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下闻得心上音》 1. 一.梨花树下捡竹马 正是花事最盛的时节。 乡道旁的梨花远看像天边落了云,又像前夜下了场不曾化去的雪,白得晃眼。 梨花林里起了薄薄的雾,将散未散的晨雾缠在树干间,像一层半透明的纱。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背着小药篮从雾里走了出来。随在她身后的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 女孩生的玉雪可爱,但淡色的唇向下抿着,像枝头半开的花苞。唯余一双黑玛瑙似的水润双眼转动着,欣赏梨花林的美景。 忽的,女孩的目光落在一处在白色“雪地”中格外明显的凸起上。心下生惑,女孩走进细细打量。 暮春的风掠过平地,卷起几片干枯的梨花瓣,露出七岁男孩的脸。 “阿爷,这里有个人。”女孩回头呼唤老人,小大人似的板着的脸露出慌乱。 *^_^* 眼前是一片黑。沉沉的、浓稠的、像被人用麻袋兜头罩住的漆黑。周洵意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梦境还是在周家那吃人的田庄。他好像又回到昏暗的柴房,饥饿像一把钝刀在肚子里绞…… 周洵意猛地睁开眼,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像擂鼓,咚咚咚地撞着肋骨,撞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浓稠的黑涌上来,冒着金星在眼前炸开、旋转、坠落。 “你醒了?”一道泠泠如泉的女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周洵意饿到生锈的脑子转不过来,对这道好听的声音不明所以,他没有力气,躺在榻上动弹不得,只能努力地转动眼珠,去看那个坐在榻边的女孩,可惜无用,他把眼珠翻到干涩,也看不见女孩分毫。 “阿爷说你是饿晕的,现在只能喝些米汤,不然会伤及黄肠,正好阿娘为你熬了些米汤,先喝些吧。”好听的女孩声音继续响起。 一个瓷白的汤匙被送到嘴边,周洵意本能地吞咽下肚,温热的米汤顺着喉管滑入肚肠,温暖了他麻木的心…… 女孩喂了他几勺米汤,随后放下汤碗,声音软软的:“你等一下,我去找阿爷为你号脉。” 周洵意还说不出话,只能竖着耳朵听女孩的动静。轻微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周洵意猜测她离开了,他闭上眼,静静感受鼻尖萦绕的草药的苦味。 …… “阿爷,阿爹,那个哥哥醒了。”方抚音蹬着小短腿,走出内室,看向坐在脉案前动作一致翻动医书的两个长辈。 老人闻言放下医书,拍拍儿子的肩道:“你在这里候着病人,我去看看那孩子。” 儒雅的中年人点头应是。 “久饥,以致脾胃之气衰败,中气不足,气血两虚……” 周洵意靠着墙坐在榻上听老人的话,觉得头昏脑胀。他听不懂,但救命恩人的话不能不听。 周洵意垂下眸努力去辨别老人的话,无神的双目突然对上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像是山涧里最浅处的泉,光线落进去,碎成满池的粼光,又聚拢来,凝成两颗亮盈盈的星子。 女孩与他对上目光,眨眨眼,眼睫像两把小小的羽扇,把那汪清澈扇动起来,水波微微一荡,漾出一圈天真的涟漪。 周洵意瞬间颤了心肝,再也听不进老人的诊断,满心满眼都是那漂亮可爱的妹妹。 “孩子……孩子?” 周洵意在老人唤了好几声后才回神,慌张地收回目光,用沙哑干涩的嗓音回答:“您说。” “你家住何方?”老人没注意到周洵意盯着自家孙女的眼神,和蔼询问,“我好去告知你家人来接你。” 周洵意闻言,本就没有血色的脸瞬间成了金纸,他缓缓垂下头,语气落寞:“他们不会管我的……”他是周家庶子,姨娘死后,嫡母就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她费尽心思说服父亲把他送入田庄,又让田庄的下人磋磨他,这次更是把他丢到路边想让他饿死…… *^_^* 周洵意最后被心软的方家人留下了,方父收了周洵意为义子,周洵意也终于知道妹妹的名字,方抚音。 方家世代为医,如今的方家老爷子是告老的御医,曾位居太医院首。老爷子回到家乡后开了家医馆,为百姓们看病收的诊金极低,使得方家在蔚县一代极有名望。 周洵意病好后被委以抓取药物的重任,做药童的同时还被压着读书。虽然辛苦,但他乐在其中。爷爷慈祥,父亲儒雅,母亲温和,妹妹可爱。他在方家体会到了曾经从未有过的亲情。 *^_^* 晨光熹微,方抚音和周洵意一人背着个小背篓跟在方爷爷身后,上山采药。 大雨初霁,山路泥泞湿滑,方爷爷领着两个小孩,熟练地踩上泥地。 “小音,阿洵哥哥牵着你,好不好?”十岁的周洵意向方抚音伸出手,明亮的桃花眼弯起,眼尾微微上挑,瞳色不深,带着浅浅的琥珀调,像盛了两汪温过的蜜酒。 方抚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到那只手上,又回到他脸上。她抿着嘴,眉心微微地蹙着,像在掂量一件顶要紧的事。她其实可以自己走,不需要人牵着,阿洵哥哥来之前她一直都是自己跟在阿爷身后的。 但她看到风把周洵意鬓角的碎发吹到额前,他也不去拂,就那样微微弯着腰,把手固执地伸在她面前,等着。 这样的场景满足了方抚音对玩伴的所有期待,她咬了咬粉色的唇,把手放在了周洵意温暖的掌心。 周洵意小心翼翼地握着妹妹柔软的手,一步一步地山路,慢悠悠的步子让他们被方老爷子甩出一大截。 “嘿,你们两个小崽子,怎么还没有我这老头走得快?”方老爷子不知何时从采药的忘我状态中回过神,站在上方凝视着蜗牛似的两人。 “阿爷是宝刀未老。”周洵意笑嘻嘻地用刚学的词夸方老爷子。 方抚音被周洵意牵着,清凌凌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方老爷子,认真的神情仿佛在告诉爷爷:阿洵哥哥说得对。 “哈哈哈哈哈。”方老爷子哈哈大笑,等两个孩子上来后狠狠地揉搓周洵意的脑袋,又轻轻捏捏方抚音的小脸。 成功得到一个蔫头巴脑的小狗和一只鼓着腮暗暗生气的小猫。 不再管两个小孩,方老爷子乐呵呵地张望着动寻找药草,任由两个小孩跟在后面玩。 方抚音安安静静地由周洵意牵着,听着周洵意在她耳边念念叨叨,黑玛瑙似的眼睛转动,观察身处的山林。 忽的,方抚音被一片艳丽的红晃了眼。她轻轻扯了扯周洵意的手,示意他向下看。 那是一大丛生长在山坡上的凤仙花,红得像是谁把一捧碎火嵌进了草丛里。绿叶托着它们,一丝不乱的,叶脉像山里溪流。花的红却不是那安稳的、沉沉的红——是活的,带着光亮的,风来时摇曳着满坡的动静。 “小音,喜欢凤仙花吗?”周洵意俯身询问。 方抚音没有立刻答话,目光在花丛上游了游,又低下去,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细细地开口:“阿娘的指甲好看……”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风一吹几乎就要散了。 周洵意却是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凤仙花可以染指甲,义母的指甲总是红彤彤的,好看极了。而他家 小音又极爱美,应是想染一个和义母一样的指甲。 “那阿兄帮小音摘花。”周洵意把背篓往地上一放,搓了搓手,又往手心哈了口气,像个小大人似的。他蹲下身,探头往下看了看,坡不算太陡,但雨后土是松的,草丛里还挂着亮晶晶的水珠。他选了个看起来稳当的地方,一只手抓住旁边的小树根,一只脚慢慢探下去。 “阿兄,才下了雨,容易摔。不用的。”方抚音重新拉住周洵意的袖子,想制止他。 “没事儿,包在我身上,我敏捷得很。”周洵意自信道。 谁料…… 脚下蹬着的小石子突然一滑,周洵意整个人向下栽去。 他刚把重心挪过去,脚下的石子忽然一滑。那石子本来就松,经了雨水,更是像抹了油似的,骨碌碌滚下了坡。男孩身体猛地一晃,抓着树根的手脱了力,整个人朝坡下栽去。 “阿兄!”方抚音惊叫一声,想都没想就伸手去拉。可她忘了自己才多大一点力气,非但没拽住,反被带得脚下一绊,两个人一起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山坡不算高,但雨后泥土湿滑,中间还磕了两块石头。周洵意死死地把方抚音搂在怀里,一只手护着她的头,一只手垫在她背后,脊背一次次撞在突起的地面和碎石上,闷闷的响声混在簌簌的草叶摩擦声里。草籽和泥点子溅了他们一脸,几片凤仙花瓣也被带得飞起来,红红地落在他们身上。 终于停了。坡底是一片软些的草甸,周洵意仰面躺在那里,方抚音趴在他胸口,整个人还在发抖。 “小音,你没事吧?”周洵意顾不上喘气,赶紧撑起身子,两只手捧起女孩的脸左看右看,又去翻她的手掌、看她的胳膊肘。他的声音急急的,带着颤,额上不知是汗还是泥水,顺着眉骨往下淌。 方抚音被他护在怀里,身上只有几处蹭了泥,连皮都没破。倒是周洵意——手背上擦掉一大片皮,露出红红的嫩肉,胳膊肘青了一团,膝盖上的裤子也磨破了,渗出血丝来。最显眼的是脸上,从左眉骨到左耳,一道长长的红痕,像被谁拿朱笔狠狠画了一道,边缘还挂着细碎的小沙粒。 愣愣地看着他脸上的伤,方抚音眼睛一眨不眨。过了几息,她的眼眶就红了,水汽聚起来,越聚越满,终于撑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都说了不用了……”她哭起来声音闷闷的,像含着一颗化不掉的糖。一边哭一边拿袖子去擦眼泪,越擦越多,整张脸都花了。 周洵意看她哭了,一下子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想去帮她擦泪,又怕自己手上的泥蹭到她脸上。他吸了吸气,努力把声音放得轻松,咧开嘴想笑一个给她看:“没事儿,我不疼……嘶——” 话还没说完,嘴角一扯,正好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眼睛、鼻子、嘴巴全都皱到了一起,呲着牙。 方抚音看着他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眼泪又涌上来几颗。她吸了吸鼻子,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然后弯下腰,凑近周洵意的脸。 她不敢碰那道伤,只是极轻极轻地靠近,抿着小嘴,小心翼翼地对着那道红痕吹了一口气。 “呼呼就不疼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软软糯糯的。 周洵意愣住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变得好大声,咚咚咚的,比刚才滚下山坡时还要响。 他呆呆地看着她,看着方抚音嘟起的小嘴,看着她红红的鼻尖,看着她认真的、全心全意的模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片。 2. 二.清溪涧旁捡谪仙 暮春的光从雕花木窗漏进来,被窗棂上缠绕的忍冬藤筛碎了,零零落落铺在青石砖地上。十三岁的方抚音坐在窗边,后背抵着冰凉的楠木椅背,一本医书摊在膝头,书页边缘已经磨出了细软的毛边。 窗外的梨树正值花期最盛之时,千枝万蕊攒成一片香雪海,把半边院子都压低了。偶有风从南边来,花枝便簌簌地动,抖落几瓣莹白,打着旋儿飘进窗内,落在书页的夹缝里。 春光正好,方抚音翻动纸页,学习医理。 忽的,光线一暗。方抚音抬头,对上一双笑盈盈的桃花眼。 方抚音移开视线,捧起医书站起身,背过身去。 谁料某人极不要脸,直接翻窗而入,窜到方抚音身前。 “小音,我错了,原谅我吧。”周洵意耷拉着双眼,可怜兮兮。但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显得这副表情极为可笑。他右手握着一根木簪递给方抚音。 方抚音不看他,偏过头,声音很轻:“错哪儿了?” “我不该打那王家子……小音,你就原谅我吧。”周洵意蹭到方抚音眼前,将木簪向前递了递,露出一朵丑丑的木制梨花。 方抚音抬眼对上周洵意诚恳委屈的目光,更生气了,但她做不到大吼大叫或是落泪指责。方抚音垂眸接过做工粗劣的梨花簪,抬手轻抚周洵意脸上的淤青:“我气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小音是在心疼我!”周洵意见方抚音收下木簪,高兴地把手背在背后,嘴里还狡辩,“但那姓王的本就该打!你才多大啊,他就让媒婆来……” 方抚音瞥向他,周洵意瞬间止住话头。她凉凉地剜了周洵意一眼,向他摊开右手。 周洵意心虚地皱皱鼻子,装不懂。 方抚音直接伸手去拉周洵意藏在身后的左手,没拉动。方抚音瞪他,周洵意才不情不愿地由着小青梅拉出他的手。 方抚音放下木簪,慢条斯理地挽起周洵意的袖子,让那只布满细细密密的划痕的手显露原型。 方抚音看得心惊,手下的力道重了几分,按在周洵意的伤处上,疼得他呲牙咧嘴。罪魁祸首轻哼一声,周洵意仿佛听到了“活该”二字。 冰凉的触感压下细密的疼痛,周洵意右手撑头,痴痴地看着方抚音。女孩垂眸为他上药。 眉是远山含了薄雾,眼是清湖盛了落花。 “阿洵,周家人又来了。”方抚音为周洵意擦着药,轻声道。 “他们真烦人,都说了不走。”周洵意皱起眉,“当初把我送走,现在他其他儿子都死光了,就想接我回去继承家业。哼,我才不去。” *^_^* 周洵意还是走了。 方抚音扶着鬓边雕工粗糙的木簪,耳边还回响着周洵意走前的哭得沙哑的嗓音。 “等我,小音,等我……”娶你。 未尽之语,心照之言。 “怎么了?一个人坐着,连平日最喜欢的医书也不看了?”温婉的妇人在方抚音身边坐下。 “娘。”方抚音唤妇人一声,被妇人搂入怀中。 “还在想小洵那孩子呢。”方母抚摸女儿柔顺的长发,低柔打趣。 方抚音轻蹭母亲掌心,敛去眸中神伤:“我才不想他。” “我还不知道你。”方母轻轻弹了下方抚音的额头,“阿洵那孩子的确不错,若是将你交给他,你爷爷、父亲还有我也会安心。” “阿娘,我才十三岁。”方抚音有些不虞。 “不到两年就及笄了,到那时就是大姑娘了。”方母道,“阿爹阿娘不能护你一辈子,若是有小洵护着你,我们……” “阿娘,时候尚早,待我及笄再说吧。”方抚音难得打断长辈的话,“师父交代我写的心得还未写完,他半年才来一次,我定不能让师父失望。” “也好,快去吧。” *^_^* 秋是冷的。 黯青色的溪水像是吞了天光,又滤过一层薄冰吐出。水流极缓,贴着卵石滑过去,几乎听不见声响。 十四岁的方抚音采下一株药,轻声念:“半夏,燥湿化痰、降逆止呕、消痞散结……”那是? 一截不同于山涧的玄色抓住方抚音的眼睛。心生好奇,方抚音凑近观察。 是一个男人。一袭黑衣被水浸透了,紧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原本极好的衣料,此刻却破了好几处,裂口边缘焦黑卷曲,隐约可见底下翻开的皮肉。血沿着石缝流出去,将涧水染成淡淡的绯色,又被湍急的水流冲散。他仰面躺着,一只手无力地垂进水里,指尖被泡得发白,腕骨突兀地撑着薄薄的皮肤,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深深的抓痕,血肉模糊。他的脸侧向一边,被散落的湿发遮去大半。露出的那截下颌线条锋利,沾着干涸的血迹,从唇角一直蜿蜒到耳后。眉心紧蹙着,像是在昏迷中也摆脱不了剧烈的疼痛,又密又长的睫毛此刻被冷汗粘成一缕一缕的,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 方抚音一看便知这人来历不简单,但医者仁心,见人伤的如此之重,方抚音选择放下药篓。 真沉。 方抚音咬紧牙,难得在心里腹诽他人。她让男人的臂弯环住脖颈,一手扶着男人的腰,颤巍巍地向前走。鼻尖萦绕的血腥味熏的她想吐,大脑促使她丢下男人,但自幼养成的道德告诉她,她不能见死不救。 方抚音也不知道怎么将人带回家的,只记得阿爹从她肩上接过男人,她便因力竭而倒地不起。 等她悠悠转醒,睁眼就见母亲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神色晦暗不明。 “阿娘。”方抚音想起身。 方母揉揉方抚音的头,神色依旧是往日的温和,只是一双墨色的美眸含着方抚音看不懂的情绪。 “阿娘,怎么了?”方抚音不懂,但她知道直接询问。 方母微微摇头:“你带回的那位公子醒了,你阿爷想让你为他治伤。” 方抚音蹙眉:“为何?” 虽然她所生活的锦朝解除了许多对女子的束缚,允许女子为商为官。但锦朝立朝四十余年如今也才到第二位皇帝,许多前朝的观念都未被改变,方抚音作为一个还有几月就及笄的姑娘,与外男接触过于密切免不了被人嚼舌根。 “你阿爷是想锻炼你的医 术。你总归会独当一面,有一个属于你的医馆的,早些锻炼是好事。”方母拉过女儿的手,温声解释。 方抚音闻言眼前一亮,满口答应下来:“好。”她梦寐以求的实践机会终是来了。 整理好衣衫,方抚音来到被阿爹腾出来安置伤患的卧房。她轻叩门扉:“公子,我来为您疗伤。”从她家人对男子的态度便可知男人身份非同一般,她不得不谨慎对待。 “进。”清越琅琅的男声自门内响起,方抚音打开门,托着装伤药的托盘进屋去。 即是要为男人疗伤,方抚音便免不了看男人的脸,坦白讲,那绝对是她见过最为俊朗的面庞。 他靠着床背,手执一卷书低眸细读。眉是远山裁就的,仿佛有云霭流动的韵致;眼是皎月绘制的,好似存碎星闪烁的华彩。清隽无双,貌绝冠玉。 方抚音难得呆住。她捡到男子时,他满脸血污难辨容色,却是不知洗净脸后竟是这副好颜色。 “怎么了?”男子抬眼,黑沉的眸子含着笑意,专注地看着方抚音。 方抚音自知失礼,有些羞赧,但她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红着脸,托着托盘上前,坐在床边的脚踏上。 “公子,我来为你看伤。”方抚音低头,不敢看男人的眼睛。有些后悔答应来给人疗伤。 “好。”男人倒是爽快应答,放下书卷,三两下褪去上衣,将缠满细布的右臂伸到方抚音面前。 细密的血已渗透细布,将素白的布帛染的猩红。方抚音见此倒是不再羞涩或是害怕了,全神贯注地解下包住男人手臂伤口的细布,仔细为男人擦拭伤口。 男人垂头盯着完全忘我的少女,左手不由摸上一旁的玉佩。摩挲片刻,他轻声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方抚音:“公子说笑了,救死扶伤是大夫的本能。”她只说了这一句,不再言语,专注地为男人敷上她研制的药膏。不是她不想多说,是她只会说这一句话。 方抚音细致地用木片将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口上,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她思念至极的面庞。若是阿洵在她身边,定不会让她如此尴尬。 方抚音一直低着头,根本没察觉男人本应清隽无双的脸上好似裹上一层阴翳的尘灰。 “多谢。”男人对方抚音温和一笑,“我姓成,比方姑娘年长几岁,若姑娘不嫌可唤我一声成哥哥。” “成公子,我已有一位兄长。”方抚音觉得“成哥哥”的称呼有些奇怪,委婉拒绝。 *^_^* 十二月二十日。 方抚音早早醒来,坐在铜镜前略显生疏地打理自己的头发,平日里不带什么表情的俏脸也附着喜色。 今日是她及笄的日子,阿洵一月前写信说他会来。而且待她及笄,阿爷阿爹就允许她坐在脉案前为病人看诊了! 阿爷找人算过,行及笄礼的吉时在酉正之时。这么长的时间,阿洵定能赶到。 方抚音眉眼含笑,在乌黑的发髻上簪上一支雕工粗糙的梨花簪。 可太阳摇啊摇,从东方摇到天顶,又从天顶摇到山腰。她心心念念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3. 三·及笄之时被灭门 “方姑娘。”成公子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方抚音回眸,身前的男人星眸皓齿,手执一支祥云白玉簪。玉簪色如凝脂,温润得像从月色里捞出的一缕清辉。 方抚音不想接。那玉簪一看便价值不菲,她与成公子只是萍水相逢,即便他在方家养了几月的伤,即便他藏的很好。但方抚音清楚他的心思,她不明白他为何会对她有意,她也不想要。 “方姑娘,收下吧。”成公子见方抚音迟迟不接,也不恼,只是弯起他的眼,温声道,“在下承蒙姑娘照顾多日,一直想送姑娘一些咳咳……咳……咳” 成公子欲未毕却突然闷闷咳嗽起来,指节压在唇上,肩头微微耸动。他竭力压着声音,可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棉絮,越压越闷,越闷越烈,终于喉头一滚,一声撕心裂肺的咳嗽破腔而出,整个人弓起身子,左手猛地撑住桌沿。玉簪落地碎裂发出的脆响被咳嗽声压住,他用右手捂住嘴,指缝间渗出一线晶亮的涎液,紧接着便是暗红的血,混着清涎从指缝间溢出来,沿着手背蜿蜒而下,滴落在素白的衣襟上,洇开成大小不一的梅花。 成公子试图挺直脊背,可腰身一软,整个人便从椅中滑落,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前一刻还含着三分清贵的光,此时却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忽明忽灭地摇曳着。他的头垂下去,下颌抵住胸口,整个人昏死过去。 方父被动静惊动过来,连忙扶起成公子,对方抚音吩咐:“快,去找你阿爷。” *^_^* “小音,家中没有宿根了,你可愿去寻些?”方老爷子平日里混浊的双眼在此刻清亮无比,隐隐闪动着泪光。 “自是愿的。”方抚音回答,转身便想出门。 “等等。”方老爷子叫住焦急的孙女,枯瘦的手哆哆嗦嗦地为方抚音系上一个香囊,“日快落了,夜里山间危险,此物可驱邪。” 方抚音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但人命关天,她还是背上背篓离开。 方母方父站在门口目送女儿离开,直到那抹青色的倩影消失在夕阳中,方母终于抑制不住眼中的酸意,靠着丈夫的胸膛哭起来:“我的小音,我的女儿啊……我还没为她行及笄礼……我还没看她成家……呜呜呜呜……她才十五啊,怎么能没有阿娘呢……” “芸娘,如此是最好的法子了……只希望那位能遵守诺言,护好小音。”方父轻拍爱人肩膀。 等方抚音离去,躺在床上虚弱男人鸦黑的眼睫轻颤着睁开。 “殿下。”方老爷子连忙行礼。 “方院首请起。”成公子立刻起身想扶起方老爷子。 方老爷子避开成公子的触碰,佝偻身体,语气恳切:“娘娘于方家有恩,能为殿下献命,方家毫无怨言,只是……还望殿下能护住这个小镇的人……” “方院首放心,我定不会让他伤害小……方姑娘和这镇上百姓。” *^_^* 冬夜的山是死的。 方抚音搓着因寒冷而有些僵硬的手指,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细碎的冰晶。天早在她上山时就暗了,月光惨白地铺在乱石间,照得枯草根根分明,却照不透湿冷的冬土。从山脚寻到半腰,篓中空空如也。每刨开一层枯败的野草,露出下面板结的褐土,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寸——没有,怎么还是没有? 夜雾升起,白茫茫一片,从谷底向上漫,把整片山林浸成一片朦胧。方抚音蹲下身,用火折子贴近地面。那一小团昏黄的光颤巍巍地游动着,照亮了几片残存的蒲公英叶——蜷曲焦黄,紧贴着地皮,若不细看只当是泥垢。她心中一喜,忙用短锄掘下去。 太细太少了,即便入药也起不了作用。 方抚音看着那被她挖断的半截断根,断口渗出乳白的汁液,在月下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方抚音吸吸鼻子,她还要救人,她不能哭,成公子等不起。 方抚音站起身,向更深的林子里去。她走到溪涧旁的背风处,有几从冻僵的虎耳草冒着点点青意。她踩着湿滑的苔石往更高处走。南方常绿的灌木遮蔽月光,脚下枯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唔。”方抚音脚下突然一空,半截小腿顿时陷进腐叶下的泥坑里。阴冷粘腻的感觉极不好受,方抚音蹙眉拔出小腿。裤腿沾满腥黑的烂泥,脚踝处传来一阵钝痛。 可她没离开,她紧盯方才余光瞥见的一圈黑乎乎的地方。方抚音跪下,手执火折子去探。熟悉的药草蜷曲着隐藏在黑泥中,方抚音心下一喜。她这次没再用短锄去锄,白嫩的手顺着蒲公英叶的位置向下挖,轻轻剥开湿润的泥土。 很完美的根茎。方抚音指尖轻捻,感受根茎的纹路。衣衫已被夜露粘湿,冰得她膝盖僵硬。但她没有停歇,活动一下僵直的双腿,直向山下去。 月光被茂密的树叶遮蔽,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三步之外辨不清路径,方抚音拿着火折子,用脚试探着一步一步踩着湿滑的泥土。 方抚音手中的火折子快燃尽了,那团光越来越小,昏昏地缩成豆大一点,连照着她鞋尖都勉强。 心口莫名地发紧。 忽的一阵阴冷的风刮来,方抚音冷的打了个哆嗦。心口的慌乱越发压不住,像有只受惊的雀在胸腔间扑棱棱地撞。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是黑黢黢的山林,什么都看不见,可那种被什么盯着的感觉却如芒在背,凉飕飕地沿着脊梁骨往上爬。 只是风罢了。方抚音对自己说,手上却不自觉地捏紧腰间的香囊。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快了些。 可惜最不希望的还是来了。 一道黑影从侧方的灌木丛中掠出,快得像蛇。她只来得及侧过半个身子,颈侧便挨了一记闷击。那力道来得太狠,她甚至没感觉到疼。身体脱力,视野猛地旋转起来——树影、青苔、黑石飞快地搅成一团模糊的色块,再骤然失色…… *^_^* 方抚音是被一阵刺骨寒意激醒的。眼皮沉重的好似缀了铅,掀了好几次才勉强睁开一条缝。光线斜斜地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好一会儿才辨认出那是晨光。 冬日晨光带着露水的湿气,从洞口歪歪斜斜地透进来,落在地面上,照出一圈潮湿的 光斑。 她在一个山洞里。 方抚音蹙眉,颈肩酸疼,应是昨夜被人打晕所致。但嗓子干痒,四肢像灌了铅,绵软无力。方抚音努力吸了吸鼻子,却发现鼻息阻塞。她呼出的气明明是滚烫的,身体却冷得直打哆嗦。定是患风寒了。 她一夜为归,阿娘他们定会很着急,得赶紧回去。 方抚音强撑着下山,也顾不上打晕她的人所为何意,背着背篓向家的方向走去。 *^_^* 焦糊味太浓了,浓的让方抚音觉得出现了幻觉。 定然是幻觉吧,不然……她好端端的家怎么就成了片废墟? 方抚音站在远离镇子的“方宅”前,全身颤抖。 屋顶全塌了,灰烬被晨风吹得满地翻卷,打着旋儿飘过她脚边,落下一层细碎的黑色颗粒。土墙被烧得开裂,斑驳地露出里面的泥芯,有几处彻底垮塌了,碎土块滚落在门槛前,堆成一座座小小的坟冢。 方抚音顾不得其他,撇下背篓,身体仿佛恢复健康,快步进入方宅,渴求在断壁残垣中寻到家人的踪迹。 “阿爷。” “阿娘。” “阿爹。” 方抚音穿梭在每一片足以包纳人的坍塌处,试图寻找家人的踪影。她跪在一片废墟前,犹豫了片刻,伸出手。指尖触到一片焦黑的木片,猛地缩回来,像是被烫到了——其实已经凉了,可那触感太像触碰一具烧焦的尸体,她不敢。 方抚音混沌的大脑催促她去挖,她费劲地尝试搬动面上的大块石头,那石快却纹丝不动,倒是她被附着在石块上的石砾割破指尖,鲜血渗出也不觉得痛。 泥沙吸入艳红的鲜血,又在下一刻被素白的手刨开,细碎的灰尘石砾停留在指尖红白的交界处,与猩红液体一同下淌。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没有找到家人的踪影,方抚音提着的心一松。没见着人,那阿娘他们定是平安的吧…… 方抚音也不顾脏污,坐在地上。她晃晃脑袋,试图让混沌的大脑清醒。可这一晃,头反而更痛了,身子摇摇欲坠,向后栽去。她左手扶头,右手在身后撑住地,以免头部砸在地上。 “唔。”右手掌心传来的痛楚让方抚音不禁轻哼出声。她的手掌压到了一个东西,不像石子,表面有被修得圆润的凸起,边缘一部分圆润一部分又尖锐无比。方抚音的掌心正好压在那尖锐的边缘处,她被扎的生疼。方抚音右手颤抖着抓住呈到身前,摊开一看。 一块碎玉。大约一块完整玉佩的一半。它被火熏过却神奇地没被烧毁,玉面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灰,方抚音用袖口擦去黑灰,残玉露出原本的温润。 方抚音记得这块残玉。它属于成公子总喜欢摩挲的那块玉佩…… 头越来越痛了,方抚音按按太阳穴起身,一阵又一阵的晕眩感传来,她眼前发黑。极差的身体状况让方抚音没精力思考任何事,她只知道现在应该去方家开在镇上的医馆,她得喝药让脑子清醒…… “咚。”狼狈的女孩再次砸到地面,额角在碎石上磕出一个血口。 4. 四·香囊之下藏仇怨 雨后天晴,山野的空气弥漫着泥土的清香。一阵风轻轻吹拂,树木的枝叶嬉戏,而本应悦耳的沙沙声,设被一阵叮咚脆响掩盖。 珠围翠绕,香车宝盖。与山野格格不入的马车,徐徐行驶在乡间小路上。 方抚音与车马相迎,被其中富贵晃了眼。她捏了捏腰间的香囊,侧身垂头为华贵的马车让出道路。 距离方家被灭已有四日,倒不知是哪家富贵人家,会走这条只能通向方宅的车道。 待泠泠的车帘声彻底从耳边消失,方抚音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僵硬地松开阿爷为她系上的香囊。 方抚音那日昏迷本该丢了命,但镇上的医馆一整日都未不开张,方大夫也未向大家提前说明,镇民们心忧出镇来方宅拜访而捡回一条命。她用医馆的药材治好风寒,待她头脑清醒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开阿爷给她的香囊。 “去济州神农谷寻你师父。” “勿怨,勿查,勿探,唯愿你平安。” 哪有什么平安符?只有短短两句,阿爷的绝笔书。 他们早就料到了死局,却把她支出去让她苟活……即便过了三日,方抚音还是无法接受。 怎能不怨?她怨家人隐瞒让她在团团迷雾前独自存活,她怨那位成公子为方家带来灾祸让她连家人的尸身都寻不得,她怨屠尽方家之人让她孤苦无依,她最怨自己……救人得祸,活人唯己。 方抚音凝视包住右手掌心的布帛,左手指尖轻碰额角的布,难得下了个不听话的决定。方家的案子她必查,家人的仇她必报。 至于周洵意……方抚音想起镇民们送别她时王婶问她:“若是小洵那孩子来了我们该如何向他交代?” “小音烦请各位,只当方抚音已死,莫对任何人提及我的音讯。” *^_^* 马车之内,沉檀凝香,罗帷绣幕,金碧荧煌,富贵不似人间。 周洵意倚在紫木嵌螺钿的矮榻上,他的手不断抚摸一个错金錾银的木盒,眼底是藏也藏不住的欣喜。他与小音相离两载,如今终于能见到他心心恋恋的人了。 思及此,周洵意又有些惆怅,纵使他提早出门两日,但谁料途中山体坍塌堵住了路,让他迟了四日错过小音的及笄礼,也不知小音会不会怪他…… 无碍,这木盒中是他亲手为小音雕的玉佩,等他再为小音当牛做马一段时间,她定能消气。 如今周家尽在他手,他又带了个媒婆来,待爷爷和伯父伯母应允他和小音的婚事,他便修一封书让留在距此地百里外的青瓷镇的仆从把嫁妆抬来。然后——入赘方家,他可舍不得小音承受分离之苦。 在周洵意畅想未来时,车帘淅沥淅沥的声响渐渐弱下来,马车已停下。周洵意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抱着木盒跳下马车。 “少爷,前面的小路马车过不了。”车夫见周洵意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模样先是一惊,然后赶紧下地对周洵意行礼禀报。 “无事,你们先在此候着。”周洵意摆摆手,走上这条他熟悉无比的泥路。 …… “啪”“咔” 木盒落地,盒子在落地时被打开,露出鹅黄软绫上的双鱼玉佩。 周洵意此时却无暇顾及,他抖着手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清晰的痛楚告诉他这不是梦。他慌乱地跨过残破不堪的黢黑门槛,四周环顾残垣断壁,试图将它们与记忆中的房屋对应。 兴许……小音他们只是搬家了呢?周洵意自欺欺人地想。 但尖锐的石子与其四周都是褐色的,他在方老爷子身边耳濡目染的八年,再蠢笨也能认出那是干涸的血迹。他原本好气色的脸瞬间惨白。 再难顾其他,周洵意脱下碍事的狐裘和广袖外袍,失了智般用手去挖掘房屋碎片。直到双手鲜血淋漓他才想起,自己带了人来的。 连跑带摔地跑到马车前,他开口:“快,拿上能用的工具都去给我挖。”声音已哑的不成样子。 说完,他就在仆从们不明所以的目光中往方宅跑。一众人见此,连忙抄上家伙事,跟在主子身后。 从正午挖到黄昏,周洵意仔仔细细翻找这片废墟好几遍,没找到任何一具尸体。他的面色这才好一些,趁着天还没完全暗下来,他赶紧进镇敲响一户人家的门。 “王婶,我是周洵意。”周洵意见门打开,勉强挤出一抹笑,“我想问问,方大夫一家是怎么了?” “小洵啊……”王婶暗叹世事无常,神色复杂地看着身前这个面容俊朗的年轻人,唇张了又闭,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唉,小洵,节哀。” 周洵意石化当场,定然是耳朵坏了。他扯了扯唇角:“多谢王婶。” 随后他僵硬地走向第二户人家,敲响房门。 “苍天无眼,方家一家那么心善……竟是连小音那么年轻的孩子都收了去……” …… “公子,回吧……公子,公子!” *^_^* 方抚音走了几日走到青瓷镇,决定吃些含盐的食物补充体力。随便点了碗清水面,方抚音坐着盘算未来。 她的盘缠不多,很难支撑到她到达济州。但她该如何获取钱财?替人看病?她只有十五岁,还是个女子,难让世人信服。她也不知是否有人追杀,不能在一个地方久留。 “诶,听说了吗?镇上那个住在如意楼抬了数百台聘礼过来的公子被心上人拒绝直接昏倒了,连陈大夫都没办法把那郎君医醒。那公子的仆从可是说了,谁能救醒公子就给他五两银子。”坐在方抚音邻桌的一个大娘向同伴道。 方抚音眼前一亮。她鼓起勇气,向邻桌的大娘问:“姐姐,请问如意楼在哪儿?” 大娘被这声“姐姐”叫得心花怒放,见问话的是个灰头土脸的小姑娘,和颜悦色地说:“姑娘是外乡人?哎哟,你可问对人了,这如意楼呀,是我们青瓷镇最大的酒楼和客栈。你看,那最高的楼就是。”大娘说着,指了指远处从众楼房脱颖而出的高楼。 方抚音起身,迫不及待地想去给人治病。下一瞬她又慢慢坐下,斯 文地吃起刚被端上来的面。四文钱不能浪费。 解决完食物,方抚音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花几文钱买了一方面纱遮掩口鼻,来到如意楼。 那位公子的房号很好打听,方抚音轻松来到如意楼顶层的天字一号房。 门口守着两个仆从,见来人是一个眼睛十分漂亮的姑娘,原本凶恶的表情收敛几分。 “小女师从梅鹤先生,今游历四方,听闻贵公子之事,不知可否让我一观?”方抚音第一次撒谎,羞得红了脸皮,好在她有先见之明,用面纱遮住了脸。梅鹤先生与她师父闲云散人并称大锦二圣手,谨慎起见,她决定冒领师父旧友的弟子之位。 梅鹤先生在锦朝算是家喻户晓的神医,方抚音此话一出,门口的两人顿时有些拿不准了。但方抚音实在年轻,他们不敢贸然将她带进去,只好去请示在屋内照顾公子的罗管事。 方抚音极顺利地答上罗管事和青瓷镇大夫考校的题,被宋管事请进屋。 方抚音一进屋便被稠到化不开的香熏的头疼。她立刻道:“把窗扇打开,这香过于熏人。”一进入大夫状态,方抚音就卸去了羞赧和温和,整个人变得干脆利落。 “可……”罗管事想反驳,却被方抚音凌厉的眼神扫的一激灵,吞了口口水,听话照做。 方抚音这才走向床榻。当她看清床上的人时,瞳孔猛地一缩,指尖不自觉蜷缩一下。 是阿洵。是周洵意。 往昔在方家的种种欢愉自脑中浮现跳动,方抚音闭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难到连阿洵也因她受害? 方抚音在周洵意腕间搭上一方薄丝,为他号脉。 这是……被魇住了? “你家公子近日可是受了什么打击?”方抚音蹙眉询问。 罗管事闻言有些激动,连忙回答:“正是,公子此番本是想去向心上人提亲,公子的心上人家中遭变,公子再也见不到心上人了……” 方抚音闻此言,猜到了事情的起承,垂眸翻出包裹中的银针包,对罗管事道:“你先出去吧,师父教给我的针法不能外传。” 罗管事犹豫片刻,或许是因为方抚音的气质过于柔和,他还是出去了,只是随时在门外候着,以防出现意外。 “阿洵,对不起。”方抚音轻抚周洵意浸出冷汗的鬓角,语气和缓却极轻,像月光淌过琴弦,奏出哀伤。 她不能让阿洵和她一起承受仇恨。太危险了。如此就很好,他仅仅是幼时寄住在方家,除此以外与方家没有任何关系。 周洵意被锁在意识的黑沼,知觉五感尽失,直到一阵浅淡的梨花香钻进鼻尖,周洵意惊喜万分。他很熟悉这味道,是小音的香气!这一惊喜给了他动力和力量,他努力睁眼,想看到身边人的模样。 “阿洵,这样就很好。做一个快乐的富贵闲人,健康平安地度过余生。好吗?” 不,不好。有你才会快乐!周洵意拼命在脑中反驳。终于,青色床帘映入眼帘,周洵意连忙转头去看身侧人的脸。 5. 五·初入师门成少主 “少爷,你可算醒了。” 周洵意的目光撞上罗管事的布满褶子老脸,他苍白的脸顿时黑下来。 “方……咳咳咳……”周洵意正想询问方才是否有一位姑娘在身旁,嗓间的痒意像爬虫不合时宜地在嗓中爬动,让周洵意被迫终止问话。 “哎呀,少爷,快喝口水润润。”罗管事赶紧带上一杯热水喂给周洵意。 温热的白水润过嗓子,周洵意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方才可有一位姑娘?” “方才哪儿有什么姑娘哟?”罗管事摸摸周洵意的额头,“少爷说的不会是梅鹤先生的弟子吧?那位医仙已离开有一个时辰了。” 梅鹤先生之徒?不是小音……周洵意刚提起的希望又被浇灭,整个人的精神也丢了几分,缓缓躺会床上,重新闭上眼。 “少爷诶,您已经躺了三天了,老奴求您先吃口饭吧。”罗管事见周洵意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心疼不已。他曾受过周洵意生母的恩,是真的把这位才被接回本家两年就手握家权的少爷当成主子。 周洵意不听,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所以只是梦吗?小音……为什么不带走他?好残忍,小音又想让他快乐又想让他度过余生,这明明是不可能的…… “少爷,得顾好自己的身体才能找到烧毁方家之人啊……”罗管事使出杀招。 不负罗管事期待,周洵意垂死病中惊坐起,转头看着罗管事不说话。罗管事心领神会,出门端回一碗白粥。 *^_^* 将近一月的路程,方抚音终于赶到目的地神农谷,倒在祖师爷龙飞凤舞的墨宝——神农谷的匾额之下。 “乖徒儿哟,你囊个一过人过来嘛……嫩个想师父麦……师父又不是没送及笄礼……” “乖徒儿呀,囊个瘦成嘞个样子了嘛,发生了咋子嘛……” “……” 方抚音是在老人充满方言的碎碎念中醒来的。她悠悠睁开眼,就对上小老头慈祥的脸。 “哎呀,乖徒儿,你终于醒了!这是咋了?方胜那老匹夫终于肯放你来做我神农谷少谷主了?”闲云散人对上徒儿湿漉漉的眼,瞬间切换为官话,关切询问方抚音。 方抚音见到熟悉的人本就安下了心,再听到祖父的名字,这一月来一直包裹住惊惶、恐惧、悲痛的镇定轰然炸开,内里的芯从裂缝中汩汩涌出,像受惊的蚁群,顷刻间爬满四肢百骸。 眼泪似被人生生从胸腔中扯出,涌得太快,闲云散人还来不及为乖徒儿拭去,便在下颌形成一条线,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团深色的痕。 “乖,乖……师父在呢,师父在呢……”闲云散人手忙脚乱地用巾帕给徒弟擦拭泪水,枯瘦的手掌盖在方抚音发顶,分明是凉的,方抚音却觉得在风雪飘摇之地觅得一处栖身之所,可靠、温暖。 等方抚音平静下来,她主动向闲云散人讲述起方家的遭遇。 闲云散人听完觉得心惊肉跳,看到方抚音眼圈绯红却硬是没再掉一滴泪,心疼不已。他摸摸方抚音的脑袋,慈祥道:“乖徒受苦了,想吃什么?师父去给你弄。” 方抚音勉强挤出一抹笑:“麻烦师父了,给我一碗菜粥便好。”她不是自暴自弃之辈,现下最要紧的事就是养好身体。 闲云散人点点头,让乖徒躺回去,为方抚音掖掖被角,离开屋子。 “怀远。”闲云散人一出专门为方抚音准备的小院,就装上自己唯二的另一个徒弟。 “师父。”赵怀远向闲云散人作揖。 闲云散人见自己这冷面大徒弟在师妹院子门口瞎晃悠,在联想自己可怜懂事的小徒弟,气不打一处来:“在师妹门口乱逛干什么?草药大全背完了吗就出来瞎晃?” 林怀远有点委屈,那些草药不都长一个样吗?但这话他是万万不敢讲的,恭敬回答:“弟子闻得师妹入谷之讯,特来赠师妹见面礼。”并向闲云散人展示手中的木匣。 闲云散人现在是越看这个徒弟越不顺眼,翻个白眼:“切。最烦这些说话文里文气的,搞得跟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自己有文化……定安侯不是武将吗?那老东西怎么生了个穷酸书生?” 此番言论没对林怀远的冰块脸造成任何伤害。他听了将近十二年,已习惯。 闲云散人早就料到破不了林怀远的防,冷哼一声:“你师妹还没养好,莫去打扰她。” 林怀远不依不舍。纵使他很想见见这个从小就被师父挂在嘴边的天才师妹,但若是让师妹受了惊,可太失礼了。听闻师妹已满十五……他刚及冠,的确该和师妹保持距离。他跳转着思绪离开。 闲云散人自是不能让自家乖徒只吃一碗菜粥的,所以…… 方抚音盯着面前清亮如银的冰糖燕窝粥,碧绿生青的蒜蓉青菜,白裹绛红的山药枣泥糕,陷入沉默。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但师父的目光太过灼人,方抚音默默拿起汤匙,小口小口地喝起粥。 闲云散人满意地看着方抚音吃完粥然后放下筷子不再动作,将一盘山药枣泥糕向前一推:“怎么不吃了?乖徒,这个可好吃了。” 方抚音摇摇头:“师父,太甜了。” “行,那为师吃。”闲云散人乐呵呵地想拖回餐盘。 “嗯?乖徒?”闲云散人发现拖不动,看到方抚音一只手捏住餐盘的一边,“不是说不吃吗?”并在心里腹诽:这丫头哪儿来这么大力气。 “师父也不宜吃。”方抚音知道自家师父嗜甜,但也不能让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家吃太甜。 “嘿,你还管上本神医了!”闲云散人吹胡子瞪眼。 方抚音只眨动她那双清凌凌的眼,认真地看着老人。 闲云散人的脾气如雪一般化开。他正色道:“你作为我的嫡传弟子,既已入了神农谷,就是我神农谷的少谷主。待你病愈,便举行仪式,届时我再给你取一个表字。” 方抚音被这番言论惊了一下,随机微微摇头:“师父,这不合适。我初来乍到难以服众,况且……声势如此浩大,那屠我家人的人会寻上来的……” 闲云散人抚须神秘一笑:“这就无需你担心了,你好生歇息,等着当少谷主就好。” 方抚音不明所以,闲云散人却是只字都不愿透露,强行派了个侍女过来伺候方抚音就离开了。 从小到大都自给自足的方抚音看着站在床边的同龄女孩不由扶了扶额。 “小姐,奴婢是半夏,从今以后便是奴婢来伺候小姐了。 ”悦春活泼开朗,灵动可爱。 方抚音忙拉着半夏坐下:“别这样,我无需人服侍。” 半夏笑得灿烂:“这可不行,小姐就是小姐,奴婢可不能怠慢小姐。” 方抚音精神欠佳,头痛的只想睡觉,轻声道:“随你。”随后重新躺下,合上眼。 半夏见方抚音休息了,起身想去看方抚音的药熬的如何了。 “半夏。”清冽澄澈的音色止住悦春的脚步。 半夏转身:“小姐请讲。” “可否问问你的年岁?”方抚音问。 半夏笑着回答:“奴婢今年十四。” 方抚音又问:“可识字?” 半夏摇头,明亮的杏眼黯淡几分。 方抚音轻轻点头:“我知道了,多谢。” “小姐不必这般客气。”半夏受宠若惊。 *^_^* 入夜。 “谷主。”半夏褪去白日娇嫩的衣裙,一袭黑色劲装挺拔如松,面色严肃对闲云散人恭敬行礼。 “方抚音是我捡到的孤女,她自幼被我当做徒弟养在谷外。她天资聪颖,尽管我每半岁只会去教授她两月医理,她依然不负老夫所望,习得一身着手成春之术。”闲云散人拿起一块枣泥糕,慢慢讲述,“待她及笄我便接她入谷,授她少谷主之位。你可得记牢了。”闲云散人张嘴,唇刚碰上点心,他突然顿住,犹豫片刻,默默放下糕点 “属下明白。”半夏垂首在心里反复记背小姐的身世。没注意谷主的动作。 “保护好你家小姐,去吧。”闲云散人挥挥手。 等悦春退下,闲云散人打个哈欠,漫不经心地对空气唤:“京墨。” 烛火微动,一道黑影无声出现。 “属下无能,未追上跟踪小姐的两个贼人。”京墨跪在地上,头垂得极低。 闲云散人冷哼一声:“的确无能,去领五十鞭。” “是。”京墨领命离开。 闲云散人独坐在烛火旁,窗棂是打开的,半夜的风灌进昏暗的房间,闲云散人的脸在橙红烛光忽明忽暗,晦暗不明。 *^_^* 过了半月,林怀远终于得到师傅的准许,提着礼物和师父让带来的书册、考卷来到方抚音的院子前。 来开门的是半夏。小姑娘手上还捏着一册书,见到是林怀远,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再噔噔噔地跑进院子:“小姐,林公子来了,我要进屋避避吗?” 方抚音这些日子教半夏认字,以她是半夏师傅、学子需听夫子话为由总算让半夏同意私下不再自称奴婢。她听到半夏的话,轻声道:“好生在此识字。” 言罢,方抚音起身整理好裙摆,向院外走去。在此生活半月,她自然知道自己有个名唤林怀远的师兄,是京中定安侯的幼子,自幼体弱被寄养在神农谷,格外受家中疼爱。但她从未有过拜访师兄的想法,如今师兄亲自寻来,应该算她失礼。念及此方抚音有些头疼,这些礼不礼的真难学。等走到师兄面前她该怎么说?先请罪?算了,先把人请进来吧…… 想好对策,方抚音才加快刻意放缓的脚步。等走到芝兰玉树的男人身前,方抚音微微侧过身:“师兄,请进。” 6. 六·完美答卷惊四座 半夏一打开门,林怀远就嗅到一股微妙而柔和的山茶香。他的视线被淡雅的回甘牵引,见馨香幽幽,素衣窈窈。满树琼英,瓷白花瓣层层叠叠却压不住一个背影的仙气。 她回身,发如墨瀑,肤似白玉。花是初雪拂过枝叶的白,衣是月色浸过薄云的蓝。眉是远山黛,不画而青,唇是浅棠痕,不点而朱。 心跳如鼓。 林怀远再无他想。 她走到他身前,说师兄请进。他的魂随她的影而动。待林怀远回神,方抚音已从他手中接过师父让转交的考题。 “多谢师兄。”方抚音诚恳感谢,并在心中许愿希望师兄能自己告辞,她没脸皮开口请客人离开。 林怀远愣了下,颔首:“师妹客气。”身体丝毫不动。 方抚音抿抿唇,实在说不出送客的话,也不想麻烦半夏,便由着林怀远坐着了。她起身,捧着试题进书房。林怀远这时动了,跟在方抚音身后。方抚音发现后转身看着林怀远,张了张嘴,觉得臭着张脸的林怀远不好惹,又把嘴闭上了。 林怀远倒是看懂了方抚音的欲言又止,干巴巴地吐出一句:“我做考官。” 方抚音接受了这个理由,开始认真答题。 题目出的很偏很杂,但对方抚音来说还算简单,心无旁骛,思接千载,心流奔涌,视而不见外物,唯纸上浓墨牵引心神。正午至日落,日暮至月起,悬腕而止,敛笔终卷。 许久未曾体会不被打扰的感觉了,方抚音心道,也终于松下紧绷的神经,疲倦如浪潮席卷,她的眼皮逐渐沉重。方抚音不由腹诽:答题真麻烦,还得确保字迹工整……她活动几下僵硬的指节,侧身站起想回房休息。 “师兄?”一转身就看见林怀远板正地坐在原位,方抚音讶然。她以为这位师兄早就回去歇息了。 林怀远不做声,默默收好方抚音的答卷,这才缓缓道:“未用膳。” 方抚音的脑子转了转,这才理解林怀远的意思——他想留下来用膳。方抚音不由眼皮一跳,难不成师父不让师兄用晚膳?否则师兄也不至于来她这儿用膳吧……” 方抚音被自己奇异的想法吓得咽了口唾沫,浅浅露出一抹笑:“师兄请便。”不过林怀远倒是让她想起半夏了,半夏每到酉时就会提醒她用膳,如今都戌时了,怎么还没出声? 怀着疑惑,方抚音拉开书房门。一团鹅黄色撞上了。 “小姐,你总算写完了。我生怕打搅到你。”半夏抱住方抚音的手臂,轻轻晃动。 “辛苦了。”方抚音无奈笑笑,方才的疑惑被解答了。 半夏继续道:“那我们快去用膳吧,饭菜我一直用锅子热着的。” 方抚音轻轻拂过半夏挽住自己的手:“你与师兄去吧,我想歇息了。” 半夏好似这才发现林怀远还在,她咔咔咔地转头,看到某人后快速转回头,小声对方抚音说:“小姐,一起吧。半夏怕……” 方抚音不明所以,但面对半夏可怜兮兮的小表情说不出拒绝的话,忍住困意,点头同意。 等后来方抚音才知道,她这位师兄脾气不算很好,发起怒来能把丫头们骂哭,神农谷的杂役们都挺怕他。 *^_^* 林怀远离开方抚音的小院后没有第一时间将师妹的答卷交给师父,而是回到自己的院子,点燃白烛,浏览方抚音的答卷。 他自幼好奇师父口中的师妹,师父总说师妹天资极佳,会成为神农谷未来的首席,但当他问起师妹身世,师父却闭口不谈——这让林怀远一度怀疑师妹什么的是师父编造的。如今见到真的师妹,他很想见识师妹的本领。 这套试题林怀远知道,被谷中学子称为近十年最难的测试题,集齐各种奇症怪疾,要求写出医治之策。就算规定两日之内完成,那年等级最高者也不过得了个乙上。 别的不说,林怀远先是被这一手簪花小楷惊艳到,再看内容—— 问: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何解? 疗方:桂枝三两,去皮芍药三两,甘草三两…… 林怀远移开眼。他还是没有习医的天分,完全看不懂。他还是老老实实读书习武吧…… 乘着月色,林怀远进入闲云散人的房间,亲切地唤醒沉眠的师父。 “臭小子,这么晚了还不睡!!!” *^_^* 方抚音的答卷得手,闲云散人连夜读完,第二日便喜滋滋地召集谷中长老宣布要封方抚音为少谷主的决定。 “谷主,我们知您为徒心切,但依您之言,方丫头未曾学过几年医,怎能与从小在谷中学医的天骄比?”立马有长老跳出来反对。 闲云散人漫不经心地呷一口茶,轻笑:“怀远是我们几个老家伙看着长大的,他现在都没记下药草大全。” 提着点心敲响方抚音院门的林怀远:“啊切。”怎么回事,受凉了? “歪理!怀……”反对的长老欲继续说,被闲云散人挥手打断。 闲云散人拿出一叠纸递给那长老,眉飞色舞,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得意:“这是昨日小音用半日答的。老黄你瞧瞧吧。” 孙长老不以为意,接过随便一瞟。!!!不确定,仔细看看。 神农谷议事厅内,平日里最严肃古板的孙长老对着一叠宣纸笑得癫狂:“哈哈哈哈,祖师爷的传承后继有人了,哈哈哈哈……” 一众长老面面相觑。一人趁孙长老不注意,一把薅下孙长老手中的答卷与剩下的人一起观摩。 “哈哈哈哈……” 路过议事厅的神农谷学子:长老们终于被医理折磨疯了吗? 最后,神农谷五位掌权人一致同意让方抚音作少谷主,并将她的满分答卷张贴在学子们的成绩榜上,让诸学子对未来少谷主心悦诚服。 *^_^* 二月二十,晨雾未散时,神农谷的钟磬发出第一响。 方抚音衣着如往常般朴素,她站在议事厅的台阶下,随钝而短的钟声跪在石阶下。 授礼第一项,听诫。闲云散人见不得乖徒跪地受苦,将念完接近半个时辰的诫词缩短了一半,并加快语速,竟是在一刻钟内结束第一项仪式。 授礼第二项 ,净手。方抚音起身,身旁是从昨夜接来的山泉,冰得刺骨。方抚音挽起袖口将双手浸入水中,葱白的手被冻的发红,方抚音却好似没了知觉,面上无悲无喜。师父说,净手不是洗尘,是医者与山川同频,与生灵同感。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方抚音收回手,用水盆旁的巾帕擦尽手上水渍,一步一步走上石阶。 授礼第三项,承重。方抚音跪在师父脚边,闲云散人珍重地端着一方木盒,庄重的神色让他难得有了仙风道骨之姿。他看着自己最器重喜爱的徒弟,声音严肃:“医者,贵于脉中见真,知天定有数,尊天命,珍生灵。今,吾授尔神农谷少谷主之位,你可担得起这份责任?” “弟子,定不负所望。”方抚音虔诚叩首,小心翼翼地接过装着神农谷权力的木盒。 授礼第四项,赐字。闲云散人收回严肃的表情,恢复往日面对方抚音的慈祥。 他粗粝的手轻抚方抚音的发顶,话语间满是疼惜:“月,澄明之心、高远之志,亦如你,不急不躁、行事有度。安,宁和稳当、处变不惊,亦望你有所归处、无灾无厄。” 月安。方抚音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内心像被投入一颗石子的幽潭,苦苦维持的平衡被打破,曾经撕裂般的心痛再次席卷身体。她闭上眼,强行止住奔涌的泪。 *^_^* 不同于济州的晴日,方抚音的家乡瑜州此时阴雨绵绵。 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块蒙在头顶的湿布,密密的雨丝斜斜飘落,山坡上的枯草新芽统统被罩在一层薄薄的水汽中,远近都模糊了。 坟头的土吸了水,颜色沉了下去,从赭石变为深褐。四个并排的坟墓前各插一块木板,刻着已亡人的名姓。 方氏女抚音 周洵意没有打伞,抱着一捆开的正盛的玉雨花②,跪在吸满雨水的墓碑前。二月的雨太密了,密得周洵意分不清脸上是雨还是泪。 “小音,梨花开了,我给你带来了,我好不好?”周洵意目光缱绻,面上挂着温和的笑,如面对最最应该呵护的人。他放下梨花枝,伸出手,细细描摹木块上丑陋无比的刻痕。 过了一会儿,周洵意垮下脸,哀怨地问:“小音,你怨我吗?怨我晚到四日,未能与你共患难吗?小音,我昏迷那几日,你来过的,对吧?既能入梦一次,为何后来都不肯再来寻我?” 枯跪了不知多久,雨停了,周洵意才再次开口:“小音,我想自私一点。求你慢点投胎,等等我……我为方家报仇,便来寻你……我们来世,再一起长大,好吗?”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照在梨花上,洇出一圈淡黄的光晕。 木板与土壤的间隙不知何时钻出一抹新芽。 周洵意露出浅浅的笑:“小音,二月了,万物都醒了,你且再睡会儿。” 给长辈们磕完头,周洵意站起身。雨水早就浸湿了衣衫,周洵意跪得太久,起身时打了个趔趄,扶住方爷爷旁的一棵老树才稳住身形。 这番动作改换了周洵意的视角,粗大的树干后冒出一截青黑色的衣角。 “何人在此躲藏?”周洵意心生警惕。 7. 七·月眠日醒探云起 “气死老夫了。”闲云散人送走官府的人,气哼哼地用力将文书砸在桌上。 “师父?”方抚音端上一盘糕点,为闲云散人倒上一杯茶。她没有询问,但关切的表情明显写着好奇。 闲云散人一掌拍在桌上,愤慨道:“那狗州官眼瞎,嫌你是个不过二十的小姑娘,直接取消了你去太医院任职的资格。” 方抚音扶着餐盘的指尖一蜷:“神农谷不是每五载都应送一名医者去太医院任职?州官怎敢?” 闲云散人气得磨牙:“那老东西是皇后的远方表舅。” 方抚音的唇张了又闭,她还是什么都没说,抿起唇。黝黑的眼顿时失了方才的华彩,黯淡无光。这四年来师父一直在帮她探查方家的事,最终线索断在京城。她本以为自己能通过任职太医院进入京城,如今该如何是好…… 闲云散人捻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想平复心情。!!!老夫味觉失灵了?咋没味儿?老爷子放下咬了一口的桂花糕,神色惊恐:“徒儿,你在里面加了什么?” 方抚音伤感的思绪瞬间抽离,认真回答师父的疑问:“比之前少十倍的饴糖。” 闲云散人:孽徒! 闲云散人砸砸嘴,试图寻找那疑似不存在的甜味。 见师父不再说话,方抚音继续思考该怎么办。一对秀眉似远山聚拢,拢住似雾的愁绪。 看见徒弟又整这副愁苦样,闲云散人大手一挥:“慌啥,正好你师兄两月后要回京任职,让他带你一起。为师在京城有处小院,届时你再租一间铺子作医馆,在京城做大夫。” 方抚音瞪圆双眼,犹豫片刻,想拒绝。虽然她没去过京城,却也知道京城寸土寸金,一间铺子的租金定然十分高昂。 闲云散人一眼看出方抚音的忧虑,得意地捋捋胡须:“神农谷不差这些钱。”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方抚音再推辞就不妥了。心下感激,她决定日后给师父的糕点多加一点点糖。 第二日,闲云散人对林怀远耳提面命,林怀远再三保证会照顾好师妹后才被放出。重获自由,林怀远心情愉悦,不知不觉间走到方抚音的小院。他敲了三下门,半夏便拉开门请他进门。 方抚音在院中查阅古籍,未注意到林怀远的到来。林怀远也不恼,熟稔地为自己倒上一杯茶。 过了一刻钟,方抚音才发现身旁多了个人。她一惊,执书的手抖了一下,差点让古籍掉下去。 “师兄,招待不周。”方抚音轻轻放下古籍,面带歉意地看向林怀远。 林怀远盯着方抚音的双眸,字字清晰:“你我间不必这般生疏。” 方抚音微微勾了勾唇角,摇头:“礼不可废。”她为了入京,这四年来除研究医理就是苦修师父所谓的人情世故。她知道,无论与师兄多亲近都不能失了礼数。 *^_^* 入京前半月,闲云散人难得在戌时之后唤方抚音来寻他。 三四根燃烧的蜡烛并未完全照亮房间。光只能照亮灯架周围一尺的圆,再往外便是混浊的昏暗,浓稠地凝在空气中,像陈年的蜜。 闲云散人的表情被遮掩在黑暗中,方抚音看不清他的情绪。 天早就暗了,方抚音感到困乏,师父迟迟不开口,她也不能提出离去,如今见到自己师父这番故弄玄虚之态,双眸不高兴地瞥向旁处,暗暗鼓起双腮。 风吹散遮盖月色的薄云,月辉倾洒,斜斜地从窗棂落入,照亮昏暗的房间。 方抚音的眼前突然就多了一人。男人身着黑色劲装,面容冷肃。他上前,单膝下跪对方抚音低头抱拳:“属下京墨,见过小姐。” 方抚音:???她连忙侧身让开:“请起。” “哈哈哈哈哈。”见到方抚音这副迷茫的样子,闲云散人拍腿大笑。 “师父。”方抚音的脸皮一如既往的薄,被闲云散人的笑得双颊羞红,气恼地轻唤一声闲云散人后抿唇不再言语。 “京墨,你起来吧。给小姐讲讲我们探云楼。”闲云散人笑够了,对仍跪在地上的暗卫道。 京墨起身,对方抚音抱拳躬身:“小姐,探云楼是主上于天平三十五年所创的江湖组织,以探寻、交换消息,售卖奇货为生。如今乃锦朝最大的消息组织。” 天平是先帝的年号,三十五年……似乎是当今出生的那年。那探云楼建楼已有四十五载。方抚音震惊地看向自家师父,四十五年竟能将一个势力发展至此…… 老头捋捋白胡须,下巴越扬越高,“哼哼,老夫年轻时也算个人物。” 自谦完,闲云散人才向方抚音伸出手。他给她的是一枚紫翡翠戒指。戒面是素面的,未有一分雕刻,磨成略略隆起的弧,像一滴凝固的深紫色露珠。 “此乃探云楼楼主的象征,从此你才是探云楼的楼主。你师兄我都只给了副楼主的权力。别告诉你师兄,不让就坐实我偏心了。”闲云散人打个哈欠,“京墨,带你们新主子了解一下探云楼吧。”言罢,他直接回屋睡大觉了。 方抚音转头看向京墨,不知道该说什么。 “属下带主子入探云楼。”京墨道。 方抚音的困意早被这惊人的信息给打散了,如今快些了解突如其来的馅饼对她没坏处。她点点头:“辛苦了。” “小姐,得罪啦。”半夏突然从窗棂外冒出,古灵精怪的表情吓了方抚音一跳。 不容方抚音反应,半夏搂住方抚音的腰,脚下用力……狂风在耳边呼啸,月下的草木统一化作墨绿的色块从方抚音眼前一一掠过,方抚音只觉灵魂在后面追逐躯壳,眼前似乎出现了一黑一白的两道幻影…… 首次体验轻功,方抚音感观差极。跋山涉水半个时辰,方抚音被带着送上一栋独立于空山的一栋九层高塔。她为何感觉这探云楼有些不可靠?哪家气派的江湖势力会在荒山上建一座孤塔? 探云楼的顶层没有墙。四面尽是暮山紫色的绢帷,自房梁直垂抵地,风从四面八方灌入,帷幔微微鼓起又飘落于地。明月高悬,月色漫进青砖地,肆意轻吻主位上广寒仙的苍白面容。 十道身影跪成一排,恭敬等候楼主的吩咐。 方抚音如坐针毡,她面上不显,广袖下的素手局促地扣动布料。一双美眸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她有些后悔晚上来了,此地露天,蚊蝇乱飞,她已被咬了好多下了。 犹豫了好久,方抚音说出第一句话:“诸位是?” “属下京墨。” “属下雪见。” “属下忍冬。” …… “属下半夏。” “探云十卫见过楼主。”十人异口同声。 京墨,雪见,忍冬,白芷,茯苓,辛夷,紫菀,杜若,南星,半夏。都是药草名,倒是好记。方抚音记下除半夏京墨外的八人,随后她陷入沉默。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 p>半夏和方抚音相处了四年,对方抚音很是了解,她家小姐只善医理,对其余事情提不起兴趣,对于经营探云楼更是一窍不通。于是她主动担任起为小姐解惑的角色。 经过半夏一个时辰的讲述,方抚音终于泛起困意。半夏讲了一大堆,方抚音听得云里雾里,只总结出两句话:楼内事务皆有副楼主管,她可以什么都不管。探云十卫是探云楼最厉害的探子…… 方抚音眼前一亮。探云十卫很厉害,那岂不是…… 回到卧房,方抚音洗漱完躺回床上,半夏下跪请罪:“属下欺瞒有罪,请主上责罚。” 方抚音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连忙弯腰拉起半夏的手,让半夏坐在床上,声音依旧是往日的清泠:“半夏,你好厉害。” 半夏不明白方抚音的话。 方抚音继续道:“日后,我的安全都要辛苦半夏了。” 半夏现在懂了,双颊顿时红了,垂下头不敢看方抚音清凌却真诚的眼:“保护小姐是半夏的本职。” 方抚音摇摇头,未接话,细声细气地说:“一起歇息吧,太晚了。” *^_^* 入京七日,方抚音医治零位病人。并非医馆位置不好,只是来看病的人见问诊的是为十九岁的年轻姑娘,认为她没真本事,不敢入医馆。敢进的都是来采买药材,从不看病。 方抚音每日辰时至店戌时离店,在问诊台边一坐便是一日。但迟迟没有病患上门求医,方抚音再热情也抵不过。一周后的某个下午,方抚音放下医书,撇下半夏,走上京城的西大街。 日头偏西,斜斜地打在西市两排朱漆阁楼的檐角,将一面面酒幡茶愰照得透亮。 卷发碧眼的胡商用生硬的官话与香料店主讨价还价,甜腻的香气飘出三丈远。饼铺的麻饼新鲜出炉,掀开抽屉,白茫茫的蒸汽腾起来裹住卖饼老汉油亮的额头。 绸缎铺内,掌柜向贵人们展示新到的宝相花纹锦。茶肆内的文人三两成群,品茶吟诗,好不快活。 方抚音踏足这片热闹的大街,觉得好不真实。这般热闹的景象,她从未见过。 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大街上,方抚音感受人间的烟火气,只觉自己与他们格格不入。远离热闹太久,她竟比从前更加胆怯。她不敢靠近或是进入任意一家铺子,不敢拿起感兴趣的东西细观,不敢询问价格买下喜欢之物…… 不知怎的,人变得多起来,人潮拥挤,方抚音被挤得失了方向,挣脱时已在她从未来过的地方。 她迷路了。 方抚音在问路和自己乱绕中犹豫片刻,最终选择后者。但显然,她高估了自己。她成功将自己带入民宅间的小路。 等她意识到自己绕不出去时,已是夕阳西下。她停下脚步,站着不动,不高兴地抿起唇思考该怎么回家。有些后悔,该和半夏一起来的。 “喵。” 方抚音正思考着,一声猫叫打断她的思绪。比巴掌略大一点的小狸奴不知从何处冒出,停在方抚音脚边,缓缓晃动尾巴。 方抚音瞬间被勾了魂,停止思索。她蹲下,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 小狸奴粉嫩的鼻尖嗅了嗅方抚音的指尖,而后愉悦地用脑袋蹭来蹭去。方抚音得到回应,心生喜悦,一根手指改换为整只手,缓缓抚摸小狸奴柔软的皮毛。 “小狸,东街怎么去呀?”方抚音轻声询问小狸奴。 “我知道。” 8. 八·夕阳斜下逢故人 京都西大街醉仙楼三楼的雅间。 鹅黄衣裙的清丽女子浅抿一口茶,对面前的温润公子弯起眉眼:“不知周公子可对我这月白映梨香感兴趣?” 周洵意把玩手中象牙折扇,勾人的桃花眼盛满笑意:“苏小姐的香自是好的。只是不知,苏小姐愿出何价?” “我欲赠君此方,惟愿与周公子结一善缘。”苏愿语气俏皮。 周洵意但笑不语,随意瞥向窗外。只是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一抹青色闯入视线。虚伪的笑容像遇上天敌的狐狸,上扬的唇角迅速绷直。他失了贵公子的气度,死死盯着窗外,右手攥住象牙扇,指节发白。 “苏小姐,周某还有些事,失陪了。”周洵意猛地起身,抛下一句话便大步流星地离开。 一直守在周洵意身侧的长随并未跟着周洵意离去。他对苏愿露出一个笑,掏出一张银票递给苏愿:“苏小姐,我们主子很喜爱您调到这份香,愿以百两银子买断您的香方。” 苏愿脸色变得极差,却还是勉强笑着接过银票。看来这次想凭香方让这大锦首富对自己心生好感是不成了,她还是赚一笔来的划算。 长随恭敬行完一礼,赶紧去追自己不知发什么疯的主子。 周洵意几乎是用了他最快的速度下楼,赶到那间雅间窗口所对的位置。他立于路中央,四处张望,妄图找到那抹不应存于世间的背影。奈何西大街人头攒动,那一抹青好似消失,方才的惊鸿一瞥竟像是他的一场幻梦。 周洵意带的仆从们不懂主子在做什么,还是长随及时赶到,他上前,大着胆子询问:“主子,可是出了什么事?” “去寻一青衣女子,。眸若点漆,唇似棠痕,鼻骨一点朱痣,十九年华,仙姿佚貌。”周洵意把象牙扇递给长随,沉声道。他转动手上玉扳指,不断在心中回想那抹青影。她鬓间的那支木簪……太像了,她若成人,应就是那副模样吧…… 长随听到“鼻骨一点朱痣”,眼皮一跳。他对着女子很熟悉,主子的书房卧房都挂着这姑娘的画像。听宋管事说,画上生的跟仙女儿似的姑娘是主子的心上人。可问题是……这姑娘已去做了天上仙,他们怎么寻? 周洵意不管他们,独自跟随人流在西大街走动,他不停扫视四周。可来来回回走了几次……已至日暮,不见足迹,不见踪音。 绝望与怅然如四年前般从左胸开始往外漫。左肋下的一小块地方空的干干净净。周洵意独自走在乌衣巷中,脚下的石路成了烂泥,变得那般粘稠,每抬一步都要用力挣脱泥沼。 “喵。”一声猫叫打破寂静,随之而至的,是一声极轻的,女子的笑。 周洵意僵住身子,他放轻步子,一顿一顿地走到道路拐角处。 青丝半挽,散了一肩的墨色。暮色融化了金子,让墨色染上夕阳的暖,如同在上好的松烟墨中调上金粉。墨黄白三色的小狸奴亲昵地蹭动葱白的掌心,翻过身去,主动袒露白软的肚皮。 “小狸,东街怎么去呀?”她的声音胜过珠玉叮咚,赛过似水琴音。 周洵意再也藏不下去,从暗中走出,极力稳住颤抖的声线:“我知道。”他没看错,那就是他送给小音的梨花簪。 小狸奴被他的声音吓得一缩,快速离开。青衣女子慢慢站起,回身看向他。满目陌生与迷茫。 见与幼时格外相近的脸庞是那样一副神色,周洵意心口酸胀,哀婉地唤了声:“小音……” 方抚音早已认出周洵意,但她不知该如何与他相认,不知该如何解释她的……死亡。她想逃避,想装作不识得他。 周洵意见她迟迟没有反应,红了眼眶,他上前几步,唇角翕动:“我是周洵意啊……”琥珀似的双眸眼蓄满晶莹的泪,将坠未坠。 心被刺了一下,方抚音瞬间慌了神,哪顾得上什么后续,檀口轻启:“阿洵。” 周洵意苦涩地扯动唇角,颤着手想要触碰方抚音的脸,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他隔着空气,细细描摹她的眉眼:“四年了,你终是愿意再入一场我的幻梦。” “是我。”愧疚的尖刀一点一点地剜方抚音的心,她向左歪歪头,温热的脸颊贴上周洵意的手。她藏在袖中的指尖一蜷,他的手……怎会如此的冷? 是热的……温热的脸颊附上周洵意冰凉的手,暖意顺着鲜血淌遍四肢百骸。 *^_^* 日暮西山,零碎的云一小片一小片散在天上,被霞光兜住,边缘染了金。 黄不老色的暮光倾洒,为这对行走在大街上的故交镀上一层暖。 时隔六年再次相遇,当年无话不谈的青梅竹马如今却是相顾无言。周洵意不时偷瞄方抚音的侧颜,多次想开口打破二人间那无形的薄障。可无数疑问一拥而上,全数堵在喉间,他唇瓣颤动又止住,却是吐不出一句话。这六年太过漫长,他们……终难似从前。 忽的,方抚音在一个小摊前停住脚步。是个木簪铺,木料普通,但雕工尚可。周洵意一眼就注意到一支梨花簪,五瓣的梨花宽一寸有余,花瓣外缘薄如纸,边缘微微上翘,栩栩如生。他伸手,略过梨花簪拿起一支祥云簪。小音的梨花簪只能是他雕的。 “小音。”周洵意缱绻地唤方抚音。 方抚音抬眸与他相对视。 周洵意抬手,想和幼时一样,亲手为她簪上木簪。可下一瞬他顿住,捏木簪的手向下移,停在方抚音胸前:“可喜欢?” 他眼中的恳求刺痛了方抚音,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下意识效仿幼时,她没接过木簪,反而背过身:“阿洵,帮我。” 周洵意十五岁的拙劣作品挽住方抚音一半的青丝。周洵意突然不想让它被换下来。 身后人迟迟没有动作,方抚音疑惑回身。周洵意把木簪比在方抚音鬓侧,微笑着称赞:“很美。” 他与方抚音对视,最终方抚音先受 不住,败下阵来。她红着耳尖将目光挪开。周洵意心中紧绷的弦在瞥见红晕的一刹全部断开,他心花怒放地付了钱,与方抚音一同离开。 经过这一茬,二人间的那层若有似无的隔膜似乎消失了。周洵意终于有胆开口了:“小音,你来京都几日了?”是寒暄,他仍没有质问她的底气。 “七日。”方抚音的回答干巴巴的。 “家住何处?不知我能否送你回去?”周洵意继续问。 “在东大街。”方抚音只记得怎么走,记不得在第几坊。 *^_^* 东西街相隔不算远,无论周洵意怎么绕路,半个时辰后,两人已快到方抚音家门口。 天早暗了下来,街边的摊贩都将小摊移去了西、南两大街,开起来热闹的夜市。周洵意提了盏灯与方抚音行走在昏暗的道路上。 路边的院门都熄了灯,唯有不远处属于闲云散人的院门口还亮着烛火,照亮门口男人挺拔的身影。 方抚音脚步一顿,喃喃自语:“师兄?”如今快戌时了,林怀远怎会在此等自己?方抚音有些不解。 灯光不亮,周洵意再远处看不清男人的脸,但方抚音那声“师兄”极大地刺痛了他的神经,心里不是滋味。 “月安。”林怀远也发现了二人,他大步上前迎上方抚音,冷峻的眉眼因见到等待的人而染上一丝暖。 林怀远,定安侯的小儿子。周洵意在京城做了几年生意,京中的达官显贵他都有交情,自是一眼就认出这位据说是闲云散人弟子的林公子。 “师兄。”方抚音微微颔首算作应答。旋即她侧头对周洵意解释:“阿洵,这位是我的师兄。月安是师父为我起的字。” “师兄,这位是我故识,周洵意。”方抚音向林怀远介绍周洵意,尽管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中的欣喜是藏也藏不住的。 方抚音这副神色激起了林怀远的警惕。不用问他也知道师妹为何这般晚才回来了。 林怀远终于肯把视线从方抚音脸上移开,冰冷又警惕地看向周洵意。 二人皆是京都有名的青年才俊,风姿相貌皆是不俗,如今却在一个姑娘家门口站立,颇有些针锋相对的意味。 察觉到两个男人之间的火药味,方抚音不解地蹙起眉,不知到发生了什么。但这不妨碍她进屋,她淡淡对两人道:“先进去。” 两人这才收回各自的视线,跟在方抚音身后进屋。方抚音把两人带到堂屋,为二人各倒上一杯热水,为不给他们倒茶做解释:“夜间品茶难入眠。” 两人自是不会说什么,各自喝了口水。 接着就是一阵沉默。奇怪的氛围维持了约莫半刻钟,方抚音见两人没有一个开口说话,有些失了耐心。她面上不显,仍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只抬眸去看林怀远,用眼神询问来寻她所为何事。 林怀远悠悠瞥了周洵意一眼,漠然道:“探云楼。” 9. 九·碎玉牵引连天家 方抚音瞳孔一缩。她可从未对林怀远说过探云楼的事。心沉了沉,方抚音对周洵意道:“阿洵,你先出去,好吗?” 周洵意垂眸,手摩挲几下瓷白的茶杯,善解人意地点点头,走出堂屋。 “侯府与探云楼有些合作,我恰巧瞧见,便做个递信人。”林怀远先解释一句。 拙劣的谎言。方抚音尽力掩饰自己的愠怒,皮笑肉不笑地说:“师兄请讲。” 烛火不亮,因此林怀远没注意到方抚音的反常,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用丝巾包住的碎玉,将其轻放在桌上,推给方抚音:“探云楼的探子四处探查,终于查到,这是当今皇后娘娘的玉佩,娘娘曾将这玉佩赐给其子三皇子。” 方抚音小心翼翼地收好玉佩。她紧咬下唇,脑中那张仿若仙人的昳丽的苍白面容一直挥之不去。那个遍体鳞伤的男人被她带回家,随之而至的,却是家破人亡。她至今,不知家人葬在何方。 “三皇子,是否身体孱弱,相貌极佳,是个清风朗月的人?”她概述成公子的形象,声音带着颤,希望自怀中升腾。 林怀远点点头又摇摇头:“正是。三皇子貌似皇后,被称作京都第一美男。殿下先天不足,身子的确欠佳。只是娘娘与陛下一直疼宠殿下,故而性子有些……” 纨绔。方抚音在心中补足林怀远的未尽之语。但性格是可以伪装的。方抚音的呼吸略微急促,她好像,捉住那场大火的引线了…… “多谢师兄,时候不早,师兄早些回府歇息吧。”方抚音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温声送客。 林怀远闻言,端起茶杯的手顿住。想说的话在口中辗转几轮,终是被他咽了回去。罢了,京都日后还会有很多灯会…… 林怀远起身告辞,打开门,某位周姓商人还未离开,怡然地站在院中欣赏月色。 周洵意见林怀远出来,挂上温和的笑走到林怀远身侧,压低声音笑道:“这些年,还得多谢林公子陪伴我家妹妹了,日后……便不劳烦您了。” 明明是感谢之词,林怀远的舌尖却抵了抵后槽牙。他一言不发,冷哼一声,和周洵意的肩膀相撞,径直离开。 “咳咳咳……”林怀远恶狠狠撞周洵意的动作的动静恰巧被方抚音看到,周洵意顺势皱起眉作吃痛状,孱弱地咳了几声,放缓步子向前。 “阿洵。”方抚音起身相迎,见了他这副神色,有些心忧。曾经顽皮好动的少年人,身体如今怎生这般弱?这念头一起,她立刻在心中拟好几份药方,想帮周洵意补身体。 “无碍的,小音。我相信林公子并不是有……”周洵意话说了一半就止住。他故作落寞的眸子冷了下来,抛下六年未见的生疏,拉近两人间的距离。 他凑的很近,近到方抚音能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方抚音不懂他的行为,却也没躲开,只忐忑地看向别处,不去看他琥珀色的眼。直到她听到周洵意暗含心疼与无奈的低叹:“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有心事时就喜欢咬嘴唇?可有药膏?” 方抚音下意识舔唇,这才感到唇瓣的刺痛。 拿了药膏,周洵意亲手为方抚音上药。烛光昏暗,两人的脸相距不过一掌的宽度,方抚音不自然地垂下眼。 许是夜露过重,周洵意在外站了一会儿,指尖已是冰凉,当它伴着药膏轻点在方抚音唇上时,像敷了冰。不过方抚音并不讨厌。尽管相别六年,曾经的记忆和朦胧的情愫却似一坛埋在树下的梨花酿,年岁渐长,酒香愈浓。 周洵意仔细地为方抚音涂药。他们相逢的第一次接触,竟是因为她咬伤了自己。有何事能让小音如此失态?除了方家的事,他想不到其他。 方抚音正努力放空脑袋,想要暂时抛开不快。但…… “疼吗?”温润和缓的男声飘进耳廓。好似施了魇术,断壁颓垣再次浮现在眼前,绝望与无助斥满心脏,快要溢出…… 方抚音立即抬眼,与熟悉的充满包容的眼相对。滔天的委屈决堤般涌向四肢百骸。 她的眼圈霎时红了,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玉白的脸滑落。她紧紧盯着周洵意的眼。他们是最契合的同伴。他明明什么都没点明,她却知晓他所询问的究竟是什么。 周洵意低叹一声,指尖试探地轻触方抚音的手。见她没有排斥,尝试包住她整个手掌。成功后,他小心执起方抚音的手,将脸贴在她的手心,轻蹭两下。 “小音,只要你还要我,我会一直陪着你。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所以,请别再丢下我。心上人生死的痛苦,他不想再体会了。 方抚音和小时候受了委屈一样,钻进兄长的怀里,将头埋进周洵意的胸膛。她嗅着独属于周洵意的让人心安的味道,泪如雨下,浸湿周洵意的衣襟。 馨香萦鼻。周洵意怔住一瞬,旋即欣喜地一手虚虚环住方抚音的腰,一手轻抚方抚音柔顺的发丝。他听着心上人低低的啜泣,思绪在脑中千回百转,无数的话术在脑中停顿又被主人打散。周洵意最后还是无奈地散去所有打探当年的想法。罢了,若她愿意,自会告诉他。 两人在烛光下紧紧相依,竟不似今日才重逢。 方抚音不知自己哭了多久,她平静下来后只觉格外疲惫。她靠在周洵意胸膛上,听了一会儿周洵意有力的心跳,才开口:“阿洵。” “我在。” “我怕你也离开。” “我不会。”周洵意安抚道。 “阿洵……我好疼。”方抚音的嗓音有些许沙哑。 “云桂街有家老字号的糕点铺,他们家的枣泥糕做的极好,我明日给你带些来?”周洵意道。 方抚音蹭蹭周洵意的胸膛,算作应答。 他们静静地做了一会儿,周洵意看到白烛即将燃尽,恍然发觉时间过得如此之快,他说:“小音,快子时了。” 方抚音被这一提醒,心道的确太晚了。想起身,这才意识到两人的动作过于亲密。她羞红了脸,站起身来。 摩挲指尖残留的余温,周洵意后悔极了,不该提醒的。但他下一刻又欣喜若狂。因为他听到方抚音略显不自在的邀请。 “阿洵。时辰不早,你……可愿在此歇下?”方抚音第一次邀请男子留宿,不自然地垂下头,不让周洵意看见自己绯红的双颊。 “好。”周洵意一瞬都没犹豫。

*^_^* “小姐。”方抚音回到房间,半夏迎了上来。 方抚音看见她,不高兴地下压唇角,撇过眼去不理她。 半夏心虚地扣了下手,下跪请罪:“属下知错,未能管好手底下的人,让副楼主拿走楼主之物。” “他为何会知道我让探云楼所查之事?”方抚音难得恼怒。 “林公子交代过,凡事与小姐和神农谷有关的事皆需上报于他。探云楼除去探云十卫无人知晓小姐身份,故而探云楼的人将此事上报给了林公子。”半夏一板一眼地解释。 方抚音觉得头疼。她其实感觉师父起初是没有将探云楼交给她的打算的,否则也不会在她进京仅剩十五日前才将探云楼交给她。师父也没教给她任何执掌一楼的经验…… 究竟是什么才让师父改变主意,让她来掌管一个情报组织?以及林怀远那厮这般关注她又是为何? “半夏,你先起来。”方抚音扶起跪地的半夏,拉着她一起坐在床上,温声问,“我让查的玉佩,可有线索?” 半夏暗叹主子性子太软的同时恭敬回答:“主子让查的玉佩源自肃国公府。当今皇后与先皇后为双胞胎,肃国公为两位贵人定制了相同的玉佩。先皇后的玉佩据传为先皇后的陪葬品。当今皇后的玉佩被其赠予给三皇子。” “那位三皇子,四年前可曾失踪过几……月?”方抚音急切询问。 半夏点头:“是,虽然陛下下令封锁消息,但三皇子的确失踪了将近两月,在四年前的十二月被寻回。” 对上了…… 方抚音眸色黯淡。快查出方家被灭门的真相了,她为何,高兴不起来? “三殿下,可有什么亲近的姐妹?”方抚音询问,皇子公主皆是天潢贵胄,都不是她这种平民能接近的,但接近公主的难度,应比直接接近皇子小些。 “大公主。与三皇子一母同胞,我记得,公主殿下似乎会参加七号东街举办的灯会。”半夏道,“小姐想亲自去接近大公主?怕是不妥,大公主被帝后宠惯了,额外刁蛮。”方抚音的院子周围守着京墨,雪见和杜若,半夏也不怕隔墙有耳,说话格外不客气。 “得我自己上,才心安。”方抚音摇摇头。 方抚音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半夏将要退出去时,她唤住半夏:“半夏,劳烦你去查查周洵意。” 方抚音记得周家一直在江州一代行商,否则她也不会毫无防备地与他相遇。她在神农谷封闭了太久,一直不知外界的消息,自然无法知晓周洵意的事。 *^_^* 林怀远回到定安侯府,正欲回房洗漱歇息,却被定安侯叫到书房。 “父亲。”林怀远恭敬行礼。 “去哪儿了?”定安侯背对林怀远,背着手,不怒自威。 “孩儿去寻师妹。”林怀远对父亲不敢有隐瞒。 定安侯皱眉,回过身看着林怀远:“你那个少谷主师妹?” “正是。” “你小子。”定安侯眉头一松,哈哈大笑起来,“神农谷的少谷主,勉强配得上我儿。改日将她带给为父见见。” 10. 十·灯火阑珊动芳心 “儿子会的。”林怀远道。 定安侯捏茶杯的手一紧:“你早点回屋休息吧。” 等林怀远彻底离开,定安侯看向窗外无尽的墨色,神色晦暗不明:“方家女……呵。” *^_^* 自遇见周洵意那天起,方抚音似乎运气好了起来,病人们终于愿意到她的医馆看诊了。她也因此过上白日问诊,黄昏与主动上门的周洵意共处的美好生活。当周洵意邀请她参加十五的灯会时,她也欣然应答。 半夏查出周洵意在前年一月进京,从此踏上一段堪称传奇的致富之路,从江州首富变为大锦首富。方抚音对此叹为观止,甚至生出像周洵意请教该如何管理探云楼的念头。 不过她还是没有这么做。不是她不信任周洵意,只是阿娘教过她,女子总是得留一些旁人不知的底牌在手的。她不明白为何,但她会听阿娘的话。 *^_^* 七月初七,乞巧节。 “方大夫今日这般漂亮,是与哪家俊才相约呢。”医馆接待的最后一位病人笑着打趣方抚音。 方抚音写下药方,唇边漾出一个清浅的笑:“大娘说笑了。此药回家熬煮一个时辰,每日两道,早晚饭后各服一道。” 大娘弯着眼提药离开。 周洵意从后边走出,见到坐在问诊台上的方抚音,眼霎时亮了。 她起身,像一朵盛放的粉荷,在满室药香里轻轻摇曳。鬓边插上一支妃色的垂丝海棠,粉白花瓣映着她的脸颊,周洵意一时竟分不清,哪一处更柔,哪一处更艳。 不过最主要的还是,他从未见过方抚音穿粉色。真是,桃羞杏让、粉妆玉琢。 “小音。”周洵意一袭宝蓝长袍,俊朗非凡。他没错过方抚音眼中的惊艳,暗自在心中得意的同时向方抚音伸出右手。不枉他费尽心思讨好半夏打听出小音今日的衣着。 方抚音自然地搭上周洵意的大掌。她对今夜的计划充满忐忑。素闻大公主喜爱粉色与垂丝海棠,也不知她这番打扮可否能引起公主殿下的注意。 两人牵着手出医馆,上马车,逛灯会。京都对男女之事还算宽容,两人间的亲昵并未引起旁人的注意。 月缓缓爬上天际,天暗了下来。大锦的夜,才刚开始。 京都的夜,灯火如沸,恍若星河倾斜人间。千盏万盏纱灯悬于街市,檐角,连缀成蜿蜒的火龙。 路侧的沟渠中,莲花灯随波逐流,粉白黄紫,星星点点,顺着暗渠蜿蜒东去,与远处护城河上连绵的灯船相接。 方抚音初次体验灯会,不由被愰了眼。素日不起波澜的黑瞳带上好奇,不停打量各式各样的漂亮花灯。 周洵意伴在她身侧,自然注意到方抚音的动作。乞巧节礼物早已准备好,他开始幻想方抚音收到礼物后的反应…… 等等……人呢?周洵意闭眼幻想不过几息,身旁的佳人已失了踪影。 *^_^* “苏小姐,真巧,你也在这儿呀。” 苏愿提着一盏荷花灯,本好生生地走在街上,却被一道略显猥琐的声音叫住脚步。她面部抽搐一瞬,假笑着转身:“顾公子,不巧,我每次灯会都这么走。”这顾公子是她那恶毒嫡母给她寻的相看对象。承恩伯的庶子,不堪大用,风流成性。 尖嘴猴腮,瘦削猥琐的顾公子嬉笑一声:“既然我们这么有缘,不如苏小姐同我一起?想必苏伯母是很愿意的。” “不愿意,告辞。”苏愿半分面子也不给顾公子留,转身就想走。 “诶,哈哈哈哈哈哈哈……”顾公子正想抓住苏愿的手腕,却不知发什么疯,站在原地笑个不停。 苏愿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想回头看看。可手腕突然被一只柔软的手捉住。她顺着那只葱白的手向上看…… 方抚音拉起苏愿走了好远,等在人群中再也看不见那猥琐男,才长舒口气。 “姑娘,可曾受伤?”方抚音放下苏愿的手。 苏愿:好美,好香,好温柔!!! 方抚音久久没得到苏愿的回应,忐忑地抿起唇,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苏愿痴痴地盯着方抚音的面容,看着那副仙容逐渐皱起眉,染上愁苦。她想到方抚音刚才的询问,恍然回神,连忙回答:“额……哦哦,我没事,多谢姑娘相救。” 无事就好。方抚音微微颔首,打算回去寻找周洵意。她本打算陪周洵意逛一会儿再分别的,但事出紧急,既然她看见女孩被坏人欺负,就不能坐视不理。 “我叫苏愿,不知可否有幸得知姑娘芳名?”苏愿见人美心善的仙子想走,赶紧开口试图挽留。 “方月安”方抚音客气地说出自己的姓加字,而后安静地与苏愿对视,等待她的下文。 人美,名字也美。苏愿竭力压制快要振出胸腔的心脏,随便扯了个话头想与方抚音拉近关系:“方姑娘方才是如何止住那厮的?好生厉害。” 方抚音被夸的脸颊微红:“用针扎了他一处穴位。” “哇!可是话本上写的那种武功绝学?”苏愿星星眼。 方抚音摇头否认:“不过是医理罢了。” “可还是很厉害呀。多谢方姑娘了,若不是您出手相助,我指不定会被那厮纠缠多久呢。”苏愿真心吐露,期待询问,“不知方姑娘可有时间与我共度这乞巧节?” 方抚音在心中鼓励自己,鼓起勇气婉拒苏愿的邀请,快速离开,生怕苏愿追上了。她真的不擅长拒绝人,若是苏愿再邀请她一次,她定会因不敢再次拒绝而答应下来。 方抚音离开,苏愿沮丧地耷拉下眼。心中想着方抚音身上的馨香……等等,方姑娘身上的香气,似乎与自己卖给周洵意的月白映梨香极其接近!太好了,她能日日闻美人的香气了,但问题是……周洵意将这香方买断了,她偷偷在家中用应该无事吧? 要不……问问?苏愿随意向人群中一看,谁料直接瞧见显眼的周洵意。她心叹自己今日运气太好,露出一个甜美的笑,走向周洵意:“周公子。” 周洵意找了许久才寻到方抚音的身影,正努力向她那处挤,忽的,一个陌生女子挡在他身前,阻隔了他前进的路。 这谁啊? *^_^* 方抚音被大公主秦乐瑜挽着手臂,整个人还沉浸在迷茫中。 什么情况?半夏不是说秦乐瑜娇纵难以接近吗?为何她只是被人挤得摔到秦乐瑜身上,她就被自爆身份的公主殿下纠缠上了?她精心准备的一大堆法子都还没使出来…… 秦乐瑜指着一盏鸾鸟灯对方抚音说:“阿音,你若将它赢给我,我便不计较你对本公主的冒犯。”她亲昵地叫着方抚音阿音,旁人听了,立马料定两人是闺中密友。 不管过程如何,至少方抚音的目的达到了。秦乐瑜说的“赢”,是想让方抚音猜灯谜,免费得到那盏青鸾衔珠灯。 方抚音“淡定”揭下那盏灯下方的灯谜,她其实心里也没底,前十九年都过着山间生活,她所知道的灯谜还是近几日恶补的。 认真读题。 “土楼左右摆上花。” 方抚音垂眸思索。土楼左右,木土为杜,摆上花…… “可是杜若?”方抚音任由秦乐瑜牵她的手,向店主求证心中的答案。 “正是,姑娘聪慧。”店主是个爽朗的婶子,笑眯眯地取下做工精美的灯递给方抚音。 方抚音暗自舒了口气,将鸾鸟灯的灯柄向秦乐瑜的方向一伸:“殿下……” 这一声“殿下”叫得是那般动人心弦,秦乐瑜唇角差点咧到耳根。她接过鸾鸟灯,咳了一声清嗓:“算你识相,走吧,陪本宫去安善寺求个签。” 方抚音顺从地与秦乐瑜的丫鬟春桃并肩,缀在皇女身后。 因为是乞巧节,所以安善寺的姻缘树下少不了信女痴男,可怜的姻缘树带上由痴心制成的头冠,垂下本应高扬的枝桠。 秦乐瑜挂上许愿牌,转过头来冲方抚音挑挑下巴:“阿音,许的什么愿?说不定本宫能帮你实现。” 方抚音松开空无一字的木牌,任它悬挂在树上,恭敬回答秦乐瑜:“谢公主厚爱,草民未留下心愿。” 秦乐瑜自是不信,连续问了好几遍都是这个答案,冷哼一声,求了签后勒令方抚音留在远处,带着春桃寻方丈解签去了。 方抚音:?她又做错什么了吗? 无奈站在原处,方抚音开始想周洵意。她今日不辞而别去救苏姑娘,又在寻周洵意的途中阴差阳错地遇上公主,以至于现在都未与周洵意道声别,也不知阿洵是否会心急…… 周洵意快急死了,他再次跟个疯子似的在街上乱窜寻找他消失的青梅。他真是太后悔,早知如此,他定要施展美男计死死牵住方抚音的手,免得他一分心,人就不见了! “殿下,那人冲撞了您,您怎么还对她那么好?”春桃终于等到方抚音不在秦乐瑜身边了,压了一路的怨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她不满地向秦乐瑜问出她的疑惑。 “本宫想干什么干什么,用得着你管?”秦乐瑜蹙眉厉斥春桃。她有些心虚,她总不能说她被人撞了后刚想发脾气,看见一个容貌绝世的泠泠若冰的美人在她怀中,忐忑地盯着她后怒火瞬间就熄灭了吧?若真这么说出去,她身为公主的威严何在? 11. 十一·月影婆娑遇刺杀 公主解完签回来时,气压低沉。鬓间的簪花歪在一边,花瓣焉焉的地卷边。灯光照在净白的脸上,眼下的淡淡水痕泛着暖光。 “殿下。”方抚音向秦乐瑜行礼。 秦乐瑜心情不佳,闷闷不乐地瞥了方抚音一眼:“你先回去吧,本宫下次再来找你。” 方抚音没告诉秦乐瑜她的住址,但显然公主殿下自己查的到,也不怕被方抚音知道她会调查。 方抚音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张绣着海棠的手帕,凑上前去为秦乐瑜擦去脸上残留的泪。 “你,你干什么?”秦乐瑜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下,一把夺下方抚音的手帕,色厉内荏地呵斥。 方抚音福了福身:“草民告退。” 秦乐瑜没拦下方抚音,目送她离开。手中的帕子柔软光滑,是上等的蚕丝所织,方抚音……方丈说的破局之人,会是你吗? *^_^* 等方抚音出了寺,她才想起来这安善寺地处城郊,她来时是跟着秦乐瑜坐马车来的,现在她一个人……该如何回去?她不认路啊!完全忘了自己是有暗卫跟着的。 方抚音转身回去,想寻秦乐瑜。可公主殿下风风火火,早就没了踪影。 失魂落魄地来到寺庙门口,方抚音望着一一离开的马车,方抚音决定跟在马车后面走回去。 “这位小姐,可是在寻回程的路?”一道清风朗月般的男声自方抚音身后响起。 多熟悉的声音。方抚音指尖轻颤,她转过身子。 丰神俊朗,清隽无双。 与方抚音记忆中的成公子生得一模一样。但不同于曾经的清贵沉静,如今的他虽面色苍白,身上却是散不尽的意气风发。眼尾上挑,衣着花哨,端的一副风流公子样。 “是。”方抚音低眉顺目。 三皇子秦昱珹瞧了方抚音的脸,眼前一亮。怪不得他皇妹今日入庙还带了个他不认识的人,这相貌,的确生在了他们兄妹二人的心上。 秦昱珹摇动手中折扇,作出潇洒的姿态,对方抚音道:“小姐若是不嫌,不如与在下同乘?” 邀陌生女子同乘,即便在大锦也是极为无礼的。但方抚音以为成公子认出了她,邀她同乘是有话与她说,便不做犹豫,同意了。不过她还是留了个心眼,云锦广袖下的手轻捻细针,随时等候危险。 皇子的车厢格外宽敞,车底铺着金砖,却不是金制的。是御窑烧的细泥方砖,敲之有声,断之无孔。窗牖糊两层蝉翼纱,车内摆一张白墨双色玉棋……处处体现受宠皇子的奢华富贵。 秦昱珹将方抚音上车后快速扫视马车的动作收入眼底,勾唇为方抚音倒上一杯雨前龙井,等待方抚音眼中的惊艳。 “多谢公子。”方抚音本不想喝茶,怕影响晚上入睡,但这是皇子亲手倒的,她应该给点面子。虽然秦昱锦没有亮明身份。 方抚音对此没有任何表示。她完全看不出这些事物的价钱,这茶她喝也不出与神农谷的茶的差别。浅抿一口,她放下茶杯等待秦昱珹开口。 “在下姓成,不知姑娘姓名?”秦昱珹没从方抚音脸上看见想看的表情,挑挑眉,开启话题。 “方寸的方。”方抚音效仿秦昱珹,只回答姓氏,袖袍下的手却捏紧银针。他什么意思?不记得自己了?还是话中有话? 秦昱珹又问了方抚音几个问题,方抚音努力分析,终于得出一个荒谬的答案——这位成公子不认识自己,邀她共乘,单纯看上她的脸了。 额角青筋一跳,方抚音不死心,启唇想打探:“成公……” “嗖——” 箭划破空气的刺耳声打断她的话,一支利箭刺破轻薄的窗纱,从两人中间穿过,又穿破另一边的纱离开车厢。 “保护公子!!!” 外头已经乱了,刀剑相碰的声音是“锵锵”的,马在嘶吼,人在喊叫,尽管几匹骏马被马夫用鞭子死死镇住,马蹄却在原地大圈,车内一晃一荡,像一艘搁在浪上的船。 秦昱珹经历惯了这种场景,淡定地喝一口茶,还不忘安抚方抚音:“姑娘莫怕,不会有事的。” 方抚音还是有些怕的。这些刺客定是来杀成公子的,若真让他们得逞,自己还如何查方家被灭门的事?此时她倒是记起了京墨还跟着她,装作心口疼,蹙眉抚上胸前藏在衣襟下的竹哨。随时准备保护秦昱珹。 外面的厮杀声渐渐平息,方抚音一口气还没松完,车门被人“砰”的一声踹开。 一个覆面的黑衣人手里提刀,刀上正往下滴什么东西,在青色的月光下看不清。但浓重的血腥味让车内两人清楚到底是什么。 秦昱珹显然没料到这次的刺客如此强悍,他的护卫竟没挡住,本就没有什么血色的小脸更加苍白。 魁梧的刺客高举大刀,直直劈向——方抚音。 方抚音:?大哥你眼神不好?她唇角一抽,差点没绷住表情,向左一偏身子。 “砰”大刀擦过方抚音的衣摆嵌入檀木车椅,没砍中目标,黑衣人中邪似的不再动弹。 方抚音明白她的毒生效了。在黑衣人闯入的瞬间她手中淬了毒的银针就被射入刺客体内,她对自己的毒很有信心。拽下刺客腰间显眼的令牌,方抚音抓住秦昱珹的手腕。外面定然还有人,但他们躲在车内定是死路一条。 秦昱珹似乎被吓傻了,呆在原地,被方抚音生拉硬拽着才下了马车。不出所料,车外还守着一人。 方抚音深吸一口气,对秦昱珹道:“快走。”她并非不怕,咚咚咚的心跳声在胸腔中连成一片,但她相信京墨的实力。现在要做的事保下成公子的命。 秦昱珹才反应过来,抖着手从袖中摸出一把镶嵌祖母绿宝石的匕首,怕得说话都结巴了:“我……我不能丢……丢下你……” 他说话的功夫,那个壮汉已向两人逼近。 蠢货,方抚音难得在心中骂人。她忍无可忍用巧劲打晕秦昱珹,扯着人躲过劈开的一刀,顺势在刺客手臂扎了一针。< /p>“咚”刺客倒地。 方抚音力气用尽了,抓秦昱珹衣领的手一松,三皇子头着地摔在地上。 “楼主。”京墨终于解决躲藏的其他刺客,跪在方抚音身前。 牢靠的护卫来了,方抚音知道安全了。另一只夹着银针的手一松,细长的毒针落下地上,手指却是止不住的颤抖。 “京墨……”方抚音眼神涣散,声音些许发颤,“我杀人了……” 京墨不会安慰人,所以当他处理好方抚音的毒,将三皇子扔到皇子府门口,送方抚音回到家时,方抚音还处在呆滞的状态。 方抚音为了防身,在针上抹致命的毒时就知道结果,可为什么当她脱离危险后,看到尸体还是会害怕,会犯恶心? “小姐,你可回来了。周公子一直候在堂屋不肯走。”半夏见京墨带着方抚音出现在身前,惊喜道。 但她很快就注意到方抚音的异常。她家小姐的面色十分难看,面若金纸,唇无血色,周身还泛着淡淡的血腥味。她秀气的眉头顿时竖起来,关切询问:“小姐,怎么了?” 方抚音听见“周公子”三字,回了回神,她摇摇头,声线依旧不稳:“先去换身衣服。” *^_^* 周洵意在堂屋来回踱步,他打发走苏愿后寻了方抚音很久,直到灯会结束都没找到人。担心她的安全,只好上门等候。如今已经等了将近半个时辰,她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 “吱”是木门打开的声音。周洵意以为又是半夏,转向门口问:“你家小姐还……” 看清来者的脸,周洵意的眼眶霎时就红了。豆大的眼泪说来就来,他快步走到方抚音身前,拉起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脸,哽咽道:“你又丢下我。”每一个字都带了潮气,像才从水中捞出来。 方抚音本来繁杂的心绪瞬间被淌过手掌的泪勾去,她张张唇想说什么,却又无法反驳。 门没有关,月光泄进来,照在周洵意的脸上。月光与满脸的泪混在一处,亮晶晶的,像星星碎了一地。他吸了下鼻子,声响湿漉漉的,带着几分孩子气。 “小音……我好怕……”周洵意眼尾泛红,像宣纸上洇开的朱砂,琥珀色的眸子晶莹剔透,固执地紧盯方抚音的眼,“好怕像四年前一样……我当时真的以为你死了……你好狠心……” 方抚音嗫嚅片刻,最终只吐出干巴巴的三个字:“对不起……” 周洵意微凉的手覆在方抚音的手上,固定住不让她动。他脸颊蹭动方抚音的手心,让她更好地感受自己脸上滚烫的眼泪。 “阿洵,对不起。”方抚音再次道。她不敢看周洵意的眼睛,垂下头移开视线,有些躲闪。 周洵意蹲下身子仰头看方抚音的眼,再次开口:“小音,无论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想做什么……好吗?”他的声是颤的,是裂的,好像一股绷得太久的丝线突然断了一根,尾音散在空气里,自己先接不住了。 12. 十二·柔肠尽断掌探云 周洵意本打算等方抚音自愿告诉他真相,但今日真的吓到他了,四年前的绝望他再也不想体会了。 方抚音闭眸不去看周洵意的眼。时过六年,他对她还是如此了解,知道她见不得他卑微哀求的神色,更别提他还淌了泪。她尝试抽出手,无功而返。温热的潮意通过手心进入心脏,说不出的酸胀。 “小音……”周洵意久久没等到方抚音的回答,沙哑的嗓音斥满恳求。 “你说……你会陪着我?”方抚音问,颤抖的声线暴露了她是同样的不平静。 周洵意终于等到方抚音出声,站起身,手紧握方抚音的手垂在两人身侧,郑重点头。 “我杀人了。”方抚音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周洵意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红着眼坚定道:“那定然是他们想做伤天害理之事。”他将小青梅复杂的神色尽收眼底,不由在心中感概方抚音过于单纯,这世道,凡是想往上爬的,谁手中不会有人命?小音若是想报仇,手上定会沾血。 周洵意或许能用钱财,权势帮助方抚音复仇,能让小音永远单纯永远生活在非黑即白的世道中,但他不能保证他一直在方抚音身边。他早就上了一条不可离开的大船,稍不注意,就是坠入无尽深渊。他的小音,必须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必须持有一种冷静甚至于冷漠的心态。 “可我是大夫。大夫不应救死扶伤吗?”周洵意是方抚音最为亲近之人,她能对他诉说所有顾虑与不解。 周洵意顾不上装委屈样了,为方抚音理理鬓边碎发,努力塑造方抚音的世界观“大夫救好人,是救人。大夫杀恶人,也是救人。” 方抚音唇瓣颤动,有些许动摇,却还是道:“歪理。” “这可不歪。你想,你杀了恶人,恶人便无法欺负他人,不正是救人吗?”周洵意拉着方抚音坐下。 方抚音被彻底说动了,不理周洵意,鼓鼓腮,生闷气。 “所以……小音,告诉我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吗?”周洵意可不吃方抚音这套,被转移走的话题又被他扯回来。 方抚音见做戏转移话题不成,鼓起的腮瘪了下去,她定定地盯着周洵意的眼。对方没有任何退让。 “对不起。”方抚音依旧是这三个字。还是太危险了。周洵意无论多有钱都只是个商人,怎能与皇权抗争?他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 *^_^* 方抚音的固执是周洵意早就预料到的,但不曾想他使尽浑身解数都没能让她松口。 失魂落魄地回到府上,一位太监迎上来:“周公子,殿下有请。” 颓废的神色一正,周洵意快速焚香更衣上马车,来到皇子府。 宫室的门被推开,室内竟是比外面的夜还沉。粘稠的黑暗,停滞的空气,像一张深渊巨口,要将人吞之入腹。 周洵意面无表情地进入这间他再熟悉不过的宫室。 “笃、笃、笃……” 室内回荡着木鱼声,有条不紊,极富节律。但在压抑的宫室中,闷闷的,空空的,像墨滴入水中,缓缓的,绸缎般在空气中洇开。说不上的,危险与……诡异。 周洵意逐渐深入,知道他通过烛火看到一只指节分明,比冷玉还要苍白的手。 优雅下跪,周洵意恭敬跪拜身前人:“草民周洵意,见过殿下。” “佳人相伴,周卿过得可愉快?” *^_^* “月安。你可有事?”林怀远从探云楼的手下那里听闻方抚音昨夜遇刺,衙也不上了,请了假就急匆匆地赶到方抚音的定安堂。 方抚音正好送走一位病人,乍然听到林怀远的声音,有些疑惑。她反应片刻才意识到林怀远说了什么,轻声道:“无事。” 黑稠浓密的睫毛遮住方抚音眼中的晦暗与不虞。还是警告一下探云楼的其他人,不然她干什么林怀远都知道。 “无事就好。”得到想要的答案,林怀远先是松了口气,随后皱起俊眉,严肃质问,“月安,你昨夜怎会和一陌生男人同乘?” 方抚音默默收拾看诊台,平和地提出疑问:“师兄是如何知晓?”她对林怀远这些日子的行为很不满。关心她,不是监视她的理由。不知是不是京都的风水出了岔子,林怀远、周洵意、成公子入了京就变得与之前截然相反。 “我也是关心你。”林怀远自然说不出让探云楼监视方抚音的事,一时想不好借口,情急之下说出一句令人厌恶的话。 “我的事不劳师兄费心。”方抚音眼也不抬,继续为下一位病人看诊。 林怀远脸一黑,坐在原地不再言语,等了半天也不见方抚音来与他说话。一直到来了下一位病人,无人理睬的林怀远冷着张脸生气地拂袖离开。 许是昨晚的固执伤了周洵意的心,一直到日落西山,方抚音都没能在定安堂见到周洵意的身影。 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方抚音唇角下压,锁上定安堂的门,与半夏一起走路离开定安堂。 “小姐,走错方向了。”半夏小心地提醒垂眉耷眼的方抚音。 方抚音摇摇头:“去探云楼。” 两人很快来到探云楼的分部——一间快要倒闭香膏的铺子。 进入暗室,方抚音坐定,浅呷一口半夏倒的清茶。等待来人。 京墨带着一个人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恭敬的跪在地上禀报:“昨夜楼主遇刺之事,已有眉目。” 方抚音没说话,京墨负责任地继续禀告:“探云楼除销售情报外,还接暗杀令。昨夜行刺之人正是探云楼的刺客。有人用百两黄金买楼主性命,故而昨夜的刺客实力强大。” 方抚音眼皮一跳。真行……杀到自家楼主身上来了。这一点她加深了对探云楼不靠谱的认知。不过她也不靠谱……接管探云楼一月有余,竟只识得探云十卫,她一直认为探云楼只管查消息,京墨是查消息的暗卫头子。念及此,方抚音默不作声地瞥了京墨身旁双膝跪地的男人一眼。是杜若。 京墨表情复杂,他主要的职责是护卫,与半夏 一明一暗保护楼主,杜若主管暗杀令,若说他不知道有人买凶杀楼主是不可能的。他继续道:“属……” “属下知罪,请楼主责罚。”杜若打断京墨的话。他话中知错,但语气桀骜,完全看不出一点认错的态度。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一任楼主会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什么都不懂的女人。 半夏狠狠瞪了地上的男人一眼,为方抚音解释道:“他主管暗杀。” “嗤。”杜若毫不留情地嗤笑出声。 半夏眼一瞪,骂人的话即将出口。方抚音轻轻抚了抚半夏的手,安抚好炸毛的好友。 “杜若。”方抚音叫出男人的名字,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瓶,声音轻缓温和,“你认为我德不配位?那你觉得谁配?林怀远?” 杜若没有回话,但他头颅高扬,毫不掩饰的轻蔑眼神完全暴露了他心中真正的想法,挑衅之色溢于言表。 真是……让人不虞的表情。方抚音神色未变,打开药瓶,倒出一粒橙红色的药丸。她是脾气好,但不代表她是泥人捏的。她也是会有脾气的,被人三番五次的挑衅,她很生气。再加上她昨夜差点丢了性命,参与者正在她面前挑衅,她真是忍不了一点。 方抚音把药丸递给半夏,怜悯地俯视地上的杜若:“我不罚你。我们打个赌吧。” 杜若冷哼一声,不知是应了还是没有应。 “我喜欢配置一些稀奇的毒药,你把这颗吞下去,若能忍一日,便算你赢。从此我退位让贤把楼主之位让给你认定的人。让给你也可以。若是你忍不了,日后就好好做我的护卫。” 半夏嫌恶地把药丸扔在杜若身前的地上。 “楼主。”京墨在暗处守了方抚音多年,深谙楼主的毒威力有多大,想为同伴求情。 方抚音扫了京墨一眼,喝了口茶:“不会死。”她亲身试过的。 杜若捡起地上颜色危险的毒药,生吞下去。 “京墨,守着他。等我明日来,别让他自杀了。”方抚音仔细叮嘱完,带着半夏离开。 京墨就这样被留了下来。等人离开,杜若冷哼一声站起来,坐在方抚音之前坐的位置上,翘上二郎腿,满是不屑:“京墨,你真听那娘们的话?一个废物有什么好归顺的?” 京墨起身,看杜若的目光是与方抚音刚才如出一辙的怜悯。他冷冷道:“杜若,你路走窄了。” 他想起来方抚音的这味药了,起初只是让人全身瘙痒,中期便若蚂蚁毒虫在身上攀爬叮咬,最后痒意会越来越大,但抓挠痒处时又会产生类似毒液腐蚀皮肤的痛楚,让人忍不住怀疑完好的皮下是腐烂掉的肉。说起来,杜若好像是除楼主外,唯一一个试药的生物? “切。”杜若白了京墨一眼,不想跟方抚音的走狗说话。 *^_^* 半夏对方抚音放过杜若性命十分不满,但她也知道方抚音的性子,不会对方抚音说什么。不过她已经打起向闲云散人告状的主意了。小姐仁慈,前楼主可不是什么善茬…… 13. 十三·庶女无依寻医仙 洗漱好躺在床上,方抚音侧着头,皎洁的月光透过敞开的窗棂,斜斜淌进潭水似的眼。 探云楼背后有所倚仗。她之前还以为探云楼只是贩卖情报,即便势力再大也不会被天家忌惮。但今日得知探云楼还涉及暗杀……可见探云楼的势力远远超过她的想象。而探云楼在京都却能有分部……这便很耐人寻味了。探云楼背后定然有人护着…… 可……为何师父不告诉她?莫不是认为她猜得出? 难道是定安侯?不对,定安侯为武将,天子忌惮还来不及,怎可能容忍定安侯放如此大一个组织在他脚边。 会是肃国公府?或是……那龙楼凤阁上的人? 头疼……方抚音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脸,试图不去想这些,但不过半刻,她缓缓拉下被子露出被热的发红的脸。师父真是不靠谱。 远在济州享用点心的闲云散人:“啊秋。” “谁在想老夫?”闲云散人揉揉鼻子。 他举头望了望皎洁的明月,低低叹了口气:“唉……师门不幸……手心手背都是肉,这该让我怎么选啊?” “月安,探云楼的最高掌控权,是为师唯一能帮你的……” *^_^* “方大夫,您今个是怎么了?瞧着精神头不大好。”来瞧病的是位胸口疼的大娘,她见方抚音眼下青黑,关切地问了句。 方抚音正为大娘把脉,听到关心淡笑着摇头,收回手,龙飞凤舞地在处方上写下药方,让大娘去抓药:“无事,夏日觉浅。您这是过度劳累,气虚,饭后服药,早晚两道。” “诶,好。多谢方大夫。”大娘笑得和蔼。她接过药方往上瞟了一眼。不禁在心中讶然:哎呦,方大夫瞧着是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怎的这字这般……不堪入眼?抓药的真的能看懂? 不用大娘忧心,半夏接过药方看了一眼,三下五除二地为大娘包好药,对大娘笑道:“吴婶子,一共二十文钱,回去煎两道,一共是三天的量。” “诶,好!”大娘喜笑颜开地付了钱。还是方大夫心善,不仅医术高超,看病还不收钱,药钱又便宜。比其他鼻孔朝天的庸医好了不知道多少。 大娘喜滋滋地提着药离开,却差点和一个小姑娘撞上。那小姑娘瞧着只有十四岁,慌乱极了,连滚带爬地跑进药堂:“大夫!大夫!大夫!” “大夫,求您救救我家小姐!求求您!”小姑娘进到药堂,一看见药柜后的半夏,直接跪在地上,向半夏磕头。 半夏当然不敢受这大礼,连忙出了药柜,扶起小姑娘:“你这是做甚?我不是大夫。” “何事?”方抚音在内间听见了动静,出来询问。 “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家小姐!我家小姐快不行了!”小姑娘看见方抚音,又想跪,却被半夏拉住,动弹不得,泪水糊花了脸,哭得撕心裂肺。 “你家小姐怎么了?”方抚音明白是要她上门诊治,直接问起病人状况。 “小姐受了伤,高……高热一直退不了,夫人不……不让府医为小姐诊治……”小姑娘哭着哭着竟开始打嗝,说话断断续续的。 方抚音明了,对半夏吩咐:“去取我之前配置的退热药。”吩咐完,她转身去取处理伤口的药箱。 “劳烦带路。”准备好药物,方抚音温声细语地对小姑娘道。 “请!”小姑娘终于请到了大夫,激动地擦擦泪,跑在两人前面带路。 被引着来到大多都是官员居住的兴宁坊,方抚音并不惊讶。在京都一板砖砸下去就有可能砸到京官或是京官家人,何况是被称作“小姐”的女子? 但当小姑娘揭开一块石头,露出一个狗洞让方抚音和半夏钻进去时,方抚音唇角抽了抽。 她不可能钻狗洞。方抚音向半夏伸出手。 “大夫,别走,求您救救小姐!”小姑娘以为方抚音后悔了,又跪下了。 半夏把手中的药箱递给方抚音,也没解释,揽住方抚音的腰,提着小姑娘的衣领,脚一蹬,直接用轻功翻过院墙。 小姑娘:!!!怎么一阵风刮过来她就进了院子? “带路。”半夏不给小姑娘惊讶的时间,直截了当地说。 小姑娘立刻点点头,带着两人打开这个荒凉院子里唯一一个房间的门:“小姐,韵浅请到大夫了,小姐,您坚持住!” 方抚音提着药箱大步来到床边。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屋子窗棂紧闭,透不出一丝光亮。床头照明的灯盏余有一豆黄光,像咽气似的。 “开窗。”方抚音对半夏道。太过昏暗,她根本瞧不见女子的伤。 亮光洒进,床上的惨状令人心惊。女子趴在榻上,整个脊背裸着,从肩胛到腰窝,一道一道的鞭痕纵横交错,皮肉翻卷,有些地方还渗着血,暗红粘稠,洇进身下被洗的发白的粉色床褥里。 说来也巧,方抚音认得床上的女子——苏愿。但她不敢相信,分明前日夜里还那般鲜活的女孩,如今怎会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但事态紧急,来不及思考。方抚音对韵浅道:“去倒杯热水,再打盆水来。”又转头看向半夏:“去买壶烈酒。” 发热可服用她调配的退热药,但伤口必须用烈酒止炎症。 苏愿觉得自己像一截烧尽的烛芯,黑焦蜷曲,只剩下最后一点火星子在灰烬里明灭,她……快死了吧。不过也好,总强过……被嫡母嫁给那顾氏子受磋磨……但她真的好不甘心,凭什么她不能做主自己的人生? 就在绝望怨怼之时,她看见了光,如初春山涧上浮动的薄雾,从帐顶漫下来。光影里渐渐凝出一个人形,她辨不清眉目,只觉身形像极了前夜那神仙般的女子…… 原来……人将死之时,真的有仙人来接引吗?她本不信的,但她现在信了……若是能跟着这样的仙人离去,她也是愿…… “醒了!醒了!小姐,您终于醒了!多谢方大夫,多谢方神医!”韵浅的惊呼声打散了苏愿的愁,让苏愿意识到,她还活着…… 求生的光瞬间自她眼中亮起,她开始感受到身体的疼痛。这让她惊喜无比,因为这种感觉告诉她的生命还没有结束。 呛咳着喝完一杯水,苏愿静静地看着方抚音,泪光闪动。 “您又救了我……”苏愿的声音哑极了,不复前日的清脆。 方抚音怜惜地为苏愿擦去额上的汗:“发生了何事?”语气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伤痕累累的人。 “嫡母逼我嫁给前日那男子,我不从,被嫡母上了家法。嫡母不许府医为我看诊,便成了如今模样。”苏愿陈述的语气很平静,就像经历者不是她,但她灰暗的眸子对方抚音诉说了她对人间的失望。 方抚音也不知该怎么安慰苏愿,只任由苏愿捏紧她的手,并在脑中构思好的药方中加了几味药,让煎好后的药汁不那么苦。 “月安……我不想嫁人。”苏愿被方抚音救了两次,俨然将方抚音当做她的挚友,直接袒露心声,“你说,我接机假死如何?” 方抚音没料到苏愿会对自己如此坦诚。顿了顿,她问苏愿:“你有假死药?”若是没有,她倒是可以帮她。 “有。”苏愿说到此处,眼睛亮的惊人,“我曾经在黑市淘到了一个假死药方。”说着,她也丝毫不藏,打开床头的一个暗格,取出一页纸,递给方抚音。 接过纸页,方抚音辨认了一下上面的字。而后她面沉如水,严肃道:“你若服下这副药,必死无疑。”不知道是哪个丧良心的卖的。 苏愿满是希冀的脸僵住。上扬的唇角逐渐下拉,眼中刚亮起的光又灭了。 方抚音见不得她这副死寂的模样,轻声对苏愿说:“我能帮你,只看你信不信我。” “信,我信!”苏愿此时就如不会浮潜的人溺入深泉,方抚音是她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漂,“若苏愿得救,愿为主子做事,听从主子差遣。” 方抚音被后面一句话弄得无言,半天才无奈叹了句:“从哪儿学的?” 回到定安堂,方抚音托腮沉思,想了半天都没想起自己把假死药放哪了,转头问半夏:“半夏,假死药在何处?” “小姐,你要干嘛?”半夏娇俏的脸上露出警惕。 说到假死药半夏就想到三年前方抚音自己试药吞下假死药后失去生息,连谷主都差点以为方抚音死了,连棺材样式都选好了,结果搜捡遗物时看见方抚音写的信,信上交代她配了一种应该可以制造出死亡的假象的药,自己服用想看看能维持多久。方抚音自己配毒药、自己试药、自己配解药的秘密因此被谷主揪出,等三日后方抚音醒来,谷主对她好一顿责罚,半夏这个跟着方抚音的护卫也挨了罚。从此方抚音就被禁止研究毒药了。但方抚音来京都前还是偷偷将她曾经研制出来的毒都配了几瓶带来京都。 方抚音被半夏戒备的眼神伤了心,她蹙眉,语气颇有些委屈:“相识四载,怎生这般不信任我?我不过想助苏愿脱离苦海罢了……” 老老实实交代了苏愿的事,半夏才背着方抚音取了假死药,送给苏愿。 方抚音:生气。 *^_^* 一日后,苏府。 苏家夫人李氏漫不经心地喝了口茶,问身边的嬷嬷:“四丫头可松口了?” 14. 十四·奇毒折磨终俯首 苏愿趴在榻上,手中捏着一个玉白的瓷瓶——是半夏方才送来的。 “苏姑娘,此药能维持三日的假死状态,您安排好下葬之处与时间,到时我们会来人接您。” 半夏的话在她耳边萦绕,手心冰凉的触感是她逃离这魔窟的唯一希望。 “小姐,药熬好了。”韵浅端来汤药。她坐在苏愿床边的脚踏上,拿起汤匙,舀起药汁,小心地吹凉药,喂到苏愿唇边。 苏愿面不改色地喝下苦涩的药汁,她努力转头,一直盯着韵浅。韵浅是从小陪她长大的,是她在这冰冷魔窟里唯一能感到的一丝温暖。她若要走,定要带走韵浅。 “小姐,您一直盯着奴婢干什么?”韵浅被看的有些不自在,歪歪头。 苏愿温和道:“韵浅,我若想离开苏府,你怎么办?”韵浅在苏府还有家人,她不能擅自替韵浅做决定。 “小姐去哪,韵浅去哪儿。”韵浅答的干脆,澄澈的眸子里全是苏愿的模样。 苏愿对韵浅扬起一抹笑:“那我们假死吧,离开这个吃人的高门大院。” “哐啷!” 许是苏愿的话过于惊世骇俗,韵浅被惊得失了神,手上不稳,木碗带着喝了一半的药一同落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撒了一地。 “小姐,您莫不是吓韵浅?”韵浅隔了好一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苏愿面色严肃:“我是认真的。” “小姐。”韵浅跪在苏愿床边,任由药汁染脏衣裙。她握着苏愿的手,一字一句地回答:“韵浅会永远跟着小姐。” “好。”苏愿回握住韵浅的手,眼中闪动隐隐泪光,对韵浅吩咐道“我等会服下假死药,出现死亡症状后你去告诉嫡母房中的人我死了。嫡母定会对外人说我是痨死的,让人把我扔到乱葬岗。到时你用我们剩下的钱财买通送葬的人,你去送我。若是多人一起送我,你便在我入了乱葬岗后当着其他人的面吞下假死药,趴在我身上。届时他们定会以为你吞了毒药随我而去。” 韵浅仔仔细细地记下每一个步骤,随后她不放心地问:“小姐,这假死药真的行吗?” “行。”苏愿摸摸小姑娘的脑袋,却没透露药是方抚音给的。她相信,那样神仙般慈悲的人物,不会害她。 *^_^* 昏暗的暗室内,杜若蜷缩在地上,桌上的饭食分毫未动。上身的黑色劲装早已被撕成碎缕,皮肤布满密密麻麻的红疹。 全身都痒,像从骨头里钻出来,比千万只蚁虫在身体里筑巢还要难熬。他十指蜷了又张,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那一瞬的锐利感让他舒爽得浑身发颤,可不过半息,方才被抓挠的皮肤炸开剧痛——像人用烧红的铁锹一寸一寸剜过他的血肉。 杜若的皮肤分明是完好的,他却觉得只有皮是好的。他的血肉好像腐烂了,一旦划破那层薄薄的人皮,大汩大汩的黄水就会从伤口奔涌而出…… 杜若额头的青筋暴突如蚯蚓,冷汗浸透发丝粘在颊边,嘴唇被自己咬出几个血窟窿。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隔着这层朦胧,他死死盯着坐着的京墨,眼珠翻到极限,齿缝淌出含糊的呻吟:“杀了我……求……杀了……” 京墨双手抱胸,冷眼看着杜若的惨状:“再坚持半个时辰,楼主要来了。” “京……京墨……杀……求你……啊!”杜若猛地一翻身,指甲疯狂地抓挠胸腹,竟是抓出一道血痕,汩汩血液冒出。他明明不敢挠的,可偏偏那蚀骨的痒意永远在前面勾着…… “你说你惹楼主干什么?楼主平日里慈悲善良,却不代表你能骑到楼主头上啊。”京墨戏谑地说着风凉话,他其实也很看不惯杜若,像活在前朝的余孽,瞧不起女子,看不上商贾农人。 京墨由觉不解气,想到楼主日后还会用杜若,决定展现一下楼主的实力。他蹲在杜若耳边,轻声道:“你知道吗?你吃的这药,楼主也吃过。解药还是楼主服用了这毒后再配置的……你凭什么敢质疑楼主?凭什么敢质疑前楼主的决定?” 说完风凉话,京墨想到方抚音等会回亲自来,杜若裸着上身着实不雅,离开暗室去寻能遮蔽的衣物。 韵浅来寻方抚音给苏愿看病已是申时,等看完病回到医馆,半夏送完假死药,红日余一丝残影。她们到探云楼分部时比昨日晚了半个时辰。 方抚音踏入暗室,淡淡的血腥味飘入鼻腔。她蹙起眉,等看清杜若被一床被子裹住上半身,在地上不停打滚,嘴里痛苦呻吟的样子时,方抚音向京墨投去不解的目光。 “回楼主,杜若上身衣物尽毁,属下不得已出此下策。”京墨单膝跪地,抱拳回答。 方抚音点点头,没有深究。她跨过在地上蛄蛹的人,坐在主位上。 杜若听到京墨的声音,才知道方抚音来了,他拼尽全身所有力气,站起身,颤抖着向方抚音跪下,头狠狠地磕在地面,发出响亮的“咚”声。 “属下……知错……”杜若保持着磕头的姿势,强忍着痛苦对方抚音道,声音沙哑颤抖。 他痛苦的模样太明显,方抚音目光游离,回忆自己曾经是否有那么痛苦。记不起来,她索性不想,低头看着全身发颤的下属。 真可怜。 “杜若。我配吗?”方抚音拿出药瓶,倒出一粒解药,但她没有直接给杜若,她询问杜若,清清冷冷的。 “无人……比您更……配做……楼主……”短短的一句话,好似耗费了杜若全身的气力。 “嗒。”方抚音平摊的手向外一旋,解药滚落,在地上滚动,裹上灰尘,正好停在杜若头边。 杜若双手被床单束缚住,做不到用手拿起解药,痒意促使他张嘴,舌头卷起地上的解药…… 半夏见了他这模样,嗤笑一声:“呵,蠢狗。” 毫不掩饰音量,杜若听得一清二楚。但他无力反驳……吞下解药,他全身失去了力气,但他不敢倒地,身体的骨骼支撑着他跪地俯首。 方抚音没有看他惨状的兴趣,淡淡地下达她作为探云楼楼主下发的第一个命令 :“暗杀阁的规矩该变变了,接令前要查清刺杀对象的生平。探云楼的暗杀阁,从此只杀作恶之人。以及……既然闲到能去逛花楼,冬日就去城外为难民施粥吧。” 方抚音茶也没喝,起身看向京墨:“带去包扎。”而后她头也不回,径直离开。她今日心情不好,周洵意又没来寻她,再加之见到苏愿被磋磨得不成人样,说话也便狠了些。 “对了,京墨,明日戌时派人去乱葬岗寻这两个姑娘。”半夏从怀中掏出两张画像,正是苏愿和韵浅,“她们应该会服下小姐的假死药,到时候带到这香膏铺后面的住所便好。若没寻到,就去打听一下从六品朝散大夫苏宏家中的四小姐是否还活着。” 京墨扫了画像一眼,点头答应。等半夏离开后,他拎起不再动弹的杜若,离开暗室的同时叹了口气——还得找人打扫暗室,怎么他事情这么多?想到杜若闲的有时间逛花楼,气不打一处来…… “哦哦哦哦!!!轻……轻点……”杜若在京墨给他上药时发出公鸡叫。这家伙,下死手按他的伤啊。 *^_^* 第二日 苏夫人问起苏愿。 “夫人……四小姐病死了。”嬷嬷跪在苏夫人身前磕头,“今早上韵浅那丫头来报,我嫌晦气,就让人把四小姐丢去乱葬岗了……” “蠢货!”苏夫人大怒,摔了茶盏,一巴掌摔在嬷嬷脸上,“她死了为什么不跟我说?竟然直接丢去乱葬岗了!这是想让全京城都知道我苛待庶女吗?” “夫人,大小姐今日议亲,我也是怕晦气冲撞了大小姐啊!”嬷嬷磕着头,声泪俱下。 “滚去领罚!”苏夫人又踹了嬷嬷一脚,“四丫头病死的事先瞒着,至少得等我的宝儿成了亲再说。” “那顾公子那边……” “就说四丫头心怀孝心,去佛寺为她祖母和嫡姐祈福,不便见外男。”苏夫人被气的头疼。若是可以,她一点好名声都不想给苏愿。 *^_^* 方抚音与半夏走路回家,天已黑了。空无一人的街上,一提灯的公子站在她们家门前,格外显眼。 是周洵意。 方抚音眼睛一亮,今日灰蒙蒙的心情多了几分彩。她撇下半夏,快步上前,又在快接近周洵意时放缓步子。 “阿洵。”她唤周洵意。 周洵意本还盯着地面,听到心上人青玉般的嗓音,惊喜侧头。方抚音正看着他。 “小音。”周洵意上前拉住方抚音。 方抚音害羞地低了低头,却没抽回手,小声道:“先进去吧。” “好。”周洵意唇角噙着笑,拉着方抚音进屋。 被两人关在门外的半夏:…… 进入堂屋坐下,方抚音为周洵意倒上一杯热牛乳。她家中还是有几个人负责洒扫备热水的。 她看着周洵意喝下一杯牛乳,又给他倒了一杯,也不问他晚上前来所为何事。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周洵意终于开口。 15. 十五·香药交融养肤膏 “小音。”周洵意唤着方抚音。他熟稔地拉起方抚音的手贴在唇边,声音缱绻又不舍:“我要去一趟泸州,归期不定。” 方抚音贴着周洵意面颊的指尖一颤,方才转晴的心情被阴云遮蔽,一层灰暗。 “与我说做甚?”方抚音撇过头去不看周洵意,想抽回手,力气却抵不过周洵意,只得任他握住。 周洵意面对方抚音的冷淡也不恼,不得寸也进尺,唇瓣轻蹭方抚音的掌心,黏黏糊糊的:“舍不得你……” 方抚音不看他,脸却羞红了。 两人共处了一刻,周洵意终于肯放开方抚音的手,放开时还不忘用指尖勾勾她的掌心。 “小音,等我回来。”周洵意起身,弯起情意绵绵的桃花眼,像个要勾走方抚音魂的妖精。 见人真要走,方抚音同样站起,语气带上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急:“怎生这般急?” 周洵意没回答,只是定定地注视方抚音的黑玛瑙似的眼,旋即转身离开。 方抚音想追上,可人不知从哪儿离开的,竟是没了踪影。 *^_^* 苏愿做了个噩梦。 梦中她被嫡母强行嫁给顾氏子,虽为夫人,那顾氏子却宠妾灭妻。她被锁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被夺了管家权。韵浅因外出为她采买被小妾挑刺打死,她的香方她的铺子,全被顾氏子拿去哄美人开心。 太可怕了。她从未做过这般恶毒的梦。她想逃,可这噩梦就像死死缠住她的恶鬼,紧贴着她,在她耳边呓语,束缚她的手脚…… “怎会还不醒?” 泠泠如泉的嗓音像从天而降的救赎,在无尽黑夜中洒下柔和的光。苏愿的额间传来凉意,似是有人用手贴住她的额头。 方抚音被苏愿的额头烫了一下,皱起眉,有些自责。倒是她疏忽了,本就受了伤的人被扔去乱葬岗,的确会恶化病情。如今过了四日,苏愿竟是还未醒。 她为苏愿擦去额上的汗,用水打湿帕子,叠成长条敷在苏愿额上。 “方大夫,我家小姐怎么了?”韵浅在昨日醒来,却见苏愿还未醒,焦急地问方抚音。 方抚音垂眸回答:“发了高热,但无事。” 韵浅紧皱的眉头终于松了松,扬起一抹笑:“那我去看看药煎的怎么样了。” 方抚音回屋坐在苏愿床边,捧起一旁的医书,认真研读。 “咳……咳咳……咳咳咳……” 不知过了多久,方抚音被强烈的咳嗽声引回注意,她被剧烈的咳嗽声吓得一抖。然后放下医书关切地看向床头。果然瞧见面色惨白的苏愿已经醒了,头偏在一侧,手背抵住唇,肩膀一耸一耸的,咳的厉害。 方抚音连忙扶着苏愿坐起,轻轻地拍抚苏愿单薄的背。等苏愿咳的差不多了,方抚音为她倒上一杯热水。 “月安。”苏愿靠在床头,疲惫地看着方抚音,沙哑询问,“我这是?” 方抚音拿着水杯,坐在苏愿身边,为她整理被汗浸湿的碎发,杯沿抵在苏愿唇边。声音柔和得就像方抚音本就该是这般温柔的人:“恭喜,脱离苦海。” 苏愿喉头滚动,热水润过干哑的嗓子,像浸润荒凉大漠的一场甘霖。 翌日,苏四小姐上山祈福。 半月后,城东那破败的香料铺多了个姓元的新掌柜。掌柜自称破了相,总带着面具。 *^_^* “月安!”苏愿带着面具,一蹦一跳地进入定安堂。她轻车熟路地走进内室,坐在问诊台前属于病人的位置上。 “何事?”方抚音不慌不忙喝一口茶。 四周都没外人,苏愿摘下面具,对方抚音挤眉弄眼:“我想到一个发扬我们香膏铺的绝妙的点子!”说到“绝妙”二字时,她的右手在胸前打个响指,得意地冲方抚音扬扬下巴。 方抚音放下手中的笔,对苏愿微微侧头作出洗耳恭听状。自苏愿接管香膏铺以来已有两月,那破烂的香膏铺被修整的干净整洁,一直亏损的状态也渐渐转变开始盈利。她很佩服,也愿意相信苏愿的本事。 “我调查了一番,整个京都的香膏铺子不胜枚举,我们的香膏铺与它们相比只能算末等。所以即便铺子位置极好,那些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们也基本不会踏足……”苏愿开始长篇大论地讲述她的调查感想。 方抚音听得头大,苏愿讲了一大堆,她一句也没听懂。有些后悔让苏愿说想法了。但她总不能打断苏愿,只好偷偷从桌上摸一本书,悄悄放在膝上……趁着苏愿讲得忘我,偷看医书。 “但我又发现,这些贵妇小姐们都极在意自己的容貌。所以,我决定研制一种养颜膏!”苏愿眉飞色舞地讲述她的打算,“月安,我需要你!”最后,她双眼放光地把头摆正去看方抚音。 方抚音随时注意着苏愿的动作,丝毫不慌乱地抬起头与苏愿亮晶晶的杏眼相对:“我能做?” “我需要你的养颜术!你到底用的什么膏子擦脸的?怎么这么水灵?”苏愿满脸认真。 方抚音脸一黑。她皮肤好是因为她不上妆,如今擦脸的粉对皮肤可不友好,她又不是需要去应酬的权贵夫人小姐,自然用不上化妆。 “月安?你怎么不回答我?不愿意给吗?”苏愿见方抚音迟迟不回答她,开始不停冲方抚音眨眼。 方抚音想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干巴巴地吐出一句:“清水净面。” “骗谁呢。我之前用清水洗脸怎么没你这么水灵?”苏愿嗤笑一声。但她看到方抚音一脸认真,唇角抽了抽:“真的?” 方抚音认真点头。 “……” 方抚音觑着苏愿无语的表情,咬咬唇,补充:“但我可以尝试调配养颜膏……” “那就够了!月安你真好。”苏愿瞬间喜笑颜开。 一月后…… 月圆香斋的驻颜膏席卷贵妇圈,掀起好一阵热潮。苏愿在方抚音家中洒着银票,乐的嘴都合不上了。 一张银票在空中晃晃悠悠地飘落在方抚音的书上。方抚音无奈捻起它,叠在身旁的一 叠银票上:“苏愿,送我这儿来做甚?” “本就是你的呀。”苏愿回答。她亲自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银票,嫌不过瘾,又洒了一遍。 方抚音:……罢了,反正都会花在她身上。 *^_^* 泸州。 秋日的日头悬在屋脊上,像一块将融未融的白蜡。吴府门洞开着,两扇朱漆大门被卸了下来,斜靠在影壁边,露出底下经年的木纹,暗沉沉的,像一道道干涸的泪痕。 “哈哈哈,周兄算账能力一流啊,若无周兄,我不知何时才能查出这姓吴的贪的银子。”为首的男人率先走出,侧头对后他半步的俊秀青年道。 “陈大人谬赞了。”周洵意对身前的知府拱手,谦逊道,“小民不过一介商贾,担不起大人厚爱。” 两人互吹着,带着刀上还挂着血的士兵们走出被抄完家的吴府。 直至两人进入知府的书房,陈知府向周洵意珍重拱手:“还请周兄替我告知殿下,陈道泉幸不辱命。” “这是自然。知府大人为殿下做了那么多,殿下仁德,定会如知府所愿。”周洵意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处理完殿下安排的事,周洵意坐上回程的马车。忙活了两个月,他终于能回去见见小音了。周洵意倚着软垫,闭目养神。 快马加鞭赶路,过了半月眼见快入京城了。 “嗡——” 忽的,一只箭钉在车厢的横梁上,尾羽剧颤,箭镞穿透木板,露出寸许带血的寒光。车夫竟是哼都没哼一声。 周洵意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胸口的账本,在心中暗骂:陈道泉是不是有病,早不动手,快到京都知道动手了,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周洵意安然坐着,随手把玩着刀柄镶嵌各色宝石的匕首。 雪白的剑刃挑开车帘,露出一张蒙着黑布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含满杀意。 匕首离鞘,门口的黑衣人倒下,刀先落地,“哐啷”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接着整个人栽进来,身子撞翻了香炉,香灰洒了满毯,香最后的余烟从灰烬里浮出来,散成一股混着血腥的,刺鼻的甜。 周洵意站起身,靴底踩在那人身上,没有声音。他跨过门槛走下马车,余下的刺客已经被他带来的人制服,他只淡淡看了一眼,冷声吩咐:“押给殿下。” 而后他跨上一匹马,飞奔在山路上。真是坏他好事。 *^_^* 方抚音不知为何,今夜的心格外不安。她躺在床上,左右翻身,难以入眠。 无奈起身,她点了一盏灯,坐在桌前准备读一会儿书来唤起睡意。 月光的青自窗棂洒进房中,方抚音指尖搭在桌上,缓缓敲击桌面。 “嗒。嗒。嗒”轻微的敲击声漫在房中。 “咚咚咚。” 不同于敲击桌面的轻微声响。房门被敲击的声音在宁静的夜晚格外令人心惊。 何人会半夜敲她房门?心生警惕,方抚音寻到银针,双指夹着毒针,小心靠近门口。 16. 十六·血色拥抱公主邀 “吱——”木门被打开。 血腥气铺面而来,方抚音被一个血人砸了满怀。借着月光,她清晰地看到血人的脸。 周洵意。 尖细的银针落地,方抚音一手捏着门框稳住身形,一手慌乱地搭上周洵意的腰。 “阿洵?”她调整姿势架住周洵意,发着颤。 “真好……见到你了……”周洵意低哑的嗓音极轻,像拂过耳边的一缕微风。他说完这句话,两眼一翻昏死过去,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方抚音身上。 方抚音被压的不稳,差点带着周洵意一起栽倒。她吃力地带着成年男人蹒跚前进,使了吃奶的劲才把人丢在床上。 拿起一盏灯,方抚音在门口搜索,捡起地上闪着寒光的毒针。将针收好,她这才点亮室内所有的灯,让昏暗的房间变得明亮。 方抚音嗅着浓郁的血腥味,心像被一把剪子胡乱裁剪,疼得厉害。尽力强迫自己冷静,她取出床底的药箱,又去打了一盆水。 周洵意整张脸失了血色,即便在暖黄的烛光下,依旧能让人觉得他的面皮是失了生气的。皮肤白的透明,青蓝色的血管在颧骨、眼睑、手背处,细细地、幽幽地浮着,清清楚楚地告诉方抚音——血还在流,只不过流的极慢,慢得快要停了…… 方抚音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强压下眼泪,镇静地褪下周洵意的上衣。 手碰到胸口,指尖触到一阵粗粝的涩。掀开衣襟,是一册很旧的蓝布面账本。方抚音深吸一口气,拿下账本放在床头,继续解衣检查伤势。 很不好。胸口有一处横贯胸膛的砍伤,背部三道箭孔——连箭头都没拔下,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周洵意没被伤到要害。 方抚音熟练地缝上胸口的伤口,止住外淌的鲜血,将人翻身,开始取箭头。 “唔……”拉扯到伤口,周洵意无意识地闷哼出声。 活该。方抚音抿唇在心里想,手上的动作却是轻了不少。 取有倒勾的箭头是个细致活,方抚音等燃尽一根手腕粗的白烛才满头大汗地取下最后一个箭头。快速为人擦拭伤口,倒上药粉,绑上布条,方抚音才松了一口气,再给周洵意翻身让他正面朝上。 周洵意胸前的血口再次渗出大量鲜血,打脏了方抚音的床铺。顾不上床褥,方抚音开始重新止血。 处理完一切,方抚音脱力坐在地上,靠着床沿。滚烫的泪水无意识地顺着莹白的脸向下淌。 真是……吓死她了。 方抚音不顾仪态在地上枯坐好久,等泪淌干了,她才眨眨酸涩的双眼,晃悠着站起身。她端起被血染红的水出门,换了一盆干净的热水进来。她坐在床边,打湿帕子为周洵意擦拭身上的汗。 许是做了噩梦,周洵意眉间有一点蹙起,两道眉尾上挑,像绷紧的丝,不知何时就要断。 方抚音温柔地抚平蹙起的眉头,撩开周洵意粘在额前的碎发,她擦拭的动作一顿。指尖下意识轻抚上他左眉骨到左耳的疤。一道不明显的比周遭肌肤深了一点的痕迹。 她记得这道疤,是她八岁时周洵意为了给她摘花染指甲摔的。曾经深刻的伤疤经过岁月的冲洗已成了一道浅痕,就像他们,曾经无话不谈的青梅竹马,如今却始终隔着一层撕不破的纱。 她有瞒着他的难言之隐,他又何尝没有呢? 葱白的手指划过男人高挺的鼻骨,扶过男人粉白的唇瓣,抚上男人白皙的肌肤。 太多伤了。除了他眉骨的划痕,她竟不知其他的伤痕从何而来。大大小小的深色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纵横交错,惹人心惊。 心疼?生气?还是……害怕? 方抚音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想。她只知道,她的阿洵,绝对不可能只是个商人。她的阿洵,或许做着比她做的更危险的事…… 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方抚音趴在床边,脸贴着周洵意偏凉的手,寻求一丝心安。 *^_^* 让护卫把刺客送给殿下,周洵意骑上马走近路,想快点去见方抚音。不过这次他过于心急失了算。没料到这条小道上扔藏着刺客。 拼命护着账本杀完刺客,周洵意能清晰地感受到生机的流逝。他其实应该寻距自己最近的大夫包扎的。但他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唯一的念头,就是见到方抚音。 可当他敲响方抚音的房门,他又后悔了。他不该这么自私,若他死在她面前,她定会自责一辈子……但方抚音来的太快,周洵意又没有离开的力气,他只能一头栽入她的怀中。 死的时候她在身边,似乎是一件幸事? 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裹着深秋的寒射入窗棂,直直射在周洵意的眼皮上。 双眼刺痛,薄薄眼睑下的眼珠转了转,才缓缓掀起眼皮。 青色的纱幔,浅淡的梨香,以及掌心那柔软的触感…… 周洵意僵硬地侧头去看,无限的惊喜砸没了他朦胧的睡意——他的小音枕着他的手,趴在床边沉沉睡着。 嘴角刚上扬了几分,胸口和背部剧烈的疼痛传来,惹得他龇牙咧嘴。 平复了好一阵,他狰狞的表情才恢复如常。他的双眼始终没有离开方抚音,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自然注意到她眼下的青黑和满脸的憔悴。 心疼与自责同时袭上心头,周洵意不敢动被女孩枕着的手,只得忍着痛微微侧过身,伸出另一只手想要隔层空气虚虚触碰她的眼睫。 “小姐,昨日太累了吗?怎么还没……”半夏打开门撞见的就是这一幕,被突然出现在方抚音床上的周洵意震惊的啥不出话。她昨夜怎么没有察觉到有人来? “嗯……”方抚音觉浅,半夏的声音不小,她被吵醒了。 刚醒的头脑不清醒,她这个姿势很不舒服,脸颊在周洵意的手上蹭了蹭,想调整姿势。 忽然,昨夜的记忆走马灯似的在脑中飞过,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姿势,僵硬地抬起头,对上周洵意情意绵绵的眼。 再转头,看见半夏震惊和一言难尽的神色。 方抚音:… …突然有点事得去处理一下呢。 打发走半夏去医馆挂上休息的牌子,方抚音与周洵意用完早膳后,二人相顾无言。 周洵意靠坐在方抚音的床上,不敢看方抚音清凌凌的双眼,只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鼻骨的那点朱色小痣。 方抚音不满他的躲闪,却对他无可奈何,固执地去看周洵意的琥珀色的眸子。尽管他不愿与她对视。 为自己鼓了好久的气,方抚音终于张开唇,开始他们见面后的第一个话题:“回来多久?” 周洵意诧异,她竟不问他为何。 方抚音看出周洵意的意思,淡声解释:“你我皆有秘密,我亦不会强求于你。”语气却没多好,与生气幼时一样。 周洵意勾唇笑得惑人,拉过方抚音的手按在心口,发着誓:“无论发生什么,它都属于你。我做的所有,都是为了让它在无忧的方抚音身边跳动。” 方抚音被他的话烫到,想收回手,却被周洵意用力按着,他的话还在继续:“此话若有半句虚言,请你用剧毒腐蚀这里,让它停止跳动。” 太肉麻了。方抚音都不想去听。明明是个巧舌如簧的商人,为何说起情话来这般…… 察觉到方抚音的不自在,周洵意也有些尴尬,不知怎的,一下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他悻悻放开手。 方抚音收回手,注意到指尖一点血色,眉间一蹙,起身去扒周洵意刚穿上的衣服。果然距心口一寸的伤口果然又开始渗血。 生气地在渗血的地方按了一下,周洵意疼得嗷嗷直叫,方抚音这才重新拿起剪子剪开布条。 *^_^* 周洵意莫名其妙带着伤离开,方抚音正想出门把他揪回来,不曾想,刚出门就被半夏拦住。 “小姐。”半夏领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姑娘找上方抚音。 方抚音一眼便认出那姑娘,是大公主秦乐瑜的贴身丫鬟春桃。她有些讶然,距离上次灯会已过去将近三月,无论是秦乐瑜还是秦昱珹都未曾寻过她,她还以为这对姐弟已经忘了她,正想找机会再露次脸来着。 “春桃姑娘。”方抚音迎上春桃。 春桃对方抚音礼貌微笑,递出一个请帖:“方小姐,今月初十公主殿下将在碧心湖举办一场诗会,还请方小姐午时到达。” 方抚音愣愣地接过请帖,春桃也不多留,微笑着离开方家。 方抚音凝视着手上的请帖,脑子怎么也转不过来。她又不会作诗,公主请她一介草民做甚?不过能再见到公主也是件好事,她便不再纠结,把请帖给半夏,走在街上寻找带伤乱窜的周洵意。 周洵意本来是打算赖在方抚音家中养伤的,但当他安逸地躺着感受心上人被窝的舒适时,他突然看到枕边一个蓝色账本。 坏了!忘把账本给那群护卫了! 垂死病中惊坐起,周洵意趁着方抚音不在,揣起账本,回府换好一身干净衣服,赶往某位殿下的府邸。那位发起疯来说不定会让人上门来砍他,可不能让小音被他连累…… 17. 十七·深秋金桂救皇子 十月初十。 湖心的一点秋被金灿灿的桂子熏透了。碧心湖清透碧绿,枕流榭浮在湖心,远远望去,便像浮在一层淡金的香雾里,亭角挂的纱灯还未点,却已映着天光云影,恍恍惚惚的,不甚真切。 “深秋赏桂,湖心流觞。徐兄,你说公主殿下会拟何题?”水榭上,宝蓝锦袍的公子手中摇着一柄洒金折扇,正同身旁的青衫公子低语。 青衫公子笑而不语,目光却落在远处水榭的回廊上。那处隐约可见数位先到的小姐,正倚着朱栏,指点着湖面的残荷说笑。湖面映出三五攒动的鬓影钗光,笑语声碎碎地飘过水面,听不真切,只觉热闹。 忽的,他捕捉到一抹藕荷色。分明是娇俏的色彩,在那人身上却带上天上仙的疏离。他只见得她的侧颜,隔的太远,五官模糊,只能看见一个极淡的轮廓,像用素墨在薄绢轻轻勾了一笔。 只这一笔素墨便叫青衫公子失了魂,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徐兄,殿下来了。”宝蓝锦袍公子拉住莫名失魂的好友。 几叶木兰舟悠悠划破平滑如缎的湖面,环佩叮咚,混杂在桨声与水声里。 船停靠了,一位公子先探出身来,绣着蟠龙暗纹的月白袍角被湖风吹得微扬,露出底下玄青的靴。他微仰起脸,望了望那水榭的匾额,唇角似有若无地一勾,便回过身,伸手虚虚一扶。 船舱的帘子被一只纤纤素手挑开,搭上青年骨节分明的手掌。接着,便露出一张玉雪般的可爱脸庞,鬓边一支点翠蝴蝶簪,颤巍巍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展翅飞去。 三皇子竟也来了。 众人像是被风吹过的稻田一般,齐齐矮了下去。方才还摇扇谈笑的宝蓝锦袍公子整冠敛容,将折扇并入袖中,深深一揖。青衫公子也回神来,后退两步,长揖不起。 空气仿佛都凝固住了,满湖的桂香在这静默里愈发浓郁。 秦昱珹扶着妹妹上了按,一侧身候在秦乐瑜身旁,今日是他妹妹的主场。他负手而立,左右扫视一圈,视线落在藕荷色衣裙的美人身上。她果然在!不枉他死皮赖脸跟过来。所有人都垂着头,无人注意到三皇子上挑的眉眼。 “都起吧。今日无君臣,唯有诗友。”秦乐瑜唇角微扬,抚平袖口的一道极细的褶皱。 “诺。”一众公子贵女们齐齐应是。 秦乐瑜的目光直接锁定住与一片喧闹格格不入的方抚音,丢下不着调的哥哥应付一众公子小姐,径直走向美得不似真人的女子。 “阿音。”三月不见,秦乐瑜对这个只相处了一场灯会的平民朋友亲昵不减。她当着一众贵女公子的面唤对方抚音的昵称,直截了当地挽住方抚音的手臂,拉着她往主座去。 “殿下。”方抚音顺从地被秦乐瑜牵着。 二人不觉什么,倒是一旁的京中贵女公子们面面相觑。这位“阿音”小姐是个什么来头?竟能让刁蛮公主如此亲近。 众人的眉眼官司秦乐瑜尽收眼底,她轻笑着抿一口茶,却没有向他人介绍方抚音的意思。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捧着一只青瓷碟子,碟中盛着新做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地放在公主的案前。 秦乐瑜捻起缀着蜜渍桂蕊的桂花糕,浅尝一口,香甜的味道让她愉悦地眯起眼。 “哎呀,皇妹,你怎的抛下为兄就走了?”清朗的嗓音伴着轻佻的语气,秦昱珹挥手让一众行礼的人起身,坐到秦乐瑜另一旁的椅上。 “民女方抚音见过殿下。”方抚音起身向秦昱珹行礼。 “方小姐请起。”秦昱珹笑嘻嘻地让方抚音起身。 待一众人等落座,秦乐瑜执起笔,在一张洒金红笺上顿住。顿了片刻,秦乐瑜偏头与方抚音咬耳朵:“阿音,你说是秋湖之景好还是单一个桂字好?” “殿下喜欢哪个?”方抚音自是不敢替公主做决定,将问题抛了回去。 一阵凉风贴水而来,桂子纷纷地落了,几粒金桂飘落在方抚音乌黑的鬓间,为她的素雅添上几分矜贵。 秦乐瑜见此美景,唇角微微一牵,提笔落字。 侍女捧着洒金红笺在众人面前走了一圈,笺上唯一个字——“桂”。随即一众侍女为贵女公子们铺纸研墨,一侍女点燃一柱香,意思是让众人在一柱香的时间内完成诗作。 趁着旁人作诗,秦乐瑜撇下秦昱珹,拉着方抚音说悄悄话。 “神农谷少主可叫本宫好找……”秦乐瑜嗔怪地看着方抚音。她当初放方抚音走就是自信自己能查到方抚音的底细,谁料她来头不小,自己竟查了好久才查到。 “民女知错。为向公主坦明身份。”方抚音丝滑认罪。 秦乐瑜没料到方抚音是个实心的,一挑眉,继续问:“本宫听闻神农谷每五载都会送一名医者去太医院任职,我怎么没在太医院见过你?”神农谷少主的医术按理说应是极高超的。 方抚音闻言,浓密的鸦睫颤了颤,薄薄的眼睑垂下,遮掩住黑眸中的悲哀与不忿。她的声音很轻:“州官嫌我是一介女子……” 秦乐瑜被方抚音这番委屈的样子弄的心疼极了。她悄悄握住方抚音的手,轻轻捏了捏:“母后生辰将至,本宫正巧想问你送什么生辰礼,若母后舒心,本宫便向母后引荐你。” “谢殿下。”方抚音一双清潭似的眸子泪意盈盈,平时毫无波澜的脸带上一分感激。 在两人身旁偷听的秦昱珹捏紧手中茶杯。被抢先了!!!早知道她有这番经历,他就能以救命之恩向母后引荐她……对啊!他今日回去便能以救命之恩把她带去见母后,说不定能让她当他的侧妃! 一柱香的时间很快过去,侍女们收了诗作放置在秦乐瑜和秦昱珹面前,下首的贵女公子们都等待着两位天潢贵胄的评定。 看不懂诗句的方抚音婉拒公主的评诗邀请,坐在公主身旁侍奉茶水。 “好一句‘桂枝 抱夜寒’!”秦乐瑜赞了句。下首一位青衫公子起身行礼,嘴角是止不住的得意。 秦昱珹慵懒地倚着水榭的扶手坐着,心不在焉地翻动纸页,心里还在畅想与美人的未来。 忽的,身后的栏杆不稳,秦昱珹倚着的那一截竟是直接松动落入湖中,而他整个人随着那股力道向后仰倒,“扑通”一声巨响,水花炸开,泼溅了旁边站立的侍女们一身。 下首几位小姐们一惊,茶盏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个滚,“啪”地砸在地面碎开。有人尖叫起来,尖锐的、短促的惊叫划破了满湖的宁静。 事情发生的太快,就像一把剪子将日光剪断了一瞬,等一众人回过神来,只见湖面上那一大片紊乱的涟漪仍然在扩散,秦昱珹那月白色的袍子在水里一沉一浮,一只手胡乱地探出水面,拍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青衫公子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外袍都来不及脱,纵身跃入水中。 片刻之后,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随即一只手猛地探出水面,抓了一把空气,又沉下去。 岸上的人这才从呆愣中惊醒,乱成一锅粥。 “快救殿下!” “快叫内侍来!” “竹竿!竹竿!” 杂乱的喊声可见众人慌乱。几位小姐捂着脸转过头去不敢看,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偷张望。 秦乐瑜在岸边焦急不已,她那草包皇兄可不会水!该如何是好? “殿下,这个。”方抚音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本该靠在墙边的竹篙,对秦乐瑜道。 秦乐瑜瞬间懂了方抚音的意思叫来一个力气大的公子,让他把竹篙探入水中。 “这里!”方抚音见人把竹篙压下去后一句话也不说,不得已大着声音对水里的人喊,“竹竿下部,抓住!” 水下的人似乎听见了,一只手猛地攀住竹篙中段,青衫公子的头破水而出,另一只手死死拽住秦昱珹的后领——人已经半昏迷了,月白的袍子被水浸湿透了,沉甸甸地拖着人往下坠。 岸上的男子们急忙涌过来,七手八脚地把两人拽上来。秦乐瑜挥退众人让方抚音救治秦昱珹,安排下水救人的公子去更衣后冷着张脸,对侍从们厉声道:“查!”这枕流榭每月都会按时检查修整,她可不信是意外。 秦昱珹被平放在地上,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湿透的袍子紧紧裹在身上,显出他那副风流褪尽后的狼狈。 方抚音让他呛出几口水,随后他整个人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胸膛一起一伏,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不过好在没有大碍,等他咳声渐缓,抬起满是水痕的脸,眼睫上还挂着水珠,他目光涣散地定在方抚音脸上。 秦昱珹张了张嘴,声音哑的不成样子,却还是挤出两个字:“多谢……” 方抚音微微点头,没有应声。侍从已把干净衣物送来,侍女们降下这一方亭子边的帘子,将外界与内里隔绝。 秦乐瑜挽着方抚音走出亭子。 18. 十八·狐狸落泪软人心 经过落水一事,秦昱珹也顾不上与方抚音相处,被秦乐瑜揪着回宫了。 马车上,秦昱珹裹着毛毯,打着哆嗦询问秦乐瑜:“皇妹,那方抚音救了为兄两次,你说……我以此来求母后,让方抚音做我的侧妃,母后会同意吗?” “噗!”秦乐瑜被秦昱珹的话惊住,喷出刚入口的茶,“你是想报恩还是想报仇?而且……哪儿来的两次?” “就是灯会那天……我不是遭刺杀了吗?她在我车上……”秦昱珹害羞挠头。 秦乐瑜的表情一言难尽。 秦昱珹手捧暖炉,盯着桌案茶水冒起的热气,突然抬头看向秦乐瑜:“你什么意思?做我大锦三皇子的侧妃难道委屈她了?” “你自己觉得你配吗?她是神农谷少谷主,神农谷兼济天下,哪次天灾时疫神农谷没派人去天下各处义诊?娶了她便是取了民间的声望,她做你正妃都使得。”秦乐瑜翻个白眼,“何况父皇正值壮年,你娶她是想被父皇猜忌吗?”马车四周皆是母后和他们的心腹,她也不怕被人听墙角,直接掰碎了讲给自家皇兄听。 秦昱珹:!她身份这么厉害? 秦乐瑜看见他震惊的表情就知道自家蠢货哥哥对方抚音一无所知,心累地扶扶额。怎么她偏偏就不是个皇子呢? *^_^* “皇太后寿辰……”方抚音低声呢喃,垂眸思索,这是公主向她抛出的高枝,她若能抓住,讨得太后欢心,说不准她的太医之位就回来了。届时入了皇宫,说不准能查的皇后和三皇子与方家灭门的关系…… “小音,小音~”周洵意瘪着嘴,将脸凑到第三次发呆的小青梅面前。 方抚音不明所以,与凑的极近的琥珀色眼眸对视,那双眼眸映照着她茫然的脸,她一惊,恍然发觉她正和周洵意在外约会,不应想其他。 周洵意俊朗的面庞与她离得极近,她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吐息,清晰地看见他眼眸暗藏的无奈和苦涩……心中不知为何,酸胀难耐。 不知所措,方抚音快速移开视线,想后退几步摆脱这种奇怪的感觉。 周洵意却是不给方抚音逃离的机会,抓住她的手腕,抬起她的手,抬至胸前时,他的手顺着她洁白的手掌上移,小指轻轻蹭过掌心,他们十指相扣。他的手主导行动,握着她的手移至他脸前,他将脸贴在她的手背上。 又是这样,阿洵总喜欢用这种法子吸引她的注意力。可偏偏,总对她有用……方抚音不再移开目光,顺从他的心意与他对视。 得偿所愿,周洵意的唇角愉悦地一牵。随即他双眸闪了闪,竟有两汪泪水浸润他宝石般的双眼,两颗琥珀变得更加晶莹剔透。 “是我不好……”他一上来就是认错,让方抚音不明所以。 她蹙起眉,没有抽出自己的手,只用另一只手摸出袖中的帕子想为周洵意擦去将落未落的泪。 周洵意任由柔软的帕子在眼眶轻点,嗓音发着颤:“若非我无能,小音怎会有心事不告诉我?定是觉得我也解决不了吧……即便告诉我,也是徒增一个烦恼的人罢了。”眼一眨,晶莹的泪珠就这么顺着脸颊滑落。他吃准了方抚音的心软。 果然,除了上次,百试百灵。他泪一落,方抚音便什么都顾不上了,她轻轻拭去周洵意眼角的泪,软声哄道:“是我的不是,别哭了,我告诉你。” “好,只要你不嫌我无能……”周洵意闭眸蹭她的手,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手背,比脸颊稍高一些的温度烫的方抚音红了耳尖。 在茶楼包了间房,方抚音捧着一杯茶,细声道:“太后娘娘寿辰将至,公主殿下叫我帮忙拿主意。若做得顺了娘娘的心意,我兴许能在太医院得一个差事。”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双眸缀上华彩,亮晶晶的。 周洵意搭在茶杯上的手指一蜷,滑过冰凉的杯沿。他轻笑着看方抚音:“能让太后娘娘顺心的寿辰礼……”呢喃了这一句,垂眸作思考状。 周洵意本就生的俊俏,方才哭过,此时眼眶和鼻头还泛着红,方抚音被他认真地看着,想到两年前在神农谷捡到的一只伤了腿的小狐狸,她为它治了腿放它走时,它就是这么看着她,嘤嘤嘤地蹭她不愿走…… 不敢再想,方抚音抿唇盯着冒热气的茶杯。她怎么能……怎么能将阿洵比作狐狸……真是……太惭愧了。 周洵意不知道小青梅的联想,认真思索着。太后乃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定然什么都不缺……不,她缺容貌。世人皆爱美,但逝者如斯,时间可不会管人是否有权有钱,纵使太后年轻时为大锦第一美人也逃不过岁月的剥削。就他所了解的……这位娘娘极在意她的脸。 “东街有家凝华堂,它们的雪肌膏卖的极好,听闻……有焕颜之效?”周洵意对方抚音道。他当然知道凝华堂是方抚音的铺子,但他还是得在方抚音面前装一装的。 方抚音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好主意!她怎么没想到!不愧是阿洵。不过…… “阿洵,娘娘用的定是世上最好的养颜方,怎会瞧得上一民间小铺的普通香膏?”方抚音直接问出她的疑虑。 “这便需要拜托研制出养颜膏的人了,方子要改一改,用珍贵的药材,并让养颜的效果更加显著。再用黄金铸盒,宝石翡翠相缀……”周洵意眼一转,道出一个极奢侈,又极能抓住富人心的法子,“再为此礼附上一句专为娘娘调制,唯献给娘娘一人……” 他越说,方抚音的眼越亮。这不赶巧了?她最初调方子时便有几味价格高昂又稀少的名贵药材,最终在苏愿的强烈要求下才换成了几味常见药材,但养颜之效也大打折扣。如今倒是正好可献给太后娘娘…… 方抚音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好,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翘起,看得周洵意胸腔里砰砰砰地乱响。 ^v^ 一回到家中,方抚音就列了方子让半夏去 搜集药材。 半夏对库中药材了熟于心,瞧见方子上写着大大的“天山雪莲二两”六个字,直接对方抚音说:“小姐,库房里没有天山雪莲了,上次小姐试药用完了。” “那最快得多久?”方抚音蹙起眉。 “至少一月半……”半夏道。 那如何来得及?还有一月便是娘娘的寿辰了……方抚音的手藏在广袖下,不禁抓住袖子,将其揉的皱起。 赖着方抚音跟她一起回方家,正站在人身旁的周洵意见方抚音又抿起淡粉的唇瓣,轻笑一声,借着广袖的遮挡,小指与方抚音相勾。 “莫慌,周家有。” 他此时沉稳极了,压下方抚音的慌乱。 方抚音看向他:“阿洵,所幸有你。”她面带感激,向半夏打个手势让她去取钱。 “若真谢我,就不许给钱。你我无需这般生分。”周洵意对方抚音了如指掌,他余光瞥见半夏要离开,直接猜出两人的心思,他冲方抚音笑,袖子下的手轻捏她的小指头。 方抚音又害起羞来,毫无攻击性地瞪了周洵意一眼:“不行的,亲兄弟都要明算账。” 周洵意见半夏离去,放开方抚音的手,竟是直接开始扒自己的衣服,想露出胸口还未好的伤给方抚音看。“就做方大夫救我性命的诊金可好?若无方大夫替在下医治,在下怕是……已下了黄泉……” 方抚音听不得“黄泉”两字,双手齐上捂住周洵意的嘴,恶狠狠地剜了周洵意一眼。 周洵意感受鼻尖的馨香,桃花眼弯起盯着方抚音。 方抚音见他这般笑,心觉不妙,按幼时的经验,他双眼这么弯定然要做坏事…… 忽的,掌心传来濡湿感。方抚音惊得瞪大双眼,双手触电般收回,藏在袖中发着颤,她背过身去不敢再看周洵意。他……他怎能如此孟浪?怎能……这样? 周洵意猩红的舌尖舔过唇瓣,意犹未尽。 只是他这种做法惹恼了方抚音,后面无论他怎么说,方抚音都不再理他,直到半夏带回一匣银票塞进他手里,他更是直接被半夏恭恭敬敬地请出方宅。 周洵意回府后立刻让管家找出府中所有的天山雪莲,再亲自去库房挑选翡翠宝石——做成首饰作方抚音的生辰礼。他家小音的诞辰也快到了,两月打一套头面正合适。 皇太后的寿辰礼自是由公主付费,他操什么心? 第二日,方抚音的药堂就迎来了捧着五株天山雪莲的周府管事。 方抚音:她不是只要一株吗? 说不过周家人,方抚音推拒不得,无奈收下雪莲,心里想着等周洵意生辰为他送一份大礼。还得把这缺席的六年补齐…… ^v^ 方抚音一做出养颜膏便去寻了秦乐瑜,秦乐瑜亲自试用,对方抚音的手艺赞叹不已,很快就敲定了用这香膏作寿辰礼,寻了专为皇家做首饰的人打造香膏盒。 19. 十九·龙台凤阁初面圣 一切皆如方抚音所愿,焕颜膏深得太后娘娘的心,当娘娘向秦乐瑜问起焕颜膏时,秦乐瑜向皇太后诉说了方抚音的遭遇,太后心善,听闻方抚音因佞臣失去入职太医院的机会,便告诉了皇帝,给了方抚音一个机会,让她在尚药局任职。 入了太医院,方抚音的好日子也到头了。她开启了寅时起床,卯时入宫,辰时为太后请平安脉,到午时下值又回到自己的小医馆给邻里街坊们看病,有时还会留在皇宫宿直,生活条件直线下降。 纵使方抚音是个淡淡的性子,也不免感到累。但她更多的是愁,她入太医院已有七日,她却连皇帝皇后甚至一个后妃都没见着,更别提查皇后与玉佩的关系了,真是……心累。 第八日,方抚音把自己哄好后收拾好自己在卯时入了宫,并在太医院与前辈们探讨了一下病症后提起药箱走去太后所居的慈宁宫。 “月禾姑姑。”方抚音规矩地向太后的贴身嬷嬷点头致意。 “方大夫请。”月禾姑姑对方抚音很是友善,“娘娘今早起来咳了一下,方大夫可得好好为娘娘看看。” 方抚音点头,步履不停进入烟雾缭绕的内室。 “臣方抚音,请太后娘娘安。”敛眸下跪,方抚音放下药箱,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错处。 “快起来。”太后慈祥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柔和得像温水浸过的绢帛。 方抚音起身,按照流程为太后把完脉,随后她蹙起眉,声音轻柔地询问太后:“娘娘,可是足衣做工不好?” 太后慈祥地看着方抚音的俏脸,听到她这话,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你这丫头,给哀家看平安脉怎么扯到哀家的足衣了?”她话是责怪,可语气带笑,竟像是嗔骂一个宠爱的后辈。 方抚音听不出太后语气中暗含的偏宠,以为太后在责怪自己,连忙起身行礼,解释道:“娘娘恕罪,臣只是觉得若非足衣不合娘娘心意,娘娘也不会拿自己的身体作笑,夜间不穿足衣入眠……” 太后闻言,低笑一声,然后和蔼地拂下方抚音行礼的手,拉着她坐在之前的位置上:“哀家又没生气,你这丫头这么大反应做甚?还怕哀家吃了你不成?” “自是不会,臣只怕说错话,恼到娘娘,令娘娘伤了自个儿的身子。”方抚音垂眸不看太后,恭敬道。太后娘娘慈爱,自她入宫起待她极为宽和,但她却不敢放纵行事。师父教她,无论皇家之人多么和善温柔,他们这些给皇家人做事的都必须恭敬,半分放肆都是不可的。 太后温和地勾起唇,桌案上的手动了动,想抬起轻揉方抚音的发顶,不过瞧见方抚音恭顺的神色,她的手轻轻一颤,终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方抚音见太后没有生气,继续道:“娘娘,快要入冬了,天渐寒凉,夜间穿足衣可有助娘娘凤体康泰。” 她温声细语的模样让太后喜爱极了。太后拍拍方抚音的手:“知道了。哀家今夜注意。” 方抚音被太后亲昵地动作惊了一下,掌心微微发汗,起身想告退。 太后看着方抚音这谨小慎微的样子,想起昨日皇上来找她问神农谷少谷主的事,笑着给方抚音提了个醒:“小音,你这胆小的样子得改改,这宫里,也就哀家不会怪罪你。” 方抚音听了太后这么直白的意见,自是行礼谢恩:“谢娘娘提点。” 等方抚音离开,太后的目光放在袅袅云烟上,不知看了多久,她对月禾姑姑道:“月禾,你说小音是更像她祖父,还是更像燕儿?” “奴婢瞧着,方小姐更像二小姐些,瞧那眼睛,简直是和二小姐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月禾姑姑笑着答道。 “哀家也觉得,她像哀家的妹妹……”太后唇角牵了牵,看着缭绕的白烟,似是瞧见几十年前那个对她娇笑的女孩,“只可惜……皇帝不是哀家亲生的,不会允许哀家认回这个表孙女儿。对了,小音怎么会想进太医院?查到消息了吗?” *^_^* 方抚音为太后看了八日的脉,今日是太后第一次道出她的不足,让方抚音不禁有些疑惑,又带上些许期待——莫不是有其他妃子或是皇后要见她? 怀着期待回到太医院,方抚音放下药箱,帮其他太医配药,并在私下给一些太监宫女们看诊。 等到午时,今日不是方抚音宿直,她就收拾收拾准备回家。可当她跨上小包准备出宫时,太医院院首把她叫了过去。 “方司医,皇上有请。”院首还未说话,一个面白无须的人对方抚音道。 是御前太监。 方抚音挤出一抹笑:“劳请公公领路。”她知道自己能见到皇室除太后外的人,但她不知道自己能见到皇上啊! 她努力压制住心情,强迫自己冷静,不要露出大不敬的表情,跟在公公身后,第一次走上去养心殿的路。 靠近紫宸深重的天子居所,方抚音遇上了一个老熟人。约莫有四月未见的师兄林怀远,他正作为侍卫守着养心殿。尽管两人皆很震惊,但都没露出什么表情,方抚音默默进入宫室。 天子居所威严贵气,方抚音跨过门槛的瞬间,一阵沉檀的冷香铺面而来,庄重内敛。脚底的金砖地面冰寒彻骨,凉意隔着鞋子都厚底缠上脚心。 紫檀案几,鎏金香炉,描金屏风……墙上的龙纹浮雕在斜斜的光线下投出粗黑的阴影,阴影正好落在方抚音跪着的锦垫前,像一道无声的界限。而帝王的身影被逆光勾勒成一道暗色剪影,脸隐在暗处,暗沉的目光紧紧盯着低眉顺目的方抚音。 “抬头给朕看看。”永兴帝威严的声音响起。 方抚音不明所以,听话地微微抬头,目光盯着地板,不发一言。 “神农谷少谷主,倒是生了副好颜色,难怪朕嫡出的公主皇子都喜欢你。”皇帝意味不明的话语令方抚音心中一寒,但她不敢表现出异 色。 “谢陛下夸赞,臣不过蒲柳之姿,是殿下们不嫌臣……贫贱。”方抚音想了半天才憋出一个骂自己的词,尽管她并不赞同。 “闲云倒是疼你,连探云楼都给你了。”永兴帝此话一出,方抚音瞬间明白探云楼背后站着的,正是皇帝。 方抚音张唇,正欲回答,却听皇帝继续说:“朕听闻少谷主极喜爱梨花,这皇宫倒有一间宫殿,栽满了蓬莱玉雨。” 这话吓得方抚音冷汗直流,这是瞧上她的脸想让她入宫了。太可怕了。 方抚音内心恐惧,对永兴帝磕头,声音却是平稳的:“陛下恕罪,请容许臣讲一个故事。” “说。”永兴帝见方抚音这般镇定,被勾起一丝兴趣。 “天上有一逍遥仙人,偶得一株长的不错的仙草,想收入仙宫观赏,但仙宫中有仙草无数,这株仙草在其中只能算普通。仙人博学,知这株仙草可消凡人灾病,于是割爱将这株仙草赐予凡人,凡人病痛消除,人人歌颂仙人仁德,为仙人开宗立庙……”方抚音硬着头皮讲出现编的小故事。 宝座上的人手支着头,漫不经心地听完方抚音这则小故事,指尖一搭一搭地敲击桌面。 嗒嗒声向铡刀落地的倒数声,方抚音伏在地面,等待永兴帝的处决。 “哈哈哈,方卿请起。”终于,永兴帝严肃的声音变得随和,他让跪地的方抚音起身。 方抚音猛地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后背出汗早已洇湿衣襟,粘腻腻地贴着背,令人不适。 等方抚音站起身,永兴帝就她的故事道:“方卿的故事有趣,不过……那株仙草,纵使在仙宫,也算不上不普通啊。” 还没结束……方抚音刚落地的心又悬起来,她恭敬回答:“仙人大爱众生,得一株可消病灾的仙草,自是愿意赐予凡人福泽……”她惴惴不安,其实这话有教皇帝做事的意思,乃大不敬之罪。 “可仙草终不是仙人亲手栽培生长出来的,若那株仙草是株会反噬仙人的毒草,可如何是好?”永兴帝这话就说的极直白了。 方抚音实在想不出什么比喻了,情急之下,她噗通跪地,再次磕头:“方抚音乃一介孤女,唯师父一位至亲,能仰仗的,唯有陛下恩泽。若陛下不弃,方抚音愿做陛下手中的刀,探云楼永远是陛下手中的最听话的犬。方抚音,求陛下垂怜。” 鎏金香炉中燃着龙涎香,袅袅白烟从炉中升腾,弥漫,打着圈缠上少女乌黑的发髻,又飘到屋顶刻着“中正仁和”的匾额处,缓慢消散。 永兴帝手中挂着一串紫檀制的十八籽,他此时拨动圆润的佛珠。 “嗒。”“嗒。”“嗒。” 佛珠相碰,方抚音伏在地上,彻骨凉意透过太医服浸入皮肉,激起她身上的寒毛。 可明明这般冷,她又为何会淌这么多汗? 沉默压迫的气氛维持了近一柱香的时间,永兴帝终于开口。 20. 二十·临危受命医皇子 “呵,方卿这胆子,莫不是怕朕吃了……”永兴帝正调侃着,忽的,之前领方抚音来养心殿的太监闯入,打断了永兴帝的话。 永兴帝骂人的话还未说出口,闯入的太监跪地禀报:“陛下,那位又犯病了。把张太医砸得差点丢了命。” 永兴帝拨动佛珠的动作顿住,气完全消了。良久,他对跪地的方抚音道:“朕的长子得了怪病,方卿可愿为朕解忧?” “臣愿。”方抚音坚定回答,眸色却是暗了暗。 关于永兴帝的长子,她竟是不知道一点消息。宫中的太医、宫女、太监们也没有一人在私底下提及……可真奇怪。 “德清,带方太医去与张兴了解成王病况,明日就把方大夫带去成王府吧。”永兴帝摆摆手,挥退了跪在身前的两人。 两人一眼不发,默契地安静退出养心殿。 德清公公正想领着方抚音去找张太医,两人却别一明朗的男声叫住:“月安。” “师兄。”方抚音无奈转身,回应了林怀远。她有些心累,养心殿门前是随便说话的地方吗? “你……” 林怀远话刚起头,直接被德清公公打断:“方太医快些跟着咱家走吧,陛下的吩咐可等不得。” 方抚音上道地给了林怀远一个歉意的眼神,转身感激地对德清笑了笑。 林怀远噎住,横了德清一眼,也不再吭声。 等德清带着方抚音走出好远,方抚音对德清道:“多谢公公方才替我解围。” 德清转头,清秀的面容挂着一抹笑:“奴才也得谢过方太医之前为奴才的妹妹瞧病。” 方抚音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便浅浅弯起唇回应德清。她笑得极美,一双眼弯成两枚极浅的月牙,眼中的光碎成粼粼的波,亮晶晶的。 德清只觉得他看见了绽了满枝的白玉兰,带着光、带着暖、带着愿意向人间倾尽的温柔…… 或许是他看错了,但心口那猝不及防的跳动,骗不了人。 张兴张太医已被搬回太医院,稳定好了伤势,人也清醒着,方抚音很快就与张太医见上面。 听到方抚音是来代替他为成王看诊时,张太医看方抚音的眼神很复杂。 方抚音也对她能从老人家一双混浊的眼中读出欣喜、哀叹、惋惜和紧张感到震惊,同时她心中对成王的棘手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老人家对她要接手成王的病情有那么多情绪,却独独没有怨恨,可见他对成王殿下有多么惧怕了。 张太医躺在榻上给方抚音讲述成王的性格和病情。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觑着方抚音的脸色,生怕她惧怕韩王性子,向陛下请求收回成令。他当初就不该心疼成王命运多舛再加上贪图那一点高俸禄就接了给成王看病的活! 方抚音全程垂着眼,木着脸听完,没做出任何表情。 这让一直惴惴不安的张太医大松口气,她没露出害怕的表情就是愿意去照看韩王吧…… 听完张太医的介绍,方抚音终于知道了这位被圈禁在成王府的成王殿下的基本情况了。 成王殿下乃先皇后元熙皇后之子,名唤秦昱锦,曾为大锦皇太子,只是可惜,元熙皇后崩逝不久,成王殿下误食元熙皇后墓前毒草,容貌尽毁。身体残缺者不得做一国储君,皇太子被废,改封成王,被永兴帝打发到行宫,一直等到成王及冠才接成王入京,赐居成王府。 成王殿下因容貌尽毁患了失心疯,永兴帝为防成王伤人,敕令成王无事不得外出。 而他们这些太医要治的,是成王的疯病。至于成王的毒……听说是无解。 心中有了定论,方抚音向感谢张太医表示感谢后,跨上小包,难受地捂了捂肚子,终于能出宫了,有点饿。 不过让她想不到的是,德清还没走。 对上方抚音疑惑的眼神,德清轻笑着回答:“干爹吩咐了咱,得送方太医出宫。” “那便谢过公公了。”方抚音礼貌点头。 等到两人走到出宫的侧门,方抚音从小包中摸出一个青瓷药瓶递给德清,她葱白的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的眉尾处,轻声细语:“公公若不嫌,可用此药消淤青。” 德清一愣,接过药瓶,手不由自主地按在方抚音指出的眉尾处,一点刺痛从那里传来。应是干爹昨日砸核桃砸出来的,身上的伤太多,这里青得不明显,他倒是忘了…… 正想出言感谢,方抚音却已转身走出好几步了。 *^_^* 方抚音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终于能吃上饭了,高兴。 她眉尾上扬,眼神明亮,步伐轻盈,整个人都透着愉悦。 “月安。”熟悉的声音叫住方抚音。她上扬的眉尾瞬间压了回去,头顶着问号转身,看到了一身御前侍卫服的林怀远。 “师兄怎会在此?”方抚音麻木地与林怀远寒暄,在心中期盼林怀远能快点结束对话,放她回家。可恶的皇宫,竟把她的师兄变讨厌了。 “我与另一个副统领换班了。”林怀远回答。他担任皇宫侍卫副统领一职,这几个月都想着在永兴帝面前刷存在感,都没有时间去见方抚音,天知道他得知方抚音入了太医院后有多震惊和惊喜。 他本就打算这几日找个由头去太医院,谁知方抚音直接来了养心殿,正巧另一个副统领来替他的班让他去用午膳,他便赶紧来找方抚音了。 方抚音点头表示知晓,垂眸等着林怀远的下一句话。可等了好久,林怀远迟迟不再开腔,方抚音深吸一口气,轻声问:“师兄可还有事?” “我……那日不是有意让探云楼监视你的。”林怀远沉默半天,吭出这一句话。他感到极为羞耻。自那日与方抚音争吵后,隔了一段时间他再向探云楼打探方抚音的消息却是得不到半分。定是方抚音告知了师父此事…… 方抚音不想与他在此纠缠,淡然道:“师兄若无它事,我便先回去了。” “月安……还有一月便是你生辰,我……不知能否邀你去百味楼?”林怀远忐忑询问。 方抚音想着昨日红着眼央求她答应邀约的周洵意,摇摇头:“谢过师兄好意,不劳师兄费心。”言毕,她抬步离开。真的……好饿,讨厌缠着她不让她填饱肚子的人。 历经千辛万苦,方抚音终于回到师父留给她的小家。 早就等在门口的周洵意比半夏还殷勤,他眉目舒朗,接过方抚音的小挎包,温柔询问:“可是遇上什么棘手的事?” 方抚音清楚他这是在问她为什么回来这般晚,认真回答:“今日去见了陛下。陛下让我负责为成王殿下看诊……” 周洵意闻言,眉间极轻微地蹙了蹙,不过他掩饰得极好,方抚音并未发现。 “小音真厉害。”他笑着夸赞方抚音。 方抚音却觉得他在打趣自己,矜骄地横了他一眼:“周府厨子还在假中?”又来方家蹭饭。 “对呀,小音,我们快去用膳吧。我和半夏就等你了。你摸,我肚子饿得直响呢。”周洵意说着,伸手握起方抚音的手往自己腹部上按。 方抚音抽出手瞪了周洵意一下,转头对半夏道:“怎么等我?不是说了不必等我吗?别饿着你了。” 半夏灿烂地笑着:“我不饿。” 经历了这么多,方抚音可算用上午膳,胃口都比平日里好了些,多吃了半碗饭。 然而周洵意并不满意,他为方抚音盛了一碗汤,哄着:“再吃一些,怎么像猫儿似的。”他曾经在方家的时候,小方抚音可比现在能吃多了。 方抚音皱起眉想推拒,但她实在拗不过周洵意,垮着脸喝了半碗汤。不知道的还以为方抚音在喝什么巨苦的药汁呢。 等方抚音回房小憩,为下午去医馆看病补足精神时,周洵意拉住半夏,询问方抚音这四年吃饭是否都是这样,得到了半夏肯定的回答。 “小姐自回到神农谷便是这般,饭量极小,谷主用了许多法子都不见效。还得是周公子守着小姐用膳,不然小姐吃得比现在更少。”半夏实话实说。 周洵意暗道果然,心里沉了沉。他温和地对半夏说:“那我今夜再来用晚膳。” 半夏应是,送周洵意离开。 回到周家,周洵意没有去看账本,他换了身衣服,前往某位殿下的府邸。 *^_^* 三皇子府。 风带着凉而薄的秋意拂过汉白玉雕砌而成的亭子。 秦昱珹软在四面通透的亭子里,感受接近冬日的秋意。一只竹矢被他握在手中把玩,转来转去。 这让跪地报信之人的心随着那只竹矢晃动,生怕这位还未及冠便受陛下恩赏,在京城开府独住的皇子一个不高兴把竹矢扔他头上。 “你是说……父皇让神农谷少谷主去给大皇兄治疯病?”秦昱珹开腔了,声音是他往日的慵懒随性。 报信之人却不敢怠慢,忙点头应是。 秦昱珹转动竹矢的手停住,他摆摆手:“行了,去领赏吧。” “谢殿下。”报信人诚惶诚恐地退下。 等亭子周围再无他人,竹矢从秦昱珹指间滑出去,他的姿势极随意,就像拂开一片落在袖口的落叶,但竹矢飞行的轨迹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且稳。 “笃”一声,竹矢落入壶口,连壶身都没有晃动。 “呵,神医弟子又如何?” 21. 二十一·毒纹金面疯成王 结束了给太后的平安脉,方抚音提上药箱,与德清碰面。 “方太医,奴才引您去成王府。”德清对方抚音笑。他生的白净俊俏,笑起来不见谄媚,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方抚音冲德清浅笑:“谢过公公。”今日不知为何,德清称呼她用上了敬语,她很是不习惯。但现在在太医院,人多,她不好意思点出来,决定等人少时再说。 “陛下赐了您车驾,您请。”德清笑眯眯的。 方抚音依着德清坐上马车,想了想,手掀帘子的动作不变,等着德清上来。 可过了半晌德清仍未上车,方抚音反而听到了德清的询问:“方太医,还有什么事吗?” 方抚音抿了抿唇,有些尴尬地放下帘子:“无事……” 马车启程,骨碌碌地行在宫道上,不久就出了宫,又过了一段时间,马车停下,德清为方抚音掀开车帘,对方抚音伸出一只手。 方抚音想拒绝,但想着她能借此对德清说话,便将手搭在那只纤长白皙的手上。温暖,却算不上细腻,甚至比她这常年采药的手都要粗糙。 “多谢公公,公公不必对我用敬称的。”接着德清扶她下马车的动作,她放低声音,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音量说。 德清与方抚音那双澄澈真诚的眼对视,下意识地垂下眸子,随后他牵起唇,用相同的音量道:“好。” 成王府的管事已候在王府门外,他看见从马车上下来的果真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大夫,在心中叹了口气,对自家主子更加心疼了。陛下现在连一个医术好点的大夫都不愿派来了吗? 尽管心中失望,管事还是上前浅笑着迎接方抚音:“这位便是方太医了吧。您请。我姓陈,您可唤我陈管事。” 陈管事领着方抚音入王府,规矩周全:“我们王爷现在还在用早膳,您可在正厅小坐片刻,我去请示王爷。” 其实应该等王爷用完膳再去的,但王爷吩咐了,等这位太医一来,他就要去告知王爷。 方抚音颔首轻声道了句“辛苦”,坐在正厅,浅抿一口王府的茶。感觉与之前喝的没什么区别。不过……已是巳时了,成王才用早膳? 陈管事回来的极快,他对方抚音一弯腰,恭敬道:“方太医,王爷有请。” 方抚音跟在陈管事身后,余光不免看见整座王府的景象。算不上好,比起秦乐瑜的公主府,这甚至算得上荒凉。 几株石榴树早褪尽了叶子,只有干瘪的、被冻成黑紫色的果实在枝头吊着,风一过就晃荡着磕在枯枝上。王府倒是挺大,但“哇——哇——”的寒鸦啼叫贯穿了整座王府长长的,一声接着一声,叫得方抚音心里发毛。 来到正屋,方抚音正好瞧见几个侍奉饭食的侍女被撵出来。几张如花似玉的脸上皆带着惊恐,一见陈管事领来方抚音,女孩们颇为不解,但她们也不敢多言,对方抚音行完礼后匆匆离开。 “我们王爷性子急,但人极好相与,方太医放心。”陈管事面不改色地为成王找补。 方抚音对陈管事这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不置可否,攥紧手中药箱,进入房门半敞的正屋。 不同于旁人卧房修的小的习惯,成王殿下的卧房很宽敞,却又很暗。 房门合拢的那一刹,光好似被截断了,像水闸落下,最后一线日光在门缝里薄薄一闪,消失不见。 等方抚音眼睛适应了,才辨出这卧房并非完全的深渊墨色,更像是沉沉的,积了灰的暗。 这卧房是有窗的,但窗纸不知道糊了多少层,明明外面日头正盛,透进房中却像薄暮将近。 屋子的尽头的桌前坐着一道暗色的身影,挺拔瘦削,应该就是成王秦昱锦了。他好像握着筷子,但一动不动,或许是在盯着方抚音,否则她生不出如芒在背之感。 硬着头皮,方抚音对那道身影行礼:“臣方抚音见过成王殿下。” “滚。”那人说话了,明明声音不大,但极重的咬字和低哑的嗓音表现出男人的烦躁。 方抚音自顾自地起身,没听男人的话,步履稳健地向这位疯王走去。 坐着不动的秦昱锦见女子竟不听他的话,上下牙死死相抵,“咯吱咯吱”声在寂静的屋子内格外刺耳。他觉得自己被挑衅了,心里烦躁,一支玉筷脱手而出。 “咻!” 长条物划破空气,方抚音瞳孔一缩,下意识向左歪头,玉箸擦着她的耳尖穿破房门。方抚音丝毫不怀疑,若她躲得不及时,这根筷子能划破她的皮肤。 “本王没病,用不到你们这些庸医。”成王见方抚音躲了过去,轻嗤一声,继续赶人。 见识到成王的暴虐,方抚音说不怕是假的,但为成王看诊算永兴帝给她的考验,若她完不成,真有可能被永兴帝绑入皇宫。在皇权面前,她什么都不是,只能竭尽全力向上位者证明自己不是随手可弃的废物。 方抚音稳定住心绪,继续向前,她努力不让声音发颤:“王爷没生病。您只是心情不好,陛下派臣来缓解王爷的心烦。” 秦昱锦被骂了近五年的疯王,倒是第一次听方抚音这种说法,他似是对这位身材纤细的女太医生了兴趣,没再闹,等着人走到他身边。 “殿下,臣……” 方抚音刚起了个头,秦昱锦换了双玉筷在桌上一磕,打断她的话:“急什么,不是来缓解本王心情的吗?本王饭都没用完,给本王布菜。”戏谑的语调伴着看好戏的意思,摆明了是要羞辱方抚音。 方抚音顿了顿,她原地放下药箱:“王爷稍等。” 她转身打开最近的窗子,让白日的光射进屋子,整个房屋都因为一窗日光亮堂起来。方抚音总算舒了口气,终于亮点了,她都快瞎了。 方抚音高兴了,某位王爷可就不高兴了,多日不见的白光刺得他眯起眼,刚提上的兴致瞬间降了下去。他攥着手中的筷子,手背青筋暴起,隐隐有发怒的意思:“关了。” “屋内过暗对殿下眼睛不好。”方 抚音置之不理,走回桌边拿起布菜的筷子。既然陛下让她给成王看病,那定不能让成王觉得她好欺负,否则后面的诊治会很进行。她扫了眼秦昱锦碗中的菜,又看了眼桌上的餐食。 竟然不吃蔬菜,这怎么行?方抚音看都没看秦昱锦一眼,用筷子夹起一片清炒小白菜放进成王碗中。 被无视的秦昱锦额角直跳,他“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对方抚音厉呵:“滚出去!” “王爷,得听大夫的话。”方抚音像哄去医馆瞧病的小孩子似的柔声哄着,但她吐词坚定,秦昱锦听不出分毫退让。 秦昱锦死死盯着方抚音那张平淡冷静的美丽脸庞,牙咬的咯吱作响。她垂着眼根本不看他,原本他是不打算让她见到自己的脸的,但她真没看到,自己怎么又这么生气? 心里郁闷,秦昱锦舌尖顶了顶后槽牙,修长的手臂一挥,一桌的瓷盘被他挥落,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汁水和饭菜溅了一地…… 这王爷真是……不可理喻,怎能浪费粮食?方抚音心中吐槽,终于动了目光,一双秋水清瞳看向秦昱锦的脸,人猛地怔住。 许是久不见阳光,男人白得过分,皮肤透着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青。他带着半张金色面具仰头看着方抚音,这本没什么,毕竟他是因为毁容而丢了太子之位。但他的面具遮的不是毁容的那半张脸,遮的是另一半完好无暇的玉面。 他露出一张布满毒纹的左脸。眼眶下有一脉细细的线,弯弯曲曲地蔓延开,像冬日枯藤的细根,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扎稳。颜色深得骇人,像血凝固了很久,紫黑的色彩从颧骨爬到唇角,再如定格了闪电在云层中炸开的瞬间,填满唇与下巴的空隙…… 秦昱锦把方抚音的怔愣收入眼中,双眼弯起,笑得甜蜜蜜的,像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他撑着头,故意侧了侧头让方抚音更好地看见自己爬满毒纹的脸,语气带着欢愉:“丑吗?” 方抚音迅速回神,她走到秦昱锦身边,蹲下与他平视,板着脸,一字一句的极为认真:“不丑。王爷像月下清魅,叫人移不开眼。臣失言,殿下勿怪。”她说的并不违心,纵使秦昱锦这张脸攀满了毒纹,但他骨骼生的优越,这黑紫的毒素反而展现出一种怪诞的美感。 没有听到想象中的尖叫与求饶,秦昱锦扬起的唇角缓缓拉直,他黑沉死寂的目光死死与方抚音对视,固执地想从她眼中找出恐惧或是嫌弃。 没有……她的眸子太平静了……让他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秦昱锦不管不顾地笑起来,癫狂地用手捂住双眼,仰起头,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的确不太正常,方抚音观察完秦昱锦的情况,起身提起药箱:“既如此,臣先告退了。王爷明日见。”她本就没打算第一天就给他看诊,如今大概了解了成王的情况,她就该告退回去准备具体方案了。 “站住。本王让你走了吗?方太医,不是要看本王的疯病吗?来啊。” 22. 二十二·扑朔迷离难辨人 方抚音停下,回身去看成王。只开一扇窗,屋内大体是暗的,秦昱锦手撑着头看她,光影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明显的界限,阳光照在他爬满毒纹的脸上,说不出的怪异。 他与她对视,歪歪头,唇角微勾,深渊似的双眼弯起。 方抚音有片刻的恍惚,这双眼睛与记忆中的清贵公子重合,她好像再次见到了五年前的那位……病弱的成公子。 久久得不到回应,秦昱锦舔了舔艳红的唇:“方太医?怎么,不愿?” 唇红齿白的样貌让本该油腻的动作带上一分邪气。方抚音撇过眼,回答:“王爷,微臣明日再来。望那时王爷已用完早膳。” 言罢,方抚音转身离开。 等那抹青色衣摆消失在门缝中,秦昱锦仍紧盯门口。他抬手抚上自己的左脸,灼烧感、腐蚀感……伴随他将近二十年的痛苦,能解开吗? *^_^* 离开成王府还未过巳时,永兴帝恩准方抚音为成王看完病后就下值,所以方抚音离开成王府便算下值了。 但方抚音并不高兴。她本以为三皇子就是成公子,可为何这位成王与她记忆中的成公子那般神似? “小音!”熟悉的男声叫住了方抚音。 方抚音回头,周洵意对她挥挥手,大步流星地走向她。 阿洵怎会在此?方抚音不解地站在原地等周洵意。 “我昨日听你说要为成王殿下看诊,想着周府与成王府相隔不远,就想着来此碰碰运气。”周洵意上前从方抚音手中接过药箱,温柔询问,“看来我今日运气极佳,刚到成王府就碰到你了。” 方抚音与周洵意并肩而行,对方身上浅淡的香飘入鼻尖,不是往日的味道,但她又感觉在哪儿闻过。 “阿洵,你换香了?”对于周洵意,方抚音一直是有问题就问的。 周洵意表情不变,垂眸专注地看着方抚音:“嗯,更喜欢之前的?” 方抚音被他看得耳尖泛红,不去看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周洵意面上的笑容更大了,换了一只手拧药箱,小指探去勾了勾方抚音的掌心,又趁着人没反应过来,五指张开与她十指相扣。 方抚音没躲,任由他滚烫的体温传至身体。挺神奇的,周洵意不知为何竟是冬暖夏凉的体质。 两人手牵手走出一段距离,周洵意状似无意般询问:“小音,你说……成王殿下是个怎样的人?” 方抚音回想刚才与成王的相处,想不出用来形容的词句。或许可以用暴虐疯癫形容吧……但她觉得不准确。 “不能妄议……”她摇摇头回避这个问题。 周洵意紧了紧握药箱的手,不再言语。 *^_^* 满怀心事地结束一下午的看诊,方抚音关门时都想着成公子的身份。 半夏在午时带来了成王的具体消息。成王的母后元熙皇后是现皇后的双胞胎姐姐,与现皇后关系极好。元熙皇后崩逝后现皇后病了半年,也正是因为这病,才让她无力看管五岁的秦昱锦,秦昱锦误食毒草毁容,太子之位被废,被永兴帝送入瑜州行宫,一直到五年前被召回京都。 瑜州正是方抚音的故乡,五年前……也正是方家被灭的那年。 太巧了,可……这位殿下从五岁便毁容了,若真是他,她五年前捡到的就不会是一位貌绝冠玉的美男子。 而三皇子秦昱锦……与她记忆中的样貌简直一模一样。 “小姐,小姐。”半夏叫了方抚音半天,得不到回复,见人还把手搭在锁上,叹了口气,捏住方抚音的袖子,轻轻晃动。 方抚音这才回过神来,她转头看向半夏,询问怎么了。 “转身……”半夏小声道,随后保持行礼的动作。 不明所以,方抚音听半夏的话转身看…… “臣方抚音见过殿下。” 三皇子怎么来了?还带了个二皇子? …… 重新开门,迎着两位殿下入内。 “方太医,我的头好疼啊。”秦昱珹大大咧咧地坐下,把手放在脉枕上,支着头望方抚音。 方抚音:……完全看不出头疼。 她坐下,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秦昱珹身旁的二皇子。 说起来,这位二皇子与她还颇有渊源,二皇子那早逝的母妃是定安侯的嫡亲妹妹,他与林怀远算得上表兄弟。不过二皇子自幼养在皇后膝下,宫中人皆传二皇子唯三皇子马首是瞻。也不知是真是假…… 方抚音为秦昱珹把脉,弦脉…… “殿下先前可有头疼之症?”方抚音问秦昱珹。 秦昱珹点点头:“有,大概在四年前……接近五年开始的,宫中那群废物怎么都医不好。” “哦,方太医,我没说你。”秦昱珹说完,发现自己好像连带着方抚音也骂了,连忙找补道。 又是这个时间……方抚音心尖猛地颤了颤,语气有些许发抖:“殿下可否告知……为何会头疼?”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没有那段时间的记忆。”秦昱珹眼珠转了转,回忆失败,老实回答。随后他把头转向二皇子:“二皇兄,我那段时间怎么了?” 二皇子温润如玉的脸上浮出伤感,轻声回答:“那时父皇带着母后和你我二人去瑜州微服私访,你遇了袭,与我们失联,父皇母后和我寻了你两月才寻得你,只是那时……你已失去失踪两月的记忆……” 方抚音袖下的指尖一颤,她觉得眼眶有些干涩。她来京都已有半载,竟这么阴差阳错地找到了成公子?可……他为何会失忆?与那夜有关? 不,不对。 方抚音敛眸,执笔写下药方,不去看两位皇子。 太刻意了。即便秦昱珹失了忆,也定然早从旁人口中知晓自己失踪失忆开始头疼,他却让二皇子告诉她……为何? 是为了让她不怀疑成王吗? *^_^* 一夜未眠,方抚音大清早起床前往皇宫。 她从昨日起,每日就必须先前往皇宫为太后请脉,再出宫前往成王府。每隔一旬就需向皇帝禀 报成王病况。 到太医院时,还未到给太后请脉的时辰,方抚音在太医院的药圃内侍弄药草。 方抚音专心致志,完全没有看到身旁突然来了个小姑娘,那小姑娘等了好久,才大着胆子,小声开口:“方……方太医。” 方抚音感觉有人在叫她,但声音太小了,她不确定是不是听错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回头瞧了瞧。 一袭浅绿色衫裙进入她的双眼。抬头,方抚音看到一张红彤彤的俏脸。 “清荷?”方抚音认出了这位害羞的小姑娘,是德清的妹妹,前些天发了高热,是她看的病。她捻出袖子中露出一角的手帕擦去指腹上的泥,站起身与清荷对视。 “可好些了?怎这般红?”她见小姑娘一张小脸通红,以为她还未退热,抬手用手背贴上清荷的额头。不烫,那为何整张脸都是红的? 清荷猝不及防地被清新的香气扑面,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呆呆的站在原地,也不回方抚音话。 方抚音不解,收回手看着清荷,等她说话。 清荷木了好久才回过神来:“方……方太医,我病已大好了,我……我来是想感谢方太医。” 她慌忙从怀中拿出一个荷包,低着头向方抚音身前一递:“这……是我给方太医的谢礼,我……绣工粗劣,还请您不要嫌弃。” 天才蒙蒙亮,方抚音借着微弱的天光低头去看,淡绿为底,两朵梨花在其中绽放,一朵在正面花瓣舒展,一朵在侧面花瓣蜷曲,还有一只扇动双翼的彩蝶,似是绕着洁白的梨花飞舞…… “多谢,很好看。”方抚音真心实意的夸赞,接过精致的荷包。她指尖不小心与清荷相触,清荷的手指轻轻一颤。 方抚音自是察觉到了,莫不是扎到手了?她不会刺绣,但也知道这是门很困难的学问。 时间还早,许多太医都还没来。方抚音对清荷道:“走吧。” 清荷听话跟在方抚音身后,惴惴不安,方太医方才太平静了,连一个笑都没有,她也不知道方太医到底喜不喜欢。 方抚音从自己的药箱中取出一盒药膏,向清荷伸出手。 清荷呆呆地把手搭上去。 蜡烛昏黄的光照在清荷细白的手上,方抚音一瞧,果真有几点细小的深色小点,应就是针扎出来的。 手指上传来冰冰凉凉的感受,压下来前几日细针扎出来的疼痛,清荷已是完全呆住,直到方抚音为她涂完药并把一整盒药放进她手中时,清荷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方太医……不用的。您让清荷捡回一条命,清荷还不知该如何还恩,又怎能再收您的东西?” 方抚音一点桌上荷包,眼中写着:你不是还了? “这怎么够?”清荷急得直摇头。 方抚音道:“为病人瞧病是应该的,收吧。” 可除了您,有哪个太医会给我们这些没有主子的奴婢瞧病?清荷在心中想,却不敢把话说出来,只一个劲地摇头。 方抚音拿她无法,忽的想到昨日她苦恼的事,让清荷附耳过来。 23. 二十三·问诊疯王禀帝后 “我奉陛下之命医治成王。清荷,你可知道何处能得成王幼年的消息?”方抚音声音极轻,如羽毛般浅浅扫过清荷的耳廓,“如此,便算抵过了。” 皇宫里守卫森严,探云楼的探子们很难进来,她如今又要向永兴帝投诚,更不可能把探子派进皇宫。 清荷心尖一颤,方太医是认为成王的疯病与幼时有关吗?她与兄长一同进宫,也算在宫中长大,自是知道宫中何处能打听消息…… “方太医可去冷宫瞧瞧,只是……要用其他消息换。”清荷只敢说到这儿了。 方抚音轻拂清荷捏着药瓶的手,温柔自然:“每夜涂一次。” “方司医,今日来的甚早啊。”一位新到的太医与方抚音寒暄。 清荷匆匆离开,方抚音看向出声的太医微微点头:“余司医,早。”是与她同为正八品司医的余太医。 一如既往的淡漠性子,余太医也没什么意见,毕竟这位方太医是太后娘娘面前的红人,还被陛下指派去给成王看病…… 到了时候,方抚音前往慈宁宫,等她为太后诊了脉,正欲行礼告退,却被太后拉住坐在太后身边。 太后紧紧握着方抚音的双手,声音慈祥:“好孩子,不知怎的,哀家见了你就欢喜。哀家想知道怎么样的父母才能把你教的如此蕙质兰心。可愿同哀家讲讲幼时的事?” 她派去查方抚音的人来禀,说方抚音自幼养在闲云散人膝下,无父无母,她可不信,这丫头的模样一看就是她妹子和方胜的后代,但当她让人去查方胜的家乡湖州芸县时却得知那老东西根本没回芸县,去了哪儿根本查不到。 方抚音唇瓣微张,根本不敢看老人慈爱的眼神,轻声回答:“回娘娘,微臣无父无母,自幼被师父养在一方小院中,每日与医书为伴。”父亲母亲,女儿不孝。 太后心中暗叹果然,不是方家出了事这丫头为保性命诓骗她,就是方胜他们在她幼时出了意外只剩下她了……无论是哪种都让她心疼。 “好丫头。”太后握着方抚音的手,轻轻拍了拍,谈起成王,“哀家那大孙子也是可怜,小小年纪没了母后,毁了容还得了疯病。皇帝派你去给他治病,你也注意点,能治就治,不能治就护好自己,哀家希望你能一直给哀家瞧病。” 太后这番话讲的方抚音肝胆俱颤,她手心冷汗直冒,微微摇头:“娘娘洪福齐天,才不会生病呢。” 带着小女儿撒娇的尾音,太后极为受用,笑得更开了,拉着方抚音又坐了一会儿才放人离开。 “娘娘,还让人去查表小姐吗?”月禾姑姑等人彻底离开,小心上前询问。 太后盯着女孩离开的门口,怅然开口:“查,她不是有个蓝颜?就那个姓周的商贾,从他那边下手。” *^_^* 回到太医院坐了一会儿,又到了去成王府的时间。 想到那人让人头疼的成王,方抚音抱紧了自己的小药箱,若他发起疯来,她会用最快的速度给他扎一针让他睡过去。 这次没有德清陪伴,方抚音坐上马车前往成王府,管事与昨日一样站在府外迎方抚音入府。 他今日对方抚音更加恭敬了,因为平日吃个早膳都要闹上半天的成王今日平静地用完了早膳,没有发疯。谢天谢地,元熙皇后保佑,这方太医是真有本事。 方抚音不知道管事心里的想法,默默跟着他身后,在王府中左拐右拐,终于走到一个亭子里,成王正在另一边舞剑。 黄金覆面,墨发高束,银剑闪光。风正拂过,他侧身,剑鞘贴着腕骨一转,广袖翻飞间剑刃在空中划出半个弧,他趁势旋身,袍角扬起,剑指方抚音,整个人向她的方向袭去。 方抚音右眼皮一跳,没有动弹。 锐利的剑锋擦着她耳旁的发丝袭过,成王伸出宽大的手掌,想借势揽住方抚音的腰肢。 方抚音终于动了,右撤的同时抬手在成王胳膊肘的一处一按。按他麻筋上了。 成王的脸抽搐一瞬,收剑站好,扯出一抹自认潇洒的笑:“方太医,怎么该躲不躲?”不该躲就躲了? “你这样,怎么帮本王疏解烦忧?”他把剑递给站在一旁的小厮,没被面具遮住的半张毒纹脸若有似无地勾起唇。 方抚音没回答,今日看清了成王的面容,她注意力放在成王的颧骨上。成王的相貌的确是极为英俊的,即便满脸攀满毒纹。 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高起的颧骨破坏了整体面部的和谐。 *^_^* 一晃过了七日,方抚音跪在御书房向永兴帝禀报成王的病况。 “殿下情况稳定,还请陛下放心。”方抚音讲了一大堆,最后总结道。 “方卿的本事,朕自是信得过的。”永兴帝安坐在龙椅上,指节一搭一搭地敲击御案。 太监大总管德全无声入内,行至永兴帝身侧,附在永兴帝耳侧轻声说话。 永兴帝看方抚音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哼笑道:“方卿,下去吧。朕的皇后还等着你呢。” “臣告退。”方抚音恭敬退下,心下惊讶,皇后等她……入太医院将近半月,终于能见到她入宫的目标了? 果然,等方抚音走出御书房,一梳着双丫髻的宫女迎上来拦住方抚音的去路:“方太医,皇后娘娘有请。”她笑容温和,对方抚音倒算恭敬。 “请姑姑带路。”方抚音不作迟疑,恭顺道。 宫女带着方抚音在偌大的皇宫七绕八拐,总算来到天下之母的宫殿——凤仪宫。 明明将至冬日,浅淡的金桂芬芳仍在这清雅的宫殿弥漫。 不同于方抚音想象中的珍宝无数殿前平铺雨花青石,殿廊支立原色楠木。 跟着宫女入殿,殿悬青灰色素纱幔帐,以墨线暗纹织云水。西墙悬挂一幅巨幅水墨,画前不设灯烛,任自然光亮倾洒,烟波浩渺。 素雅清丽的妇人坐在榻前,手执一卷书册,望的确实那幅水墨,隔着一炉沉香,烟雾袅 袅。 “臣方抚音,拜见皇后娘娘。”方抚音缓步走到这温婉优雅的美人身前,请安。 “请起。”皇后眉目温柔,放下书卷。见她与方抚音隔的不远,亲自伸手拉起方抚音。 方抚音被温热柔软的手拉起,不禁抬头望去,对上一双清凌凌的温和包容的眸子。 岁月不败美人,这句话是真的。肌肤白若凝脂,秀目澈似秋水。熟悉的优越骨相与记忆中的那位谪仙公子重合,一眼便知两人关系匪浅。 “方太医。你与乐瑜同岁,我便唤你一声月安,可好?”皇后说话了,极轻极柔,像被体温捂热的羊脂暖玉,温润和缓。 方抚音行礼回答:“得娘娘爱重,是微臣的荣幸。” 皇后无奈,拉着方抚音坐在榻边的小凳上,笑道:“不必同本宫拘束。乐瑜和小珹早与本宫提起你,何况你还救过小珹的性命。本宫早就喜欢你喜欢得紧。” 方抚音脑子转动,正思索着该如何回答,却又听皇后道:“阿锦那孩子……可还安好?”她轻松的语气一转,变得落寞苦涩。 “成王殿下身子康健。”方抚音回答。 皇后却也没听方抚音的回答,只自顾自地伤神。她接过婢女递来的绢帕,在眼角轻点:“可怜阿锦,早早没了母后,又被送去其他地方长大。也怪本宫这个做姨母的,阿姐走的时候怎么那么不争气倒了下去,不然定不会让阿锦遭此祸难……” “娘娘,又怎么怪得了您呢?”皇后的贴身侍女急忙安慰。 皇后抹去眼中的泪,凄苦地摇了摇头:“阿锦那孩子定然也会怪姨母无能吧……” 方抚音偷偷抬眼去瞧皇后,优雅温和的美人已是泪流满面,面含愁绪,眉间似有淡淡灰雾浮动。 当真是情真意切,看得方抚音动容,不知不觉中也红了眼。但她未发一言,她不过是一个治病的,无权干涉这对天家姨侄的关系。 等皇后哭累了,她伸手抚上方抚音的发顶。 方抚音:……怎么这皇宫里的人这么喜欢摸她头? “月安,本宫听闻阿锦那孩子近日状况好了许多,我先谢过你。希望你能照顾好阿锦。”皇后哑着嗓子,温柔道。 “这是微臣的职责。”方抚音连忙道。 “好了,本宫乏了。椿色,把方太医带去偏殿吧,大公主等着的。”皇后得到满意的回答,疲惫地合上眼,摆摆手。 方抚音起身,走向门口,余光不慎扫到了西墙上的那幅水墨画。 眸含秋水,唇点朱色,温润无瑕。仿若画中人活了过来,裙幅褶褶光华流转。正是皇后那张芙蓉面。 好生奇怪,娘娘怎会挂一张自己的画像?方抚音带着疑惑被带出正殿。 挥退众人,偌大的宫殿只剩皇后一人。她气质柔和,缓缓走到画像前。画中女子轻扬唇角,皇后便也勾起一抹笑,模样与画中人一模一样。 “阿姐,是你在保佑阿锦那孩子吗?他真是命好呢。” 24. 二十四·太后交心问姻缘 十二月十二日,小雪。 天蒙上一层薄薄的白纱,朦胧了乌瓦朱墙。 白茫茫一片的雪却未能冻住慈宁宫。室内的暖炉上放着茶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袅袅白雾氤氲了太后慈祥的面容。 “小音。”太后看向茶壶另一面的方抚音,手抬起抚了抚眼角的细纹,“哀家未记错的话,今日是你的二十岁生辰吧。” 方抚音抬起想要取下茶壶的手顿住,随后若无其事地握住茶壶上的把手,低眉顺目:“回娘娘,是。” 她用巾子包住手,为太后斟上一杯热茶:“娘娘,小心烫。”茶杯被她推到太后身前。 “你是个好孩子,哀家也喜欢你,哀家作为长辈,便送你个生辰礼罢。”太后握住方抚音往回收的手,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支翠绿透亮的翡翠镯。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滑至手腕,方抚音不敢把手抽离,只低头颤声道:“娘娘,微臣怎配?”她一个臣子,如何做得太后的后辈? “谁敢说你不配?”太后原本弯着的眸子一厉,隐隐有发怒的迹象。 方抚音见人要生气了,不知所措,想着师父生气时她只用撒个娇便能哄好,太后娘娘……应也能吧? 她起身绕过茶几,跪在太后身侧眨动水灵灵的双眼:“娘娘。” 太后见不得自己的表孙女这般卑微的模样,心中一痛正想拉她起来,却见那漂亮的脸蛋缓缓靠近她,最终轻轻枕在她腿上,往日那双不食烟火的眸子含满孺慕之情。 “娘娘慈爱,愿把小音当做晚辈,是小音的福分。只是……小音怕旁人非议娘娘。”方抚音解释说。 “好,好孩子。”太后温柔抚摸女孩乌黑的发丝,眼中尽是那双与她最疼爱的妹妹的眸子。 她当初未能护好妹妹一家,如今定要护好妹妹唯一的血脉:“别怕,你医术那般好,都减轻了哀家的头疼,哀家偏疼你几分是应该的。” 方抚音不敢真的枕在太后的腿上,大部分都重量都靠脖颈支撑,太后揉了她许久的头都未厌倦,她的脖子愈发酸痛。抿唇思考该如何起身。 太后自是能感受到腿上的重量,也猜到了方抚音的小心思,见她抿唇一副后悔的模样,哑然失笑,捏了两下方抚音的脸颊才把她叫起:“好了,起来吧,扶哀家去赏梅。” “月禾,去给方太医拿件小袄,别冻着她了。”慈宁宫后院廊下,太后握着方抚音微凉的手,对月禾姑姑道。 月禾姑姑早有准备,捧来一件白狐毛斗篷给方抚音披上。 一棵梅树独立于宽阔的后院,朱色占满琼枝,如丹青大家挥墨泼洒,绘得梅花满枝。轻雪飘飘,落在妍丽的红瓣上,薄薄一层,风一过,便晃晃悠悠地融入树下的白。 太后伸手,接住一片雪花,舒展的雪瓣瞬间化为清水,从指缝间淌过。 “小音,你也是双十年岁的姑娘了。可曾有心上人?”太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对方抚音道。 周洵意那笑意盈盈的脸浮现在方抚音脑中,她脸上一热,正欲回答,却听太后继续说:“若没有,哀家便为你物色一门好亲事。” “回娘娘,臣已有心上人。”方抚音急忙回答。 太后早知道这答案,轻笑一声,促狭地问:“是你师兄林怀远,还是那商贾周洵意?” “是周公子。”方抚音双颊绯红。 太后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却高兴不起来,她握着方抚音的手紧了紧:“你可知,那周洵意有心上人,是他的青梅竹马。你与他相识不过几月,怎能轻易交心?你可知,那周洵意四年前求取青梅不得疯癫了好几月才恢复正常?” 方抚音听了太后的话,在心中松了口气,看来师父当初处理得的确干净,太后沿着周洵意查都没查出她的底细。 “娘娘有所不知,微臣四年前曾见过这位周公子。微臣曾赴师父之命四处云游,那时周公子为情所困昏厥不起,微臣谎称是梅鹤先生的弟子,为他治好了病。”方抚音轻声向太后诉说她与周洵意对好的口供,“四年过去,周公子已走出心魔,再与微臣相遇,或许……”她没再言语,显出小女儿的娇羞姿态。 太后闻言,惊讶地挑了下眉,她知道周洵意曾被梅鹤先生的弟子救治,倒是不知是方抚音谎称的,想到有如此不食人间烟火相貌的美人也会撒谎,她情不自禁地牵了下唇。 那时闲云散人早已退隐,知晓他名号的普通人寥寥无几,若要让旁人允许一个小姑娘去看病,梅鹤弟子的身份的确更好。 “你若喜欢他,哀家便为你赐婚。”太后状若无意开口道。 方抚音心跳漏了一拍——吓的。她连灭了方家的罪魁祸首都未查出,连仇都未报,怎能成家? “娘娘,比起嫁人,微臣更想先闯出一番事业。”方抚音认真地看着太后的眼睛。 “阿姐,比起嫁人,阿燕更想在太医院闯出一番事业。说不准那时我就是阿姐在后宫的巨大倚仗!”昔人道出的雄心壮志在耳旁彷徨,太后怔怔地看着那张与妹妹神似的脸,不知不觉间红了眼眶。 “娘娘。”方抚音见金尊玉贵的太后好似要流泪,担忧地蹙起眉。 太后被唤回神,把方抚音的手握得更紧:“无事,风迷了眼。” 方抚音连扶着太后进屋。太后坐下后喝了口热茶,对方抚音温和道:“既然你要闯出一番事业,那哀家就做你的倚仗。不想成婚,便不成婚。” “谢娘娘。”方抚音感激道。心中不免对太后愧疚几分,娘娘对她这般好,她却隐瞒了娘娘太多…… 等方抚音离开,太后盯着窗外艳丽的红梅,长长叹了口气。她的妹妹的确在太医院闯出了一番事业,也找到了志同道合的爱人,诞下一个可爱的孩子。却……在她怀孕时被害死,她那天没了孩子,也没了最疼爱的妹妹。 *^_^* 方抚音站在檐下,探出一只手。轻雪缓缓飘落,擦过她腕上莹润的翡翠手镯。太后想为她赐婚的话过于骇人,让她不免开始担忧 自己的未来。 她已经二十岁了,在这个时代的未婚女子中的确算大龄。但她并不觉得她的价值要通过婚姻来体现,何况她肩负血海深仇,是万万不能成婚去害对方的。 “方太医。”清朗的男声在背后响起。 方抚音敛眸回身:“德清公公。”不再想未来,往后杀招见招拆招罢。 “奴才代清荷送方太医诞辰礼,那丫头得了皇后娘娘看重,忙着凤仪宫的差事抽不开身,便让奴才来了。奴才祝方太医生辰喜乐。”德清语气轻缓,肩背笔直,漂亮的眼尾染着一抹红,弯出温柔。 他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握着一个木匣,巴掌大。 方抚音盯着德清,袖袍下的手不自觉摩挲腕上的翡翠手镯。其实自方家出事后她就不再过生辰了,只有师父每年送她礼物。如今入了京,在皇宫任职,她虽未说自己的生辰,道贺的人倒是多了些。太后娘娘知晓她生辰她能理解,但…… 德清又如何能知? 不过方抚音没有问出口,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他来送礼说明他和清荷把她当做朋友。 “谢过公公了,也烦请公公替我向清荷道声谢。”方抚音微笑着接过盒子,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两盒脂膏,“冬日干燥,手易开裂,公公和清荷可用此物护手。” “谢方太医。”德清接过时指尖不经意蹭了蹭方抚音的指腹。 方抚音恍若未觉,道了句告辞,转身想离开。 “程嬷嬷是元熙皇后宫中的老人,落得如今的境地也算可怜。”德清的话悠悠飘入方抚音耳中。 方抚音踏雪离去的步子顿住。她回眸,清隽俊美的男子含笑,躬身行礼:“奴才祝方太医,得偿所愿。” 方抚音袖下攥着木匣的手太过用力,发着颤,泛着白。 他知道,他怎么知道的,还有什么人知道? 方抚音想去追离开的德清,脚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她差点忘了,皇宫里的一条宫道,不是说这些话的地方。 程嬷嬷是冷宫里的一个浣衣宫女,是她探听成王幼时之事的突破口。她没有宫中的消息能与冷宫的百事通交换,只能尝试与程嬷嬷打好关系…… 此事她未对任何人说过,而且她对来寻她医病的太监宫女们一视同仁,他如何能看出来? 心事重重地回到太医院,方抚音装好太后和德清兄妹送来的贺礼,坐上前往成王府的马车。今日娘娘留她久了些,也不知成王会如何发怒。 *^_^* 红梅飘飘,随风肆意舞蹈。翩翩飞舞最终擦过亭中一慵懒的男子的红唇,落入他的掌心。 “给她了?”男子把弄手中红花,询问脚下跪着的暗卫。 暗卫恭敬回答:“是,属下亲眼见到德清把那木匣递给方太医。” 男子愉悦地挥挥手让男人退下,拿红梅的手握成拳,捏碎花朵,手指沾染艳红色彩。 “查吧,查吧,能查出什么来呢?” 25. 二十五·一枚残印贺双十 出乎方抚音意料,今日的成王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 他依旧带着遮住好脸的那张金面具,一袭黑衣,慵懒地坐在一棵红梅树下,手中勾着一壶酒,雪落在肩头也不拂,积了薄薄一层。 秦昱锦见方抚音来了,向她举起手中酒壶,似是邀请她共饮,随后壶嘴对嘴,灌下一大口,吞咽不及,晶亮的液体顺着唇角滑过下巴,又淌过脖颈,洇湿玄色衣衫。 “方太医,您去劝劝吧,王爷如何也不肯进屋,连一件斗篷都不愿披,如此下来定会着凉的。”陈管事捧着一件大氅却不敢上前,见了方抚音仿佛见了救星,急急道。 哦,不对旁人发疯,开始对自己发疯了。方抚音默默腹诽。 她走近成王,蹲下为他拂去肩头的雪:“王爷因何事烦忧?” “本王,在祭奠——对本王很重要的人。”秦昱锦醉眼朦胧,勾起酒壶往身旁一倒。 方抚音看去,平缓的白雪地上有几处明显的不平,应就是秦昱锦倒酒导致的。祭奠的人还很多,一眼看去约莫有七八个。 “那王爷可祭奠完了?”方抚音问。 秦昱锦盯着方抚音,讷讷点头。 方抚音得到答案,向秦昱锦伸出手:“那王爷陪臣回屋吧,您若因此伤了身,忧心的也是他们。” 秦昱锦似是醉透了,听话地把手放上去,冷得没了知觉的手乍然触及温暖,让他忍不住贪恋。他任由方抚音把他拉起,却在将要站稳时往后栽去,方抚音也被他带得不稳,向前倒。 “方太医,他们忧心,你不忧心吗?”秦昱锦站定,稳稳拖住栽进他怀中的方抚音,抱怨似的呢喃。 发顶传来秦昱锦温热的吐息,方抚音知道自己被戏耍了,从秦昱锦怀中挣出,平静开口:“王爷,外面凉,先进屋吧。” 秦昱锦见她不恼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你果然担心我。” 殊不知,他未来要喝一个月的比现在苦上两倍的药汁。 在屋内小坐片刻,秦昱锦的身体渐渐回暖。他乖乖把手放在脉枕上,在方抚音把脉的同时转头去看花瓶里插着的红梅。 “王爷今日受了寒,我开个方子,以防王爷着凉。”方抚音把完脉,对守在一旁的陈管事道。 她工整地写下药方以防陈管事看不懂,等陈管事接过药方离开后,她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方太医。你看,那梅花好看吗?”秦昱锦虚着眼,指向瓶中开得正盛的红梅。 花是今日才摘的,瓣上还缀着夜露,朵朵红梅以金黄花蕊为心,舒展裙摆,展示冬的明艳。 “好看。”方抚音从心应答。 秦昱锦嗤笑一声,摇摇晃晃地走近花瓶,取出一支,来到方抚音身前:“父皇说,本王的母后喜欢红梅,所以让人在本王的花园里种满了红梅花。这样母后就会来王府看本王。可本王不记得母后喜欢红梅,你说,母后喜欢梅花吗?” 如此刁钻的问题,方抚音选择闭嘴。不仅因为她无论答什么都会得罪一个她得罪不起的人,更是因为她觉得秦昱锦并不是真的想听她的回答。 果然,秦昱锦没有执着于得到方抚音的答案,他如往日心情不好时一般嬉笑起来,手中花枝向后一抛,砸在桌角又咚的一声落地。 “方太医,回去吧,本王用不着你了。”他好像脱了力,扶着墙跌跌撞撞地再次走到花瓶前。 “微臣明日再来。”方抚音提起药箱,行礼告退。 “哗啦!”秦昱锦猛地一推花瓶,瓷器落地碎裂,瓶中的水伴着花浸湿了秦昱锦的衣摆。 “本王的意思是,滚回你的神农谷。” *^_^* 方抚音全当听不见,快步离开王府,回到家中。 感谢完来送贺礼的皇子公主后,距离与周洵意约定的时间还有些许时间,方抚音本打算看一会儿书,余光却在坐下时瞥见一个巴掌大的木匣。 今日德清的似笑非笑的神色与模棱两可的话再次浮现在脑中。她的手不自觉地就抚上了那个木匣。 会是什么? 方抚音无意去猜,直接打开木匣。 一块叠的方方正正的手帕? 方抚音蹙起眉拿起手帕。很好的料子,绣工也很精美,与她腰间的荷包对比,是清荷的绣工。但……只是如此吗? 怎会呢?方抚音将手帕展开仔仔细细检查,但令她大失所望——只是一张普通的手帕。 德清究竟想表达什么?只是为了让她猜测他知道了什么?这么无聊……不对! 方抚音叠好手帕,将其放在一侧,伸手探向木匣内部。 只有一个指节的深度?可这木匣看起来有一根手指这么深。有内层? 方抚音一下想到关窍,指尖在盒子内壁摸索。 “咔哒” 细小的声音随着方抚音按在盒内一处响起。 莹白玉器展露形貌。 羊脂白里的沉着几缕极淡的糯米色,像是月掠过宣纸时的纸上的那一抹暖暖,不过是破碎的。几点金黄玉桂在上端盛开,时间未让它们凋零,反而令它们浸入古朴稳重…… 凭着形状,方抚音依稀能猜出这曾经是块印章,只是碎成了两半。 方抚音拿起碎印,露出印下压着的一页纸。 工整的字迹写着——“元熙皇后私印,望能住方太医得偿所愿。” 他果然知道。方抚音浑身寒毛竖起,心惊胆颤。她被死死攥住的印章刺破掌心,却毫无所觉,另一只手发着颤拿起纸条细细打量。可惜,纵使她把纸条看穿,上面的内容也不会改变。 德清送她元熙皇后的私印,是想帮她?他……到底是敌是友? “小音,小音?”书房被敲响,周洵意温柔的呼唤唤回方抚音的心神。 方抚音将私印放回,快速擦去掌心冒出的血珠,整理好自己的表情,打开门:“阿洵。” “看这么入神?”周洵意轻声调笑。 方抚音垂眸点头:“嗯,世间病疾万千,我若不了解,如何医人?” 周洵意心叹方抚音是个医痴,向她伸出手:“今日是你双十生辰 ,别太累了。” “嗯。”方抚音将手放上去。 *^_^* 一月,天寒。 方抚音今日值守太医院,坐太医院内为生病的宫女太监们诊脉。 “天凉受了冻,回去喝两副药便可。”方抚音温声细语地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正准备收摊,却见清荷蹦跳着领着一个老妇人过来。 “方太医。”小姑娘活力四射。 方抚音对她点头,问出的话对清荷来说却不算友好:“交代给你的药草认了多少?”小丫头前些日子找上她,说想要学医术,方抚音想着清荷若能学得些也能照顾好自己便答应了。 清荷笑着的小脸顿时垮下来,拉着老妇人来到方抚音身前,转移话题:“方太医,这位就是之前托我找你拿要的程嬷嬷,她的胸口疼一直不见好,我想着应是没来找你诊脉,开出的药方有差,便带她来寻你了。” 方抚音收拾桌案的手一顿,坐回原位,对程嬷嬷做了个“请”的动作。 程嬷嬷在冷宫受尽冷眼,本不安地站在清荷身边,见到方抚音这般有礼的动作,局促地搓了搓衣角,诚惶诚恐地坐在脉案前。 若清荷待她好是因为她曾经帮助过清荷兄妹,那方太医待她好,她就百思不得其解了。方太医在为见过她的情况下就愿意为她拿药,如今也愿意亲自为她看诊……方太医定是心善至极的人吧。 方抚音为程嬷嬷看完,写下药方,将药方递给程嬷嬷时,却听到程嬷嬷紧张的声音:“方太医……奴婢……奴婢没银子给药钱。”她身为元熙皇后的婢子曾经的确富裕,但在冷宫若要好过,需要打点,曾经的银子早用完了。 谁料方抚音温柔摇头:“无碍,先吃着吧。待你病好,我再找你寻药钱。” 程嬷嬷闻言泪水浸满混浊的双眼,心中紧紧记住了方抚音的恩德。 清荷微笑着送程嬷嬷回冷宫,等抵达冷宫,清荷双眼弯弯,轻声对程嬷嬷道:“程嬷嬷,方太医心善,但这宫里人什么德性你也知道,若让人晓得你没给药钱就能吃上药。恐怕有些人就要对方太医打歪主意了,若方太医被他们诓骗,恐怕您就没免费的药吃了。所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知道,知道。”程嬷嬷一张老脸勉强挤出一抹笑,瞬间打消了去向冷宫里那些老东西炫耀的念头。 清荷满意点头,转身欲走,忽的,她想起今日椿色姐姐交代她说的话,虽不知为何,但她还是转身叫住准备进屋的程嬷嬷。 “程嬷嬷,娘娘很信任您。可别让娘娘失望啊。” “自然,自然。”程嬷嬷重新谄笑。 等清荷彻底离开,程嬷嬷才今入黑压压的屋子。这间下人房是通铺,住了八个人。但其他人都在忙,屋内只有程嬷嬷一人。 她扫视四周,没看到任何人,这才掀开自己床铺,摸到一件东西后松了口气。她整理好床铺,才跪下,颤着声:“皇后娘娘,老奴该死,恐要……” “你这老货,在这儿干嘛呢?”一道尖利的声音打断程嬷嬷的自言自语。 26. 二十六·夜话前事寻解药 又到方抚音值守之日,已是子时,方抚音仍倚在太医院药圃外的椅子上,毫无困意。 今早清荷给她送了一盒点心,并告诉她今夜程嬷嬷会来找她。方抚音知道,努力两月她终于能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笃笃”轻微的敲门声顺着夜风飘进方抚音的耳中。她放下手中书册,提起油灯,轻步移至太医院后门。 打开门,程嬷嬷未看方抚音,先是凝神四顾,仔细打量方抚音身后,确认再无二人后,满是细纹的脸才挤出一抹笑:“方太医,王太医呢?”王太医是本应与方抚音一同值守的太医。 方抚音侧身让程嬷嬷进来,一面关门一面回答:“皇后娘娘的狸奴玉儿受了凉,王太医被请去了。” 领着人进入室内,方抚音为程嬷嬷倒上一杯茶:“嬷嬷可考虑好了?” 程嬷嬷捏着桌面上的茶杯,拇指紧按瓷杯顺滑的外壁,低着头,不去看方抚音:“方太医,您对我有恩,可……当初陛下严令封闭消息,我若说了,便是杀头的大罪……” 方抚音摩挲袖中的那枚残印,思索究竟要不要拿出这枚元熙皇后的信物。 “程嬷嬷,此处唯你我二人。”方抚音劝道,“我打听成王被送行宫前的事,不过是想治好成王殿下的心疾。若我未猜错殿下的失心疯定与幼年经历有关。” 听方抚音提到成王,程嬷嬷捏茶杯的手更紧,她猛地抬头与方抚音对视,原本平静的双眼在烛光下闪着光,她声音哽咽:“是我无用,对不起娘娘,未能护好太……大皇子。” 她在忏悔,却没有吐露出一点方抚音想要的消息。 “嬷嬷,我知你忧心殿下,我与殿下共处数月,亦是盼着殿下好。”方抚音抬手将印章放在桌上又推到程嬷嬷身前,袖子遮住印章大半,“我相信,娘娘也是盼着殿下康健快乐的。” 程嬷嬷瞧见昏暗烛火下那一点半露的金桂,身子猛地一颤,茶杯被她掀翻在地,洒了她一身,她却没有半分反应,定定地盯着那半露未露的白玉章。 “娘娘……”程嬷嬷反应过来,从凳子上站起身,想要跪地行礼。 方抚音被她这么大的反应惊了一下。方抚音不理解,但尊重地将元熙皇后的私印摆正,起身站在方桌一旁,避开程嬷嬷的跪拜大礼。 等程嬷嬷响亮地磕了三个头站起时,已然泪流满面,但那双眼睛变得明亮,似乎主人已下定决心。 “嬷嬷,想好了?”方抚音坐回原位,等程嬷嬷看够这枚私印后将其收回。 “小姐既能得到娘娘的私印,定然与娘娘有所渊源。”程嬷嬷哑声道,“那奴婢相信小姐不会对大皇子不利,那些往事告诉小姐也无妨。” 这话说的,让方抚音为自己的欺骗感到愧疚。不过瞧皇后娘娘对成王的殷勤劲便能看出三皇子与成王应是一党的,无论成公子是成王还是三皇子,自己都不会对成王不利。毕竟……成公子是她家人用命都要护好的人。 于是,方抚音在愧疚中知道了被掩埋的往事。 程嬷嬷是元熙皇后的陪嫁丫鬟,与元熙皇后一同长大,元熙皇后和当今皇后是英国公的嫡女,乃一对并蒂双生莲,元熙皇后为长姐,两姐妹关系极好。 而元熙皇后与当今圣上自幼定亲,与陛下青梅竹马,成婚后可谓琴瑟和鸣,恩爱两不疑。 妹妹离不开姐姐,在元熙皇后出嫁时便与她一起嫁给陛下,做了当时的太子侧妃。后面陛下登基,元熙皇后自是被封皇后,妹妹被封皇贵妃,两姐妹宠冠六宫。 元熙皇后诞下嫡长子,陛下大喜赐“锦”字为名,直接封为皇太子。过了五年,妹妹诞下三皇子。谁料没过两月,元熙皇后患了恐水症,死相凄惨,皇帝虽悲痛,但为保皇家颜面,下令封锁所有关于元熙皇后之死的消息,对外宣称突发心疾而亡。 妹妹刚出月子,身子孱弱,见了姐姐的死状,直接晕倒,从此便病了,吃了大半年的药才好,但从此噩梦缠身。现皇后思念姐姐,日日在殿中挂着元熙皇后的画像,似是为了缅怀元熙皇后,原本跋扈张扬的现皇后变得如元熙皇后一般温柔和煦。 元熙皇后葬在皇陵,五岁多的太子偷跑入皇陵,却误食元熙皇后墓边的毒草九幽失魅草,容貌尽毁。那时陛下请来了梅鹤先生和闲云散人,两位大锦圣手皆束手无策。 身有残缺者不得做储君,陛下忍痛废除太子,封其为成王。偏偏那时钦天监上书,说成王命格与京都相冲,元熙皇后去世,没有亲近的凤命压制会恐损伤龙体,只有等成王及冠才会改变。小成王便被送至瑜州行宫,一人在那荒寥的行宫成长。 直到成王及冠那年,也就是三皇子失踪那年。陛下为彰显对成王的珍视,带着皇后和二皇子三皇子微服私访来到瑜州,亲自接回成王。 后面的事方抚音也都查出来了,抵达行宫前三皇子失踪,一行人为寻三皇子错过了成王的冠礼,成王被接回京都,却在接风宴上发了失心疯,丢尽皇家颜面,被大怒的皇帝禁足于成王府。 还真是……没有找不到任何线索。 “程嬷嬷,元熙皇后可曾在三皇子出生左右受伤?”方抚音盯着程嬷嬷的双眼。 程嬷嬷脸上闪过痛惜:“有,娘娘被曾经的淑妃贺氏养的猫抓伤。那猫因此被处死,娘娘离去后淑妃被打入冷宫。” 淑妃?又是一个不认识的人。二皇子的生母是谁来着?哦,好像是德妃。 不知怎的,方抚音竟有些失落。 “淑妃与德妃关系如何?”方抚音在程嬷嬷离去前不死心地问了句。 “针锋相对。”程嬷嬷丢下这一句,匆匆离开。 那猫就不可能是德妃送给淑妃的了…… 线索再次失了踪影。 一阵夜风顺着程嬷嬷打开的门袭入屋内,橙红的小火苗晃晃悠悠,最终无力坚持,丢了生机。屋内没了光亮,月光穿不过紧闭的窗,方抚音 的眼中只余伸手不见五指的暗。 “你也嘲笑我。”方抚音指尖抹去眼角的湿,低声嘟囔。 *^_^* “哗啦!”又是一堆盛菜的瓷碟落地化作碎片。 “滚!”男人暴怒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 又是这样。自那次成王赶方抚音走后,方抚音每次来成王都要闹上一闹。连皇帝都想换其他太医,可或许是因为成王不打女人,除了方抚音这太医院唯一的女太医,其他太医都被成王打得头破血流,所以只好让方抚音“迎难而上”了。 方抚音忽略脚前的碎瓷片,提着一个食盒跨过去,来到成王身边,将食盒放在桌上,从中取出用木碟木碗装的饭菜摆好。转身去打开紧闭的窗。 坐在餐桌前的成王见状直接愣住。方抚音虽然性子软,但他发脾气也是等他气消了,给他把完脉开完药就走,从没管他吃不吃饭。 有问题!成王警惕地看着方抚音,肌肉紧绷。 “殿下,吃吧。”方抚音在桌子另一边坐下,亲自为成王布菜,“如您所愿,微臣要回神农谷了。” “真的?”成王握上筷子。 方抚音从中听出惊喜,不解,但还是点点头:“微臣无能,未能为殿下解忧。” “知道你没用就好。”成王哼哼两声,筷子夹起一片青菜往嘴里塞,“还是回你那小山谷呆着吧。” 方抚音全当听不见,继续道:“不过常闻陈管事说,殿下总受肌肤灼烧之痛,微臣或能寻到缓解之法,如今回去,只是为了确认药方无误。” 成王嚼菜的动作顿住。他黑压压的眸子鹰隼般锁定方抚音,却没从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看出一丝慌乱与虚伪。 “殿下慢慢用膳,今日便无需用药了。微臣告退。”方抚音顶着成王吃人般的目光淡定起身离开。 成王恍若未闻,顿住的动作又被启动,夹起一个带着脆骨的糖醋排骨塞进嘴里。 “陈贵。”他喊。 “殿下,有何吩咐。”陈管事弓着腰入屋。 成王嘎吱嘎吱地嚼着脆骨,隔了好久,低沉的男声响起:“派几个人。” 陈管事瞬间明白成王的意思,与上次一样便行。他挥手让人进来收拾地上的狼藉,独自离开去安排成王的命令。 *^_^* “小音。”周洵意早早候在方府门口,一看到方抚音的身影就微笑着大步走到方抚音身前。 方抚音任由他拉起自己的手,奇怪询问:“怎的不进去?” 周洵意与她十指相扣,直接承认:“想等你。” 在屋里等不一样吗?方抚音不懂,但她没有坏气氛地问出来,言笑晏晏地与周洵意入了方宅。 “阿洵,我要回神农谷一趟。”方抚音等坐下后,看着周洵意为她斟茶,轻声告知分别。 周洵意提茶壶的动作一顿,随后自然地放下茶壶,冲方抚音和煦一笑:“我陪你。” 27. 二十七·师兄突访防成王 林怀远一直很怕自己的父亲,怕踏入父亲办事的书房。 在书房,光是吝啬的。只从极高的窗扉间斜斜劈下几道白,恰好只能照亮半张书案。 他站在书案前,而书案的主人,他的父亲隐在更深的暗影里,轮廓模糊,像暗中蛰伏的毒蛇。 但为了师妹,他紧了紧袖下的拳头,尽力挺胸以掩饰自己的怯懦:“父亲,为何要那般做,她只是一个孤女!” “哼,神农谷这些年做的事可谓赚尽天下民心,你真以为皇家会放神农谷少谷主嫁给皇家之外的人?”黑暗中传来定安侯的嗤笑,“我也不怕告诉你,她不是孤女,她祖父是曾经的太医院院首,而方家,就是我为殿下办事时灭的,所以,你和她之间隔着她家族的血海深仇。” 听了定安侯这番话,林怀远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退出房中仅剩的那抹天光的照耀。 “怎……怎么可能?”他喃喃。 “只是这事终究不光彩,除了殿下和那几位,无人知道。”定安侯的语气软了下来,“小远啊,你毕竟是我的儿子,父亲不会害你的。照着为父的话去做,等世人皆以为方氏死于刺杀,无论你把她养在庄子上,还是给她编个身份纳入房中做个小妾,为父都不会拦你。” “我不会让她做妾。”林怀远怒道。 定安侯也不恼,哼笑一声后安抚:“随你,只要让她这个当年唯一的幸存者把嘴闭上。小远,你要知道,若是当年的事被捅出来,整个侯府都逃不了,殿下也保不住我们。” 林怀远再无他言,行礼后离开。等回到自己的院子,面对询问他是否还去找方姑娘的小厮,林怀远气不打一处来。 “取我枪来。”林怀远臭着脸道。 小厮不知道老爷对少爷说了什么,让本打算欢欢喜喜去找方小姐的少爷脸臭成这样。 银色红缨枪入手,林怀远闭眼感受兵器的重量,父亲的话在脑中闪动。等再回神,他已练完一式。方抚音的面容在他脑中定格,是他们最初相见时的模样。 手中的长枪被他递给小厮,他转身进屋,抛下一句:“等我换一身衣服再去方小姐那里。”他已经递了拜帖,那就必须去。 *^_^* 方抚音已有几旬未与林怀远说过话了,平日也只是在永兴帝殿前碰见,相□□头打个招呼。所以今日林怀远前来她是有些意外的。 但转念一想,她将回神农谷,师兄兴许要她带些物件或者话给师父,便不奇怪了。 平静地迎着林怀远入屋,为他倒上茶。方抚音坐着等待林怀远开口。 林怀远双手搭在大腿上,没去看方抚音推到他面前的茶水,目光一直锁定在方抚音鼻骨上的那一枚朱色小痣上。他不敢去看方抚音的眼睛,那会比现在的动作还要孟浪。 但余光描摹出了方抚音的整张面容,是一如往常的平淡。 “月安。你……这些天过的还好吗?”林怀远终于在方抚音将要蹙眉时挑起话头。 方抚音不懂他为何这般问,却还是微微颔首回答:“谢师兄关心,过的很好。” 林怀远得到这样的答案,不知所措地抿起唇。只是这样的回答吗?可……她面对周洵意时不是如此啊。 方抚音察觉不到对方的情感变化,见林怀远迟迟不再开口,偷偷在桌底把弄周洵意新给她刻的小狐狸。 “月安,此番回谷,可是为了成王?”林怀远问。 方抚音有些警惕看了林怀远一眼,随即摇头否定:“师兄错了,我此番回谷是为替太后娘娘寻一味药。” 太后?林怀远袖下的指尖一颤,月安与太后竟如此要好?不过他还是送了口气。他扫视四周做出警觉状。 “师兄安心,此处唯你我二人。”方抚音看出了他的警惕。 林怀远这才一牵唇角,苦涩道:“小音。定安侯府对不住你。你……此番回谷定要万事小心。” “师兄这是何意?”方抚音把弄小木狐的动作一顿。 林怀远竟是直接红了鼻尖,强忍泪水,满脸悲痛:“定安侯私底下投靠成王。要……刺杀你。小音,那年……也有侯府的参与。但我父亲是被蒙骗的,我……不求你能原谅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别在回京都了,好吗?”他说着说着,声音已然开始发颤。 “咚” 小木狐脱手砸在地上,方抚音却无瑕顾及。她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可下唇打着颤,她说不出一个字。 她怎么都想不到,自己查了那么久都没有头绪的事,会在今日得到答案,也怎么都想不到,师兄一家……她更想不到,林怀远就这么承认了。 他为什么要承认?如果这件事是她查出来的,她就可以怨恨定安侯府所有人,可现在…… “多谢师兄告知真相,师妹现在需要一些时间缓缓,便不送师兄了。”方抚音哑着嗓子道,手紧紧抓着桌沿,稳住将倒不倒的身子。 林怀远忧心地看了方抚音一眼,她现在的状态极差,像一株经历了狂风骤雨的荷,腰肢降断。但他还是听话地关上门离开。他清楚,现在方抚音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月安,小心成王。”林怀远在离开时说了最后一句话。 素色衣袍被房门遮住,方抚音的眼角终于淌下两行热泪。 难怪,当初被刺杀时她与三皇子在一起。所以,成公子果真是三皇子秦昱珹,而杀了她家人的,正是成王?而她……此番回谷,却是为了给仇人解脸上的毒? 她该怎么做?去找太后?去找成王?去找公主?去找皇后? 可……她今日酉时便要走,她……谁也找不了。 “笃笃。”敲门声响起。 “小音。方才我见林公子离开,可是出了什么事?”是周洵意。 对啊,她还有阿洵。方抚音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匆匆起身开门。 她见到周洵意含着笑,手中拿着一串糖葫芦,站在门口。本就止不住的泪淌得更厉害了,她嘴一瘪,直直拉近与周洵意的距离,将脸贴在他的胸口,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周洵意一来就见爱人红着鼻头,双眼湿漉漉的。还来不及询问,他就被爱人扑了个满怀,只觉心颤了又颤。那糖葫 芦的手臂虚虚圈住方抚音,手向外摆以免糖葫芦上的糖弄脏方抚音的衣服,另一只手轻轻抚摸方抚音的发丝。 方抚音哭着哭着,突然想起两人还杵在门口,从周洵意怀中抽身,吸了吸鼻子,不说话,拉着人进屋关门。然后继续抱着人哭。 周洵意更换姿势,轻拍她的背,也不问什么事,只静静地听着她在自己怀中啜泣。 “阿洵。”方抚音哭够了却不起身,将耳朵贴在周洵意心口的位置,听他有力的心跳,哑着嗓子询问,“我……该怎么办?” “发生了何事?”周洵意早把糖葫芦换成帕子,为方抚音拭泪。她既然问他怎么办,便是要对他说发生什么了。 果然,他听方抚音带着哭腔说:“阿爷,阿娘,阿爹……死于……成王,他……他们的死……还……与定安侯……有关。” 周洵意眸色一暗,轻拍方抚音的动作一顿,又恢复正常,方抚音根本未察觉。 “怎会如此?”周洵意的声音带着惊讶和痛心疾首。 方抚音没有回答,她闭眼静了好一会儿,再次开口时,语气已恢复成平日的冷静疏离:“林怀远说,我们在回谷的途中要小心,可能会有人埋伏。定安侯府在暗中投靠成王,并在方家被灭时有所参与。” “你怎么想?”周洵意轻声询问。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得让人查查,他的话……我做不到全信。”方抚音对周洵意毫无保留。 周洵意收紧了抱方抚音的手:“好,我帮你。那此番回神农谷,可还要帮成王寻解毒的方子?” 方抚音清亮的眸子变得暗淡,闷闷道:“寻,但我要加一味毒药。” 周洵意未出声,方抚音却莫名觉得他的心跳加快了。 她以为周洵意是怕,若被查出,她会受责罚,便安慰道:“放心,那味药发作需要一味引子,若无相应计量的药引,是不会伤及成王身子的。” 周洵意把方抚音抱得更紧:“小音,你放心,方爷爷,干娘和干爹的仇我会和你一起报,我永远与你一起。成王,定安侯的事我会去查,三皇子的事我也会去查,只要……你愿意相信我。” 阿洵这话什么意思,她何时不信他了?方抚音不懂,却还是蹭蹭周洵意,算作应答。 周洵意哄了好久,方抚音的心情终于好了一些,顺着周洵意的手咬了一口糖葫芦,被里面的山楂酸得皱了皱眉。 骤然起身,却见男人脸上挂着促狭的笑,她狠狠剜了周洵意一眼,心中再无伤感,起身离开,独留周洵意一人面对酸葫芦。 方抚音回到自己的房间,半夏迎上来:“小姐,都收拾好了。” 方抚音点头,随后唤了声:“雪见。” 一身着黑衣的女子出现,跪在方抚音身前:“楼主。” “去查,定安侯和成王的关系,再查成王和三皇子,定安侯与三皇子有何纠葛。”方抚音吩咐,又唤,“京墨。” 黑衣男人闪现出来。 “派一波人走我们之前定好的路线,我们绕道回谷。” “是。” 28. 二十八·师徒对坐知前事 换了条路回神农谷,虽比预期中晚了几日,却一路顺畅平安,没遇上任何差池。 进入神农谷,方抚音和周洵意两人受到谷中人的热烈欢迎。一一感谢完前来欢迎他们的人后,方抚音被闲云散人赶回她的小院,而周洵意则被留下来面对神农谷几位长辈的死亡凝视。 自方抚音去到京都遇到周洵意后,她的每封家书都要提到他,让神农谷的这些长辈们极为不满,纷纷好奇是怎样的蓝颜祸水才能把他们的心肝继承人迷成那样。 周洵意那边发生了什么方抚音不知道,她一回自己的小院,就见京墨跪在她常坐的石桌前,似是早已等待在此。 “如何?”方抚音一见他便知是原路线上出了岔子。 京墨捧着一封书信,恭敬禀报:“回主子,在翁弧林处埋伏着一伙人,他们被俘获后服毒自杀,但衣袍内衬处袖的是江湖中的三鸠门的门徽。据探云楼所查,三鸠门背后站着定安侯一族的旁系,他们表面与定安侯疏远,但私底下来往甚密。属下已让人去问三鸠门一位亲近探云楼的长老,此乃他的证词。” 方抚音心下了然,接过书信,展开细读。里面详细交代了定安侯旁系派人去刺杀她的过程,也写了暗杀她的赏金,一万两,她还挺值钱。 方抚音看着看着,不知怎的,脑中又浮现出家人们的音容笑貌,唇不自觉地一牵,眼角也是抑制不住地湿了湿。 “做得很好。”方抚音夸赞了一句,又吩咐道,“再去搜集一下其他与定安侯有关的暗杀组织信息,包括与林怀远有关的。” “是。”京墨应答,眨眼睛又没了影。 “半夏,把京墨的月钱翻一倍吧。”方抚音在宫里待久了,也学会了一些御下之道。至于一直跟着方抚音的半夏?她在香斋也占了利,不差钱。 做完这些事,方抚音和半夏才提着行礼进屋小憩,坐了许久的车,她们累的要死。 等方抚音睡醒,刚好是用晚膳的时候,她来到膳堂,见闲云散人来着周洵意的手笑得慈祥,一口一个周老弟地叫,叫得方抚音眼前一黑,差辈儿了啊! 也不知道周洵意怎么和几位长辈说的,他们对周洵意的态度与白日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周洵意也不说,只神秘兮兮地冲方抚音眨眼。直到后来方抚音才知道,某人财大气粗地出资填补未来五年神农谷所有免费替穷苦百姓医病的亏损。 *^_^* 用完饭,方抚音又把周洵意和半夏赶走,单独留下来,扶着闲云散人回谷主屋。闲云散人身子硬朗,本无需人扶着,可每每当他想甩开方抚音时就能感受到乖徒弟危险的目光,只好默默受着回到房中。 闲云散人坐定,笑着问自家乖徒:“月安,何事啊?怎么苦着张脸?” “师父。您知道我为何而来。”方抚音木着脸,浓密的睫毛下压遮住她的眼瞳,让闲云散人看不出她眼中的情绪。 “瞧你这,你不说,我又如何知道?”闲云散人打着哈哈。 方抚音闻言也不再兜圈子,直接抬眼质问:“您早知道,林怀远一家与阿爷他们的死有关。”明明是质问的话语,却被她刻意放轻放缓的语气趁得温和。她不愿对师父发怒。 闲云散人终于对上方抚音的目光,看清她眼底的悲哀,却也因这样的眼神,他不敢再看,匆忙低头否定:“胡说什么呢,为师怎么可能知道?” 方抚音见他这副模样,心底已有答案。若真不知,师父应会拍桌而起,怒目圆瞪,惊道:“什么?怎么可能!” “您果真知道。”方抚音的声音有些发哑,她说话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有些喘不上气,“否则,您……不会,临时……将探云楼,交给我。”他不好在她与师兄间做选择。 “我……”闲云散人刚想辩驳,可还没抬头就见方抚音跪在自己身前。 她面无表情,只能从眼尾与鼻尖的红看出她的伤心。 “师父,弟子明白。并无责怪师父之意,阿爷、阿娘、阿爹都已离开,我只剩您一位亲人了。惟愿师尊康泰安乐。”方抚音缓了缓,说话不再那么喘不上气了。 她垂着眸子,在心中罗列自己要问出口的问题,开始试探询问:“只是……弟子此番入京,有诸多困惑,望师父能替弟子解答。” 闲云散人看着她这懂事的模样,觉得心疼,满口答应:“好,你想知道什么?师父都告诉你。” “太后娘娘与我,有什么关系?”方抚音的第一个问题就让闲云散人卡了壳。 闲云散人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 方抚音也没等他回话,说出自己的猜测,抬头觑着闲云散人的脸色:“您不觉得,我的眉眼,与太后娘娘相似吗?阿爷曾是太医院院首,打听起来不难。他年轻时与一位在太医院任职的女大夫成亲,那位据说犯了事被抹去了存在,但我能猜到,她是我的奶奶,而奶奶……定与娘娘有血缘关系,对吧?” 闲云散人不敢与方抚音对视,而这恰好证明了方抚音猜测的正确。 “太后娘娘一见我便对我极好,定是知晓我的身份,若不是您告知,就是我与奶奶生的极像。”方抚音继续道。 闲云散人终于出声,叹出一口气:“徒儿聪慧。是,你与你奶奶有七八分相似。太后娘娘是你的姨祖母。” 师父总算肯回答问题了,方抚音送了口气。来不及对自己的身份感到震惊,方抚音乘胜追击:“您曾为成王殿下化解毒素,您觉得,殿下是个怎样的人?” 本以为要问他化毒方法的闲云散人:? 不过他还是回答:“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不过那时的殿下……虽因失了母后又身中毒素而悲伤,却也知礼数,若他平安长大,定会是个谦谦君子。可惜……”闲云散人说着说着,开始哀叹成王命运多舛。 *^_^* 方抚音又接着问了许多问题,问完后,她心中已有了成算,告辞离开,回到自己的小院。 “咔……咔咔咔……” 还未进院,方抚音就听到熟悉的小狐狸发出咔咔咔的叫声。有些疑惑,小狐狸来找她她能理解,但为何发出的声音是生气时的“咔咔”声? 不解地推开门,她看见一只油光水滑的胖狐狸趴在地上,大张嘴巴对着周洵意哈气。定是周洵意把它吓着了。 “狸狸。”方抚音站在门口轻唤。 红色狐狸回头,瞬间不搭理乱摸它尾巴的男人,嘤嘤嘤叫着跑到方抚音身前,去扒拉她的衣裙。 素色罗裙被狸狸的爪子按上好几个黑印,方抚音也不恼,直接俯下身抱起胖狐狸,颠了颠:“好久不见,狸狸。” “嘤嘤……嘤嘤嘤……”赤狐高兴得把耳朵背过去,瞧着像丢了耳朵,一条蓬松柔软的尾巴缠上方抚音的手臂,胡乱蹭着。 “瘦了。”方抚音眼底含着细碎的笑意。小狐狸的确比她入京前轻了些,但还是挺重的,方抚音抱了一会儿便把它放回地上,手顺着狐狸尾巴,揉上狸狸翻出的肚皮,狸狸舒服得直叫。 被忽略了个彻底的周洵意咬牙切齿地看着方抚音亲近一只蠢狐狸。他等了好久,却见方抚音已经乐不思蜀,又开始抚摸赤狐的尾巴,磨牙暗骂一句骚狐狸,捞起袖子露出被狐狸抓出印子的白皙手臂,红着眼走向方抚音。 方抚音正愉快地摸着毛茸茸,一条带着几道浅淡血痕的手臂乍然伸到她面前,吓了她一跳,抬头一看是周洵意,摸狐狸的动作顿时停住,她站起身,拉过周洵意的手臂。 看清上面新鲜的伤口后,方抚音微微蹙了蹙眉。 “小音,它好凶啊。”周洵意状似无意地地扫了眼狸狸,又向前靠了靠,拉近两人间的距离,“好痛。” 方抚音还是无法抵抗他这副装可怜的样子,但她与狸狸许久未见,此时发现自己没有摸它的狸狸正不满地用蓬松的尾巴扫她的脚踝,她又舍不得对小狐狸说重话,就难得不受周洵意蛊惑,抿抿唇,开始为小狐狸说话:“狸狸怕生,你别逗它。” 被数落的周洵意那双桃花眼微微张大,对自己百试不爽的法子失灵感到不可置信。 不过很快他就想到计策。他与方抚音对视,盯着盯着,眼圈就开始泛红,他轻轻抽回手臂,却没有离开,反而更近一步,将方抚音圈入怀中,一只脚没用什么劲地挤开狐狸贴着方抚音小腿的脑袋,驱赶缠着方抚音的狐狸。 “小音好厉害,这么招小动物喜欢。”周洵意成功挤走胖狐狸,将头轻搭在方抚音的肩上,在方抚音耳边低语,“帮帮我,好吗?我不想在一旁看着,想和你们一起玩。” 方抚音的耳朵被他温热的吐息弄得发痒,耳尖绯红,忽地听了这话,耳尖更红了,她意识到刚才有些忽略周洵意,阿洵不高兴了。 “嗯。”方抚音知错就改,但这样的姿势实在羞人,她轻轻推周洵意:“那你先放开。” 周洵意面上挂着笑,松开方抚音,任她离开怀抱。 29. 二十九·翻阅古籍得解药 愉快地和小胖狐狸狸玩了一会儿,方抚音二人才进屋。 其实周洵意该回客房的,但他缠着方抚音要陪她看书,方抚音瞧着时间还早,也就由着他,没赶人。 只是某人的目光实在扎人,一直盯着方抚音,让她浑身不自在,最后她着实忍不了了,把书倒扣在桌上,抬眼与周洵意对视。 周洵意看她两道眉的距离缩短了几分,便知是自己把人看恼了,悻悻地揉揉鼻子。但他知错不改,提上凳子就往方抚音身边靠,直到与方抚音的凳子挨在一起,才重新坐下。 方抚音对某人的不要脸程度再上新高。原本不算生气的,见状顿时抿起唇,背过身去,不理凑上来的人。 “小音。”周洵意不气馁,她不直接离开就是没真生气,伸手捏住方抚音的一截衣袖,轻轻扯了扯,吸引她的注意,“明日是个什么章程呀,可以告诉我吗?” 方抚音一动不动。 周洵意用目光丈量了一下两人的距离,觉得还是太远了,就悄悄前倾身体,然后用可怜巴巴的声音诉说:“小音,你知道的,我初来乍到,对此处也不熟悉,也只与你相熟……若我不跟着你,就只能呆在客房等你来看我了……” 方抚音听得心软,转身回头想去看周洵意。可她一转回去,就与周洵意鼻尖相抵。太近了!近得她能看清周洵意根根分明的睫毛,若是他微微抬脸,他们便能吻…… 不敢再想。方抚音脸颊羞得绯红,猛地后仰想拉开两人的距离,可位置有问题的本就不是她,她这么一仰,有些重力不稳,将要栽倒。 罪魁祸首周洵意眼疾手快揽住方抚音的腰,稳住她的身形,将她扶正,嘴上还揶揄:“怎么这般不小心?” 方抚音:…… 狠狠瞪了周洵意一眼,方抚音冷哼一声,直接拿起桌上的书,起身回屋,没留下任何一句话。 周洵意心知玩脱了,出门后瞪了眼还在扒方抚音卧房门不回山里的狸狸,回自己屋翻包袱去了。 方抚音回屋了,总算无人打扰,就提笔在纸上写给成王的药方,涂涂改改,苦恼极了。 唉,还是得去一趟藏书阁。方抚音手支着头,闭眸思考。她能笃定自己能解成王的毒便是因为她以前研究毒药时翻遍藏书阁的医书,曾看到过九幽失魅草和其解法。 只是……想着藏书阁里堆着的上千本古籍,方抚音苦恼地揉揉太阳穴,也不知要寻多久…… “咚咚”窗户处忽的发出声响。 “嗷呜,嗷呜—” 温润的男声拙劣地模仿着狐狸叫,隔着窗棂飘入方抚音的耳中,模糊的声响有些引人发笑。 方抚音转头去看,月色皎洁,照在素色窗纸上,晕出朦胧夏日。一道巴掌大的剪影立在窗台,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心生好奇,方抚音起身开窗。窗外只有一只巴掌大的玉狐,蜷在窗台上,通身莹莹泛白。月光透进去,像握了一团温润的脂,隐隐流动脉脉华光。 抬手轻触小狐,玉的清凉抚平了她繁杂的心绪。 他总是这样,喜欢用一些自己雕的小玩意来哄他,往日在京都也就罢了,怎么出了远门也带着? 方抚音心头抱怨,手却是珍惜地捧起玉雕,唇角漾出一抹浅笑。 *^_^* 翌日,用完早餐,周洵意低眉耷眼地起身,慢悠悠地要出门。 方抚音见他不与自己一起,轻轻放下筷子:“阿洵,你去哪儿?” “自是回我的小屋,等着心上人莅临了。”周洵意声音幽怨。 方抚音还是受不了他这么口无遮拦,羞得不想再理他。但念着昨夜的那只玉狐,她还是站起身试图挽留周洵意:“我……今日要去藏书阁,你……” “我同你一起。”周洵意没等方抚音说完,接着回答。 二人征得闲云散人同意后,一同进入神农谷的藏书阁。 与周洵意想象中的恢宏大气不同,神农谷的藏书阁平平无奇,乍一入内,竟有些像京都的小书肆,却还要比其破旧。不过里面还是极大的,十几排书架密密麻麻地放着医书古籍,屋内沉浸着被岁月煨透的暖味,墨香与药香混在一处,像熬了几百年的汤药,是令人心安味道。 不过周洵意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他瞧见方抚音一入内就弯起眼,似是入了极乐净土,他便也觉得此地神圣。 “小音可是将这些书都读完了?”周洵意想着方抚音素日医书不离手,随便扯了个话题。 哪儿可能?她不过在这里待了四年,只学了这些先辈智慧的皮毛。她倒希望能把这些书看完吃透,这样就能少很多种她治不好的病了。如此想着,方抚音的情绪低落起来,摇摇头:“只学到些许皮毛罢了,还有许多我都未吃透。” “小音天资聪颖,定能救治天下所有的病人。”周洵意嬉笑着表达对方抚音的肯定并转移话题,“我听师父说小音每读一册医书就写一册注解,他把这些注解打散放入了藏书阁,我着实好奇得紧,便先去找找了。” 何时成你师父……“不许找!”方抚音突然反应过来周洵意的话中意,想到自己写注解的同时还会在上面涂鸦,顿时炸了毛,上前拉住周洵意的手止住他的脚步,声音也拔高几分。 此时藏书阁内只有他二人,并不会吵着别人。 “那小音总得给我安排点事做吧。”周洵意自然而然地与方抚音十指相扣。 “……”方抚音思忖片刻,红着耳尖抽回手,“要与药草相干的书。”她早忘了是哪本书讲了九幽失魅草,只记得是在讲药草药性的书上。藏书阁里讲药草的书占了四分之一,他们任重而道远…… 两人分头寻找,按方抚音的意思,是先把与药草相干的书取出,方抚音再一一排查。 周洵意在书架间溜达,逐个辩识书架上的书名,凡是写了“药草”两字的都取下来,来来回回了五趟。第六趟,周洵意溜到第八排书架时被一本书的名字吸住。 《各毒药配方与症状与解药》 与药草无关,他本不该留意,但……那手潦草的字像极了方抚音给人开药方时写的…… 心生好奇,他拿下来,翻开看。 与封面的潦草字迹不同,书内的字娟秀好看,俨然是方抚音的笔迹。 想到此书的名字,周洵意心里生气不好的预感,蹙眉,仔细读起。 永兴二十九年,三月初八 痒痒丸配方:蓝峪草,痒莀花…… 症状:全身瘙痒难耐,挠之如火烧皮肤,似完皮覆腐肉。 解药:梦熙草…… 配解药时长:三日。 …… 永兴三十年,一月初二 假死药:…… …… 最终版药效持续三日。 周洵意匆匆翻完整本书后回到第一页,死死盯着开头的“永兴二十九年”是方家出事的下一年,也就是方抚音到神农谷的第一年。 这本书上的所有药材、症状、解药,十分完备,时间也被一一记录,他不论怎么找补,都只能承认这些是真的。而那一年的方抚音…… 他不敢想,那一年的方抚音有多疯狂。 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周洵意看见方抚音正端坐着,埋头于书册中。周身气度和他记忆中十三岁的女孩一般无二,依旧是那么沉静柔和。 这样的方抚音,与这理智又疯狂文字展现出的样子截然不同。方家出事后……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本书里的成功药剂定然少不了试药的人或者动物。但周洵意了解方抚音,她敬重生命,绝不可能将毒药用在动物或旁人身…… 一个念头骤然浮现在周洵意脑海中。他再次浏览起这本只有三十多页的书,发现此书没有一味杀人的毒,全是折磨人的……有些毒即便解了,也有副作用,书上也标了。 “反胃”“食难下咽”…… 这些词已经告诉了周洵意答案。难怪胃口小了那么多,方家出事后她竟这般作践自己。 周洵意想生气,想去质问她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想拿着这本书去质问她为何要这么做。 可……方抚音此时垂着眼仔细寻找为成王解毒的法子,唇边仍漾着愉悦的笑。 他又有什么资格呢?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从未出现。而他,嘴上说着要为她为方家报仇,这五年以来没有查出任何有用的消息,只知道他效忠的那位主子对与方家被灭相关。 方抚音翻完几本书,没找到九幽失魅草的影子,却注意到周洵意已许久没拿书过来了。她抬头寻找,在第八排书架处与他对上视线。 方抚音对他歪歪头,眨动清凌凌的双眼向他传递自己的疑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藏书阁太闷了,周洵意瞧着呆呆的。 偷看时冷不丁被方抚音抓了个现行,周洵意心虚地藏起手中的那卷书,抱起被他放在一旁的“药草大全”们走向方抚音。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与其愧疚与气恼于过去,倒不如珍视现在,在现在照顾好她。 30. 三十·迟至五年拜坟冢 不出方抚音所料,找药方的确是个大工程。她在藏书阁一呆就是五日,看着密密麻麻的草书本就心烦,周洵意还时不时凑上来给她倒茶喂点心干扰她,若不是她脾气好,早把人赶出去了。 第五日未时,用完午膳还没过半个时辰,周洵意端着一盅枣花蜜羹走到方抚音身侧坐下。 他来了也不说话,轻车熟路地解开盖子,拿着汤匙舀起一勺,勺背在盅檐刮了刮,小心翼翼地将汤匙放在方抚音唇边。 这五日周洵意已经习惯给方抚音喂饭了,方大夫忙起来就顾不上用饭,自第一日他给方抚音端来的点心瓜果她动都没动后,他就开始上手喂她了。 “阿洵。”方抚音没吃,无奈地把视线从书上挪开投到周洵意身上,“我吃不下。” 这几日周洵意不知着了什么魔,每顿饭都给她夹很多菜,逼她吃完,闲暇时还给她塞点心,五日下来她觉得自己胖了五斤。 方抚音说完也不再看他,继续投身书海。看了看另一侧堆成山的,她还没排查的书,只觉头大。 “那我拿去温着。”周洵意也不强迫,端着羹离开。等他回来,却见方抚音神色凝重,她如往日遇上问题般抿起唇,眉头紧皱。 “怎么了?”周洵意关切上前询问。 方抚音回神,轻声道:“无事,找到九幽失魅草了。”她指尖在纸上一点,周洵意顺着她的手去看,与殿下画出来的一模一样。草下就是解药配方,他记忆好,看了几眼便记下了。 “不是好事吗?”周洵意笑着问。 方抚音点点头:“嗯。”但她却心中一寒。书上说,九幽失魅草喜热喜水,多生长在南面山林里。而成王……是在皇陵误食的毒草。 真的,是误食吗? 找到药方,方抚音与周洵意也该离开了。回京都要一月半,方抚音请了四月的假,时间还早。 周洵意揉着狸狸的头不让它往方抚音的方向拱,对方抚音说:“我们回一次瑜州吧。该去看看阿爷他们了。” 方抚音书写的手顿住。她不可置信地抬眸,唇瓣微张,发着颤,眼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水雾:“好。”声音发堵。 入夜,方抚音入睡前唤来了京墨。 “再派一队人按我们规定好的路线回京。”方抚音吩咐。虽说林怀远没让她小心归途,且她归期不定,不好埋伏。但她对林怀远还是留了个心眼。 人嘛,惜命一点总没错,毕竟不好埋伏不等于不能埋伏,带够干粮,让那些刀口舔血的刺客们在林子里待上几十天是没问题的。 “是。”京墨明白主子的意思,不敢马虎,立马去办。 次日,两人拜别闲云散人,坐上去瑜州的马车。 瑜州离神农谷不远,之前方抚音步行,走走停停都只用了一月,现在有车马,他们不过七八日就到了。 抵达蔚县,方抚音掀开马车窗帘向外望,竟与记忆中的模样完全不同…… 她皱起眉,不解地看向周洵意。 “周婶、于叔、陈爷爷在永兴二十九年三月搬走,王叔、宋伯在四月搬走,以及后面其他人,都在方家出事后搬走。后面的人都是新搬来的,在最后一个蔚县人搬走后,所有知道方家的本地人都没了。”周洵意自然知道她想的什么,温声回答。 方抚音点头表示知道,应是师父的手笔,她的身世,师父处理得的确干净。若非在京都相遇,怕是周洵意也以为她死了。 没了熟悉的人,马车在这个对方抚音而言熟悉又陌生的小地方没停多久,骨碌碌地滚过沙石地,颠簸着停在曾经进方宅的那条小路边。 方抚音盯着熟悉的小路,竟是有些不敢迈腿。 周洵意见她下了车却迟迟不动,明白她在想什么,轻轻握住她的手:“别怕,有我在。” 与去年的冰凉相反,周洵意现在的手很暖,方抚音回握住他,像握住了她在人间的念想。 她鼓足勇气,迈出第一步。 两人牵着手走到小路尽头,方抚音在只看到院门轮廓时就红了眼,现在站在这个和幼时一模一样的院门前,她已泣不成声。 与家人相处的回忆潮水般袭上心头,为方抚音带来的却不是欣喜,她每每想到曾经的那坍废墟,身体就颤抖不止。 清楚感知到方抚音指尖的颤动,周洵意捏紧她的手:“我让人把家修缮了一下,应与曾经没有差别。要……进去看看吗?” 方抚音目光黏在院门上,头却摇了摇拒绝。 “我们今夜歇在这儿吧。我雇人每旬来打扫,不会有灰尘的。”周洵意看出她的口是心非,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 方抚音果然没再摇头,只是还木在门口,一动不动。 周洵意无奈放开她的手,走到她身前。 玉白的人此时淌了满脸的泪,小嘴瘪着,眉头皱成一团,鼻子红彤彤的,和小时候受了委屈藏起来偷偷哭的模样一般无二。 不同的是,周洵意小时候每次看见妹妹哭都手忙脚乱的哄人,现在的周洵意面上挂着温柔的笑,拿出手帕,点点拭去方抚音面上的晶莹,另一只手变戏法般变出一块梨子糖:“好啦,红着眼去见阿爷和爹娘,他们会心疼的,说不准会怪我没照顾好你,半夜来揍我呢。到时我就要来烦你了。” 方抚音定定地与他对视,眼下的泪珠半掉不掉,她顺从地含住梨子糖,听了他这话,抽抽鼻子:“不许烦我。” “小音,你好狠心。怎么乐意我被打!”周洵意表情夸张。 方抚音轻哼一声不理他,却也不反抗他重新牵自己的手。 周洵意牵着方抚音的手,领她上山。 今日天晴,郁郁葱葱的树叶筛碎了阳光,消减夏日的炎热。树影斑驳,点点光斑随着清风在灰白的石碑上跳动。 三座坟连成一排,坟上的草青翠欲滴,生机勃勃。方抚音在坟前长跪不起。 “阿爷,母亲,父亲。女儿不孝,时隔五年,才来看你们。”方抚音抑制着泪水,尽力平静。言毕,她“咚”的一声磕在地上,隔了十息起身,再次磕在地上。 给方老爷子磕了三个头上了香,方抚音对着坟墓说:“ 阿爷,我如今也做了一名太医。虽然现在只是一个八品司医,但我相信,我定能与您一样成为院首。”她的语调微微上扬,像个求夸奖的小孩。 给方父磕完头上完香,方抚音道:“阿爹,女儿如今在京都经营了一个小医馆,请了其他女大夫坐诊,也收了些慈幼局的孩子们,教他们医术,冬日会为难民们义诊,女儿是不是很厉害?”她对素日心善的父亲讲述在京都时的作为,希望能得到父亲的肯定。 给方母磕完头上完香,方抚音再也抑制不住奔涌的泪水,哽咽道:“阿娘,我字月安,是师父为我取的,望我有澄明之心亦身有归处,您也希望我这样,对吗?” 方抚音说完也不起身,跪着向前几步,身子前倾,泛红的额头贴上方母冰凉的墓碑,她压低声音,如小女儿与最爱的母亲耳语:“阿娘,您看他怎样?”她说的自然是周洵意。 “若依旧满意,就给女儿刮阵风,好吗?”她带了哭腔说完,自己也觉得幼稚,哭着哭着又笑了一下。 她贴在墓上许久,没得到回应。其实是在意料之中的,但方抚音心中还是有些失落,跪久了腿有些僵,方抚音扶着周洵意缓缓起身,等她站直身子,一阵大风刮来,吹乱了他们的头发。 两人的发丝绞在一起,算是……得到阿娘的祝福了吗? 绞在一起的发丝不知怎的,如何都解不开,两人无奈,只好用周洵意随身带的小刀割断这两缕头发。 周洵意小刀带着发丝一同收入怀中,随后他也用火折子点燃香,开始给方老爷子磕头上香。 回了方宅,周洵意跟在方抚音身后,在宅子里漫无目的地转。 方抚音指尖轻抚房里的陈设,垂着眼,叫人看不出情绪。 但周洵意可是陪着她长大的人,她想什么自然能猜出,笑着说起他们幼时的趣事:“还记得这张桌子吗?” 他指着方抚音抚摸的这张桌子问。 方抚音不知他说的是哪件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表达疑惑。 “不记得了?”周洵意挑眉,做出伤心状,“那时上面摆着一碗开水,你我玩闹着撞在桌子上,上面的碗倒了下来。” 方抚音听他提示,在记忆中找到了这件事,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当时那开水本该浇在她脸上的,但周洵意眼疾手快把她护在怀里,被开水烫了背,碗也砸在他背上。当时她吓坏了,哭着说:…… “你那时哭着说要做我的媳妇,一直照顾我给我涂药呢。”周洵意笑出声来,成功看见方抚音红透的耳尖。 方抚音不看他,低声辩驳:“那时才听阿爹说要与一个人相守一生就做他的媳妇……”她说着说着,就不再吱声了。 …………太羞耻了,阿爹怎能这么忽悠她!她……她当时问怎样才能和阿洵哥哥一直在一起,只是妹妹不想和哥哥分开而已……她那时才七岁!怎会扯到男女之情? “所以,你想与我一直在一起。”周洵意没想到自己还问出一句惊喜来,上前贴近方抚音,揽住她的腰,不给她后退的机会,“现在……可还算数?” 31. 三十一·帝王召见忌定安 “弦兆门的门徽?”方抚音坐在京都的书房里,听京墨为她汇报探路得来的信息,关于归途中埋伏人的刺客。 “是。”京墨肯定了她的疑问。 方抚音研墨的手停下,放下墨块,翻看手边的小册子。是京墨总结出的,江湖上与定安侯府相关的组织。 没翻几页,书页停在绘有古琴的页面。古琴下正写着三个字“弦兆门”。与林怀远有关。 方抚音哼笑一声,合上册子:“辛苦了,京墨。去找半夏吧。” “谢主子。”京墨知道,这是要给他涨工钱了。 京墨刚离开,一黑色劲装女子就出现,跪在方才京墨站着的位置,是雪见。 方抚音疲惫地捏捏山根缓解焦躁的情绪。她昨日半夜才回京,今日便要处理极多的事,真是……好累啊。 雪见也很快禀报完方抚音走前让她调查的事,总结起来就是: 定安侯少时暗恋元熙皇后,所以在成王回京后私底下联系成王,说要助他夺得大宝。这一点方抚音觉得有待商榷,因为理由过于离谱。 定安侯与三皇子党有隔阂,不仅因为现皇后时不时召见定安侯夫人刁难对方,也由于三皇子党与定安侯及其手下们在官场上政治意见不同。 至于成王与三皇子……成王常年居于成王府,未与三皇子有所接触。 但雪见查到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二皇子……可能不是皇帝的种。不过这件事过于骇人,且没有证据,方抚音决定将此事深埋心底。 “辛苦了,雪见。你做得很好,去找半夏吧。”方抚音对属下一向大方,“再去查查,能让整个定安侯府下狱的罪证,别让副楼主察觉。事后给你放一年假。” “是!”雪见原本听到领赏还波澜不惊,如今听见能休假,声音顿时带上欢喜。 方抚音看着她离开,重新拿起墨块,开始研墨。探云楼既然能做皇帝的爪牙,果然是有些本事傍身的,连二皇子……那定安侯府的事,应也没问题吧? 摇摇头甩去刚才的事,方抚音继续磨墨。明日便要继续去太医院报道了,她得在今日写下药方,让其他太医检查,确认无事后才会让成王服用,她明日还得去拜见永兴帝……好麻烦…… 明明还是上午,方抚音觉得自己已经没有气力去做其他事了,下午便不去医馆了……反正有其他大夫坐诊,她不去不会有事的。 磨好墨,方抚音执笔蘸墨,握笔悬在纸面,思忖片刻,在上面落下娟秀的字迹。 九牛草二钱,何首乌四钱…… 几十种药材被她一一写下,最后一种药草写完后,她没有放下笔。笔尖悬停在宣纸上方,她敛眸深思。 林怀远找她那日给她带来的消息过于惊人,她当时情绪激动,难免会说出一些出格的话。事后冷静下来再回想,只觉荒唐。 她不能听信林怀远的一面之词,若查不到证据,她就不能做出伤害成王的事,所以那日对周洵意说要加一味毒药什么的,也不过是无稽之谈。 但药还是要加的,这副药方她看了,煮出来会比她恶意报复给成王开的苦药还要苦,她自认为自己还是很善良的,就加了一味平时给小孩子加的,对药效造不成影响却能缓解苦味的药材。 做完这些,方抚音拖着沉重的脑袋,回到卧房,一头扎进被子里。 “周公子。您今日怎的来这般早?”半夏打发走找她唠嗑的雪见,一打开正厅的门就见周洵意从宅门进来。 周洵意掂了掂手上的点心:“过来给方小姐送些府里厨子新研制的糕点。” “小姐应在书房。”半夏点头告诉周洵意方抚音的位置后去完成方抚音给她布置的功课了。 本以为陪方抚音回神农谷就不用学什么医理了,谁知昨夜刚回来,方抚音就问她功课做的如何了。她……一个病症都没记! 周洵意对此习以为常,轻车熟路地左拐右拐进入方抚音的书房。可他敲了半晌门,都无人理会,怕方抚音出意外,他就自作主张打开房门。 方抚音没有坐在正对房门的书案前,周洵意以为她在旁侧的书架找书,便走入房间想逗一逗她。 没有人?周洵意在书架间转了一圈,没看到那道纤细的身影。 不在书房?他皱眉准备离开,忽的,案上的一片淡黄吸引了他的视线。 娟秀好看的墨字落于淡黄的宣纸上,是她写的药方。周洵意本没放在心上,但他越看,越觉得像九幽失魅草的解药……可,为什么后面多了一味药呢?难道是他记错了? “寻,但我要加一味毒药。” 方抚音几月前对他说的话如一道惊雷贯穿周洵意的大脑。他攥着点心盒的把手,指节泛白。不敢再看,周洵意快速退出书房。 “周公子,怎么了?”半夏想起有事要找方抚音,正好撞见周洵意退出。 “无事,小音不在此处。”周洵意淡笑,面色如常。 方抚音睡了一个时辰才醒,等她出院子就看见半夏生无可恋地靠着墙翻着书,周洵意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沉静地品茶。 她耐心地为半夏解答完问题后转头去看周洵意。周洵意打开食盒,取出装点心的小盘,冲方抚音挑挑眉。 半夏识趣地退下,留两人独处。 周洵意没提药方之事,给方抚音讲述这几月的坊间趣事,逗得方抚音眉眼弯弯。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把糕点用完。 “阿洵。”当周洵意又说完一件趣事后,方抚音忽地叫了他一声。 周洵意用手支着头,听见方抚音唤自己,他歪头:“怎么了?” “想请教你一个问题。”方抚音思考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请教周洵意。 “我定知无不言。”周洵意回答。 方抚音犹豫片刻,林怀远在探云楼的权力会难保不会成她的祸患,只有收回他的权力她才能心安,一咬牙,狠心开口:“济州有一酒楼,掌管酒楼的有两人,一个是掌柜,一个是副掌柜。掌柜手握的权柄要比副掌柜大,但副掌柜与掌柜不同心。所以掌柜想要收回 副掌柜的权柄。你说,这个掌柜该如何做?” *^_^* 夏日的御书房摆满了冰盆,森白的雾气在昆山冰上浮动,又沿着汉白玉容器的刻痕缓缓向下流淌。 四面八方袭来的凉气顺着方抚音下跪的膝盖攀上她的鬓角,但她感受不到一丝凉爽。背部的衣物再次被冷汗浸湿,好在太医院的衣裳颜色暗,没让人看出来。 “朕那大儿子这些年饱受剧毒腐蚀之痛,方卿能找到缓解疼痛的法子,看来已经妙悟岐黄了啊。”永兴帝沉声夸赞方抚音。 方抚音听不出褒贬,只将额头紧贴冰凉的地面:“是陛下的龙气护佑。” “哈哈,方卿起来吧,你说话朕爱听。”永兴帝似乎很高兴。 方抚音站起,头还是低着,不看窥伺天颜。可她还是瞧见永兴帝随手拿起一本奏折,翻开。 “哼。”永兴帝不知看到什么,竟气恼地把折子摔在桌上,不满地哼出声。 方抚音保持安静,皇帝现在心情肯定很差,她就不去撞刀尖了。 但永兴帝好像不想放过她,饶有兴味地看着战战兢兢的方抚音,一边嘴角上扬:“定安侯真是愈发大胆了。方卿可有什么法子?” 方抚音:?她只是个大夫,一点也不懂政治啊,虽然她管着探云……等等! “微臣愚钝,只知道罪人下狱后便老实了。”方抚音恭敬回答。她猜得不错的话,永兴帝要用探云楼整治定安侯了。 “哦?方卿有法子?”永兴帝笑意愈浓。 “探云楼永远是陛下最锋利的爪牙,定不会让陛下失望。”方抚音道。 “呵,探云楼有方卿,朕自是放心的。” 永兴帝说出这话,方抚音心中的那块大石终于落地。他能说出这话,便代表他认可了方抚音探云楼楼主的身份,她再也不用担心被纳入后宫了。 走出御书房,德清满脸笑意迎上方抚音:“方太医,师父让我送你回去。” 他抬手向方抚音作揖,方抚音一眼就注意到他手上大大小小的鞭痕,看模样应是近几日才有的。她不知道德清的生活状况,怕管太多反而害了他,只在路途中默默摸出袖中的金疮药递给德清。 德清欣然收下,随后他眨了眨眼,隐隐泪光开始在他眼中闪动:“方太医。程嬷嬷前些日子……不慎跌入水井。等其他人发现时,人已经没了。” 方抚音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消息,心头顿时像被浇了一桶冰水,毛骨悚然。 “清荷……可还好?”她的声线带上一丝自己都未发觉的颤。 德清没料到她会先关心自己的妹妹,僵了一下才答道:“我替清荷谢过方太医关心。她很好,得皇后娘娘看重,被恩准宿在凤仪宫偏殿,受娘娘亲自教导。” 方抚音没听懂,为何皇后要教导清荷?但她瞧德清已恢复了往日的表情,看样子是不会告诉她的。 她继续向太医院走,只是袖袍下的手颤抖不止。是因为她,程嬷嬷才会死的吧?可是……为什么? 32. 三十二·惊侍皇后得真相 程嬷嬷的死定不是意外,是因为她守着的秘密吗?方抚音下值后一边行走准备离开皇宫,一边思考。 她当初向程嬷嬷打听的是皇家丑事,即便动手之人想灭口,也应是在程嬷嬷告诉她之前灭口。可如今是在她知道前事之后才动手…… 是因为程嬷嬷心里藏着什么不可说的秘密,还是……因为她当初告诉自己的事,有所隐瞒,或者有所编造? “嘿,想什么呢?”忽如其来的女声伴随背部传来的轻微触感,方抚音被唤回思绪。 她侧头去看,身侧不知何时站了个秦乐瑜。 “微臣见过昭慧长公主。”方抚音连忙行礼,秦乐瑜在上个月被封为长公主,赐居公主府,风光无限。 “本宫在这儿走半天了。”秦乐瑜双手环胸,表达不满,“你跟个呆子似的,得本宫出声才发现。” “殿下恕罪。”方抚音又福了福身。 秦乐瑜挑眼看她:“那便给你赎罪的机会,今日便跟着本宫吧。” 方抚音:…… 迫于强权,方抚音跟着昭慧长公主出宫,踏上京都繁华的西街。 绸缎铺 “不行,这些衣裳款式还不如府里,断然不能给母后。” 糕点铺 “味道还不错,但当做给母后的生辰礼还是寒碜了点。” 首饰铺 “啧。”秦乐瑜拿起一支簪子,不满地皱起眉。 方抚音不明白她为何要在民间给皇后挑生辰礼,宫中宝物无数,娘娘一直待在宫里,何物没见过?怎会看得上民间俗物…… 等等,一直待在宫中?皇后娘娘好像只有接成王回京那次出过宫,其余时间皆在宫里。 “唉,本以为在民间能寻得让母后欢喜的事物……”秦乐瑜放下发钗,叹了口气,“虽然母后仁慈,就算我送的礼物普通也不会怪我,可是……” 方抚音安慰:“殿下,您乃皇后娘娘骨肉,您常伴在娘娘身侧,便能让娘娘高兴了。” 秦乐瑜瞥她一眼,轻笑:“你倒是学会拍马屁了。” 方抚音未接话,继续道:“娘娘深居宫中,或许……会思念幼时……”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秦乐瑜懂了。 她放下手中发钗,勾唇盯着方抚音。方抚音被盯得不自在,不敢与她对视。 “阿音,当真聪慧。”秦乐瑜道。 *^_^* 七月下旬,皇后生辰,永兴帝本欲大办,皇后道宫中实行节俭,她身为中宫当以身作则,对永兴帝只办场家宴与家人说说话便可。永兴帝欣然应允,民间称颂皇后淑德仁和。 皇后生辰次日,方抚音依皇后懿旨前往凤仪宫。 自方抚音寻得缓解成王面上毒素解药回京后,皇后几乎每日召见方抚音,询问成王状况,并时常留她用午膳,让方抚音受宠若惊。 方抚音经过这几日与皇后的相处,在心中确认皇后是个从内至外都仁善温和至极的人。若要方抚音寻个与皇后相似的人,她能想到的,也只有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了。 她进入凤仪宫大门,宫中婢女早已习以为常,对她行完礼后就继续忙自己的事,任方抚音自己去正殿见皇后。 方抚音行到正殿殿前,殿外无一人看守,方抚音也不觉奇怪,敲了敲殿门,扬声道:“娘娘,微臣求见。”随后她开门入内。 这些逾矩的行为都是皇后允许的,方抚音之前来遇到的都是这番情景,最初几日皇后还会让椿色来接方抚音。久了,皇后就让方抚音自己进来,说总让椿色跑会累着她。 正殿外室无人,方抚音驾轻就熟地绕过层层叠叠的屏风,向内室去。不过今日与往日不同,往日外室还有些宫女守着,今日的正殿格外安静。 在方抚音即将进入内室时,椿色的声音飘进方抚音的耳中。“娘娘,这是昭慧长公主送来的?” “嗯,这孩子,平时心大的样子,怎会想着送本宫幼时最喜吃的桂花糖?这手艺只有西街一家关门了的糕点铺才有。”皇后温和的声音响起。 两人明显还在说话,让方抚音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椿色笑道:“奴婢听说这是方太医的注意呢。” 皇后明显一愣,随即声音带上些哀愁:“那孩子……唉,终是本宫对不起她。” “娘娘何出此言呢?”椿色不解。 “算上五年前,那孩子救过小珹三次性命。”皇后对自己的心腹毫无保留。 但皇后这话,却让站在内室门帘前的方抚音攥紧药箱的把手。她不该偷听的,但……此时的方抚音,挪不开腿。 “本宫知道那孩子的身世,也知道她与阿锦的关系,却……无能为力啊。”皇后温婉的音色带上一丝惋惜,“阿锦灭了她全家,而陛下命她去给阿锦治病,本宫劝说无用,只能看着那孩子无知无觉地给仇人治病……” 方抚音猛然听见这话,身子乍时有些不稳,晃了晃,带着门帘上的珠串,“沙沙”作响。 “何人?”椿色嗓音一厉。 方抚音慌忙整理衣摆,收敛神色,垂首进屋下跪行礼:“微臣方抚音见过皇后娘娘。” “你这孩子,都说了不必对本宫这么恭敬,怎么还是跪下了。”皇后的声音带上了几分仓皇,但很快就被她转变为对晚辈的嗔怪。 方抚音身子伏地不动以掩饰她脸上藏不住的悲哀,她颤着声回答皇后:“娘娘拿微臣当晚辈,晚辈……自不能废了礼数。” “起来吧。”皇后道。 方抚音依言起身,但眼眶还是泛着藏不住的红。 皇后见她这样,如大海般沉静包容的眸子一闪,她轻叹:“唉,你方才,都听见了?” 方抚音又跪下:“娘娘恕罪。”却没否定她偷听的事。 “怎的又跪下了?本宫不怪你,本来……就与你有关。”皇后从椅子上站起,俯身扶起方抚音。 方抚音再难抑住心中哀痛,身子发颤,晶莹泪珠夺眶而出。 皇后对椿色挥挥手让她离开,拉着方抚音坐在贵妃榻上,用丝帕为方抚音拭去面上的 泪:“你既听到了,本宫便不瞒着你了,永兴二十八年的十二月,小珹遇刺失踪,被你救回家,捡回一命。谁料成王就是要刺杀小珹的人,找寻小珹踪影,找到了方家……方院首为护小珹……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小珹失忆道不出失踪时发生的事,本宫查到是成王的手笔,禀报陛下,可陛下念着成王是姐姐唯一的孩子……” 皇后说着说着,眼圈也不自觉地泛红。 方抚音找了五年的仇人与真相,突然以如此巧合的方式揭晓,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皇后说的话让所有的事都对上了,让方抚音不得不信。 方抚音是失魂落魄地离开凤仪宫的,连随身携带的药箱都忘了拿。 椿色进入内殿,皇后随手一指被方抚音忘在一旁的药箱,慵懒地侧躺在贵妃榻上。 “娘娘,三皇子五年前的身形还未长大,这样骗她……真的行吗?”椿色看着那个药箱,不免忧心。 皇后收回盯画像的目光,冷笑:“她能在成王和小珹间犹豫那般久,就是没想到这茬。既然成王不愿与她相认,倒不如便宜本宫……呵,至于等她想起……早就下黄泉了。” 椿色会心一笑:“是,奴婢这就去安排。”今日之后,直到秋猎,方抚音是接触不到成王那边的人了。 “娘娘,云桂又发狂了。”皇后另一个贴身宫女匆匆上前。云桂是皇后养的狸奴。 皇后漫不经心地摆弄新染的指甲:“去瞧瞧。” “喵呜!”狸奴尖利的嚎叫随着皇后的靠近愈发刺耳。狸奴竖起灰扑扑的炸毛尾巴,尖锐的指甲不停划动铁笼。 皇后站在距离笼子六尺的位置,嫌恶地捂住口鼻,随后不知想到什么,她紧蹙的眉头松开,轻声对笼中的灰色狸奴道:“乖乖,你母亲是本宫的功臣,本宫,会好好待你的。” “没见着本宫的云桂无聊了吗?”皇后冷声斜了管猫的宫人一眼,“去找几个人给云桂玩。” “我听闻,于才人喜爱狸奴,小福子,知道怎么做吧?”皇后的贴身宫女笑盈盈地对管猫的小福子道。 小福子点头哈腰:“是,是,多谢椿彩姑姑提醒,小的这就去安排。” *^_^* 方抚音手脚冰凉地回到太医院,本准备休息片刻,理清脑中繁乱的思绪,可她才坐下,接她去成王府的马车就候着了。 德清今日也在,他看见方抚音面色惨白,不禁关心道:“方太医,可是身子不适?” 方抚音抿抿唇,摇头:“无事。” “若是身子不适,奴才代您去向成王殿下告假,您回家歇息。可好?”德清显然不信。 方抚音闻言,有些意动,她正想答应,又忽然止住动作。若真是成王屠尽她家人,为何……他不杀她? 怜悯?愧疚?还是……根本没认出来她是谁? 方抚音觉得,她应该去问清楚。她一时情绪上头,没想过去问成王是否会危及性命,就婉拒了德清的话。 “多谢,不必了。”方抚音笑得勉强。 33. 三十三·王府药苦叛青梅 从皇宫到成王府不算远,但也足够方抚音冷静下来。 她坐在马车内,双手紧攥成拳,指甲割得手掌生疼。她不能去质问成王,至少……现在不是时候。今日,她还是如往常一样吧。 不过出乎方抚音意料,今日成王不见她。陈管事说是有成王故交到访。 方抚音也不觉有什么,甚至暗自庆幸,不必直面成王。可当她想告辞时,陈管事拦住了她。 “方太医,不知可否有法子减轻汤药的苦味?”陈管事皱着眉,忧心忡忡,“王爷嫌这新药过苦,每每喝完都不甚高兴。” 方抚音听到陈管事这话,却是不解,按理说她加了一味药中和了苦味,这缓解毒素带来疼痛之药的苦味连曾经调理身子汤药的苦味都比不上…… 之前也不见成王嫌药苦啊…… “殿下今日午膳后可曾用药?”方抚音问。想着才过饭点,若未用药她就去看看。 陈管事不明白她为何这般问,还是回答道:“未曾。” “那药可煎好了?”方抚音又问。 陈管事点头:“友人到访,王爷现在不想喝,正在厨房温着呢。” “劳烦管事带我去看看。”方抚音说。 在王府七拐八拐进入厨房,方抚音翻起药渣。但越翻,她的面色越不好。 没有那一味可减轻苦味的药! 她来来回回翻了十几次,把所有药都搅匀了,都没见到那味药材的踪影。方抚音皱起眉,总不能是她忘了把那味药写上去吧? 思考一瞬,方抚音相信了自己这个理由,毕竟她遇到过这种事,以为做了,实际上只是臆想。她转头对陈管事道:“劳烦管事给我纸笔,我写一味可中和苦味的药材。” “太好了!额……不过,方太医,那味药可会减轻药效?”陈管事激动片刻,忽然问。 方抚音摇摇头:“平时也会给孩子们开这味药。”言下之意就是让陈管事放心。 写下药材,方抚音就离开了。她饿着肚子回家,却没看见在门口迎她的周洵意。她本就低落的心情更跌一层楼。 不过周洵意本就不是闲人,方抚音也能理解,只是她以为回来就能向他诉说委屈了。 身边没有想见的人,方抚音顿时不觉饿了,草草吃了半碗饭就去了书房。她要找给太医院眷抄的那页药方。 方抚音手中捏着药方,眉头蹙得很紧。她没忘,那为何…… 总不能是太医院或是成王府的人忘了? “咚咚”书房门被叩响。 “进。”方抚音站在书案前没有坐下,手中的纸被她捏的发皱。 雪见进屋,身上还穿着打探消息时做伪装穿的破烂麻衣。 “主子,这些是属下搜罗的定安侯的罪证。”雪见毫不拖沓,从怀中掏出几页纸呈给方抚音。 在京都,定安侯无甚大过,但在其家乡……林氏一族的大罪写了三页纸也写不尽,贪墨已是最小…… 方抚音不知该怎么做。自从她知道探云楼背后有皇帝的影子后她也开始关注政事,即便她不善此事,却也知道一些事情的凶险。这其中除了私联倭寇外,还有一件事着实吓人,报了得罪借此牟利的世家大族,但若不报可能无法让永兴帝满意。 方抚音指着“贩私盐”一事,问雪见:“可有证据?” “有。”雪见正想往怀里掏。 方抚音摇头:“不,没有。” 雪见错愕,不知方抚音作何打算。 “把东西交给京墨吧,做得很好。”方抚音无意为她解惑,“去休息半年吧。” 雪见闻言顿时不纠结了,兴高采烈地离开去享受假期了。 半夏不久后端着糕点入内:“小姐,是周公子送来的。” 方抚音本还恹恹的思考对定安侯罪证的安排,闻言黑沉的眸子亮起,像黑夜里亮起了星星。 她这副模样,虽没说话,半夏也知道她在问周洵意是否来了,虽不想扫方抚音的兴,半夏还是轻轻摇头:“周公子去拜访旧友了,今日不得空,只让周府的人送来一盒点心,叮嘱我,若小姐午膳用得少,就定要看着小姐把点心用完。” 方抚音听了这话,先是对周洵意未来而失落,后又因为被周洵意看透,心中难免泛起被抓包的尴尬,便不再多言,拿起一块糕点往嘴里塞。 “咦?”半夏端着小板凳坐在方抚音身侧,看到桌上摆着的药方,疑惑地发出声。 方抚音喂了半夏一块糕点,侧目询问怎么了。 半夏美滋滋地咽下点心,才指着桌上的纸道:“这药方有些眼熟,好像是我们刚回京都那天小姐你摆在案上的。” 方抚音惊讶:“过了一月还记着?” “那日周公子来寻小姐,我告诉他您在书房,后面我有事去书房寻您,结果在书房门口遇到说您不在书房的周公子,我在门口见着书案有些乱,就进来整理一下,当时面上放着的就是这个药方。”半夏一骨碌交代了前因后果。 方抚音闻言觉得没什么,就将此事抛之脑后,继续琢磨成王药方和定安侯的事。 到了未时,方抚音还是想不通,想着去医馆瞧瞧,孰料在街上碰到了孤身一人的周洵意。 “小音。”周洵意顺利牵住方抚音的手,改变方抚音的方向,与她一同前往慈幼局。 方抚音感受掌心的温度,有周洵意在身侧,只觉安心。她不由自主地向周洵意靠近几分。 他们靠的近,方抚音不免嗅到周洵意衣上的熏香,不是平日里让她心安的味道,但她又莫名觉得熟悉。 方抚音抿抿唇。这个味道她之前也在周洵意身上闻到过,她也记得,在其他地方闻到过…… 在哪儿呢……这般沉闷的味道,在…… 方抚音走路的步子猛地停住,周洵意见拉着的人不动,轻声问:“怎么了?” 方抚音与之对视,见他琥珀色的眸子盛着关切,没说话,只摇摇头,继续走。应该是她多想了吧。阿洵……怎会去成王府呢?他与成王没有一点关系。 她想是这般想,却是松了牵周洵意手的力,不再反握住他。 周 洵意好似没有察觉,微笑着买下糖葫芦商贩所有的糖葫芦,说要给慈幼局的孩子们。 入夜,方抚音唤来京墨,交代让三皇子,准确说是肃国公手下的势力知道定安侯走私一事,并让他们“巧然”发现证据。 第二日,方抚音照常去成王府,被请到书房等待成王。 第一次入成王书房,方抚音不敢乱动,但她站在书案前,难免看见上面的的文字。 一页宣纸只写了几味药材的名字,而这些药材……都与她所写的,中和苦味的药相克。不过皆不会致命。 方抚音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随后她曾对周洵意说过的一句话一直在脑中回荡:“……加一味毒药。” 袖袍下的指尖颤抖不止,她想捏成拳止住颤,却抖得更厉害,指甲嵌入掌心。空无一人的书房,方抚音牵强地扯了扯唇。应是巧合吧,阿洵……怎会与成王有关? 可她终是难再欺骗自己,勉强的笑容坚持不过一瞬就垮下来,眨眼的功夫泪水已蓄满眼眶。 那今日,成王引她到书房让她看到这些,是在警告她吗? 方抚音想通其中关窍,只觉背脊发寒,浑身无力。她像个木头人在书房站了半个时辰,陈管事入内,微笑着对方抚音说:“方太医,陛下临时召见殿下,今日就不看诊了,劳烦你等着了。” 这是在请方抚音出去了。方抚音的心神全被周洵意占去,自是意识不到“陛下召见成王”一事,僵硬地点点头,双目无神、行尸走肉般离开王府。 方抚音满腹心事地走在路上,却在即将离开兴宁坊时拐进一条小巷。 “出来。”她寒声道。听着严厉,但若仔细听,却能听到她声音带着颤。 等待几息,无人应答。方抚音闭了闭眼,睁眼时几滴泪已顺着脸颊滑落:“周洵意。你要跟我多久?”这次的语调没有上次锐利,反而带着几分哽咽。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明显。一袭青衣的俊朗男子含笑出现:“小音好生厉害,我不过才跟半刻钟就被发现了。本还想吓吓你……”他声音缱绻,靠近方抚音,想拉她的手。 方抚音心底冰寒,侧身躲开。她记起曾经出了成王府,每每与周洵意偶遇,他身上都是成王的府中的香味,就猜测他是跟着她在制造偶遇,就想着炸一炸,还真炸出来了…… “小音?”周洵意对方抚音的躲避感到疑惑,无辜地眨眨眼“不喜我跟着吗?” “没有致命毒方要甜叶菊。”方抚音没头没尾地说。甜叶菊就是她写的中和苦涩的药材。 周洵意面色一僵,但眨眼的功夫,他重新露出困惑的神情:“与我说这些做甚?” 方抚音木着脸,继续道:“周公子冒死为成王殿下取账册,当真忠心。”她这句话,就是挑明了。 周洵意目光落到方抚音的发顶,勾唇笑:“小音,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会与成王有关系?” 方抚音瞧他神色,便什么都懂了。周洵意每每撒谎都喜欢笑,不喜欢与她对视。 “周洵意,我不傻。” 34. 三十四·人皮面具含隐情 耀日当头,方抚音在石板路上歪斜地拖着步子,坚实的地板仿佛被烈日烤化,她只觉得踩在深不见底的沼泽上。 她一只手攥着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另一只手松松垂着,指尖随身体晃动在裙裾边划出几道痕。 原以为……他们是一路的。 方抚音双眼失焦,熙熙攘攘的嘈杂人群在她眼中混杂成模糊的色块,热闹的喧嚣声糅杂为朦胧的忙音,她的全部心神皆沉浸在回忆中。 周洵意曾说,他永远与她一起,只要……她愿意相信他。那他究竟是骗她,还是另有隐情? 还是要去验证皇后的话。念及此,方抚音顿住脚步,垂在衣摆旁的手揪住裙摆收紧,长睫颤动,她阖上双眼。 她真的……不想再一无所有了。 等方抚音失魂落魄地走到方宅,半夏立马担忧地迎上来:“小姐,怎么现在才回来?” 方抚音眼眶红得不像话,却还是微微摇头,勉强地勾勾唇:“无事。” “那我们赶紧去用午膳吧。”半夏看出方抚音的不对劲,却没有点破,决定等会去问跟着方抚音的京墨。 今日的饭菜很丰盛,琥珀蜜汁的酿藕,油亮雪白的蒸鲥鱼,红艳透亮的樱桃肉……若是平时方抚音应会食指大动,,但今日她面对这些热气腾腾的饭菜,却是如何都提不起筷子。 半夏见此,担忧地为方抚音盛上半碗饭,为她夹了些清淡的炒菜:“小姐,这道炝炒白菜很好吃。” 好油……方抚音抿唇看着碗中油亮的白菜,但毕竟是半夏夹的,她思忖片刻,还是夹起往嘴里塞。 可她还未吞咽,滔天的恶心感从黄肠翻涌至心口,竟是直接躬身想要吐出来。 “小姐!”半夏连忙扶住方抚音。 方抚音咽了咽喉头,强行压下心口的恶心,颤着摇了摇头。她轻轻推半夏,却是使不上劲,只能由着半夏扶着她去卧房。 躺在床上,方抚音头脑昏沉,房中无风,她却觉得头顶的青色纱幔在微微的晃,轻纱摇动,若即若离。 她如今不知该作何感想,只觉得心中堵着一团,似火烧,似水淹,奔涌的悲伤冲撞胸腔,让她无法放松,也无暇思考。 每每合上双眼,总在那一片废墟中惊醒。她那时……是怎样熬过来的? 她……授身苦痛,散心哀伤。 不自觉的,方抚音抚上腰间的一个小药瓶。这个动作不知打开了什么关窍,方抚音迟缓的大脑操纵肢体拿出药瓶,倒出一粒橙色的药丸,吞入口中。 重新躺下不过片刻,蚀骨的痒意从血肉蔓延,方抚音却好似无感,缓缓闭上眼睛。 钻心的痒意如身体爬满咬人的蚁虫,方抚音觉得她心中的闷苦轻了些,大脑重新活泛,她双手紧攥被单,开始思考。 依照皇后所言,成王是杀她亲人之人,那成王应知道当时方家少了一人,她未曾改名,若真是成王……那他为何不杀她?莫非她初至京都所遭的那次刺杀是成王做的? 不。那时三皇子也在,若真是成王,三皇子回去报给永兴帝,成王定会受罚,而那时受牵连的……是定安侯。定安侯一系的一个武官被罢免。 而成王虽对她算不上温和,却从未像对之前的大夫一样伤她,反而一直想让她回神农谷,是他仁慈,还是……他想保她? 方抚音倏然睁眼。是了,若成王真想杀她,她活不到今天。可……定安侯不是效忠于成王吗?而且,成王毁容,怎可能是那清风霁月的翩翩公子? 念及此,方抚音又蹙起眉。攀满全身的痒意让她嘴唇发白,紧攥着被单的手白得泛青。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成王,三皇子,皇后,定安侯…… 二皇子。 方抚音的眼睛忽地亮起。二皇子的母妃是定安侯的胞妹,与皇后为闺中密友。那么……二皇子跟随三皇子,而身为二皇子舅舅的定安侯怎会与三皇子为敌? 终于想通关窍,方抚音强忍痛苦取出解药吞服,她重新在床上躺了好久,攥着被单的双手才缓缓松开。 给京墨替班,想来给方抚音禀报事情却被方抚音动作惊的一动也不敢动的杜若:! 她吃的与他当初吃的那个毒药怎么这么像,可为什么她那般……平静? 杜若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随后他比之从前更加恭敬地上前:“主子,苏愿姑娘半个时辰前来寻您。” 方抚音为了抵抗周身痒意耗费了太多心力,再无力做出其他表情,只木着脸瞥了一眼跪地的杜若,哑声道:“知道了,出去。” 声音比从前更冷,杜若怕她下一瞬就给她塞一枚毒药,赶紧退下。 方抚音全身都没有力气,慢慢换了一身衣服,才扶着墙,龟速行至会客厅。 “月安。你可来了!”苏愿已经在会客厅喝完两盏茶,用完三叠点心了,肚子撑得难受。她正向门口张望,就见到玄衣似墨的美人虚弱地向她走来。 她立马起身,小跑到方抚音身侧,自然而然地扶着她往里走。 方抚音实在提不起力,也不矫情,由着苏愿。 “寻我何事?”方抚音坐下,浅呷一口茶后看向苏愿。 苏愿得意地扬起唇角,双眼弯弯:“哼哼,寻到件好东西。” 方抚音上下打量苏愿,没在她身上瞧见鼓包,不知她把东西藏在何处,她就皱起眉,向苏愿透以不解地目光。 苏愿起身拉着方抚音,笑靥如花:“此处不好展示,随我去月圆香斋。” 半夏见方抚音走路都费劲,想着月圆香斋离方宅有段距离,就去牵了马车,以免她们走的慢。 马车刚好驶离,拐过一个拐角,另一辆马车骨碌碌地驶来,停在方宅门口。周洵意强撑笑脸,下车敲响方宅的门。等待良久,无人回应。他以为是方抚音不愿见他,只得再次敲响房门。 *^_^* 进入月圆香斋,苏愿神秘兮兮地带着方抚音进入暗室。是的,自从苏愿做了月圆香斋的东家后,方抚音就把暗室的使用权给了苏愿。苏愿与她的婢女韵浅平日就在暗室里鼓捣新香方。</p >暗室里燃着七八根白烛,比方抚音上次进入亮堂许多。苏愿在室内摩挲半天,最终掏出一个两掌大的红漆盒。 方抚音紧盯漆盒,期待苏愿所谓的宝物。 “当当!”苏愿也不卖关子,立刻打开盒子,将里面的物件展示给方抚音看。 方抚音凑近端详,随后困惑地与苏愿对视:此乃何物? 暗室中虽燃着蜡烛,可亮度终究比不得白日,她只能看见盒中是装着膏体的瓷罐,瓷罐旁还摆着一个小木片。而罐中膏体在橙红的烛光下也泛着红。 苏愿不语,放下手中漆盒,拿起一旁的墨条,磨起墨来。等墨汁足够浓稠,苏愿直接拿笔蘸墨,在自己脸上胡乱涂画。 方抚音看不懂她的操作,只得继续看。 苏愿用手做扇子快速扇动,试图让脸上墨迹快点风干。这一行为让方抚音忍俊不禁,紧锁的眉也不禁松开。 苏愿在狭窄的暗室里上蹿下跳,终于等到面上墨水干透,她先是凑到方抚音面前,展示被自己画成花猫的半张脸颊:“月安,你瞧好了。现在是不是巨丑无比?” 方抚音配合点头。 随即苏愿拿起瓷罐和木片,用木片刮起一坨膏体,直接糊在花着的那半张脸上。她照着铜镜,仔仔细细地抹匀面上的膏体。 方抚音坐着喝茶,默默等待苏愿展示她的宝贝,等苏愿得意洋洋地回过头来时,方抚音含在口中的茶滑进喉管,呛得她咳嗽不止。 好不容易缓过来,方抚音难以置信地抬头查看苏愿的脸颊。 完好无损,哪儿有一丝墨迹?她逾矩地抬手去抚苏愿曾涂满墨汁的半张脸,温热,滑腻,不是皮肤的触感。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可在下一刻,一个念头浮现在脑中,她不可置信地眨动干涩的眼。 “哼哼,怎样,厉害吧?”苏愿叉腰,“这可是我花大价钱从一个胡商哪儿买的,有了此物,我们就能打开毁容之人的钱袋子,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花钱!” 方抚音却是什么也听不清,她猛地抓住苏愿的手,颤声道:“小愿,可否能去日光下看?” 苏愿美滋滋地牵着方抚音的小手上楼梯:“自然可以。” 看着苏愿顶着一张完美无瑕的脸在日光下走动,方抚音心中所有的疑虑都被解开。如此,她只需要去向成王验证自己的猜测了。 比起皇后的坦然,方抚音更愿相信自己的猜测——成王才是成公子。 毕竟五年前三皇子才十四岁,比之如今定然消瘦、矮上不少。她曾经在成王与三皇子间犹豫不决便是因为成王的容貌。 而男子在十四五岁就长成成人模样的例子虽罕见,方抚音也见过,她曾以为三皇子也是这种情况,如今看来,是她想的过于狭隘了。 “半夏,去成王府。”方抚音迫不及待想去找成王验证。 “现在?”半夏惊讶。 方抚音没立即应答,思忖片刻,轻声道:“派人给成王送拜帖,我戌时伪装去寻他。” 半夏明白了,这“拜帖”得悄悄送。 35. 三十五·夜深对峙明身份 方抚音心情极好地从月圆香斋出来,她站在香斋门口,看着客人们来来往往。思忖片刻,方抚音对半夏道:“去慈幼局看看。” “那我们去买些糕点和布料。”半夏顺嘴道。 方抚音赞同点头,可正当她想上马车时,她顿住,转身下车:“半夏,你回去安排今夜之事,我独自去。” 半夏想着京墨在附近,便点头同意,独自上了马车。 慈幼局离此处不远,方抚音拿着荷包买了几包点心,又去挑了几匹布料让布庄的绣娘为慈幼局的二十几个孩子们制衣裳后快步去了慈幼局。 *^_^* 周洵意一直在方宅等待。 周府的马车已被他打发走,独留他一人身着青衫,傻呆呆地立在紧闭的大门口。 骨碌碌地马车声又一次响起,周洵意惊喜地转头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等到马车停稳,周洵意殷勤上前,撩开车门,低着头向车内的人伸出手——他不敢去看方抚音。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发出声音的是半夏:“周公子?” 周洵意以为方抚音不愿搭理他,讪讪收回手,站直看向车内:“小……” 可惜,车中没有那人的身影,只有满脸惊诧的半夏。 “周公子可是要寻我们小姐?”半夏问。 周洵意真诚地点头:“正是。” “我家小姐今日去慈幼局了,周公子可去那处寻她。”半夏并不知道两人上午闹掰的事,贴心地向周洵意指出方向,“慈幼局离此地有些距离,周公子可要乘马车?” 周洵意袖袍下的手指蜷了蜷,勉强勾起唇,摇头:“不必,多谢半夏姑娘告知。” 见他拒绝,半夏也不强求,下了马车后就让车夫把车牵走,她正准备进屋,却忽地顿住,转头叫住准备离开的周洵意:“周公子,今日小姐心情极差,没用几口饭,还要劳烦周公子照顾一下小姐。” 周洵意笑着拱手:“应该的,多谢告知。”而他眸底却深了深,应该是因为他…… 尽管周洵意加快步子前往慈幼局,可当他抵达时已是一个时辰后了,他心心念念的人早已离开。 “周哥哥,虞先生,是周哥哥来了!”在门口玩耍的一个孩子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了周洵意,他高兴地大喊出声,噔噔噔地跑进屋叫管事。 随后两个个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到周洵意身前,一个想伸手拉住周洵意的手:“周哥哥!今日真好,既见到了方姐姐和唱姐姐,也见到了周哥哥。” 另一个探头探脑地看周洵意身后:“奇怪,为什么今日方姐姐和周哥哥不一起来?” 周洵意闻言,以为方抚音还在,高兴地微微握拳,随后他将手中提着的糕点给了大一点的孩子,牵住两个孩子的手。任由两个活力满满的小孩带他进去。 绕过会客的正厅往后,就是孩子们聚集玩乐的地方,院子正中心摆着一个圆石桌,上面摆着几个空碟子,应是用来盛糕点的,而桌边坐着一个女子。 身姿袅袅,体态盈盈,一颦一笑间尽是风情。 不是方抚音。 周洵意本高涨的情绪顿时降了许多,他礼貌地上前向女子打招呼:“唱月姑娘。”他与女子不熟,反倒是方抚音与唱月能说许多话。 周洵意对唱月的印象只停留在她是被二皇子买回府的花魁上,但他不知为何唱月这般自由。方抚音从不与他说旁人的私事。 “周公子?巧了,月安刚走你就来了。”唱月闻声停下为孩子们补衣服的动作,挑眼看周洵意。她熟稔地唤着方抚音的字,念到“月安”两字时缱绻婉转的语调让周洵意不适地微蹙眉头。 不过很快,周洵意的注意就被另一段话拐走。小音走了? “哎呀,今日是什么好日子啊,孩子们最喜欢的三位哥哥姐姐都来了,孩子们,开心吗?”还未等周洵意做出反应,慈幼局的管事虞薇就牵着一个小孩走到周洵意身边。 “开心!”不同年纪的孩子们皆高声呼喊。 “周公子来的正是时候呢,小玥和小安他们都有问题想请教人,可惜我大字不识一个,教不了他们。正好周公子来了。”虞薇巧笑嫣然地指着刚从用来读书写字的房间里出来的少男少女们。 大字不识?周洵意看着满身书卷气的虞薇,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但那几个上进孩子已经围住了周洵意,他也不好抽身离开,只念着能早点解决完他们的问题,去寻方抚音。 *^_^* 戌时一刻,坊间陆陆续续都熄了灯,万籁俱寂。 成王府的陈管事打开府门,正欲取下府前的明灯,而当他高举木棒时,忽的眼前一黑。一缕微风略过,略略带偏灯下的流苏。 陈管事扶了扶帽檐,意味不明地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黑暗。随即摇摇头,哼着小曲开始取灯笼。 方抚音一身黑衣,靠近成王府就见陈管事打开府门,吓得她赶紧贴着墙站立,准备等陈管事关门后翻墙进去。 可谁料她没有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反而贴在了一个温暖的胸膛上,吓得她汗毛倒立。她手肘后捣想要反击,却被身后人用手包住。 “呵,方大夫不是要见本王?怎的如今……倒要打本王?”往日阴郁的男声被压得极低,让方抚音如芒在背,仿若被角落中的阴湿毒蛇盯上命门。 “王爷安好。”方抚音转身后撤一小步,一眼锁定成王的金色面具。那是黑暗中她能窥见的唯一色彩。 成王哼笑一声,揽住方抚音的腰,轻笑声道:“扶稳。” 随即方抚音还没做出反应,她就觉大风刮面,吹得脸颊生疼。不过好在她曾经体验过被人用轻功带着走的感觉,这次并未明显露怯,闭眼等待成王放她下来。 成王见没吓到方抚音,也不再捉弄她,将她带到书房后就把人放下,让她自己调整。 方抚音白着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在灯火 昏暗,照不出她的紧张与害怕。 “说吧,找本王何事?”成王随意寻了一根凳子坐下,而后一踹身旁的木凳,其精准停在方抚音身侧。 方抚音坐下,抬眼,隔着朦胧的昏黄光线与成王对视:“王爷乃天潢贵胄,应当知道了。” “呵,方太医不说,本王怎能知道?”成王话中装着傻,手却诚实地摘下金色的面具,露出一张俊美非凡的脸。 方抚音见到这张与三皇子有九成相似的脸,已是全然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她终是勾了勾唇,对成王露出自“相识”以来的第一个笑:“成公子在颧骨垫着物件,不觉闷的慌?” 她从第一次见到成王开始,便觉得他颧骨凸起得有些许奇怪。今日得了苏愿的启发,方抚音总算是明白了。 成王没第一时间回话,一双眸子注视着方抚音故作乖巧的笑颜,黑沉的眼中翻涌着方抚音看不懂也看不见的情绪。 成王久不回话,目光盯得方抚音略敢不适,随着时间流逝,方抚音越发心慌——她不会猜错了吧? “呵。”成王轻嗤一声,抬手剥去面上垫着的假面。 半张脸露于灯火,清隽无双。半张脸隐于阴暗,阴邪鬼魅。 “我欲赶你回神农谷,可你为何总赶不走?” 清润动听的嗓音带着无奈与自嘲,令方抚音晃神片刻,待她回神,骤然起身,抬步靠近成王:“家仇未报,怎能苟且?” 女子纤弱的身影步步逼近,秦昱锦眨动干涩的眼,袖袍下的手颤抖着捂上他那爬满毒纹的左脸。 疯癫的成王僵硬地偏头躲开方抚音的视线,只向她展示自己就不见天日而苍白无比的右脸。他或许是真的疯了,竟会害怕一个女子的目光,可那目光过于刺人,让被剥去伪装的秦昱锦不敢面对。 “成……哥哥。您在躲什么?”方抚音能看出成王此时的心态极不稳,但她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了,不过停顿片刻,就唤出几年前未曾出口的称呼。 兴许是这个称呼起了效,秦昱锦“咔咔咔”地转回头与方抚音对视,手仍死死捂住左脸,哑声问:“我丑吗?” “不丑。”方抚音耐心地回答,想要给成王下一颗定心丸,企图撬开这位当年那事的当事人的嘴,“去毒共有两个流程。第一个便是王爷如今喝的这副药,可减轻毒素带来的痛苦。第二个流程就是臣为王爷施针去毒。毒素在王爷身上扎根良久,第一副药需喝四个月,之后再是臣施针。” 听闻伴随他十几年的丑陋终能被祛除,成王灰暗的眼中猛地迸发出惊喜,但很快又被他压下:“你想知道什么?” 方抚音闻言,只觉心要跳出来,强忍激动,停在成王身前,弯腰注视成王的双眼:“成哥哥愿意告诉我什么?” 成王从那清凌凌的眸子中看不出一丝杂质,他好像看到了五年前贴心为他包扎伤口的女孩,心脏突突突地跳个不停。他终是落败敛眸,轻声道:“都告诉你。” 36. 三十六·真相大白阅遗书 “我五岁时,母后被贺氏的猫挠伤患上恐水症。”待方抚音重新坐下后,秦昱锦垂下眼,手不自觉地摩挲金色的面具,“不过一月,母后病逝。母后下葬后,她身边的一个小宫女说能带我再去见见母后。我信了。 她的确带我去了母后的墓前,随后……她往我嘴里塞了九幽失魅草。待我醒来,那小宫女已经自缢。” 方抚音听着成王毁容的经历,不自觉地抿起唇,心惊不已。她怎能那么心狠? “方大夫以为,此事为谁指使?”秦昱锦停下话头,像方抚音抛出这么一个问题。 “皇后。”方抚音不做迟疑,直接答道。 秦昱锦闻言,原本平淡的面容怔住,随即他轻微地一挑眉:“皇后贤名传遍大锦。方大夫怎会怀疑如此仁慈的皇后?” “若她当真仁慈,便不会将清荷给陛下。”方抚音说到此处,嗓音带着细微的颤,似有一团怒气的火在灼烧声带。 有何事需要一介皇后教授一个小婢女体态与舞蹈乃至……床笫之事?皇后是想让清荷成为永兴帝的妃子啊。 此事皇后瞒得很严,但方抚音还是在今早通过一些宫人知道了。她知道清荷不愿,知道清荷最后一次与德清相见时哭得梨花带雨,她能猜到这件事或许是成王有意让她知道的,但她什么也做不了……她什么都不能帮清荷。 “呵,皇后做的腌臜事,方大夫还是听少了。”秦昱锦闻言却只是冷笑一声,继续讲述,“我容貌尽毁,世间名医皆束手无策。 后我因钦天监的谗言被送往瑜州行宫,在那处一直生活,躲避无数来自皇后的暗杀直至我及冠。及冠前,行宫来了一批刺客。 他们明目张胆,无所顾忌,母后为我留下的暗卫护住了我,为我带上人皮面具,带我离开行宫躲避追杀。 之后我们皆负伤,他帮我引开刺客,并让我向南走,向……蔚县的方向走。他说,昔日太医院院首方胜定居于此,方院首,是母后的人。” 秦昱锦讲到此处停住,他将金色面具置于桌上,眼睑却是微微上掀,凭着微弱的光觑方抚音的脸色。 她面上极平静,即便听到自己阿爷的名字,她也只是木着张脸,只是眼眸沉如深潭,无一点光泽。 “可惜我的身子不争气,在寻找方院首的途中倒在了山上。”秦昱锦一点一点地牵起唇,黑紫色的毒纹随着肌肉抽动而扭曲狰狞起来,本应是温润如玉的清隽公子,此时却像极了恶鬼,吃人无情的罗刹。 “是方姑娘,你救了我。”秦昱锦伸出右手,掌心上下翻转间,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多了一直莹润洁白的祥云玉簪,“方老认出我身上带着母后的玉佩,自愿为我□□,为我提供一处安身之所。” 难怪……难怪她带回成公子时母亲的眼神那般…… 方抚音呼吸急了几分,鸦黑的浓密睫毛打着颤,盖住了满是悲哀的眼瞳。 “你及笄那日午时,我的其他部下找到我,并带来追杀之人将至的消息。 我担心追杀之人会迁怒方家,本想带着你们直接离开,可方老让我先走,他们留下营造我还在的氛围,为我争取逃脱时间……” “那为何要瞒着我?为何……要支走我?”方抚音再也抑制不住翻涌的泪意,滚烫的泪珠如开阀的洪水奔腾出眼眶。 秦昱锦再不敢去看方抚音,他紧攥着玉簪偏头,哑声道:“你是方家唯一的后人。方老他们,只望你平安喜乐。” 所以……这就是他们支走她的理由,这就是她查了五年的真相?方抚音一张脸苍白无比,呜咽声梗在喉头,让她说不出话,她只得缓缓合上双眸以平复翻腾的心绪。 平安喜乐……可家破人亡的她,如何平安,如何喜乐? 秦昱锦识相地没继续说话,局促地低头紧盯手中的祥云白玉簪。他是导致她家破人亡的人,如今无论说什么都只会火上浇油。 方抚音平复了好久,才勉强把自己从悲痛中抽离,急切地想要补全真相:“所以,我刚到神农谷时师父说的跟在我身后的两个人,是殿下您派的?” 秦昱锦点头:“是。” 难怪,她能平安地走到神农谷。方抚音同样明白她上次前往神农谷时远远跟在她身后的那队人是谁派的了。 解决完一个问题,方抚音继续下一个:“殿下,我能否知道,您与阿……周洵意是如何相识的?” “你都知道了?”秦昱锦听闻此话,错愕地微微扬眉,舌尖后滑顶了顶后牙。 方抚音对他的惊讶有些无语,她与周洵意昨日就在兴宁坊的巷子里发生的争执,离成王府又不远,成王作为一个有手段的王爷怎么可能不知道?怎么一个两个都把她当傻子? 但方抚音面上不显,淡淡颔首。 秦昱锦得到方抚音的回答,似乎满意了,开口继续道:“你及笄那夜我落下了母后给我的玉佩,之后我回京让手下去寻,顺便替我为方老与方先生、方夫人上香。玉佩未寻到,那手下倒是碰上了周洵意,算是有了个小交集。 周洵意很厉害,很快入京发展,抓住了每次发财的机会,坐稳了大锦首富的位置。在这个过程中,他也不忘查询方家的事,他查到方家之事或与我有关,便在私下'上门拜访',之后他就成为我的手下。” “所以,他从一开始知道真相?”方抚音眼皮跳动不止。 秦昱锦坐直身体,双眼与方抚音对视,坦荡地轻轻点头。 方抚音抑不住身体的颤,死死捏住手下的衣料以稳住身形。她不知道此事成王是否骗她,但周洵意既能做成王的手下,定是知晓直接害死她家人的不是成王。 但他却不说,他在前往神农谷前夕看着她哭,听着她阴暗的心思,暗暗提防她,把她……当做一个笑话。 秦昱锦见方抚音神色不对劲,不经意地提起:“如今误会已解,你……可要与意 之和解?” 方抚音先是一愣,随即明白意之,是周洵意的字。她竟是现在才知道他的字? 在心中自嘲一笑,方抚音摇摇头:“他既不想让我知道,那我和他这些日子就不便相见了。我与他,都需要静静。”她仍对周洵意有气,而且她能看出来,成王不想让她与周洵意相见。 “时候不早,臣该告辞了。”方抚音现在需要回去消化一下今夜的消息。 “等等。”秦昱锦在方抚音起身后叫住她。 方抚音向他投以困惑的眼神。 “原本,我与方家人都是不希望你掺和此事的。但方老知你秉性,猜你或许能查到这一步,所以……他留了一封信给你。让我转交给想为方家复仇的方抚音。”秦昱锦也不磨蹭,很快打开房中暗格,取出一封被包的严实的信。 方抚音不知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了。她讷讷地接过信,僵硬地翻墙离开王府。 直到她走回方宅,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她好像才回过神来,左手掌心传来剧痛,手指好似不是她的,她尝试了好久,五指才僵硬地分开,掌心已是一片鲜红。 方抚音凝视掌心片刻,不打算处理,伸手靠近胸口想拿出阿爷的绝笔,但指尖刚触碰衣料,她又停下动作。 苦着张脸擦净手上血污,上好药,方抚音才虔诚地拿出包裹严密的信。 信筒的封条完好,是蔚县极常见的模样,应从未被人打开。方抚音小心翼翼地捧着信筒,深吸好几口气,为自己鼓了足劲,去撕封条的手还是颤巍巍的,生怕把它撕坏。 磨蹭了好久,被卷成长筒状的纸条才被展开,将遒劲有力的字完完全全地展示给方抚音。 “啪嗒!” 一滴泪顺着方抚音的脸颊砸在玄黄的纸上。方抚音捏住袖子慌忙擦拭,她只敢轻轻点在那处,怕弄花阿爷的字迹。 兵荒马乱的好一阵,方抚音擦拭完面上的泪,坐直身体,舒展眉宇,尽力模仿曾经她与长辈共处时的模样,珍重地拿起那页单薄的纸,借着烛火细读。 “吾孙抚音: 展信安。 待你阅此信,我们与你,已是天人永隔。 元熙皇后曾有恩于方家,而方家却在元熙皇后仙逝后退缩。阿爷是个懦夫,掌握现任皇后谋害元熙皇后的证据却辞官退缩。这些年我日日寝食难安。 今能为殿下献命,方家万死不辞。请原谅阿爷和你爹娘的狠心,独留你一人于世。 但你还小,还未经历世间精彩,未见大锦灿烂山河,故我们不忍让你早早地离去。 我们本希望你做个富贵闲人,但你今见此书,定已陷入了此皇权的争夺中。吾孙厉害。 但我们只望你平安。若陷入危险,你可向太后娘娘寻求帮助,她是你阿奶的亲姊,是你的姨祖母。 阿爷无能,未能给你留下保命之物,但只一事,阿爷定要,也只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