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小厨娘》 1. 001 这日,李娘子笑的双眼眯成一条缝,扭着丰腴的身段迈着欢快的步伐步入沈家的院子。 “柳娘子!” 柳彩香闻声出来,迎她:“李娘子,今儿个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李娘子呲着牙笑道:“好事,喜事!” 柳彩香顿时扬起嘴角:“事成了?” 李娘子入屋同梁淑芬、柳彩香传话,裴家择日上门提亲,即将攀上富贵亲家,好日头在前头,婆媳俩笑得合不拢嘴,赶着去集市买了四斤三层肉,合计一百二十文,两斤做礼赠予李娘子,余下两斤提回家。 夕阳的余晖照耀着西边的灶屋,屋内炊烟迷了眼,锅中正焖着两斤烧猪肉,咕噜咕噜响呢。 后世的“东坡肉”是宋朝烧猪肉的代表做法。 沈明言循香而来,倚在门框:“娘,家里摊上什么好事啊?竟做了烧猪肉!” 猪肉是宋朝百姓“当家肉”,红白事、节庆、待客时必备。 柳彩香往灶中添了柴,勾勾手指。 “我不进去,烟气熏人!” 灶前一时离不了人,柳彩香地提高些声量:“你从姊要成亲了。” 沈明言知晓此事,便嚷嚷开了。 沈棠劳作归来,还未到家便从旁人嘴里听闻她要出嫁的喜事,没眼力见的还给她贺喜,沈新与沈沅沅目瞪口呆走了一路。 暮色降临,堂屋点亮了瓦灯,孩童端碗分箸,柳彩香咧嘴笑着将烧猪肉端上长桌。 一众小辈爬上条凳探身注视长桌中央的烧猪肉,诱人的香味使他们不禁吞咽唾沫。 沈明言拿起一双木箸敲击碗沿,发出叮当声响,嚷嚷着:“娘,快给我盛饭。” “娘,我要吃烧猪肉!”沈明理放过他的碗,捶着桌面,震得桌上的碗随着轻震。 “来了,瞧把你们馋的。”柳彩香接过他们的碗盛饭。 待她盛完,沈新先行拿起沈棠的碗盛饭,继而沈沅,他。 沈棠还在院子里忙着垒起木柴,柳彩香唤她:“小棠吃饭了。” 沈棠入堂屋坐下吃饭,她扫了一眼,黑釉大碗里的烧猪肉少了大半,沈明言兄弟俩的碗里装得满满当当,唇角沾满了油渍,还透着油光。 沈棠端起黑釉大碗凑近沈新的碗,木箸扒拉烧猪肉到碗里:“来,多吃肉长身体。” 沈新愣住了。 沈棠:“小沅也要多吃。”数块烧猪肉扒到沈沅的碗里,他怯生生抬眸察看他们的脸色,她又用木箸往下压实白饭腾了空,再添了几块烧猪肉。 柳彩香垂下眼睑,重重地把碗搁在桌面上,砸得长桌一震,声响使得众人一哆嗦,堂屋内霎时鸦雀无声,嘴里鼓鼓囊囊看向她。 沈棠也不亏待自己,黑釉大碗放回桌上,烧猪肉快见底了。 众人的目光徘徊在沈棠与柳彩香之间。 沈棠扫视他们,一脸茫然:“为何这般看着我?” 他们又偷瞄柳彩香。 沈棠半点眼神也不给她,刻意扬声道:“别愣着了,趁热吃啊。” 沈明言连吃几块烧猪肉,端起黑釉大碗,将烧猪肉尽数倒入碗中。 “我也要。”沈明理夺过他手中的黑釉大碗,空空如也,委屈对着柳彩香嗔怪:“娘,我要吃烧猪肉!” “吃什么吃?”她呵斥他,目光却是对着沈新兄弟二人,他们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埋入碗里。 “我要吃!”沈明理撒泼,摔碗摔箸。 一贯沉默寡言的沈石林见状,喝道:“家里是富裕了吗?经得起你这么摔!要不要吃龙肉啊?” 柳彩香:“孩子要吃烧猪肉有什么错?”她放下碗箸,起身叉着腰骂他:“你当爹的没本事,反倒骂起孩子来了!” 沈棠耳朵仿佛塞了驴毛,两耳不听他们争吵,端着碗起身到院子里,两个弟弟似她的尾巴,也跟着出去。 堂屋内的争吵愈发激烈,继而传出摔碗的碎裂声响,吓得沈新与沈沅浑身一颤,互相挨得更近了。 “别怕。”沈棠柔声安抚他们:“活干得多,肉也要吃得多。” 他们碗里的白饭已所剩无几,烧猪肉余下一半。沈棠窥见了过往三年光景,原主与两个弟弟寄人篱下,处处隐忍懂事,却换不来一丝怜惜。 原主是个苦命人,双亲早逝留下孤苦无依的姐弟三人,弟弟沈新九岁,沈沅七岁,寄人篱下,终日忙于生计,捕鱼时不幸卷入暗流溺亡,尸身飘浮至岸边。 而今婚事也要被柳彩香一手安排,要将她嫁予裴家郎君,裴家郎君出身大户人家,家中宅子、田庄、铺子数间,若论财力,嫁与他后衣食无忧,称得上一桩良缘。 可偏偏裴家郎君是个药罐子,经年卧病在榻,此番裴家为了给他冲喜,门当户对的娘子自是瞧不上他这个病秧子,保不准哪天便撒手人寰,成了寡妇。裴家只好托媒说亲,柳彩香素日里与李娘子交好,眼巴巴上赶着攀这门亲事,当即将沈棠的生辰八字告予她,风水先生将二人八字一合,沈棠与裴家郎君八字相配,且她有旺夫之相,是冲喜的绝佳人选,裴家当即决定择日向沈家下大聘。 沈家穿入这副身体已有半年,摸清了沈石林一家的嘴脸,只是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只得隐忍不发,日日当牛做马,捕鱼捞蟹、砍柴浇菜、洗衣做饭。而今竟要被塞给一个病秧子,余生岂不是没了盼头?是时候动手掀桌了! 毕竟,她是厨子,得罪厨子哪有好果子吃! “你们在这坐着,别进来。”沈棠叮嘱他们,一人进去堂屋打断争吵,当着他们的面提出分家,今后各自营生。 “哦,对了,我不是征求你们的意见,我是通知你们。” 沈棠快步走出堂屋,挑起还未松绑的两担柴,带着两个弟弟回家。 两家房屋相邻,沈石林,梁淑芬轮番上门相劝,无果。柳彩香欲将她嫁与裴郎君的美梦也碎了,她破口大骂:“不识好歹!享不起泼天的富贵,我看她能撑几天,骨头究竟有几两重!” 日子平平静静过了半月有余,已至初冬,地里的荞麦熟了,须赶在霜降前收完。沈棠上门寻柳彩香讨要田契,以田契分割两家荞麦收成。 从地里收上来的荞麦经日头晒透了,磨成面,制作荞麦饼、煎饼、亦是过冬的主食。沈棠必须争回自家田里的收成,否则冬日口粮告急。 柳彩香含糊其辞,攥着田契不肯交出来。 三年前原主母亲病逝,沈石林夫妇当着众乡亲的面宣扬抚养姐弟三人,仗着他们年纪尚小,占据他们的田契,房契。 沈棠:“你强占我家的田,我去找甲长评理!” 宋朝十户为一甲,设甲长。十甲为一保,设保长。 柳彩香无畏叫嚣:“莫说你去寻甲长,即便去寻保长也无用。” 沈棠急匆匆前去寻来甲长,甲长从梁淑芬口中得知柳彩香赶去乡校了,沈明言、沈明理惹祸了。 他们闯下塌天大祸,同窗嘲笑他们去不了裴家家塾就学,一 怒之下,他们动手伤人,推搡之间撞倒瓦灯点燃了草纸,火势一发不可收拾,蔓延至整间乡校,半日便化为了灰烬。 连续十余日,沈石林一家为着乡校被烧毁,给儿子善后一事奔波忙碌,地里的荞麦等不了人,沈棠姐弟三人早出晚归收荞麦,暂且搁置索要田契一事。 这日黄昏,沈棠姐弟三人背着荞麦归家,在家门口不远处的道上瞧见沈石林家的院子被围得水泄不通。 保长、甲长、村中老者、乡校先生皆来了,一些村民围在院外七嘴八舌议论。 保长对着众人,朗声算账:“乡校屋舍、木料砖瓦、众人的桌凳书本,一应物件,一共折算十八两,按此数赔付,重修乡校!” 十八两!沈石林身子一软,柳彩香眼疾手快扶住他,梁淑芬在堂屋内不禁抹泪,这是要全家人的命啊! “家...家...”沈石林磕巴,柳彩香将他推至门框一侧靠着。骂道:“吧唧吧唧,话连不起一句,你能成什么事?” “保长,家中拮据,东拼西凑也凑不齐十八两啊,可否先出十两现银,余下再补上?” 村中老者不肯,道:“乡校是稚童启蒙读书的根本,断不能耽搁!” 村民:“他们兄弟二人惯会惹祸,这回竟烧了乡校,该足额赔银子!” 村民:“胆大包天!该断了双腿才是!” 沈棠贴近自家院墙,柳彩香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她竟有十两现银!莫非抢了钱庄不成?想来是荒唐之谈,她胆子小窝里横,也不会武艺。 众人声讨,柳彩香只得拉着沈石林跪下磕头,求着他们宽限几日。 保长、甲长先行收了十两银子,又作保宽限三日。 众人散去,沈棠去寻沈石林一家讨要田契。 正是焦头烂额之际,柳彩香也无心与她周旋,直言道:“田,我卖了,田契已不在我手中。” 沈棠愣了一下,为何她竟这般理直气壮? “我家的田你卖了,那我便卖你家的田来抵!”话音刚落,沈棠气势汹汹冲进沈石林夫妻俩的屋子,他们紧随身后阻拦。 “你给我出去!”柳彩香揪住她的后领将她往后拽。 沈棠反手狠掐她的手背,指甲几乎陷阱肉里,骂道:“你个不要脸的!还敢动手!” 柳彩香吃痛松手,叱骂一旁不知所措的沈石林:“你是死人吗?帮忙啊!” 沈棠摸到了一把剪子,回身将尖锐的一端指向他们:“你们敢过来,我就弄死你们!” 柳彩香脚步前后徘徊,惊恐地盯着她。沈石林躲到门外,被她骂:“没用的东西!” 沈石林辩驳:“若被人知晓,我的脸往哪儿搁?” 柳彩香恶狠狠白了他一眼:“树有皮,你没脸!” 沈棠趁他们说话,瞅准时机猛然扑向柳彩香,用力将她推至门外。 夫妻二人有难同当,沈石林被她带倒垫在身下,一声沉重的闷响,他发出痛苦的哼唧声。 沈棠快手关门,翻箱倒柜寻找田契。 “小贱人,你给我出来!”夫妻二人不断拍打着门,沈棠慌乱之中只寻到了沈石林家的房契。 门危欲倒,沈棠见窗敞开着,纵身一跃钻窗逃跑,还不忘威胁:“恶婆娘,你家的房契在我手上!” 门被一脚踹开,他们只见到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转身从大门追了出去。 沈新与逃出院子的沈棠迎面遇上,忙说:“阿姐,舅舅说他来了。” 2. 002 “啊?” 沈棠诧异,原主竟还有舅舅? 柳彩香夫妇追出来:“小贱人,你给我站住!” “快跑!”沈棠拉起沈新的手跑进自家院子,堂屋内的人闻声起身,双眸霎时湿润,多年未见,他不认得沈新与沈沅,但一眼认出了沈棠这个外甥女。 刘一宝嘴唇轻颤,唤她:“棠儿!” 身后母老虎带着黄鼠狼丈夫追着,哪有空闲先行叙旧,也顾不上是不是舅舅,沈棠躲到他身后,扬声喊道:“舅舅,救命啊!他们要打死我!” 刘一宝长途跋涉而来,进了门一口粗茶淡水还没喝上,便瞅见外甥女与外甥慌慌张张,被沈石林夫妇追着跑,竟要下死手! 刘一宝护外甥心切,抄起身前的条凳上前,指着他们鼻子破口大骂:“沈石林,柳彩香,你们没脸没皮追着我家棠儿是要作甚?想打死她不成吗?” 沈石林见状怂了,刘一宝肤色黝黑,膀大腰圆,一身布衣粗衫也掩不住强壮的身躯,若是被他手中的条凳砸中,得断掉几根骨头!他赔笑道:“她舅舅,您稍安勿躁,小棠错拿了房契,我们一时心急罢了。” 沈棠仗着有人撑腰,腰杆子也硬了些,矢口否认他的说辞,扬声将前因后果全盘托出,引得路过的村民,邻舍站在院门围观议论。 村民:“明面抚养兄长的遗孤,背地侵占田契,房契,夫妻俩不厚道啊!” 梁娘子:“家里的脏活累活全落在小棠姐弟三人身上,他们家明言,明理从村头蹿到村尾,贪玩惹事,从未沾手活计,这心也偏到东北角了。” 冯娘子帮腔:“小新、小沅已到了就学启蒙的年岁,愣是被迫在家干活,眼巴巴看着伙伴蹦蹦跳跳去乡校,可怜见的。” 柳彩香回身呵斥:“你们不要张口就来,胡乱攀咬我们夫妇俩!” 村民们:“什么狗在乱吠,大伙一眼明了。” 引得一阵哄笑。 沈石林素日里沉默寡言,唯唯诺诺,是大伙眼中的老实人,可这个老实人惯会暗中使绊子占便宜,可谓不叫的狗最会咬人了。 相较之下,柳彩香多了几分坦荡,她明着使坏,总爱占旁人的便宜,譬如瞧见邻舍地里的菜长得好,路过总要顺一些,被戳穿了也不承认,下回继续顺。又比如自家两个二世祖欺负了旁人的孩子,她不分青红皂白给孩子撑腰,拒不赔礼反而倒打一耙,非要占点便宜方才罢休......一来二去,大伙对她积怨颇深,现下逮准时机可不得数落几句。 刘一宝听明白了,几个外甥着实受了委屈,抄着条凳上前要打他们,围观的村民赶紧冲进去拦着,抢过他手中的条凳,劝着:“她舅舅,可不敢动手,打出个好歹要吃官司啊!” 几个汉子拦抱着刘一宝,他指着沈石林夫妇怒吼:“你们哪来的脸面卖掉我妹夫,妹妹的良田?算得上哪门子的兄长兄嫂,大伯伯娘!” 柳彩香虽后退了几步,但气势不弱,与他对骂:“当年要不是我们夫妇收留抚养三个孩子,今日他们还能安然站在这里?你这个舅舅今日怕是要哭坟了!” 刘一宝啐了一口,唾沫横飞,拦着他的汉子皱脸眯眼也不敢松开。 沈沅从未见过这等场面,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攥住沈新的手臂,兄弟二人躲在沈棠身后。 刘一宝:“呸!你个臭婆娘!臭嘴的腌臜货!诅咒人算什么本事!” 沈棠见形势有利,当即呜呜大哭,仰天咆哮:“我们姐弟三人命苦啊!”用手背抹去泪水,原主终日劳作又食不果腹,弱柳扶风之姿,容颜清丽,眉目间尽显温婉娴静,一瞧便是面相善良而柔弱之人,现下哭得梨花带雨,又揭苦楚身世和不平遭遇,更是惹得众人同情,怜爱。 冯娘子眼眶微红,痛斥道:“卖人良田,你这是断人生路,不把三个孩子的命当一回事啊!” 村民:“赶紧把人房契归还,赎回田契,否则她舅舅动手打你们,我们也不拦着了!” 围看的人越来越多,皆骂他们夫妇二人黑心肝不厚道,帮着沈棠讨回房契,田契。 柳彩香暗生一计,掌心扶着额侧,磕巴道:“你...你们欺人太甚......”话音未落,当即晕倒在地。 沈石林似个木头人,任由她倒在地上,指着他们环视一圈,委屈控诉:“你们非要逼死我们夫妇二人才满意?” 沈棠支使沈新去端一盆清水,她接过之后走到门外,对着地上的柳彩香蓄力一泼,她当即清醒。 沈棠转身将木盆递与沈新,来回拍手甩干水,得意道:“在我这个后世鉴茶小能手面前装柔弱,没门!” “都住手!”梁淑芬拄着松木拐杖颤颤巍巍走来,围看的人让开了道,她走入院子,扯着嗓子提高声量,脖颈处的褶皱微微展平,道:“没有房契了,房屋被我这个老不死的卖了!” 此言一出,瞬时如同往灶中添了炮仗炸了锅,刘一宝不顾礼仪质问:“老太太,你可知私卖儿孙房屋不合律法,我们可去官府状告您!” 梁淑芬泛起浅笑,面颊眼尾的褶皱挤作一团:“老身虽是不识字的农妇,却也略知律法,当年先夫病痛缠身之际便让两个儿子分家,那时老二尚在前线生死未卜,他该得的那份,田产房屋皆分拨归我,田契房契自是我的名,否则按照律法,我怎能变卖田产房屋?” 律法规定房屋买卖受官府契税、亲邻优先权双重规制,变卖房屋前须出具问帐,写明房屋坐落何处,价钱多少,依次询问宗亲,邻舍,若他们不愿购买,弃亲邻优先权,在文书上签字画押,接而房主与买主立下白契。 白契是买卖双方自行订立买卖的民间合同,须房主、买主、牙人三方签字画押。继而买卖双方三个月内携白契赴县衙投纳契税,官府出具完税文书后,用统一官印契纸改写契约,加盖朱红印,称为红契,方能证明合法拥有房屋。 众人瞧热闹一时激愤昏了头,竟忘了半月前沈石林上门问询一事,白纸黑字签了字画了押,眼下心虚也不再作声。 刘一宝护短心切,当是沈石林一家欺压沈棠姐弟三人,逼着她们签字画押变卖房屋,急着讨要说法。 沈棠初来乍到,不识房产买卖规矩,闹了这出笑话。不过她抓住了重点,道:“祖母,你的心偏出了二里地,不仅昧了我爹该得的良田,房屋,还卖了替你的贵孙善后!” 沈石林夫妇得了便宜也卖乖,方才众人讨伐也不辩解,出卖梁淑芬。< /p>明面上众人也不再多言,深知梁淑芬偏爱老大沈石林。何况老二亡故,她余生所能依靠之人便是沈石林,力所能及之处,定要多帮衬一些。 形势忽然逆转,出乎沈棠意料。 刘一宝:“老太太,您变卖良田房屋,打算怎么安置三个孩子?他们也是您的孙辈!” 梁淑芬:“从前怎么过,今后还怎么过,难道这日子不过了?” 众人无奈点头,是啊,这日子得过。 沈棠嘴唇一动,正要说些什么,刘一宝抢先一步:“日子不能稀里糊涂过下去,您偏心老大一家,哪还装得下三个孩子?” 梁淑芬一副和颜悦色,有商有量的和蔼模样:“她舅舅,那你说该当如何?” 刘一宝看向沈棠姐弟三人,低了些声量询问他们是否愿意随他南下安家,沈新天真无邪问他:“我们可以去上学吗?” 沈沅复述哥哥的话,眨了眨眼睛,闪烁着期盼的光芒。 刘一宝逗他们:“小小年纪不去上学,莫非想去山上放牛不成?” 兄弟二人闻言,激动地互挽着手臂不禁微微踮起脚尖庆祝此刻的喜悦! “棠儿,你怎么想?” 沈棠看着他们洋溢着幸福的笑脸,毫不犹豫点了点头! 刘一宝底气十足:“老太太,孩子们的话你也听见了,大伙也听见了。” 围观的众人附和点头。 “强扭的瓜不甜,孩子们愿意随我南下,想必老太太你也不会阻拦?” 柳彩香:“不......” “老身不会阻拦。”梁淑芬打断她的话,柳彩香朝她使眼色,示意不能应承。 “她舅舅,既然你要带着孩子们南下,我们便择日备好文书,取得路引早些动身吧。” 事已至此,众人散去。柳彩香搀扶着梁淑芬归家,门将将掩上,柳彩香迫不及待:“娘,方才您怎么轻易答应了呢?” 梁淑芬放下拐杖:“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小棠还未出阁,你盯着她的聘礼。可我想着两个孙儿,不上学启蒙便只能一辈子庸碌无能,我们沈家何来的前程?” “那不是还有......”柳彩香嘴快,但话说一半语塞了,膝下两个儿子什么德性她最是清楚不过了,除非沈家祖坟冒青烟,否则他们进去衙门只因犯事,绝不是官袍加身。 梁淑芬苦口婆心劝她:“目光放长远些,他们姓沈,他日博得好前程,荣归故里,你们也跟着沾光!” 柳彩香:“娘,姜还是老的辣。” 梁淑芬瞧着她的面色仍有些不满:“我还有反悔的余地,但你们能让两个孩子入学吗?” 沈石林:“我听媳妇的。”他说的实在,家中的事无论大小皆由她做主,他也习惯不多嘴,何必平白摊上一顿骂。 柳彩香舍不下沈棠将来的聘礼,又不舍得掏出沈新、沈沅二人就学的银钱。 梁淑芬拍板决定:“好事不能让你一人全占了,这事我做主了。” ...... 邻舍赶着牛车送沈棠一行人一程,行囊满满当当装了几个木箱子,还有数个包袱,里头皆是锅碗盆......等家当,一同南下。 3. 003 姐弟三人合力帮着刘一宝将几个木箱子搬上漕船,这艘漕船满载官粮于几日前到达码头,卸空粮食后,正要顺着运河一路南下。刘一宝曾在这类漕船上做活数年,深谙捎客价钱最是实惠,亦是寻常寒门行路首选,他北上寻亲正是托了熟人搭乘满载官粮的漕船而来,一路帮着干些杂活,免了船费。 现下四人南下,船费是一笔大的支出,刘一宝昨日寻到管事船主订舱议价,因沈棠是女儿家,又带着两个年幼的弟弟,自是不能跟着他挤在数十人的大通舱,他欲订下一间小包舱给姐弟三人,但是单人要八百文,几番磨价,议定三人挤一间小舱共一贯三百文,银钱分两回交割,上船后付大半,抵岸后结清余下的款项。 昨夜夜深人静之时,梁淑芬借着辞别的由头到邻屋,掩上门私下给了沈棠一贯五百文,一贯钱是一千文,恰好付了船费还余下两百文。 刘一宝向船主付了大半银钱,船主带着他们前往租住的小舱,小舱位于大船底层一侧,是用木板隔出来的一间小屋,屋内陈设简陋的木板床,虽说是床,但仅仅是几块木板铺在地上,船主简单叮嘱了几句便走了。 趁着这艘庞然大物还没解缆扬帆,刘一宝帮着收拾小舱,沈棠打开舱内小窗,在临水的一侧,沈新、沈沅双目一闪,趴在窗沿上领略运河的风光,朝阳悬于东方,和熙的日光倾洒水面上,时而风拂过,水面荡起涟漪,波光粼粼。 小舱虽逼仄局促,但经过细致擦洗,整洁干净。几个木箱子搁在舱内中线,将小舱一分为二,木板分别铺在两侧地上,勉强容下三人歇息,比大舱内数十人席地挤在一块睡觉安稳许多。 小舱供地歇息,严禁生火做饭,唯恐炭火不慎引燃木船酿成大祸,故而在船尾一处地方设了公共灶台,供船上客人使用。 力夫们在码头休整了几日,精神头较来时好了许多,兴致勃勃哼着民谣解开缆绳,奋力扬帆,漕船缓缓离岸。 沈新与沈沅从未出过远门,嚷嚷着要到甲板上见见世面。沈棠拗不过他们,离开小舱前收好梁淑芬与沈石林签字画押的无力抚养保状与路引。 依照律法,姐弟三人南下投靠外戚须在世亲人签下无力抚养保状,写明因家中贫困,无力抚养三个侄子女,自愿托付外甥之舅舅抚养,里正、三人邻舍联保签字,送至官府核验,证实祖母与大伯的确无力抚养,注销三人在父宗户籍,开具路引与收养文书。 船身有些摇晃,沈棠手牵着他们登上甲板,登高观山远看水阔,兄弟二人齐声惊叹:“哇!这河真宽啊!” 沈新张开双手比量着:“比我们捕鱼的河还要宽许多!”他的双眸闪着晶莹的光芒,那是探索、领略世间风光的好奇、欣喜。 沈沅抓着沈棠的一撮衣角,又摇晃沈新的手臂,分享眼中所见:“阿姐,哥哥,你们看我们的船后边跟着好多艘船,前边也有,不过比我们的小一些。”他说这话时带着些骄傲,仿佛船是自己家的。 漕船顺水而下,离码头越来越远了,渐渐变成一点。沈棠垂眸看着他们雀跃的模样,心中多了几分笃定。她不是原主,不曾深入了解刘一宝的品行脾性,聊闲之中,得知外祖父母已亡故,家中还有舅妈,两个表弟,这些人能否容得下他们三人尚未得知。她答应刘一宝携他们南下,纯粹在赌。 沈家不是久留之地,沈棠心中门儿清,柳彩香打她的主意,一心将她嫁人,而那些聘礼绝不会使在沈新、沈沅身上,只会贴补她的亲生儿子。她来自后世,深知入学求知至关重要,为了他们,为了自己,必须趁早逃离,而刘一宝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算是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她壮起胆子放手一搏,若是赌输了,她还能靠厨艺养活他们,厨子没有饿死身边人的先例。 这一趟路程因是顺水南下,船行二十余日便可抵达青溪县,较逆水背上缩短约摸十日。沿途停靠各处水埠补给物资,因船费不囊括每日饭食,乘客须得自带干粮,或者米菜,借船上的灶台做饭,每使用一次须得花费两文钱,若是以一日两餐量算,二十余日的路程,仅是灶台花费须得将近一百文,这是一笔不少的支出,毕竟若是手头宽裕,何必委屈自己搭乘漕船,选择楼船更为舒适。 船行至第十日,停靠一处水埠,刘一宝与沈棠商议一番,决定下船补给一些新鲜蔬果。这十日来里,他们一直在吃上船前准备的干粮,其中有炊饼,环饼。 炊饼实则是蒸饼,白面揉成团后蒸熟,与后世的馒头相似,但炊饼不加以酵母,实心不松软,少油耐贮藏,一文钱一个,买得多了还可以议价,是百姓,行脚客商远行必备干粮。而环饼更为贵一些,散面揉成团分切拉长拧成环缕状,放入油锅中炸香炸脆,干爽易保存,市井中随处可买,约三至四文钱一个,赶路途中配水同食,物美实惠,但经不住一直吃。 沈新、沈沅受不住了,解手时铆足了力气,面目涨得通红也不顺利,撑得肚子疼痛,难受,整日难以好生歇息。 沈棠列了一份清单交于刘一宝,由他前去市井中采买,回来时,几个素色长布袋装得满满当当,一一拿出来放置在木箱子上,其中有白菘,冬瓜,白菘便是后世的白菜,买了十斤,摊主善心,算两文钱一斤,共计二十文,此外冬瓜八斤三两,抹去零头算八斤,一斤三文钱,共计二十四文,一番讨价还价,付了四十二文。 这一趟采买,杂粮混合粉一斤六文,五斤三十文,合计一起支出七十二文,沈棠三姐弟占人数多,分担五十文,几番拉扯,刘一宝才收下。 船尾的灶台上聚集着几个船客,正在烹煮食物。沈棠在一旁等候时,来了一位妇人,她几次偷瞄沈棠,惹得她有些不自在,莫非脸上长了一朵花不成? 妇人攥紧了衣角,终于鼓起勇气问她是否能一起搭伙使用灶台,只需付一份灶台费,一人一文。经了解,沈棠方才知道,漕船主运官粮,北上满载,南下空船,船主为私赚些银钱,总会接纳搭乘一些船客,这些船客大多囊中羞涩,故而船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几个人凑 一起搭伙使用灶台,仅算一份。 天降省钱法子,沈棠二话不说应承。妇人名唤江秋桂,目的地与她相同,皆是青溪县,她从木盆中拿出一根芦菔,一袋粗粮面粉,芦菔便是后世的萝卜,冬季过冬之物,耐贮藏,一文一斤。沈棠不禁扬起嘴角,果不其然,贫穷之人采买的物资相似,物美价廉! 江秋桂与沈棠分工合作,一人揉面一人用粗木片削去萝卜表皮,掰下白菜清洗。 沈棠从旁人处借了一把菜刀,其实她的木箱子里也有菜刀,家里的家当皆在里头了,但来船尾时只带了案板忘记了菜刀了,案板菜刀短暂分家了。 清洗过萝卜、白菜的水物尽其用,用来清洗案板,菜刀。芦菔搁在案板上,沈棠左手五指并拢按压在萝卜中段,右手持刀将萝卜均匀一分为三段,继而将其中一段拿出,又一分为三再合拢一起,刀刃朝前斜切一刀,朝后斜切一刀,从头到尾切完,利落用刀背铲起搁入木盆中,散落之际,见萝卜块,块块大小均匀。 一旁的几个人由衷夸赞:“小娘子,有几下子啊!” “刀工不错,在家中常常做饭?” 沈棠扬起嘴角,道:“我是厨子。” “小娘子,瞧不出来你竟是厨子!” 沈棠自我调侃:“可是瞧着我这身姿不似抡勺握刀之人?” “正是。” 沈棠复而动刀,他们的目光紧紧锁住她手上的动作,一气呵成将萝卜切滚刀小块,白菜叶梗分离,白菜梗切条。 与此同时,江秋桂也开始揉面,她将粗面倒入盆中撒一点点粗盐,分几次洒入凉水抓拌成絮面,握拳反复按压成团,反复揉上一刻钟。 借此间隙,沈棠返回小舱端来一个碗,里面盛着数勺猪油凝脂,将将从油瓮中挖出来。说起猪油,沈棠现下无比感谢刘一宝,他行的路比她吃的盐巴多,行远路经验颇为丰富。 未上船前,沈棠觉着船上做饭不便,便想着以干粮饱腹充饥,忍一忍便到地了,故而不欲携猪油上船。幸而刘一宝有远见,取一个小油瓮,当着柳彩香的面移盛了满满一小油瓮的猪油,她黑着一张脸却也不能不允,大油瓮里的猪油是以沈棠捕鱼卖鱼的银钱买来猪肥膘炼出来的油,何况沈棠双手环绕倚在灶屋门口盯着她,若是敢阻拦便掐她。 沈棠放下碗,见木盆中的面团揉得紧实,是时候盖上湿布醒面半个时辰了。 没有湿布,木盆也算数,一旁的娘子递来一个木盆盖上,等上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前一拨船客已经用完灶台,他们席地而坐进食,大伙便唠起家常来。沈棠这个年纪小的娘子便成为了焦点,从她从容利落,专业的刀工,他们已然拼凑出沈棠的身世。 沈棠不禁感叹,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千古恒不变,老祖宗的话永流传。 面团醒好了,沈棠上手了。旁人虽进食完毕,却也不起身离开,在船上闲来无事,不如瞧瞧她以这几种寻常菜做出什么花样来。 4. 004 沈棠大力揉醒好的面团,揉到表皮略光滑时,分成拳头大小的面剂子,用手掌按成半指厚的大面皮,持菜刀切成宽窄均匀的宽面,她抓了一把干面洒上防止宽面粘连。 旁人笑眯眯夸赞:“小娘子,瞧你这细胳膊揉起面,力道一点也不含糊啊!” “这揉面的功夫快赶得上我几十年练下的功夫了。” 甜言蜜语顺耳入耳,沈棠被夸得心花怒放,深信她们是发自内心夸赞她,毕竟萍水相逢,船抵岸后各奔东西,最重要的是,现下她们已然饱腹,不贪这一口吃的,嘴怎会刻意软。 沈棠双手各拿宽面两端,自信地使巧劲抻拉,边拉便轻轻甩动,众目睽睽之下,宽面在她的手中被拉长变细,细如韭叶。 江秋桂双眸亮晶晶地注视着她的动作,似捡到宝贝一般,这下有口福了。 一套拉面动作行云流水,似变戏法一般,愈发展现她多年的厨艺功底,引得众人喝彩,夸赞。 江秋桂蹲在灶台前往灶中添火,铁锅内壁的水珠冒着泡泡,被热气敛干。沈棠放入少许猪油,杂着些油渣,油温渐渐升高,先下萝卜块煸片刻,略煸出水分,加入少量清水。 还未等沈棠开口,灶中的火旺了起来转为中火,她看着江秋桂布满茧子的双手,便知她经年操持一家的吃食,对火候的把握也恰到好处。 锅里的萝卜块被焖软,沈棠加入白菜梗继续焖熟,锅中泛着淡淡的油光,说是清汤寡水也不为过,使人瞧着提不起食欲,沈棠瞥见他们狐疑的目光,似乎在说莫非堂堂厨子徒有虚名? 沈棠泛笑,从布袋中拿出一个小陶罐,掀开盖子伸手入内捻了少许粗盐洒入,接着是两勺豆豉,又用木勺探入豆豉陶罐中按压表面,挤出一勺豉清添味,与后世的酱油一样调味提鲜。江秋桂一边添火一边扒蒜,时机正好,沈棠欣悦接过放置案板上,寥寥几刀,蒜瓣被切成块放入锅中,随着锅铲的翻动渐渐释放香味,融入萝卜块与白菜梗中,锅中食物染上了酱色,色香味俱全了,旁人不觉努起鼻子,深嗅一口香味。 沈棠笑着放入白菜叶,添入清水没过一半,将细面整齐放在菜面之上,盖上锅盖。 “大娘,劳您看着火,我去喊他们吃饭。” “好。” 沈棠掐准时间,来回的脚程正好足以焖面烩菜出锅。 沈新、沈沅被她勒令洗手,拿着黑釉粗瓷碗,木箸站在灶边翘首以待,尽管木锅盖覆盖住铁锅,什么也瞧不见,但飘溢出来的香味撩动着他们的胃,食欲满满。 刘一宝在一旁俯身欲拿起碗箸,沈棠眼神徒然一凝:“舅舅,你也得洗手。” “好,我洗。” 江秋桂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柴屑的双手,自觉洗手,拿着碗箸也等着她掀锅分食。 “可以出锅了!” 沈棠话音未落,已猛地掀开锅盖,一团白蒙蒙的热气轰然涌出来,使得站在灶边不管是等着分食亦或是围观的人后退几步,猪油菜香也随着他们移动,扑面而去。 众人复而靠近,瞧得真切,酱色萝卜块炖得又软又香,白菜梗吸足了汁水软嫩诱人,细面条浸满酱色浓汤,根根分明,不粘不坨,油光莹润地盘在菜面上。沈棠拿木箸翻拌几下,汤汁顺着细面条往下淌,众人也随着吞咽口水。 沈棠:“大娘,递碗过来。” 江秋桂也不作虚假客套,眼看着锅里,手递碗给她。她虽做了大半辈子的饭,但从前只懂将面条放入清水中煮熟,放少许粗盐,蔬菜便出锅了,饱腹即可。 沈棠夹面入碗,每一根面皆酱色鲜亮,配以烩菜,再淋上汤汁,一碗烩菜烩面便出锅了。 江秋桂双手接过,众人目光聚集在她身上。 “你们...别...别这样看着我。”江秋桂染了一层蜜色的面颊,被盯得泛起淡淡羞色。 沈棠:“瞧你们一个个跟饿狼一样。”沈新、沈沅望眼欲穿,快把江秋桂的碗看穿了。船上连着吃了十日干粮,本就头昏脑胀,解手还难,苦啊! 沈棠麻利给他们盛了一碗,他们一边坐下一边大快朵颐,发出吸溜面条的呼呼声。 沈棠一边将盛得满满当当的碗递给刘一宝,沈新与沈沅瞧见了,立刻起身探头看向锅里。 “哎哟,还有还有,慢些吃。”沈棠说完,又看向一直围观的大娘,大叔,客套道:“大娘,大叔,一起吃啊。” 大叔大娘淳朴,掩不住被诱惑到的神情,但颇有分寸,一锅烩菜烩面供五人之口,余不下一口。 他们笑着摸摸腹部,摆手道:“不用不用,我们方才已经吃过了,还饱着呢。”说完,他们纷纷起身离开,再待下去就忍不住了。 江秋桂连着吃了两碗,些许羞愧道:“沈娘子,我仅出了一人份的面、菜,下回我给你补回份额。” 下回?沈棠抓住了重点,江秋桂这是要与她一直搭伙至抵岸下船吗?她直言问了,得到肯定的回答。 临走前,江秋桂看见锅里剩下半碗汤汁,问:“沈娘子,我能否要些汤汁?恐夜里饿了,我蘸着炊饼一块吃。” “当然可以!”沈棠将余下的汤汁盛入她的碗中。 刘一宝一边洗碗,一边看向沈新、沈沅,他们目光有些呆愣坐在地上,仿佛刚才的两碗面是酒一般,吃醉了。用后世的话来说,晕碳了。 “棠儿,你瞧他们嘴角还沾着些汤汁。” 沈棠打湿掌心蹲下替他们擦拭干净,他们忽而躺下,摸摸肚子:“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了!” 沈棠笑着挑眉:“这就够得上最好吃的面了?”这一顿烩菜烩面在她眼中不过是简易版本,眼下的条件不允许,譬如应该用五花肉煸炒出油,加入辣椒等佐料...... 沈新挺起上身,连连点头:“好吃!不过从前怎未从见阿姐做过今日的面?” 这半年也不是白白在沈家待着,沈棠接受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事实,从他们兄弟二人嘴里旁敲侧击原主是何品行脾性,摸清了沈石林一家人的性格。 原主不擅厨艺,沈棠觉着这无甚要紧,厨艺需要天赋,亦需要后天的勤快练习,原主整 日劳作已是辛苦,活着已然不易,不可多加要求。 沈棠注视他们,认真道:“因为我要照顾好你们,养好你们,还有......” 还有原主。 ...... 一连两日,沈棠与江秋桂搭伙使用灶台,分担灶台费。二人用自己的菜与其他船客置换了菜,佐料,做了麻辣干祸素菜,又辣又麻。醋溜白菜酸香开胃,咸鲜味甜,在沈棠炉火纯青的厨艺下,带一丝锅气辣,下饭! 船上有个厨子的消息迅速传开,第三日天际泛起鱼肚白之时,有人叩击小舱的木门。 沈棠当即清醒,警惕问:“何人?”她起身绕过木箱子,低声唤醒沉睡的两个弟弟,他们揉揉眼,听见门外的人说:“沈娘子,我是船主。” 沈棠霎时松了一口气,这艘虽然是漕船,背靠官府,但她仍旧不放心,船上没有粮食,但有船客,若是有贼人趁着停靠水埠之时混上船,打劫船客钱财,可怎么办?故而万事小心总是稳妥些。 沈棠凑近门问:“船主寻我何事?” 船主:“我有一桩交易想与沈姑娘谈一谈。” 沈棠与船主有过两面之缘,现下听得真切,的确是他的声音,她放心打开木门。 船主是个粗人,说话直来直去没有拐十八弯,船上没有正儿八经的厨子,可他们也是俗人,以食为天,放着现成的厨子不用,简直是暴殄天物! 沈棠询问回报:“我给你们做饭,你们给我什么回报?” 船主显然是经过一番思虑而来,脱口而出:“我们的船约摸还有十二日抵达青溪县,即便你与旁人搭伙使用灶台,一日两文钱,共计二十四文。”他看了看仍旧迷迷糊糊坐起身的沈新,沈沅:“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你两个弟弟一顿能吃多少,你最清楚不过,且还有舅舅。你给我们做饭,我们吃什么,你们吃什么,无须花费一文钱。” 沈棠的确心动了,但拿乔道:“可否带我去瞧瞧你们的仓库有哪些食材?” 船主爽快应下,引路前往仓库。肥胖的身材不影响他迈着快步,是个灵活的胖子。面颊上的赘肉随着步伐上下晃荡,沈棠终于知道他为何寻上门来了,这般体态已说明一切,他是个溺于酒肉之人。 船主打开仓库门锁的一刹那,证实了沈棠所料。打眼一看,地上堆放着密封的酒坛子,她细嗅几下,空气中杂着一股果香,船上竟还有上好的果酒! 沈棠不仅朝他投以羡慕的目光,不愧是船主,兜里有钱! “沈娘子,你看这些食材可入得了你的眼?”船主走到更里边的一处地方,停下脚步回首问她。 沈棠循声朝前走了数步,一些鱼货被麻绳悬挂在房梁下,不仅如此,地上几个竹篓也装着满满当当的鱼干,散发着些许咸腥味。 船主张开双手,一脸自豪道:“我这里应有尽有,即便没有,我也尽量给你寻来。” 沈棠环视四周,甚是满意!俗话说巧妇无米之炊,即便她厨艺高超,缺菜少佐料,也做不出满汉全席,甚至菜品味道也会大打折扣。 5. 005 厨子进入这间仓库如老鼠掉入了米缸一般,沈棠嘴角止不住上扬,寥寥几句问询,得知这艘漕船北上时原有厨子,抵达码头后便下船归家,且得待上一阵,等待漕船复返。 沈棠寻不出不答应这桩交易的理由,既能省下一笔银钱,又能顿顿吃上美食,于是愉快应承。江秋桂听闻后眼眶莹润,激动地踱步上前欲拉住沈棠的手道谢,但止乎礼,克制住了,双手交握成拳在身前,向她保证:“沈娘子,我一介农妇做饭手艺平平,但一定能做好给您添火,搭把手这些事,谢谢您替我着想。” 二人并肩作战为船主和他的伙计们忙活吃食,各自提着一个竹篮前往仓库挑选食材,伙计落了门锁推开木门打开舷窗,借着透进来的光亮,江秋桂看傻眼了,这里简直是一个小型市井,应有尽有,且不要银钱! 冷风一阵一阵地从敞开的舷窗吹进来,冷嗖嗖的使人身躯浑然一抖,因是午饭,她决定做的简单些,挑选了干索粉,与后世的干粉丝是同一物,主要以绿豆、豌豆、薯粉制成。 江秋桂移开盖子挽起袖子,伸手探入陶瓮中取出几块粗盐腌制的猪肉,肥瘦相间,恰到好处! 竹篮里放着白菜、干粉丝、腌猪肉、落苏(与后世的茄子为同一物),沈棠要做猪肉炖粉条,肉末茄子。 腌制的猪肉咸味重,沈棠置于案板上,持刀切成一厘米左右的厚片。江秋桂往木盆倒米,加入清水双手反复搓洗米,水渐渐变得浓白,淘米水倒入另一个圆口木盆。沈棠将肉片放入盆中,淘米水没过肉片。 沈棠一直习惯用温水浸泡咸肉,去咸味且肉质不易柴,淘米水去咸味是江秋桂提议的法子,去咸味快、软化肉质还能去除杂味,较温水效果好。 学到老,活到老,生活的智慧藏在寻常的生活中。 咸肉片约摸浸泡了一个时辰,饭也蒸好了。江秋桂用湿布分别包着饭釜的釜耳从灶台上端下来。饭釜是专门用来焖煮米饭的深腹圆底锅,搭配蒸屉置放釜口,隔水蒸饭,若是想熬粥,则不置放蒸屉,加入适量的水即可。 米饭飘溢清香,沈棠捞起咸肉片闻了闻,咸味的确淡了许多。 “江娘子,你剁肉末可好?” “好!”江秋桂笑眯眯应承,船头的灶台仅供船家使用,地儿大宽敞,且无旁人催促等候,她既能打下手,也可跟着沈棠学手艺。不过短短几天相处,她愈发觉着沈棠是个敞亮、窝心的娘子,与她一道干活,人也畅快。 这不,沈棠不吝夸她:“江娘子,你定是做饺子的好手!” 江秋桂一时没转过弯来,为何剁肉馅牵扯做饺子一事上? 沈棠一边将表皮清洗干净的茄子整根切成三段,一边夸道:“肉馅是饺子的精髓所在,肉馅剁得好,易入味,口感更好!” 江秋桂害羞道:“我的几个孩子出门时也总是嚷嚷着要吃我做的饺子,就好这一口。” 这是江秋桂第一次提到她的孩子,她约摸着四十多岁,家住青溪,为何一人孤身北上?沈棠心有疑惑,却也保持分寸不过多询问。 茄子放入蒸屉中,要隔水蒸熟。江秋桂坐在矮小方凳上生火,灶中的火旺得很,锅中的水很快烧开,从锅盖与锅壁的细小缝隙冒出一股水蒸气。 沈棠在一旁掰下一瓣瓣白菜,叶梗分离,撕成掌心般大小的片状。江秋桂掀开木盖,用木箸戳了戳茄子稍稍褪色的表皮,道:“沈娘子,蒸好了。” 沈棠正把干辣椒切成段,她本来以为没有辣椒这个物种,没想到她在仓库悬挂干鱼的后一根木梁上,发现了几串干辣椒,于厨子而言,无异于天降神兵! “我来处理。”沈棠备好干辣椒段,剁好蒜末,茄子稍稍放凉了,温度适宜上手。蒸熟的茄子表皮微皱起了纹路,沈棠的指尖顺着茄纹轻轻一扯,莹白茄肉便被撕作宽窄不一的细条,软嫩绵润,汁水微微渗出顺着指尖流入掌心。 这时,江秋桂捞起经浸泡散开松软的干粉丝,一切准备妥当,她又坐在灶台一侧生火。 铁锅内的水分蒸腾消失,沈棠加入数勺猪油,脸上不禁泛起松快的笑意,无须再因囊中羞涩节制下料。 猪油冒着油泡,滋滋作响,锅气升腾,沈棠端起剁好的肉末,翻炒散开,肉色由微红转泛白,倒入干辣椒段、蒜末。她喜滋滋盛了半勺酱油加入,调料齐备,做饭爽快! 翻炒至上色,肉末染了浅浅酱色,倒入茄肉,洒入少许盐,快速翻炒,莹白茄肉吸收肉末汁水,即可出锅。 铁锅被清洗干净复而架在灶上,中火起锅烧油,加入姜片、肉片进行煸炒,这一步至关重要,定要将肉片的油脂煸出来,待到肉片微微泛黄呈焦,锅中油脂渐多时,方可加入干辣椒,翻炒出香味,辣味使得江秋桂猛然打了一个喷嚏。 沈棠:“江娘子,你可是吃不得辣?” 江秋桂:“我原是无辣不欢之人,但在南边生活了将近三十年了,融入了当地口味。”她掐着指尖:“微辣便可。” 说话间,沈棠加入适量酱油,锅铲来回翻炒,肉片呈酱色飘着酱香,沿着锅边倒入些许米酒,去除肉腥又增了香,江秋桂不禁站起身观看:“沈娘子,不过一会儿功夫,这肉就飘香了。” “一会儿吃的时候更香!”沈棠唤她添柴,中火转为大火,倒入白菜,白菜在火和锅铲的蹂躏中发蔫了,便加入准备好的开水,没过锅中食材,开始调味,加入少许酱油,盐,数粒胡椒。因把握不准咸肉片残余的味道,她拿起勺子盛起些许汁水尝味,味道正好,只待烧开放入白菜叶子,盖上盖子焖煮片刻,白菜叶子沾上肉片的香气,比肉片好吃。最后加入松软的湿粉丝,锅铲搅拌十余下,出锅! 沈棠盛出五人份的量交予江秋桂送回小舱,刘一宝帮着她将米饭,菜肴送至船主指定的舱房。 船主将将踏入门,香味扑鼻而来。 沈棠介绍菜肴:“天冷了, 我做了这道猪肉炖粉条,吃了暖暖身子,热乎着呢。” 船主走南闯北,却也没听过这样的做法,倒是吃过猪肉炖菜汤。 他迫不及待盛了一碗,白菜鲜甜爆汁,一口下去,胃口也开了,粉条入口爽滑,伴着肉味酱汁甚是畅快!一碗下去,真真是身子热乎起来。 船上的伙计有些无米饭不欢,他们盛了一大碗米饭就着肉末茄子,茄肉绵绵裹着肉香,一口茄子三口饭。 伙计盛赞:“沈娘子,我从前也曾吃过碎肉茄子,可你做的这道又是一番别的风味。” 每一个人对火候的把控程度各异、下佐料时机及多少不一、食材的新鲜、老嫩等亦会影响口感。 一道肉末茄子,十个人烹饪便有十种味道、用油、火候、佐料、食材等存在分毫之差、鲜香已然迥异。 他说话时,几个伙计一人一筷子往碗里夹茄肉,粗口大碗见了底,余些许肉沫酱汁。 “诶,给我留一筷子!” 一个伙计端起粗口大碗将酱汁倒在米饭上,白白的米饭淋上肉沫酱汁,搅拌均匀,猪油的香气,茄子的清香交杂,使人下饭! “怎么汁水也不给我留一口!” 沈棠笑道:“那你们慢吃,我先走了。”她离开舱房时,听见他们又抢猪肉炖粉条,不禁心花怒放,厨子最大的成就感便是食客热烈的正向反馈,抢着分食更是对厨子厨艺的有力认可! 另一边小舱内,沈新、沈沅帮忙拿出食盒里的菜肴,双眼一下亮了起来,沈棠只是跟他们提及今后在船上不用再花银钱做饭,船主会包饭,但是没说竟是这么丰盛的饭菜! 江秋桂拿起黑釉粗瓷碗,打开饭釜欲给他们盛饭,沈新小声阻止:“大娘,等一下我阿姐可行?” 沈沅复述着哥哥的话。 江秋桂替沈棠欣慰,两个弟弟年岁不大,却也知道惦记阿姐。 “沈娘子特意叮嘱我带着你们先行吃饭,天儿冷,菜凉了油脂凝结。” 将将盛好饭,刘一宝回来了。沈新与沈沅齐刷刷看向他,问:“阿姐呢?” 刘一宝亦感到欣慰,外甥们相互惦记,天上的妹妹看到也会开心,放心。他揉揉他们的后脑勺:“你们先吃,阿姐一会儿就回来。” 江秋桂在他们说话时,单独盛出一碗菜放入饭釜中留给沈棠。 刘一宝给他们碗里夹肉,兄弟二人怔住片刻。从前寄居在沈石林家时,每逢桌上有肉,梁淑芬、柳彩香总会给沈明言、沈明理夹肉,笑道多吃肉长身体,个头长到顶门框。同为孙儿,他们是被梁淑芬忽略的人,唯独沈棠偶尔鼓起勇气给他们夹肉,但也会被柳彩香挂脸凝视,日子长了,他们便被迫养成少吃肉的习惯。 “吃啊,傻愣愣看着舅舅作甚?”刘一宝满眼慈爱劝他们吃肉。 兄弟二人受宠若惊,忙将肉片送入口中。 刘一宝笑呵呵,扬声道:这就对了!” 6. 006 漕船顺风顺水而下,原本预计还有十二日抵达青溪县,现下缩减了一日,船主站在甲板上望着辽阔的水域:“沈娘子,明日朝阳东升之际,你们便能抵达青溪县码头了。”他经年往返这条运河,离了水域舆图、望着他人眼里并无变化的远山近水,仍旧清晰知晓船行至何处,正所谓,术业有专攻。 明日清晨下船,意味着今日的晚饭是沈棠在船上烹饪的最后一顿饭,她笑着打趣:“船主,日后我不在船上给您做饭了。”她抬手从上到下比向他的身材:“您的身材会更苗条一些。” 船主风趣回应:“可不是嘛!这么多天吃你做的饭菜,我的嘴已经被养刁了,换了别人,我食欲不振吃少些自会减重。” “那说好了,今日的晚饭您要多吃一些。” 船主点点头,笑着走下甲板:“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沈棠将心中的计划说与江秋桂,她小幅度挥舞着双手,满眼欣赏:“沈娘子,你真是有心了!” “那我们做好最后一顿饭!” 二人在仓库里翻找干鱼,皆是开膛破肚的鱼儿,沈棠看向守在门外的伙计,问:“小哥,可有法子寻来活鱼?” 伙计狐疑自己是否听错,反问她。沈棠重述一遍,伙计骄傲扬声道:“沈娘子,莫说几条活鱼,即便你要一筐也能寻来。” 沈棠惊喜:“当真?” 伙计:“我们大伙是在运河上讨生活的人,这底下的鱼儿跟自家亲人一样,等着哈。”说完,他撒腿去寻同伴给她捕鱼。 沈棠、江秋棠将所需的食材放入竹篮中,回至船头灶台处忙活。 一刻钟的功夫,几个伙计便提着一个竹篓来了。正是沈棠要的活鱼,还活蹦乱跳呢。 沈棠讶异:“这么快?”她接过竹篓,里头装着五条鱼,倒出木盆里看得更真切了,是大口黑鲈,与后世的加州鲈是统一物种,叫法不同。 几个伙计脸上洋溢着淳朴的笑容,道:“大伙撒渔网下去,顺水拖行,鱼儿当即有了。”当真是自家亲人,熟门熟路,一下给逮到了。 沈棠想起仓库里的干鱼,既是活鱼易得,为何还要吃干鱼? 伙计挠挠头:“懒呗。” 沈棠谢过他们,开始处理鲈鱼。江秋桂一边焯过水的猪蹄捞起来,一边观看学习她的手法。乡间杀鱼一贯开膛破肚取出内脏,沈棠却道无须这般也能取出内脏,勾起了她的猎奇心。 水中抓起鲈鱼置放案板上,沈棠扬刀用力拍向鱼头,一下两下,力道快而猛,江秋桂随着她的动作龇牙咧嘴皱起眉头,仿佛刀背拍的是她的脑袋。 鲈鱼被拍晕了,沈棠提起鱼头从腮部取内脏。她的手利落抠出两边鱼鳃,从鳃孔处伸进两指揪住鳃根使巧劲缓慢往外拉,五官随着她的动作用力微微扭曲,江秋桂也跟着紧张起来,鱼儿的内脏连着鱼鳃,这么一拽,连带心肝、肠胃、鱼胆整串拉出。 江秋桂松了一口气,鱼胆没有被弄破,避免了鱼肉发苦。她继而洗刷干净铁锅,倒入清水烧热。 木盆里余下的鲈鱼似是感知同伴被拽了心肝,乱蹿蹦跳起来,溅起水花洒在沈棠脸上。她正拿着水瓢从木桶里舀水准备倒入鳃口冲洗鱼黑膜、血线。忽而目光转向它们,阴森一凝,用巫婆恐吓小孩的口吻:“别急,一会儿就轮到你们了。” 鱼儿听不懂人话,也不知死活,仍在盆中游荡。目睹了这一幕的江秋桂不禁打了个冷颤,沈棠拍晕鱼儿时眼睛也不眨一下,是个练家子。 余下的鲈鱼被以同样的手法取出内脏,沈棠最后处理那条最活跃的鲈鱼,阴险一笑:“现在到了杀你这一步了。” 鱼身两面斜划浅刀待放,木盆中倒入清水,放入江秋桂切好的葱段、姜丝、加入三勺盐调制葱姜水,将鲈鱼尽数放入浸泡小半刻时辰,去除腥味,鱼肉愈加鲜嫩。 锅中的水烧热,江秋桂依照沈棠的话舀出热水清洗猪蹄。 “沈娘子,为何不可用冷水清洗?” 沈棠一边清洗浅口长碟一边答疑:“焯过水的猪蹄处于热脏冷缩的状态。” 第一句江秋桂便不明白了:“热胀冷缩是何意?” 沉吟片刻,沈棠想到了怎样形容:“猪蹄从开水中捞起来后,肉正暖乎打开了肉眼,忽然你给它泡了凉水,一下冷了起了性子闹脾气,不肯将里面的血水、腥味、杂质吐出来,肉就没那么好吃了,要使它泡在热水里继续暖乎着,不仅吐出方才我说的那些东西,待会炖它时也会更容易软烂、入味。” “哦~”江秋桂扬起尾调,沈棠也不知她明白与否,总之她继续用热水清洗猪蹄了。 鲈鱼被捞起来,置于浅口长碟待蒸。清洗干净的猪蹄沥干水分,江秋桂开始生火,热锅凉油,倒入猪蹄,小火慢慢煸炒至表面微微焦黄,这样吃起来会更香,继而放入生姜片、干辣椒、麦芽糖、酱油,因在船上寻不到香叶、八角,用果酒。干橘皮代替,去腥增香,加入适量清水没过猪蹄,盖上盖子,中火炖上半个时辰。 二人愈发默契,江秋桂管火,沈棠备菜,腌五花肉切片浸泡温水去咸,白菜切成大片,小火将五花肉煸炒出油脂呈焦黄时,下葱段、生姜片,江秋桂游刃有余添火,大火爆香后连同五花肉一同出锅。 灶下火未停,白菜片铺锅底,豆干码在白菜上再铺上五花肉片,添热水放入干橘皮去腥,转为小火慢煨。 时间拿捏得正好,半个时辰过去了,沈棠掀开盖子,猪蹄香味萦绕二人鼻尖。 “江娘子,我需要大火收汁。” 江秋桂往灶中送松针叶,易燃增火,大火攻势下,猪蹄吸收汤汁,汤汁越发浓稠,炖猪蹄出锅了。 耗时最长的一道菜出锅了,腾出一边灶台,沈棠将生姜片、猪油分别铺在鱼背上,放入蒸屉中蒸,只需要小半刻。 另一侧灶台的白菜煲正好煨了小半刻,菜软汤浓,成了。紧接着清蒸鲈鱼出屉,拿着木箸固定鲈鱼,倒出盘中汤汁夹出姜片,撒上葱丝、姜丝。 清蒸鲈鱼离上桌还差一道工序,淋料汁泼热油 。沈棠取碗,加入少许盐、酱油、米醋、猪油调配料汁淋在鱼身。继而热锅放猪油待到冒烟时,舀出热油泼在鱼身,伴随着滋啦声响,菜肴尽数端上了长桌。 与过往数日不同之处,船主邀请了沈棠的几个家人同桌吃饭,沈新、沈沅置身多人局中紧张局促,坐姿挺拔如松,端正乖巧,这是沈棠教导的成果,坐有坐相,吃也得有吃相,兄弟二人时刻铭记不可在外人面前失了脸面。 刘一宝虽不局促,但看着两个外甥的坐姿也不觉调整,沈棠摆菜时瞥了他们一眼,甚是满意。 船主招呼大伙入座,噤声。 “沈娘子,不妨说说这几道菜?”船主观察得细致,沈棠前边从不曾亲自摆菜,今夜却特意摆菜且调整清蒸鲈鱼的方位。 “第一道菜是清蒸鲈鱼。”沈棠面含笑意娓娓道来:“鲈鱼头尾完整上桌,形如舟船,卧于盘中,恰似船行于水上。且不开破鱼身,肉质软嫩顺滑,寓意船身完整无损,平顺少阻碍,顺风顺水。”她抬手比向五条鲈鱼鱼头的朝向:“鱼头朝向门外,寓意出门一帆风顺,万事通达。” “好!甚是妙哉!”一番喜庆话听得船主开怀大笑,大伙也跟着笑起来。 江秋桂朝她竖起大拇指,她嘚瑟地单边眨眼回应她。在座的家人也与有荣焉,腰板挺得更直了。 鱼儿的寓意大伙也能猜出几分,但是白菜煲与炖猪蹄猜不出一分,船主乐道:“沈娘子,你继续。” 沈棠:“白菜煲,白菜二音通百财,船行于运河中,满载官粮,粮食即钱财,故而以这道菜送上百财平安的祝福,祝愿回回平安抵岸。” 大伙怎么也没想到,普通的白菜经她的双手烹饪,不仅清香满溢,且寓意别出心裁,十分恰当。 “沈娘子,你当真是个妙人啊!”船主的脸笑得赘肉挤作一团,颇似软糯的猪蹄。 “炖猪蹄寓意财运,为什么呢?”沈棠举起自己的手,摊开掌心散开五指,复而合拢:“来,你们跟着我动一动你们发财的小手。” 大伙被她逗笑了,配合重现她刚才的动作。 沈棠:“吃了炖猪蹄,寓意攥住财运,抓牢财源,今后财源滚滚来。” “好!”一番话说得诚恳,祝愿到心坎里了,船主高声喝彩,鼓掌叫好! “沈娘子,你这口才当去学堂里授道解惑,做厨子委实可惜了。” 沈棠端起碗,里面盛着果酒,真诚道:“谢过船主、诸位伙计这些日子的关照。” 刘一宝见状,也不给外甥女掉链子,当即跟上:“谢过大家伙对我们的关照。” 沈新、沈沅垂首看向面前的碗,里头盛着饭,犹豫片刻,端起饭碗学着阿姐,舅舅的动作,惹得大家笑成一片。 刘一宝离得近,笑着揉揉他们的后脖颈:“乖了,船主和诸位哥哥收到你们的心意了。” 船上最后一顿晚饭在其乐融融,高谈阔论,互送祝意中结束了。翌日清晨,船抵达码头,沈棠和两个弟弟终于到了青溪县。 7. 007 码头上熙熙攘攘、人和货物穿梭其中,船主使唤伙计将沈棠的几个木箱子搬下船,二人互道珍重,就此话别。江秋桂挎着包袱在不远处等候,见她事了,快步走向她,朝夕相处十余日,分别时不舍涌上心头,皱着眉头说了几句窝心话。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或许止在这一程里了。望着江秋桂回首,沈棠挥挥手笑着与她告别。 从码头到刘一宝家,还有沈棠三人不知道多远的距离。刘一宝火急火燎,一边往前走一边回首叮嘱:“你们在这里等我,千万不要走开,也不要搭理任何人,我去寻牛车送我们回家。” 码头上的力夫瞧她们三人愣愣地站在几个木箱子一侧,眼神迷茫,上前热情询问:“小娘子,需要我们帮你扛木箱子吗?” 沈棠当即回过神来,警惕道:“不用了。”说完,她将两个弟弟拉回身后。 力夫殷勤揽活:“不贵,这几个木箱子给两文钱即可。” “不用了。”沈棠急中生智,双目注视前边,挥手扬声:“舅舅,我们在这儿呢。”沈新、沈沅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哪有舅舅?何况舅舅方才不是走开去寻牛车了吗? 力夫瞧她喊着自家亲戚便知道她们有人前来接应,这桩活是揽不成了,遂转而寻别人揽活。 等候片刻,沈新忍不住问:“阿姐,舅舅呢?” 沈棠:“舅舅去寻牛车了。”她些许狐疑看向他,这孩子怎么了?方才刘一宝离开时说的话,他不也听见了吗?莫非...沈棠伸手探探他的额头:“这也没发烧啊?” 沈新茫然地眨眨眼:“阿姐方才不是唤舅舅了吗?” 沈棠怔了征,终于反应过来:“我那是忽悠人的。”不料他说:“阿姐何时学会忽悠人了?” “啊?”沈棠被问住了,莫非原主极其本分老实?竟不会忽悠人?她嘻嘻一笑:“你们听我说,出门在外必须多留几个心眼,要远离陌生人,保护自己。适当的时候可以撒谎,忽悠人,否则别人问你什么,你都老实回答,底细全给交代了,坏人把你们卖了,你们还傻呵呵帮别人数钱。” 他们打量着沈棠,仿佛有些陌生。“怎么这样盯着我?方才教你们的话记下了没?”沈棠不明所以,怀疑自己的脸脏了,但也懒得伸手擦了。他们乖巧地点点头。 约摸等待了半刻,刘一宝兴高采烈跑着回来,牛夫赶着牛车紧随其后,将木箱子搬上牛车,一行人终于踏上归家的路途。 “舅舅,我们要坐多久才到家?”沈棠与刘一宝分别坐在牛车的尾端两侧,护着沈新、沈沅。 刘一宝笑着:“快了。”沈棠闻言,还没来得及扬起嘴角,听见他说:“还有四个时辰就到家了。” 沈棠:“......” 牛车行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起伏颠簸,震得人腚疼,底下铺的干稻草丝毫没有减震的作用,沈棠喃喃道:“这下屁股享福了。” 幸而天公作美,天气晴朗,蓝色的天空时而飘浮而过一团如棉花般蓬松的云朵。沈新、沈沅一路睁着眼好奇地看着路过的风景,惊讶:“舅舅家的树还绿着呢!” “哈哈。”刘一宝被他们逗笑了:“舅舅家乡的树到了冬日不会变黄,一年四季皆是绿色。” 沈沅:“为何我们家的树叶子全部掉光了?” 刘一宝认真给他解释是因为南北气候不同导致的差异,譬如现下冬日南方较北方温暖,皆是由于气候不同。兄弟二人听得稀里糊涂,吃了没有文化的亏。 沈棠:“大树没有营养就会掉叶子。”她伸手摸摸沈沅的发顶,恐吓:“人也是一样,如果你们不好好吃饭就会掉头发,变成秃子。” “我不要变秃子。”沈沅年纪小容易被吓到,撇嘴抱着脑袋两侧:“秃子没有头发不好看。” “哈哈哈哈哈。”沈新年长一些不好骗了,扑在刘一宝大腿上嘲笑着弟弟被骗了,帮腔逗他:“那以后你要多吃饭。”沈沅皱着眉头撇着嘴应:“嗯嗯。” 引得大家一阵哄笑,赶车的牛夫也不禁笑道:“真是个实诚的孩子。” 牛车一路颠簸,时而停靠路边,人和牛都要进食充饥。从朝阳初升之际走到日头往西落,家中的人也从日升盼到斜阳西照。 梁永芳在竹篱笆围起的院子里正蹲在地上剁着野草,忽闻儿子刘峻高喊:“娘!爹回来了!”她猛然提刀站起来走出院外,刘峻正好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手往身后方向比:“爹...爹回来了。” “几个人啊?”梁永芳从他身旁掠过去迎人,刘峻跟着回身:“娘,你拿着刀去迎我爹多吓人啊!” 梁永芳闻言低头看了看:“怎么把这茬忘了!”调转步伐把刀交给刘峻,一个人迈着快步走在土路上,脸上洋溢着喜悦。自从刘一宝离家北上,她估算着他归家的时间,这几日支使两个儿子轮流蹲在附近的山腰处看着村口的方向,若是见到人了抓紧回家通报。 “娘,你等等我。”刘峻匆匆把刀扔在院子地上跑着追上她:“爹还带着一个女孩,两个男孩一道回来。” 梁永芳泛起笑容,扬声:“那就对了!”沈棠八岁时,她曾随着丈夫刘一宝北上探亲,那时沈沅还未降世,沈新也处于牙牙学语的年纪,一晃眼,他们都长大了。 “你的表姐和两个表弟来了,你和小晨一定要记得娘叮嘱你们的话。” 刘峻点点头:“我们记着呢,姑姑和姑丈不在人世了,我们就是表姐、表弟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一家人一定要相亲相爱,彼此照料,不能欺负他们。” “好孩子!”梁永芳抚摸他的背脊:“张嘴吃饭的人多了,今后你和小晨要做到不吝分享,多多照顾两个弟弟。” “好嘞!” 牛车缓缓驶进村里,正是黄昏,一路遇到不少劳作归家的邻舍,他们热情招呼着:“一宝,你回来啦!” 刘一宝呲着牙笑着回应:“回来啦!近来家里咋样?”邻舍三言两语便告知他离开以后,他家里一切好着呢,刘一宝总算悬了一路的心终于放下了。 “老刘!” “爹!” 梁永芳带着刘峻走过村路的一处拐角,终于看见了他们,踮起脚兴奋呼唤他们。 “诶!”刘一宝提起双脚手扶牛 车边沿站起来挥手回应他们:“我回来了!”一个颠簸,他险些掉下去,幸好沈棠眼疾手快拽住他:“舅舅,你当心点。” 刘一宝手指比向妻子、儿子,乐呵呵介绍:“站在前头的那位是你舅妈,后边的那个是你表弟。”他看向沈新、沈沅:“你们得唤他表哥,今年十三岁,比你们稍长几岁,还有一个也是表哥,十四岁,书念得好,这会儿没跟着你们舅妈他们一起道迎接咱,估摸着不知躲在哪个清净的角落看书呢。” 这船上同行二十余日,沈棠也大致摸清刘一宝的脾性,大老粗一个没啥文化,但为人处世敞亮,胆大敢闯,待人和气,是个好人。牛车越来越近,沈棠看清了她们母子两的神情,梁永芳正笑的和蔼灿烂,如若相由心生,她一定也是个好人。至于她身侧的儿子,两个好人耳濡目染,教育出来的孩子估摸着也有几分相似之处,暂且列入好人名单里。 “哎哟,可算回来了。”梁永芳笑着上前几步,刘一宝率先跳下牛车,牛车缓缓停下。 “这一路舟车劳顿累人了,都消瘦了些。”梁永芳既开心又心疼地看向他。 “出门在外哪有在家舒坦。”刘一宝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刘峻的额心,笑问:“傻小子,我不在家,有没有听话帮你娘干活?” “我干的活可多了。” 梁永芳笑看儿子,夸奖他:“儿子可懂事了,每日下了学回家帮我干活。” “不错,懂事了。”老父亲一脸欣慰捏了捏儿子的脸。 “别顾着唠家常了,赶紧让孩子们下来,舟车劳顿多辛苦啊!”梁永芳绕过刘一宝上前迎接他们,沈棠率先下牛车,将两个弟弟抱下来,面对热情的她,唤:“舅妈。”两个弟弟也随着她唤人。 “诶!” 梁永芳笑颜如花应下,夸道:“都是好孩子。” 拐角处离家还有些距离,刘一宝支使刘峻跳上牛车给牛夫带路运送几个木箱子到家。 “来,我们回家吧。”梁永芳朗声招呼着沈棠姐弟三人。一行人步行回家,路上遇到邻舍打招呼,刘一宝夫妻俩也和颜悦色回应他们。沈棠默默观察着,村民对他们的态度也能说明夫妻俩在村里的人缘不错,不然,谁会给讨厌的人好脸色且打招呼。 将将到家门口,牛夫正将黑釉粗瓷碗递与刘峻。“大叔,还要再来一碗吗?”牛夫领口处的布衣洇湿了一小块,显然是渴了喝水急了些留下的痕迹。 刘一宝爽快给牛夫结了银钱,这一趟得四十文。 “来来来,先坐下喝水。”梁永芳招呼他们坐下,刘峻已备好水,回身进去灶屋里端出来。 沈棠接过水,目光与他对视一瞬,他迅速低头。 沈新、沈沅接过水后,沈棠:“快谢过表哥给你们端水。”兄弟二人端着碗诚恳向他道谢,刘峻有些害羞,躲回灶屋。 “我们家这些孩子个个懂事!”梁永芳笑得嘴合不拢了:“你们先坐着缓缓,我去逮只鸡杀了,庆祝庆祝!” “舅妈,我来帮你吧。”沈棠起身。 梁永芳端量着她,有些不敢相信:“小棠敢杀鸡?” 8. 008 沈棠还未来得及开口,刘一宝抢先一步道:“永芳,我们家小棠是厨子,手艺好着呢!在船上每日做十多个人的饭菜,吃过的人都夸好!” “当真?”梁永芳双眼一闪。沈棠谦虚:“会做点家常菜。” 欣喜没有冲昏梁永芳的头,沈棠堪堪到家,一路舟车劳顿正需要休整,吃上一顿热腾腾的晚饭缓解疲惫。“小棠,你坐着陪你舅舅、弟弟们说说话,饭好了我喊你们。” 沈棠坚持要帮忙,梁永芳拗不过她,只得允了,刘峻自觉倒水入锅,坐在灶台前先行生火烧水。 二人在房屋附近逮到一只日落时分归家的阉鸡。公鸡阉割后便是阉鸡,生长周期长,肉质紧实,油脂适中,耐久炖。 梁永芳从灶里取了菜刀,一个敞口大碗。“小棠,你抓着阉鸡,我来割喉。” 阉鸡的羽毛泛着明亮的光泽,内行人一看便知道是农户用自家杂粮喂养出来的走地阉鸡,与市面上的肉鸡不一样,肉质更紧实味道更香。 沈棠双手抓着阉鸡的双翅交叉合拢,它吃痛瞪着双脚发出“咯咯”的声音,阉鸡头朝下,梁永芳把干净阉鸡喉处的一撮阉鸡毛,拿起锋利的菜刀割喉。 阉鸡挣扎着,沈棠用力抓紧,把阉鸡提起一些,鲜红温热的鸡血顺着割开的咽喉流出,滴入碗里。梁永芳拧着鸡脖子向后塞入翅膀下,顺手将沾染鸡血的菜刀往阉鸡的背部羽毛一抹,刀刃干净了。 刘峻端着一个木盆给她们,待拔毛的阉鸡被扔进去,随即半桶烧开的水提出来,沈棠利落倒入木盆中,鸡毛霎时被打湿蜷缩起来,她提着阉鸡脚翻了个面,麻利拔毛,一通操作把梁永芳看愣了,自家两个半大小子,而今仍不敢提刀杀鸡,孩子真是别人家的好啊。 “我也帮着拔毛。” 梁永芳蹲下对阉鸡动手,沈棠问:“舅妈,可想好这阉鸡怎么吃了吗?” 梁永芳同她说了这边村民一贯的吃法,阉鸡整只住煮熟后分切成均匀入口的小块,配以蘸料。 沈棠提出建议:“我瞧着这阉鸡体型大,切块后分量也足,而且肉厚,不如交给我做大盘鸡如何?” 梁永芳从未听过大盘鸡这道菜,但宰杀这鸡是为了迎接沈棠姐弟三人的到来,故而,她交给沈棠做主,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屋后有一片菜地,四周用竹篱笆圈起来,阻拦鸡鸭等家禽进入啃食蔬菜。沈棠拿着竹篮打开篱笆门,打眼一看,菜园子被打理得不错,垄沟分明,种着许多种类蔬菜,在船上几乎顿顿都吃的白菜尤为显眼,一颗颗长在地里,似列队整齐的将士。 沈棠“啧”了一声绕过白菜地,连着吃了十余日的白菜,今夜暂时歇一歇,径直朝着地豆所在的地垄走去,她蹲下拿起菜篮里的一小截粗木棍扒土,三五下的功夫蓬松的土被扒开,露出圆润的地豆,与后世的土豆是同一物。 菜园子走了一圈收获颇丰,沈棠挎着菜篮走回灶屋,见梁永芳正在提起阉鸡的双脚使它头往下,刘峻拿着水瓢从陶缸里舀水出来,冲着鸡尾巴处的小洞倒水,这是为了掏出内脏用菜刀割开,能容纳一只手进入的洞洞。淡淡的血水和易碎的内膜从咽喉放血处流出来,掏出的内脏正放在一旁的敞口瓷碗内,沈棠放下菜篮欲帮着处理内脏。 “小棠,你别沾手了。”梁永芳把鸡放入宽口木盆,移开敞口瓷碗不给她碰:“你洗菜,我来弄这些内脏。” 菜篮里的土豆、青椒、生姜、大蒜被一一拿出来,土豆被洗净表面的土,露出褐色的表皮。 “阿峻,快拿粗木片出来给你阿姐刮土豆皮。”梁永芳偏头冲灶屋喊。 “来了。”刘峻手上还抓着一把枯枝,就这么匆忙把粗木片递到她手上,他正忙着烧水给一家子人备沐浴水呢。 一干配菜被洗净,土豆首先被置放案板上,在沈棠的刀下变成滚刀块,大小均匀,透着淡淡的黄色。 “方才你舅舅跟我说你是厨子我还不信。”梁永芳手上的活没停,冲着沈棠笑,夸道:“眼下我瞧着这刀法有几下子,我们小棠真能干!” “当然能干了!”刘一宝人还没到声先到,刘家的房屋构造,院子的篱笆门正对着堂屋,堂屋东西两侧共有三间屋子,东边的一间刘一宝夫妇住着,西边的两间,原来由已故的祖父祖母居住,后来刘峻与刘昀一人一间。灶屋在房屋的后边,需绕过简易搭建的柴房。 “永芳,你方才以为我那是吹嘘呢?”刘一宝身侧还跟着一个男孩,沈棠不用动动脑筋便也知道他是刘昀,舅舅口中喜爱读书的儿子。 梁永芳嗔怪:“错怪我了,我是没想到小棠这般年岁便这么能干!” “差点忘了正事。”刘一宝双手搭着刘昀的肩膀,笑着介绍:“这是小儿子刘昀,今年十二岁。”他晃了晃刘昀的肩膀:“这是沈棠表姐,以后便是亲姐姐了,你是男子汉,一定得照顾好姐姐。” 梁永芳附和:“你爹说的没错,一定得记住了。” 刘昀双手交握在前,怯怯地点点头。 刘一宝松开他:“快些去点瓦灯,舀水给弟弟们沐浴。” 刘昀从灶屋一侧的露天小木房门口提了两个木桶走进灶屋,从外边看起来是小木房,实则是几片薄木板、干草搭建起来的沐浴房。解手的地方沈棠无意中知道了,在菜园子边上,她悄悄看了一眼,简易的封闭空间内,土面放着一个木桶装着尿,再往前一点是一个挖深的土坑,粪便堆积……想到这里,沈棠不禁干呕了一下,虽然她已经来到这半年有余,但仍旧被脑海中的一幕震撼心灵。 瓦灯点起来了,刘峻一手提着一桶水,另一手和刘昀共提一桶水走出来。刘一宝洗干净铁锅,湿润的双手一边蹭蹭腹部处的衣裳,一边往外走:“我去唤两个孩子沐浴。” 沈新、沈沅有些茫然,慢吞吞打开包袱。 天冷热水易凉,刘一宝催促着:“你们先去沐浴,一会儿水凉了,舅舅帮你们拿衣裳。” 沐浴时,沈新、沈沅从刘峻口中知晓,他们无论何时皆要日日沐浴。 “啊?”沈新不解,他们在冬日从不曾日日沐浴,总是要间隔三四日。 刘昀一脸认真:“若是不洗澡,你们便只能跟狗睡、或者睡牛棚。” 沈沅声音软糯糯道:“我害怕狗,我不想跟狗一块睡觉。” 刘昀:“那你跟老 黄牛一块睡吧。” 沈沅乖巧点点头。 刘峻兄弟二人又进灶屋提了水,刘一宝添了水后坐在灶台前生火,看着沈棠剁鸡块,菜刀与案板碰撞,发出一声声响。 梁永芳收拾干净堂屋的方桌,将洗干净的碗箸摞在一起放在桌上,回至灶屋给沈棠生火。 锅很快热起来了,火光映在梁永芳脸上,神情愈加清晰,乌黑的双眸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添火也是乐呵呵的。 天冷,猪油凝结,沈棠用木匙挖起数块凝块放入锅中,遇热渐渐融化成油状。她小心翼翼打开油纸,这是刘永芳从瓷瓮里拿出来的晶糖,与后世的冰糖同一物,但颜色稍稍泛黄。 “舅妈,火小一些。” 梁永芳当即抽出几根枯枝抵着地熄灭火苗,沈棠下晶糖持锅铲来回轻炒,晶糖从块状慢慢与猪油融为一体,颜色也随着火候发生了变化,略呈焦黄。 鸡块被从冷水中捞起,浸泡冷水去血水,沈棠双手抓着鸡块来回晃动快速沥干水分下入锅中。 “舅妈,火可以像方才那般大了。” “我们小棠不愧是厨子!”梁永芳双眼亮晶晶夸她:“这会做饭的人最是讲究火候,每逢村里有喜事,掌勺的师傅对生火的人也是这么说话的的。” 方才抽出的枯枝又送入灶中,火一下子大了起来,沈棠握着锅铲快速翻炒鸡块,使得每一块鸡块均匀裹上糖色,她一向一视同仁,不放过铲下每一样食物。 鸡块被炒至表面金黄,已然飘香,清润的禽肉本香混着淡淡的山野草木气息,不愧是农户喂食粗粮、野草的散养鸡,仅需要简单烹饪,也能品尝本香。 香味引得他们前来灶屋围观,刘峻性格开朗,擅于交谈,可是在沈新、沈沅面前不奏效,他们如闷陶罐一般,敲一下响一声。刘昀铭记着刘一宝夫妇叮嘱的话,切不可提起他们的双亲惹得他们伤心。他想了想,既不可提亲人,也交谈不了学识,不知从何唠起,只好与他们大眼瞪小眼,一阵鸡肉香味同时解了四人凝滞的气氛。 沈棠被他们一致盯着锅里鸡块的神情逗笑,道:“真是一群馋猫。” 梁永芳笑着让他们退后一些,挡住她添柴了:“人都快掉锅里去了。” 刘峻:“娘,这不能怪我们嘴馋。家中一年到尾也只能在春节时能吃上鸡肉,养的鸡都被拿到集市上卖了换银钱。” 刘昀跟着补充:“鸡蛋也一同卖了,余下几个在我和哥哥的生辰时煮了吃。” 梁永芳挑起眉梢:“那明年不卖了。” 刘峻、刘昀二人眼神一亮:“此话当真。” 梁永芳点点头,露出一抹狡黠的笑:“那你们便没银钱去就学了。” 二人神情霎时变换,安静地看着沈棠把鸡块拨到一边,下一把花椒、干辣椒段、八角、桂皮、香叶,再放姜蒜,锅铲转动,翻炒起来。 几个孩子深深吸了几口香气,争先抢着说想吃的东西 刘峻:“我想吃鸡爪!” 刘昀:“我要鸡翅膀!”他还不忘夸一嘴:“羽毛拔得好干净。” 沈棠姐弟三人一听,猎奇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9. 009 刘峻嘴快,把他娘舍不得点瓦灯抹黑杀鸡的事迹一股脑说了出来,说完他哈哈笑。 梁永芳嗔怪:“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刘昀:“我啃了一口,觉着鸡翅有些扎嘴,凑近瓦灯一看,还余下几根羽毛。” 沈棠忍笑,问:“味道如何?” 刘昀如实回答:“鸡肉好吃,羽毛扎嘴。” 沈棠笑道:“那一会你们要多吃。” 梁永芳看向沈新兄弟二人,他们正抿嘴偷笑:“他们两个嘴多,一会儿不给吃鸡腿了,给弟弟们吃。” 沈棠先行淋入少许酱油提味提鲜,翻炒几下,倒入黄酒没过锅中鸡块。灶中火转为大火炖上小半刻,灶屋内香气满溢,刘一宝堪堪沐浴完,走到门口问:“何时可以吃饭?”这一问引得几个孩子的肚子发出呼噜声。 梁永芳挥手赶他:“好东西不得多费些时候嘛。” 刘一宝赔笑:“是这个理。” 沈棠:“中火再炖上小半刻,再加入土豆块继续炖,调味即可出锅。”她想起包袱里还有未吃完的炊饼:“舅舅,拿些炊饼给他们垫垫肚子。” 他们异口同声:“不必。”皆要留着肚子吃鸡肉。 侯了半个时辰,两个敞口大碗盛着满满当当的鸡肉端上桌,刘一宝掩上堂屋的门,腾腾热气翻涌而出,走地鸡的醇厚肉香被完全释放出来,糅合着八角,辣椒的辛香,混合着土豆的清甜甘香,在屋内四下漫开,堂屋之内尽是食香,撩动着人的食欲,生津咽沫,胃口大开。 众人齐齐动箸,夹起油光锃亮的鸡肉往嘴里送,中火慢炖的鸡肉吸饱了佐料香气,一口咬下,肉香裹着麻香层次递进,鸡皮韧糯,肉嫩不柴,越嚼越香,纯正的鸡香萦绕唇齿间。 几个孩子吃得油光满面,甚是满足,松了坐姿眼神发愣也不忘舔舔嘴角的油渍。 梁永芳端起饭釜,笑道:“小棠,饭都吃光了,你做的大盘鸡太下饭了!” 刘一宝接过饭釜用勺子刮了刮内壁攒了两口饭,满足道:“这坐了一日的牛车,身体疲乏现下饭饱肚圆,眼皮也开始打架了。” 梁永芳见沈棠放下碗:“小棠,你快些去沐浴。”她使唤刘峻:“去替你阿姐提水。” 刘峻擦了擦嘴角,起身:“改日我带阿姐去温泉山泡一泡。” “温泉山?”沈棠不曾想到竟有温泉。 梁永芳:“几里外有一处山间那里有温泉,改日你去瞧一瞧。” 沈棠:“要花钱吗?” 梁永芳一边收拾碗箸一边笑应:“不用,无主的地儿不用花银钱。” 初来乍到,多在附近瞧一瞧也没坏处,沈棠应下。待她沐浴完毕,梁永芳已经为她铺好床,笑道:“小棠,以后你就住在这间屋子,有点小,东西也多,但胜在干净整洁。” 沈棠扫了一眼,地上整齐摆着数个大小不一的陶瓷,隐约溢出些酱菜的味道,其中正有晚饭时的脆爽酱黄瓜。这是民间储存秋茬黄瓜的做法,新鲜采摘的黄瓜洗净,擦干表面的水分,切成手指般粗的长条倒入木盆中,洒入适量粗盐翻动抹匀,静置两个小时杀出黄瓜本身的水分,将其倒掉,从家中拿出竹簸盖将黄瓜一一摊开,切记器皿和手皆不可沾染油渍,否则会腐坏酱黄瓜。 遇上晴天,日头热晒燥干水分,黄瓜两日便能晒好,晒到表面发蔫,保存过程中不容易坏,农家的秋茬酱黄瓜用于度过整个冬日,若是不沾染油渍,这种做法可保存数月,且口感更脆。 酱黄瓜,顾名思义便少不了酱汁。一锅好的酱汁关系到味道,故农家十分注意酱汁的熬制,心中若是没把握,则会请教经验颇为丰富的老者赐教。锅里倒入酱油、香醋、晶糖(冰糖)、姜片、花椒,严格把握火候小火慢熬至晶糖融化,若是火候把握不准,晶糖和花椒糊锅了,则染上糊味,酱黄瓜自然也不好吃了。 熬好的酱汁放凉备用,切莫不要心急,一定要完全冷却。等待酱汁凉了的间隙里,寻来一个洗净无油无水的陶罐,放入蒜片或者蒜头、新鲜采摘洗净沥干水分的辣椒,一层一层码入切好的黄瓜条,倒入彻底凉透的酱汁没过黄瓜条,滴入几滴农家自酿米酒,防腐增香,陶罐盖上盖子密封,罐子口的凹槽倒入一圈清水,防止蚂蚁等进入陶罐内,置于阴凉处,待置放数日即可食用,每次取酱黄瓜时须得手不沾油腻。 沈棠初到舅舅家的第一夜便在酱菜的香味中沉沉入睡了。 冬日的清晨天亮得晚些,邻舍的公鸡跃上院子竹篱笆的上方,鸡冠竖立,仰头啼叫,唤醒梦乡里的村民。 梁永芳一边梳理乌发一边走出院子赶走啼叫的公鸡:“休要再叫,否则我把你宰了。”丈夫,外甥们一路奔波南下归家须得多睡些时辰。 公鸡的数声啼叫具有穿透力,生生地将人从梦境中唤醒,沈棠起身走出堂屋,见几个弟弟的屋门正打开着,刘峻、刘昀忙着早起去乡校,沈新、沈沅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眼里流露着羡慕,她下定决心,来年开春,她须得送弟弟们去乡校就学,求知,越早越好。 刘峻、刘昀拿上余下的炊饼挎着布袋便与伙伴结伴前去乡校了,沈棠暗自盘算余下的银钱,她原本共有一千五百文,搭乘漕船花了一千三百文,五十三文用于采买蔬菜,灶台费,余下一百四十七文,不过是一斗米又余几升的银钱,捉襟见肘,她须得想法子赚钱。 沈棠搬了一张矮小方凳坐在院子里发呆,思索了数种赚钱法子皆不现实,没钱百事哀,没钱万事起步难啊。 “小棠,怎么坐这发呆?”梁永芳从灶屋的方向走来,见她一个人发愣:“早上的霜重别打了头,喝了热粥回屋歇着去。” 沈棠点点头,但仍不挪地。梁永芳唤醒刘一宝:“快些起身,喝了粥要去上工了。” 梁永芳携沈新、沈沅兄弟出来,唤:“小棠,一块来喝粥。” 她方才的话沈棠听见了,问:“舅妈,你们要去哪里做工?干什么活?” 梁永芳:“我们去帮人砍甘蔗。” 沈棠眼神一亮:“工钱多少文一日?” “七十五文一日,干上十日算长工,雇主额外送两升米。” 沈棠:“舅妈,你带我去吧。” 梁永芳还未开口,沈新、沈沅跟着说:“舅妈,带我去吧。” “你们年纪小,干不了这种苦力活,从辰时干到戍时,从天明到天黑,一日做五个时辰的活,挥蔗镰挥到手臂疼痛,掌心冒泡 长茧子。” “我能抡大勺也能挥蔗镰。”沈棠一脸诚恳,“舅妈,你就带上我,否则我们怎么有脸住下去?” 沈棠说的是真心话,昨夜那一顿晚饭,她心中盘算过,一家七口人约摸吃了五升米,一日两顿便是一升米,一升米市价约一百二十文,而一天砍甘蔗不过一人七十五,夫妻合力一日一百五十文,而七口人一天的口粮支出一百二十文,若是添菜,何来的余钱?尚能糊口罢了。 “小棠、小新、小沅。”梁永芳眼神诚挚看向他们:“你们能决心南下,舅妈打心眼里开心,自从你们母亲去世后,你们外祖母便一病不起,病痛缠身三年有余,甚至到离世前数月,忘记了我们是何人,但她整天念叨着你娘的乳名,日日嚷着要我们去寻你们母亲。直至今年夏日,你们外祖母离世前一天,强撑着要起身去村口等你们母亲归家。”说到这里,她不禁红了眼眶,有些哽咽:“老太太整整在村口坐了一日,无论何人相劝也不肯回家,就这样熬到了夜里,人就走了。” 刘一宝悄然在灶屋外听着,也不禁双指抹了一下眼眶。 沈棠三人面色凝重地看着她。梁永芳继续往下说:“我们办妥你们外祖母的身后事,你舅舅与我商议要北上接你们南下与我们一同生活。”她深深叹了一口气:“我们曾北上探亲,那时你们母亲尚且在世,她虽不与我们诉苦,但我们瞧得出她受婆母苛待,大嫂又是个笑面虎,日子过得不好。我们一合计你们的日子必定不好过,便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把你们接来,这是我与你们舅舅的决定,你们心中无须多想,安心住下便是。” 同是亲人,有人在千里之外惦记,有人近在身侧尽是苛待,又酸又暖的滋味涌上姐弟三人的心头,霎时红了眼眶,原来有亲人呵护是这般温暖的感觉。 “你们舅妈说的没错。”刘一宝走近灶屋坐下,朗声松快道:“你们还是小孩,做工赚银钱的钱交给大人。”他展露笑容逗他们:“否则你们外祖母知道了,我这个儿子苛待她女儿的孩子们,定是饶不了我。” 一番话使得姐弟三人展平皱起的眉头,沈棠仍旧坚持:“舅舅,舅妈,两个弟弟还小便留在家,但我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我也得帮着家里干活,我们既是一家人,力气得往一处使,日子才会过得越来越红火不是?” “我们小棠虽没读过书,但说起话来跟乡校的先生一样。”梁永芳眉开眼笑轻拍她的手背:“舅妈爱听。” “舅舅也爱听!”刘一宝笑得五官挤作一团,憨态可掬。 沈新、沈沅齐声夸道:“阿姐最厉害了。” 沈棠泛笑:“舅舅,舅妈,那我就当你们答应了!” 梁永芳笑着扬手,爽朗道:“舅妈答应了。” 雇主家的蔗田在六里外的地方,沈棠匆匆喝了一碗热粥,临走时叮嘱沈新、沈沅务必不能离开家门一步便跟着刘一宝夫妇出门了。 路走到一半,身后来了一辆牛车,是村里的人赶着牛车出去揽活了,上边还坐着几个村民,他们带着蔗镰,大家目的地一致,顺道捎了沈棠他们一程。一路上,沈棠听着她们唠家常,提及还有一个半月便是春节,他们欲购买黄糖砖制作糖糍粑,互相打听着可有价格更实惠的卖家。 10. 010(修) 沈棠抬眼望去,前方是一望无际的甘蔗林,两丈余高的甘蔗笔直挺立地挨列一起,深紫的蔗身长着一圈一圈些许泛白的蔗节,节节高升,顶端是阔长的绿蔗叶,经冬日的寒霜洗礼,外层的老蔗叶边沿泛黄,内里一层的仍旧浓绿。时而风掠过整片蔗田,数不清的叶片翻涌起来,掀起层层绿浪,一阵阵沙沙声不绝于耳,携来褐色泥土温润的气息,杂着丝丝甘蔗的甘甜。 径道上聚集着数十个农工,乌泱泱的全是人,七嘴八舌说着闲话,不远处有一辆牛车加速驶来,众人目光如炬齐刷刷看向他们。牛车停下,车上一位身材丰腴,肚子胀圆的男人扶着车沿站起来,是雇主派来的监工,目光扫过众人,高声问:“今日有新来上工的人吗?” “有!”人群中有数人齐声回应,挥动着双手,沈棠顾着环顾周遭,一时忘记自己也是今日初次来蔗田上工的人。梁永芳猛然抓着她的手腕举手,替她高喊:“有。”沈棠回过神来,也跟着喊。 “好了。”监工扬手示意他们放下手安静:“今日新来的人先行登名在册。” 梁永芳招呼沈棠往前走:“小棠,你去把名登上,我们先去干活了。” 沈棠排队侯着,见众人纷纷进入蔗田,条条田垄已经隐在茂密的蔗丛里,他们的身影在紫绿间时隐时现,弯腰挥起蔗镰,蓄力砍向根部,两侧各一刀,甘蔗被砍下,挨着蔗丛斜靠着,农户一把扯下,利落削去尾端的蔗叶,扔在两条田垄之上。 监工记下沈棠的名字,分发给她一把蔗镰,叮嘱下工前放在每条垄的竹筐里,她跟着一位年纪稍长的娘子一起走,二人背对错开站在垄沟上,沈棠像模像样的挥起蔗镰,只是一刀又一刀,背后娘子的甘蔗已然倒下,她的甘蔗还依然挺拔着,莫非她的蔗镰钝?正所谓隔行如隔山,抡得了大勺未必能如鱼得水使用蔗镰。 她愣了片刻,身后的娘子又砍倒两根甘蔗。三步之内有师傅,沈棠偷瞄她的动作,只见斜着刀朝蔗根砍下,左右各一刀,手法干脆利落。 沈棠依葫芦画瓢,改变平刀砍的方式,斜着一刀。本就摇摇欲坠的甘蔗倒下了。她会心一笑,以同样的方式继续砍甘蔗,约摸半个时辰,她的脸庞涨得通红,额头泛起几道淡淡的红痕,那是甘蔗叶刮到脸上泛痒,她用手指挠了数下留下的痕迹。 邻垄的娘子与她一同起步,现下已将她甩在身后,沈棠松开蔗镰,掌心已经起了数个泡且磨破了两个,破了皮的地方沾染着杂屑隐隐有些刺疼。身后的田垄空余矮小的蔗墩,监工一眼瞧到她两手空空站在垄沟上,喝道:“快些干活,别躲懒!”沈棠吓了一哆嗦,忙拿起垄上的蔗镰干活。 自古以来,体力活皆辛苦,银钱难赚,粪便难吃。沈棠在蔗田里辛勤劳作了一日,监工瞧她砍下的甘蔗未足量,仅给她结五十文的工钱。 梁永芳笑的明亮,安抚她:“小棠,你第一回干这活,自是慢些,无须懊恼。” 刘一宝:“小棠,你舅妈说的对,干上几天便成为熟练工了,也能拿到七十五文一日。” 沈棠一边走一边仍旧比划着挥蔗镰的动作,她沉吟不语而非在懊恼仅挣得五十文的工钱,而是在思考挣钱之道,问:“舅舅、舅妈,竹斗村可有村民种了甘蔗?” “有啊。”梁永芳抬指比向村中种植甘蔗的一处山脚下:“家家户户皆种了甘蔗,砍下背去集市售卖换些银钱,买回家中短缺之物,余下的一些备着春节待客之用。” 村落笼罩在暮色中,在外劳作的村民纷纷归家。沈棠思虑了一路,从中嗅到了商机。一家人在堂屋长桌同坐吃晚饭时,她大胆说出心中所想,从村民手中买来甘蔗以土法熬制黄糖砖,再以略低于市场的价格卖出去。 “小棠,你的想法也太大胆了。”梁永芳既震惊又眼神明亮看向她:“不过舅妈觉得这个法子可行!” “舅舅以为如何?”沈棠小心翼翼地问他,她深知刘一宝夫妇是地地道道的农户,脚踏实地操劳了大半辈子,营商于他们而言是陌生且不敢轻易尝试的举动,若是赔了,全家人赖以生存的那点银钱打了水漂,半生辛勤付之东流,哪里敢轻易赌一把? 刘一宝沉思片刻:“俗话说,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舅舅觉着营商也是一条出路!” 沈棠试探:“舅舅,舅妈,我手中仅余下一百九十多文银钱了。” 梁永芳:“小棠,不如详细说说你的法子。” 以土法熬制黄糖砖,原料以新鲜的甘蔗为主,少量石灰为辅料,熬制过程中需要大量的柴火。刘一宝夫妇谨慎,未当即应允沈棠的主意,入睡前,两口子关起门来商议一番。 梁永芳一边铺床一边压低声音问:“他爹,小棠要做生意这事,你心里究竟怎么想?” 刘一宝坐在床尾处脱下磨得发白而旧的薄底布鞋,面色深沉:“我说实话,有些心动,若是这桩生意若是能成,开春以后,小新、小沅一年就学的银钱便有了下落。”可是,他面露忧色:“可我们家世代为农,到底是没有人做过买卖,这万一赔了,家里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如何是好?” “我觉着小棠这孩子这里灵光。”梁永芳抬指点点太阳穴:“她不过随着我们干了一天的活计,便能依着今日的所见所闻生出熬制黄糖砖的法子,已然比我们先行一步,不妨听她的?” 刘一宝犹豫不决,夜里辗转反侧至三更,终是拿定了主意。天还未透亮,他照常出门到几里外的蔗田上工。梁永芳携沈棠步行至二十多里外的集市打探黄糖砖的市价,一斤六十文,待过些时日,市价会低一些,约摸五十五文一斤。 当地百姓每逢春节皆会采买黄糖砖熬制成糖浆与磨好的糯米粉混合揉成面团,做成糖糍粑,一户所需黄糖砖约摸三斤,花费一百六十五文至一百八十文,甚至更多。 二人又在集市上打听干柴的价格,奔波劳累了一日,回至家中时已是黄 昏。沈新、沈沅分别站在、蹲在沈棠身后、身前替她捶肩、捏腿,她笑道:“祖传的奴仆使唤起来就是顺手。”两个弟弟听了,嘻嘻一笑更起劲了。 晚饭过后,刘峻带着三个弟弟端碗、碟去灶屋清洗,沈棠与刘一宝夫妇再度商议做买卖的计划,这一次,她将从村民手中收甘蔗、干柴的价格,以及一斤黄糖砖从甘蔗到成品的成本娓娓道来。 沈棠手中的草纸又掀过一张:“舅舅,舅妈,我们一斤黄糖砖售卖价格为四十三文一斤,以现下的市价,三斤共省下五十一文钱,即便是过一阵的价格,也可省三十六文钱,村民们一定会从我们手中采买黄糖砖。” 刘一宝夫妇拿过她手中的草纸细致核算,对一斤黄糖砖的成本有了数。 梁永芳:“小棠,一斤甘蔗的市价在三文一斤,为何你仅算两文余五钱一斤?” 沈棠:“舅妈,我们从村民手中收那些品相一般的甘蔗即可,这样的甘蔗在集市上卖不上价,只能自留。” “我的天爷。”夫妇俩眼神一亮,刘一宝肯定道:“那必定能收不少甘蔗。” 梁永芳:“刨去成本,一斤便能挣得十一文钱,三斤便是三十三文!”她双手紧握刘一宝粗壮的手臂,扬声:“他爹,若是乡邻皆来买我们的黄糖砖,我们能挣一笔丰厚的银钱了!” “她娘,你先别着急高兴。”刘一宝指了指草纸:“这成本也得不少银钱,我们手中没有......”他的话音戛然而止,但她们懂得他未尽之意。梁永芳霎时敛收笑容,蹙起眉头,没有本钱,即便能盈利的买卖也做不成。夫妻俩一致垂下嘴角,对既定的天命低头,命里无财强求不来。 沈棠偏偏不认命,非要强求。刘一宝夫妇昨夜的话尽数入了她的耳,他们仅能提供一贯钱的本钱,不过是杯水车薪。故而,她已想好对策。 沈棠从容道:“舅舅,舅妈,我有法子。” 刘一宝夫妇俩狐疑注视她:“小棠,你莫不是在与我们说笑?没本钱咋能做成买卖?” 沈棠理直气壮:“没本钱便空手套白狼。” 夫妇俩异口同声:“空手套白狼?” 刘峻恰好带着弟弟们回至堂屋门口,沈沅面露惊恐:“阿姐,我怕狼。” 众人错愕片刻,朗声笑了起来。 刘昀笑着给他解释空手套白狼的意思,他懵懂地点点头。沈新问他:“弟弟,你听懂了吗?” 沈沅点头:“阿姐要去山上捉狼。” “啊?”刘昀诧异,摇摇头:“我带你进屋读书。”他牵着沈沅入屋,沈新与刘峻笑着坐在条凳上。 梁永芳叮嘱:“阿昀,带弟弟读书要点两盏瓦灯,看得真切些。” “好。” 回归正题,沈棠扬起一抹狡黠的笑容:“舅舅,空手套白狼成与不成,得靠你了。” 刘一宝竖起手指指向自己:“靠我?我还有这本事?” 11. 011 挣钱得趁早,说干就干。纸上核算成本终是纸上谈兵,沈棠翌日便着手熬制土制黄糖砖。刘一宝与梁永芳拗不过她的坚持,只得继续上工砍甘蔗。 沈棠蹲下背起背篓,里面装着三把柴刀:“今日你们要陪着阿姐干活了。” 沈新、沈沅兴奋不已,抢先一步走在她的前头。这两日沈棠出门在外,兄弟二人人生地不熟,只得听话呆在家中,砍柴、喂鸡、生火煮饭,闲暇之时在院子里拿着木棍在土面上画画,比一比谁画的动物更多。 蔗田两面环山,从近处往远处铺开,姐弟三人置身于青纱帐中,一边走一边仔细瞧着边上是否有一簇香蕉树。 沈新蹦蹦跳跳走在前头,忽而他停驻脚步察看片刻,原地蹦跳起来:“阿姐,我见着香蕉树了。” 梁永芳出门前同她们说自家的甘蔗田边上有一簇香蕉树,且周遭的几块田皆是自家的田,无须担心错砍别家甘蔗。 沈棠加快脚步,的确有一簇香蕉树。她放下背篓拿出柴刀分与他们,当面示范如何砍甘蔗,毕竟是干过一天的人,两刀砍下甘蔗赢得两个弟弟钦慕的目光、热烈的喝彩。 “当心些,别砍到自己。”沈棠一边俯身砍甘蔗,一边叮嘱他们。 兄弟二人跃跃欲试,蹿入蔗田中挑选甘蔗。 沈沅选定了一根又高又直的甘蔗,同沈新显摆:“哥哥,你看我的甘蔗比你的高。” 沈新望去,宠溺弟弟:“哇,的确很高!这一根得有几斤重。” 沈沅听了笑的眉眼弯弯,微微俯身使劲砍甘蔗,发出“哼哼”的声响。 不过半刻钟,一根根削去顶端绿叶的甘蔗被沈棠用甘蔗叶捆在一起,一路扛回家,三人一日不停歇,终于在夜里将熬制好的糖浆倒入糕点模具中,置于檐下通风处静置三个时辰以上待凝固成硬状。 沈新、沈沅劳累了一日,早早地睡下了。刘昀执笔。依照着沈棠的话,在纸上写下熬制黄糖砖的步骤、工具、比例、细节,以及成本。 刘一宝与梁永芳端着瓦灯站在檐下察看待凝干的糖浆,不禁上手戳了一下。 梁永芳嗔怪拍打他的手臂:“还没成,当心坏了事!” 刘一宝将沾了糖浆的食指放入口中舔净,呵呵笑着:“又香又甜。”梁永芳扯着他的衣袖往院外走,周遭的邻舍已灭了灯,四下静谧。 “他爹,你给我一句准话。” 刘一宝拿过她手中的瓦灯,怜惜沈棠姐弟三人:“我在北边的几日,悄摸打听过了,咱们的几个外甥在大伯家寄人篱下,处处谨小慎微,伏低做小。而今来了南边,不过是从大伯家换成了舅舅家。” 梁永芳急声:“咱们是真心要好好待几个孩子。” “我知道。”刘一宝抬手示意她低声些,目光诚恳:“永芳,你应允我把几个孩子接到家里,我打心底里谢你,几个孩子有福气遇上你这个舅妈。”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梁永芳微微偏过身掩着漫上面颊的一抹羞色,她与刘一宝成亲将近二十年,丈夫是个粗人,素日里不擅甜言蜜语。“我是孩子舅妈,应当照料他们。” “这便是你心善之处。”刘一宝不吝夸赞妻子:“有你做媳妇我跟孩子们一样福缘深厚。” “哎呀,羞死个人。”梁永芳嗔怪地捶打他的肩膀:“说这些话也不嫌臊得慌。” 刘一宝呲着大牙洋溢幸福的笑容:“这老夫老妻说些体己话,怎就臊得慌了?”梁永芳与他相视,昏黄的灯火中,二人嘴角扬起的幅度一致。 二人言归正传,皆觉察出沈棠的心思,不愿成为这个家的拖油瓶,欲挺起腰杆,抬头过日子。 梁永芳挑起眉梢,眼神明亮问他:“他爹,你这是答应了?”刘一宝打趣:“你心中已然偏向小棠,我若是不答应还能进屋睡觉吗?” “去你的。”梁永芳笑着侧身撞他一下:“我觉着小棠身上有一股劲,做什么都能成。” 二人往回走,梁永芳:“小棠今年十六,若是过两年有意议亲,我们家徒四壁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嫁妆,岂不是让婆家看了笑话?日后苛待、轻视她又该如何?不如跟着她好好干,挣些银钱攒下来,日后给她添置几件嫁妆,谋划小新、小沅的亲事。” 刘一宝空出的手骤然握住她的手腕,沉声道:“永芳,我替我妹妹谢过你对孩子们的心意。” 夫妻俩拿出了家里仅剩的积蓄,一两白银交予沈棠。沈棠受宠若惊,不敢置信欲交还他们:“舅舅,舅妈,我不能要你们的钱。” 梁永芳掌心托住她的手背,另一只手将她的五指合拢握住一两银子:“小棠,我们是一家人,这钱对你的买卖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沈棠知晓这是他们的全部家底了,已故的外祖母常年卧病在床,寻医吃药皆要银钱,还有俩半大小子就学,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家里处处需要银钱。 “舅舅,舅妈,这一两银子当你们入股,挣了银钱额外分成。”她紧紧攥住一两银子,感恩他们的信任。 刘一宝笑道:“那舅舅不跟你客套了。”梁永芳附和:“舅妈也厚着脸皮不客套了。” 沈棠也跟着一块笑:“我脸皮最厚,还要使唤舅舅,舅妈干活。”她偏头对刘昀调皮一笑:“阿昀,发号施令吧。” 刘昀照着草纸上的字说:“爹,明日你要做些糖砖模具。” 刘一宝:“什么模具?”他伸手去拿草纸:“你给爹瞧瞧。” 他写字时,沈棠给他描述过何为模具,现下颇有底气向父母转述。沈棠摸摸他的发顶:“阿昀,说的非常正确。” 刘一宝:“多识字总是有益处。”刘昀被夸乐了,打开了话匣子,一一交代刘一宝需要准备的工具。 翌日清晨,沈棠堪堪起身,刘一宝已经扛着一根圆木回至院中,粗布衣衫被山中草木上的露水打湿,仍坚持在院中锯成一截一截。梁永芳揪着他的后领勒令他回屋换衣:“不差这一时半会,若是染了病,谁人还敢买我们家的黄糖砖啊?” 刘一宝换了一身粗衣,与沈棠继续制作糖砖模具。梁永芳把家中的刀、竹制蒸屉、大大小小闲置的陶 瓮、陶缸搜罗出来,她蹲在灶屋前用磨刀石将刀刃磨得锋利,沈新、沈沅手持竹刷清洗陶瓮、陶缸内部。 一家人忙活了一日,借来了石碾、几口铁锅,备下粗麻布袋、制作简易榨床,两根立式粗木柱埋入土中,一端横架一根粗木承力,一根圆木十字交叉在上方,一端系着粗如拇指的麻绳,吊起一块大石头,榨汁时一人将圆木往下压再松力,即可提起另一端的大石头往上下落。 万事俱备,只差甘蔗。一家人搬了一张方桌摆在竹斗村村口,贴上刘昀写好的告示,引得进出的村民停驻观望。刘一宝夫妇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笑笑。 沈棠用手肘拱了拱刘一宝:“舅舅,吆喝起来。”虽然都是村里人,但从未这般张扬过,刘一宝深吸了几口气鼓劲,猛然喊道:“大伙别顾着看了,我们两文五钱收甘蔗,过来瞧一瞧。” 刘一宝一开口,观望的村民便围了过来。 村民冯叔:“一宝,你这上边写的什么?”他又看向一旁面生的沈棠:“这是不是你的外甥女?我近日听闻你接来外戚,无奈分身乏术未能上你家瞧一瞧。” 冯叔有些耳背,刘一宝提高声量:“冯叔,这是我外甥女沈棠。现下随我一同向大伙收甘蔗,您多关照。” 冯叔:“我人老了也不识得字,你要是不喊一声,我不知道你要收甘蔗。” 刘一宝借机向众人说清楚,以两文五钱的价格收品相一般的甘蔗。 陈娘子:“何为品相一般的甘蔗?” 梁永芳应答:“陈娘子,你每年冬日去集市上卖甘蔗,品相好的甘蔗方能引得人驻足买下,引不了人的自是品相一般的甘蔗了。”她的话说得委婉,但众人瞬时听懂了,这卖不出的甘蔗现下可卖两文五钱一斤,令人心动。 陈娘子狐疑:“梁娘子,此话当真?” 梁永芳:“咱们同住一村,怎会诓骗大家?” 刘一宝向大家开诚布公:“我也不瞒大伙,收甘蔗是为了制作黄糖砖,这到了年尾家家户户需要做糖糍粑,我就想着做点小生意。” 梁永芳拿起桌上的草纸吆喝:“若是大家把家中的甘蔗卖给我们,找我们买黄糖砖一斤仅要四十三文。” “四十三文?”围观的人瞬时热议起来,与市价差了十多文,免不了怀疑以次充好。 沈棠从布袋中取出黄糖砖,又拿出水袋和粗瓷碗摆在桌上:“大家可以瞧一瞧我们做出来的黄糖砖,品尝味道。” 沈新将敲碎的糖块放入粗瓷碗中加入温水,端起来晃一晃,糖块很快融于水中,清水转变为琥珀色。 村民拿起黄糖砖瞧得仔细,又凑近嗅了嗅味道,浓郁温润的甘蔗清甜香扑入鼻中。 刘一宝端起糖水递与他们:“大伙尝一尝。” 众人争相尝试,甚至直接品尝碎糖块,舌尖上的味蕾不会骗人,的确是货真价实的黄糖砖,与集市上的黄糖砖相较,蔗香更浓郁些。 刘一宝瞧着众人心动,与沈棠对视一眼:“不过这四十三文一斤的黄糖砖斤数有限,得符合条件才能买。” 12. 012 刘一宝言简意赅提出了两种方式。第一、村民卖甘蔗时与刘家立契,暂不结算甘蔗银钱,届时可享受四十三一文一斤黄糖砖,甘蔗银钱抵了黄糖砖银钱,余下的部分另行结算给村民。第二、现收现结,钱货两清,但以市价五十五文售卖一斤黄糖砖。 沈棠:“四十三文一斤黄糖砖是我们回馈乡邻价格。”她面露难色:“初次做买卖奔着好名声,不为盈利,故而仅供应一百斤黄糖砖,先到先得。” 围观的村民十余个,她们掰着手指盘算自家所需多少斤黄糖砖。 李贤英:“我家今年要买十斤黄糖砖,一合算便能省下一百二十文,能买一斗米了。” 江小遥问:“李娘子,为何买这么多?” 李贤英喜上眉梢,笑道:“我弟弟年前要议亲,我帮着多做一些糖糍粑给他未来的岳丈家送去。” 陈娘子经年在集市卖甘蔗,熟知行情,问:“品相好的甘蔗价格可否高些?”每斤仅差五钱,可每日她须摸黑去田里砍甘蔗,再背着步行到几十里外的集市上售卖,从早守到黑再背着未卖完的甘蔗回家,不如卖给刘家,省了力气。 刘一宝为难:“陈娘子,我们方才同大伙说了一斤两文五钱,不能另行给你提价,否则想卖甘蔗的人各论品相,难以定价。” 陈娘子咬咬牙做了决定:“我要卖两百斤,立契吧。” 刘一宝夫妇没想到一贯在集市上卖甘蔗的陈娘子竟舍利成了第一个立契之人。梁永芳忙声:“阿昀,快些给陈娘子立契。” 刘昀一人占据方桌的一侧,沈沅在一旁给他压住草纸一角,他不紧不慢地执笔蘸墨,写下第一份契约。 “陈娘子,捺印。”沈棠把盛着墨的粗瓷碗奉上,陈娘子指尖蘸墨按在名字上,留下一团黑色的指印。 刘一宝双指拿起契约上下摆动,风干墨迹,交予她:“陈娘子,劳你这两日交付两百斤甘蔗,过一阵凭契结算银钱、买与不买黄糖砖皆可。” 在场的人皆看得出刘家在做空手套白狼的生意,无奈条件足够诱人,且刘一宝夫妇一贯言而有信。陈娘子立了契,她们也难忍心动,陆陆续续上前立契。 一个时辰过去,立下契约十一份,共收甘蔗一千三百斤,预卖四十三斤黄糖砖。刘一宝喜不胜收,扬声让大伙相互告知,有意者可到刘家立契。 好事不过半日便在村里传开了,当夜便有村民登门立契。翌日立契的村民自发从里长处抬来了架秤,这是一种带木质固定支架的加长粗杆大秤,配以巨型铁秤砣,可称量数百斤货物,常用于称量粮食,牲畜,货物等。 一捆一捆甘蔗背入、扛进刘家的院子,轮番上秤。刘一宝带着刘昀在一旁计数,开条子。沈棠扛着称量好的甘蔗到灶屋前,梁永芳带着几个孩子持刀霍霍向甘蔗,他们依着沈棠的安排,梁永芳与刘峻力气大一些,削去甘蔗外皮,截成小段,沈新与沈沅继而剁成铜钱大小的甘蔗片。 沈棠将甘蔗片放入石碾中,以人力拉动石碾将甘蔗片反复碾压成蔗泊(甘蔗渣),淡黄泛青的甘蔗汁缓缓流入放在石碾出汁处的木桶中,待蔗泊积攒够,分别放入五层竹制蒸屉中,灶下生火蒸软蔗泊,如此一来能榨出更多汁水,同时去除青涩酸味。 灶火映照着沈棠的脸庞,她抻着脖颈看向屋外,他们拿起甘蔗一刀一刀削去甘蔗外皮,一面紫色一面泛黄的甘蔗外皮堆积在地,竹匾里的蔗段堆成了小山。随着一声声剁声,粗竹箩渐渐装满甘蔗片。 刘一宝趁着没人上门交付甘蔗时,将沈棠端出来的蔗泊倒入粗布袋中,置放石板之上,用力把圆木的一端往下压,另一端的石头缓缓提起,他忽而松力,石头重重砸在粗布袋上,蔗汁流出,顺着石板流入底下的陶缸中。 梁永芳笑着打趣:“他爹,你得使巧劲,不然一会儿就没力了。” 一袋蔗泊反复压碾,直至出不了汁水,刘一宝把粗布袋提下来置放木桶上空,双手使劲拧,残余的蔗汁被挤出流入木桶中。这的确是处处需要使劲的力气活,他笑应:“我省着力呢。” 一家人齐心协力干了一日,晚饭时堂屋一片静谧,仅剩木箸触碰粗瓷碗的声音。刘一宝看向几个面露疲惫的孩子,不禁笑侃:“他们几个还成,双手还能端碗持箸。”他说着,手也没闲着,做着手腕颤抖,木箸欲坠的动作。 几个孩子干了一日的活计,现下被他夸了一句,互相较劲。沈沅举起木箸,骄傲看向刘一宝:“舅舅,你瞧我还能举起木箸。” “这有何难?”刘峻放下粗瓷碗,把木箸玩弄指间,得意道:“我还能翻转。” 刘昀的掌侧蘸满了墨,黑漆漆一团,不甘示弱:“我一会儿还能再写半个时辰的字。” 沈棠看向沈新:“小新,你还能干啥活?” “我一会儿还能帮阿姐倒蔗浆。”他握拳举起:“我还有许多力气。” 梁永芳面露欣慰,一味地笑看他们。孩子长大似乎是一瞬间的事情,干了一日的活计不喊累不喊苦,为家里的生计献上自己的一份力。 晚饭后,孩子们提着沐浴水一同沐浴,互相泼水玩闹。虽有些寒冷,究竟是血气方刚的半大小子,刘一宝“啧”了一声,也由着他们去了。 “你瞧瞧他们,力气多着呢。”刘一宝提起木桶步入灶屋,梁永芳一边刷碗一边高兴:“如此甚好!我不用担忧他们将来干不了力气活,好歹能混一碗饭吃。” 沈棠也提着蔗浆入灶屋,打趣:“舅妈,他们今夜狼吞虎咽的样子你也瞧见了,一碗饭塞不满肚子一角。” 梁永芳朗声一笑:“明日须叫他们多干些活计,不然家里续不上米了。” 说话时手上的活也没停下,蔗浆分别倒入一大一小的铁锅中。灶屋前放置着一个木盆,里边放着一个粗布袋,内里装着从灶台底下取出的草木灰,从清晨便开始浸在清水中了。沈棠轻提起粗布袋,唤梁永芳拿来一个竹筛放置另一个干净的木盆之上、她端起木盆缓缓倒下上层稍微清亮的水,将盆底残余的一层黑色残余倒掉。 稍微清亮的水经过竹筛,筛去了细碎炭灰。又经粗布袋筛去了飘浮的细小残渣,终是得到了一盆灰淋水(碱水),泛着浅浅的琥珀色。 刘一宝正抓着一把松针欲生火,瞧她端着这一盆灰淋水,狐疑不已:“小棠,这水有何用?” 沈棠往里锅中加入灰淋水:“舅舅, 这灰淋水是好东西,使得我们做出来的黄糖砖不发酸耐贮藏,颜色较鲜亮,卖相上乘!” 刘一宝低头看了看灶中的草木灰,不禁感叹:“这草木灰不仅可以撒在地里做养料,还有这等益处呢!” 沈棠那日在集市上也尝过许多家的黄糖砖碎块,其中有些透酸,想是缺了这一步,制糖如做菜,制作过程中的每一步、细节至关重要,关系到成品的味道,不可轻视不可忽略。 沈棠搅动着锅中的蔗浆与灰淋水融合,刘一宝已取出火折子,她急忙阻拦:“舅舅,你先等一等!” 刘一宝被她一声吓了一跳,仰头不解:“为何?” 沈棠:“这是我们正儿八经的第一锅糖,须得一家人一同取火。” 几个孩子已经沐浴完毕,正各自洗衣。沈棠唤他们放下手上的衣服,齐齐站在灶台前,一家人皆注视着沈棠,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沈棠的葫芦里卖的是齐心协力发财药,她双眼明亮环视大家:“一会儿舅舅打开火折子,我们一起朝着火折子吹气,寓意我们的黄糖砖生意红红火火,一起挣钱过大年。” 刘峻一听过年,霎时馋了,问:“阿姐,挣了银钱过年能否买猪手?我听先生说卤汁猪手卤香浓郁,肉质软糯,抓在手中啃食,经两日沐浴后仍旧手有余香。”说完,他不禁喉间上下一动,似趴在屋檐上的猫儿眼巴巴盯着院里的烧鱼一般看向沈棠。 未等沈棠说话,梁永芳双指弹了弹他的后脑勺,他当即缩起脖颈抬手护头。 梁永芳:“先生讲授的学识不入你的脑袋,卤汁猪手倒是把你勾着了。”刘峻泛笑挠挠额侧,辩解:“那日我正好腹中饥饿,架不住先生绘声绘色讲起卤汁猪手。” 刘昀:“哥哥夜里做梦也嚷嚷着要吃卤汁猪手。” 沈沅舔了舔嘴,记忆的香味涌现,侧身用手指戳了戳刘昀手臂:“昀哥哥,我在来时的船上吃过阿姐做的猪手,味道与你说的一样,我吃了两碗饭。” 刘峻晃了晃梁永芳:“娘,我也想吃。” 梁永芳:“那你们须得多出些力气,勤快干活,过年给你们买猪手。” 沈棠帮腔:“我来烧。” 刘昀看向沈棠:“阿姐,你不会伙同阿娘哄骗我们吧?” “哄骗?”沈棠疑惑看向梁永芳,她辩解:“前一阵先生登门夸赞阿昀学业极佳,是个可造之才,没准儿将来还能中举登科!我便答应他添置一双新鞋,奈何忙不完活计,搁置至今。” 沈棠揉捏刘昀的耳廓,微微歪头看他:“我们阿昀这么厉害,今年必须添置一双新鞋。” 此言一出,惹得他们纷纷发问:“那我呢?” 刘一宝扬手:“挣了银钱,人人有之。” 一阵欢呼声中,他们齐齐对着火折子吹气,正式生火。沈棠倚靠着灶台看向他们,一股暖意涌上心头,抵御了冬日的寒冷。 沈棠一人守着火,待蔗浆煮沸,表面泛起一层沫,她用粗瓷碗撇泡,热腾腾的水汽蒸她的手,她不禁“嘶”了一声,四下静谧,长夜漫漫,沈棠握拳鼓劲。 这是她第一次夜里不眠,忽而她听到一阵怪异的声响。 13. 013 沈棠随手抄起一截木柴踱着小步走到门口,警惕地探头,四下张望。周遭漆黑一片,怪异的声响也消失在黑暗中。她摸摸心头松了一口气,无论是人是鬼,皆使人心惊胆战。 “噗......”怪异的声响又来了,沈棠堪堪回身,闻声定在原地,脑海中浮现一些灵异画面,小时候她贪玩不愿入睡,祖母曾说起不远处的山上住着一位容貌怪异缺了手指的巫婆,总在夜间出没,专挑清醒着的幼童下手,拖回山上的洞里一口一口地吃掉,无人知晓巫婆住在何处,故而被抓走的幼童永远回不来了。 “不会吧?”沈棠惊恐皱起五官:“莫非真有巫婆?”她紧紧抓着木柴握在胸前,却也不敢回头,唯恐回头的一瞬间巫婆怪异的脸庞贴上来。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冷颤,夜里的寒霜仿佛从地底散发出来,从脚底蔓延至颅顶。 “你快走!”李焕一边拽着缰绳一边抬脚踹了马儿后蹄。 “噗!”马儿吃痛抬起一侧后蹄,但仍旧不挪动一步,垂头啃食路边的野草。“你别嚎!惹醒人了,我们会被农户当成贼人绑起来打一顿!” 是活人的声音!沈棠在怪异的声响中敏锐到捕捉到男子的声音,她攥紧木柴回身循声寻去,伏低身子绕过堂屋步入到院子里。 “马哥,你可吃饱了?”李焕又拽缰绳企图赶马离开,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缓缓靠近的危险。 沈棠贴着院墙踮起脚跟一步一步靠近,两米...一米...半米,她屏住呼吸举起木柴,凭着那人细微的气息断定方向,用力挥木柴打去。 破风声在耳畔响起,李焕来不及躲闪了。肩膀被击中,他吃痛松开缰绳猛然坐倒在地。 “好痛!” “噗!”马儿发出声响,似乎在嘲笑他,扰马进食不厚道遭报应了。 “你是谁?”沈棠往前胡乱挥着木柴,再次打中他,这一次是后背。“我是李焕。”他吃痛反手探背,眉眼痛苦紧皱:“手下留情。” 沈棠警惕收回木柴横在身前,压着声音不客气道:“我管你是李焕还是王焕,夜黑无人你出现在此有何目的?想偷什么?” 李焕一手揉揉被打的肩膀,一手撑在地借力起身,土面上的沙石微微扎疼他的手,起身后他甩了甩手,道:“娘子,本公子的马儿跑了一日暂且停在此处进食。”他自知矜贵,说话时带着傲气:“这方圆几里望去皆是甘蔗,本公子不喜。” 换言之,这地方只有甘蔗,不值几文钱,他看不上。沈棠解读出他的意思,转念间意识到他竟然有一匹马!她从未见过真实的马,无论在这里亦或是后世。秉持着不可得罪贵人的原则,沈棠悄悄调转脚步欲溜。 “娘子,这里是你家?” 沈棠堪堪走了两步,闻言闭眼咬牙,这人竟语气自然与她攀谈上了!莫非他有所图?夜里遇人较遇鬼惊悚! “是!”沈棠铿锵有力应他:“我爹是个屠夫,我娘卖鱼,他们使刀的功夫可厉害了。” 李焕:“与我何关?”他摸黑探身往前,沈棠听见脚步声在身侧掠过,手腕颤抖地横架起木柴,喝道:“你要作甚?” 李焕停驻脚步:“娘子,我可否进屋喝茶?” 黑暗中,沈棠嘴角抽搐:“我家穷没有茶,你快走,否则我要喊人了!” “喊吧。”李焕继续摸黑往前走,语气松快:“我不过讨一杯茶喝。” 沈棠随在他的身后,呵斥:“你怎么这么厚脸皮?耍死皮赖脸的那一套?”她举起木柴朝前打去,落了空。李焕已经一脚踏入了院子,灶屋透出来的一隅光亮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迈着快步走去。 “不请自来?”沈棠跟上她,在灶屋前双手举起木柴,喝道:“你给我转过身来!当心我告你私闯民宅!”说完,李焕悠然转过身,从袖袋取出银钱,阔气道:“十文钱,可否讨一碗水解渴?” 借着灶屋映照的光亮,沈棠从下往上打量他,衣料打眼一看便知上乘,在昏黄的灯火中竟也泛着光泽,衣领上方是一张不容忽视的脸蛋,英气俊朗,她揉揉眼睛,莫非真见鬼了? 灶屋飘溢出蔗浆香气,清甜鲜爽,李焕侧身指向灶屋:“娘子的锅中在煮何物?” 沈棠猛然回过神来,掠过他身侧立身在灶屋门口,所幸!灶中的火已然灭了,若是不慎失火便糟了。 “我煮何物与你何关?”沈棠回身驱赶他:“我煮人骨汤!你再不走我把你也扔进锅里煮了。”他的忽然出现使她虚惊一场,且中断了熬制黄糖砖的进程,自是不给一分好脸色。 李焕浅浅一笑,从袖中取出十文钱置于掌心,共二十文:“娘子,我付二十文,可否清水里加入些蔗浆?甘甜爽口。”他虽不喜啃食甘蔗,但他方才细嗅几下,已然闻出锅中所煮为何物。 沈棠仰头眼神乱瞟,不经意打量他,赏心悦目的容貌微微一笑,虔诚捧着二十文钱,使人无法拒之。 “二十文一碗。”沈棠瞥了他一眼,偏头过去。 “成交!”李焕迈步上前欲把钱交予她。沈棠吓得一激灵:“你想作甚?”即便他秀色可餐,她亦未色令智昏,仍然保持警惕。 李焕:“我将这二十文给你。” “你放在那即可。”沈棠抬指比向他身侧的厨橱:“你不可越过这根木柴。”说着,她双手蓄力把木柴扔在他脚下:“男女授受不亲,且是夜里,让人瞧见了有损我的清誉。” “是这个理。”李焕后退两步:“方才是我思虑不周,唐突了。” 沈棠取出一个粗瓷碗,打开瓦瓶,此物与后世的保温瓶作用一致,盛入热水终日不冷,农家多用。李焕瞧着两个铁锅中的蔗浆色泽清亮嫩黄,问:“这是作何用?” 沈棠拿起木勺伸入锅中舀出半勺蔗浆加入热水中,绕圈搅匀,一个弓步递与他:“我正在熬蔗糖。” 李焕瞧她的姿势有些滑稽,接过粗瓷碗时垂首低笑。 沈棠:“别笑了,喝了水尽快离开。” 李焕指着灶台前的矮小方凳:“我要坐着喝。”< /p>沈棠嫌弃他:“莫非你的双腿软如泥?不过片刻的事,竟也要坐下?”李焕手指点点厨橱上的二十文钱:“娘子,我付了银钱便是你的客人,应当满足我提出之需。” 有钱了不起啊?的确了不起!不看俊脸看二十文,沈棠拿起矮小方凳递与他,揶揄道:“您是身娇肉贵的贵人。”他伸手接过矮小方凳,沈棠顺手把厨橱上的二十文钱收入囊中,免得一会儿飞了。 沈棠往灶中塞入一把松针,俯身低头鼓起双颊使劲往里吹气,火再次烧了起来,从方才的大火转为中火熬去蔗浆多余的水分,李焕雅正喝完了蔗糖水,用一方手帕拭去嘴角的水滴,同她叙话,沈棠终于得知他为何夜里出现在竹斗村,他白日趁着天光策马前来寻温泉山,一人泡在泉中渐渐入睡,醒来时已然天黑,不慎迷了路,途径院外时,马儿被路边的野草绊住了脚步,任他如何拉拽也不肯离去。 “你为何不趁着天光熬糖砖?”李焕发问。 当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白日策马游玩,夜里二十文讨水喝,哪里知晓熬制黄糖砖的工序繁琐,白日里一家七口人忙得脚不沾地,方能得到这两口铁锅里的蔗浆。沈棠面露疲色,她何尝不想白日熬制黄糖砖?不仅可以省下点亮瓦灯的油脂,且可夜里安睡! 李焕瞧她一言不发:“娘子为何不说话?” 沈棠负气:“我本性不爱说话!”说完,她撇过脸去,拿起一根木柴径直塞入灶中:“你快离去。” 李焕:“我不熟悉此处的路。” 沈棠:“......”她双手轻拍面颊,挤出一丝笑容:“与我何关啊?莫非我熟悉?” 李焕:“你是此处的农户自当熟悉,不妨与我指路?” 沈棠:“我不熟悉。”她指向灶屋外边,肃声:“若是再不走我便喊人了!” 李焕靠在门背上,破罐子破摔:“娘子喊人亦是助我,你不给我指路,一会儿来的农户自当会与我指路,助我离去。”一番话说的理直气壮,沈棠“哈”了一声:“您的脸皮如四季不剥离的树皮一般厚实。” 李焕抬手作揖:“娘子谬赞了。”沈棠闻言,拿起身侧的木柴指向他:“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喊人?”李焕抬手握住木柴的一端,挑起眉梢:“娘子若是敢,此刻我便不会坐在这里。我是外乡男子,若是被人瞧见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娘子周身是嘴也辨不清了,这也是娘子此刻急于驱赶我离去的缘故。” “你...”沈棠气得一把拽回木柴:“我方才应当一碗水泼在你脸上。” 李焕拍拍手,拍掉掌心的木屑:“现下漆黑一片,村中有些农户豢养犬只看家护院,我贸然探路若是不幸遇上,岂不是入了恶犬之口?” 沈棠嘲讽:“您有马啊!四条腿跑得快!” 李焕摆摆手:“娘子不知,我的马儿性情温顺,胆小,遇上恶犬未必能跑得动。” 沈棠掰断一根枯枝,咬牙切齿凝视他:“话都让你说了,你想如何?上天亦或是遁地啊?” 14. 014 李焕:“娘子说笑了。”他摸了摸双肩:“我没有双翼何以翱翔天际?” 沈棠:“这是公子需要思虑的苦恼,而不是我。” “我想在娘子这一隅灶屋暂歇一夜。” 沈棠当即拒之,无奈李焕厚着脸皮一动不动坐在矮小方凳上,腚仿佛被黏住了。她从灶中取出一根正烧得旺的木柴,使出威胁恐吓小连招,不料他又取出五十文。 “你这是何意?” 李焕:“城中一间寻常客房一晚需五十文,你这灶屋简陋窄小且无榻、无被褥,我勉强凑合一宿。” “不行。”沈棠手中的木柴火势渐小:“无关银钱多少。” “我了然娘子的担忧,不过此处只有你我无旁人,我是个正人君子自不会冒犯娘子,不过...”他隐隐泛笑:“娘子会不会冒犯我便另当别论了。” 沈棠不屑:“凭你?” 李焕颇有底气:“正是,我富有且生得好看。” 沈棠:“......” 他脸皮甚厚,口才了得、富有好看,且愿付五十文倒也不占便宜,沈棠思虑片刻,强势赶人恐吵醒家中人、邻舍、只得收下五十文留他一宿。 沈棠手握削去树皮洗净的粗木棍伸入锅中持续搅拌慢熬,半个时辰过去了,蔗浆转为了浅琥珀色,似一块巨大的玛瑙。经再次撇沫,继续搅拌。她的脸庞冒出细密的汗珠,抬手拭汗时,李焕已然靠在门上睡着了。她心底仅存三分警惕,或许他是好人。 蔗浆中的水分在火的灼热下渐渐消散在冬夜里,沈棠把圆木棍提起,蔗浆已能挂在上边。她堪堪在灶台前蹲下,欲减弱火势,听到了脚步声。 “喂!快醒醒!”沈棠当即一个箭步至他身前,轻扇他的脸。李焕并未沉睡,三两下便被扇醒了,“你快跟我走!”她拽着他的袖口催促他起来,李焕一脸茫然被她拽至菜园子边上的茅房。 “不许出声!等我来找你!”说完,沈棠快步走回灶屋。 “小棠,方才我好像看到你往菜园子去了?”梁永芳睡眼惺忪站在灶屋门前:“去哪作甚?” “解手。”沈棠急中生智胡乱扯了一个由头,心虚一笑:“人有三急。”梁永芳指向沐浴木房:“日后便去那里解手,攒起来的尿用在浇菜上,极好!”木房里放置了一个木桶,既能方便他们沐浴前解手,又能攒下天然的养料。 梁永芳不忍沈棠一人夜里独自熬制糖砖坚持搭把手,沈棠又推又劝,忽而一声异响、尖叫唤醒了一家人、邻舍。沈棠身躯一震,瞪大双眼,大事不好了! 刘一宝端着瓦灯携他们警惕缓慢靠近茅房:“会不会是黄鼠狼下山偷鸡了?” “啊!”歇斯底里的嘶吼声从茅房里传出,沈棠跟在他们身后,已然料到发生了何事,不禁抿嘴暗笑,这人定是近日运势不佳走了霉运。 “哎呀,是人!”刘一宝激昂一声:“永芳,给我寻根棍子。”梁永芳当即应下,沈棠劝着:“舅舅,咱们先瞧瞧究竟何事,不能贸然出手打人。”毕竟收了李焕五十文,她现下有些心虚。 茅房的门忽然打开,凄惨的哀嚎使得他们震撼,霎时捂住了鼻子。 “我不活了!”李焕狼狈地站在茅房门口,借着瓦灯的亮光看得清晰,他衣料上乘的衣裳湿了大半且沾染上粪便,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臭味。 刘峻忽而俯身低头,掌心撑在膝盖上,发出一声“呕!”他这一声带着沈新也一道“呕!” “你是何人?为何会在我家茅房?”刘一宝握拳指向他。李焕目光悲戚凝视着沈棠,仿佛在说她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沈棠目光躲闪往梁永芳身后躲,仅漏出半边身子,一言不发。 “你看什么?我问你话呢。”刘一宝不客气地喝道,这时沈沅抢在梁永芳前头给他递上一根木棍。 “我是李焕。”他有气无力地回答。 “我不认识李焕!”刘一宝晃了晃手中的木棍:“你半夜三更出现在我家茅房,一定是不怀好心的贼人,我要抓你去见官!” 李焕欲哭无泪,屏住呼吸:“敢问,您家茅房有何金贵的宝贝?我即便是贼人,又上你们家茅房偷何物?”他垂眸瞥了一眼下身衣裳沾染的污秽:“为了偷这些?” 众人:“......” 无声胜有声,李焕以理服人,刘一宝软了声:“你是何人?家住何处?家中有何亲人?” 李焕咬牙切齿:“我免贵姓李名焕。” 沈棠的手伸入腰腹处,摸到被捂得暖呼呼的七十文钱,于心不忍,上前动之以情,刘一宝憨厚老实心软了,亲自给李焕烧了热水,唤梁永芳给他寻来一身衣裳。李焕足足沐浴了半个时辰,热水不足便以凉水冲洗,几个孩子在堂屋坐得疲困,梁永芳哄他们睡下后回至灶屋。 李焕双手环抱坐在灶口前取暖,火光照映着死气沉沉的脸庞。 刘一宝:“现下你可以交代你的来历了吧?”沈棠一边搅拌锅中浓浆一边偷看李焕的脸色,他似被抽离了魂魄一般。 “我是城中人。”李焕有气无力回话。 “扯什么混球话!”刘一宝扬起手中的木棍指着他:“我在漕船上干过几年往返南北,熟知你们北边人的乡音,你一开口便暴露了,什么城中人?你是北边人。” 李焕没辙了,只得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是北边人,初来南边不熟路出来游玩不慎迷失,途径此处马儿不肯走,我有三急私自借用茅房一用,不幸...”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刘一宝多年走南闯北也识得一些好东西,他趁着李焕沐浴之时用木棍挑起沾了污秽的衣裳,衣料正是昂贵的云烟锦,富贵人家尤其喜爱的衣料。富贵人家的公子一贯讲究,借用茅房也说得通了。 沈棠闻言暗自松了一口气,心头涌上几分感激。刘一宝留在灶屋看着李焕,梁永芳前去同四下惊醒的邻舍一一说清缘由。夜更深了,邻舍们复而入梦乡,李焕披着被褥趴在堂屋的长桌睡着了。 翌日正午,沈棠在嘈杂声中醒来,她忙碌至卯 时一刻方才回屋睡下。梁永芳在院中削甘蔗外皮,见她已醒,催促她快些进食,吃食在锅里暖着。 “你怎么还在这?”沈棠出了堂屋,瞧见在院中右侧帮着削甘蔗外皮的李焕,一根甘蔗被他削得不成样子,地上的外皮带着厚厚的淡黄蔗肉,可谓是富贵人家的刀法。 李焕指着院墙边上的竹竿,他的衣裳正在晾晒,至于为何削甘蔗,因刘一宝扬言家中不养闲人,不干活便不给饭吃。人暂且在屋檐下,不得不干活。 “我这些甘蔗二文五钱一斤,这一根得将近四文钱,经不起你这般糟蹋。”沈棠看不下去,上前夺过他手中的甘蔗,又伸手要他递刀,当着他的面,一刀利落削去甘蔗的外皮,薄薄一层,减少蔗肉损耗。 “我...我不会。”李焕坐在矮小方凳上负气掰着指头,一身粗布衣也无法掩盖他气质矜贵。沈棠心疼买来的甘蔗,不惯着他:“不会?学一学便会了。” 李焕摊开掌心嚷嚷着起了泡,又疼又痒,从未受过此等委屈。沈棠快步回屋取出七十文钱,又麻利将他的衣裳从竹竿上扯下塞给他:“我们萍水相逢,也无任何由头差遣你干活,你快些离开。” 梁永芳劝着:“小棠,来者是客不可赶人离去。”沈棠指向地上堆成小山似的甘蔗外皮,皆带着厚厚的蔗肉,在她眼中皆是银钱:“舅妈,你瞧他糟蹋了多少甘蔗?我不过劝他学着削皮,他苦着一张脸嚷嚷委屈。” 李焕:“......” 怀里的衣裳仍旧湿着,马儿一早醒来也不见踪影,刘一宝热心肠帮着去寻了。李焕自知理亏,老实认错,虚心向梁永芳请教如何削下轻薄的甘蔗外衣。 正午后一个时辰,置于阴凉通风处的蔗糖浆已彻底凝固,沈棠唤来李焕助她翻转巨大的四方木模具,敲下整块黄糖砖,继而用统一尺寸的小模具压在黄糖砖上,用菜刀沿着模具边缘切下,一块小黄糖砖为半斤。 李焕终于知晓昨夜她为何熬制蔗浆,原是为了制黄糖砖。他小心翼翼地将小块黄糖砖摊在竹匾上,竹匾置放在两根竹竿之上,隔绝低处的尘埃,来回走动的家禽。 小块糖砖经一日晾晒或是风干,即可散去表层水汽,装入陶瓮、陶坛中存放,可存放一年之上。 沈棠瞧他一言不发,她率先开口道谢,谢他昨夜没有实话实说,避免了任何闲话滋生的余地。李焕:“原是我非要强留暂歇,自当一力承担。” 沈棠发觉此人虽身娇肉贵,养了一身富贵病,却是个明理之人。 “那你为何掉下了......”说着,沈棠的目光瞥向茅房的方向。 哪壶不开提哪壶!李焕白了她一眼,无言相对。 “李焕,找回来了!” 院里传来刘一宝高昂的声音,李焕小跑着前去迎他。他的马儿不仅回来了,且马背上驮着两担他买来的干柴。“你这马儿脚程快得很,若非村里人帮着拦下来,我都追不上它。”刘一宝喜滋滋卸下木柴,又问:“李焕,你不妨在我家多住两日?” 15. 015 李焕一贯养尊处优,在长桌上趴了半宿使他腰酸颈疼,只待晾干衣裳寻回马儿便即刻离去,他浅浅一笑,客套真诚拒了刘一宝,七十文兜兜转转又回到沈棠手中。 “舅妈,这七十文你收着。” 梁永芳推竖起掌心欲拒,但拗不过沈棠,只得收下。一家人在连续半月有余的忙碌中已然忘记这件意料之外的事,夜里安睡入了梦乡,皆是堆放在院中的甘蔗,陶瓮中的黄糖砖。一家老小日日勤快,干活麻利,一日产出黄糖砖五十斤,现下存放待售的黄糖砖已将近千斤,家中已没有空余的陶瓮存放了。 “梁娘子。”江小遥站在竹篱笆门外朝她挥手,梁永芳正在削甘蔗外皮,闻言放下手中的刀在一旁的甘蔗堆上,挥手回应她:“江娘子,快些进来坐。”江小遥推开篱笆门走进去,小心绕开待削的甘蔗、削下的甘蔗外皮、截成一寸的甘蔗肉..... “院子乱,进来屋里坐。”梁永芳抬手迎她入堂屋,给她倒水,连续削甘蔗半月有余,指尖、掌心处皆染上些黑色。江小遥喝了水,直言来意:“梁娘子,听闻你家快要卖黄糖砖了,我来问问价。” 立契的事情由刘一宝和刘昀在做,梁永芳不清楚江家是否立契,询问之后得知江家的良田大多种了水稻、麦子、地豆(土豆),并无甘蔗。 “江娘子,立了契一斤黄糖砖的价,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梁永芳笑盈盈地注视她。“我知晓,可...”江小遥膝上的手指互缠,轻咬着嘴唇,似有难以启齿之言。 “江娘子,你欲买多少斤?”梁永芳是个心细之人,心底也了解江小遥是何性情。 江小遥:“我与大哥并未分家,阖家一起共需七斤黄糖砖。”江家老大与老二因着老太太的执拗,未曾分家,老大媳妇是个厉害人,紧握家中的银钱,一直对老二一家不曾有几分好脸色,现下江小遥上门想以立契的价买下七斤黄糖砖,与市价相较可省下九十一文,梁永芳向来与江小遥交好,与江家老大媳妇仅论得上一个村里的人罢了,无任何交情。 “江娘子,你且稍坐片刻,我问问小棠。”梁永芳快步出了堂屋,前去灶屋寻沈棠,三言两句便把事情说清楚了,沈棠提出了一个法子,江小遥若是肯暂借家中的陶瓮前来救急,即可应承她。江小遥喜出望外,不需多加思虑当即应下,不过半刻,携江家老二搬了几个半人之高的陶瓮前来,在冬日的凉风中累得汗水凝成珠掉在刘家的土面上。 又过了几日,熬制黄糖砖一事终于迎来了尾声。刘一宝夫妇与几个孩子松了劲,沉沉地睡了半日。沈棠悠然坐在院中,偶听几声鸟啼从不远处的山上传来,思虑着如何犒劳家人。何以慰藉人心,唯有美食。沈棠搭乘往返集市的牛车买回三斤肥瘦相间的猪肉,一斤三十文共九十文,豆腐一斤两文,两斤四文,沙橘三斤九文,往返的牛车六文,共支出一百一十九文,她不禁攥紧粗布缝而成的钱袋子,里头只剩四文钱。 几个孩子正在院中玩着丢瓦片的乐子,瞧见沈棠挎着的布袋子鼓鼓囊囊,一窝蜂围了上去。“阿姐,你买了什物?”眼睛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她有意逗弄他们,叹气:“几个白菜和一些地豆罢了。” 刘峻信以为真,张大嘴:“啊?阿娘正在菜园子挖地豆,今夜做地豆丝。”他往菜园子的方向瞄了一眼,压低声量:“阿姐,若是阿娘你买了地豆,定要絮叨你银钱烧腚留不住。” “啊?”沈棠故作惊恐捂嘴:“那我该当如何?” 刘昀:“夜里阿娘睡了,把地豆埋到地里去。”沈新踊跃举起手:“阿姐,我去埋。”沈沅附和:“哥哥,我也要去。” “好主意!”沈棠搭着他们的肩膀走进堂屋取下布袋:“那就劳烦你们几个小鬼替我埋地豆了。”说着,她一手抓起沙橘放在长桌上,引得他们霎时齐声惊呼:“哇!” 沈棠笑道:“傻愣愣地张着嘴作甚?不想吃啊?”她抬手欲将沙橘放回布袋里。 “吃!”刘峻拿起沙橘分给三个弟弟,沈棠连续拿出沙橘:“这还有,多吃几个。” 沙橘个头小巧呈扁圆状,一个不过掌心半握,远远不及瓯柑、洞庭湖柑、蜀橘硕大。现下正是沙橘盛产之时,经严霜浸润后通体呈橙黄、橘红之色,果皮极薄,布满细密凸起的小点,触感不光滑,得名沙橘。 沈新、沈沅小心翼翼地剥开沙橘外皮,唯恐弄坏了。在北边时,他们也曾见过从南边运来的沙橘,但价格昂贵他们从未尝过。 橙黄的外皮被剥离,橘子香雾扑入鼻中,清新怡人。果肉是通透的浅橙蜜色,汁水充盈。沈沅举起剥好的沙橘,仰头注视,水灵灵的眼睛充满着猎奇和雀跃。 沈棠不禁捏了捏他柔软的面颊,笑道:“口水快要流下来了。” 初次品尝沙橘,掰开一瓣瓣果肉送入口中,清甜的橘香在嘴里迸发,汁水丰沛、少籽无渣。 “好吃吗?”沈棠询问他们,他们连连点头:“好吃!很甜!” 沈棠提起布袋子,故作神秘:“今夜还有好吃的东西等着你们。”说完,她朝着灶屋走去,梁永芳正提着菜篮子回来,里面装着若干沾着泥土的地豆,两个白菜。 沈棠:“舅妈,我买了猪肉,豆腐。” “哎呀。”梁永芳接过她手中的布袋:“怎么花这钱?家里的菜园子多的是菜,几口人也吃不完。”沈棠偷笑,梁永芳的话与刘峻说的相差无几,若是她买了地豆,估摸着这会儿已经被絮叨了。 沈棠:“这些时日大伙辛苦了,累得胳膊也抬不起来,须得吃上一顿好的吃食犒劳一下。”熬制黄糖砖的这些时日,一家人共苦,沈棠忙得顾不上操持吃食,梁永芳为了能干些活计,在一家人的吃食上也凑活,每顿就着酱黄瓜、水煮白菜配米饭,幸而他们干活累得疲乏,每顿只求填饱肚子,别无二话。 “言之有理。”梁永芳乐呵呵取出猪肉,豆腐:“小棠,花了多少钱?舅妈给你。” “咱是一家人,不提这 些。” 这些日子,梁永芳摸清了她的脾性,也不坚持把钱给她了,问:“小棠,今夜吃什么?” 沈棠单眨一只眼:“围炉涮食!”即为后世的火锅。 “围炉涮食,吃了暖暖身子,驱身子疲乏。” “我这就去把三脚陶釜取出来洗净待用!”梁永芳步伐轻盈往堂屋走去,几个孩子拉着她坐下,剥好沙橘递与她,看着她吃了两个沙橘方放她去寻物。 沈棠先行把葱白切片,花椒用温水一同浸泡,而后撇掉葱白片,花椒,留下汁水。继而处理猪肉,清水洗净猪肉置于案板去皮,切成薄薄的肉片,沈棠双手各自持刀剁成细腻的肉泥。继而放入木盆中分次加入花椒水、少许米酒、粗盐,手持木箸不断朝一个方向搅动肉泥,搅拌过程中分次少量加入清水,直至肉泥黏手有弹性,撒入磨好的米粉、葱白末一同搅拌。 锅中已备好温水,梁永芳停止添柴,沈棠将木盆置放灶台边沿上,手抓起一把肉泥,从虎口处挤出一团圆丸,用木勺刮入锅中。梁永芳在一旁看着既骄傲又心疼,想来沈棠在北边的家中定是日日干活,操持一家人的吃食,练就了一身手艺。 沈棠察觉到她的目光,问:“舅妈,怎么了?”梁永芳移开目光:“没什么,现下不用添火,我去菜园子摘几个番茄回来。” “舅妈,多摘一些蔬菜。” 梁永芳挎着菜篮子,连声应下。 肉泥尽数变成了肉丸子,沈棠往灶中添火,小火慢煮,锅中的丸子如同地洞中的底数一般,一个一个地浮起,被捞起放入敞口粗瓷大碗中。 趁着煮丸子的沸水仍在锅中,沈棠把洗净的数个番茄在底部划上十字刀顺着锅壁放入沸水中,煮上片刻捞起放入凉水中,番茄外皮泛起,轻易剥离。 锅中的沸水被舀出,大火热锅,加入几勺猪油凝脂,融化升温后倒入切好的番茄细块,木铲不断翻炒,加入少量清水,炒至起沙,加入大量清水,番茄涮食底水便成了。 刘峻点亮了四盏瓦灯,家中的瓦灯皆在院中了。沈棠往三脚陶鼎里加入番茄涮食底水,孩子们往返灶屋端来切好的猪肉片、地豆片、冬瓜片、莴苣片、萝卜片、洗净掰好的白菜、生菜、冬葵、蒌蒿,以及肉香四溢、劲道弹口的猪肉丸子。 “来,这是我特制的蘸料。”沈棠将分别装着蒜泥、芜荽、葱花、辣椒小段的粗瓷碗放在长桌上,“你们把碗给我给你们调蘸料。” 孩子们陆续端着沈棠调好的蘸料等待着三脚陶鼎中的涮食底水煮沸,他们的目光扫过长桌上放着的食物,已经盘算好先吃哪一样了。刘一宝一边添火一边笑道:“他们快把猪肉丸子盯穿了。” 沈棠打趣道:“吃了猪肉丸子,明日要与我一道到集市上卖黄糖砖。” 卖东西也是力气活,早出晚归,无论风吹雨晒,寒冷或温暖亦要守着摊子。不料,翌日清晨,沈棠堪堪起身,刘峻已然带着三个弟弟在堂屋坐着等她去集市了。 16. 016 沈新微微抬起下巴,抬指比向院中:“阿姐,黄糖砖已装好了。”沈棠往前迈步走至堂屋正门,见院中放着四个圆口深底竹箩筐,一层油纸封口余出一寸压在箩口下方用麻线缠绕一圈,隔绝了外界的尘埃。 “让我来猜猜有谁搭把手了?”沈棠回身定睛一看,四个弟弟昂首挺胸,目视前方却忍不住偷瞄她一眼,等待被夸的心思展露无遗,她竖起手指,扬声道:“今日收了摊子,一人一个糖人。”他们霎时欢呼起来,摇晃着对方的双肩。 牛车行驶在颠簸不平的土路上,四个竹箩放在一侧,位置缓缓移动,冬日干燥,尘埃飞扬,他们坐在另一侧微微皱眉眯眼抵御风沙,双手伸直扶住竹箩,从家中到集市上的脚程二十余里路,这一趟坐得腚疼手酸,起身时双腿已经麻木,须扶着彼此的肩跃下牛车,刹那脚底一震,酸麻的知觉蔓延至腿根。 几个弟弟齐心协力从牛车上搬下黄糖砖,沈棠取下两副竹制的粗扁担,一副递与沈新、沈沅,他们力气较小些需用扁担穿过竹箩对称的双耳合力扛在肩上往前走,刘峻、刘昀双手绕过箩耳紧握在掌心使劲抬起随在身后,沈棠蹲身将扁担放在后脖颈处,蓄力起身,一边走一边寻找合适的落脚处。 随着一步一步往前走,沈棠神情愈发痛苦,皱起一边眉眼,扁担仿佛在啃噬她的后脖颈处一般。 “啊...”沈棠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缓缓蹲身放下两个竹箩,把扁担从脖颈处移开缓解一下疼痛,几个弟弟见状也纷纷停了下来原地暂歇。此时的集市来往的人并不多,小摊小贩正挑着货物来往,陈设摊位。沈棠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在一处卖山中野货、干货的摊位旁边停了下来,空余的地儿正好摆下四个竹箩。 两副扁担放在土面上供他们垫着腚坐下,沈棠从随身挎着的布袋取出折叠起来的草纸,上边写着规整而笔锋苍劲有力的墨字,一斤黄糖砖五十五文,买五斤送一斤。 密封箩口的油纸被掀开,一股清新甘甜的蔗香,杂着淡淡的青草香气扑鼻而来,甜味使人提起精神劲头,沈棠与几个弟弟商议吆喝的口号、分工。沈棠与沈新吆喝、装货、刘昀与沈沅绑好装了黄糖砖的油纸,刘峻主收银钱。 “路过的俊男、美娘子瞧一瞧嘞!又甜又香的黄糖砖!”沈棠的气自丹田而发,气足声亮,吓了一旁的干货摊主一跳。 “娘子,你们瞧着面生,素日里在何处营商?” 沈棠大大方方:“今日是初次上集市营吆喝叫卖。”干货摊主是个大伯,自述营商二十余年,夸赞沈棠胆量不俗,敢于张口。 “大伯,我的黄糖砖成色可行?”她拿起一块黄糖砖向他展示,表面呈醇厚的赤褐色,浮着一层细碎的糖霜,断面的层层柔和蜜色渐深,日光映照下化作温润琥珀,色泽天然错落,与后世的人工匀染的艳黄截然不同。 “我瞧一瞧。”干活摊主移步凑近些,鼻尖努动,脸色微动:“娘子,这些糖砖出自哪家糖坊?”沈棠霎时嗅到商机:“大伯,这些糖砖皆出自我手,以古法秘制独一无二,现下买五斤额外赠送一斤,甚是值当!” 干活摊主一通夸赞沈棠及她的糖砖,但并未采买,他早已从相识人手中买了几斤,故而未能开张。 日光愈来愈暖和,集市上的小贩们开始吆喝,抬眼望去,新鲜惹眼的蔬菜、橙黄的沙橘表皮上沾着水滴,在日光下泛着晶莹,在木盆里跃起落下的鱼儿、飘着糯香清甜的糖糍粑、各式精致小巧的糕点......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李焕住在闹市中的客栈,这几日清晨总要去买两尾鲫鱼、配以豆腐,交由客栈的庖厨先行煎至鱼身金黄、配以豆腐炖鱼汤、汤色浓白、鲜香十足。乡下有一法子,若是刚诞下孩儿的妇人乳脉不通,可食用鲫鱼汤促乳汁。 “公子,我的鱼儿今早抓的,鲜着呢。”李焕停驻在一处鱼摊前,鱼贩热情地招呼他。一旁的鱼贩也吆喝着:“公子,您是要炖汤或是做烧鱼?我这儿的鱼儿又鲜又肥,您尽管挑选!” 李焕对厨艺一窍不通,但胜在家境殷实、钟爱美食,尝过无数名厨的菜肴,养了一张刁嘴。至于闲逛集市买鱼、豆腐、不过是喜爱集市烟火,消磨时间罢了,实则只认得草鱼罢了。他指向木盆中的草鱼:“给我来两尾、掏净内脏。” 鱼贩双手抓起一条草鱼,鱼眼瞪大,头尾挣扎着,继而放在案板上,堪堪蠕动三两下,被短而粗的木棍一棍敲晕!李焕虽见过数次这般场景,仍旧不忍闭眼,但每每浓郁鲜香的鱼汤端上了桌,他又忘了这茬,直呼这一口甚是鲜掉眉毛! 集市这头买了鱼,李焕继续穿梭在人群中,往前走寻豆腐摊,沈棠瞧着往来市井的百姓愈来愈多,吆喝得更起劲:“黄糖砖买五斤送一斤。” 草纸用米饭黏在箩身,过往的人停驻片刻又走开了,兴许是不认得字。 “过了这村没这店,买五斤送一斤!” 忽而,一人停在摊前问:“当真是买五斤送一斤?”沈棠一行人齐齐点头,她忙拿起一块糖砖介绍:“我们的糖砖糖分足、份量足、童叟无欺,因着初次做买卖,买五斤送一斤!” “我买三斤能不能送我一斤?”他的真诚,沈棠接不住,亏本生意做不得!只得赔笑:“大伯,因着我初次上这做买卖欲造响名头,博得顾客替我美言几句,故而让利,三斤实在不能送一斤。”说着,她面露怜惜:“家中双亲含辛茹苦护养甘蔗、昼夜不歇熬制糖砖,若是分文不赚,倒贴几十文,恐要将我们姐弟几个打一顿。” 几个弟弟配合姐姐演戏,垂首不语,刘峻演技较弟弟们精湛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沈棠眼珠一转:“大伯,您可有邻舍未买糖砖?” 大伯想了片刻:“还有一个,他与我一道前来,不过现下他在药铺抓药,一会儿与我会合。” 沈棠抓住不可多得的时机,拿起切割好的油纸:“大伯,您买五斤,我送一斤,合计着您与邻舍各自花 了两斤半的钱买了三斤的糖!省下了二十七文余五钱!” 刘峻帮腔:“省下了一斤猪肉的钱!” 他还有一丝犹豫,沈棠忙塞给他一小块碎糖:“您尝尝我们的糖,我给您装!”说着,她已经装了两块糖砖。顾客见状便也松口了:“不能缺斤少两,足足的六斤糖。” 沈沅一边系麻线绑好油纸,一边抬头朝他软声道:“我阿姐不会骗人的。” 顾客嘴里甜着,笑道:“小娃娃不会骗人,我信你。” “您放心!我们足斤足两!”沈棠拿起市秤勾起麻线交叉捆绑的地儿,一手拨动铁秤砣至秤杆身处的刻数处,杆身一端高高扬起:“您瞧,六斤只多不少!” 顾客看了一下,的确是六斤余二两了,爽快地数了二百七十文付予,刘峻双手虔诚接过沉甸甸的银钱,努起嘴角放入布袋中。 沈棠将两包糖砖递与他:“您多替我们美言几句。”顾客连声应下。待人一走,刘峻伙同弟弟们围在一起,捧起布袋的底部:“卖出去了!”这是他们第一次挣钱,喜不胜收,心绪汹涌彭拜,脸上洋溢着喜悦、骄傲的笑容。 顾客离去没多久,竟又快步返回。这回他身侧多了一个人,那人竟未询问一句,朗声道:“娘子,我要五斤。”这一声引得几个百姓驻足,沈棠借机扬声回应:“好嘞!买五斤我给您送一斤!” 他们或是不识字,但现下听得真切,也围过来询问:“当真?” 刘峻指向先前的顾客:“您问这位大伯,我们方才实实在在给他送了一斤。” 顾客笑应:“真真切切!这不,我半道上恰好遇到我的外戚,拽着他就来了。” 刘新一边捧着油纸给沈棠装糖砖,一边重复了沈棠方才劝买的话语,围观的顾客的确动心,两两商议一番,又掏出银钱,四人共买下十斤。 刘昀与沈沅兴奋不已,绑麻线时一时乱了手法,刘峻只得加入,众人忙碌一小会儿,送走了一波顾客。 连续开张使得他们热情高涨,站在竹箩前高声吆喝,似在市井中表演杂技,引得行人纷纷投来目光,放缓脚步,有人狐疑上前询问,李焕瞧着前方人头攒动,抱着凑热闹的心快步上前,不料市井之中再遇沈棠,她热情好客,含笑相迎,不多会儿,又卖了十斤糖砖,送离顾客时,打眼瞧见了李焕站在对面,着一袭看起来便价格不菲的衣裳,乌发半垂,一半挽起以银冠高束,额前几缕碎发添了几分少年英气,长身玉立日光下,着实惹眼。 沈沅抬指:“阿姐,掉茅房的哥哥在那。” “嘘...”沈棠抬指抵在唇中,对于李焕掉茅房一事,她自觉难逃责任,唯恐他听见,但她没想到,刘峻猝不及防、声量更高喊着:“阿姐,是那位掉茅房的哥哥。” 沈新目光盯着他的手:“阿姐,茅房哥哥还提了两尾鱼。” 沈棠左右环顾他们,忙声阻拦:“不可无礼!”不料,回首之际,李焕已然站在摊前。 17. 017 沈棠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两步:“茅...你怎会在此处?” “沈娘子为何一副心虚的模样?” “哪有。”沈棠目光躲闪,假意捋着耳后的一缕乌发。 李焕目光如炬:“茅房哥哥,我都听见了。” 沈棠摆摆手:“童言无忌,不可当真。”嘴上说着宽慰人的话,实则忍不住暗自发笑,头一遭见人掉粪坑,也算是开了眼了。 李焕挽尊:“本公子也觉着是这个理。”他站在摊前,挡了一半的视野,妨碍了她做生意。沈棠微微一笑:“李公子,您可否让让?”李焕似是把她的话语当耳旁风,垂首瞧着草纸上的墨字,夸赞:“这字倒是写得不错。” 沈棠:“这不是重点。” 李焕:“何为重点?” 沈棠咬牙切齿:“你挡着我的摊又不买糖砖,我怎么做生意?” “哦...”李焕似大梦初醒一般:“沈娘子,你为何不早些与我说?”倒打一耙后,嘴角微微扬起。 沈棠微微一笑,忽而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扯着嗓子喊:“公子,您真识货!当真要买十斤糖砖?”李焕伸手掰她的手,无果,问:“你这是作甚?” “既然您不想走,便人尽其用。”沈棠笑眯眯注视他,身旁几个弟弟目瞪口呆,不解她为何这样。 李焕:“你把我当揽客幌子啊?” 沈棠:“正是。”她扬声道:“不过打眼一瞧便知我的糖砖好,您真是见多识广,不愧是大户人家的人。” 李焕试图挣脱,手中提着的鱼儿来回晃动,衣袖一角仍旧被沈棠紧紧拽在手中,一来一回的拉扯引得了行人的注意,刘峻颇有眼力见,当即吆喝:“买五斤送一斤。” 沈棠:“大户人家也在我这采买糖砖,物美价廉!”围观的人又多了几个,她放开了李焕的衣袖,将他推至一边,忙着招呼顾客。 李焕泛起浅笑,提着鱼儿转身离去,他方才有意逗弄一下沈棠,不料,她竟把他当作揽客的幌子,做成了几桩生意,真真是个脑子灵光的妙人儿。 一连几日,沈棠在集市上变着法子卖糖砖,不惜成本做了一些糖糍粑分成小块,赠予路过的行人品尝,揽客,博得了顾客的信任,口口相传,生意好了起来。这日,沈棠一行人方才放下竹箩,几个不远处的顾客便前来问询糖砖,自述他们从村里人口中得知此处买五斤糖砖送一斤,便与熟人商议前来合买,能省则省。 直至正午时分,四个竹箩的糖砖已然卖空两个,沈棠喜滋滋挎着布袋前去一家摊子给弟弟们买馄饨,不料,摊贩堪堪把现包好的馄饨下锅,沈沅满眼泪花一路跑来寻她。 “阿姐,有坏人要打我们。”说完,沈沅撇下嘴角,委屈地哭出来。 沈棠匆匆放下银钱,牵着沈沅,二人跑着往回赶。 “你们快些滚,否则不要怪我们不客气!”几个腰间系着布袋的男子站在沈棠的摊前,威胁站在前边护着弟弟们的刘峻。 围观的人不明发生了何事,但几个大人欺负几个孩子,惹来了非议。有人眼尖认出他们是经年在集市上卖糖砖的摊主,骂道:“你们是见不得几个孩子的生意好,特意前来挑事的吧?” 行人:“做生意各凭本事,欺负几个孩子算怎么回事?” “真不厚道!” 为首的男子见状,扬声污蔑:“他们以次充好,低价出卖,败坏了名声,我们同在集市上卖糖砖,生意也跟着受牵连。” “放眼望去,市井之中从未有买五斤送一斤的先例,这明摆着滥竽充数,欺骗大家的银钱!” 区区两句话扭转了众人的话锋。 沈新哭吼着:“我阿姐没有骗人!” 刘峻:“你们污蔑我们的糖砖,你们不是好人!” 沈棠扒开人群,见其中一个竹箩已被踹翻,糖砖倾洒在地。她怒火蹭的一下燃烧起来,骂道:“你们是哪里冒出来的腌臜货?”她一边骂一边牵着沈沅护在刘峻身前,几个弟弟瞬时红了眼眶,她偏头抚慰:“别怕。” “你们是同行吧?”沈棠凝视着他们:“你们的糖砖卖不出去,跑来我这里撒野,今日若是不赔我们的损失,我们便去见官!” “去啊!正好揭开你以次充好,骗人钱财的行径!”为首的男子底气满满应她。沈棠打量他,约摸四十余岁,想必经年扎根在市井之中谋生,现下竟敢当街砸摊,不惧见官,恐背后有人,真去见官,未必能讨回公道。好女不与恶人斗,先行撤退方为上策。 “你们欺压同行,不当竞争!”沈棠一边骂一边蹲身与弟弟们捡起沾染灰土的糖砖,用油纸包好,踏上了归家的路。 晚饭之时,一家人合议一番,刘一宝暂时放下替人修葺檐顶的活计,与沈棠一同上集市卖糖砖,其间,几个男子又寻到他们新的落脚点,辱骂威胁,皆被刘一宝拿着锋利的柴刀吓退了,但生意也一落千丈,一日仅仅卖出二十斤,送出四斤。 二人暮色之时归家,不料路上竟遭遇伏击,刘一宝为了护着沈棠,挨了十余下闷棍,脑袋也被打破了,温热的鲜血顺着额侧流经面颊,没入脖颈中,全家人见状,又惊又忧心 梁永芳哄着几个孩子睡下后,瞧着沈棠一人坐在院中发愣,便搬了矮小方凳坐在她身侧,问:“小棠,还在想白日里的事啊?” 沈棠点点头,眉间是化不开的忧愁,除却应承村民定下的糖砖,家中仍有三百斤的糖砖待卖出,若是砸手里了,生意亏损,如何填补亏空?一家人来年的生计又该如何? “小棠,万万不能再去集市了。”梁永芳轻拍她的手背:“没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 刘一宝受伤给了沈棠当头一棒,使她看清了家中以外的许多事由不得她做主,这里与后世一般,人性多样,人心复杂,或许是这些日子的顺利使她一时蒙蔽了双眼,昏了头。她决意放弃再上集市试一试的念头,她与刘一宝夫妇,几 个弟弟并无血缘关系,但她寄身原主体内,享受着原主亲人的爱意,照拂,她也应当替原主关爱、照拂她的亲人,不可再令她的亲人置身于危险之中。 “舅妈,你觉着我去做挑夫如何?”沈棠忽而眼神一亮,询问她。乡间的挑夫在清晨挑着新鲜宰割的猪肉、豆腐、蔬果等物,行走于各个村落间叫卖,便利村民买得一些家中短缺之物。 梁永芳:“挑夫需挑着担子走村叫卖,你一个未出阁的娘子,如何抹得开脸面?” “舅妈,面子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沈棠起身抬起双手:“何况我凭着双手吃饭不丢人,有何抹不开脸面?” 梁永芳思虑片刻,不仅支持沈棠前去做挑夫,而且是全家一起去。次日一早,刘一宝雇来牛车,梁永芳携沈棠带着几个竹箩的糖砖一同前去她的娘家,她哥哥在村里颇有声望,定能助她们在村里卖出糖砖。刘一宝挑着两个竹箩,四个孩子分别合力抬着一个竹箩走村叫卖。 梁永芳三言两句便与梁海松说明了来意,他二话不说带着她们挨家挨户去卖糖砖,买五斤送一斤的诱惑,无需出门的便利,使得糖砖生意一下子便好起来,多是两户合买五斤,有些人家家中多几张嘴,自买五斤。 梁海松一边包糖砖一边夸沈棠:“小棠,你怎会想到买五斤送一斤的法子?” 沈棠:“本地做买卖之人多是熟面孔,我初来乍到,若是不让利,相同的东西一样的价,人们总是从相熟之人手中买。何况本就有利可图的生意,让一些利给顾客,既能多做买卖,亦能挣得好名声,路子便能越走越宽。” 集市上的几个糖砖摊主正是因为知晓沈棠愿意让利,在集市上声名大噪,抢去了大半生意,但他们又不愿让利给顾客,故而只能暗地里出阴招伤人逼走她,维持自己的生意。 梁海松难以置信,沈棠不过十六岁便深谙经商门道,连声夸赞。 梁永芳趁着沈棠随主人家回屋取银钱,四下无人,低声同他说:“熬制一斤糖砖需三十三文,三十三文就这么送出去了,我一开始心里头怕得紧,拿不准小棠的心思,后来,他们日日卖光糖砖,我悄悄算了账,买五斤送一斤这法子可行!” “阿姐,你应允姐夫北上接几个孩子一同生活,我唯恐你日子过得艰难。”他不禁拍了拍竹箩边沿,欣悦道:“现下瞧着我多虑了,小棠能干着呢!” 梁永芳:“你姐夫回来当晚便把小棠在漕船上的事与我说了,我当下便隐隐觉着这孩子不一般,她提议做生意,我也莫名觉着能成,鬼使神差地撺掇你姐夫一起干。” 梁海松定睛看她:“下回你也撺掇撺掇我,照拂一下你亲弟弟。”梁永芳喜滋滋应下,一家人齐心协力走村叫卖,几日便卖光了三百斤糖砖,继而携契上门给村民送糖砖,结清甘蔗银钱。 堂屋中点着四盏瓦灯,屋门紧闭,几个陶坛堵在门下,刘一宝夫妇手持木棍在院中踱步,目光警惕环视四周,刘家似有大事发生。 18. 018 路过院外的邻舍瞧着刘一宝夫妻俩手持棍子,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疑惑而关切问他们:“老刘、梁娘子,家中的老鼠又闹腾了?” 刘家因着熬制黄糖砖,院中、屋前屋后堆满了甘蔗,引来老鼠蚂蚁横行,尤其是夜里,老鼠啃食甘蔗发出吱吱的声音,扰人清梦,刘家人拿着木棍驱赶它们,它们便咬着一小截甘蔗跑到邻舍家安然啃食,四处乱蹿。为此刘家三番两次登门道歉,送上三斤糖砖作为心意谢过邻舍的包容。 “是啊!”梁永芳假意嗔怒:“这群小畜生习惯张口就来的好日子,现下寻不到吃食,四处乱蹿搅得家里一团乱,我和老刘须得好好收拾它们。”刘一宝朝他们笑笑,邻舍便也不多叨扰了,径直回家。 瞧着邻舍入了院子,刘一宝夫妇松了一口气,梁永芳看向堂屋,双眼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低声问:“他爹,你觉着这回我们能挣多少银钱?” 刘一宝思虑片刻,比出两个手指:“二两银子?”梁永芳嗔娇轻扇他的手臂:“小棠说了累死累活这么些时日,若是仅仅挣得二两银子,她说对不起你脑袋破了口子。” “不过破了一个小口子,你们别大惊小怪。”说着,他摸了摸额侧的伤口,虽然已结了一层褐色的伤痂,仍然隐隐的疼痛,“今日是个大喜日子,莫提这些不吉利的事。”夫妇二人的目光紧盯着堂屋紧闭的木门,等着沈棠出来与他们分享喜悦。 沈棠在堂屋内与刘峻、沈新、沈沅数钱,刘昀执笔记数,众人面上的笑意越来越深,铜钱似携了清新怡人的气味一般,使他们数得愈发起劲,去掉了甘蔗、木柴、损耗等成本,黄糖砖生意共挣得七两银子余二百文。沈棠拍拍自己的面颊,不可置信:“当真挣了七贯钱?我们没有数错?” 刘昀将记数的草纸移到她的面前:“阿姐,的确没错。”沈棠扫了一眼,草纸墨字写着七贯余二百文钱,当即兴奋地双手捧住他的面颊,大喜道:“我们挣大钱了!” 堂屋内传出一阵欢呼,刘一宝夫妇闻声,猛然扔了手中的木棍迈向堂屋打开门,门开一瞬,孩子们笑意盈盈看向他们。 梁永芳泛着笑意,双目明亮问道:“小棠,挣了多少?沈棠眉开眼笑:“刘昀管事,宣布一下我们挣得了多少?”刘昀昂首挺胸,颇有入了大户人家做了管事的气势,双手握住草纸两端,向他们宣告喜讯。 刘一宝夫妇闻言,难以置信张大嘴巴,瞪大双眼互相对视,梁永芳抬起手:“他爹,我不是在做梦吧?你快掐我一下。”刘一宝使劲掐自己的手腕,血气涌集,疼痛伴随一团红痕而来,喜笑扬声:“不在梦里,真切着呢!” “哎哟,你小声些。”梁永芳拽着他入屋关门,笑得合不拢嘴:“财不外露,快些藏好。” 一家人围桌而坐,望着桌上两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笑颜如花,沈棠取出三贯钱推至刘一宝夫妇面前:“舅舅,舅妈,这是你们先前支持我的一贯钱(一两银子),这两贯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收好。” 梁永芳看了一眼刘一宝,刘一宝将两贯钱推回她的手边:“小棠,咱是一家人无须分得这般清楚。”沈棠又推回给他们,诚恳道:“舅舅,舅妈,正因为我们是一家人,所以要看得见彼此的付出,若是没有舅舅在村里的好名声,人脉,我万万做不成生意,哪家愿意相信我一个外来的人?还有舅妈托外舅与我一同卖糖砖,也是欠下一桩人情,你们整日辛劳,我应该给你们更多,只是小新,小沅年后须得去乡校就学,我要留下银钱交给先生。” 沈棠打听过了,南边的乡校一人一年需要一贯二百文,可分两次缴纳,亦或是以四石至五石米抵上,她盘算着先给两个弟弟交上半年的束脩费,共一贯二百文。余下三贯钱,她欲拿出五百文到集市上买沙橘,以刘一宝的名头分发给村里赊卖甘蔗的农户。二百文给予梁永芳,采买几斤猪肉和年货赠予梁海松,以谢他忙前忙后张罗着卖黄糖砖。 刘一宝夫妇对视一眼,便不多作客套收下了。 夜里,屋里熄了瓦灯,月色入户,屋内朦朦胧胧依稀能瞧得清脸庞,沈新、沈沅为来年就学兴奋得睡不着,沈沅抬手触碰身侧的刘昀,问:“昀哥哥,乡校的先生是何模样?” 刘昀亦未寝,沈棠曾在集市卖糖砖时与他说,待她挣到足够多的银钱,便送他去青溪城闻名的明启堂,明启堂是青溪城文人才子求学、汇集的学堂,他们心怀中举登科的远大抱负,而明启堂不乏中举之人,故而一年需六贯钱,食宿自理,每逢节日,需额外赠送猪肉,腊肉、布鞋等物给先生,一年下来,所需的银钱,刘家承担不起。沈棠的到来,使得刘昀窥见了几分希望,她擅于经商,必定能挣钱! 刘昀侧过身,低声叙述:“乡校有几位先生,若你与小新入学了,是一位老先生给你们授业解惑,他脾性甚好,时常与我们说笑,还会带着我们到后山摘野果子。” 沈昀撑起上身,扬声:“当真?” 刘昀点点头,道出刘峻曾拔过先生的白发。 刘峻闻言狡辩:“阿娘说若是不拔掉白发,白发会越来越多,我那是为了先生着想。” 刘昀:“可先生的头发白了大半了。” 刘峻:“先生若是早些遇到我便不会白了半边头了。” 刘昀:“......” 刘峻望着窗外似玉盘的月光:“我不想读书,我想经商。” 沈新:“峻哥哥为何不想读书?” 刘峻:“先生说了,若非老刘家的祖坟冒青烟,否则我这辈子绝不可能中举登科。” 夜深,迷人的月色映照着这座宁静的村庄,鸡犬皆已入眠,人们在梦乡里开始欢庆即将到来的春节。天一亮,整座村庄活泛起来,村民手持扫帚清扫家宅的每一处,半大的孩子端着木盆取出打湿的粗布,拧干擦拭门窗、桌椅,还有一日便是除夕夜,村头磨坊处从天色还 未透亮便有村民候在门外了。 村民凭经验把糯米与糙米混合,放在木桶中加入清水没过,浸泡半个时辰,泡软之后捞起沥干水分装入木桶,提去磨坊等待磨成粉。磨坊用水轮转动大石磨,专用来磨米麦、按斤收取银钱、亦可用米粮抵钱。 梁永芳候在队伍中,妇人们皆向她打听沈棠是否有意中人,争着给她介绍亲事,热情把她淹没。待她磨了粉提着木桶迈着快步赶着回家,恐那些妇人又追上来。 刘一宝赶了大早,抓了家中养肥出笼的阉鸡到集市上卖了,又买了二百五十斤的沙橘、数斤猪肉、肥美的鱼、干菌等年货归家,牛车停在院外,他一吆喝,孩子们兴冲冲出来搬东西。 数个竹箩装着满满的沙橘,孩子们迫不及待一人抓了几个,坐在条凳上吃了起来,橙黄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 梁永芳与沈棠闻声从灶屋前来,“他爹,沙橘多少文一斤?” 沈沅堪堪剥好一个沙橘,乖巧地递予沈棠。 刘一宝一边提着猪肉,一边进屋:“不贵,我要的多,与摊主讨价还价,两文一斤。” 梁永芳接过沉甸甸的猪肉,其中十斤猪肉,两块板油。板油便是熬出猪油最佳的部分,五斤赠予梁海松一家,五斤家中自吃。 天色尚早,沈棠提议梁永芳提猪肉和年货回娘家一趟,梁永芳:“不成,糖糍粑还未做呢。” 沈棠推着她进屋更换衣裳:“舅妈,你就交给我吧。” 梁永芳笑着应下,又问几个孩子愿意一同去否?他们皆摇摇头,几个馋猪在她离家后,刘峻与刘一宝父子两挑着沙橘上门分发,余下的皆在家中灶屋,等候沈棠使唤。 竹刷洗净铁锅,放入三斤黄糖砖,盛入清水没过糖砖,沈新坐在灶前添火,糖砖随着水热慢慢消融,沈棠从檐上取下一篮子蕉叶交予刘昀、沈沅洗净,她回至灶台前拿起木铲搅动锅中糖浆,沈棠不禁感叹:“这活我熟啊。” 村里处处洋溢着年味,一贯玩闹的孩儿此刻也在家中帮忙洒扫、做糖糍粑,刘一宝挑着沙橘上门,使得他们双眼放光,放下手中的活计围了上来,家中大人半推半就收下沙橘,唤孩儿说上几句吉祥话。 刘峻瞬时感觉肩上的胆子轻了些,与有荣焉:“爹,村里的叔伯、婶婶伯娘皆夸赞阿姐聪慧能干!” 刘一宝笑问:“阿峻,你同爹说实话,你是不是想跟着你姐姐做生意?”刘峻的心思被看穿,有些扭捏起来,矢口否认,但知子莫若父:“旧年若不是你阿娘搬出你大舅震慑你,你便不去乡校读书了。” 刘峻抿嘴,沉吟片刻,说出心中实话:“祖母卧病,家中缺乏银钱,我不擅读书去乡校便是白费了银钱罢了。” 刘一宝忽而停驻脚步,诧异地注视着刘峻,他没想到儿子竟这般懂事,温情暖意顿时涌上心头,不禁伸头触碰儿子。 刘峻当即往后撤步躲闪:“爹,你作甚?” 19. 019 刘一宝伸出的手落了空:“我觉着你这个臭小子似乎懂事了,我摸摸你咋了?”刘昀皱起眉头狐疑:“爹,你真不是想弹我脑门?” “怎么?在你眼中我只会打你啊?” 刘峻眼神上瞟,鼓起嘴喃喃道:“我从小挨你打到如今。”刘一宝尴尬收回手,继续挑着竹箩往前走,辩驳:“那是因为你过于调皮惹事,在家剪掉邻舍女娃的乌发,去了乡校招惹先生,同窗,一日未曾消停,我打你,你冤了没?” “没冤。”他挠挠颈侧,声量小了些:“所以方才躲着你了。”刘一宝偏头看他:“臭小子,躲也没用。年后去乡校消停些,仍旧惹事还揍你。” 刘峻沉默不语,纵有要事年后再议。 沈棠亦是这般想法,她带着弟弟们做糖糍粑,浓绿的蕉叶在蒸屉中渐渐变成换黄褐色,打开蒸屉一瞬,蕉叶的清香、糖糍粑的糯香、温润的糖香笼罩着他们。村民们总在除夕前一天、两天制作糖糍粑,有道是糍粑一蒸,春节已至,竹斗村在家家户户的糍粑糯香中迎来了春节。 除夕正午,刘一家人忙得团团转,刘峻在灶屋烧水,梁永芳,与沈棠抓了家中豢养的鸡快步朝着灶屋走去,刘一宝的拇指指腹巧劲刮过刀刃,收起磨刀石,扬声唤人:“永芳,还没抓着鸡吗?” “来了!”梁永芳在拐角处朗声应他,刘一宝嘿嘿一笑:“阿峻,水沸了吗?” 沈棠接过梁永芳手中肥壮的母鸡,她入灶屋拿出深口瓷碗,打趣刘一宝:“每逢过年,赌坊的人为了在村里攒赌局,特意请了戏班子前来唱戏,台前站着一个人,扬手指挥,别的什么也不干,我瞧着你正适合干这活。” 刘一宝嘿了一声,举起磨得锋利铮亮的菜刀:“孩他娘,我干活了。”继而他掩着嘴角:“孩子面前,给我留点面子。” 梁永芳拿过他手中的菜刀,赶他去堂屋和孩子们一同贴春联,刘昀正在堂屋长桌上写春联,沈沅站在一旁,眼中尽是钦慕,日后,他也要像刘昀一般写一手好字,在北边时,村里有一位秀才写得一手好字,春节时给村里人写春联挣银钱。 堂前欢声笑语,灶屋萦绕暖香。热气腾腾的除夕团圆饭正在烹煮,沈棠额外添了一道烧鱼,她俯身打开厨橱,式样是上柜下桌,柜子带镂空双门,存放碗碟、干粮、酱菜等物,可防老鼠、猫儿觅食,偷吃。下为桌案、置放陶釜,瓦罐,时而也短暂置放些杂物。 厨橱左侧放置数个酱釉小罐,分别盛放着花椒、豆豉等物,沈棠取出花椒,豆豉酱釉小罐临时放置桌案上,准备大展身手。 灶下的火越来越旺,火苗灼烧着锅底,烧热铁锅,内壁渐渐干燥,沈棠打开油瓮陶盖,探手拿起竹杓挖起数勺凝脂添入锅中,凝脂渐渐消融,融成透亮的油脂,油星微微溅起,继而滋滋轻响。 梁永芳双手各自端着生姜片,蒜末,待沈棠一声令下。 沈棠不紧不慢下花椒,热油愈发滋滋作响。 “下姜片,蒜末!” 梁永芳当即将黑釉粗瓷碗中的姜片,蒜末下入锅中。沈棠柔声道:“阿峻,这会儿少添些柴火。” 刘峻闻言放下手中的枯树枝,抓了少许的松针叶送入灶中。 大火转为了小火,慢煸着味料,香气逐渐漫出。 梁永芳站在灶头一侧,鼻尖萦绕着香气,喉间微微一动,悄悄咽了口唾沫。 刘峻又拿起枯枝,仰头问:“阿姐,要添火吗?” “一会儿再添。”说完,她下豆豉,手持扁平的木铲翻炒着味料,煸出浓郁的酱香味儿。 沈棠双手拿起草鱼,道:“你们退让几步,一会儿溅油。” 刘峻后撤几步,目光始终不移开铁锅。梁永芳抬起双手挡着脸庞。 草鱼滑入锅中,热油似沸腾一般,溅起些许油星。 沈棠拍拍手,欣悦扬声:“阿峻,多添些火!” 他乐呵呵往灶中送柴。 中火慢煎草鱼,一面煎得微焦时,沈棠持木铲翻动鱼身,母子二人齐刷刷注视着她的动作,有些紧张,恐鱼儿碎了。 翻鱼于厨子而言不过是闭眼也能做到的动作,她手腕稍一用力,草鱼整条翻转,露出金黄而微焦的一面。 他们笑眯眯而崇拜地看着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翻鱼的动作,在他们眼中却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灶中火正好,鱼儿两面煎得金黄微焦,沈棠手持长柄木杓伸入陶缸中取适量的米酒,沿着锅边淋入,鱼儿的那股腥气登时散了。 她取米醋之时,唤梁永芳出去灶屋门口取一瓢水。 少许米酒滴入锅中,添适量的清水,堪堪没过鱼身一半,沈棠取木盖盖上。 “现下可以大火了!” 刘峻仿佛隐忍已久的添火将军,得令后,霎时大展身手,掰断半人高的枯枝送入灶中。火一下子大了,不一会儿,锅中烧开。 “非常好!”沈棠慷慨激昂道:“阿峻,以后我就封你为烧火将军!” 刘峻羞得低头咧嘴笑。 “小棠,那我呢?”梁永芳亦似小孩一般在一旁求名。 “舅妈封为搭把手将军!”她忽而扬声,喊道:“恭喜二位即刻上任,鼓掌!” 谈笑间,一刻时辰过去了,沈棠掀了盖子,灶下添了大火收浓汤汁,鱼身被煮得莹润,汤汁浓稠发亮,一道椒香烧鱼便成了。端上长桌后,惹得他们直盯着眼前佳肴,腮帮微动,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沈棠瞧着他们馋嘴的模样,不禁被他们逗笑。 除夕夜,屋里的瓦灯尽数点亮,传言除夕夜财神挑钱下凡时,哪户人家的灯越亮堂便去谁家。 众人在一片亮堂中端碗持箸,先行品尝鸡汤。肥美的母鸡开膛破肚取出内脏后,整只放入瓦罐中煨汤、加入晒干的枣子、黄芪、枸杞、南边山中特有的五指毛桃,是刘一宝偶然一次山间寻找菌子之时意外所得,晒干贮藏至今。沈棠一掀盖,一股温润乳香溢出,似椰瓤的甜润,盛入碗中轻轻吹气拂温,入口便是淡淡木根清气伴着土鸡鲜腴,无寻常药草苦烈,甘润绵长,一碗鸡汤下肚,胸腹顿时舒爽,食欲大增! 众人纷纷动箸品尝长桌上的菜肴,椒香烧鱼寓意年年有余,笋干豆腐预祝孩子们学 业步步高升,红烧猪蹄祝愿沈棠年后经商财源广进,四喜丸子欢庆阖家团圆,细长不截断的青菜浮在清汤里,菜茎蜿蜒如龙身,清汤似水似海,一眼望去似青龙浮游渡海,故而得名青龙过海,寓意消灾避秽、顺遂安康。 刘一宝先行鼓掌:“好!也祝愿咱们一家人来年红红火火,得偿所愿!” 梁永芳和孩子们一同鼓掌,她眼窝子浅,眼眶顿时红润:“假若老太太还在人世,今夜她心中定然欣慰,女儿的几个孩子不仅来了南边,且个个聪慧懂事,生意做得像模像样,烧得一手好菜,可惜她没能吃上这一桌子好菜。” “娘在天上看着呢。”刘一宝上下轻抚她的背:“定会护佑咱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日后除夕夜端上桌的好菜还会更多。” 沈棠姐弟三人并未见过已故的姥姥,但从刘一宝夫妇为数不多的话语中知晓姥姥一直念着已故的母亲,便也有所感触。 “你看,招惹孩子们也想姥姥了。”刘一宝活泛气氛,看向他们:“阿姐辛劳烧了这一桌子菜,今夜你们必须吃完,谁吃得多,待会儿的压祟红包便多一文钱。” 沈新、沈沅闻言双眸一亮,当即动箸,盼着快些吃了饭领压祟红包,在北边时,他们只能眼巴巴看着兄长们领祖母、伯娘的压祟红包。 今夜虽无月,天际漆黑,但若从高处放眼望去,此刻的竹斗村家家户户灯火亮堂,饭菜飘香,阖家共度除夕夜。 南边无守岁之俗,孩子们向长辈道吉祥话,领了压祟红包便在明日上集市游玩的喜悦中睡下了。过了子时,便是大年初一,刘一宝前往祠堂给祖宗供了香火也睡下了,作为一家之主,初一一早便要携一家人端着贡品祭拜祖宗,这是不可马虎的大事,须得精气十足。 孩子们虽迷迷糊糊起身,在漆黑中端着瓦灯跟着长辈前去祭拜祖宗,但一想到早饭过后便能去集市游玩,困意全无。 早饭过后,孩子们迫不及待出门,沈棠提了一个褐色布袋,几人心照不宣狡黠一笑,这是前两日洒扫家中之时逮到的活物,豢养在竹笼里,今日总算派上了用场。 集市上人潮熙熙攘攘,有的地方甚至人挤人,脚跟挨着脚跟,沈棠几人互相牵紧往前走,她们朝着卖干货糖砖的地儿走去。她已然摸清那几位闹事欺负人的摊贩在何处,思前想后,特意挑了今日人多的时候前来报复。 几个摊贩脑子灵活,现下竟然在卖软糯的糖糕、桂花酥等吃食,沈棠嘿嘿一笑:“阿峻,一会儿我们在前边假意问价挑选掩着你,你瞅准时机从后边放出老鼠!” 一切照着计划进行,摊贩没有认出他们,热情吆喝,刘峻逮准时机放老鼠,毛色一团黑硕大的两个老鼠忽然在糕点盆中四处乱蹿。 “啊!有老鼠!”摊前的几个娘子扔下糖糕攥着银钱,尖叫着挤作一团连连退后,继而众口一致讨伐摊贩。沈棠几人趁乱逃走,继续前往下一个摊贩处,他们还有两个老鼠未放生呢。 热闹喜庆的春节过得极快,沈棠已然思虑清楚下一步该如何走,刘峻亦是,他壮着胆子向刘一宝夫妇提出不去乡校读书的念头。 20. 020 堂屋内的气氛瞬时弥漫着紧张,众人一致看向刘峻,他挺直腰背,目光坚定,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梁永芳把手搭在长桌上,肃色道:“娘不应允。”沈棠勾勾手指,唤余下的三个弟弟一同离开堂屋,在院子里坐着抬头仰望天上的繁星,时而闪烁着星光,仅仅一瞬亦璀璨耀眼。 身侧的沈沅扯动她的衣角,问:“阿姐,峻哥哥为何不想读书?”沈棠将手搭在他细窄的肩上,柔声应他:“每个人心中所想皆不同,或许阿峻觉着读书不适合自己,便不愿意去了。” 沈沅面露难色:“阿姐,是不是因为我们来了舅舅家里,舅舅要养我们,没了银钱,峻哥哥不能读书了?” “小沅,你怎会这般想?”沈棠诧异不已,追问他:“你告诉阿姐。”沈沅垂首不语,眼角也随之耷拉。沈棠看向沈新:“小新,你可知因何缘故?” 沈新双脚抵着土面,布鞋内的脚尖微微努动着,犹犹豫豫,似有难言之隐。沈棠使出了杀手锏,叹了一口气:“你们到底与我生疏了,有秘密瞒着阿姐了。” “没有!”沈沅当即抬头,支支吾吾说出实情:“大伯娘不允我们说出去。”沈棠抓住了重点,捏着沈新的耳朵:“小新,你也在场?” 沈新点点头。 “你们两个是不是脑袋坏了?”沈棠不禁轻弹他们后脑勺:“在北边时不敢说便罢了,这是南边。”她抬指比向夜空,指着房屋:“莫非那个杀千刀的老娘们还能顺着运河游过来,抵达码头后,坐上几个时辰的牛车到这寻你们吗?怕个屁!” 沈新、沈沅直愣愣地看着她。 沈棠揉揉他们的脑袋:“我知道我很漂亮,但你们怎么看我似看到鬼一般?” 兄弟二人摇摇头,移开了目光,将柳彩香曾对他们说过的话娓娓道来。原来,柳彩香曾趁着沈棠不在之时,叱骂沈新、沈沅是拖油瓶,拖累了一家人的日子。 “呸!不要脸的腌臜货!”沈棠忍不住怒骂远在千里之外的柳彩香,她的一番话简直是恶言伤了孩童心,似梦魇一般萦绕在心头,多骂几句也不为过。 刘昀指向堂屋:“阿姐,爹要动手打哥哥了。” 沈棠:“嗯?”她看向堂屋,可木门掩着:“阿昀,你如何得知?” 刘昀:“我方才听见爹说要打哥哥,阿娘说打我们是吓唬我们,阿爹说打就打。” 如刘昀所料,刘一宝抄起屋角的竹扫帚便往刘峻身上招呼,刘峻如往常一般,拔腿就跑,打开门跑到院子里。 “你个臭小子!我今夜非要打死你!”说着,他持着扫帚快步打去,刘峻身姿灵活躲过去了,沈棠冲上前阻拦:“舅舅,这把扫帚劲大得很,打不得人,打坏了怎么办?” 刘一宝扶着她的肩,欲推开她:“小棠,你放心,打不坏扫帚。” “舅舅,我说的不是扫帚,是人。阿峻身形削瘦,怎么经得住一顿打?”沈棠伸手去抢扫帚,但力气不及他抢不过。梁永芳站在屋门口看着,并无阻拦丈夫之意。 沈棠:“舅妈,舅舅一贯听你的话,你劝劝他。” 梁永芳:“小棠,你也别拦着你舅舅,这小子必须打,这般年纪不去求学,是要反了天不成?” “我不去。”刘峻挺胸向前,扯着脖颈:“我反不了天,但我不去乡校了。” “哎哟,这是怎么了?”邻舍纷纷推门出来,赶来刘家院子。 “大过年的,怎么打孩子呢?”梁娘子上前护着刘峻,李娘子上前抢过刘一宝手中的扫帚。“大过年的,有什么话心气平和与孩子说,怎么动不动便要揍一顿?” 刘一宝跺脚:“这臭小子翅膀硬了,乡校说不去便不去了,这不打能成吗?” “有何不能成啊?”梁娘子双手扶着刘峻的双肩退后些:“猫有猫的路,狗有狗的道,孩子不是中举登科那块料,即便你把刀子架在他细嫩的脖颈上亦是无用。” 沈棠麻利地从堂屋搬出了两张条凳,李娘子张罗刘一宝夫妇坐下,安抚他们:“你们夫妻俩一贯好脾性,怎么现下还一起打起孩子来了?”她看向梁永芳:“平日里瞧你宝贝阿峻这个心肝,刘哥打孩子,你也舍得下这份心?” 梁永芳眼眶湿润:“舍不下也得舍,我不能眼睁睁看他断了前程。” 刘峻:“我读书也挣不来前程。” “嘿,你这臭小子。”刘一宝起身之际又被梁娘子按下了:“仗着有人护着你了,口气不小了。” 刘峻:“你也追不上我。” 刘一宝左看右看,只得脱下一只发旧打了补丁的布鞋朝他扔去,刘峻侧身躲过。沈沅怯懦上前把他的布鞋捡回来。 梁娘子:“阿峻,不可这般同你阿爹说话。” 沈棠:“不妨我们听听阿峻的想法?” “他整日想着躲懒罢了。”刘一宝负气侧过身去,不欲多看刘峻一眼,多看一眼火气便大一分。 沈棠柔声鼓励刘一宝说出心中所想,他原是学业无任何长进,不愿继续求学,如此一来,亦可省下些银钱。 梁娘子:“你瞧孩子多懂事。” 刘一宝:“他不去求学,在家招猫逗狗当老爷不成?” 刘峻:“我要跟着阿姐去做生意。” 刘一宝:“你能算得清楚账目吗?” 刘昀:“阿爹,哥哥数数甚是厉害!” 梁永芳看向沈棠,欲言又止。沈棠捕捉到她的目光,朗声道:“阿峻,做生意很辛苦,你能吃得了苦吗?” 刘峻眼神一亮,连连点头。沈棠既应下了,刘一宝夫妇自是不再多言,他们亦深谙刘峻的脾性,他若是不愿去乡校,即便每日用牛拉着他去也停在半道上,人与牛一道躲懒睡觉。 沈棠安排妥当沈新、沈沅二人入乡校求学一事后,看了一眼黄历,带着刘峻搭乘牛车前往青溪城。 立春已至,南边的气候愈发温暖起来,风温柔了许多,若是在北边,这会儿的风仍似刀子一般,拂过脸庞如被刀子轻轻刮了一刀一般,隐隐刺痛。 牛车一路颠簸,沈棠吸取了来时的教训 ,未出门时特意备下四个荞麦枕头,一个垫着腚,一个垫在背部与车壁之间,舒适了许多,她不禁昏昏欲睡,身侧的刘峻虽是青溪人,但从未去过青溪城,此刻四处张望,不愿错过一处风景,即使是经过一些无人居住的道路,他亦劲头十足与牛夫唠家常。 牛夫笑道:“你们此行去青溪城,欲做些什么生意?” 刘峻:“我们城中瞧一瞧。”沈棠打了一个哈欠,虚心请教:“老伯,您觉得在青溪城做什么生意较好?” 老伯实诚道:“小娘子,我不虽不知道在青溪城做什么生意较好。”他笑呵呵回首:“但我知道不做哪种生意稳妥。” 沈棠继续追问,牛夫娓娓道来,青溪城中酒楼林立,食肆遍地,不少新开的酒楼、食肆门庭冷清,撑不过数月便关门了,与此同时,一些老牌的酒楼、食肆因被挤占了生意,也只得关门。 二人闻言对视一眼,闯荡的热情霎时被抹灭了大半。经过了数个时辰的颠簸,从旭日东升至斜阳西照,沈棠、刘峻终于拿着路引入了青溪城。 青溪城的繁华超乎二人的意料,牛车一路行驶在市井之中,道路两旁井然有序摆设着各式小摊,货物琳琅满目,其中有些东西,刘峻从未见过,他开了眼,兴奋戳着沈棠的手臂:“阿姐,你瞧那是什么?” 沈棠:“面具。” 刘峻摊开手掌在上半脸处比划:“哇,如书中所述那般,戴上面具即可掩盖真面目。” 牛车在一处破旧的客栈前缓缓停下,沈棠付了八十文,手上提着、挎着携带之物与刘峻站在门口,些许担忧安危不敢贸然迈步入内。 此处客栈名唤行路客栈,两层之高,外观内里皆破旧,但胜在两人客房,一夜仅要三十文,刘一宝从前下了漕船,便在此处暂歇。 沈棠放下东西,低声叮嘱:“阿峻,我先行入内询问,若是形势不妙,你速速寻人问路去报官。” 刘峻面露忧色:“阿姐,不如我们换一家客栈如何?” 沈棠:“你有银钱住好客栈吗?” 刘峻:“.......” 沈棠握紧拳头壮胆入内,小二闻声抬头,揉揉双眼:“几个人住店啊?”她朝楼上看了一眼,当真是一分钱一分货,楼梯、廊栏、房门已有些破旧,幸而并未蓄积灰尘,亦无蛛网缠绕,算得上干净。沈棠要了一间房,二人在行路客栈住下。 暂有了落脚的地儿,翌日沈棠携刘峻在青溪城内转悠,青溪城东边是宽阔的运河,共有两处码头。城中物产丰富,香料绸缎、手工艺品琳琅满目,水运便利吸引了各地的商贾前来经商,故而人流密集,客栈、酒楼、食肆众多。客商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当地百姓喜吃嘴刁,寻常的美食吸引不了他们入座品尝,沈棠初来乍到,须得探访行情,方能制定下一步计划。 二人在城中酒楼转悠,沈棠佯装阔气:“小二,我听闻你们是青溪城中数一数二的酒楼,敢问有何特色菜肴?” 小二口齿伶俐,报了一溜菜名,问:“娘子,您全点吗?” 21. 021 沈棠朝刘峻使眼色,二人一同起身,落落大方对小二微笑道:“劳你方才为我们介绍特色菜肴,不过我们二人初来乍到,忽然想多转悠一下,瞧一瞧。” 小二笑应:“二位客官慢走,你们在青溪城中多走多看,我们酒楼的口碑一贯好,望你们下回再来。” 地儿大,人也敞亮。二人站在酒楼前,沈棠回首悬挂正中间的黑底描金牌匾,道:“待我囊中富余些,我一定前来这赫赫有名的京华楼点上一桌酒菜,悠闲品尝其中味道。” 刘峻嘻嘻笑着:“阿姐,我也要来。”沈棠看向他:“那走吧,我们现下最要紧之事便是打探青溪城中各大酒楼、食肆的菜系、定价,以此推测当地百姓、往来商贾的口味,究竟喜辣为主?或是甜?又或是酸?” “阿姐,我定然跟着你好好学。”刘峻向她投以钦慕的目光,迈着雀跃的步伐随她往下一家酒楼去。 二人入酒楼,食肆只看不吃,往里走一圈看着食客们桌上摆着的菜肴,沈棠约摸知晓这家酒楼、食肆的招牌菜肴,时而壮着胆子向他们打听一道菜肴多少文,直至二人腹部发出“咕噜”的声响,方才作罢。 因着刘峻馋汤饼,后世称为面条。沈棠挑了一处名唤小荷面店的铺子,店主是位妙龄娘子,瞧见她们堪堪迈过门槛,便热情上前招呼:“二位客官,这边坐。” 沈棠、刘峻二人在面店中间一张八仙桌坐下,店主麻利端上两个瓷碗,往里倒入热茶,朗声介绍:“二位,今日的河虾鲜美且少,来一碗虾臊子面如何?” 刘峻未敢应声,方才进门之时,正对着的堂内土墙上挂着木食牌,木食牌的作用与后世的菜单一致,店家将面食名称、价钱写在同样大小的木牌上,悬挂堂内土墙、亦或是店门两侧木柱、甚有店主将其悬在大门左右木枋,过路的行人远远地便能看清店内招牌菜、面食。他已看清一碗虾臊子面的价钱,竟要四十文,一碗面便抵了刘一宝半日的工钱,于他而言,实属昂贵。 沈棠问他:“阿峻,要不要来一碗?” 刘峻没有一丝犹豫:“我来一碗素棋子面。” 沈棠:“我来一碗青菜馎饦。” “二位客官稍坐。”店主转身步入以半张帘子隔断的厨局,从沈棠二人处望去,可看到店主的一举一动。 沈棠扫视土墙上的食木牌,皆是一些配以臊子的面食,口味偏清淡无辣。她转而看向刘峻,信誓旦旦向他保证:“待阿姐挣了银钱,我们不仅要去京华楼,还要来此处给你补一碗虾臊子面。” 刘峻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对将来的憧憬。 现下店中无人,二人默契看向厨局。店主掀开木盆上的白布,从中取出醒好的面团放在宽宽的案板上,凭着经验用刀切下两人份大小的面团,余下的面团放回木盆中盖上白布。 切下的面团再揉一遍,店主虽看着身姿如柳,双手却甚是有劲,一会儿便将面团揉好了,拿起手边的擀面杖,擀成极薄的面皮,刘峻低声夸赞:“阿姐,店主擀面较阿娘又快又薄。” 沈棠笑趣:“术业有专攻。”刘峻几分得意:“我曾听先生说过这句话,知晓其中之意。” 店主似乎听到他们低声谈论,忙声安抚:“二位,面很快便好了,喝杯热茶稍坐片刻。”原是她误认为沈棠二人候得不耐烦了,窃窃私语呢。 店主把撒上干面粉的薄面皮切成长条,斜刀切成约摸一寸大小的菱形小片,大小如棋子,故而得名棋子面。又见她复而取出面团凭着经验拧下一小团,持刀切下一个个面剂子,摊开掌心五指并拢,面剂子被搓成拇指般粗细的圆条,直刀切成二寸长短的面段,继而放入清水中浸泡,浸泡面段使得面片滑嫩不破,是最关键的一步。 清水倒入灶上的铁锅,大火烧开,蒸汽弥漫在厨局中,水雾缭绕,似仙境一般,依稀见店主把棋子面下入锅中,待面片浮现后,在锅中再滚上两圈便捞起放入宽口大碗中。 厨局内墙角处立两只汤瓮,一掀开盖子,一股山野清香溢出,坐在堂中亦可闻之,沈棠细嗅几下,道出熬制汤底之物。 素棋子面,顾名思义,棋子面配以素汤底。晒干的香菇、笋壳、豆芽、青菜老叶子、姜片加入清水小火熬上半个时辰,捞起食材,留下清鲜素汤。 沈棠知晓,素棋子面只差舀入素汤、淋上浇头即可端上桌上了。还有青菜馎饦未成,她私以为泡软的面片径直入锅煮熟即可,不曾料到店主取出浸软的面片,搭在木盆边沿上用手掌反复按压,挼扯,拉成极薄的宽面片,似纸一般薄,这便是馎饦胚,放置一旁待用。 铁锅舀出方才方才煮面片的沸水,大火沥干水分,添入清水烧沸,淋入一勺猪油,下入青菜嫩叶,沈棠看到这里不禁感叹,一道素棋子面、青菜馎饦把青菜老嫩的部分用得淋漓尽致,一片叶子也未曾浪费,节省了成本。 菜羹素汤继续大火,锅中的沸水不断冒出密集而白的水泡,下入一片片薄面片,这一步颇有讲究,不可一下将面片倾倒入沸水中,煮出的面片片片分明,撒入少量盐巴调味,即可出锅。 店主端着承托掀开短帘,给食客端上两碗将将出锅的面:“一份素棋子面、一份青菜馎饦,二位慢用。” 沈棠看向刘峻面前的素棋子面,清鲜素汤微微泛着油花,面上覆着浇头,其中有鲜春笋丁、干香菇丁、嫩豆腐小丁、少许青蒜、豆豉、盐巴、米醋、干粉勾芡炒制而成的浇头。 “快些尝尝。”沈棠从桌子中央的竹制箸筒抽出一双竹箸递与他,刘峻着实饿得狠了,不过几口,碗中面片少了一半,沈棠:“当心烫着,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 “味道如何?” 刘峻抬头憨憨笑着:“腹中饥饿,方才径直入肚,没尝出味来。” 沈棠唤店主拿来一个空瓷碗,端起青菜馎饦分一些到碗中端与他:“还在长身体,多吃些。” 刘峻把碗推回她手边:“阿姐,我能吃饱,你也要多吃些。”“你尝尝味道。”沈棠复而把碗端回他的面前,压低些声量:“或许日后我们也要做面食,多尝些味有益!” “当真?”刘峻兴致勃勃扒拉青菜馎饦,“那我须得仔细尝尝其中的味道。”不多会儿,青菜馎饦尽数入他的肚,沈棠问:“这两种面食,味道如何?” 刘峻沉吟片刻,腮边动了动,似是在回味。 “汤中有春笋淡淡的甜,菌子的松木香。每年立春之际,山里下了雨后遍地是宝,竹林里的地上冒出笋尖,松林下覆盖着松针叶的地儿长出一朵朵菌子,阿娘会趁着此时带着我们背着竹篓入山,稍稍挖开笋尖四周的土,完整挖出一颗笋,回至家中扒开笋壳,切成薄薄的笋片,放入锅中焯水后,添入数勺猪油煸炒,尝起来如这般鲜甜,仿佛置身于竹林中,鼻尖拂过阵阵竹香。” 沈棠朝他竖起大拇指:“舅妈他们若是听到你这番话,定然欣慰,你在乡校求学多年,不仅能识文断字,且能够出口成章!” 刘峻被夸得面上泛起羞色,抿嘴偷笑,自谦:“阿姐,我也是实话实说罢了。” 沈棠又问:“若是下回你仍然要吃面食,可还会来此处?” 刘峻实话实说:“若是我银钱富余,我会去别处瞧一瞧。”他努努嘴:“我也想吃更好的面食,譬如铺羊面、蝴蝶面、鱼桐皮面,这些面食我只在书中、先生口中看过,听过,从未吃过。”说到此处,他喉间一动,因是想起了书中的描述,以及先生绘声绘色的叙述,一时馋嘴。 “但若是我仍旧如现下这般,我定然还来,清淡而不失鲜味,寻常中有独特之处。” 沈棠点点头,青溪城中能经营许久的铺子皆有两把刷子,此刻她深有体会,不过是些寻常易得的素食食材,店主竟能做出一碗淡而不寡的面食,食材本身的香味被激出得恰到好处,与面香糅杂一起,入口顺滑劲道,舌尖遗留淡淡的本香,勾人食欲。 两碗面食共二十文,店主瞧着二人面生,视为初次临店,抹去了两文钱,十八文占据了一个八字,祝愿他们到青溪城经商,财源广进,寓意发财。 短短一日,沈棠与刘峻走遍了一条长街的酒楼、食肆、面店等地儿,眼界打开,增进了许多见识。 青溪城中的酒楼、食肆、面食皆有共同益处,不仅吃食上独具特色,譬如拥有独家招牌菜、招牌面。或是与众不同的独特做法、味道。且打开门做生意,上至店主、下至跑堂的小二,口齿伶俐、能说会道、迎客说辞、报菜名道菜价一气呵成,讨人欢心,使得食客多点几道菜、成为了回头客。 沈棠不打没有准备的仗、连续几日,与刘峻一道继续探访城中的酒楼、食肆、面店、胆子愈发地大了起来,理直气壮入店只看不吃,默默记下他人的长处,吸取优异的经验。 探访的同时,二人也托牙人打听城中临街的铺子、住处,她已然决定,要留在青溪城中施展身手,立足,扎根! 清爽的菜香渐有层次, 22. 022 房牙收下沈棠赠予的几斤沙橘,颇为上心替她寻落脚的房屋、适宜的临街铺子。这日,房牙带她们至一处门前铺着青石板的房屋。房牙握拳叩击房门,沈棠打量着房屋两侧,夯土院墙甚是整洁,不似一路走来看到的院墙那般爬满了绿色的藤蔓,与墙共生的青苔,点缀民居的蔷薇花。 眼下正是春季时节,春雨浸润,唤醒万物,人间尽是春色。花儿绽放一丛绿叶中,鲜艳芬芳。路旁,墙角的草儿纤细挺拔,青绿惹眼。在温暖的南边愈是春色入户,不少人家在门前、院中栽种了石榴树、桃树、枇杷树、桂花树、枣树,李子树等果树。长春花四季常开,易打理,故而许多人家在阶前、庭院空地上也多栽种,蔷薇喜沿着院墙攀援、春夏开满墙头,点缀着民居。 “来了,莫再敲了。”院中人出声阻止房牙继续叩击房门,房牙悻悻地收回手,回首低声提点:“沈娘子,这家主人是位老婆婆,脾性有些古怪,一会儿你们多担待些。”沈棠浅浅一笑,应下了。 门开了,老婆婆当即垂下嘴角,叹气:“怎么又是你?” 房牙赔笑:“江婆子,我今儿个给你寻来了租客,带她们过来瞧瞧屋子,与您会面商议。” 江婆子瞥了一眼沈棠与刘峻,或是二人合她的眼缘,神色如常询问房牙子他们是何方人士、可有保帖。 房牙子殷勤笑道:“青溪竹斗人,身家清白,您把心放回肚子里。” 江婆子冷哼一声:“上回你也是这般说辞。”房牙子心虚地偷瞄了一眼沈棠二人,江婆子的上一位租客亦是他寻来的人,不料那人伪造了乡邻保帖,竟是个流窜作案的逃犯! 房牙再三作保,江婆子松口让他们进门。一行人迈入空旷的庭院,正中间是堂屋,左右两间厢房,一条铺着条砖的甬道通往后院。江婆子:“你领着她们去瞧瞧。”说完,她一人径直步入堂屋。房牙熟悉她的房屋布局,笑着抬手:“沈娘子,你们这边请。” 刘峻跟在沈棠身侧,低声道:“阿姐,这个婆婆有些古怪。”江婆子的情况,房牙简明扼要与沈棠提及,她原是商贾之家的娘子,年轻时嫁与青溪一个秀才,诞下一儿一女,一家四口日子美满,羡煞旁人。不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秀才竟在一个寻常挑灯夜读的夜里猝然离世,留下妻子与年幼的一双儿女。江婆子抚养儿女成人,现下女儿为人妻为人母,偶尔归家与她团聚。儿子不欲从文,毅然从军去了,家中剩她一人独守家宅。 沈棠小声回应:“听闻江婆子素日里不喜与人往来,难免与人疏离。” 清风拂面而来,眼前是宽阔的后院,较前边的庭院大了许多,左边是半敞开的灶屋,与柴房连在一起。右边并排着三间房,江婆子只租这三间房给外人居住。 房牙指向地面凸出半截盖着圆木盖的地儿,是一口水井:“沈娘子,江婆子的房屋紧俏,你们恰逢良时,否则这带院带井的房子,这青溪城中也难寻。” 沈棠问刘峻:“阿峻,你可满意此处?” 刘峻当即连连点头。家中虽也有院子,但为土面,晴天尘土漂浮,雨天泥泞不堪。江婆子的前后院皆铺素面青砖,平整结实,晴天雨天不起浮土,不泥泞。屋檐四周砖砌浅沟做散水,排走雨水,日常污水,甚是便利。 沈棠朗声:“我也满意。” 房牙欣喜地迎她们回至堂屋,颇有眼色一边端起素漆平头案上的瓷壶,一边翻起茶杯给他们斟茶。 江婆子待他们喝了茶,缓缓开口:“你们既想租赁我的房子,便要接受约法三章。” 房牙与沈棠二人通过气,江婆子一贯喜静,不喜家中喧闹,故而租客不得大声喧哗惊扰她。其次,租客不得携外人归家,恐招惹是非,生出祸端。最后租钱一月一交,不得拖延,否则赶人出门,前头押着的一月租钱亦不退。 江婆子说完,冷着面色拿乔问沈棠:“你们若是不能接受……” “我们接受!”沈棠未等她说完便爽快应下。 江婆子:“还有,前院这三间房,不经我的允许亦不能擅入,否则我也要赶人。” 刘峻无意掰着手指数数,一时嘴快:“约法四章了。” “嗯?”江婆子微微吊起眉梢,眼窝处的褶皱稍稍展平。沈棠抢在她前头开口:“无论三章还是四章,我们无任何异议。” 江婆子垂下眉梢,满意地看向房牙:“立租契吧。” 赁房文契一式三份,三方签字按印,租钱一月一百四十文,押钱一百四十文,沈棠共交付二百八十文,终于在青溪城中寻到了落脚处。 房牙临走前,沈棠又塞给他五文钱,托他务必上心替她寻找铺子,房牙面露难色:“沈娘子,您是要做生意的主儿,不差钱,不妨再添些租钱?” 沈棠:“……” 房牙已替沈棠寻了几日的铺子,并非一无所获,那几处铺子位置、大小、朝向处处皆合她的意,无奈租钱昂贵,即便卖掉刘峻也恐难以租下,而非做生意之人皆不差钱,沈棠叹了一口气,诚恳托他再寻几处租钱低些的铺子。 房牙拿人手短,不辞辛劳连日在城中寻铺子,沈棠亦未闲着,携刘峻在城中寻找制作螺蛳粉的原料食材。 没错!沈棠正是要在青溪城中卖后世的螺蛳粉,独一无二,虽是一步险棋,但若是成功了,可助她开启事业的第一步,积攒本钱,稳稳的在青溪城立足。 若是失败……打住!生意人忌讳不吉利的话。 二人提着数个褐色布袋,背着竹篓推开门入了院子,江婆子在堂屋朝外瞥了一眼,见她们因使劲皱着脸庞朝着后院走去,不禁揶揄:“出门一趟,置办了这么多东西,似是不花银钱一般,往后的日子不过了?” 沈棠蹲身放下竹篓,霎时呼呼两声,揉揉酸疼的双肩,从市井一路背着,提着东西回来,当真累人得紧,刘峻瞬时瘫坐在青砖地面上歇息。 “阿姐,我们的铺子可寻好了?” 沈棠摇摇头,心底已然有了答案。若是有价廉地段又好的铺子,哪里轮得上她?只是抱着一丝侥幸,凡事不问结果,当先尽力去寻罢了。 “我们摆摊。”沈棠一边说一边提起竹篓双耳走进灶屋。 刘峻眼睛一亮,提起布袋跟在她身后,追问:“可是如市井之中的摊主一般?” 沈棠:“正是,每日推着摊车出摊做生意较为辛苦,你得跟着阿姐吃苦了。” 刘峻仰头郑重地拍胸脯,扬声道:“我乃男子,不怕吃苦!” “这话是舅舅叮嘱你的吧?” “离家时,爹娘再三嘱咐,我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须得照料,护着阿姐。”他说话时,也未停下手上的动作,取出一小捆籼米干圆米粉、干木耳、干金针菜等物。 一股暖意从心头蔓延至全身,沈棠的干劲愈发足了:“明日我便去寻木匠替我们打造小摊。”她撸起窄袖至手肘处,取出铮亮的砍骨刀走到院子的西南墙角处取来一块青砖当作磨刀石,将砍骨刀开刃,磨得锋利,劈开猪筒骨,洗净待用。 一碗味道正宗,醇香酸臭的螺蛳粉制作起来,须费许多功夫,仅是准备配菜,也须细致入微。 “阿姐,这些青螺应当如何?”刘峻已经把布袋里的青螺尽数倒入宽口木盆中,端到院里。 沈棠:“加入清水后取半勺菜油放入木盆中,水面被封住,不消半个时辰,螺腹泥沙尽数吐得干干净净。” 刘峻依照她的话行动,一层淡薄的菜油铺在水面上,盆中的青螺微微蠕动着,从下而上,冒出些许泡泡,他凝视片刻,直呼:“阿姐,青螺当真在张口吐沙!” 沈棠:“这是土法子,催着青螺吐沙吐泥,逼出土腥气。”说话间,她在灶屋取出案板,把买回来的腐皮直刀切成小片,装入碗中备用。 “阿峻,你烧一些水。” 刘峻洗净铁锅,舀了几勺清水倒入锅中,生火添柴。待锅中的水被烧沸腾,沈棠舀出一勺沸水倒入木盆,又添了几勺清水中和成温水,刘峻从布袋抓了几朵干木耳、一把干金针菜放入温水中泡上半刻,泡发后捞起来待用。 沈棠洗净另一口小一些的双耳铁锅,唤刘峻生火,热锅微微冒烟气,倒入新榨取的菜油,待烧至六成温热,青碧色泽的菜油被熬去青气,油色澄黄清亮,她手持木箸夹起干燥不沾任何一丝水分的腐皮下入油中。 刘峻已然知晓火候的重要性,抬头问:“阿姐,要什么火?” 沈棠一边下腐皮,一边应他:“腐皮要小火慢炸。” 刘峻暗自记下,控着灶中火候。 片刻之间,腐皮在澄黄清亮的菜油中迅速鼓起,鼓起的气孔如同蜂窝状,淡黄的色泽在油温中转为了金黄,通体蓬松,沈棠麻利捞起放入竹沥箕,竹沥箕以细篾纵横交织而成,底面留出细密孔隙,不漏碎渣,只漏油脂。下方留两根短竹脚,悬空架在陶盆之上,滚烫的油汁顺着底部的篾缝一滴滴落回盆中,片刻之后,腐皮不沾浮油,外皮酥脆。 美中不足之处,沈棠未能寻到花生,只得以黄豆代替。 锅中炸腐皮余下的菜油被舀出放入贴着腐皮二字的油瓮中,沈棠特意多买了几个油瓮储存炸东西余下的菜油,小本生意,能省则省。 竹刷刷干锅中淡薄的油分,沈棠抓两把粒粒饱满的黄豆放入锅中,小火干烘,来回地慢慢翻炒,逼出黄豆的潮气,渐渐地,豆粒微微爆出细响。 江婆子前来后院,不经意瞥向灶屋,听到这声响:“崩坏我的铁锅亦要照着市价赔。” 方才,她偷偷走进儿子的厢房,敞开一点窗子偷瞄她们的一举一动,越发好奇她们在烹饪何物。 23. 023 表皮微微起皱的黄豆被盛出来,放入平底浅口大平面的竹簸箕,沈棠端着竹簸箕走出灶屋,路过江婆子面前时特意停了下来,一边用手摊开黄豆,一边向她解释:“江婆婆,我在炒黄豆,方才便是它们受热蹦起来发出的声响,锅指定坏不了。” 老人勤俭持家,爱惜家中物品,沈棠补上一句:“若是坏了,我定照价赔您。” “不要仗着钱袋子里有些银钱便没节制。”江婆子扫了一眼院中,灶屋置放的东西,尤其是一盆青螺,几根猪筒骨尤为显眼:“你们若交不起租钱,我不会心软留情。” 沈棠偏头,瞧见她的目光定在一盆青螺上,转念便明了她话中意:“江婆婆,这些配是我特意买来试做螺蛳粉的配料,并非胡吃海喝。”刘峻蹲在灶台前把瓷碗中的干红辣椒折半掰两段,两指顺着辣椒表皮捋一遍,去掉大部分籽,此刻闻言佝偻着身子露出半个脑袋观望院中情况,见江婆子指着一盆青螺问:“你是要做青螺面?” 沈棠摆摆手,矢口否认:“不是青螺面,是螺蛳粉。” 江婆子:“我乃青溪人,打小活到半截身子入土的年岁,从未听过螺蛳粉。”她缓缓走向灶屋,刘峻当即吓得回身坐下掰辣椒段。 灶屋厨橱顶上置放着通体金黄蓬松酥脆的炸腐皮,泡发泡软的木耳、金针菜、正在掰段的干红辣椒,她约摸知晓沈棠口中的螺蛳粉配料、调料众多,工序繁琐,暗自生出几分好奇,期待。 “我听房牙提及,你们要在青溪城做生意?” 沈棠端着一盆青螺靠近灶屋,应她:“正是,现下正在试味。” 江婆子颇有几分底气:“我是地道的青溪人,遍尝本地,外来的美食,你的生意成与不成,我一眼便知。”沈棠搬了一张矮小方放到木盆一侧,闻言双眸一亮,诚恳请求:“江婆婆,您见多识广,遍尝城中酒楼、食肆、面店之味,可否劳您赏光尝尝我的螺蛳粉?” “你们是要借着一碗螺蛳粉与我套近乎,好让我减少租钱吗?” 沈棠正俯着身子,双手抓起一把青螺反复搓洗,青螺外壳互相刷搓,青苔污泥被渐渐搓净,盆中水越发发黑,污脏。她抬眸否认:“白纸黑字立了租契,我们便不会耍心眼子使您被迫减少租钱。” 刘峻附和:“江婆婆,我们是老实人。” “不过……”沈棠拖长尾音,调皮笑道:“您若是非要给我们减少租钱,我们也拦不住。” 江婆子:“你们今夜把枕头垫高一些,便能做上我给你们减少租钱的美梦了。” “江婆婆~”沈棠软声朝她娇嗔:“您就帮帮我们,您是个良善的人,定然不忍我们生意亏损,交不上租钱流落街头。” 江婆婆挑眉一笑:“我忍心。”她提高声量:“谁租我的房屋都得交租钱,你们交不起被赶出去了,房牙还会替我再寻租客,我横竖不会空着房屋。” 刘峻:“……” 沈棠继续哄她,尽管仅仅同在屋檐下几日时间,彼此并无过多交集,甚至没说上几句话,不过方才江婆子话中暗暗劝着不要无节制使用银钱,似极了长辈的口吻,她拿准江婆子是个面冷心热之人。 “我们初来乍到尚未立足,若无您给我们吃一颗定心丸,恐要惶恐不安。” 江婆子微微仰头,拿乔道:“你们既成了我的租客,便算得上与我老婆子有几分缘分,我勉为其难替你们尝一尝。” 沈棠:“好嘞!劳您久侯,煮好了我给您送去。” 江婆子面色平静转身离去,步入甬道时,嘴角扬起一抹弧度,面颊处的皱纹挤作一起。 青螺置放在青砖上,刘峻拿着菜刀出来递与沈棠。 “阿峻,猪筒骨冷水入锅,加入少许米酒、姜片焯水。” 刘峻闻言,瞪大眼睛:“阿姐,你是让我一人把猪筒骨焯水吗?”沈棠握着刀柄用刀背敲断一小段螺尾,扔入另一个盛满清水的木盆,抬头扬起眉峰:“阿峻能否胜任?” “当然能胜任!”刘峻喜出望外,拔腿冲进灶屋,一时不知如何下手,细碎踱步,嘴里念念有词:“米酒…不对…先切姜片!”他扒开布袋翻找着生姜,取出一块,细致洗净表皮细微的泥垢,露出黄褐色表皮,置放案板上,学着沈棠持刀姿势,左手伸出三指微屈抵在姜上,切下一片片姜片,灶屋的切片声短暂地与院中的敲螺声合奏片刻。 刘峻洗净焯木耳与金针菜的铁锅,放入猪筒骨,清水没过,倒入少许醇厚浓香的农家米酒,下入微微溢出辛辣的姜片。灶中燃着小火,猪筒骨慢慢渗出血水,水面浮起一层暗红学沫,刘峻时而低头添柴,盯火,时而双手扒着灶沿,察看锅中情况,升腾而起的水汽,杂着一股肉腥味模糊了他的眼睛,他一边擦拭一边傻笑着,这是他初次一个人动手处理食材,欣喜万分。 木盆中的青螺一个个被敲断螺尾,锅中的浮沫越涌越多,一团团浑浊浮在锅面,刘峻拿铁漏勺仔细撇净污沫,直至猪筒骨不再往外渗出血水,锅面无污沫涌出,捞出猪筒骨,盛出半勺汤水与清水中和成温水,把表面黏着的杂质冲洗干净,骨色变得白净。 “阿姐,这猪筒骨焯得可好?”刘峻迫不及待端着木盆出来,放低给她看,眸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沈棠恰好敲完了青螺,挺起腰背,一边揉揉微酸的脖颈,一边用手翻了翻猪筒骨,眼珠一转,使坏道:“啧啧啧,时候不够,猪筒骨内里的血水未渗干净。” 刘峻当即垮嘴,自责的口吻问她:“阿姐,可还能放入锅中焯水?”沈棠嘴角微抖,他此时耷拉着眉眼,似被当头挨了一棒的小狗,令人忍不住上手安抚,沈棠伸手捏捏他的脸颊:“哎哟,垮嘴了,不英俊咯。” 刘峻笑不出来,沈棠自觉过火了,双手捧着他的面颊,扬声夸道:“方才阿姐逗你玩呢,猪筒骨焯水焯得极好!” 刘峻抬眼:“当真?”他把木盆端至胸前,又瞧了瞧,奈何缺乏经验,看不出任何门道:“莫不是哄我?” 沈棠起身 ,拿起一条猪筒骨:“哄骗你有何益处?你能给我银钱不?”她摆直猪筒骨,在盆沿上敲了几下,扬手摆腕:“你瞧,可有一丝血水渗出?” 刘峻霎时变换神情,眉梢上扬,径直拿起另一条猪筒骨敲了几下,亦未有血水渗出,不禁眉开眼笑。沈棠捏他一侧面颊,宠溺夸道:“当真是个实心眼的傻小子,我得把你看紧了,若是在市井之中被人拐骗走了,我怎么跟舅舅,舅妈交代哟。” 刘峻端着木盆,交叉迈着欢快的步伐步入灶屋,朗声问道:“阿姐,接下来做什么?”沈棠一边淘洗敲断螺尾的青螺,一边回应:“熬汤底!” 清冽的井水注入锅中,注满铁锅三分之二的容量,沈棠双手捧起青螺,晃动几下,又甩下些残余的水分,随即下入锅中。刘峻在一旁快刀切姜片,葱白,沈棠扒开布袋,取出一个白色窄口布袋,套在瓷碗上拉开袋口,一一放入适量的蜀椒、一小段桂皮、数个八角、一把陈皮、一捧白胡椒、砂仁,随即紧紧缠绕布袋袋口,打了个结,下了猪筒骨后,放入锅中,添入几勺黑豆豉后盖上圆木锅盖。 烧火熬制汤底的大事交给刘峻这个威严的烧火将军,他攻以大火烧开,锅中冒出咕噜咕噜的沸腾声响后,转为文火慢熬,这时他腾出手给另一个灶口烧火。 炒好的黄豆摊开使其通风放凉后,被沈棠端回灶屋,起锅倒入少量菜油,油温热至不沸之时,下入烘炒好的黄豆,文火慢炸,刘峻抬起双手架在身前两侧,握拳晃动,脑袋也随之来回微晃,得意道:“阿姐,我可以同时管着两个灶的火。” “牛了掰了!”沈棠给他竖起大拇指,扬声又夸:“你这样式的技术骨干,外边儿得争着抢着要!” 刘峻眉头一蹙:“阿姐,什么是技术骨干?” 沈棠略一思索,放弃给他解释何为技术骨干,只道:“技术骨干便是你这般厉害的人,烧火管火有一手!”刘峻被哄美了,喜滋滋笑着添柴。沈棠忍俊不禁,暗想着拐骗刘峻是一件不废脑力的小事,无需银钱、诱惑,只需言语哄骗即可。 黄豆在锅中渐渐遍体金黄,灶屋中豆香、骨汤香气四溢,在后院中弥漫开来,顺着一阵风飘至前院,江婆子闻香而来,佯装不耐烦:“怎的倒腾了许久还未好?” 沈棠一时语塞,成品离着端上食案还有许久,眼前的汤底需慢火熬上三个时辰,她快速思索说法回应:“江婆子,您遍尝四方美食,定然知晓一道美味佳肴需经过道道工序,烹饪时辰差之片刻,味道便差之千里,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自是如此,烹饪门道深着呢,若是不沉下心绪怎能做出一道好菜?”她鼻尖微动,汤香入鼻过肺,傲娇道:“沉下心来,我嘴刁得很。” 江婆子走了几步,忽而停下脚步,回首问道:“沈娘子,晚饭之时,我有一老友登门,他曾是宫里退下的庖厨,你可愿多做一碗螺蛳粉?” 宫里的庖厨?曾给至尊至贵的天子,及众妃嫔做饭的人?沈棠惶恐应下! 24. 024 灶屋里汤底的香气随着时辰的流逝愈发浓厚,沈棠心底的紧张渐渐消退,将布袋里的干红辣椒尽数倒入铁锅,刘峻一边添柴,一边惴惴不安:“阿姐,宫里来的大官可会喜欢我们的螺蛳粉?” 沈棠手持一双木箸,微微俯身翻动着锅中的干红辣椒,动作轻柔,不可触破受热起皱的表皮。 “谁跟你说他是宫里的大官了?” 刘峻比向堂屋的方向:“江婆婆。” 沈棠起了逗弄他的心思,霎时苦着脸说:“那可如何是好?”刘峻被她唬住,抓着干柴的手停滞,皱着眉头注视他,嘴唇微动,可说不出话来。沈棠继续吓他:“若是大官不满意,一气之下把我们扔进大牢......”她撇嘴而愧疚看向刘峻:“阿峻,我们再也见不到舅舅、舅妈他们了,也回不了竹斗村了。” 刘峻脸色煞白,双肩蜷缩内扣,眉头紧锁:“我...我们...”话没说完,眼眶湿润起来,泛起晶莹的泪花,哽咽道:“我不要。” 诶?不好!把人吓狠了,吓哭了!沈棠忙把手中木箸摆在灶面上,蹲身哄人:“阿峻,你别哭啊。”泪珠从刘峻的眼尾处流落,她抬手替他擦拭:“我方才的话都是假话,故意逗你玩,我向你道歉。” 刘峻霎时止住啜泣,眼泪婆娑看向她。 沈棠一边哄人,一边用指腹抚过刘峻的下眼皮,替他抹去泪水,刘峻忽而双手捂眼,龇牙咧嘴嘶了几声。 “怎么了?”沈棠歪头放低企图从底下看清他究竟怎么了,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摇晃几下,哄道:“阿峻,你别难过了。” “阿姐,我...我眼睛又热又辣。”刘峻双手紧握,手背不断揉搓双眼,试图减缓不适。 “又热又辣?”沈棠自言自语,片刻反应过来,瞪大双眼舔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竟沾染了辣味! “阿峻,你先忍忍!”沈棠猛然起身冲出灶屋,跑至院中的水井旁,提绳把水桶扔入井中提起半桶水,步伐急促使得清水撒了一路。 “来了!”沈棠顾不上寻找手巾了,捻起衣角沾水打湿给刘峻捂眼。“静静地捂一会,往复几回,不适的热辣感便会减缓。”眼眶四周被井水的清凉浸润,过了一会儿,刘峻终于露出揉得泛红的双眼,热辣感消退了。 意料之外的一番折腾,锅中的干红辣椒因未及时翻动,贴着锅底的一面有些糊了,剔除焦面后,赤褐色的干红辣椒被放入青石舂中,沈棠手握石杵一上一下缓缓捶捣,砰砰的轻响充斥着灶屋。 石舂中的干红辣椒在石杵的捶捣下,先是迸裂,赤褐色表皮碎作细末,辛辣热气丝丝缕缕漫开,刘峻闻到这股味道,不由得佝偻着身子把矮小方凳挪移了位置,眼周尚余一丝热辣,他打心眼里怵了。 沈棠被呛了几下,微眯着眼睛,恐辣椒籽被捣起甩进眼中,不断地捶捣,使得干红辣椒被碾成细末,她不时用竹篾刮下舂壁粘住的辣椒粉末,又反复捶捣,直至舂得匀细,又在细纱筛滤一遍,赤色粉末堆在粗瓷碗中。 春日潮湿,最怕粉末受潮生霉,沈棠搬了酱釉小陶罐放在厨橱顶上,撕下一方干透的油纸铺在罐底,将大部分粉末倾倒入内,留一小部分熬制红油,她左右轻轻晃动罐身,粉末均匀不留空隙,盖上盖子,不易受潮,锁住辛辣。 刘峻看着沈棠往锅中倒入菜油,下入葱姜、豆豉,便问:“阿姐,螺蛳粉可否能不带辣味?” “自是可以!”沈棠搅动着锅中食料,须小火炸至焦黄,但绝不能糊了,否则会发苦,她一边捞出料渣一边说:“据我所知,许多人偏爱它的辣,辣中带香,使人欲罢不能,但人的口味各异,有些人不喜辣,尤其是青溪本地人,故而我想出了一个法子。” 刘峻眨着眼睛,好奇:“什么法子?” “喏!”沈棠歪了歪头,目光落在锅中,油温烧至六成热时,她下入一半辣椒粉末,道:“熬制红油,螺蛳粉放入碗中后,依照客人的口味添入红油,亦或不添一滴,如此便可照顾不同食客的口味,满足他们的要求。” 刘峻点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 沈棠看得出,刘峻的心思、天赋不在学业之上,他自个儿也心知肚明,故而跟着她出来历练,不仅仅想着学习如何做生意,也想学习手艺。 “阿峻,你别顾着烧火,要把做螺蛳粉的步骤学得仔细,熬红油看似简单,实则其中暗藏不少门道,譬如现下我为何只下了一半辣椒面?” 刘峻思索片刻,懵懂地摇摇头。沈棠道:“熬红油急不得,先下一半慢炸出香,避免一下过多,易炸糊发苦,待到油温降了些许,再下余下的辣椒面、花椒、白芝麻,此刻,你便不必往灶中添柴了,熄火盖上锅盖焖上半个时辰。” 说完,沈棠已然盖上了锅盖,并赶刘峻离开灶屋。 刘峻倔强不肯:“锅里的汤还需要熬上一个时辰呢,我不能离开。”沈棠推着他的背使他出了灶屋:“你已经待在灶前许久了,火光把你的脸烧得又热又红,快些去洗把脸,回屋歇息一下。” 刘峻恐错过任何制作工序,在沈棠的再三保证下,汤底熬成之时定会唤醒他,他才安心回屋歇下,或是从清晨便忙碌至今,身体困乏,刘峻一会儿便沉沉地睡着了。沈棠一边盯火,一边数着使出去的银钱,离开刘家至今,路费、住宿费、吃食、租赁房屋、置办食材、调料、陶罐等物,两贯三百文仅剩一贯四百文。 她苦着脸叹道:“现下一文钱尚未挣到,手中的银钱便似流水般流走了。” “你这个小娘子,现下方知挣钱不易?” “哎哟!”沈棠双肩猛然上耸,受惊吓了一跳。她半起身隔着半截土砖墙看向外边,江婆子不知何时来了后院,她竟毫无察觉,或是算钱算得过于专注了。 “江婆婆,有时人吓人也会吓死人。”沈棠摸摸心口,复而坐下。 “ 你想讹我不成?”江婆子扶着土墙边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老婆子不吃这一招。”她瞥了一眼冒出缕缕鲜香的铁锅,肌肤松皱的喉间微微一动:“你是诚心邀我品鉴你的螺蛳粉的吧?” 沈棠一脸真诚:“真心实意,天地可鉴。” 江婆子哼了一声,道她油嘴滑舌:“如此便好,若是你要收取我银钱便早些说,如若不然,待我动嘴吃了,一碗收取一百文讹上我了。” “江婆婆,您放心。”沈棠拍拍胸脯,笑着:“我从不讹老人。” 江婆子闻言,不乐意了,扬起眉梢:“如何?你觉着我们这些老东西身无分文啊?” 沈棠哭笑不得,江婆婆此刻傲娇的模样似富有的老太太当街打开钱袋子,高声向众人吆喝:“我有钱,来讹我啊。” “您啊,最是富有。”沈棠实话实说:“您的一袭穿着瞧着便是好衣料,行为举止虽有些怪,但却是个实在的好人。” “你别以为当着我的面夸赞我几句,我便会中了你的计。”江婆子回身,迈着欢快的步伐离了院子。 灶中小火燎烧着锅底,锅中咕嘟作响,袅袅热气裹着浓郁醇厚的鲜香,从半开放的灶屋漫到后院,穿过甬道飘至前院,无须沈棠唤醒,刘峻揉揉惺忪的睡眼,一溜烟跑到灶屋,眨动着乌黑的眼眸,似盯着宝藏一般,目光紧紧锁住铁锅。 沈棠往灶中添了最后一茬木柴,脱身到院子将一捆籼米干圆粉以温水泡软,洗着生菜,唤道:“阿峻,拿一双未曾沾染油腻的竹箸从陶瓦罐中取出酸笋。” 刘峻拿着粗瓷碗,新的竹箸蹦蹦跳跳至陶瓦罐前蹲下,十指掰开罐口处密封的黄泥,没几下,黄泥整块脱落,使劲扒开密封的罐口后,一股又酸又臭的味道使得他当即收牙闭嘴,捂着鼻子:“阿姐,怎会这么酸臭?” “你猜它为什么叫酸笋而不是甜笋?” “但是,这也过于酸了,还臭!”刘峻虽面露嫌弃,但松开捂鼻的双手,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持竹箸伸入陶瓦罐中夹起黄褐色的细笋条,一根如孩童手指般长,较细。沈棠尝了一根,神情颇为满意,道:“酸劲十足,味儿正宗!” 刘峻瞧她神情享受,半信半疑拿起一根酸笋送入口中,酸劲使他五官稍稍扭曲,但,一根入肚,他竟生出再吃一根的念头,沈棠掀开锅盖,淋入陈年米醋,加盐巴调味,再兑入少许饴糖压住腥气,汤头浓白厚重,鲜气入骨。 不过片刻功夫,沈棠回首一看,粗瓷碗中的酸笋被刘峻吃了大半,她努嘴微微鄙夷:“方才还嚷嚷着又酸又臭呢。” 刘峻抬手往衣角处擦擦沾了酸水的手指,些许不好意思地低头。 “别愣着了,取两个粗瓷大碗来!” “好!” 沸水烫熟籼米圆粉,沈棠正欲捞入粗瓷大碗,江婆子急吼吼地来了,没好声色道:“你们是把我的茅房拆了不成?臭味飘到前院来了!” 25. 025 刘峻端着粗瓷碗躲到沈棠身后,畏畏缩缩,时而偷瞥江婆子。沈棠谄媚一笑:“江婆婆,您误会了,茅房墙瓦齐全,好着呢。”她指向后院东侧的茅房:“要不,您去瞧瞧?” 江婆子瞥了一眼茅房的方向,心中合计二人也没有胆量拆她的茅房,但方才香气四溢的灶屋为何杂着一股酸臭,令她不解。于是鼻孔微张,细细嗅着酸臭味源头。 刘峻瞧她挪着碎步鼻尖微动,似巷口的狗低头努动细嗅残余堆积一般,心虚地反手探后,将厨橱顶上的酸笋瓷碗往后推,不经意悄悄挪动身体试图遮掩。 沈棠见状,道:“阿峻,将酸笋端与江婆婆瞧一瞧。” “啊?” 沈棠催促:“快些端出来,江婆婆一会儿要品尝。” 江婆婆一个眼刀,刘峻颤颤巍巍把瓷碗端奉与她。酸臭的味道霎时笼罩着她,直冲天灵盖。她顿时捏住鼻子,嚷嚷着:“这是何物?” 沈棠:“江婆婆,这是酸笋。” 江婆婆:“休得胡言,我老婆子从未尝过酸臭的笋。” 沈棠用竹箸夹起一根淡黄的酸笋,刘峻视线跟随,不禁喉间一动。江婆子把鼻子捏得更紧了,嫌弃地摆摆手:“你离我远些。” “江婆婆,您平日里吃的笋皆是从市井之中采买回来的新鲜竹笋,剥离笋壳后切块、切片、切条,与肉一起闷炖一盅鲜汤、亦或是焯水后,与肉片煸炒,便是一道鲜笋肉片,清甜微涩的味道勾起食欲,配上一碗米饭,甚是快哉!”沈棠晃了晃夹起的酸笋:“但这酸笋乃是由新鲜竹笋切条后,加入盐巴,清水放入无油脂,无生水的坛子,瓦罐中密封腌制一月有余而成,时间越长,酸臭味越浓。” 沈棠无法用后世的原理向他们说明,为何鲜笋腌制后变得酸臭,只道:“待滚沸的螺蛳粉骨汤一激,气味四散,初闻刺鼻,入口却酸鲜开胃,您且稍候片刻!” 江婆子瞧得真切,瓷碗中所盛之物确是笋条,她狐疑问道:“当真如你所言?” 沈棠诚恳回应,刘峻在一旁也跟着点头。 江婆子沉吟片刻,捂着口鼻样扬手示意:“无须送与我品尝了。”说完,她迈着急促的步伐出了灶屋,在院中一边走一边拂衣拍打,扬散沾染的酸臭味,但味道萦绕着前院,只得敞开院门,站立门阶前深吸清新气息。 李焕沿着院墙一路探寻至院门前,见江婆子,问:“老婆婆,此处可是你家的院子?” 江婆子警惕地打量着他,一边后撤,一边厉声回应:“正是,你有何事?” 李焕面露难色:“您家隐隐溢出一股酸臭......” 江婆子面露不悦,冷哼一声:“公子无凭无据便攀诬我老婆子,是何用意?” “绝无用意!”李焕后撤几步,与她拉开稍远的距离,他曾在市井之中亲眼目睹一位老婆子靠近别人时猛然摔倒,双手紧紧抓着对方的衣袖不撒手,两眼泪盈盈地求众人给她主持公道,讹取钱财方肯了事。 “晚辈只是想问问您家发生了何事?若是需要晚辈寻工匠前来修缮茅房...”他话音停顿,江婆子的目光凛冽,泛着寒光,似雪夜里潜藏在暗处的杀人刀。 “你的双眼是长在头顶上吗?”江婆子踏下一阶台阶,破口大骂:“我家茅房好着呢!不劳烦你挂心!” 李焕被劈头盖脸骂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不愿与她起争执,若是将一介婆子气出好歹,有损功德,只得悻悻离开。他拐向另一条青石板巷子去寻传闻中的农家自酿杏梅酒。 江婆子用力关上院门,气鼓鼓地朝着后院走去,不料在甬道与沈棠、刘峻遇上。 沈棠讨好笑着:“江婆婆,螺蛳粉做好了,您赏脸尝尝?” “我不吃。”江婆婆回身迈着大步回堂屋,沈棠、刘峻追在后边,软语请求:“江婆婆,我们二人若吃不上您给的定心丸,这明日也不知是否该去东市寻人打造摊子。” 刘峻面儿薄,低声请求:“江婆婆,您帮帮我们。” 二人一路追着她入了堂屋,软声好语地磨着她,江婆子横竖躲不过去,斜眼瞥他们,直言道:“半个时辰前,灶屋仍是笼罩在浓郁的香味中,方才已是酸臭不散,我如何知晓你们在汤中加入了何物?若是有意毒死我老婆子,我岂不是中了你们的计?” 沈棠、刘峻目瞪口呆,江婆子竟是怕他们在汤中下毒!沈棠悻悻问道:“江婆婆,我们为何要毒死您啊?” 江婆子底气满满:“自是为了我的房屋与钱财。”她自怜道:“我儿女未在跟前尽孝,独身一人守着这几间房屋,免不了有人起了歹心,企图谋夺。” “何须如此费劲。”沈棠小声嘀咕,不料被江婆子听了去,她扬声:“嗯?” 沈棠实诚指向刘峻,道:“我们姐弟二人若是欲对您不轨,只需在夜深人静时,搬些重物前去抵着院门,我们踹了您的屋门闯入,合力将您勒死,打死,您即便喊破喉咙亦是白费力气,不会有人来救您。” 江婆子闻言,面露惧色,身子不禁往后倾斜。 沈棠将螺蛳粉端至桌上,用竹箸夹起顺滑劲道的圆粉,一手置下方作接住的姿势,先行尝了第一口螺蛳粉。 “您看,我没中毒。”沈棠原地转圈,挑眉得意:“若是下了毒,这会儿我已经毒发身亡了。” “那倒未必。”江婆子微微偏过身子,远离桌上的螺蛳粉:“你哄骗老婆子动口,待我毒发,你服下解药,仍旧无恙。” “......”沈棠从未见过如此多疑的老婆婆,耐着性子哄她,但磨了许久,直至斜阳西照,江婆子仍旧不肯松口,沈棠二人只得作罢,回至后院搬了一张矮小方桌,坐在院中大快朵颐,螺蛳粉浓郁的香气、酸笋的臭隔着院墙扑入李焕鼻中。 李焕提着两坛杏梅酒驻足院墙外,是方才熟悉的味道,他努动鼻尖细嗅,浓烈的酸臭中,竟有骨汤香气!他摇摇头:“这家究竟住着何处仙人?茅房塌了竟还有心思炖汤。”他脑海中浮现院中污秽之物遍地,方才破口大骂的婆子领着家人在一旁大口喝汤的情景,不禁打了寒颤:“此般情境下,竟也也喝得下?”< /p>幸而院墙夯实,隔绝了他的声音,否则沈棠定要抄起菜刀追他两条巷子。 翌日,沈棠、刘峻前往东市寻工匠打造摊子,无奈遍问东市各处匠铺,打造她所需的摊子需一贯二百文,无异于是掏空她的钱袋子。 沈棠:“大叔,价格能否再行商议?” 木匠大叔停下磨木头的活计,挺直酸疼的腰背,双手撑着腰侧注视她:“小娘子,一贯二百文已是最低价,您即便寻遍青溪城,亦是这个价,甚至较一贯二百文还多些。” 沈棠所需的摊子,左边共三层,制成厨橱模样,可自由打开橱门,放置瓷碗、备好的配料。右边以铁打造一个小型灶台,放置铁锅,以炭火煮沸骨汤,保温。 囊中羞涩,举步维艰。沈棠、刘峻站在木匠铺内耷眉跨脸,再三恳求,木匠思虑片刻,忽而想起还有一个铺中还有一个摊子,那是一位亲眷经营不善,补不上赊欠他的账,以摊子抵债。 木匠双眼一亮,与沈棠、刘峻简要叙述,迎着他们步至后院察看摊子。 一番察看,沈棠甚是满意,问:“阿峻,你觉着如何?” 刘峻复而拿出沈棠画下的图纸,比对着摊子:“阿姐,缺了置放铁锅的地儿。” “这好说!”木匠笑意盈盈:“只需六百文,我给二位办妥此事。” 沈棠欣喜:“当真?” 木匠向她保证,定能达到她的要求。 沈棠、刘峻甚是满意,眼前的摊子虽经风吹日晒,木色斑驳,但只需细细打磨一番,刷上一层木漆,便能焕然一新,且省下了六百文! 仅仅三日,摊子在铁匠、木匠手中摇身一变,沈棠的图纸变成了现实,沈棠心怀感激交付了六百文,与刘峻喜笑颜开推着摊子穿过热闹的市井,回至江家。 摊子停在院中,沈棠爱不释手地摩挲着,朗声催促:“阿峻,快些提木漆前来。” “一会儿给你刷了漆,你便是我的发财小摊了。” 江婆子背手站在堂屋门口,道:“你明日便是推着这个摊子前去市井中卖螺蛳粉?” 沈棠笑得眉眼弯弯:”正是。”她摊开双手比向摊子:“您觉着如何?” “还成。” 江婆子又问:“你可寻好出摊的地儿?” 沈棠笑眼眯眯,声中似带了蜜般应:“嗯。”这三日,沈棠、刘峻磨破了脚底,终于寻到了一处合适的出摊落脚点。 刘峻端着木漆从后院跑来,兴奋地从怀中掏出两把细密的小竹刷:“阿姐,你一把,我一把。” 沈棠接过他递来的竹刷,抬手揉他的后脑勺:“细细刷漆,能不能挣得第一桶金子便靠这发财的小摊了。” 刘峻瞪大双眼:“一桶金子?” “比喻手法。” 刘峻仍是不解。 沈棠推着他的后背:“快些刷漆,我们就是要挣一桶金子!” 二人雀跃不已,挽起窄袖哼着小曲在温暖的日光中仔细地刷漆,继而在后院忙得脚不沾地备料,以待翌日出摊。 26. 026 天未透亮,四下漆黑,巷子里人家养的公鸡扑扇着翅膀飞上院墙,细长的双脚稳稳站立在巴掌宽的墙沿上,仰起头打鸣,明艳赤色的硕大鸡冠随之颤动,嘹亮的鸣叫穿透几条巷子,不仅唤醒睡梦中的人们,也唤醒了同类,它们似乎不服输一般,一时之间,公鸡的打鸣声此起彼伏。 江婆子一边捂着耳朵一边啐了一口,骂道:“日日扯着鸡嗓子吼叫,待哪天你们被宰了,老婆子要上门讨一碗鸡汤。”她素日里起得较晚,只需洒扫空旷的前院,现下沈棠,刘峻租住房屋,前后院的洒扫一并交与他们,这不,刘峻正在拿着扫帚洒扫前院。 院中无花草,扫起浮土即可,不多会儿,刘峻便拎着扫帚往后院去了,浓郁的骨香、螺蛳的鲜香从咕嘟咕嘟的铁锅中溢出来,灶台沿上立着一盏瓦灯,沈棠借着光亮在炸腐皮,刘峻瞧着灶中的火微弱,将扫帚靠在灶屋外墙上,分别往灶中添柴。 沈棠见他又利落拿起扫帚在院中洒扫,问:“阿峻,你可后悔弃了学业与我一同出来做生意?” 刘峻泛起一丝笑意,反问她:“阿姐,你是不是想问读书与做生意哪个于我而言更苦些?” 沈棠点点头。刘峻道:“阿娘也曾问过我相似的话,我与她背着竹篓上山寻药草,荆棘划破我的衣裳,刺入肌肤中,使我吃痛停下,阿娘一边挥起柴刀砍断荆棘,一边问我,读书与寻药草哪个较苦?” “那你作何回答?” “我说读书较苦些。”刘峻麻利洒扫,一会儿便将大半个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沈棠将炸得金黄蓬松的腐皮放入竹筛,沥干油分,等候的间隙,她问:“为何读书较苦些?若是此刻你仍在学堂便不必随我摸黑起身,在这灶屋中忙活。” 刘峻言简意赅:“因我不喜读书,现下随着阿姐做生意,我夜里还未入睡,便想着翌日清晨何时起身,日子有了盼头。” 沈棠既心疼又欣慰,扬声道:“那我们做出一番名堂,在这青溪城中买下几间房屋,把舅舅、舅妈他们接来,阿昀、小新、小沅去青溪最好的学堂,没准儿他日中举登科,咱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一番话使得刘峻热血沸腾,干活更有劲了,二人一直在灶屋里忙碌,直至旭日东升,院里的日光驱散了四月仍存的寒气,洒在身上暖呼呼时,沈棠端了一碗螺蛳粉,汤粉分离放在堂屋的方桌上,道:“江婆婆,我们给你留了一碗螺蛳粉,您趁热吃,若是凉了,圆粉便黏在一起了。” 江婆子仍未起身,被她响亮的一嗓子吵醒,些许烦躁应道:“你们快些出摊!” 日光透过窗纸映入屋里的地枰上,屋内暖意升腾,几只四声杜鹃在邻舍的枝头上,规律地发出“布谷~布谷”的啼叫,江婆子彻底清醒,起身梳洗。 待她出门步至堂屋,沈棠、刘峻二人早已推着摊子离了家,方桌上摆着的螺蛳粉,吸引了江婆子的目光,她探头环视四周,当即关上了屋门,抄起屋角的扫帚直奔家中的老鼠窝,费了老鼻子劲抓了一只幼鼠替她试毒。 偌大的青溪城有着许多奇闻异事,秘闻谈资,曾有租客为谋取房主的钱财,暗中设计害了命,故而江婆子经年独身一人,与人交际警惕心较旁人重了些,若非为了贴补出嫁的女儿,她宁可守着这几间空屋子也不赁租客。 过了半个时辰,幼鼠在竹笼中仍旧好动,发出吱吱的声响,江婆子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她迫不及待端起浓郁的螺蛳粉汤底倒入另一个敞口瓷碗中,一边搅动圆粉与汤底融合,一边吞咽唾沫,昨夜她曾悄悄打开窗子,窥视沈棠,刘峻二人在后院中吃螺蛳粉,刘峻甚至往碗中多添了一些酸笋,惊艳、满足、连连赞叹的模样勾起江婆子的猎奇心。 “现下闻着,似乎也不怎么酸臭了。”江婆子自言自语,夹起一缕圆米粉,小口吃下,霎时抬头,双眼微瞪,又夹了一缕米粉往嘴里送,继而是软湿的腐皮、爽脆的木耳丝、脆口的炸黄豆、清甜的青菜。 起初抵触的不适感尽数消散,细细品尝这一碗螺蛳粉,螺蛳与猪筒骨熬出的汤底醇厚鲜甜,酸笋初闻酸臭,入口的清爽中和了油腻,软糯劲道的米粉越嚼越香,一碗粉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炸黄豆也不剩下。 江婆子满足地“嗯”了一声,用娟帕擦拭嘴角,道:“沈棠这个小娘子果真没有哄骗我,初闻螺蛳粉的味道只觉又臭又怪异,入口方知暗藏鲜香,在这青溪城中倒是独一份的面食。” “啊湫!”沈棠与刘峻推着摊子穿梭在市井之中,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她调笑道:“定是舅舅,舅妈念叨我们了。” 刘峻佯装捻酸:“我没有打喷嚏,阿爹阿娘只念着阿姐罢了。” 沈棠逗他:“这可如何是好?”刘峻抬手做着抹泪的动作,嘴角却泛着笑意:“爹不疼娘不爱,那我只得多干些活计讨好阿姐,混一口饭吃。” “只吃饭不吃菜啊?”沈棠一句话使得刘峻忍不住大笑,嗔娇:“也要吃菜,且许久未吃肉了。” 沈棠双眼微眯:“昨日熬汤余下的猪筒骨是喂了狗了吗?” 刘峻弱声道:“猪筒骨的骨髓虽香,但没有肉。” “那我们好好挣钱,有钱了便能日日添肉,否则,阿姐的钱袋子仅剩四百文,亏完了,咱们要流浪街头,步行回家了。” 刘峻闻言,当即敛收笑容,认真道:“阿姐,我定会尽力挣钱!” 二人一路有说有笑,把摊子推到一条主营面食的街道,沈棠打开最底层的木橱,拿出几块青砖固定摊子的四个木轮子。 刘峻心虚道:“盼望江婆婆未发觉后院水井处堆叠的青砖少了几块。” 沈棠嘿嘿一笑:“阿峻,咱们这是暂时借用,不算偷。” 刘峻:“可是先生曾有训导,不问自取是为偷。” 沈棠: “......” “快些摆桌子,椅子。” 刘峻手脚麻利从最层的木橱中拿出折叠起来的桌子,桌腿立在地上,打开折叠的两端桌板,桌腿也随之缓缓交叉展开,桌面平展开来,沈棠得意地看向两张展开的方桌和椅子,她画了图纸,稍稍点拨木匠,便制造出便于携带的桌椅,简直与后世夜市中的桌椅一模一样。 铁灶下添了炭,沈棠放入一把松针叶,生火引燃木炭,刘峻解开固定陶瓮的麻绳,掀开盖子将熬制好的汤底倒入铁锅中,香味霎时溢出,引来了行人偏头观看。 木炭渐染赤色,沈棠帮着把炸黄豆、腐皮、木耳丝、酸笋从陶坛中取出,装入敞口瓷碗中,一一摆在摊面上,酸臭的味道顿时飘散,路过的行人,周遭的摊主纷纷捂住口鼻,看向沈棠,刘峻二人的摊子。 刘峻察觉到他们投来异样的眼光,稍稍退缩至沈棠身后,道:“阿姐,我有点怕。” 沈棠抬手摩挲他的肩:“别怕,咱是正正当当做生意,而且你不是觉着咱们的螺蛳粉味道很好吗?”刘峻肯定地重重点头:“我很喜欢吃。” “现下他们不过不知道螺蛳粉味道罢了,你初次闻到熬好的汤底与酸笋不也如他们这般吗?” 寥寥几句开导,刘峻壮着胆子把写好的招牌挂在摊子两侧,上边写着“沈娘子螺蛳粉”,底下写着一碗螺蛳粉的价格,沈棠核算过价格,一碗螺蛳粉的成本为二十文,故而定下二十八文一碗的价格。 青溪城中的面食,素面或是素面撒上些肉末,均价在十文至二十文,带肉的面食均价在二十文至四十文,二十八文一碗的价格居于中层。 招牌堪堪挂上,众人依着螺蛳、粉的字眼便知她们所卖何物,面露嫌弃而不解道:“何为螺蛳粉?” 行人:“想必是取了螺蛳肉混入面食中,故而得名。” 行人反驳:“螺蛳仅杂着土腥味,何来的酸臭味?” 摊主们议论纷纷:“我做了十年有余的面食摊,从未听闻过螺蛳粉,且味道酸臭,客人如何下咽?” “莫非是北边传来的吃食?” 市井之中恰有北边来的商贾,道:“俺们北边从未见过这玩意儿,多日未去澡堂子搓洗的汉子,身上的酸臭味也不如这般重。” 沈棠无视他们异样的目光,嫌弃的神情,大大方方站到摊子一侧,吆喝道:“竹斗村特色面食,沈娘子螺蛳粉今日正式开张,第一碗仅需二十五文,立即省下三文钱!” 刘峻第一回正儿八经做生意,不敢开口吆喝,站在沈棠身侧朝来往的行人微微一笑帮忙揽客。 “沈娘子,你这可是正经吃食?”一位捂着口鼻的男子说完,未等沈棠回应,便迈着大步匆匆离去。 “怎么就不是正经吃食了?”沈棠望着他避之不及的背影,委屈巴巴:“我们不仅吃食正经,人也正经着呢。” 27. 027 沈娘子螺蛳粉摊散发的气味不似寻常食物香气,又酸又冲,带着一丝腐朽的怪味,钻入鼻腔久久不能散去,来来往往的百姓靠近螺蛳粉摊时纷纷蹙眉掩鼻,抬手以掌心、袖角遮着口鼻匆匆绕行,有人驻足片刻便面露嫌恶,低声念叨这股冲鼻异味,一边投以异样的目光一边加快步伐离去。 沈棠未有一分气馁,在摊前来回踱步,带着浅浅笑意扬声吆喝:“初闻酸臭,一尝鲜香的沈娘子螺蛳粉,路过走过的客官们切莫错过。” 刘峻怯懦地跟着低声复述她的话语,声音如同蚂蚁发出声响那般小,市井之中的喧闹声淹没了他的声音,只见他的嘴唇微动。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过去,沈棠吆喝得咽喉口干,刘峻倒了一碗凉水递予她,弱声道:“阿姐,要不我们先把锅盖掩上,酸笋倒入陶坛中密封,封住气味散发出来?” 沈棠稍稍仰头,咕噜咕噜喝了一碗水,她的咽喉干得发热,发涩,凉水缓解了一些干涩,把瓷碗递与刘峻时,问:“阿峻,你知道我们的螺蛳粉为何闻起来有些臭吗?” 刘峻接过瓷碗,摇摇头。 沈棠随手搬了两张椅子,二人坐下。 “螺蛳粉的臭味九成来自酸笋,腌制一月有余的笋自带独特冲鼻酸味,其它腌制的咸菜亦有类似的气味,但酸笋发酵更重些。” 刘峻点点头:“如同那日我打开陶坛便被这股气味冲到了。” 沈棠继续道:“其次,猪筒骨久熬出油,搭配干辣椒、八角、桂皮等重味香料,热气会将酸笋臭气散得更远,远远一闻格外冲鼻,凑近喝汤方能品尝到其中的鲜香浓郁。” 刘峻骄傲地昂首挺胸:“咱们的汤底足足熬了几个时辰,用料足,错过之人没口福罢了。” “咱又不能强买强卖,若是如你方才所说,暂时盖上锅盖,藏好酸笋,待添入汤底、酸笋时,只怕客人闻臭而走,我们岂不是白白地亏损了?” 刘峻明了她话中之意,鼓起劲头沉心等待食客,只是这一等便是大半日,别的面食店、面摊的食客进进出出又一茬,沈娘子螺蛳粉仍未开张。 离得近些的面食摊主闲时凑在一起唠起闲话:“吆喝了半日,竟无一个食客上前相问,依我看,这生意没几日便黄了。”说完,她抬手扬袖略嫌恶地扇着身前空气,嚷嚷着:“我这衣裳也被腌上些臭味了。” 馄饨摊主一手捂住口鼻,一手不停挥舞,声音闷闷道:“她把摊往这一支,食客们避之不及,我们大伙的生意也被波及,平日里这会儿我正包馄饨,双手不得一刻空闲,现下倒是与你一道在这说起闲话了。” 从日头正盛至晚霞铺于天际,摊主们一直热情地吆喝、招呼来来往往的食客,用心制作每一份面食,沈棠例外一些,整整吆喝了一日,也未得食客青睐,天色朦胧之时,二人推着摊子回家。 夜里,沈棠辗转反侧,想出了一个法子,生意既不找上门来,便主动出击!翌日,二人出摊更早了些,刘峻一人守着摊子,不见沈棠踪影。 忽而,几个壮汉大摇大摆地行走于市井之中,高声嚷嚷道:“沈娘子螺蛳粉在何处?” 身后跟着的一人殷勤道:“大哥,摊子就在前头。”几人身材高大,健壮,瞧着便是不好招惹的主儿,摊主们时而偷瞄着他们的动向。 沈棠匆匆赶回摊子,恰好遇上他们前来询问:“听闻此处有新鲜的玩意儿。” “不是新鲜玩意儿,是新鲜的面食,名唤螺蛳粉。”沈棠笑着迎客:“你们几位可要尝一尝?” 为首的壮汉发出粗犷的声音,高昂震耳:“一碗多少文?” 沈棠扯着嗓子,高声道:“开张特惠,一碗二十五文,两碗五十文,但给您抹去两文,四十八文送个吉利意头!” “我这五个弟兄,来五碗,一百文如何?” “大哥,你来五碗是我的大主顾了,但...”沈棠面露难色,提高些声量:“可你这买卖,我不仅挣不了一文钱,倒是赔钱,仅是这浓香的汤底便是以猪筒骨熬制。”她细数加其中加入的配料,刻意加重了咬字,来来往往的食客,周遭的摊主听得清清楚楚。 刘峻壮着胆子,补充道:“熬制了几个时辰,耗费了不少干柴。” 这般用料足,熬制时辰长,即便是熬制干硬的鞋底,也足够入味,值得一试,壮汉扬手一挥:“弟兄们,入座。” 沈棠朗声招呼:“阿峻,给几位大哥上茶。” 几个壮汉围坐在一张方桌上,坐着椅子,身量与桌子相较,过于庞大,显得有些滑稽,似在过家家一般,引来了不少旁观的目光。 众人见沈棠挽起袖子,洗净双手,麻利抓起一把沥得干爽、劲道爽滑的圆米粉,这米粉是籼米经农户水磨制成,晒干后捆成一扎干圆米粉携至市井之中售卖,沈棠提前以温水泡软后,放入沸水中焯至断生,软而不烂,根根分明,分别放入五个敞口瓷碗中,一一摆在摊面上。 沈棠手握粗陶长勺,伸入咕噜咕噜沸腾的铁锅中,轻轻一搅,熬制至汤色棕褐、澄澈透亮却厚重浓郁的汤荡起涟漪,沉在底下的断尾螺蛳、姜片、桂皮、八角等香料轻轻翻卷,溢出的香气更足,更浓,四下拂散,众人深深吸入一口,眉头微蹙,不禁掩住口鼻。 “阿峻,准备放配菜。”说完,沈棠稳稳舀起一勺滚沸的螺蛳老汤,裹着热气的浓汤瞬间铺满大半个瓷碗,细白的米粉尽数浸在浓汤之中微微浮沉。 刘峻微微移动瓷碗,一一将配菜添入碗中,众人瞧得仔细,随着他的动作念念有词:“酸笋、炸黄豆、木耳丝、金针菜、腌豆角......” 行人:“方正的金黄小块是什么?” 一旁的摊主识货,道:“是炸腐皮。” 沈棠从木橱中取出一个圆口竹篮,盛放着满满洗净的青菜,抓起几把放入漏勺中经沸汤烫上片刻捞起,用竹箸夹起分别铺在瓷碗中,刘峻抓起一把细碎的葱叶,放入五个碗中,青绿点缀,甚是好看! “客官们,你们可能吃辣?” 壮汉指向弟兄们:“他们 俩吃不得辣子,我们仨可以。” “得嘞。”沈棠取出一个陶瓮,舀出几勺辛辣红油泼于碗中,白粉褐汤、绿蔬配金黄豆腐、红油点缀,一碗色香味俱全的螺蛳粉便成了。 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几个壮汉食客,他们从竹筒中抽出竹箸,轻轻搅动碗中米粉与配菜,没有规矩地低头大口嗦粉,米粉吸饱了醇厚汤汁,柔韧爽滑,入口便滑至嗓子眼。 为首的壮汉夹起众人闻味退避的酸笋,一口,两口...他似是上瘾一般,片刻便将碗中的酸笋吃得干净,满意地发出一声拖得极长的“嗯”。 几人吃得鼻尖冒汗,满面酣畅,惹得众人好奇不已,有人高声问道:“这螺蛳粉吃着臭不臭?” 为首的壮汉回首应道:“我大字不识几个,你非要我说上几句,我也说不了,只会说甚是味美!” 几个小弟齐声附和:“美味极了!” 沈棠笑问:“这酸笋吃着可还臭?” 壮汉:“不仅不臭还甚是爽口!”他端起瓷碗:“能否再添一些?” 几个小弟也端起瓷碗,嚷嚷着再要一些酸笋。壮汉拿起竹箸顺着轻敲他们的额头:“额外添酸笋不要银钱吗?你们在这嚷嚷什么?” 刘峻不敢直视他们,乖巧接过壮汉的瓷碗,沈棠一边给他添入淡黄的酸笋,一边朗声问:“大哥,我们的配菜无偿添加,不够了您说话便是。” 几个小弟霎时眼神一亮,端起瓷碗递与刘峻,朝着沈棠道:“沈娘子,我可否要些炸黄豆,酥脆得很!” “我可否要炸腐皮?” 声音不绝于耳,沈棠笑着一一应下。 几个人埋头嗦粉,吸入的声音此起彼伏,化作了勾人食欲的歌谣,众人不禁微微挪动脚步,伸头探望,见他们端起瓷碗,连笋带汤吃得干干净净,汤汁顺着下颌滴落衣襟,心满意足地抹去嘴角残余的汤汁,起身爽快付账:“沈娘子,共一百二十文。” 沈棠接过银钱,粗略一数,笑道:“您吃好了,下回再来。” 刘峻双目骤亮,紧紧盯着她手中的银钱。 沈棠送走食客,偏头瞧他一副财迷的模样,用手轻戳他的额心:“怎么傻眼了呢?” 刘峻的恐惧骤然消散,方才他唯恐几位壮汉稍有不满,掀了摊子,现下银钱握在手中,似原本飘浮的身子一脚踩在了青石砖上,心也落定踏实了,稍稍泛起笑意,欣喜道:“阿姐,我们挣钱了。” 沈棠瞧他高兴,欲言又止,只道:“快些吆喝揽客。” 围观的人中,不乏蠢蠢欲动的食客,一经吆喝,便顺着台阶下,入了座。 沈棠掂了掂手中的一百二十文,低声道:“今日须得挣回一百六十文,否则便要亏到姥姥家了。” 落座的几位食客皆是书生,斯文有礼,互相谈论着文章经纶,不时瞥向摊子,沈棠与刘峻正在分工合作,不多时,热粉鲜汤便端上桌,入了食客的口中。 沈棠即便戳破脑袋也未料到,这几个书生食客竟是她的贵人! 28. 028 夜里,沈棠解开灰色的腰袋子,这是她为了收银钱特意缝制的钱袋子,系在腰间,忙碌之时也不怕宵小之人偷了银钱,可是这一日,既不忙,也没钱,想象总是充满着美好的希翼,现实却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哎...”一声深沉而无奈的叹气,瓦灯中挺拔的背影霎时耸塌,沈棠白日里使银钱寻人做托,五碗螺蛳粉成本共一百文,额外付了十文的佣钱,但仅仅卖出六碗螺蛳粉,净挣三十文,入不敷出,亏损惨重。 一连几日,仍是寻人做托,但仅能引得数位顾客光临,沈棠、刘峻每日推着摊子归家之时,愁容满面,身子的疲惫也重了些。 木轮子在青石板上碾过,起伏不平,摊子里的陶坛、瓦罐等物发出轻微的声响,沈棠愁眉苦脸看向刘峻,道:“阿峻,阿姐身上仅剩五十文了,家中所剩的猪筒骨、青螺仅仅能维持明日的生意,若是明日生意仍旧未有起色,只怕我们得暂且另寻出路了。” 刘峻的脸色极差,沉吟无言,心中的愁闷化作了力气,木轮子更快碾过青石板。 二人在后院中一起敲断螺尾时,刘峻暗自鼓劲,脸上泛起一丝笑意,抚慰沈棠:“阿姐,阿娘曾说过我是个男子汉,正是身强力壮的年岁,明日我便去码头做力夫,做些搬运重物的活计,便能挣得些本钱。” 沈棠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不成,你还在长个儿,给你压坏了,我如何向舅舅,舅妈交代?” “我是男子。”刘峻抬起沾水湿润的手拍拍胸口:“自应有男子的担当!” 沈棠:“若是一直亏损呢?” 刘峻忽而摇摇头:“我觉着不会一直亏损。” 沈棠:“为何?” 刘峻:“这些时日,日日皆有食客,可见仍旧有人喜爱我们的螺蛳粉。” 沈棠心虚抿嘴,瞥了他一眼:“那是我寻来的托。” 刘峻:“......” “明日我决意去码头做力夫。” 沈棠:“......” 刘峻果真如他所言,帮沈棠推摊子到地儿后,径直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背影倔强如牛,渐渐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望着来来往往的百姓,沈棠做好了一碗螺蛳粉,端在身前卖力吆喝:“又鲜又香的螺蛳粉,免费试吃!” “免费?”路过的人耳尖,一下子注意她话中的紧要字眼,停驻脚步问:“小娘子,当真分文不取?” 沈棠笑道:“免费!” 那人拉着友人兴致冲冲正欲入座,沈棠补充道:“您吃了我的螺蛳粉,一会儿须与我站在摊前向大伙献上几句美言。” 两位食客顿时拧眉打量她,没好声色道:“你的螺蛳粉闻着酸臭,我们是瞧着免费给你几分薄面尝一尝,你竟打起我们的主意。” “我们不会为了一碗螺蛳粉,帮着你去骗人。” 沈棠目瞪口呆:“我...我打什么主意了?” 话音未落,二位食客甩袖起身,鄙夷地看向她,扔下一句:“难怪你的摊子冷冷清清!” 沈棠气得一跺脚:“伤人的话少说些!”她抬手扶额:“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万事开头难,却没想到一直难,未等暮色降临,沈棠便收了摊,归家后,坐在门阶前双手捧脸,看着孩童在巷子里追逐嬉闹,大人点亮瓦灯,敞开灶屋的支撑窗,开始添火做饭,香味溢出缠绕,烟火气使得沈棠的内心渐渐平静下来。 “你的弟弟还未归家?” 沈棠吓得双手猛然扬起,身子后仰。 “您是人吗?为何没有脚步声?” 江婆子横眉相对:“你咒我呢?” 沈棠叹了一口气:“我没有,我不敢。” 江婆子瞧她失落,便也不贬损她:“一个大活人,丢不了。” 沈棠心中既担忧刘峻,又愁明日何去何从,心头的愁闷如同冬日里的猪油凝脂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无法消融。 “您可知谁家需雇人干些浆洗的活计?” 江婆子疑惑:“浆洗?”她抬指比向后院:“你不去卖螺蛳粉了?” “没本钱怎么卖?”沈棠破罐子破摔,不作任何隐瞒。 江婆子:“没本钱你做什么生意?” 言语犀利如沾了霜雪的兵刃,直插入温热的胸腔中,一击毙命。 沈棠:“......” 江婆子瞧她失落,软了心肠,这些日子以来,她明里暗里看在眼里,沈棠,刘峻二人起早贪黑地辛勤备料,出摊,每每归家总是披星戴月之时,掩不住面容疲惫,二人仍旧点亮瓦灯在后院、灶屋忙活,只是做生意要实力与运势兼备,毋庸置疑,他们少了些运势。 “刘家娘子喜爱在宅院中栽种花草绿树,现下正需人手帮着打理、修剪,你可会?” 沈棠猝然偏头看她,眼中尽是诧异,江婆子这是在帮她介绍活计? “直勾勾盯着我作甚?”江婆子傲娇努嘴:“你要吃了我老婆子不成?” “不,我是高兴!”沈棠当即接下活计。 江婆子揶揄道:“高兴?那你怎么不笑?”沈棠猛然露出齐整的牙齿,浅浅一笑。江婆子回身:“我去给你写一封信,你顺道替我捎给她。” 沈棠起身微微鞠躬,朗声道谢。江婆子走了几步,嘴角稍稍扬起,似是想起什么一般,断断续续道:“其实...其实你们的螺蛳粉味道的确不错。” “嗯?”沈棠愣住片刻,回过神来后疾步上前拦在她身前,眼神亮亮地问她:“您尝过我们的螺蛳粉?” 江婆子似是被抓住小辫子一般,急着一走了之,伸手驱赶她:“好狗不挡道啊。” “您一定尝过我们的螺蛳粉!”沈棠爽朗笑着,挑眉问道:“那您觉得我们可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我有言在先,我仅是不欲浪费吃食罢了。”江婆子推不开她,只得缴械投降,傲娇地偏过头:“些许清淡,若是加上那日你熬制的辛辣红油,味道更上一层楼。” “平日里我瞧您一日两顿的吃食偏清淡,我私以为您吃不得辣。”沈棠越说越 小声:“我便没敢给您添上一勺红油。” 江婆子瞥了她一眼,勾起一抹笑意,沈棠注意到她一日两顿的吃食,含着几分体贴:“下回可记得了?” “嗯?”沈棠又是一愣。江婆子鼓起嘴巴,忍不住抬手轻敲她的额心:“莫非你在外边做生意时便是这般懵懂模样?”沈棠嘻嘻一笑,自夸道:“我在外边精明着呢。” “我懒得理会你。”江婆子从她身侧绕过,径直回了屋子。沈棠继续候着刘峻归家,不多时,他一身疲惫归家,安静地吃了暮食便沉沉地睡下了。沈棠打了一盆温水,拧干手巾替他擦拭汗渍浮土弄脏的面颊,鼻头不由一酸,离家时,她暗暗发誓,势必要凭借着厨艺,勤劳的双手带着全家人过上好日子,现下却连累了弟弟,温情暖意化作了干劲,沈棠翌日一早携着江婆子的信去了刘娘子家上工。 刘娘子的前院、后院皆栽种了花草绿树,春色撩人,趁着春日雨水温润,愈加繁茂杂乱,沈棠与她简短寒暄,便在前院中除草疏枝,活计看似简易轻松,可一日下来,沈棠似遭受了一顿毒打,脖颈、胳膊酸疼极了,翌日起身,抬手时的酸痛蔓延至全身,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体力活当真累人。 沈棠、刘峻二人忙活着攒下银钱重新开摊,全然不知李焕在他们出摊的地方已经苦等了几日,他向周遭的摊主打听:“您可知他们住在城中何处?” “我与他们非亲非故,怎会知晓他们的住处?” 馄饨摊的摊主闻言插嘴:“公子,您寻他们作甚?” 李焕实话实话:“我想尝尝他们的螺蛳粉,听闻味道甚是不错!”馄饨摊主忍不住凑过来,惊呼:“那么臭,竟还尝得出味道?” 李焕笑了笑:“我并未亲自尝试,书院里几位同窗曾吃上一次,回来便在书院里谈论起这新奇的味道,赞叹不绝,勾得我也跃跃欲试。” 凉面摊摊主打趣道:“你们读书人味蕾甚是怪嘞!这几日沈娘子螺蛳粉未出摊,我们的生意也好了许多,否则那股挥散不去的酸臭味赶我们的客人。” 李焕:“......”他再三打听,终于从一位摊主口中得知了沈娘子螺蛳粉摊摊主约摸住在何处,他一路寻去,意外发现竟是杏梅酒家附近的巷子,他边走便努起鼻尖细嗅,试图以此法寻到摊主。不经意间,他步至江婆子院墙外的巷路,望着整洁熟悉的夯土院墙,回忆浮现脑海中,忽而,他双目微瞪,定睛思索。 那日茅房塌了的味道......李焕怀着探寻的心思,走至院门外轻轻叩击院门,一下、两下、三下无人应门。李焕绕到另一侧院墙,那日他在此处闻到了一股臭中带香的味道,四下无人,他双手互搓掌心,跃跃欲试攀上院墙一探究竟。 “主人家,恕我无礼了!”说完,李焕纵身一跃时抬起双手,稳稳地攀上院沿,蹬起双腿膝盖抵在院墙上,双手用力促使身子蠕动向上。 “只差一点点便能看到了。”李焕自言自语鼓劲,使劲伸长脖子越过院墙,脸庞因用力涨得通红,全然未察觉不远处出现的身影。 29. 029 江婆子忽而停住脚步,微微眯眼瞧得更真切了,自家院墙上居然有一人攀着墙沿往上蠕动!盗贼竟在光天化日下翻墙入室,简直胆大妄为!江婆子四下环视,双手颤颤巍巍拾起一块碎石朝他扔去! “你这杀千刀的小贼!青天白日也敢偷东西!”江婆子扔了碎石块,破口大骂,站在阶前,双手不听使唤欲打开门锁。 碎石没有砸中李焕,慌乱之中双手一时失力,径直跌在地上,肉腚与青石板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嘶......”他吃痛地龇牙咧嘴,江婆子瞧他从墙沿上下来,唯恐他出手报复,扯着嗓子喊道:“来人啊!有贼人!” “救命!” 江婆子的声音回荡在巷子里,李焕见状不妙,扶着墙沿起身,自苦道:“我也需要救命。”他扶着腰拖着步子往前走,闻声赶来的居民在巷子里团团把他围住,他们手中握着如手臂粗的木柴、铁锹、柴刀、菜刀,李焕缓缓举起双手,五官皱成一团:“我是个好人!” 啪嗒一声,院门终于被打开了,江婆子渗出了一身虚汗,见几个汉子抓住了贼人,劫后余生般松了一口气,缓步朝他走去。 “几位好汉,我是良民!” 身侧的汉子用手推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呵斥:“烂心鼠贼,老实点!” 李焕双肩被死死按着,挣脱不了,高声呼喊:“老婆婆,是我!”江婆子走近了,打眼一瞧,他眨巴着眼睛,一副期待的模样:“是我,上次您家茅房崩塌之时我恰巧路过。” 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江婆子想起他来了,破口大骂:“休得胡言乱语,我家的茅房砖瓦齐全着呢!” “是是是!”李焕眉头紧蹙,忙声赔罪:“晚辈胡诌,您莫见怪!” “不对劲!”江婆子目光忽而锐利地端视他:“你这回欲翻墙行盗,莫非上回是特意来打探我家中有何许人也?”她上前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有理有据地推测:“你打探清楚了,知晓我老婆子孤身一人,故而无所顾忌挑着今天上门行偷盗之事!” “我没有!”李焕仰头驳斥,“我只是来寻一人。” “寻谁啊?”江婆子在他面前来回踱步,质问他。 “别跟他多费口舌了,赶紧送到官府去!”按着李焕双肩的汉子提议道。 李焕倾身往前挣扎着身子,忙声道:“我来寻沈娘子螺蛳粉的摊主!”他一副冤屈无奈的模样:“您瞧瞧我一袭衣着,上乘的绸缎,可像是行偷的宵小之徒?” 一言惊醒梦中人,江婆子惊吓出逃的神智被唤回来,糊涂了眼睛一时也被蒙蔽了。 “多谢大伙赶来,出手相救。”江婆子含笑看向他们:“兴许是闹了些误会,不如先放开这位公子。” 李焕终于可以起身,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江婆子遣散他们,肃声问他:“你为何前来寻沈娘子螺蛳粉摊主?”她转而试探口吻问:“她赊欠了你的银钱?” 李焕摆摆手,正儿八经道:“我来寻她吃螺蛳粉。” 二人继续交谈,李焕道清了前因后果,江婆子思索片刻后,并未将李焕请进家门,搬了一张圈椅置放在院门一侧给他坐着等候沈棠归家。 李焕目瞪口呆,看着江婆子步入堂屋的背影,弱声道:“一杯粗茶竟也不给吗?” 他等了许久,直至巷子里的人家忙活着暮食,炊烟袅袅升起之时,沈棠拖着沉重的步伐步入巷子,她一边走一边揉肩,锄了一日的地,身上各处皆发出抗议的酸疼,掌心亦被磨破了皮。 借着微弱的光亮,李焕认出了缓缓走近的人,那人却一直低头,全然未察觉他。 “是你!” “喔!”沈棠被猛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吓了一跳,原地惊跳起,“我是李焕,沈娘子可还记得我?” 沈棠踉跄落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咬牙鼓腮,骂道:“你想吓死我谋财害命啊?” “此处遇旧识,难免一时欣喜,倒吓着沈娘子,在下向你赔罪。”李焕眉眼含着笑意,放低姿态,沈棠未来得及升腾而起的怒火霎时被压了下去,软了声问:“天已黑沉,你在此处作甚?” “我来寻沈娘子螺蛳粉。” 沈棠顿时警惕地打量他,问:“为何寻她?” 李焕实话实说,沈棠抬头,挺直腰背,清了清嗓子,压着扬起的嘴角,漫不经心道:“我便是沈娘子螺蛳粉的沈娘子。” “你?”李焕半信半疑地后撤几步打量她:“当真。” “我若欺你,有何益处?” 李焕曾在刘家短暂停留一日,恰逢沈棠忙得分身乏术之时,并未尝过她做饭的手艺,难免存几分狐疑,现下瞧她胸有成竹的自在模样,也信了几分。 “那你为何不出摊了?” 沈棠:“没本钱。” 李焕道出为何前来寻沈棠的缘故,怜惜她因银钱止步,坦言可助她重新开张。 沈棠歪头围着他转了几步,李焕随着她调转身子,疑惑地看着她。 “你甚是怪异。” 李焕:“何处怪异?” 沈棠:“你专程来寻我,承诺出钱出力。”她眼珠子一转,猛然凑近他:“莫非你心悦我,从竹斗村初次见我,便念念不忘至今,否则何来如此碰巧之事?在这偌大的青溪城你寻我似寻亲友般轻易。” “你一直在暗中偷偷关注我是不是?”沈棠贴近他,双眸笃定地看着他,使得李焕不禁屏住了呼吸,愣愣地与她注视片刻。 “被我戳破心思,心虚不敢说话了?”沈棠歪着头左右摇晃,扑扇着乌黑的眉睫,似轻羽一般落下,撩动着心弦,刺挠的感觉霎时蔓延至全身,李焕浑身一颤,后退几步与她隔开距离,喉间一动,道:“沈娘子恐是多情多想了。” “我自作多情?”沈棠努起一侧嘴角,略有不屑:“那我们能在此处碰见真是一桩孽缘。” 李焕挑眉:“莫非沈娘子欲与我存良缘?” 沈棠皮笑肉不笑:“呵呵。”说完,她便从他身侧经过,踏上石阶双手推门。 李焕转身追问她何时出摊,沈棠只道快了!他又足足等了三日,又寻上门来,却落了空,江婆子告知他,沈棠与刘峻一道出摊去了,他欣喜地赶回书院唤人一道前去市井之中寻她。 重新开张,沈棠 换了花样。她与刘峻四目相对,会心一笑:“阿峻,抄家伙!” 刘峻蹲身打开木橱取出一个锣,跃跃欲试。 “咚!”震耳欲聋的锣声响彻街头巷尾,“大家看过来!”沈棠朗声吆喝,继而又扬起木槌敲了一下锣面。 “莫非她患上了失心疯?”馄饨摊的摊主擦擦衣角,凑到素棋子面摊主处:“你瞧她站在椅上,吆喝敲锣甚是张扬。” “且看看她玩的什么把戏。” 众人的目光被她吸引,一下围了过来。沈棠欣悦向众人自报了家门,道出了今日的重头戏。 沈棠自我笑侃:“大伙皆道我的摊子酸臭,料想这锅中烹煮出来的面食定然味道不佳,狗闻了也摇头离开。今日我与大伙玩一个游戏,获胜者可获得一百文!” 一百文犹如沉重的石头扔入湖中,激荡起一层层涟漪,使得众人热议起来:“我一日也挣不上一百文!” 有人豪言道:“除却杀人放火之事,否则冲着这一百文我也须得凑凑热闹!” “我也要凑热闹!” “我定赢得这一百文!” 沈棠甚是满意,扬起木槌敲锣,使他们安静片刻:“大伙听我说,参与的人须吃我做的螺蛳粉,吃得越多的人便是获胜者,第一位可获得一百文,第二位可获得八十文,第三位可获得五十文!” “当真?” 沈棠:“绝无虚言!大伙替我做个见证,参与者共十位,先举手者便可参与!” 一呼百应!他们纷纷举手,嚷嚷着:“选我!” 众人不断往前挤,甚至有人挤到沈棠身前,拽着她的衣袖:“沈娘子,选我!” “大伙别急!”沈棠敲锣示意众人嘘声,从中选出了十个人。 刘峻迎他们入座,沈棠笑着打趣:“诸位现下不嫌螺蛳粉的酸臭味了?” 选上的十人纷纷摆手,围观的人群似乎也忘了这股浓郁的味道,兴致盎然地等着好戏登场。 沈棠、刘峻麻利地做好了十余份螺蛳粉,端上了桌。 沈棠一手持锣、一手握着木槌站在椅上,高声问道:“诸位可准备好了?” 十人齐刷刷拿起竹箸,沈棠转而朝向围观的人们:“大伙觉着今日获胜者可吃下多少碗螺蛳粉?” “如此酸臭,我估摸着两碗!” 沈棠挑动起他们激昂的情绪:“这位大哥方才猜测两碗,有人持不同的看法吗?” “我押两文钱,三碗!” “好,这位大哥甚至阔气地押上两文钱。”沈棠抬手比向他,扬声吆喝:“有人与他对押吗?” “我!”一人扬手:“我与他对押!”说完,二人自觉寻对方站在一块。 “这位大哥非常豪爽!打眼一瞧便是能成大事之人!”沈棠打趣道:“这么酸臭的螺蛳粉,若是吃上三碗会不会吐呢?” “会!” “哇!”沈棠惊呼:“你们异口同声,当真没人觉着他们当中有人能够吃上五碗、六碗吗?” 众人纷纷摇头。 沈棠偏身朝着准备妥当的十人,出言挑拨。 30. 030 “几位大哥,大伙的话你们也听见了。”她扬手一定,似老道的江湖人:“你们说,咱们能被他们看扁吗?” “自是不能了!”坐在方桌外侧的男子把竹箸反扣在桌面上,朝着其余的九个参赛者撂下狠话:“今日即便撑破了肚子,我也不轻易认输!” 沈棠狡黠一笑,顺着他的话茬拱火:“俗话说,不争馒头争口气,我觉着大哥今日必是获胜者,赢得一百文!” “凭什么他三言两句便能赢啊?” 沈棠悻悻一笑:“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若想赢,得问我们九个答不答应!”参赛者一脸不服气地看向沈棠,她竖起了大拇指:“大伙皆是佼佼者,今日的比赛势必你追我赶,难分胜负!今日在场的人一共见证最强大胃王的诞生!” 众人急着看热闹,什么酸臭、酸辣的味道也顾不上了,催促:“快些开始吧!”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沈娘子螺蛳粉摊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长街一半的热闹聚在此处,沈棠扬起一侧嘴角,郑重高宣:“沈娘子螺蛳粉最强大胃王比赛正式开始!”伴随着尾音,锣声震耳! 十位参赛者当即齐齐执竹箸埋头猛嗦,一副狼吞虎咽之态,他们当中有人是码头力夫、车行脚夫、瓦匠、屠夫,皆是平日里食量大的主儿,一时间,只闻十人嗦粉的簌簌声响,热汤白雾腾起,将他们的眉眼烘得发红,有人囫囵吞粉,脆爽酸笋混着鲜香螺汤直直下肚,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水,凝聚成汗珠顺着额角流下,顾不上抬袖擦拭。 沈棠站在椅子上环视众人,道:“大伙不妨猜测何人率先吃完第一碗。” 前边的人瞧得更真切些,纷纷指向一位正在端起敞口瓷碗,大口喝汤的参赛者:“无疑是他了!” 话音未尽,那位参赛者举起敞口瓷碗,残留的几滴汤汁顺着内壁流下,滴落地上,他的嘴角、下巴沾染了褐色的汤汁,大喊道:“给我来第二碗!” 刘峻已然备好,麻利给他端上桌,沈棠一边从椅子上下来一边慷慨激昂指向他:“这位大哥已经第二碗了!其余的参赛者多多加油,在场的大伙给他们鼓劲可好?” 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口哨声过了一会儿渐渐止歇,沈棠走到那位要了第二碗螺蛳粉的参赛者身侧,问道:“这位大哥,方才围看的大伙皆皱着脸看您吃酸臭的螺蛳粉,但方才瞧您吃得又香又快,我替大伙问一句,沈娘子螺蛳粉究竟好不好吃?” “好......”一口粉塞在他的嘴里,闷闷地应了声。沈棠笑道:“您别着急,现下您仍位列前茅!” 其余参赛者闻言吃得更起劲了,嚼都来不及细嚼便伴着一口汤吞下去了,沈棠瞧他嘴里暂时空了,再次问道:“螺蛳粉好不好吃?” “好吃!”他近乎吼出来,唾沫横飞,沈棠转而朝着大伙打趣道:“我相信大哥说的是真心话,否则为了一百文也吃不下酸臭之物。” “添碗!”一位参赛者使劲把空碗摆在方桌上,震得沈棠心头一颤:“轻些,一会儿碗碎了。” 陆陆续续地,他们接连添了第二碗,看客的的呼声此起彼伏,有人临时做起了庄家,有人为自己看好的参赛者呐喊助威,催促着快些添下一碗,沈棠见状,送上了几碗螺蛳粉,递上竹箸:“大伙别光看着,分着吃上一箸,尝尝螺蛳粉的味道。” 前边的看客早已被独特的酸味勾起了食欲,生了津液,现下螺蛳粉端至手上,怀揣着期待分别夹起一缕圆粉送入嘴中,初闻的酸臭味入了口中,消失殆尽,口中尽是螺汤的鲜醇绵长,微微的辣味温和不灼烧咽喉,酸笋脆嫩开胃,勾着人又夹起一撮圆粉,配上一块吸饱汤汁的炸腐竹,软嫩入味,方才的嫌弃尽数消散,皱起的眉眼舒展开来,连吃数口。 “你给我留一口!” “我要一根酸笋!” “你们怎如此贪心!”其中一位看客握着竹箸气急指着他们:“连渣渣都不剩了!”正说着话,端着敞口瓷碗的看客捧起碗大口喝了几口汤,鲜香直抵天灵盖,满足惬意地长呼了一口气。 “我也要来上一口汤!”前边的看客忽而哄抢起来,外围的看客只闻声,却不知发生了何事,有人怀着好奇往前挤,发现他们手中捧着瓷碗,竟在喝汤! 有人举手高喊:“我们也要!” 沈棠敲锣高喊:“我对不起大伙,今日开张准备的螺蛳粉有限,你们也瞧见了他们还在比赛,我们剩下的螺蛳粉仅足以供应他们了。” 其中一位参赛者闻言,含着一口粉:“我们能吃着呢!” 沈棠赔笑:“的确能吃,大伙多多见谅。”人群中有人遗憾叹息,未得尝味,打听起味道:“这螺蛳粉如此酸臭,吃起来是何味道?” “当真是绝妙,这股酸臭...”说着他又深吸了一口,愈加不可思议:“入了口中竟化作了独特的鲜香,甚是奇异,绝妙!” “当真?” 他舔了舔嘴,直勾勾地凝视他:“我为何要骗你?” 看客的热议声此起彼伏,参赛者的嗦粉声连续不断,有人竟赶超了,高举瓷碗吼着:“添第四碗!” “哇!第四碗了!”看客们掰着手指数数,沈棠笑着端上第四碗螺蛳粉,他接过又是埋头嗦了一大口,不见咀嚼的动作,直抵咽喉入肚,沈棠面向众人惊呼:“圆粉之爽滑,可一口入喉,不过...”她朗声打趣:“大哥这般吃法,到了古稀之年,牙口仍旧似及冠之年那般,好着呢!” 看客们一阵哄笑,同旁人闲话:“沈娘子这螺蛳粉吃着竟这般开胃,若是一个人连着吃几碗,仅是他一人胃口大,但你瞧,他们皆吃了两碗,三碗,仍有肚量,可见味道甚好!” 旁人点头赞同。 比拼仍旧激烈,沈棠与刘峻从容应对,一边给他们续碗,一边眉眼含笑瞧着他们比拼,煽动看客情绪,摊子面上的空碗渐渐多了起来,似小山一般,酸笋与螺汤的酸臭气息愈发浓郁,半条长街浸在这市井香气中,看客们的发间、衣衫悄然中沾染了这股独特的气息,却浑然不知。 随着摞起的瓷碗越来越 多,参赛者中有人停了下来,撑得抚肚叹气,看客们当即哄笑出声:“他不行了。” 他抚着圆鼓鼓的肚子急声挽尊:“我只是吃螺蛳粉不行罢了,别的行得很!” 沈棠比着手指:“他吃了五碗!” 哄笑声霎时转为了一片惊呼声,目光紧盯着余下的人,气氛愈发紧张起来,有人扯着嗓子喊:“我押了十文钱,你给我争气些!” “我也押了五文钱!” “我押了三文。” “我押了一碗螺蛳粉,二十五文!” 不多会儿,大半参赛者败下阵来,扶着鼓胀的肚子退到一旁,刘峻体贴送上一碗消食的酸水,他们一边揉腹一边紧盯着场上余下的三人,周遭的喧闹较初始时更甚,巡逻至此的捕快也凭着手中的权利站到了前边观看,三位汉子额头上的汗珠淌流不停,粗衫布褂早已被汗水浸透,面颊被热得通红,嗦粉的簌簌声响断断续续,他们时而偷瞄彼此,不服输的劲儿一阵一阵涌上来。 沈棠双手握拳号召大伙给他们鼓劲,在看客们热烈的呐喊声中,三人仍旧鏖战,一人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执箸艰难扒拉碗中圆粉,每吞一口便要歇一会,仿佛吞刀子一般痛苦。一人咀嚼得更慢,每咽下一口,眉间蹙得更紧,眼底满是强撑的疲色。 另一人:“沈娘子,可否给我再添些酸笋?” 刘峻端了一小碗酸笋给他,他一口酸笋一口粉,嚼得更起劲了,有看客见状大喜,合手一拍:“我眼光甚好,押了他!” 有人急得往前挤,攥着拳头呐喊,有人低声议论,细数三人各自吃了多少碗,满场喧嚣凝在这转瞬之间,只待谁先撑不住放下竹箸。 终于,一人喉间微哽,一人抚摸喘息,先后放下竹箸,在看客们瞬时沸腾的喧闹声中,获胜者诞生了! 刘峻扶着他站上椅子迎着这胜利的一刻,在沈棠的鼓动下,看客们给他鼓掌欢呼,仿佛与有荣焉。 沈棠敲锣宣布沈娘子螺蛳粉大胃王比赛前三名获胜者,并在众目睽睽之下送上了银钱。 “真送了一百文!” “当真没有唬人!” 沈棠抿嘴偷笑,站在第一名获胜者身侧高声问:“您吃了七碗螺蛳粉,请问我们的螺蛳粉味道如何?”他已吃得又撑又累,说不出话来了,抬手竖起了大拇指,沈棠笑呵呵问道:“您的意思是我们的螺蛳粉味道绝佳,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吗?” 获胜者郑重地点了点头。沈棠又问了其他两位,反应一致。 沈棠敲锣:“为了庆祝我们沈娘子螺蛳粉大胃王比赛圆满落幕,我将请我们的获胜者挑选十人吃上一碗螺蛳粉。”她刻意停顿片刻,看客们的目光皆聚集她身上,继而扬手大喊:“分文不取!”看客们争先恐后地围着三位获胜者,有的人拉着他们的手臂,有的人扯着衣袖,齐声道:“选我。” 李焕携着几位同窗风风火火穿过市井来寻沈棠,一边小跑一边催促:“沈娘子生意惨淡,我们要给她撑场。” 外围的看客 31. 031 不料眼前光景使得他们险些惊掉下巴,“李兄,这便是你口中所言的门庭冷清?” 看客们还未散去,沈棠站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对大伙道:“沈娘子螺蛳粉重新开张,谢谢大伙今日给我捧了人场。”说完,她深深鞠躬,作出承诺:“为了回馈大家的热情,明日免费送出十碗螺蛳粉,前五十名食客当即减免三文钱,先到先得!” 众人齐声叫好,缓步散开,李焕携着几位同窗步至她面前,几句寒暄之后,他招呼着同窗入座,沈棠忙声阻拦:“李公子,我们的粉卖完了。” 几人正欲拂衣入座,闻言齐齐看向摊子,铁锅仍热气腾腾,刘峻一边收拾瓷碗,一边拿起空荡荡的圆口木盆示意。 动作慢了一步,吃啥也赶不上热乎趟,李焕:“重新开张迎来了新气象,沈娘子今日的生意甚好。” 刘峻低声嘟囔:“净做赔钱买卖了。” 一番折腾花了一两银子,姐弟二人十余日含辛茹苦挣得的银钱几乎倾注在这次开张了,心底的肉揪着疼。 沈棠:“几位若是想尝尝螺蛳粉,不妨明日再来?” 李焕尴尬地朝同窗们一笑:“好饭不怕晚,明日再来。” 几位同窗一边离去一边玩闹似的给他几拳,他们正在书院埋头做文章,被李焕火急火燎拽出了书院,狼毫未来得及放置,松墨洇湿了宣纸,不料扑了空。 他们越走越远,沈棠,刘峻收了摊子归家备料。 刘峻干劲满满从布袋里拿出数张浅黄的风干腐皮,欲放入清水中浸泡,待其舒展柔韧,便切成方片下入菜油中炸。 “阿峻,四五张干腐皮足矣。”沈棠正将螺蛳倒入铁锅中,眼角的余光看见他拿出了约摸十张腐皮。“为何?明日的腐皮不足如何是好?” “明日我们只做三十碗螺蛳粉。” 刘峻摸不着头脑,疑惑不已:“我们不是做了承诺,前五十名食客仅收二十五文一碗,先到先得吗?” 沈棠放下木盆,一边放入桂皮等香料,一边挑起一侧眉梢,问他:“那别人怎么知道我们卖了多少碗?莫非他们打开摊子底下的木橱数碗?” 刘峻片刻之后,品出她话中之意,咧嘴为难:“阿姐,我们这般是...欺人行为。” 沈棠抬手比向采买回的配料:“阿峻,我们今日孤注一掷举办了螺蛳粉大胃王比赛,稍稍扭转了螺蛳粉酸臭不好吃的刻板印象,若是这几日不趁热打铁,扩大我们螺蛳粉的知名度,我们没翻身之地了。” 刘峻听话把几张干腐皮放回布袋中,一同与沈棠备料,翌日一早出摊,刘峻摆好了桌椅,放眼望去,长街上的食客寥寥无几,有些摊子还未见着摊主人影。 “阿峻,你从木橱取出十余个碗。” 刘峻仰头望了望东边的日光,此刻还未发出刺眼的光芒:‘阿姐,且得候些时候食客才会光临,早早取出碗岂不是沾了浮尘?” 沈棠左右环视周遭的摊子,她们正在忙着备料,她放低声量道:“我们要提前制造出生意非常火爆,一碗难求的景象!” 刘峻年岁尚轻,初次经商,不谙其中门道,问:“如何制造?” 说话间,二人蹲身取出了十余个洗净的敞口瓷碗摆在摊面,沈棠掀开圆木锅盖,侧首挑眉得意:“小鬼,瞧好了。” 沈棠持木勺舀出螺蛳汤盛入碗中,手腕一动,碗在手中顺着方向晃动,螺蛳粉沾满了瓷碗内壁,随即倒入其它的瓷碗中,重现方才的动作,过了一会儿,十余个瓷碗内壁中挂着残余的汤汁,她又取出数根浸软的圆粉经清汤热烫,放入一个碗中,用手掰成一段一段,分别放入其它碗中,似是剩下的残渣。 沈棠一一抓起炸腐皮、酸笋、炸黄豆等配料,少许地放入碗中,朗声道:“阿峻,有些碗中盛放一半勺螺蛳汤,有些一勺,你看着来。” 刘峻已然明白她的一顿操作,低声道:“圣贤书曾有言,无奸不商,阿姐,你是个奸诈的商人。” 沈棠嘿嘿一笑,伸手揽过他的脖子,逗他玩:“那圣贤书有没有告诉你,做不成生意,没钱会饿肚子?” 刘峻实诚地摇摇头。 日光洒在身上渐渐生出了暖意,来来往往的人多了起来,浮沉微微漫起飘舞,长街上的摊主翘首以待,已然做好迎接食客的准备,几个女客携手穿过人群,兴奋嚷嚷道:“我们须得快一些,前边十名分文不取!” 沈棠眼尖,瞧见她们抬指比向自家摊位,步至摊前笑迎她们:“欢迎几位娘子莅临沈娘子螺蛳粉摊。” “沈娘子,今日我们可赶上前十名?” 沈棠面露难色:“几位娘子,实在不好意思,前头已有十余位客人前来吃螺蛳粉了,现下仅剩减免三文钱的名额,你们看......”她的话音戛然而止,悄然挪移步伐,使得她们看见摊面上摞起的瓷碗,桌面残余的半截粉,几滴汤汁。 沈棠:“我们今日供应的螺蛳粉仅仅三十碗,现下已然不多了。” 四位娘子低声合议片刻,道:“我们要四碗。” 刘峻拿起抹布麻利替她们擦净桌面,奉茶,沈棠一边制作螺蛳粉一边与她们唠闲话:“昨日几位娘子可是也在围看大胃王比赛?” “正是,看得我馋极了,今日携我三位闺中密友特来尝尝。” “今日正赶上好时候。”说话间隙,白雾蒸腾,沈棠抓一把圆粉下入清汤中热烫,捞起铺于碗底,手持长勺,舀起滚烫螺蛳浓汤淋入碗中,刘峻洗净双手,帮着添上配菜,一撮酸笋、一勺缸豆、几缕软滑的木耳丝、金黄蓬松的炸腐皮、半勺油酥黄豆。沈棠回首问道:“娘子们可喜辣?” 其中两位娘子喜辣,沈棠打开陶瓮,添入两勺赤红透亮辣油,混着鲜、酸、辣三重香气的螺蛳粉端至客人面前,将将放下碗,摊前又来了两位食客,刘峻有些胆怯,偏首向沈棠投以求助的目光,可她正背对着他,与客人闲聊。 刘峻壮着胆子,颤声问:“二位有何需要?” “瞧你说的,自是螺蛳粉。” 刘峻抬手迎道:“二位先行入座。” 食客:“ 慢着,我听闻前十位食客可免费品尝,当真?” 刘峻:“确有此事。”他停顿片刻,心底发虚,不敢直视他们的目光:“不过今日的名额没了,前边将近二十位食客了,你们二位可减免三文钱,两碗共五十文。” 他一口气流利说完这些话忽悠人,手心渗出了些许虚汗,沈棠回至摊子,轻轻拍他的双肩。 两位食客闻言,陷入了犹豫,目光投向方桌上正在吃螺蛳粉的几位娘子。她们吃得斯文细致,一口粉配一小块泡得软嫩的炸腐皮,腐皮吸饱了螺蛳汤,一口咬下便爆出鲜香的汁水,其中杂着几分豆香,时而夹一根酸笋咀嚼,清爽酸味恰好中和汤汁的浓腻,令人食欲满满。 “不负我们特意赶来,味道又怪又香,勾人得很!” “若是不好吃,昨日那些汉子怎会吃了那么多碗?他们又不是傻子。” 沈棠,刘峻闻言,嘴角忍不住上扬,昨日的法子奏效了! 沈棠瞥了仍旧站在摊前观望的两位食客,故意回首问:“四位娘子,我们的配菜管够,可要添上一些?” “可要额外添银钱?” 沈棠朗声道:“分文不取。” 四位娘子喜出望外,分别提出喜欢的配菜,沈棠一一给她们添上,四位娘子心善,替沈棠窜搜他们二人:“二位公子,别愣着了,若是迟了一些,今日的螺蛳粉便要卖完了。” 他们对视一眼,喉间双双微动,决定一人一碗。 方桌上坐着六位食客,沈棠高声吆喝:“沈娘子螺蛳粉回馈食客,二十五文一碗,仅剩十碗,先到先得。” 连续急声吆喝,路过的人放缓了脚步,观望着几位食客大快朵颐的模样,倒被这股怪异的酸臭吸引了,扬声问他们:“这螺蛳粉好吃吗?” 外侧的两位食客抹去面颊上的汗滴:“好吃着呢嘛。”这是沈棠的巧思,女食客斯文些,安排男食客坐在外侧的方桌,他们的嗦粉声较大些。 有两人一听他的口音,瞬时露笑:“我们是老乡呢嘛。” 他乡遇老乡,四目相对乡情浓,互相牵扯在一张桌子坐下,沈棠又做成了两碗生意。沈娘子今时不同往日,自有坐着的几位食客为她辩经,嗦粉的簌簌声响,端起瓷碗大口喝着汤汁的光景吸引了客人连续光顾。 迎来送往,摊面上摞起的瓷碗越来越多,一波食客站在摊前,争先恐后地喊着:“给我来一碗。” 沈棠的声量不及他们,只得拿出锣,锣声一响,他们终于捂住耳朵止声,她扬声道:“多谢大伙对我们的支持,不过,今日的十碗免费螺蛳粉已经送出,二十五文一碗的螺蛳粉已经卖完,实在对不住大家了。” 站在前边的客人不满道:“我们昨日给你捧了人场,你当着大伙的面允诺回馈我们,现下我们来了,你却不做我们的生意,你这是欺客!” 旁人附和他:“此言真切,昨日我亦在场,亲耳听到你所说的每一句话,现下你却不认账了。” 一波人站在摊前吵吵嚷嚷,引来不少人停步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