下还有一道简称“宾馆”,怎么看怎么像同僚留下的旷世杰作呢? 谷酥:小天,你告诉我,这个宾馆不会是我的现代同胞开在这儿的吧? 系统那头,久桑看见宾馆两字也是差点没喷出来,风风火火在系统里查找业务半天,终于搞清楚了它的来历。 【小天:哈哈,这个嘛确实是咱们的现代同志开展的业务,不过和我们不是一条业务线上的,你放心住,住宿费咱们天庭有限公司给你承包了。】 谷酥忍不住在心里鼓掌。 好啊,咱们公司的业务还真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啊。 52. 做一回小偷夫妻 客栈顶层的贵宾套房里,谷酥开门便见到了熟悉的现代极简风,虽然灯具仍是烛火而非电供,但外壳都极尽巧思地做成了更像现代风的流苏款式。 谷酥走到金丝楠木雕花床头柜旁,拿起上面的手写贺卡——愿带给入住的您回家的感觉。 确实,太有回家的感觉了,要不是她始终记得自己是穿越过来的,谷酥真要以为自己是误入了哪家的实景剧本杀。 【小天:妆神大人,您现在看见的一切都是此间馆主亲设的,因为穿越者众多,所以她特地在各处分馆里都设了一间这种风格的房间,免费提供给旅者歇脚,让参与穿越任务的各位不再觉得孤身一人。】 “想法真好,这位馆长也是个奇人呐。”谷酥伸着懒腰,享受着几日来唯一一次放松。 还是熟悉的环境更容易让人精神不再紧绷。 “小天,我刚让你帮忙调查的明日婚宴宾客名单有了吗?” 【小天:有的,符合你标准的一行两人,与新娘新郎两家相交却并不相熟的人选共有两对,一对年轻兄妹,代表长辈出席,还有一对中年夫妻。】 谷酥想了想,“还是给我那对夫妻的资料吧,他们现在在哪儿?” 【小天:他们现住在两条街外的云莱客栈,半个时辰后会去花灯街会。】 “好。” 谷酥快快背好了目标对象的资料,并将两人的外貌特征记牢,准备好一切后就出了房,绕到隔壁敲响了舟溢的门。 他的门是自动开的,检测到敲门人正确就会自己开。 舟溢入房间之后就把该房型所有功能都认真学习了一遍,前后不出五分钟,好奇心旺盛到短短这么几分钟就弄清楚了所有玩法,甚至设置了门禁——连谷酥这个现代人都不知道贵宾套房还有这种功能。 “来了?”舟溢从汤池中冒出头来,对着访客随意一道:“坐” “坐?往哪儿坐?”谷酥傻眼了,谁家客房修建得跟个澡堂子一样啊,进门第一步先泡澡是吗? 还真是怪别致的。 【小天:咳咳,那个,根据用户需求,舟溢的人鱼身份为他匹配到了适合他的房间。】 谷酥:……开眼了…… “咳咳,那个……舟溢,我没地方坐。”谷酥局促地站在门外,看着门槛后即为下汤池的台阶,盲目到无处落脚。 整个套间可以说是一个巨大的水浴场,一应设施都还原了大自然的纯朴,汤水用的是自然温泉,床铺拉来了两人高的巨大五彩蚌壳,一半没入池中,一半浮在岸上,干湿分离,想怎么睡都成。 舟溢一眼看穿了谷酥的窘迫,摆动鱼尾朝向岸边,“你等一下。” 他拨动一个开关,木板便由绳索挂着从房顶垂落下来,与岸边的榫卯结构卡住,隔出一小片岸上待客区。 谷酥:……系统,正常情况下,这一间房折合成人民币是多少钱一晚? 【小天:五……万……】 谷酥:……果然是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 她如行尸走肉一般坐到待客区的茶桌前,端起一盏茶压压惊。 舟溢从水里出来,离岸的一瞬,鱼尾化作人腿,鱼鳞变换修身便衣,因为到了晚上他知道谷酥找他是准备出门,于是换上了不那么引人瞩目的黑色玄服。 看他变装,谷酥的嘴角都忍不住地抽了抽。 一条鱼,衣服比我都多,一天还换两套,给你能的。 “准备出门吗?干嘛去?”舟溢坐在她对面,把谷酥刚尝过的茶送进嘴里,才抿了一口眉头就皱了起来,“嘶——好苦。” 谷酥来不及制止,那是她用过的茶杯。 算了,一条鱼哪里懂这些。 “去过灯会吗?”她问。 舟溢不以为然,“当然,我这么多年又不是白活的。” “哦?那你说说灯会上要干什么?”谷酥的纤细指尖轻抚杯沿,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茶杯。 舟溢随口一道:“不就是买灯,放灯,还有什么好玩的。” 克制的语意下,是浓浓的想被藏起来的酸涩。 谷酥嘴角微挑,笑眯眯地看着舟溢那故作不在意的倔犟脸色,“是么?只能在水里偷看当然会觉得不好玩。” 秘密被戳中,舟溢别过脸去,小有气愤的眉宇斗在一起,喉结滚动,硬是把所有话都吞了回去。 舟溢每次被戳中小心思后的反应都带着自己的小脾气,让谷酥觉得有趣,就想一逗再逗,但也不敢真的调戏过火了。 她撑在茶桌上,半个身子探过去,温热的掌心捧住舟溢那张冷冰冰的脸,拉回过来对上他的双眼。 忍住了想要再摸摸头的冲动,谷酥弯着笑眼,克制道:“我会陪你一起逛灯会,买灯,放灯,你想玩的我都会陪你。” 舟溢盯着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那里面有光,有他在山洞里百年,隔着海岸看见的凡尘烟火里的光。 “但前提条件是?”他没被这光所诱惑,几乎耗干净了他所有意志力,才能呈现出此刻的淡定。 “你还真是了解我,”谷酥笑意更甚,她太喜欢舟溢像这样当她肚子里的蛔虫,知道她想的每一步了,“前提任务是,咱们得去偷一份邀请函,一份能让我们俩明日光明正大入府参加婚宴的凭证。” 舟溢答应的爽快。 他本以为这是一个简单,一盏茶功夫都不要就能搞定的任务,干完活就可以快快乐乐去玩耍了。 可等他看见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多到脸盲的数百张面孔,舟溢才明白,这项没难度任务的最难点在于——先找到任务目标! 这简直就是大海捞针啊! 只是听谷酥说的外貌特征,他根本想象不出来他要去偷邀请函的那个人到底长什么样。 四十出头,身高七尺有余,五官周正,相貌不算出众,早年受过伤,左侧眉峰上有一道不易显现的淡疤。 一开始舟溢还觉得挺有特征的,肯定能一眼找到,直到他深入人群,嗯……怎么跟想象的不一样,看谁都有点像呢? 区分外貌特征是谷酥的专业,初听这些特征时 ,她压根都没当回事,可没想到同样一段话,到了另一鱼耳中,竟然和没说没区别。 看舟溢钻进人海里不出片刻就迷失了方向,见谁都想上去顺一把口袋,谷酥生怕他一朝失手被当做小偷抓起来,连忙跟上去,牵住某鱼蠢蠢欲动的手。 “别慌,我带你找人。” 舟溢乖乖停手,没有反抗,声音厌厌道:“我看不出区别。” 他声音低迷,带着自责的气,黏糊糊的让谷酥心头一痒。 “你当然看不出了,这可是我的领域。”她踮脚抬起身高,笑着在舟溢紧锁的眉心上戳了一指。 人如潮水,推着浪上之人,谷酥被拥挤的人群一撞,全靠脚尖支撑的重心瞬间不稳,被推着跌入眼前的怀中。 谷酥被撞得出其不意,额头猛地磕在舟溢下巴上。 她没听见动静,额头有点疼,捂住脑门儿站稳脚跟后,谷酥仰起头,目光才扫到了一只环在她腰后,没有触碰,只是努力将人潮与她隔开的手。 这是一片只为她开辟,隔绝纷扰的净土,纵使万般克制,也抵挡不住下意识的选择。 舟溢…… 谷酥昂首看向那双还在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的眼睛,不肯言说的冰川下,是他小心翼翼藏了很久不愿意戳穿的骄傲。 算了,放你一马。 她轻笑着无奈摇头,把心底那些莫名其妙的冲动,重新埋进土壤里。 “来吧跟我走,找人得去视野开阔的高处。”谷酥小心翼翼地再次牵起舟溢的手,将他拉上了横跨街道的空中桥梁。 一人一鱼站在高处,在忧婪盛开的花团锦簇中,谷酥撑着木桥栏杆,目光在桥下来往的人群中快速筛查。 舟溢抱着手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一身黑衣活像个大小姐身边的随行护卫。 来逛灯会的还有不少公子哥,远远地就被桥上那道靓丽风景给迷了眼,逆着人流也要爬上桥,目睹一下姑娘芳颜,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那仙女姑娘身边的侍卫给瞪得汗毛直立。 怪事,都快入夏的天气了,怎么夜里还会没来由的刮冷风? 自从昨日听了谷酥那些话之后,舟溢就决定修炼出足以保护身边人的力量,短短一日,他就已经可以自如掌控基本元素,且将本源水系拓展到了冰系。 刚才那些公子哥感受到的无故寒冷就是他放出来的,一瞬就将那些娇弱的贵公子们冻得流鼻涕。 好歹也是要脸的,他们可不愿意顶着两条冻鼻涕去见心中的仙女姑娘,还没靠近就决定下次再战。 看着他们撤退,舟溢如临大敌的紧张神经才松懈了下来。 丑不拉几的人类,不准靠近我的人。 “舟溢,我找到了!”谷酥一高兴,撑着栏杆就雀跃地跳了起来。 她一把牵上舟溢的手,牵他已经成了习惯,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往桥下冲。 “快点快点,人要走了,我们抓紧时间。” 舟溢扬着笑,乐意被她拽着,不紧不慢道:“别急,我在这儿,他跑不了。” 53. 也是吃上自己的醋了 密集的人流里,谷酥以人群为掩体,指着河岸边一个陪妻子放河灯的中年男人,轻声道:“就是他了,把他荷包里的房门钥匙借过来就行。” “借?你用词可真文雅。”舟溢笑看了身边矮自己一头的女子一眼,总觉得有些不满,弯下腰,与她平视道:“你可以直接说偷,干坏事了就大胆承认,我又不是不给钱。” 谷酥的脸顿时红了。 这家伙,把小偷小摸说的如此义正言辞,真是三观塌陷,不堪入耳呀。 随即,舟溢又道:“事出有因,你也不是去干什么坏事,活命而已,被偷的那位仁兄若是知道一定能理解,说不定还非常乐意助你。” “要是他不理解呢?”她问。 “那就是他心肠不好。” 谷酥答不上来了。 真是好一张伶牙俐齿,她说不过,且为即将被盗的兄弟默哀两秒钟:好兄弟,对不住了。 舟溢说完话就顺着人流穿插了进去,身法灵巧,几步来到那人身后,只是很不经意地路过,再入人海时,一柄铜钥便出现在了他手中。 站在隐秘处的谷酥只是眨了个眼,我方队友就已得手,她震惊地看着舟溢手中那把钥匙,满心震撼:不是吧,我只是眨了个眼啊! “我有点害怕,你以后成神不会是盗圣吧?”谷酥目送我方队友大胜归来,战利品握在手中好不真实。 舟溢嫌弃地上翻着眼白,“我没说过吗?成神等于半条腿迈进棺材里,我还想多活几百年。” 谷酥觉得这想法有意思,于是开始好奇:“那棺材外的半条腿呢?什么时候迈进去?” 冷笑幽幽传来,“当你作为神开始被奴役时。” 谷酥:…… 她又被噎住了,接不上话。 按照这个说法,那她现在是应该入土为安了? 婚宴宾客的邀请函,大多代表着家族地位,权势,多在纸张、工艺上下功夫,更有甚者,会在请柬上烫金。 所以此等贵重,表明身份之物,一般不会随身而带,谷酥用偷来的钥匙,避人耳目潜入那人的房间里,果不其然,在桌案上就看见了她要的那张请柬。 “对不住,只能请你们明日好好睡一觉了。”谷酥挨个找出房中的烛台,在灯芯上滴下了她特地找系统兑换的安神梦露。 凡闻此香者,会进入事先编织好的梦境,普通人醒来,梦便会与现实交织,从而以为自己在梦中的经历就是事实,然而这种梦露,对神无用。 谷酥提前准备好了梦,就等他们好好梦一觉,醒来什么也不会知道。 希望一切顺利吧。 她想着。 可心底再次无端燃起了熟悉的不安……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迎亲的唢呐响彻天际,贴着红色囍字的铜板沿路撒向看热闹蹭喜气的人堆里。 “平阳道府李家献礼,翡翠碧玉枕一对!” “元洲贺家献礼,八宝玉如意一双!” “贺家主,贺夫人,这边请。”周府家丁套着一身喜庆红衣,堆着笑脸,从门内迎了出来。 他恭敬地带着路,把刚核对完请柬送完礼的贺家夫妻二人引入府中。 贺家家主贺酬文,挽着妻子邬双的手,任谁看了都会说一句夫妻俩感情真好,羡慕至极。 舟溢冷着脸,浑身僵硬像刚驯服四肢一样,艰难地走在去往宴客厅的路上。 “笑一笑,你现在顶着的是贺酬文的脸,别穿帮了。”谷酥抱着舟溢的手,偷偷在袖子下掐了他一把。 舟溢吃痛地眉梢一顿,目光瞥下来,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质问:“有必要抱这么紧吗?” 谷酥仰头冲他一笑,在众目睽睽下帮自家“夫君”捋了一下头发,“我们要扮演的是夫妻,不是陌生人。” 舟溢本来想躲,却被某人更用力地掐了回来,一向耐痛的他,眼底也差点泛上泪花,“可我看别对夫妻也没像我们这样贴如此之近,我听说你们人族夫妻崇尚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听谁鬼扯?”谷酥不乐意了,她特地选了假扮夫妻的身份,可不是为了和他相敬如宾的,“你不懂,这对夫妻是出了名的恩爱,昨晚你不也看到了么,他们一起放河灯时靠得有多近,我难不成会为了占你便宜诓骗你?” 她说得太正义,以至于某鱼信以为真,犹豫催眠了自己半晌,才做好心理建设主动把谷酥的手牵了起来。 舟溢昨晚全部心思都在怎么悄无声息拿到钥匙上了,根本没去注意那两人是并肩站着还是贴在一起抱着,既然她说是那就是吧,他觉得谷酥是没必要没理由在这方面上逗他玩儿的。 一通鬼话输出后,某人如愿得到了一个主动靠近。 她哪记得昨天这对夫妻干了什么,纯粹是赌定了舟溢也没关注,信口拈来罢了,果然应了那句老话,不要脸的得到一切。 他们入席落座,看着新人拜堂礼成,新娘被送入洞房。 这一天除了看戏就是吃,陪了一整天笑脸的某鱼脸都笑僵了,终于忍不住,夹起一整个红烧狮子头硬塞进谷酥面前的碗中,夹枪带棒道:“这个能填饱你肚子吗?会吃撑的吧,哦,你不想吃,我还以为你只是来吃席的呢。” 某人的骨碟里堆了一座骨头山,美滋滋地刚尝完一口甜藕,就对上一双暗藏杀意的笑眼。 她将美味咽下肚,舔了一下下唇粘上的蜜汁,一点都不浪费,“我饿,先吃饱了再干活。” 某鱼的目光在那粉嫩晶莹的唇瓣上停留了好久,不自觉地喉头滚动,仿佛那一丝甜蜜也同样润进了他的唇舌间。 “算了,你吃吧。”他埋下头,把能噎死人的狮子头弄进自己碗里,又给谷酥夹了几片她爱吃的糯米藕片。 “唔——你刚才,有没有看见新郎官的脸。”谷酥嘴里包着糯米,说起话来黏黏糊糊,不是很好辨认。 但舟溢听了一耳朵就知道她在说什么,淡淡道:“我没事看他做什么?你觉得他长得好看?” 说这话时,连舟溢自己都没有听出里面酸溜溜的劲,谷酥嫣然一笑,论好看,那当然是她眼前这位最好看啦。 “放心,天底下没几个人比你更好看。”这话一出,某鱼的嘴角都被钓起来了,谷酥慢慢凑近 ,对他小声道:“但是你没有注意到吗?新郎官一点没有大婚的喜悦,我推测,这场婚姻大概率是两族联姻,没有感情基础。” “你还挺八卦。”舟溢笑着咬了一口狮子头,那一口肉还没有咽下去,嘴角的笑意就已经凝固。 “我不是八卦,我观察这些都是有目的的,你不要觉得我是在玩。”在形象允许的范围内,谷酥大口往嘴里送着食物,她知道下顿就不一定能有现在这顿丰富了,为了避免再饿几天肚子,她决定能多吃时就多吃,就当屯粮了。 舟溢好不容易咽下口里的东西,把筷子一放,就再也没有动过,看她丝毫没有满足的意思,无奈摇头道:“不如你留在这儿吃,我替你去取魂。” “不行,一起。”谷酥依依不舍地塞了最后一口饭,拽着舟溢的袖子一齐起来,“是夫妻就要一起行动,你怎么能把貌美如花的妻子一个人单独丢在这儿呢?太不像话了,一点不恩爱。” 舟溢站定,低头仔细看了一眼。 邬双品貌上佳,确实是个客观的美人,可看着这副陌生皮囊,他却只能看见貌美皮囊下,那个灵动可爱,总是能有各种新奇古怪想法的少女。 天下皮囊千万,心之所见,唯有那具令他动容的灵魂。 “嗯,是好看的。”他盯着谷酥的脸,嘴角慢慢浮上笑意。 谷酥见舟溢看着自己的假脸出神,还露出了少见满意的笑容,心里顿时如泡进一口老年陈醋般,酸得掉牙。 她切了一声,把脸扭开,掐着舟溢的胳膊,明面上还是热火朝天地贴在一块儿,可声音却像冻进了一块万年冰川里,冷得让人背脊发寒。 “走,去内院。” 毫无感情的一句命令,听得某鱼心中别有意味,他什么话也没接,却嘴角笑意更浓,藏也藏不住。 为了避开家丁,他们二人一路小心翼翼。 越靠近那片遗失魂魄,谷酥能感觉到的灵魂共振就越明显,她确定自己那片魂就在新娘所在的屋子里,可四周门窗紧闭,还有侍女站守门外,根本没法接近,如果能有隐身袍就好了。 她这么想,脑子里就有人翻着商店,告诉她此路行不通了。 【小天:妆神大人,放弃吧,隐身袍是西方魔法世界的道具,跟我不是一个体系啊。】 谷酥:不是吧,都什么年代了,医院都中西结合了,堂堂天庭集团还没跟上时代吗? 【小天无奈:那你问问我老板去吧,问她为什么不搞国际化平台。】 此时,正在外地勇猛杀敌的主神背后一个冷颤。 谷酥没办法只能妥协:那没有隐身袍,隐身法术总有的吧? 【小天不负众望地找到了相应神器:有的,隐身咒,但你用不了。】 谷酥:为什么?我不是可以赊账吗? 【小天看着某人飙红的精神值,有心无力道:因为这玩意儿靠精神力催动。毫不夸张地说,以你现在的状态,用一次,神魂就能再碎一片,运气不好的话,一次性全部碎完也是有可能的哦~】 谷酥:…… 靠,那就只能硬闯了吗? 54. 花云血梦(十) “舟溢……”谷酥仰起头,目光灼灼地靠近身旁少年。 少年模样冰冷如雪雕,内心柔软如寒潭下的温泉石,曾经她也以为他就是那潭冰泉,后来才明白过来他是块石头,一块故作坚硬的假石头。 她的头顶只过少年肩头两三寸,每次对话需得仰头,但就是这样如此近的距离确让她觉得此人离她极其遥远。 他们隔着千年,她知道千年以后他会大有作为,他一直都不属于她,可谷酥总是侥幸地希望,那时的他还能记得现在的短暂时光,记得在他漫长神生中曾遇到过一个名叫谷酥的女孩,不是以妆神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真心希望他未来一切都好的普通人的身份。 舟溢,希望你不要忘记如此热烈的我…… “怎么了?”此刻就站在她面前的未来的龙神大人低下头,瞧着女孩那双瞳中似装载星河的眼眸。 那是一张很漂亮的脸,却并不能让他心动,只因为这不是她的脸,可舟溢还是慌乱了,他握不住失谱的心音,越克制,越不知所措,因为她的靠近。 他知道她靠近的目的不纯,初遇时就很刻意明显,傻子才看不出来,他原本想分别时不留情面拆穿的,但后来,他不想了,他想当一个傻子,他想要骄阳在他的海平面上升起。 可骄阳不会只属于他一个人,他心知肚明,所以他要在太阳落下前,竭尽所能地让她多为他停留一会儿,哪怕一日,一刻,也足矣。 谷酥笑着伸出手指在他脸上比划了几下,“其实我有一个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进门办法,只需要再给你变张脸。” 舟溢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她笑靥如花,有鬼点子时就会说话不自觉地语调上扬。 “你又要把我变成谁?”他故意把话说得不情不愿,但身体已经下意识地朝她靠近了。 “新郎官!”谷酥迫不及待地拿出化妆刷,不容诡计得逞,那只拿刷子的手腕就被某人生擒。 舟溢的脸色顿时垮下来,“你把我变成他做什么?” 谷酥指着身后的婚房,“新郎官进婚房,合情合理,不会有人怀疑阻拦的。” 舟溢紧紧攥着她的手,周身气压低迷,话都是恨不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让我做新郎官,进去和另一个人假扮夫妻?” 他生气了,谷酥明显感觉得到,但不知道他在气什么,“你进去方便,如果我是男的我就去了。” “你不是可以扮男装吗?” “……身高不够,会被看出来。”她也想啊,可她观察过,新郎官的海拔她高攀不起,垫几层鞋垫都没用,想齐平只能踩高跷,“又不是让你跟她洞房,你只要按照我说的把魂魄提取出来就行。” “不要,”舟溢推着身前人的手,没用力,但态度在那儿摆着了,“我不乐意,你自己的魂自己去取,门口只有那一个人,你把她打晕然后闯进去……” “不行!”谷酥赶忙制止了这个还未成熟的危险想法,“你还当这里是莫渔村那样的法外之地吗?人族规定,擅闯民宅有罪。” “你们也规定偷东西犯法。” “那是特殊情况。” “现在也是特殊情况。”舟溢死活不肯的样子,看来是非常介意跟别人同处一个屋檐下了。 可以理解,毕竟当初我摔进鲤鱼洞时,他连我是什么样都没看清就给我扔出去了。谷酥叹着气。这条鱼可以通情达理,有时候却固执得没天理,随心所欲惯了没被驯化过,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好的合作对象,就是得像驯狗一样驯。 “舟溢,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谷酥决定,循序渐进,徐徐图之地开展驯化之路,“动静不能闹太大,你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万一你把惹不起的人,比如隐藏在民间的高手、法师,你把他们惊动了,不仅自己逃不过,还会连累我,你想看到这样的结果吗?” 舟溢的表情有些松动。 他是不想和陌生女人假扮夫妻,但他更不想看见谷酥出事,她前几日才为了莫渔村放了大量的血,被自己打晕过,现在就连灵魂都碎了,她还能活着他都觉得这是个奇迹。 “你不就是想进去吗?也不是只有这一个办法。”舟溢一手按住谷酥的肩膀,另一只手朝着婚房抬起。 指尖并拢,意念催动,庞大浑厚的能量流动瞬间侵入她的感知,谷酥猛然昂首,惊讶地看向眼前人。 这股能量,是他的?!什么时候发展的,我怎么一点察觉都没有? 婚房门外,尽职守候的侍女立刻打起了哆嗦,搓着臂膀左顾右盼。 怪了,入夏的天气,怎么会比深秋还冻人? 她打了个喷嚏,四肢都有些冻得青紫发麻了,“少夫人,降温了,我给您添个炉子吧,别冻着了。” 她敲响房门,隔着门窗询问屋里情况,片刻后,得到了一声简单的语气词。 “嗯。” 少夫人一发话,那侍女便急不可耐地逃离了这座冰窖,于是,守在婚房门外唯一的阻碍也没有了。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控冰的?”谷酥幽幽地转回目光,让这家伙给她如实招来。 舟溢用一脸无辜,说着最令人可气的话:“不知道,没注意过,我想用所以就会了。” 靠,这人能不能闭嘴,显摆吗?谷酥瘪着嘴,都有点不想搭理他了。 “你以后不要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 “为什么?”舟溢看出来了,她在嫉妒,所以故意靠近一步,语气带笑。 “因为会被人砍。”谷酥推开他,气呼呼地往屋里钻。 舟溢望着她匆匆逃离的背影,忽然觉得逗人也是一种乐趣,看来以后这种犯贱的话得多说。 谷酥冲到婚房门外,还是等了舟溢到才一起推门进去的,而舟溢也保持着不超过三步的距离,始终形影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就在推门前,站在门外的谷酥忽然感觉到胸口像是失去了什么东西,心脏有一瞬往下坠落的失重感。 看她顿住,舟溢抬手帮忙推开了房门,而那种失落感也在房门大开后毫无征兆地剧烈加重。 “ 等一下——”喉头一紧,干涩发堵,谷酥瞬间感觉到强烈不适,攥着胸口的衣物头脑发昏。 “怎么了?”舟溢第一时间回头扑过来,接住谷酥快要跌倒的身体,目色紧张道:“什么感觉?哪里不舒服?” 谷酥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但她脑子里有一个奇怪的念头,推动着她应该立刻去看新娘子。 她扯着舟溢的袖子,艰难地挪步到床前。 婚床上铺着红棉被,红枣桂圆夹着花生莲子洒满了整床,一人正襟危坐其中,对突然闯入的两人视若无睹。 绣花盖头垂落,纹丝不动,新娘双手叠放于膝前,盯了半晌,分寸未移。 正常人,就算克制力再好,也不可能像个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舟溢,掀盖头!快!” 舟溢闻声而动,一招击落红盖头,一张流脓生疮的漂亮脸蛋毫无准备地突兀出现,新娘苍白如蜡的脸上依旧挂着笑,眼睛瞪着,定格在期待的目光中。 呕—— 谷酥强烈地干呕起来,她近距离被那张溃烂的脸冲击到,根本没做好心理准备见到这样一张脸,本来就难受的心口下又多了一个绞痛的胃。 舟溢直勾勾地盯着那张死人脸,越是诡异,他盯得反而越紧,盲捞起干呕得直不起腰的谷酥,把她拽到自己身后。 “快找你的魂。”他急忙提醒。 谷酥摇头呕得胆汁都快吐出来了:“来不及,进门前它就不见了。” 现在她弄明白那一瞬间的失落是源于什么了。 “快走,这里是案发现场,我们这个身份在这儿解释不清楚的。”谷酥强忍着恶心把吐不出来的感觉咽下去,抓起舟溢的手就要往屋外逃。 可她刚踏出门槛,就听见远方长廊上人声喧闹,抬头就看见不少人都朝着这个方向挤了过来。 被灌醉的新郎官被他的狐朋狗友们架回来了!不能出去,现在出去只会撞个正着。 谷酥:小天!我需要隐身符,现在立刻,马上就要,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她的小天以沉默拒绝了她的所有无理要求。 靠!你是在故意整我吗?谷酥抓狂地把舟溢往屋子里推,反手关上房门。 “藏起来,快去看床底看柜子!”她抗拒靠近那张烂脸女尸,舟溢就替她上手掀开女尸脚下床单,看见床底被封死,根本不准有任何东西藏得进去。 谷酥火速翻看柜子,杂七杂八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根本藏不进一个人,而新郎官已经被人推到门外,可不知为何他一直没有动手推门。 现在没人有心情去猜他是害羞还是有什么别的理由,屋子里的人就像两只被猫堵在洞内的老鼠,都自顾不暇了还有心思去关注那? 斗争了好半天,最后还是狐朋狗友强架着新郎官的手,帮他把婚房大门给推开的,而就在他们推门的同一瞬,房门被人风风火火地从里面拉开了。 侍女模样的姑娘哭花了脸,从屋子里冲出来,见着人群就往里扎,“不,不好了!少夫人她出事了!” 55. 花云血梦(十一) “什么意思,她逃婚了吗?”新郎官顿时酒醒,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奇怪的喜悦。 他在谷酥的小声抽泣中奔进屋子,心中默数三秒,意料之中的惨叫声如期而至。 “啊——!” 冲进去的人被吓得跌坐在地,攥着大红喜袍不堪地呕吐起来,众人纷纷冲进屋子,谷酥趁机浑水摸鱼,顺走了桌子上的茶壶。 她掀开茶壶盖子,看见一条金红色锦鲤安然躺在其中摆动着鱼尾,嘴角淡淡扬起一抹弧度。 谁能想到人鱼形态的舟溢近三米,真身锦鲤却不足掌心大小呢,这个模样还怪小巧可爱的。 婚房内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出去叫人报官,有人安抚新郎维护现场,熙熙攘攘的人堆里,谷酥挤在最边缘准备找机会混出去溜走,却听见有人攀附耳语停下脚步。 “又死一个新娘,都是一样的死法,这还不是妖邪作祟吗?” 不久前她也听到过类似的故事,在官悦的遭遇中,她说是妖邪作祟,而那为祸人间的妖物在多年前早已伏诛。 “熏儿!我的薰儿!我就说这亲不能结,你为什么要逼她,为什么要逼她呀!” 冲进婚房第一个扑到新娘身上的人,也是截至目前唯一一个没有恐惧恶心,靠近尸身的人。 苦泪纵横,她跌坐在床边抱着新娘僵硬的尸身。红绸罗缎,喜烛摇曳,大喜的婚房内,哭声淹没了全部寂静。 “你明知薰儿的心思,明知那些死了的新娘都是不愿嫁的,为了你的铺子,你连你亲生女儿的命都不要了吗?你这种人,枉为人父!”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当年成婚不也如此?你当这局面是我想看到的?”门外的男人眉头紧锁不肯进屋,眼底那浅浅的伤痛也被愤怒完全盖了过去。 已经被挤到门外的谷酥恰巧看到了抱着碳炉回来的侍女,绕过去从暗处敲晕了她,藏到假山后给人喂下了梦露。 男方父母在前厅稳住宾客封锁消息,后院被死气笼罩,所有人脸上都不见血色。 大好的喜日子发生了这种事,红喜变白丧,谷酥的脸色一沉又一沉,“是我的体质有问题,还是这个时代这种事特别多,我才离开莫渔村几天,怎么就又碰上这种事了?” 谷酥搞不懂,她来不是帮舟溢渡劫的嘛,怎么所有祸事更像是冲她来的? 舟溢化作真身无法说话,咕噜咕噜在茶壶里冒了一串水泡。 “新娘死了,魂魄没了,至少这一趟也不算白来,我的魂应该在那害死新娘的恶妖手中。” 谷酥敲着茶壶,她一开始动脑,下意识地就喜欢手里把玩些什么,这一点小小的震动,却对藏身壶中仅是一只锦鲤的舟溢来说,就像是有人贴在他耳边敲钟一样,没两声就快把他给震晕了。 对此毫不知情的某人还在继续变本加厉,敲击得更加有律动,也更频繁,“这里的事自有人会处理,舟溢,我们去抓妖吧,正好测测你修炼到什么程度了。” 已被敲晕的某鱼昏死在茶壶中,他发誓,以后坚决不会再做这女人手里的玩物了! 就在谷酥准备撤离时,她离开的前路上爆发了一阵骚动。 “这位公子,此乃内宅,外人不可擅闯!官府的人马上就来了!” “官府负责捉妖吗?闪开!晚一步,那妖就要逃了!” 一道黄符飞扬而来,从迅速躲避的谷酥眼前闪过。她看着那张符飞向院落上空,刹那间,金线如雨倾盆,扎根进土壤,缠绕于石上,避开已有人群,结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金网。 一人从护卫阻拦中挣脱而出,左手捏诀,声势如洪:“此乃千丝缚妖阵,于人无害,于妖却是碰一下便会被千丝作缚,难以逃脱。” 见势不对,想赶紧溜走的谷酥抱着茶壶一动不动,垂眸看了一眼手中之物。 她是可以大摇大摆的走,但身边都是这种金丝线,茶壶绕不开,里面的舟溢也就无法逃掉。 好死不死,这时候怎么偏偏来了个道士? “道长!”闻声从婚房里跌跌撞撞跑出来的新娘母亲,扑通一声跪在那道士脚边,“求您救救我女儿!求您救她!她本不该死的啊!” 红衣道袍上,是一张眼尾含笑,自带柔情的俊美面庞,一身不着调的慵懒气质,美得不像道士,反倒像个妖孽。 “生死有命,请夫人节哀,可我既来了,便会为死者讨个公道。” 他出现时,谷酥便浑身觉得不对劲,倒不是因为他那打破道士刻板印象的气质,而是因为他身上,有她的气息。 我的魂魄,在他那儿? 红衣道士生了一双极貌美,风情万种的桃花眼,他噙着笑,甩出一张符咒,那符穿过长廊,穿过花园,钻进婚房,死死钉在新娘尸体的额头上。 “罪妖,还不出来见我?” 金线锁着新娘尸身,把一道红影从她身体中剥了出来。 血魂连着肉身,剥开时血连着肉,肉筋一根根断裂,血沫飞溅,屋子里的人再也忍受不住,一个二个全都捂着嘴逃了出来,趴在门外呕得昏天黑地。 撕心裂肺的尖叫随着魂神剥离,一道比一道刺耳,直至血肉模糊的红影被金线死死缠住揪了出来,拖到花园之中,众人才彻底看清,那竟然是一具如红烛般化开,只有一个人形连脸都没有的怪物。 “迟矣!天下恶妖万千,你为何非要揪着我不放!” 道士迟矣嘴角微扬,“我不是只揪着你,而是得一个个来,你不死,我怎么去找下一个?” “啊啊啊啊——!迟矣,你算什么道士?不想嫁人的是她,一场交易,我送她美梦,她给我命,两厢情愿,你凭什么除我?!” 那烛妖在金丝阵中挣扎,可她动得越狠,金丝便捆得越紧,融化的红色烛泪从丝线割开的口子里源源不断地涌出,如同泣血。 “你凭什么决定我 女儿的生死?”新娘父亲拨开人群,仗着有道士撑腰语气也强硬了起来,好似这口催人性命的大锅终于给他逮到机会扔出去了一般,“我们做父母的都没应允,你凭什么要我女儿的命?” “呵?可笑,”烛妖冷声一笑,所有痛感皆被这番可笑的话气到感觉不出来了,“你女儿的命自是由她自己主宰,与你何干?自以为给了她出生,供她几年吃衣住行,就可以用她的命去买你的财运亨通了吗?你们人啊,就是这点最麻烦了,一层层枷锁套着,始终不得自在。” “她难道不该还吗?为家族前景,为父母养育,她既不能如男子继承家业,就该用姻亲为家族铺路,天下各家皆是如此,你个妖,懂什么传承?”男人赤红着脸,额头上的青筋暴起,随着心跳一下下搏动,清晰可见。 假山后面,谷酥敞开了茶壶盖,让舟溢也能第一现场吃瓜,她刚第一时间兑换了可隐匿妖气的药剂滴入茶水中,为了更加避人耳目,她还把自己幻化成了灌木丛,蹲在假山边上看第一手好戏。 “这爹也真是拎不清,女儿都死了,还有心思跟杀了他女儿的妖在这儿互相攀咬,真正伤心的人早就哭得说不出话了。”谷酥心疼地看着那位至始至终跪在迟矣脚边,匐在地上哭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的新娘母亲。 舟溢冒了一串微弱的泡泡,不知道在表达些什么独有见解。 “不过这个道士也很怪,他怎么让他们废话这么久,不是来除妖的吗,怎么更像是和我们一样来看戏的?” 许是她的话被耳力极好的道长给听见了,迟矣勾着耐人寻味的笑意,一道禁言咒甩到了新娘父亲嘴上,颇有听不惯就公报私仇的嫌疑。 “这个道长的脾气,我喜欢。”谷酥腾不出手给这位小兄弟点赞了,某鱼却在壶中烦躁地游了一圈。 “够了,吵死了。”迟矣掏了掏耳朵,气性极大,“罪妖,花云城三条人命,今日我便要你偿还。” “你杀不死我的!”烛妖仰天长笑,“只要有人娶亲,只要红烛摇曳,我便与你,不死,不休!” “聒噪。”迟矣抬手一捏,金丝便化作刀锋,将烛妖红影千刀粉碎。 融化的烛液漫天飞舞,如同下了一场血雨,而碰巧就在此时,空中雷声炸裂,一场毫无预兆的瓢泼大雨降临花云城,将那些如血般的烛液溶于雨中。 迟矣仰头望着那雨,若有似无的笑意也渐渐淡去,他走到长廊边缘,伸手接住了一滴从屋檐上滑下来的红色雨露。 “道长,多谢您。” 新郎官被吓傻了,魂不守舍地蹲在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新娘父亲还被禁言咒锁着,只有她的母亲,这世上唯一在乎她所思所想之人,撑着孱弱的身体从地上爬起来,抹去眼泪,对迟矣行了一重礼。 “先别急着谢,这妖还没死绝呢。你们城中近日是否还有人家要娶亲?” 妇人想了想,点头道:“有,城东,官家。” 56. 花云血梦(十二) 官家,不会这么巧吧? 谷酥心中一抖:小天,帮我查一下花云城官家和他们结亲对象的全部资料。 【小天:好的妆神大人,请稍等……】 迟矣撤的潇洒果断,两家长辈本准备多谢他的出手,备上好礼酬谢,前脚刚爽利应下,让人以为他也和寻常道士没什么区别,后脚就趁人去筹备谢礼时溜走了。 宾客散尽,喧闹终止,所有的生机都随着那场轰轰烈烈的除妖大战流逝。 府中院子清静,只听闻雨声滴滴答答,沿廊贴满的囍字上窟窿成堆,红烛淋熄,灯笼破碎成煤,满目疮痍。 人走茶凉后的空虚,才在一切尘埃落定后无孔不入地钻了进来。 寒风四起,谷酥将壶中鱼放了出来,“舟溢,咱们走吧。” “去哪儿?”舟溢抱着手,无声将落于女子头顶的雨水改变了方向。 谷酥扭头看着一个方向,“去下一个凶案现场。” 岳府之中人来人往,许是婚期将近,因为今日周府的事情,全府上下气氛诡异的低迷。 “老爷,周府发生的事情……” “好了别说了,你也不看看死的那些姑娘家都是什么样的,我们晴月向来听话,干不出这种事。” “可万一我们月儿……” “没有万一,你这几天让人看好她,今日在周府的那位厉害道长不是也已经去官家了吗?不会有事的。” 二人的交谈随着茶盏碰撞声渐渐淡去,一股夏日突如其来的寒潮渗入后宅,让房屋中的人打了个喷嚏。 “小姐,夜里凉,奴婢去给您拿个炉子吧。” 屋子里传来淡淡的回应,片刻后,窗口异动,屋中人立刻警觉,“谁?” 不等她回头看清,黑暗便猛然降临,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面孔小心翼翼地接住她的身体,打横抱起后便收入囊袋。 “委屈你这几日先在我的小天地里睡一觉啦。” 窗外又是一阵响动,另一八尺余高的身影也紧随其后钻了进来,“你变作她的模样是又准备玩什么?” 舟溢拍着撑窗时手心沾染上的薄灰,径直在屋子里绕了起来,东看看镜子里自己帅气的少年英气,西玩玩展示架上一些稀奇的宝贝,总之进屋片刻一点没闲着。 “舟溢,我重申一遍,我不是在玩,我是在救人性命。” “哦,所以你打算替她去死。” 谷酥的脸色沉了又沉。她知道舟溢这几天对自己的好感度已经上升到13%了,原以为他说话能更客气点,没想到反而变本加厉,越来越损了。 “我应该给你找几本兵法,有一种计谋叫深入敌腹,暗度陈仓。” 舟溢面无表情地点头,语气里却带着逗弄:“嗯,我听明白了,无非是借用身份深入调查,没必要四字四字往外蹦,显得你们人族很有文化。” “嗯,我们确实有这个文化自信。”谷酥噙着笑,跳蹦到一尊挂着崭新喜服的架子前,看着金箔裹丝穿插秀成的鸳鸯图纹,满眼都是对金钱的渴望。 “……谷酥,你的眼睛在放光,金光,还有,你口水快掉衣服上了,麻烦擦擦。” 谷酥呲溜一下赶紧把不争气的口水咽了回去,“你知道吗?这种衣服,我以前做梦都想拥有一件真品。” 可惜汉服贵,绣金的汉服更贵,她一小本生意,做妆造用不起这么高的成本,每次只能用低配版替代,只要出片效果好就行,还能反复利用,一举多得。 舟溢自入房起就好奇四处打探的目光忽然定了下来,直直落在房屋中那件艳压群芳的喜袍金冠上。 她很想要一件这样规格的婚服?从很久以前就想了……舟溢沉默不言,在他的世界里,两人只要相爱,牵起手就可以游很远的地方,不需要任何人允许,可他似乎忘了谷酥是个人族,人族重感情,重传承,重仪式,若是两相交好,便想得到亲友真诚的祝福,也需要一场热闹非凡与天同庆的席面来昭告天下,身旁这位就是即将与我携手度过下半生的那个人。 人族,还真是麻烦啊,不过她既然自小的愿望就是这个,若他们之间真走到最后那一步,满足她也不是未尝不可,尽管他并不喜欢。 “月儿,你在跟谁讲话?”门外响起一中年女子的声音,她说话温婉,音色十分动人。 在她入门前,谷酥跳到梳妆台前端坐,舟溢钻进茶壶里,茶盖碰撞的声音和她推门而入的声音叠在一起,听不出分别。 “母亲,”谷酥站起身,面带娇羞,动作轻盈地朝门口那人行了一礼,“回母亲的话,我看着婚服心中越发欢喜,便自顾自说了些话。” 岳家主母原本疑惑的目光当即被柔色替代,上来握住她的手掌揣在怀里,笑道:“我的小月儿呀,你想什么呢这么高兴,莫不是在想你未来的夫君?” 谷酥低着头故作心思被戳穿害羞地笑了一声,娇嗔道:“母亲,您快别笑我了。” 茶壶里,舟溢鱼身一抖,忽感一阵恶寒,心想如果她敢对自己这么讲话,他不能保证自己能忍住不一尾巴扇她去见阎王爷。 有人不喜欢,自然就会有人对这副软绵绵的模样爱不释手,岳晴月长得实在是好,说她是天仙下凡,是清新脱俗不染淤泥的雪莲都不为过,人间哪得几回见,谷酥做人做神这么多年,也都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美貌,无可媲美,舟溢是她认为顶好看的顶级建模脸了吧,这姑娘甚至比他都更胜一筹。 “母亲,我担心官公子他不喜欢我。”谷酥蹙着眉,惹得人好一阵心疼。 岳母抱着她微凉的双手可心疼坏了,“月儿,你可知自小到大,想和你定娃娃亲的人有多少?现在想求娶你的人又有多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谁会不爱你呢?” 真正的岳晴月自小便能看出是个极好的美人胚子,性子静,人又温婉,求娶之人数不胜数,甚至连宫中贵人都有所耳闻。 若不是百年前诸国统一,废除了皇亲 国戚制,且大夏各代君主又皆为情种,不然以她的姿色,早就被强权霸占,或成为牺牲品了。 岳家在花云城有些权贵关系,对这个女儿也是极尽宠爱,所以自小就没让她出过府,岳小姐之美都是众口传出来的,到了适婚年龄,千挑万选后,只有官家这个老牌名门望族入了他们的眼。 所以事实上,两家公子小姐连面都没见过一次,隔着对方的画像,便由长辈们一定终生了。 谷酥听着她的母亲把美貌当做她赖以生存的唯一条件时,就感觉到一阵恶心,强牵起一个笑:“若是……我发现自己并不喜欢他呢?” 岳姑娘母亲的手心顿时一僵,面若寒霜,冷声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戏一开场就要演完,谷酥咬红了下唇,轻声发抖道:“毕竟他都没见过我,不了解我,万一他只喜欢我的皮相,并不爱我这人,将来我年老色衰,他还会善待我吗?” “月儿呀,母亲是怎么教导你的?夫为妻纲,你要温顺,要大度,但再深的情也会趋于平淡,或许你们之间会无爱,可你未来会是官家主母,那个位置才是你以后的保障,听明白了吗?” “女儿明白。”谷酥点着头,心道:你直接说明白点,说感情都那样,男人女人都靠不住,只有握紧金钱地位才是王道呗。 虽然她并不完全认可这番教育,但最后那一点,她必将逐字实践。 岳母看完自己的女儿,亲自确认了她的安全后便离开了房间,舟溢从壶中现身,弹了弹身上的茶渍,一脸嫌弃。 他很讨厌藏身在茶壶这么狭窄密闭的空间里,看来有必要去练个隐身或便于躲藏的技能了。 “舟溢,替我监督周围,如果有人靠近就立马给我打小报告。”谷酥掏出纳物袋甩在桌上。 “你去干嘛?” “去拿一个行动许可证。”谷酥俏皮地扬着笑,对舟溢眨眼,下一瞬她就被纳物袋吸入其中。 舟溢愣神反应了一下,才低头看向桌上的小袋子,手欠地戳了戳,明知她听不到,还是想问:“谷酥,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能回答吗?” 良久无声后,他扬起了笑。有意思,这女人身上有太多千奇百怪的小玩意儿了,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把她的百宝箱掏个遍。 纳物袋里的世界金黑交映,没有边界,没有路,没有天,没有地,所有物品都漂浮其中。 谷酥控制着身体的方向,朝着一处飘荡,她抓住一人的手,帮她稳住身形,半刻后,她唤醒了那沉睡的女孩儿。 女子睁开眼,第一眼看见周围的诡异大叫一声,差点没控制住被吓飞出去,还好谷酥眼疾手快拉住了她。 第二眼她看见眼前和自己长相一模一样的皮囊,又是一顿惊吓,但这次,她牢牢抓紧了她的手,还算坚强地没有被吓晕过去。 “你是谁?为什么长着我的脸?” 谷酥顶着她的皮囊,微微一笑。 “我,是神。” 57. 花云血梦(十三) 岳晴月明显愣了一瞬,她想怀疑,可又被眼前的一切不真实冲击得不得不相信,“你真的是神?可是什么样的神会在这种情况下见我呢?” 谷酥顶着与她同样的脸笑起来:“你心有不甘,于是遇见我,若问缘由,可能是我在佛前听过你祈愿,那时你种下的因,便是今日我来还你的果。” 岳晴月的脸色一僵,逐渐变得难看起来:“你……听到了?” “神明在上,信女晴月心有三愿,一愿父母安康,二愿家族昌盛,三愿,挣脱牢笼。”谷酥平静地说出一切,看着眼前花样少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会……”岳晴月目色颤抖,浑身疲软,差点没抓住神明的手飘了出去,“竟然……一丝不差……你真是神?神明在上,请受信女一拜!” “不必,我不是什么好神。”谷酥托住她的手,“我只是来成全你第三愿的,以我之力,你必受代价,如此,你也愿意?” 岳晴月沉默了很久,神色从刚开始的不可置信渐渐转为平淡,最后如一座泰山稳定而坚毅。 “在不伤害我父亲母亲的前提下,无论要我付出何种代价,我都愿意。” “哪种不伤害?身体上的伤是伤害,心里面的伤也是伤害。” 岳晴月顿了一顿,“身体。” 她知道真正留给她的选择并没有很多,哪怕是眼前这个奇遇,也是求之不得,来之不易。 “好,我应了。” “那你要怎么做?”岳晴月慌张地拉住神明要离开她的手,像落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谷酥感受到了她的不安,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平缓好似安慰道:“别怕,我知道你以后还要出去做人的。” 岳晴月听懵了。这是,什么意思? 谷酥从纳物袋里跳出来时,舟溢正坐在梳妆镜前捣鼓他的头发。 他一直是披散着长发的,几日不见他的头发已经过腰,长势飞快,似乎也和开始修炼有点关系。 舟溢的墨色发尾有一点银蓝偏灰的色调,昨天还没有的,他把头发半束在脑后,错落有致的发尾由高至低,就像是一座飞流直下的瀑布。 “出来了?谈的怎么样,拿到本人许可了吗?”他扭过头,抱着手臂昂着下巴,少年意气扑面而来。 “挺好的,”谷酥端着小板凳坐过去,“你怎么换造型了?” “我看你们人族都是这样打扮,我这叫入乡随俗。”舟溢骄傲地仰着头,与其说是骄傲,不如说是傲娇,小鱼心思一览无遗。 “是是是,您学得真快,不然怎么说漂亮的孩子站中间呢,您到哪儿哪儿就是焦点,骄阳不及你耀眼,星河不及你璀璨。”谷酥张口就来的一顿彩虹屁把某鱼的嘴角钓得越来越高,可他也只听她的吹捧,无论真假好坏一切全盘接收,甚至还会自我攻略,所以说姜太公当年钓的鱼,能上钩的只有他这样的愿者。 “看在你如此诚心夸赞的份上,我可以考虑以后多学几种你们的发髻,就当……给你的福利。” “那多好,我又有眼福了。”谷酥离开坐凳,俯身到他眼前,笑着伸手点了一下少年微凉的鼻尖。 高于自身温度的血液顺着血管爬上脖子,舟溢盯着女子含笑的面容呆愣了两秒后,不自然地挪开,“说就说,动什么手……” “什么?听不清,声音再大一点。”谷酥明明就是听见了,还故意追着又拉进了一点距离,明明看见舟溢脖子都红透了,却还是抓着他不让他逃离,“躲什么?害羞吗?” “没有。”舟溢连耳根都红了,一下从板凳上弹起来,像是找不到话题随便硬扯了一个,“你打算做什么?不是要找那个姓迟的道士要回你的魂吗,为什么要来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 谷酥扶着额:“那个,忘了告诉你,这就是跟官家结亲的新娘家,现在我是新娘,烛妖要作恶就得来找我。” 舟溢抱着手臂,不理解地上下端详了一眼,“可烛妖找的,都是心有所属被迫嫁人的新娘。” “是啊,所以我这不是很需要你嘛。”谷酥调着笑过来,故作柔情,千娇百媚地往他身上一倒。 舟溢神色慌乱地转身躲避,又不敢真的让她摔下去,就从背后伸出一只手推着谷酥的肩,“你到底要干嘛?” 那张倾国绝色的脸上染着不怀好意的笑,笑里藏刀,步步暗藏杀机,“我要你,做我的情郎,还要你风光无限,满城风雨因你而起。” …… 风华楼,乃城中贵子、文人雅客聚集之所,风雅高端,可用谷酥的原话来说,还不就是一个破八卦篓子,能高雅到哪里去? “若论高雅,还得是咱们官小少爷,当年千金一掷为博红颜一笑,就是在二楼那个位置。” “嘘,小声点,官大老爷已经不准任何人提及这件事了,十日后官小少爷便要迎娶岳家女,旧日的佳话美谈,莫要再提。” 二楼雅间里,少年公子摇金扇,穿锦衣,流苏挂耳,玉佩悬腰,他轻轻摇着扇子,目光瞥向楼下时,头一点也不曾低下,举手投足间尽显贵气。 “哦?他们谈论的是哪段佳话?” “回公子,两年前的红袖花魁,您可听说过?” “不曾。” “也是,您久居京城,也不是什么消息都能入得了您的耳的。”小厮昂首说着,他的声音不大不小,不显刻意,却能让整栋楼的人都听见。 为什么呢?因为谷酥特地兑换了一个扩音喇叭,就怕有人听不见,闲话传不出去。 那高贵公子可不就是精心打扮过的舟溢么,他本身长得就贵气,经过这么一包装,倒显得是这人间配不上他了。 而这模样清秀,说话欠兮兮的小厮身形娇小,不是化了妆的妆神大人还能是谁? 谷酥捏着嗓子忍住笑,那些本地人不敢说的话,她全说了,还说了个尽兴,说了个添油加醋:“当年红袖姑娘一舞名动花云城,千人踏城为红颜,官小少爷一见倾心,二见散千金,当年那段佳话传遍了大街小巷,整座花云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啧啧啧——” 舟溢冷冷看了谷酥一眼,那眼神 仿佛在说“你还挺八卦的哈”。 谷酥埋头手挡着脸,比着口型道:“剧情需要。” 一道冷眉微微扬起,公子一笑,生出了攀比之心:“哦?整座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他们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吗?” 小厮摇头:“没有。” “可惜了,”公子收拢折扇,拍在掌心,“难不成在那之后,再无其他佳话?” 小厮依旧摇头:“没有。” 公子轻笑:“马上就要有了。” 他一抬扇,十几个店小二便端着盖红布的盘子走出来,在二楼走廊和面朝街道的环廊上,每隔几米就站一人。 “将话传出去,我京城顾某,来此花云城,愿求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不是都说这儿的神最灵验么?我今日就来看看到底灵不灵。” 话音落下,店小二们齐齐掀开红布,堆成金山的金豆子赫然出现在所有围观看热闹的群众眼前,他们手捧金豆,倾尽全力撒向人群,楼内楼外顿时哗然一片。 天上下金雨,这位公子到底是谁?竟然比当初的官小少爷还要豪! 一时之间议论纷纷,谷酥知道,接下来几日,城中所有人的话题都要离不开咱们这位挥金如土的贵气少爷了。 “大功告成,走,继续造势去。”谷酥偷捂着笑,轻轻撞了一下舟溢的手臂。 “在外面就别碰我,”舟溢冷着眉,表情避嫌地把被她碰到的手拽了回来,“我不想被人误会有龙阳之好。” “哟,还是个直的,挺倔。”他越不要,谷酥就犯贱地越想强迫他要,故意凑近那一瞬,舟溢身上的冷香就顿时侵入鼻腔,疯狂涌入心口那片土壤肆意疯长,“可是怎么办,你抗拒,我就兴奋,舟溢,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怕我……” 怕我忍不住。若不是理智尚在,谷酥恐怕真要疯了。她太想要眼前这人了,无论是妖是神,是人是鱼,只要是这个家伙,她都照单全收。 “舟溢,离我远点。”谷酥逃跑了,她真怕自己忍不住。 可她最想逃离的那人却追过来了,“不是你先开始闹的吗?我至始至终从未动摇过。” “什么?动摇什么?”谷酥昂起头,神色理智几乎快要跌破防线。舟溢身上的冷香太上头了,像夏日里的冰镇西瓜,像雨后泥土里蓬勃的生机,像针对她的蛊,从第一次吸入它时起,就贪婪成瘾,再也戒不掉了。 舟溢抓着她的手腕躲到一处柱后,垂帘挡住二人模样,却仍旧依稀可见,见两道身影交缠一起,见耳鬓厮磨,密不可分。 “谷酥,我以为你不会吃味。” “我没有啊。”她极力否认。 “可你刚才不高兴了,哪怕只有一瞬,我也看见了。” “……那你不能不揭穿,给我留点面子吗?” “不行。” “为何?”谷酥看不懂。眼前这个舟溢好陌生,好有……攻击性。 “因为在此之前,我以为你是块木头。谷酥,我真诚地问你,只问你一次,在你心里,我是什么?” 58. 花云血梦(十四) 谷酥沉住了。 少年目光炙热,好似冬日碳雪,靠近时暖意洋洋,能席扫一切凉寒,可若靠得过于近了,便会被炭火灼伤,留下一道难以磨灭,日夜伴随的印记。 毫无疑问,她自是对他的靠近欢喜的,那份跳跃于胸腔的悸动,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从未出现过。 到底是占有,还是喜欢呢?她分不清,感情是个很复杂的东西,她两辈子没学会,做人时疲于奔波,忙于事业,眼里除了繁花前程装不下任何人,做神时,压在头顶的KPI使得她喘不过气来,也无心遐想,唯有望向天边时的淡淡欢喜,在初见少年单纯模样时被放大允许放肆地成了占有。 藏在心底的话,她未曾与任何人讲过,就连自己也是骗着的,可是她不敢否认,她钟情于一条遨游天际的神龙,没来由的,天下之大只看得见他。 所以她拿羡慕、榜样当借口,骗了自己一年又一年,积少成多,竟然在发现自己有了这样一场际遇后,凝结成了想要在世人见到这枚瑰宝前将它占为己有的恶果。 多卑劣啊,竟然趁人之危,当真不配为神。她羞赧着脸,不敢去瞧一眼自己那颗只对他肮脏的心。 谷酥从未想过一见钟情能有如此大的威力,偏偏只会对着一人生出偏执无理的想法,分明她感觉这份浓烈情愫应当是日积月累,积攒了许久的,可在她第一次见到神龙,第一次见到人鱼时,这些浓郁之情便如巧遇星星之火的草原,瞬间被燎燃了起来,大火无边无际,爱意肆意疯长。 “谷酥,回答我的话。”舟溢微凝的眉心似有焦急,他期待回答,却也害怕回答。 她会怎么说呢?他禁不住自己猜想。会说只是并肩作战的伙伴,还是路上偶遇实力强悍的陌生人想交个朋友?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他想听到的回答。 妖,多直白,说话直白,做事直白,情绪感情也直白,他更是妖中之最。 他想要的,是唯他一人,父母不行,朋友不行,兄弟姊妹也不行,他必须是此人眼中唯一,任何人都不能超越到他头上去。 他就是如此古怪,不讲道理,任性,或许一开始只是因为好玩,这样的人,在人族妖族中他从未见过,便事事都想了解,事事都想参与,或许某一天看透了,玩腻了,厌烦了,他就把这个玩物抛弃了。 可他发现,他看不透她,她身上有太多谜题,太多不确定,总是新鲜的好玩的令人意外的,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他那颗躁动的热烈的心意。 而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不在乎她好不好玩,新不新鲜了,他想看着她,哪怕她只是坐那儿什么都不干,都是极好极美满的。 也是这时,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想要一个人的心思,与玩物不同,他想要的,是她这个人,是活生生的,可以肆意去做她想做的任何事的人。 谷酥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回答,却听见系统在她脑子里不缓不慢却听不到头的躁动。 【好感度13.5%】 【好感度14%】 【好感度14.5%】 …… 就这样0.5、0.5的加,加到了【好感度45%】后停滞不前,似乎跨不过去这个坎儿了,百分之三十二的跨度,瞬息之间,完成了这样一场盛大的,也隐秘的,咬死不可告人的转变。 如果不是系统,单看舟溢那副镇定自若,唯耳根烧红的模样,是决计想不到他竟然自己默默在自己的世界里闹了这样一场革命的。 “舟溢。”她轻轻唤着他的姓名,分明是听着那些跳动的数字,追着它一点一点攀上高峰,走它走过的路,最该满心欢喜,得偿所愿的时候,她却异常冷静,好似那甜蜜的果后是淬了毒的蛇胆,她道:“舟溢,我很喜欢你,可喜欢也分很多种,有对才华横溢的欣赏,有对默契十足的珍惜,也有对不可得之物而产生的偏执。满打满算,我们才相识不足半月,或许我们这小半月的相知相伴就足以抵得上别人大半年,甚至好几年的了解,因为我们走得够深,你见过我的狼狈,深知我的拼命,我也知晓你的过去,明白你的无奈,可终究我们都有秘密,不能了解尽然。” 谷酥顿了顿,她很乱,曾经她以为自己分的很清楚,看的很明白,可当那个真正可以搅动风云的气息缠绵过来的时候,她才知自己多无知多可笑。 如果红尘是那么好参破,那么好放下的,怎还会有人因执生魔,怎会有神终难悟道? 她不过是滚滚红尘里俗人一个,为功德,为私欲,若此道心不正,何以成神,何以渡妖。 一人她要,天下人她也要,她要入红尘,破红尘,她要成神,也要成人。 “舟溢,如果你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对不起,我现在给不了你。”眼前少年的眸子默然就暗了,好半天后,嘴角牵起一丝冷淡的笑意,似乎在说就知道会是这样。 【好感度40%】 【好感度30%】 【好感度20%】 升的时候以0.5为单位慢慢爬,降的时候断崖式暴跌,谷酥赶忙踮起脚,捧住某个失落想逃,自觉颜面无存的少年的脸,轻声细语,似是哄道:“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不喜欢你了。” 好感停留在了20%没再下降。 “喜欢和自我成长是不冲突的,”她极尽耐心地捡起那些碎掉一地的自尊,如若珍宝地兜在胸口,“我分不清我的喜欢是什么,我是一个很拧巴,很纠结,很内耗的人,可能我用的这些词你都听不懂,但你只要知道我表面嘻嘻哈哈,夜深人静却会反思很多,我在乎的不只是你是我的谁,还有我是谁。” 舟溢睁着一双迷茫的漂亮眼眸,显然是没有听懂。他不懂,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是谁呢?有名字,有身份,有事要做,有饭要吃,这便是活着的证明,是“我是谁”的标签。 “不懂没关系,”谷酥轻柔,裹满爱意地拂开挡在少年眼前的发须,“我会慢慢带你懂的,我们一起成长……” 一起成神。 “所以我很重要,但你自己也很重 要,你要爱我,也要爱自己,是这个意思对吗?”舟溢只能得出这样简单通俗易懂的结论,他需要一个框架,需要一个定义,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对于他们鱼来说,仪式不重要,身份很重要。他允许她把她自己排在他的前面。 好感度有所回升,最终定格在了35%的地方,看来他还是有点小难过。 不能太惯着,宠上天了以后一老就乔气那还得了,又不是娇娇大小姐,动不动就要人哄要人惯着,可不能涨了这种劣质气焰。 “是——所以我的小情郎,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众人面前跟我恩恩爱爱呢?” 舟溢的脸刷一下红了,明明最是玩不起,却总是要撩拨,玩脱了就逃跑,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谷酥强制着把他拽到自己面前,说好要一起成长的,可不能让有人临阵脱逃啊。她的红尘,不许跑。 “回来,不要动不动就玩不起,像个耍赖皮的小孩,你要记住你已经一百多岁了,在我们人族,已经可以做个沉着冷静的老爹爹了。” 舟溢不甘愿地瞪了一眼:“在我们妖族,这个年纪正值青年。” “好的,我们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但仍有进步空间,可以尝试稳重一点的舟小少年,你答应陪我做戏的,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发了雷誓的,真不怕天打五雷轰吗?你可是在对一个神发誓哦,会灵验的。” 舟溢纯粹是怕那雷劈到自己身上,原本话没说开他可以厚着脸皮去演的,可交心到如此地步,本是好苗头,增进感情的好契机,可不知为何他有点想毁约了。 实在是一想到要做什么他就心痒难耐,心口那一股热流就会在血脉里乱窜,横冲直撞找不到一处安息地。 他知道她的心意,还怎么能厚得起脸皮演那样浮夸不走心的戏?许是脑筋不正常了,眼睛也坏掉了,他一想到热烈大方的示爱,满脑子就都是一个人的身影,一对上某人的眼神,就慌乱心悸得想要找个缝钻进去躲起来偷偷看。 哎,感情这东西真是蛊啊,难怪以前他总见到龙神孤身一人,说情欲只会阻碍他批阅奏折的速度。 顾公子下金雨求佳人的佳话,不足半日就在整座花云城传开,大街小巷,茶余饭后,孩童嬉闹里,谈论的都是这样一场令人浮想联翩的大雨。 城中人纷纷猜测,如此的泼天富贵,如此令人艳羡的良缘,究竟会花落谁家。甚至入夜后,各家有头有脸,家里还有待嫁闺女的人户也费心起来,想着花儿明日如何来一场艳遇,以最短的时间抢先各家将这个金龟婿给钓到手。 岳府里,这几日看管得极严,消息出不去也进不来,沉闷的久了自然也有些小心思活络起来。 “小姐怎得终日不见喜色,婚期将近,您这样的状态上花轿可不行。” “哎——”岳小姐叹着气,“你说,去了夫家,以后还能自由自在地放纸鸢吗?” “纸鸢?”侍女微微愣住,她不明白,小姐怎得没头没尾说了这样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