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始皇陛下搞来了唐僧肉》 1. 唐三藏【一】 秋风起时,鸿雁列阵南飞,和尚白马西行。 “此一去,嗳……怕是又要喂了那滚滚流沙,涛涛恶浪!” 高高九天之上,金阙云宫之间,仁慈的玉皇,威严的大帝摇头慨叹,冕旒轻摇,闲啜半盏松华清露,悠悠然说着风凉话。 幸得有密事相商,王母清退了左右,玉帝这副怪样子没叫许多仙神围观,将所剩无几的颜面丢得到处都是。 可一侧团坐的佛祖如来听了,庄严宝相上隐现蒸腾煞气,额角青筋汩汩,捻惯了佛珠的五指蠢蠢欲动,万分想要捻一捻玉帝的狗头。 他忍玉帝这厮许久……许久……许久了! 从前的他可从不敢想堂堂玉皇,炜炜玉帝居然能有如此不为神知的一面。 唉,不过,神也是会变的。 从前的他那么那么可爱,如芝兰,若玉树,世间万千生灵见之则喜。 而现在,他成了佛祖,他没了头发,他还失去了稚子之心…… 他之所以变成现在这般模样,是为了天地苍生。 而玉帝之所以变成今日这般狗脾气,某只小猴子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自五百年前,花果山美猴王孙悟空在天宫混闹一场后,玉帝就开始不对劲了——言谈间,尽是阴阳怪气,所作所为更是再无半丝儿天帝宽宏,丁点儿上圣慈悲,一时斤斤计较小肚鸡肠,一时又没事找抽惹人厌烦,浑然似个人嫌狗憎的凡间稚童。 别以为如来不晓得,那激起滚滚流沙,掀开涛涛恶浪的前卷帘大将,还不是玉帝特意摆布下去,专给他家爱徒金蝉子西天取经路上添堵的! 金蝉子顽劣淘气,如来费心费力,却怎么教都教不好。 佛心一硬便将其贬入轮回,差他自东土出发,往西天大雷音寺求一遭真经,以弘扬大乘佛法,普渡东土众生。 不取真经,不成真佛,不得归灵山。 如来智珠在握,原是白送功德给爱徒,偏金蝉子转生九回,流沙河的卷帘恶妖就拦了他九回。 肉身凡胎怎经得起那恶妖捶打啃嚼,回回是不得好死,骨肉支离,只残存下颗骷髅头。迄今已有九颗了,都让红发蓝脸儿的恶妖给串成了项链子,日日佩戴。 眼瞧着,凭爱徒自己的胳膊腿儿,是绝过不了流沙河的! 如来痛惜爱徒之苦,又困于言出法随,不好收回成命。 且因着有玉帝这厮带头捣乱,于是乎什么妖魔精怪,牛鬼蛇神都开始胡乱冒头。 哼,佛祖不发威,尔等当本座是泥塑的么? 如来佛祖发了狠,决心亲自保佑爱徒,连玉帝带拦路的妖魔,通通给他超度一番! 这第十世,金蝉子转生成了个江流儿。 自幼失了父母,身世坎坷,由着金山寺里的和尚们养大。总算是不负如来,生了些慧根,春来秋去,参禅悟道,长成了个高僧模样。 前些时候受了观世音菩萨的指点,又得唐王李世民钦命,拜为御弟圣僧,不日将启程西去,往灵山拜佛求经。 佛祖对这一世的金蝉子期许甚高,不仅让观世音菩萨相赠爱徒锦襕异宝袈裟、九环锡杖以资鼓励,还遣了战力彪炳的五方揭谛、一十八位护教伽蓝为爱徒保驾护航。 又向王母娘娘借来了六丁六甲、四值功曹以防玉帝,倘若他再搞什么无耻下作的小花样,全都会被白纸金字记下来,千古流“芳”。 此外,另有一路本领高强的,将贴身护着金蝉子,保他性命,护他周全,径往灵山而去。 如来佛祖可以说是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就等着爱徒历尽千辛万苦爬上灵山,修成正果金身…… 思忖至此,终于舒畅了心怀,他掀起眼皮子,淡淡的扫过玉帝一张带着几分苍白的俊颜,以示自己心里门儿清,只不与他计较罢了。 玉帝当然知道自己随性耍的那点子小伎俩,瞒不过神通广大的佛老如来。 但……就是这种如来老儿明知幕后黑爪是谁伸出来的,却偏偏拿黑爪的主人没法子,才叫玉帝解气。 想他堂堂玉皇大帝,受无极大道,掌天地玄黄,一时身子骨不爽利,却叫只乳臭未干的猴头儿,逼得避难于灵霄宝殿不得出,真真是岂有此理! 更叫玉帝气闷的是,天庭十万天兵,诸多神将,对上那猴儿的铁棒,都他奶奶的手软脚软,作了废物点心。 徒有灿灿金光罩身的废物点心们,自然拦不住眼中火盛手中棍凶的猴儿大王。 莫奈何,玉帝最后只好遣了游奕灵官同翊圣真君速往灵山去,搬来救兵如来佛祖,这才堪堪保住了顶上天冠,座下龙椅。 正常人受此大恩,约么是要结草衔环以身相许的,至少也要涌泉相报一番才好。 可玉皇大帝他是正——常——人吗? 猴儿在凌霄宝殿前上蹿下跳,耀武扬威的画面,玉帝每每忆起,固然气煞朕也! 可后来庆贺拿了猴儿的安天大会上,如来高坐,千真万圣相贺如众星捧月的画面,玉帝每每忆起,却把一颗玲珑帝心都要酸透了。 灭他威严的猴儿埋去了五指山下吃铁丸子喝铜汁儿,抢他风光的佛老三不五时被挠几记不轻不重的黑爪,不过分吧? 反正玉皇大帝自觉良好,十分合理,百般合情。 眼瞧着玉帝使起小性来,几乎要生生将佛祖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王母娘娘适时拈着纤纤玉指一点,隔空拎提起细颈大肚儿的玉壶来,亲自为佛祖斟一盏清露。 “此乃七衣仙女于今晨阴阳交汇之际,以昆山玉壶为皿新采的松华清露,佛老请品一品。那松树长在泰山之巅,受日灼月晒,又经风清雨洗,松针尖尖儿上所凝的晨露最是纯净不过。” 纯纯净净的松华清露,用来清心去火甚妙。 若是没有这每日三大壶松华清露净心,说不得,王母娘娘已经被阴晴不定,逮谁燎谁的玉帝给气出个好歹来。 王母特特将如来佛祖请来,可是有要事相求的,万不能让玉帝这张没了门扇,自在豪放的嘴将人给气走了。 趁着玉帝再启金口之前,眉若远山,眼含薄雾的倾世美娘娘一记冰凉冷眸,将那至高无上的天帝牢牢震慑住,这才趁机细细商议起要事来。 因着有灵霄宝殿内自有术法隔绝天地,再没有第四个知晓二位神尊与佛主谈了些什么。 约么密谈了半炷香后,殿外有青鸟嘶鸣报讯—— 小天尊,下界了。 青鸟的鸣叫只王母能懂,玉帝同如来佛祖皆把目光转向她,静默相询。 容颜绝世,风华绝代的王母娘娘略垂眸,轻启朱唇:“无碍,不过是小家伙又淘气了。” 闻言,相看两厌的玉帝和佛祖,齐齐露出了一模一样的宠溺笑容。 只不过,待得日后见证了“搅三界风云,扰阴阳变幻”的淘气法儿之后,玉帝同如来的笑容都裂开了丝丝缝隙。 唐王李世民此时此刻的笑容却真诚灿烂极了。 因着失约于犯了天条的泾河龙王,没能从爱卿魏徵手下救得老龙王性命,李世民被那老龙王的幽魂索命,竟往地府游历了一遭,见识了几许地府的奇风异貌。 从地府魂归来兮后,李世民就生了些朦胧的念头。 午夜梦回间,那极为虚妄的念头总是萦绕心间氤氲不散。< /p>等在那水陆大会上,亲见观世音菩萨于祥云瑞霭间显现真身,指点真经,李世民的想法就更清晰了。 昔年秦皇汉武求长生而不得,原是拜错了山头! 天神吝啬福祉,鬼神可敬亦可怖,皆不若我佛慈悲为怀。 只要这有为的和尚,得道的高僧能从西天佛祖处取回大乘真经,他李世民,大唐的明君,东土的圣王,便可修善果,渡凡尘,脱地狱樊笼,登极乐逍遥。 哈哈哈哈……大唐千秋在望,吾皇万岁可期。 思及此,率满朝文武来送行的李世民目露深情,牵起御弟圣僧的手,殷殷不舍,再三叮咛。 千言万语汇集一个中心思想,那就是御弟你定要一路平安,早去早回啊。 把个御弟圣僧感动得当场立下誓言:贫僧还,则真经回;贫僧没回,那一定是死在外边儿了!不能为我王取回真经,就去地狱为我王念经,总之这君恩他是非报不可! 圣僧言辞切切,听得李世民心肝儿颤颤,地狱里念着他的鬼魂已经够多了,实在不必再添个御弟。 为提高御弟圣僧的生还率,李世民细心准备了一只紫金钵盂赠予御弟:“御弟这身板细长,瘦竹竿子一般,日后定要多多用些饭食,增添雄壮之姿,免得路上风吹日晒的生了病灶。” 耽搁了取经的行程事小,误了你哥的长生大业就不妙了! 御弟圣僧忙双手捧过紫金钵盂,俯首折腰拜谢。 他不知唐王绸缪,只感念君恩厚重,这取经之心又坚定了两分。 送完了化斋用的钵盂,李世民又为御弟配了日行千里的白马,以助御弟圣僧加快行程,早去早归。 若不是求取真经讲究个“虔诚”,李世民是想遴选五百禁军来护送御弟圣僧的。 每个禁军配上三匹良驹,再着令各地馆驿备足干粮草料,沿途诸王刺史大开方便之门,尽心招待敬奉,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来算,只需月余便可至灵山……唉,可惜被御弟圣僧坚决拒了。 衣食住行尽关怀嘱咐妥当,李世民又为御弟取了个雅号“三藏”,意为西天有真经三藏,时刻提醒御弟牢记使命,莫忘初心。 贤君圣僧惜别耗时,地上文武肃穆,天上神佛已然失了围观的兴致,三三两两闲聊起来。 丁卯司马卿瞧见那文武大臣都是男的,颇为不满:“不过十几年的光景,人间竟阳盛阴衰至此,不说女王了,怎的连个女将军都挑拣不出来?” 丁未石叔通闻言附和道:“就是哩,我听观世音菩萨座下的童子说,怀了身孕的妇人进庙里拜菩萨,求的都是身怀六甲。” 她一面说,一面拿凉飕飕的眼神儿挨个打量六甲,将阳刚玉男们给看得虎躯一震,心中惶惶。 “姐姐们慎言,阴阳不可妄议啊!倘若来日传进王母娘娘耳中,咱们怕是都得遭殃!”甲子王文卿及时掐断这敏感的话头。 “凡人见识短浅,不知姐姐们本事。”甲寅明文章最是机灵,嘴甜夸赞道,“他们要是见过姐姐们当年在花果山剿猴子的凛凛威风,跟菩萨求的必然就是身怀六丁了!” 提起花果山一役,六丁六甲每每有着说不完的话,阴阳之议就此揭过。 与此同时,一侧的四值功曹正在热议天蓬元帅错投猪胎的秘辛,对面的五方揭谛顺势谈起金蝉子投胎的排场,十八伽蓝由此联想到关于金蝉子乃我佛如来私生子的谣言…… 叽叽喳喳,热火朝天时,忽而平地卷狂风,飞沙走石,迷了众神佛的眼。 风起时急,风落时快,送行的唐王与文武们东倒西歪,被送的御弟圣僧三藏法师却不见了影踪! 2. 唐三藏【二】 “御弟,御弟啊!” 等风停沙歇,李世民不及从地上爬起,先深情呼唤三藏。 登基为帝之后,李世民不再领兵上阵,平日里养尊处优少了操练,身子骨略虚了些,狂风浪沙随随便便一拳便将他给掀翻在地。 魏征等文武重臣也没逃过,天女散花似的呼啦啦散了一地,晕头晕脑的爬起身来,都先把目光放出去寻自家陛下。只见那一袭明晃晃的龙袍身影虽有几许狼狈,动作却还算矫健,正四处挖呀挖,搜寻着御弟三藏。 众文武忙汇聚过来,帮着自家陛下一起寻御弟,七手八脚的,不放过一片红布条,也不错过丁点儿反光。前者是因为御弟身着的袈裟红艳艳,后者则是因着御弟的脑袋光秃秃。 不过,李世民与褚卿的一番辛苦,终究是要白白付与满地残沙了,三藏早被裹在风里卷去了千里之外。 这时候,如来佛祖给爱徒安排的三十九位保驾护航的神佛就派上了用场。 司马卿一马当先,试图把三藏捞回来。 奈何那邪风实在迅疾,她所乘雷云都快冒烟了,居然没跟上,只好扭头回返,与后边的五丁六甲四值功曹汇合。 同在天庭供职的一班神仙聚在同一片白云之上,讪然着面面相觑——这可如何是好?王母娘娘交代的差事若办砸了,搞不好要下界去跟天蓬元帅做伴儿! 王文卿摩挲着下颌,凝眸沉思道:“如此神通,想是大有来头!” “呵,来头再大能比得过咱们娘娘?”石叔通挺挺胸脯,傲气十足,底气却稍逊往常。 王文卿默,虽然石叔通是个直脑筋的憨憨,但她此话说的很有道理啊! “别废话,分头找。”司马卿素手一挥,眼含凶光,说着便要冲着西北方向腾云而去。 “司马将军且慢。” 金头揭谛洪亮的声音远远传来,他本人则不紧不慢的在天庭众仙凝眸注视下缓缓飞来。 明文章好奇的朝金头揭谛身后遥望,发现其他揭谛与十八伽蓝飞来得更慢,此时瞧过去仅有芝麻大小,想来要等个一时三刻方能抵达。 “慢?!”石叔通抻了抻脖子,冲金头揭谛吼过去,“再慢你家佛祖的爱徒金蝉子就成妖怪盘中的下酒菜了!” 金头揭谛先阿弥陀佛了一下,平心静气大声道:“石将军放心,金蝉子有佛祖钦赐的佛宝护身,一时半刻不会有危险的。” 有危险也没关系,大不了再转世一回嘛! 当然,这话金头揭谛没大声嚷嚷出来,他奇怪的望向一众仙神,努力压低了声量:“咳咳,诸位难道不晓得,金蝉子前九次转世,都是被那一位……”他抬手指指天,又在自己颈间划了一道,其意尽在不言中。 金头揭谛耸耸眉毛,以目光相询,诸位缘何如此尽心竭力保金蝉子?莫非灵霄宝殿有新指示?要换个花样搞死金蝉子转世? 六丁六甲四值功曹同仰头,共望天,一起傻眼。 他们还真不知道! 你看我,我瞧你,众仙家默契的将金头揭谛晾一边,聚在一起商量起来。 金头揭谛挠挠鼻头,歪着脑袋,竖起耳朵,还悄悄倒腾着腿往众仙家跟前挪了几寸,这才捕捉到几个字眼儿:娘娘、天条、东风西风……他们灵山戒律松散…… 金头揭谛:嗳,怎么能这样说呢?他们灵山分明是,呃,分明是我佛慈悲,不拘小节!背后论佛长短,阿弥陀佛,小僧咒你们改日被狗咬! 此刻的金头揭谛万万没想到,他竟一咒成谶。 只不过,一起被狗咬的还有他自己…… 金头揭谛走神儿念咒的功夫,六丁六甲四值功曹已经商议好了。他们此行奉的乃是王母娘娘的法旨,那便只管尽心尽力保金蝉子无虞。 有道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识时务者为俊杰。 差事办得太好只是可能会惹得玉皇陛下龙颜不悦,差事若办砸了却是百分百会被王母娘娘罚。玉皇陛下近年来虽性情多变,阴晴不定,但特别好哄。相比之下,王母娘娘的罚就特别难受了,其中滋味,六丁六甲与四值功曹表示,亲身体验不若隔岸远观。 司马卿召唤出雷云,冲终于飘过来的四揭谛与十八伽蓝点点头,自觉当老大,安排起列位小弟:“你们照着扇形排布开来,去搜寻金蝉子的踪迹,一旦发现什么线索,便千里传音于本将。本将即刻带着姐妹们杀过去!” 刷! 六柄宝月剑齐出鞘,剑气震荡,冲得刚飘过来的四揭谛与十八伽蓝又倒退三尺,差点从愈发拥挤的白云间掉下去。 金头揭谛虎躯一震,怯怯问道:“司马将军这是要把金蝉子剁成几截?”早便听说六丁神女凶残,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哈哈哈。”明文章尬笑两声,“金头揭谛真会开玩笑。”早便听闻释家佛门什么歪瓜裂枣都收,今日方知,竟是真的。 值日功曹周登不动声色的瞥一眼金头揭谛亮闪闪的金脑袋,收回视线,没忍住,再瞥两眼。 真心不太理解金头揭谛的脑回路,剁金蝉子还要当着五方揭谛十八伽蓝的面,是谁那么想不开?啊呸呸呸,谁要剁金蝉子了?他们是要守护金蝉子的! 石叔通的目光仿佛在看智障,她给金头揭谛细细解释:“我们姐妹要剁的不是金蝉子,而是将金蝉子掳走的贼人。”跟智障说话万万不可拐弯抹角,一定要讲得明明白白,以免他糟你心。 被许多鄙视目光包围的金头揭谛:…… 是他一时想差了,万没料到众仙竟如此正直高义,居然不惧玉皇淫威! 众仙家:不,非是不惧玉皇,是王母娘娘她更可怕。 金头揭谛正想剖白一番自己的心路历程,摩诃揭谛却觉得我佛今日份丢人现眼已达成,金头可以把嘴闭上了。 他截过话头,做出一番高深莫测状,却径直道:“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且容我开了慧眼一观,即可寻到金蝉子所在。” 原来,大到一塔一庙一寺,小到一串佛珠,甚至是善人布施的一粒米,但凡沾染了功德,便会自带佛光。不过,若没有慧眼,是瞧不见那功德金光的,除非似如来佛祖一般,常将功德金光外放,让瞎子的眼都能被照亮。 摩诃揭谛开了慧眼后,先朝着灵山方向拜了一拜。即使远隔十万八千里山川,大雷音寺的佛光依旧最是闪亮灿烂。 金蝉子乃佛祖亲传,又有佛宝护身,他周身散发的功德金光于红尘俗世间十分醒目,特别好找。 四下张望了一圈,摩诃揭谛回转过身来,颇为讶异的“咦”了一声。 司马卿迫不及待的问道:“如何?” 摩诃揭谛抬手一指:“金蝉子似乎又被带回来长安,唔,更准确点说,是被带去了长安左近的——骊山。”卷走金蝉子的不愧是股子歪风,居然还带一百八十度大拐弯的! 登时,四值功曹腾云,五方揭谛驾雾,六丁六甲提剑,十八伽蓝护法,共赴骊山救金蝉。 三十九位神佛浩浩荡荡,气势汹汹而至,到了骊山也不落地,径直在半空中摆开阵势,仙家的天罗地网,佛门的箴言枷锁,将三藏与掳走他的贼人牢牢困于其中。 三藏平躺在地,两手搭在胸前,看上去分外安详,只不知是死是活。 而那贼人竟是个妙龄佳人,轻纱敛容,瞧不清样貌,一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格外窈窕,乌发飞扬,瞧上去不似掳人的小贼,倒像是个游走江湖行侠仗义的豪杰。豪杰手里却举着根随风摇摆的狗尾巴草,让她收了几分腥风血雨之势,舔了几许灵动活泼。 见着诸多神佛突现,小贼也不慌,还拿毛茸茸的狗尾巴草蹭了蹭三藏的鼻尖儿,似乎想把他挠醒。 眼前画面太违和,怕抓错了贼人,摩诃揭谛谨慎的打开自己的慧眼确认一下。 “怪哉!这女子不似神佛,亦非邪魔,更无妖气,莫非是天地间新生的灵怪?”摩诃揭谛望向司马卿,征询女老大的意见。 司马卿不管对方什么物种,把三藏抢回来才是正经事:“喂,那股子邪风是不是你搞的鬼?识相的快将这和尚放了,否则你……” 司马卿的狠话还没撂完,却见那抢了三藏的小贼蹙了蹙眉,凭空变出一只葫芦,拔了葫芦塞,拿葫芦嘴冲着她,轻喊一声:“收!” 空气安静了片刻,无事发生。 怪尴尬的,小贼眨眨水灵的眸,轻纱遮挡下的脸蛋儿微红。她拎着葫芦敲了敲,葫芦口处有金色符印一闪而现。 可恶,死老头居然针对她设了禁用的符印! 没办法,只好把撒手锏拿出来了。 王文卿正觉得那小贼手中的葫芦有些似曾相识,心中猜疑不定,却见她一把扛起三藏,轻松一个弹跳,瞬时冲破了天罗地网与箴言枷锁,跃上云间,刹那跑了个没影儿! “呃……”王文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种简单朴素的套路他已经八百年不曾遇见。 “追!”司马卿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雷光闪过,她和她的姐妹们皆冲锋在前。 战甲衣摆带起的罡风拂过,剩下的人就一个感觉。 脸疼! 真特么疼! 都刮出红血丝了! 那小贼也不知吃什么长大的,跑得忒快。 好在三藏自带佛光定位,倒是没有追丢,可也死活追不上! 一众神佛追啊追,飞啊飞,身心俱疲。 明文章一口仙气儿没提上来,好险没从自己的火烧云上掉下去,多亏石叔通恰巧从他身边路过,踹了他一脚。 3. 唐三藏【三】 那小贼不光跑得快,她还精力充沛,连司马卿都觉得腿脚沉甸甸了,小贼扛着三藏,身形依旧灵活得不像话。 要知道,三藏肉体凡胎,扛着他飞不啻于扛着泰山。 三藏在黑甜睡梦中游遍了四大部洲,甚至几次三番从灵山之巅划过,他却什么也不知道。 而那小贼在闷头跑了一盏茶多点儿的时间后,有些不耐烦了。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这搁在人间,她都已经被那群没眼色的家伙追着三天三夜了。 她皱着小眉头动了下脑筋,感觉很不对劲。 好像,不管她甩开那群神佛多远,他们都能跟狗皮膏药似的贴上来。 有古怪。 转转眼珠子,她从云间飘落,把三藏放在一株老树的树杈子上挂着,自己则拐个弯,放慢速度,错开高度,径直迎着那一团乱七八糟的雷云啊火烧云的,优哉游哉的滑过去。 果不其然,在她的隐身神通面前,无论神佛,尽是瞎子,根本半个眼神都没有朝她的方向瞥,竟是直奔三藏而去了。 稍加思索,小贼扭头又追上去,幻化成了一只七彩斑斓的蝶,轻轻落在一颗金灿灿的光滑圆润大脑袋上。 蝶音灌耳,循循善诱:“尔等为何总能发现三藏的踪迹?” 金头揭谛两眼发直,迷迷糊糊老实道:“金蝉子自带冲天佛光,即便千里之外都甚是醒目。” 声音洪亮如钟,震得蝴蝶彩翼微微颤动。 蝶梦之中,她本无敌。 奈何,碰到了一只会说梦话的佛陀。 这下好了,金头揭谛突然的大嗓门引得所有人侧目,眼尖的石叔通第一时间就瞧见了他亮闪闪脑门儿上的漂亮蝴蝶。 石叔通惊奇不已:“天上风大,哪里来的蝴蝶?”她挑挑眉,张着双手想去扑蝶。 司马卿却已然拔剑,喝问道:“何方精怪?还不速速现出原形!” 小贼扑闪着小翅膀赶紧溜,一面心中盘算,改日定要将梦蝶改进改进,会隐身的梦蝶才是无敌的梦蝶。 还有,那个什么冲天佛光,她怎的瞧不见? 想得太多,动作稍缓,以致汹汹剑气差点割破蝴蝶柔软的翅膀。 不得已,娇软蝴蝶瞬间变英姿飒爽的女孩,一个蹦蹦跳,就已经从众神佛眼前消失的无影无踪。 此情此景大家都熟,不管小贼跑多快,他们追着金蝉子的佛光去总没错。 可胆大包天的小贼这一次居然没有跑远! 她乘风而降,落在一处荒山野岭间,衣带当风,飒飒而立,还热情的招呼众神佛“下来下来快下来”。 众人不由面面相觑,心头若小兔子乱跳,有点慌。 “小贼此举,必有坑,但凡没有丧心病狂……”司马卿说着说着,感觉不对,她换了个词,“但凡没有丧尽天良,就不会落入她的陷阱。” 五丁六甲闻言,各自转移视线,并狠狠点头,司马大人说什么都是对的。 金头揭谛想纠正一下司马卿的用词,被摩诃揭谛眼疾手快捂住了嘴。 而小贼见一众神佛无视她真诚的邀约,居然还怀疑她居心叵测。 生气! 她朝天举起手,一握,一拽。 扑通扑通,三十九个金蝉护法一个不落,通通从天上掉下来,摔个狗啃泥。 “哈哈哈哈……呃!” 小贼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笑声又戛然而止,她抬头望着天,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奇奇怪怪的。 少顷,小贼不举目望天了,她改叉腰,一一打量着众神佛:“追着我上天入地跑了好几圈,你们累不累呀?” 众神佛:累!当然累!都特么快要累屎了!但此身可以从容赴死,脸面绝不能丢! 大家都努力从泥坑里支楞起来,拿出神佛凛然不可侵犯的尊贵姿态,怒视小贼,用目光狠狠谴责她!不知道士可杀不可辱么! “反正再追五百年,你们也追不上我。”小贼理理袖子,欢快提议,“我看不若这样好了,你们选一个出来,同我比划比划,速战速决,输了的一方就此打道回府,赢了的就去接金蝉子,如何?” 自认最能打的司马卿听了,顿觉这主意不错。 上天入地,还没有她司马卿不敢接的战书。 倒是转眼就把自己说过的话给丢到了九霄云外。 司马卿迈步向前,正要应战,金头揭谛却先她一步,扬声婉拒道:“不了不了,那些凡夫俗子才好约斗,讲武德。我们和尚念经喜欢合唱,拼的就是人多势众,打架自然是要一起上的,不打个惊天动地不罢休。不过,最好还是请施主直接束手就擒为妙!” 小贼一阵无语,吭声道:“你想得还挺美!”面上傲娇依旧,心下却有点点慌,惊天动地,莫非这金头和尚猜到什么了? “施主谬赞。”金头揭谛虔诚的阿弥陀佛了一下,佛祖为证,他的请求无比真心。 方才沉沦蝶梦,直面小贼的威压,金头揭谛所受的震撼不亚于直面佛祖,是以此时此刻,他虚张声势,却怂的真诚。 然而,其他人理解不了金头揭谛的怂,自动忽略他话尾的请求,只捡中间豪言壮语部分听,嚷嚷着各种狠话,不顾他的劝阻,各自施展神通,成合围之势扑上去,誓要擒贼! 可小贼真心不好捉。 她不光十分擅于跑长途,近身闪躲起来更是疾如风,迅若影,玄妙步法绕得人眼睛都晕了。 她还会玩借力打力。 石叔通提剑杀来,小贼闪身躲开,正从背后偷袭她的明文章,却好险没被一剑捅个对穿。 金头揭谛眼瞧着根本劝不住,只好悲叹一声,加入战团。 他一边打,一边继续跟小贼叨叨,劝小贼打狗也看看主人。 他们三十九个,可是领了如来佛祖与王母娘娘的法旨,才要辛辛苦苦保护金蝉子去取经的。 跟佛祖作对,你还有机会回头是岸。 可惹了娘娘,你下辈子都别想投个好人家。 小贼听到两位尊主的名号,身形微顿,红扑扑的小脸上闪过一丝恼。 这个金脑袋好讨厌哦! 她捏起粉拳,朝金头哐叽一拳,正中脑瓜。 此拳也不知蕴含了什么神秘莫测的力量,竟然将金头揭谛最坚硬的脑袋给捶出一个小坑,直捶得他双耳嗡嗡,眼冒金星。 小贼一拳捶罢,抬头望望天,晴空万里,依旧无事发生。 真是太好了! 这下子,小贼仿佛打开了什么隐藏的机关,开始以少欺多,将三十九位金蝉护法按地摩擦。 她捏着拳头硬扛司马卿的宝月剑,拳头没事儿,宝月剑疼的嗡嗡直叫唤。 王文卿的青雀枪也被她一拳打弯了腰,六甲兄弟齐动手,才把弯弯的青雀枪勉强掰直。 十八伽蓝的大金钟罩,能困死如来——他舅金翅大鹏雕,却没扛住小贼三拳。 …… 战局反转,攻守易位。 人多势众的神佛四散奔逃,单枪匹马的小贼耀武扬威。 金头揭谛眼角似有晶莹泪花闪烁。 他都说了,不能跟小贼动手,奈何没人肯听他的劝。 倒是逃命的时候,他一声招呼,喊众人快往最近的 南天门跑,呵,一个个的腾着云,溜得飞快! 把他闪在了最后面。 金头揭谛:…… 想吐一口老血,很想很想。 被动殿后的金头揭谛,眨眼就被小贼一把揪住了后领。 她洋洋得意,他闭上眼,泪流满面,准备好再迎一记铁拳。 忽而,遥遥一声犬吠从天际传来。 那个正撒着欢,奔过来的熟悉的狗影,除了二郎真君的哮天犬,还能是哪个? 刷! 小贼不等看清哮天犬水润的大眼睛,瞬间便逃之夭夭,遁去了十万八千里外。 徒留一阵凉飕飕的风,刷过金头揭谛亮闪闪的金头。 花开两朵,各表一头。 三十九位可悲可泣的神佛在为金蝉子拼死拼活时,圣君唐王李世民在找了御弟三藏两日未果之后,泪撒金殿,悲痛欲绝的召来魏征拟旨,命于长安众佛寺的得道高僧中重选御弟! 哦,不对,是重选去往西天取经的圣僧。 为君者,最重要的就是分清主次。 悲伤放一边,他要大乘真经,整整三藏,一本都不能少。 只不过,御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妖风卷走生死未卜的消息,已然不胫而走。 长安大小寺庙,没有一个和尚不晓得。 面对皇帝陛下的御旨,得道的高僧们不约而同缩成了鹌鹑,一个个谦虚的不得了,皆言辞恳切,称自己道行浅薄,佛法不精,难当取经大任,请皇帝陛下另选贤能。 魏征等无法,只得如实上报。 李世民又气又急,大骂高僧们名不副实,佛心不坚,一点点小挫折就叫他们吓破了胆子。 骂过一通之后,李世民一壶凉茶消了大半气。他直接下诏,传一众高僧都入宫来见。 李世民打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说大师们为了大唐千秋,为了天下黎民,莫要太过顾惜自身福祉,当勇往西天,拜佛求经,得证金身。 然而高僧们收到皇帝陛下的邀请后,不知怎的,纷纷折胳膊断腿的,抑或生了重病,得了绝症。 总之,行不得远路,取不来真经。 金殿之上,等了又等,没等来半枚高僧的唐王李世民,直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差点没把手边的玉玺都给摔了! 没僧可选,李世民只好命人张了皇榜,招天下有志更有胆的和尚取经去。 然而几天过去,皇榜前空空如也,没有一个和尚肯效法御弟去往西天取经。 甚至,在天下和尚心里,上西天俨然等同于下地狱,有去,无归,好可怕好可怕的哩! “哼,大不了朕剃光了头发,亲自往西天取经去!”李世民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双手撑膝,双眸泛红,说的既是气话,亦是真心。 满殿文武俱惊惶。 国舅长孙无忌先劝:“陛下万万不可!” 中书令房玄龄再谏:“国不可一日君呐陛下!” 大将程咬金另辟蹊径:“老臣愿代陛下出家,为陛下取经去!” …… 正闹哄哄时,殿外有禁军飞奔来报——三藏法师他回来了! “什么?!”李世民腾的从龙椅上站起身来,一时惊喜交加,急急问道,“御弟可有受伤?他是怎么回来的?为何不速速请他来殿内见朕?……” 年轻的禁军被皇帝陛下一连串的问题震懵了,插空只回了一句:“御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李世民:…… 他先是脚步一顿,接着拎起龙袍,拔腿便往殿外狂奔。 百十号文武大臣呼啦啦都跟了过去。 4. 唐三藏【四】 刚奔出殿外,李世民便被天空中缭绕的五彩祥云晃了眼睛。 他登时大喜。 这情景,他曾见过的。 不久之前,观世音菩萨显灵的时候。 李世民正要伏地下拜,却发觉那祥云中显现出来的身影并非观世音菩萨,而是一位峨冠博带的青年文士。 那青年负手而立,端的是仙风道骨,面目虽模模糊糊瞧不大清楚,但仙音袅袅传来却清晰入耳。 “吾乃日值功曹,奉命看护取经人……” “此去灵山艰险异常,路途坎坷……” “若有万一,必有神佛现身相互!” 李世民听了,喜不自胜。 他诚心诚意的拜谢了日值功曹,吩咐左右,叫宫中画师,将此情此景仔细描绘下来,以传后世。 高兴完了才猛然发现,他家御弟正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李世民急命禁军将御弟抬入他的寝宫,招医官来瞧。 医官好一番诊治,得出个令李世民哭笑不得的结论——御弟好好的,并无损伤,他只是睡得很香甜罢了! 大梦一场,酣睡醒来,精神抖擞的三藏方从李世民口中知晓了事情的原委。 三藏二话不说,当即请命,再出长安,往西天求取真经。 李世民自然无有不允。 他胸中万分感慨,还是御弟的向佛之心坚定不移啊! 二次送行,大家都熟门熟路。 李世民又添了些新的叮咛嘱咐,三藏依然感激不尽,天上围观的六丁六甲四值功曹五方揭谛十八伽蓝却沉默了不少。 一则,叫个不知道何方冒出来的小蟊贼,将他们这许多人打得落花流水,众人难免心情郁郁; 二则,一个个鼻青脸肿的,每每开口说话都会牵动伤处,疼! 若非众人脸上皆挂了彩,也不会单把一个猜拳输了的日值功曹推出来,于人前显灵。 日值功曹也不会特特施法,遮掩了自己的面容。 要知道,而今天规森严,法度分明,神仙们在凡间显灵,广收信徒的机会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都打起精神来,盯好金蝉子,谨防那小贼卷土重来。”王文卿捂着腮帮子忍痛开口。 金头揭谛则第三千次念叨:“应该让金蝉子带条狗上路的,那小贼就是被哮天犬的叫声给吓跑的。” 可惜,尽管金头揭谛的猜测距离真相十分贴近,依旧没人肯信他。 银头揭谛拍拍他的肩膀,直言不讳:“取经路上带条狗,不像话。” 金头揭谛的肩膀有淤伤,被拍得龇牙咧嘴,再说不出一句话。 唔,说了也是白说。 在一众神佛的严防死守之下,三藏这次平平安安出了长安。 只不过,仅仅行了二三里路,三藏就被偷走了。 光天化日不打紧,朗朗乾坤防不住,众目睽睽也没用……小贼一出,三藏没跑。 这回,三藏是醒着的。 他原本骑着李世民送的千里良驹,正在心头默默盘算着行程,倏忽眼前一花,视野中便侵入了一张潋滟清绝的美人面。 清绝无双的小娘子伸手一探,揪住他的衣襟,略用力,便将他从白马上扯到了小娘子的怀中。 与此同时,小娘子抛出一颗光滑圆润,色泽沉雅的佛珠,朝白马丢去。 那佛珠幻化成三藏的模样,继续骑着白马西行。 三藏想要高声呼喊救命,念头方起,他已被小娘子擒着腰,乘风起,直上九天。 这下,三藏可顾不得喊救命了。 他两手紧紧抱住小娘子,把脸埋在小娘子怀里,惊声尖叫:“啊啊啊啊,嗷嗷嗷嗷……” 不过眨眼间,亲密相拥的两个人已经落在了风水极佳的骊山上。 “……嘤嘤嘤嘤!” 尽管双脚已经踩到了实地上,吓得腿软脚软的三藏尖叫不停,眼泪还打湿了小娘子的前襟。 小娘子嫌弃的推开三藏,先掐个诀给自己清洁一番,再安抚瘫坐在地上抹眼泪的三藏。 “好啦好啦,你快别哭了。”小娘子捏着袖子的一角给三藏擦眼泪,还拿纤白的手指刮了刮他秀挺的鼻尖,“难道这辈子竟是水做的不成?” 三藏哭得打嗝,抽噎着问:“施主可是劫财?” 骨节分明的手颤巍巍的从衣兜里摸出几两散碎银子,三藏并非不知人间烟火,要出远门行万里路,他也是有所准备的。 “施主青春佳人,若能放下屠刀,寻个正经营生,以后必定福泽一生,幸福美满。”三藏泪盈于睫,忍着眼眶酸涩,心中惶惑,苦劝眼前这风华俏丽的小娘子回头是岸。 岂料,小娘子痛痛快快的接了他的银子,又摇摇头:“我不劫财。” 三藏:……小娘子做的跟说的好像不太一样啊! 三藏正要再劝,却被小娘子接下来的举动吓得心惊肉跳。 如花似玉的小娘子,竟然上手就要扒他的僧衣。 三藏辞别唐王李世民之后,已将身上的锦襕袈裟换下来收好,改穿自己的旧袈裟行路。 旧袈裟并不值钱,是以三藏大胆猜测:“施主……莫非劫色?!” 小娘子闻言,扒三藏袈裟的动作顿了顿,她眉目婉转灵动,打量着眼前唇红齿白细皮嫩肉的三藏,心道三藏若有此愿,也不是不可。 只是,这劫色具体该怎么操作,她不大清楚啊。 上回费了半天劲,最后却错失了三藏,还差点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于是乎,再次行动之前,她谨慎了许多。 也是赶巧,她在长安城外蹲点三藏的时候,碰见一伙土匪抢一个去给父亲上香烧寒衣的小娘子。 山大王要绑人家美貌的小娘子回去当压寨夫人。 小娘子随从众多,其中好些个膀大腰圆的护卫,她怎么瞧,都觉得那几个歪瓜裂枣的土匪要栽。 不成想在那山大王的指挥下,众土匪左一个声东击西,右一个调虎离山,顺顺当当便将那小娘子以及她的许多随从都给绑了。 有道是术业有专攻,抢人这种事情,还是土匪专业,她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跟那山大王好好学学。 这不,学成归来,佛珠换三藏,轻轻松松。 可惜,在实地指导完她之后,那山大王带着他的兄弟们连夜收拾包袱走了,连费尽心机抢来的压寨小娘子都给抛下了。 人海茫茫,也不知她的山大王师父往哪个地界踩盘子去了。 当时他们走的太快,都没给她留个新地址。 心里惦念着来日再 见了山大王师父,要好好跟他讨教一番劫色。 与此同时,她手上也没闲着,将三藏的袈裟与外袍全都扒了下来。 三藏抱着自己瑟瑟发抖,心中凄苦无比,佛祖啊,弟子打小信你,求您保佑弟子一回。 他不晓得,佛祖有在尽心尽力保佑他,只是眼前这位扒他僧衣的豪放小娘子,超出了佛祖的保佑范围。 佛祖不显灵,三藏只好苦苦思索自救之法。 他拢好自己略显凌乱的内衫,冲凶悍的小娘子躬身一礼:“小僧是个和尚,不近女色,还请施主大发慈悲,另寻良缘,放小僧往西天取经去吧。” “可你内心深处,一点都不想去取经。”小娘子戳戳三藏的心口,言之凿凿,顺手将三藏的帽子也给摘走了。 三藏拦不住,只好委屈巴巴的又掉了几滴泪珠,聊表反抗。 秋日寒凉初显,山风袭来,三藏打了个喷嚏。 小娘子忙摊开掌心,变化出一件宽大的黑袍子,踮起脚尖,将三藏整个人给裹了,又凭空取来一截腰带,张开手要给三藏系上。 三藏忙谢绝:“小僧自己来就好。” 他抢过腰带动作飞快,将黑袍扎紧,心里生了几分期许,莫非小娘子感念他佛心坚定,不肯就范,要放他离开了? 并没有! 小娘子退后几步,仔细瞧了瞧,黑袍广袖,锦带束腰,不仅一点佛光都透不出来,且瞧着十分赏心悦目。 她满意的点点头:“色不色的事情,我们不着急。今日,我先带你下去秦始皇陵走一遭。” “秦始皇陵?”三藏呆住,尔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小娘子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做法事超度亡魂,只要给足了香油钱,哪家寺庙都能来,不必非得是我!” 他喜极而泣,转身就想走。 结果当然走不成,且再次被小娘子搂住了劲瘦的腰,怎么都挣不脱。 两人紧挨着,三藏能嗅到小娘子身上好闻的香气。 愈挣扎,那香气仿佛越浓郁。 小娘子说:“还真是非你不可!我好不容易才给始皇帝搞来一张适合他体质的长生不老仙方儿,你可是方子上面最重要的一味原料!再有,我可不是什么小娘子,我是王媔!” 她一笔一划,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三藏的手心上。 王媔写一笔,三藏抖一下:“王小娘子明鉴,小僧怎么会是仙方儿的原料呢?莫不是哪路妖魔哄你?” “哪路妖魔敢哄我?”王媔给三藏秀了秀她的粉拳,坦白道,“你自己说的,只要吞了你,始皇帝就能从棺材里爬出来,恢复青春,万寿无疆。” 三藏坚决否认:“我没有如此说过,吞了我,始皇帝也不可能万寿无疆,只会被撑死……不对,他不是已经死去八百年了么?” 三藏还在努力据理力争,王媔已经揽着他一起原地转圈圈。 莹莹金色灵光环绕着两人。 自然,三藏是看不见这灵光的。 他只觉得头有些晕,思绪混沌,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我命,休矣。 忽而,脚下一空,绝望又晕乎的三藏被王媔带着,轻轻飘落在湿冷幽暗的墓道之中。 墓道被封八百年,本该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前方却有温暖的火光跳跃着。 5. 唐三藏【五】 “咦!真是巧了。我刚还想着再同山大王师父请教一二,这转眼就撞见他了。” 王媔轻快的语调里充满了惊喜,缘分奇妙,天道眷她。 “什么?” 三藏惊魂未定,脑子里一团乱麻,虽然听清楚了王媔的话,却不太懂她到底在说什么。 王媔没有同他解释,径直牵着晕乎乎的三藏,雀跃的朝前头奔去。 火光迅速靠近,气喘吁吁的三藏却忍不住发出了强烈且虚弱的抗议:“停…停,我…我跑…不动了。” “那我抱你好了。”王媔熟练的上手,一把搂住三藏微微颤抖的腰。 “不了不了男女授受不亲出家人不近女色色即是空……”三藏慌得满头大汗,语无伦次。 王媔说要拿他做长生药投喂始皇帝的时候,三藏还能保持理智,冷静的劝她不要。 王媔一言不合就揽着他的腰上天又入地时,三藏却越来越心慌,仿佛她每次靠近,都有什么要在他心头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三藏坚定挣脱开王媔的环抱,把自己紧贴在墓道墙壁上,默念着心经以清除脑中杂念。 忽而余光掠过墙壁上雕刻的石画,三藏灵机一动:“王小娘子,接下来我们慢慢走好不好?你看这墓道两侧的壁画如此精美,不仔细欣赏一番岂不辜负了前人精妙的技艺?” 阿弥陀佛,佛祖恕罪。 弟子这也不算诳语。此时此刻,他是没有心情欣赏秦时壁画,但保不准王媔有啊! 而且,慢慢走好呀,走得越慢越好,他真的不着急去给始皇帝入药。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求佛祖千万、务必保佑弟子这一回! 王媔原本正津津有味的欣赏着三藏的窘迫,闻言侧眸瞧过去。三藏不提,他还真没在意墓道两侧这平平无奇,粗陋朴拙的壁画。 她平日里见惯的,都是仙神鬼斧神工之作,远非凡间能工巧匠可比。 仔细一看,画上雕的原是秦始皇一统天下的丰功伟绩。 王媔有点兴趣了。 神识一扫,将壁画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王媔大感失望。 她评价:“雕工粗糙又浮夸,蕴意也俗不可耐,不过是在费尽心机拍始皇帝的马屁而已,没什么好看的。” 始皇帝扫六合的故事,还是乳父讲的更真实更精彩。 三藏:“……” 他很质疑王媔的审美。 始皇帝举国之力打造的皇陵地宫,也许浮夸,但绝不会粗糙。 他正要同王媔争辩,仔仔细细将始皇一统江山图的美娓娓道来,王媔已经拽着他要继续向前走。 三藏一急,顺手抓了墙上的火把当做救命稻草。 王媔察觉手感不对劲,回头一瞧,清亮的眸子里生起点点疑惑:“你抓着火把做什么?” 三藏努力想了想,说:“史载,秦皇陵中以人鱼膏为烛,点燃的长明灯可千年不灭,我研究研究,以后……” 剩下的话三藏心头一酸,哽咽着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脸上一片黯然,两只脚都已经踏进了坟墓,他可能再也没有以后了,呜呜。 王媔忍俊不禁,她扒开三藏紧紧抓着火把的手指,将他拖走。 “这只不过是普通的火把而已。人鱼膏烛的做法血腥残忍,佛寺里才不会用它来点长明灯呢。你家佛祖啊,他最喜欢用纯纯香香的芝麻油来点灯了。” 三藏听了不由怔住。 听王媔的语气,她好像跟佛祖很熟稔似的。 墓道再往前是一段向下延伸的台阶。 台阶上布满经年的老灰,于是乎,那些凌乱的脚印便格外醒目,令三藏忍不住蹙起眉。 王媔却对台阶上的乱脚印视若无睹,拽着三藏便踩了下去。 下到半截,底下传来许多喊叫,叫声悲戚惨烈,不似活人。 三藏不由自主朝王媔身边靠,却靠了个空,还险些一头栽倒。 身旁空空如也,哪里还有王媔的身影。 三藏顿觉脊背一凉,他情不自禁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开始念起超度亡魂的经文。 做法事度亡魂算是每个寺庙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三藏打小参与,已经做过无数次,熟练无比。 然而,他往日里超度的都是刚死没多久,新鲜入棺的亡魂,也不知这经文对八百年的陈年冤魂管不管用。 思及此,三藏想去西天求取真经的愿望更强烈了几分,对王媔的怨念也更强烈了些。 最需要她的时候,她却不在身边。 三藏念经超度的功夫,王媔已经出手,将一群遍体鳞伤,凄凄惨惨的盗墓贼给救了下来。 盗墓贼挖洞进来的,比王媔和三藏早来小半天,墓道中那些照明的火把便是他们安置的。 他们叫那么惨,是因为遭遇了始皇陵中的机关陷阱。 八百年古董利箭仍如雨,众贼死伤惨重。 而这群盗墓贼的头头,正是王媔惦记着的那个山大王师父。 山大王生命的转折点就是遇见王媔那一天。 前几日,有个美貌的小娘子从天而降。 小娘子着一身鲜艳的石榴红襦裙,傲气凛然的说要向他请教本领。 但凡是个有脑子的山大王,都不会放过自己送上门来的小绵羊。 山大王这样想,也是这样做的。 结果就是,他寨子没了,他本人以及他的百十号弟兄们,都在指导小娘子劫道抢人的过程中,遭受了惨无人道的折磨。 后来,趁着这剽悍小娘子夜里树顶打坐晒月光的时候,山大王带着兄弟们悄悄收拾锅碗,溜之大吉。 逃出生天后,山大王喜极而泣,自此洗心革面,发誓再不做打家劫舍的土匪,风险太高! 可钱要挣,饭要吃,因此山大王带着一帮兄弟精挑细选了个新行当——挖坟掘墓。 危险小,收益高,妙! 再然后,便有了眼前此情此景。 山大王身手还算利落,没叫古董利箭扎个窟窿。 他正要磕头拜谢不知何方神圣的救命之恩,悚然看见一张熟悉的笑脸,登时吓得三魂七魄飞了一半。 当王媔说,有个问题要向他请教的时候,山大王哭得好大声。 三藏心善,慈悲为怀。 对落入王媔手心里痛哭流涕的山大王,他表示爱莫能助。 但剩下这些身插古董利箭,一边打滚一边哀嚎的前土匪、新手盗墓贼,他觉得还可以再拯救一下。 佛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三藏没信心渡这些罪大恶极的悍匪成佛,但渡他们当和尚还是很可以的。 他收的徒弟里,就有好几个回头是岸的土匪流寇。自入空门,徒弟们吃斋念经,打坐参禅,再没有做过杀生之事。 渡土匪们做和尚并不难,除了好口才, 只需一把剃刀即可。 锋利好用的剃刀,三藏随身带了有三把。 一把自用,一把备用,一把就是给未来的徒弟们准备的。 就这样,等山大王绞尽脑汁给王媔演示了究竟何为劫色之后,回来一瞧,他幸存的弟兄们不仅包扎好了伤口,还剃光了头发。 弟兄们热情的招呼他一起皈依佛门。 山大王摸摸自己干枯还分叉的头发,严词拒绝了。 光头弟兄们闻言纷纷摇头叹息,看他的目光都充满了失望,似乎他已病入膏肓,无可救药。 山大王:“……” 他狠狠瞪着三藏。 很好,这和尚凭一己之力,让他成了个光杆大王。 既然如此,那他这一趟皇陵就不能白来。 前边下箭雨的地方便是地宫入口了…… 偷眼看看王媔,这是个神通广大的。 山大王壮着胆,请求王媔带他一起入地宫。 大秦始皇帝的陵墓,陪葬丰厚,只要随便从里面捡几样宝贝,就够他后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再娶个三妻四妾,生他个子孙满堂了。 哈哈哈哈! 王媔挑挑眉:“你确定要随我进去?” 山大王狠狠点头,忐忑不已又满怀期待的望着她。 王媔一笑,允了。 学习一道,就是要相互交流才好。 山大王师父教她劫人劫色,那她便教教山大王要尊重亡灵吧。 王媔牵着三藏,领着山大王,朝地宫深处前行。 而已经剃了光头,打算改过向善的新和尚们,则拜别三藏,顺着原路爬回地上,去往金山寺等各处寺庙,投奔师兄们去了。 火把的映衬下,地宫大门甚是雄伟。 门前散落着满地的古董利箭,以及被古董利箭扎成刺猬的几十个土匪。 三藏宣一声佛号,口中念念有词,虔诚为不幸惨死的土匪们超度。 山大王使劲儿挤出几滴眼泪,算是祭奠过了他早死早超生的兄弟们。 不过,他的大部分心神都放在了王媔身上。 前方步步机关陷阱,希望王媔能保护好他,最好一根头发丝都别让他伤到。 王媔见三藏在专心念经超度,等了一等,这才牵着他的手,堂而皇之,仿若闲庭信步般,朝地宫大门走去。 山大王哎呀一声,正想提醒王媔小心陷阱,却见那箭雨纷纷,不及靠近王媔便猛的静止不动,随后噼里啪啦的掉在地上。 山大王惊奇的瞪圆了眼睛。 “哎,等等我呀!”山大王呼喊着,忙忙跟上去。 近了地宫大门,王媔也不停步,直接带着三藏穿门而入。 山大王惊诧不已,也愈发信得过王媔本领高强,能保他平安。捏捏怀里早就准备好的大布袋,山大王欢欢喜喜的跟了上去。 厚厚的地宫大门像一层柔软的水,山大王轻而易举便穿了过去。 然后,他就被吓傻了。 地宫门内,满地白骨。 山大王一进去就被嶙峋白骨给埋了。 他好不容易扑腾着把脑袋露出来,又正巧跟个骷髅头脸对脸,眼对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山大王的嗓子都喊劈了。 不过,更吓人的还在后面。 青铜灯架上的人鱼膏长明灯轻轻晃动了一下,随之,憧憧灯影里潜藏的幽魂醒了过来。 6. 秦始皇【一】 远远望着山大王从白骨山堆上滚下来,三藏眼含担忧,欲言又止。 王媔正捏着他手上的薄茧玩,见状笑眯眯道:“你想说什么就直说,你我之间,向来无话不谈。” 那倒是,虽然相处短暂,她直言不讳的性子三藏已经深有体会了。 谨慎起见,三藏还是深思熟虑了一下,才大胆提出:“小娘子可以松开我的手吗?还有,灯影里有好多鬼!” 王媔直接忽略后半句,在她面前,什么鬼都没活路。 不过,她捏三藏手指的动作却顿住了,因为她倏忽想到山大王教的,劫色第一步就是摸小手。 王媔面色微红,如桃花初绽。 她松开三藏的手,摸摸自己的脸颊,觉得这种新奇的感觉很是有趣。 生来寡七情,少六欲,她年芳八百才第一次体会到脸红的滋味。 山大王却不是第一次体验到被王媔坑的滋味了。 刚从白骨堆上滚下来,他又直面了一大波通身黑漆漆,只有眼神亮晶晶的幽魂从灯影里飘出来。 山大王:“……啊啊啊啊……嗷啊!”他的尖叫已经沙哑。 求救的目光四下搜寻,山大王在前方宽阔干净的宫道上找到了王媔和三藏两个拉扯在一起的身影。 他这边已经吓得屁滚尿流,她那边居然在玩情窦初开,天理何在? 不过,在这阴森诡怖的地宫里面,还是王媔身边最安全。 山大王手脚并用,走两步爬三步,总算是赶在重重幽魂把他撕碎前抱上了……三藏的大腿。 本是冲着王媔去的,可她嫌弃的躲开了,山大王略心碎。 更叫山大王心碎的是,王媔居然……她居然抬脚将他踹回了幽魂中间,连三藏的大腿都不舍得给他抱一抱。 下一刻,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山大王的尖叫还没冲出喉咙,幽魂们先吓得四处乱窜起来。 紧接着,躲进灯影中的幽魂们哀哀哭声此起彼伏,在空寂的地宫中回响起来。 其中有一道十分响亮,与其他哀哭格格不入。 那是心碎的山大王在嚎啕。 三藏多情,听到幽魂们的哭声,他不禁泪盈于睫:“王小娘子,这些是?” 王媔盯着他睫毛上晶莹的小泪珠不眨眼,随口回道:“修建地宫的工匠们。被强行关在地宫中活活闷死之后,幽怨不散,不入黄泉。” 三藏听了双手合十,微微垂首闭目:“阿弥陀佛……” 他再次念起超度亡魂的经文,心下无限怜悯。 这是始皇帝一个人的地宫,却埋了不计其数的冤魂。 “念经超度不了他们的。算了,你既然有心度魂,还是交给我吧!” 王媔按住三藏合十的双手,变出薄薄的一册小本本。 她翻开一页空白,拿手指在上面勾勾画画。 三藏而今凡胎肉眼,完全看不见她在勾画什么,只觉得她的手指白皙柔软,突然想到那指尖戳在他手心里的感觉,心绪轰然凌乱了一瞬。 三藏忙默念起心经,平复自己乱糟糟的思绪。 虽然王媔张口就要把他喂给已经死了八百年的始皇帝吃,但他却没有从王媔身上感受到丝毫的恶意。 相反,她主动出手救下了来地宫求财的贼匪,她又正在设法超度那些禁锢于地宫八百年不得解脱的工匠幽魂。 她似乎,有一点点善良。 可善良的她究竟为何要拿他做长生药啊?三藏百思不得其解。 王媔很快便勾画完毕了。 她直接将那一页纸撕下来,团成团,朝一只幽魂丢过去:“你,领着他们一起往地府去吧。”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地面生出一团散发着莹莹绿光的漩涡,此乃一井黄泉,可直通地府。 那只幽魂恭恭敬敬的捧着纸团,带领众魂,朝王媔俯首作揖,以示感激。 王媔颔首。 尔后,幽魂便一个接一个的没入绿光,怨散魂归。 虽然王媔说念经于幽魂们无用,但三藏还是诚心诵经,送工匠们的幽魂最后一程,愿他们来世得遇太平年,安康岁无忧。 王媔听着三藏诵经的声音,心底升起一派安宁。 他从前是没有这个耐性好好念经诵文的,每逢佛祖考校,总是央她拿佛珠捏个化身来糊弄佛祖…… 不过一会儿,幽魂尽去,枯骨随之失了光泽,变得黯淡许多,成了一幅幅正常的八百年份枯骨。 王媔轻轻一挥衣袖,泉井消失,灯影便只是灯影,里面再无含冤而死的幽魂。 山大王在一旁看得两眼发直。 他咽咽口水,凑到王媔身边,小心翼翼打量她掌上的小册子,好奇道:“这是什么宝贝啊?” 王媔坦然:“不算宝贝,不过是白纸订成的小册子。”小册子又被她丢进八卦炉里,用冥火炼了炼。 本是用来记仇的,但凡上了名册的人都要倒霉五百年。不过,她只五百年前记了一回仇,尔后便再没遇见能将她惹毛的人。后来,闲置的小册子被她撕下来给地府众鬼写便条,起初是捉弄众鬼好玩,渐渐的倒霉签莫名其妙竟成了她的身份标签。 她就写了个便条,让幽魂们带给鬼门关守将。守将一见她的倒霉签,便会引一众幽魂入关。否则,含冤携怨的野鬼,没有阎罗用印,是入不了地府的。 山大王撇撇嘴,他才不信。 王媔不喜欢被质疑。 她翻翻手,重新变出一册小本本,对山大王炫耀道:“这才是宝贝。” 宝贝小本本看上去旧旧的,一副随时都要散架的样子。只上面三个大字金光灿灿的,似乎在表明它曾经很辉煌。 山大王不太识字,他问三藏:“上面写的什么字?” 三藏讷讷,一字一顿道:“生、死、簿!” 山大王眼睛一亮,深入骨髓的匪性觉醒,不自觉就伸手去抢。 啪! 出手的居然是三藏! 王媔都没生气呢,他先一记巴掌,狠狠拍在山大王的手背,留下几道清晰的红印子。 山大王抱爪怒目:“臭和尚你……” 怒骂还未出口,就在王媔轻飘飘的一眼扫视中哑了。 生死簿已经被王媔收了起来,她拉过三藏的手,轻轻揉捏:“疼不疼啊?” 三藏红着耳朵 猛摇头,他想把手缩回衣袖里,无奈力气比不过娇艳粉糯的王小娘子。 他也不知自己方才是怎么了,完全见不得有人试图欺负她,根本想都没想就出手了。 明明她那样强大,用耳朵想都知道从来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 忍着手心的酥痒,不敢看王媔的三藏扭头训斥山大王:“匪性不改!” 山大王“……” 算了算了,神通广大的他惹不起,狐假虎威的也难惹,他去抢死皇帝的陪葬总行了吧! 气哼哼的山大王甩着手,顺着宽阔空荡荡宫道,大踏步向前方巍峨华丽的宫殿走去。 他没有注意到宫道两侧幽深的黑暗,一心远望宫殿内的灯火璀璨,殿宇上方甚至隐有星光闪烁,奇妙非常,定有异宝,他很想一探究竟。 山大王觉着,这怎么看都是他要大发特发的征兆。 他却忘了,始皇陵步步机关,处处陷阱。 走着走着,他就走进了血气弥漫,杀意纵横的战场。 硝烟腾腾,雷电轰隆隆炸响。 血腥味铺天盖地,成千上万的刀枪剑戟,齐齐对准了他一个人。 持刀握戟的将士各个面目狰狞,仿佛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恶鬼。 山大王吓得喘气儿都不敢发出声响来,只有一双眼睛灵活的转来转去,快速寻找着王媔的身影。 可是左也没有,右也不见,如此关键时刻,天杀的王媔居然不见半点踪影。 山大王顿时没了底气。 他静静的弯着膝盖,悄悄的缩在地上,抱着脑袋,把自己团成个团。 抱着对王媔的最后一点期待,他闷声喊了下救命。 正在给三藏一根一根揉手指的王媔听到山大王的呼救,扭头瞧了一眼。 这一眼,看破了皇陵守护幻阵中的千军万马,也看到了山大王身上微微散发着的紫薇星芒。 王媔微微挑眉,有点意思。 此幻阵设的很是精妙,兵马俑为基,辅以地宫阴气,虚实相合,杀意化形,入阵即死。 若非有着紫薇星芒护身,山大王在踏入幻境中的那一刻,就会被千军万马踩踏成泥,尸骨无存。 三藏虽然听不到山大王的呼救,但他也注意到了山大王的消失。 地宫阴冷,他自动朝王媔身边靠了靠。 王媔又拿出了那本旧旧的生死簿,葱玉的手指轻轻一点,生死簿哗啦啦翻动起来,很快停在一页。 三藏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忍不住偷偷瞧了两眼。 这一瞧不要紧,仅捕捉到了几个字眼,便让他心里面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三藏的小动作自然逃不过王媔一双如天上银河般的秋水剪眸。 她笑眯眯的满足他的好奇心:“你猜,咱们这位胆大包天的山大王上辈子是哪一个?” 三藏:“汉高祖,刘邦。”他方才瞧得一清二楚。 王媔合拢生死簿,一张笑颜如春日画卷,灿烂无比:“没错,就是他。刘邦与我家有些不好明言的渊源,得了个转世投胎的机会。原本他这辈子该荣华富贵,一方为王。不过,他老婆吕雉显然不想他活的太美。” 7. 秦始皇【二】 黄蜂尾上针,最毒妇人心。 王媔啧啧赞叹着吕雉的阴狠毒辣:“吕雉贿赂了判官崔珏,将刘邦的富贵闲王命,改成了土匪山贼命,还朝他的运盘里塞了许多劫难……幼年丧父,少年丧母……遇财则失,逢险难逃……要不是有那么点紫薇星芒护着,他多半已经回地府跟吕雉团聚了!” 三藏听了,双手合十,念一声阿弥陀佛,替命途多舛的山大王悲叹一声:“因果轮回,自有定数。吕娘娘如此作为,难道不会遭天谴吗?” 王媔咬唇认真想了想,得出的结论是:“不好说。” 通常过了鬼门关,入了阎罗殿,生前的六欲执着,七情恩仇,就会逐渐淡化消解,自此茫茫然飘荡于阴曹,再不知世事,不懂人情。 地府阴沉无趣,越是能记仇的鬼,反而越得阎罗殿一众鬼差们的欢喜。因为他们还惦记着报仇搞事,能给死气沉沉的地府带来一丝新鲜活气儿。 阴曹赫赫有名的几只厉鬼,无一不执念深重,天天没事找事,折腾来折腾去的,引一众鬼差竞相结交。 吕雉吕娘娘便是其中之一。 吕雉这招干得又阴又损,深得她心,尤其亲眼看到山大王倒霉的时候,她笑得别提多开心了。既然吕雉所为博了她一笑,她反手再给吕雉安排个天谴,是不是不大地道呢? 娘娘说了,执掌天道最重要的就是公平公正! 反倒是崔珏,得了吕雉的好处也不知道孝敬孝敬她,还想不想在地府混下去了? 哼,回头一定要找他仔细算个账。 不过,既然山大王是刘邦的转世,再带着他朝始皇陵里边走就不太好了。 虽然她还想看山大王掉进陷阱里,吓得吱哇乱叫惨绝人寰的傻样,真的是太好笑了!可人间事她也略晓得一些,刘邦好像跟他一个姓项的兄弟合伙,抢了始皇帝的家,灭了始皇帝的国。 唔,这梁子结得有点点大啊! 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拜托始皇帝帮忙呢,可不能一上来就给他添堵。 朱唇轻启,王媔道一声“破”,径直解了皇陵守护幻阵。 千军卸甲,万马齐喑。 杀气弥散,兵俑归寂。 原本漆黑如墨的宫道两侧被长明灯火照亮,三藏看到了数之不尽的俑兵俑马整齐排列,佣兵惟妙惟肖,俑马威风凛凛,静静守护着巍峨地宫,碾杀一切闯入其中的生灵。 而被吓破了胆的山大王在地上缩成一团,连头都没来及抬一下,就被王媔挥指轻弹,瞬间给他弹出了始皇陵寝,弹回了天光之下。 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肝胆俱裂的山大王却还在瑟瑟发抖,直到耳边传来王媔威严而神圣的话音。 王媔对山大王道:“今日大凶,你不若改日再来吧。” 等她把始皇帝带走,这就是一座死陵,机关尽解,幻阵全灭,满地宫的陪葬古珍宝贝随便山大王挖去。 除了废腰子之外,再没有别的危险。 算是王媔看在旧昔今朝的情分上,送山大王的一场泼天富贵。 山大王却不知道王媔说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只以为自己这顿苦头算是白吃了。 血本无归不说,手下的弟兄们还全都叫个缺德的和尚忽悠了去。 从此,他就是那末路的英豪,孤家的寡人,满腹凄凉却只能独自咽下。 “改日……呜呜……没了仙女护着,改日我都不敢再踏进这要命的骊山半步,更别提去挖秦始皇的地宫了!”山大王抹着泪,心痛不已。 地宫里面那么多的奇珍异宝啊,他不仅亲眼看到了,还差点儿亲手摸到。 可惜,功亏一篑,从此无缘。 捧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心脏,山大王涕泪横流跌跌撞撞的下山去了。 灯火璀璨,珠光纵横的地宫里,三藏也觉得自己的心在隐隐作痛。 他只当是地宫憋闷,呼吸不畅所致,并没有太过在意,心中还在为眼前所见而震惊不已。 史书上曾记载始皇帝以陶俑代人随葬,史书上没说那陶俑居然如此活灵活现 ,且附着玄妙神通,能将人拉入似真若幻的战场。 和尚慈悲,亦有一颗好奇探究之心。 他有点可惜王媔破阵太快,没能好好一睹秦师的威武雄壮,只能仓促间念句阿弥陀佛,遥寄那些百战而死的将军,不得归家的壮士。 王媔是个见多识广的,她自然不觉地宫里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有多新奇。 在送走了山大王之后,她无意慢慢悠悠的逛了,径直环抱了三藏的腰身,提着他飞过辚辚车马,越过萧萧兵俑,穿过重重宫殿,去唤醒已经沉睡太久的始皇帝。 王媔的环抱柔软馨香,三藏已然很是熟悉。 除了刚刚被搂住飞起来的那一刻,他的心狠狠跳了几下之外,闭着眼睛狼狈尖叫之类的事情,他没再干了。 不仅如此,在王媔的庇护下,三藏失了惧意,添了安然,甚至有了几分闲情逸致去欣赏沿途的风光。 只是王媔飞得太快,三藏要把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才能勉强捕捉到些许残影。 宫阙巍巍,一路灯火璀璨金碧辉煌,举手便可摘取千万颗明珠做的漫天星辰,垂目便可看尽栩栩如生的山川大河万里波涛。 打小青灯古佛,埋首案牍的三藏几乎看花了眼睛。 不过,他在这彰显着老秦富贵已极,始皇至尊煊赫的地宫里,又发现了违和的地方——璀璨未及的阴影之处,挤挤挨挨着成千上百的幽魂。 三藏不禁心下一颤。 感受到三藏心跳的变化,王媔飞得慢了一些。 她想着三藏而今一副软心肠,叹了口气道:“那些是曾在始皇帝后宫里侍奉过的妃子侍婢,在始皇帝身殁业消入地宫的时候,二世胡亥命人将她们统统绑来,一并殉了。” 三藏长睫轻颤,润润的红唇翕合。 他知道的。 他长在红尘外,却并非不懂红尘事。 想要做个得道的高僧,不是通读经文典籍便可以的,还要熟悉人情练达知世事,更要熟读史记春秋知兴替…… 8. 秦始皇【三】 同三藏心有灵犀的王媔根本不用他多说什么,已是袖手一挥,轻飘飘一个纸团子砸过去,送了千百幽魂度黄泉,入地府去了。 虽说地府的环境也不大优美,转世投胎的机会更是越来越难得,但也好过日复一日憋屈的盘在幽暗阴霾的地宫里要好。 至少,入了地府以后,执念渐消,可得安息。 三藏见此,越发觉得王媔是个善良的仙子。 然而,善良的她却扬言,要拿自己一个活生生的佛门弟子,给始皇帝炼长生药丸子。 这不合理,更不合情。 其中定有什么天大的误会。 三藏苍白的脸上现出一点红晕,既有误会,解开便是,他绝不会眼睁睁瞧着玉人般的仙子犯下大错,堕了凡尘的。 不管三藏心中如何盘算,留给他的时间都不多了。 只转眼的功夫,王媔便若疾风掠影般带着他抵达了地宫中央。 银光闪闪的百川江河在这里蜿蜒着,汇聚成一片小小的汪洋。 汪洋中,自由舒展着许许多多的宝树铜花。 花枝上嵌着珠玉珍贝,真真是花团锦簇,花开富贵。花心则是一盏盏的长明灯,莹莹灯火煞是可爱。 灯火珠光映衬下,百川波光粼粼,银河美轮美奂。 王媔携三藏,轻盈盈落在银河之上。 她身若轻鸿稳稳的悬于水面,他却险些一头扎进水里,与世长辞。 好在王媔及时将头晕目眩的三藏揪了回来,牢牢锁在怀中。 惊魂未定的三藏望着脚下一圈圈荡开的银色涟漪,苍白着脸喃喃道:“多谢……小娘子救……小僧性命……” 一句细声弱气的话磕磕绊绊说完,三藏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嗳?!” 王媔被三藏秃然砸下来的脑袋吓了一跳。 回过神来,她惊讶的发现三藏居然已经半死不活,原本嫣红的双唇此时紫不溜秋的,颇具妖风魔范,也怪好看的……就是这气息愈来愈微弱了。 王媔心下一惊,这还了得! 她非常非常需要始皇帝,而始皇帝却正等着三藏一身的功德救命呢! 三藏可以死,但万万不能死在这会儿,他们距离始皇帝几乎就差一层棺材板了! 摸摸三藏眉梢挂着的冷汗珠,再环顾一圈,王媔恍然明悟。 是她大意了! 这皇陵地宫腹心之地,阴气太重,若非有些禅意佛光在身,三藏早就扛不住了。 而且,脚下还有超大的一汪银水,瞧着虽然好看得紧,却能散发出一种致命的毒气,非三藏而今的凡身所能承受。 阴气加毒气,她不赶紧救一救三藏,那他只好留下来跟始皇帝一起“双宿双飞”了。 救命如救火,片刻耽误不得。 情急之下,王媔也顾不得许多了。 她捧起三藏冰凉的脸,靠近了,红唇微启,渡了三藏一口纯正天然的仙气儿。 王媔一口仙气,比太上老君的仙丹还要管用。 三藏很快便缓了过来,心不闷,气不慌,神清体舒。 只是,近在咫尺的一张玉人面,扑鼻而来的香甜味,让三藏一颗佛心摇啊摇,有些动荡不安。 尤其王媔直勾勾望着他的眼神,叫三藏仿佛置身于火炉中,整个人都热辣辣的,额角开始沁滚烫滚烫的汗珠子。 三藏忙默念着心经,努力把佛祖记起,慌里慌张的从王媔娇艳无双的脸庞上移开视线。 王媔见他眼珠子活了,放下心来,并没有多想些什么。 心慌意乱的三藏则开始眼神胡乱飞。 飞着飞着,他发现波光粼粼中,宝树铜花间,缓缓浮起一座高台。 高台四周竖着十八根雕着盘龙祥云的柏木柱子,奇怪的是,盘龙无睛,祥云暗红发黑。 被柏木柱子环绕在正中间的,则是一具华丽厚重的铜棺。 三藏指着铜棺问道:“那里面躺着的,便是始皇帝么?” 王媔点头,眉间凝着一点疑惑。 她一双水墨般的眼睛能比三藏看到更多—— 柏木柱子周遭缭绕着极浓重的阴气; 暗红色的痕迹分明是用血画就的镇魂符; 铜棺上密密的契着四十五颗散魂钉…… 柏木镇魂,铜棺锁魄。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手段本是阎罗殿用来拾 掇那些不受鬼差勾拿,强留阳世,为祸人间的凶煞厉鬼们的。 后来,地藏王菩萨不知哪根脑弦没搭对,莫名其妙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死赖在幽冥不肯走,还絮絮叨叨的,成日里挑拣地府众鬼差,甚至十代冥王的不是。 他称柏木镇魂,铜棺锁魄的法子过于阴邪,太过毒辣,有损地福,有伤天和,即便是阎罗殿也不该如此不讲究。 地藏王菩萨是念经的出身,十代冥王的耳朵都快被他念出茧子了。 实在忍无可忍,阎罗殿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从了他,禁了此法。 做鬼的忘性都大,许多年载过去,整个幽冥也没有多少只鬼晓得这法子了。 王媔摩挲着三藏的腰身细思量,究竟是哪一路厉鬼这么恨始皇帝啊!? 好奇心起,她就必须要探个究竟才行。 王媔给三藏找了个安全的地界呆着,叮嘱他:“等下我做法的时候,你闭上眼睛。” 三藏英挺的眉毛微蹙,望向王媔的目光种藏着不舍。 他忧心自己这眼一闭,就再也睁不开了。 王媔乘风而起,正要动手,却察觉自己的衣摆被三藏牵住不放。 她回头,只以水眸相询。 三藏讷讷道:“我不知小娘子对始皇帝究竟有何筹谋,但……贫僧愿舍此身助小娘子。” 他实在不想王媔造下杀业,堕了凡尘,就只好自愿舍生了。 王媔怔在半空,似曾相识的话在脑海里响起—— “不管阿媔想坑谁,贫僧愿帮忙落井下石。” 他转世了,却还隐隐记挂着他们的约定。 王媔一笑,如春日艳阳入幽冥。 她双手拈花相交,比比划划,灿然金光从她身上绽放。 金光倏忽冲散了柏木柱子周遭的阴气; 盘龙瞑目大睁,露出一双双赤红的火眸,怒目而视,燃尽乌血; 四十五根散魂钉震颤不休,脱棺而起,倒楔入顶。 三藏并没有乖乖听王媔的话把眼睛闭牢,不幸被灿灿金光晃了眼。 虽然视线模模糊糊,三藏还是瞧见一只露着白骨的手扒在铜棺边沿,带起几滴猩红的液体迸溅。 9. 秦始皇【四】 三藏揉了揉刺痛的眼睛,再次看去,铜棺上却不见了那只腐朽见骨的手。 他正怀疑自己方才是否花了眼,只听嘭的炸裂声响起,铜棺在灿灿金光照耀下生出枝枝丫丫的细纹来。 不过两三息,整个铜棺如薄瓷坠地般破碎开来,猩红的腐液再无拘束,自高台上轰然四溅,倾泻而下。 银川白河渐渐染上猩红,其间夹杂着点点碎铜沉浮,仿若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而残酷的两军对垒,三藏甚至能闻到一股子死尸腐臭味。 不对,是真的有浓浓的腐臭在空气里飘散。 呕! 三藏忙捏了自己的鼻子,拿宽大的衣袖护住嘴巴。 似小太阳般闪耀的王媔有神光护体,等闲臭味可熏不到她跟前来。 三下五除二拆了镇压着始皇帝的柏柱铜棺之后,她以指轻点,丝丝缕缕仙气儿遥遥灌入始皇帝体内。 活的三藏受她一口仙气儿百病消,死的始皇帝得她一缕仙气儿直接坐了起来。 一片狼藉的高台之上,始皇帝缓缓从坐姿腾挪为站姿。 他的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头人似的,其身上玄色的华服浸染了猩红的腐液,显得愈加厚重,所带的冠冕颤巍巍,摇摇欲坠的样子。 掩了口鼻的三藏本就出气多进气少,再叫始皇帝诈尸一吓,登时长睫微颤,两眼一翻,软软绵绵的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王媔察觉到三藏的动静,见他性命无忧便没有管。 她心嫌他这一世胆子也太小了些,日后定要多带他见些妖魔鬼怪,把胆大包天的性子养回来才好。 刚刚得了大造化的始皇帝似乎也受了许多惊吓,尚未搞清楚现下的状况,有些呆楞,缓了一缓才继续动弹。 始皇帝一动弹,挂了满身的环佩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更清脆悦耳的是王媔的嗓音,她抚掌欢迎道:“始皇帝陛下,回魂了。” 始皇帝听得神音妙言,懵懂回转过身来,直面金灿灿的王媔。 自下界以来,王媔一直收敛着神威,连一丝仙气儿都不轻易流露,就怕惊动了九重天,她不好收场。 否则,就六丁六甲五方揭谛那堆光头小仙,凭什么能赶着她上天入地的跑? 这会儿为了给始皇帝留个好印象,王媔现了原身法相。 宝相虽庄严,却被极明媚娇艳的姝色盖住了。 于是,始皇帝便撞见一位人间不曾见过的倾世佳人。 她眼含清浅春雾,眸光潋滟流转,仿佛倒映着万千星辰; 她的脸庞比牡丹更矜贵,比芍药更娇艳,比桃花更风情; 她乌发似祥云缱绻,纤腰不盈一握; 她衣带灵动,裙裾飘逸,腰间坠的珍珠贝玉活泼摇晃; …… 当然,最关键的是,她在飞,她还闪闪发光。 这就是传说中的神女仙人吧! 不知仙子是东出沧海的徐福请来的,还是西拜昆仑的王翦请来的…… 尘封的记忆在脑海中苏醒,始皇帝混沌的双眼似乎也在发光,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挪动腐朽的残躯上前两步,俯首拜见:“嬴政,见过仙子。苍天为证,仙子大恩,朕必倾国以报。” 他还有些许小愿望仙子成全,是以待仙子恭恭敬敬,态度极好。 王媔张了张口,不知道该怎样组织语言,委婉告诉始皇帝他的国早八百年前就没了。 实话直说是不行的,她怕始皇帝再被气死过去。 恰此时,昏过去的三藏法师哼唧着恢复了神智。 他不及睁开眼睛,先双手合十,低声吟诵起超度亡灵的经文。 因着王媔渡他的那口仙气未散,此刻的三藏念经,可不是白费口水了。 便是个大活人,此刻的三藏也能给他一段经文直接渡进阎罗殿,更别提将将复苏,满身沉沉死气未散的始皇帝了。 好在始皇帝也得了王媔一丝仙气儿,否则三藏一开口,就能给始皇帝超度走。 王媔眼睁睁瞧着始皇帝的肉身刹那间便消散了半截,险些被三藏气到吐血。 她也顾不得自己的神女威严,仙子风范了,隔空蹦跳到三藏身畔,就双手齐上,堵他嘴! “不许念经!” 王媔嘶吼着,整个人压在三藏身上,凶着一张小脸,狠狠瞪他。 在王媔的努力挽救之下,始皇帝好歹保住了自己的骨头架子。 干干净净的一副白骨,莹润如玉,倒比先前破破烂烂的身子瞧着顺眼许多。 三藏吸了吸鼻子,发现那股子浓重的腐臭味道也消解了。 他觉得这样也挺好。 尤其,始皇帝没了肚肠,就没办法吃用什么人肉炼的长生药了吧? 三藏嘴巴还被王媔堵着, 他默默阿弥陀佛一句,在心底道声罪过。 而后乖乖躺平,安详的笑着,任王媔望着白骨始皇沉思。 始皇帝都给吓傻了。 可怜见的,刚活过来,还拜了极好看的仙子做靠山,他满怀着希望,却不想转眼间便血肉尽失,差点儿魂魄无依。 困在铜棺里混混沌沌,生不得,死不尽的时候,性情坚韧的始皇帝都没有如此恐惧过。 白骨架子挂不住厚重的华服,始皇帝动了动手,想遮掩一下自己暴露在空气里的自尊。 不料,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哗啦啦散了架。 肋骨散了满地,脊柱掉在地上还颤了两颤,一颗骷髅头则咕噜咕噜,朝着高台边沿滚过去,很快就要掉进红红白白的水银海里。 也不知道骷髅头掉进银水里会不会被淹死。 “仙子救我!” 情急之下,骷髅头发出来呼救声。 按着三藏呆呆沉思的王媔听到呼救声,抬抬手,将始皇帝的头骨捞在手中。 她另一只手仍旧摁在三藏脸上,三藏歪歪眼神,就能对上始皇帝空洞洞的眼窝。 一神,一人,一骷髅,就这样在极尴尬的情境下碰了头。 王媔拎着骷髅头,牵着三藏衣襟将他拽起来,无奈叹息道:“算了,事已至此,算我倒霉。” 三藏低头和骷髅始皇帝默默对视,都看不出王媔哪里倒霉了。 无论是嘴角挂着手印的他,还是只剩骨头架子的他,瞧着都要比神采奕奕的王媔更凄惨许多。 王媔怀着没有人或骷髅理解的伤感,变出一只粉红绣着翠羽小鸟的荷包来,装了始皇帝的白骨。 而后,她一手拎着始皇帝的头,一手牵着三藏,怏怏道:“小嬴复活闹出的动静不小,我能瞒住九重天,但森罗殿肯定已经被惊动了。虽然我不惧那些老鬼头们,干坏事太过光明正大了也怪不好意思的。咱们还是先溜吧!” 三藏和始皇帝自然没有意见。 前者本就是王媔强虏来的,后者头捏在她手心里,整幅身子骨也被她装荷包里了! 更何况,三藏和“小嬴”都还对王媔抱着几许期望。 三藏想感化她,令她放下屠刀,立地成个菩萨。 “小嬴”的所思所滤更宏大深远,她之言辞行径瞧上去不像个正经的仙子,但帝王用将,是可以不拘一格的。 10. 秦始皇【五】 幽冥忘川,白衣胜雪,长发迤地的女子正在煮着成分不明的黑汤寡水,手中木勺却倏然顿住; 森罗殿上,十代冥王吹胡子瞪眼睛,一起叉手装死,他们行事的原则很唯一,若大事,自有娘娘吩咐,若小事,无关紧要便不必费心; 金阙云宫,王母娘娘扫眼阖目对坐的玉帝和如来,转而举着小小一柄八角莲花镜露出慈爱的笑容,镜中小家伙活泼可爱,异想天开,不过她高兴就好; …… 举凡能改天换地的大能出世,天地总要生出些异象来。 就比如那个让玉帝惦记了五百年,每每想起仍旧心塞意堵的齐天大圣,他出世时,便曾眼冒金光,穿透九重天。 彼时玉帝还没有性情大变,对天地精华所生的小猴子只有怜悯慈爱,没有半分嫌恶。 当然,后来玉帝吸取了教训,对能引发天地异象者十分关切。 一旦发觉苗头不对劲,玉帝宁可先下手拔苗,也不要让苗苗长成参天大树之后,再给他迎头一棒! 始皇帝嬴政复生,乃逆天之举。 天上凝聚了厚厚的劫云,雷电轰隆,一旦降下,能将骊山整个削去半截。 王媔原本打算用腕子上戴的佛珠,将那雷云紫电通通收了,既不惊动天上,也不扰了地下,她也好悄咪咪的进行自己的计划。 当然,这些都是她以已之所知而进行的筹谋,实则通天掣地的鬼神之力,她还一知半解,并不通晓。 于是乎,神算比不过天算,三藏念个经,她盘算便落了空,可怜的小嬴半死不活,也不知前路该如何走? 王媔不禁又叹息,现下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反正天绝谁也不会绝她。 她将嬴政的头骨塞给三藏抱着,空出手来对着天顶画圈圈。 一圈驱散劫云,蒙蔽天听; 二圈开个地洞,出入地宫。 三藏有了经验,十分熟练的投入王媔怀中,紧紧依偎。 嬴政不知就里,突然被三藏的衣袖蒙了脸,心中愠怒。 但谨慎起见,嬴政决定暂且饶恕三藏的冒犯。 在嬴政看来,仙子能通神,这个光头却能通鬼。 于是,在美妙的误会之下,嬴政分外忌惮三藏。 就在王媔一带二,要飞出地宫的时候,一只金羽云雁猛的扑棱着翅膀,从银河中宝树间飞跃而起,抢了王媔的先,迎头撞入地面之上辽阔的夜色中,欢快的嘎嘎叫着跑开,好像在唱歌似的。 王媔微微错愕,随即失笑。 这地宫里居然躲着一只成了精的金羽云雁。 还是鬼精鬼精的一只肥雁! 她眉眼间露出狡黠,撞在她跟前的鸭子,哦不对,是肥雁,总之它飞不远就是了! 小施术法,不过弹指,飞走的金羽云雁就落回了地宫,且被王媔扼住了咽喉。 金羽云雁:“嘎嘎……嘎!” 翅膀僵住,它不敢乱动一丝一毫。 王媔哼一声,把金羽云雁也丢给三藏。 三藏只瞧见一点金色从眼前飞过,伴随着粗哑的嘎嘎叫声。 没等他开动脑筋去想,金羽云雁就落在了他的怀里。 阿这,怪沉的! 被金羽云雁一爪子踩了脑壳的始皇帝嬴政则气炸了:“放肆!” 可惜,金羽云雁的嗓门更响亮,把嬴政的怒吼盖了过去,三藏没有听见,王媔不予理会。 平定了小小插曲,王媔拖家带口的出了地宫。 她想了想,又画了个圈重新把地洞封好,免得再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从地宫里跑出来,万一吓到来骊山的花花草草,还有游人之类的,就不好了。 万物有因,行必有果。 该积德的时候就积极点,能行善的时候就主动点,这样改日再逆天而行的时候,老天降下来的雷霆紫电也能劈得轻一些。 明月高悬,月光皎皎。 时隔生死再见天光,嬴政的心情很沉重,也很雀跃,缠在一起就有些许复杂。 死过一次的人最知道时不我待,嬴政只感慨了片刻,便迫不及待的问道:“仙子,不知今夕何年,是我哪一代儿孙当政?” 是秦二世秦三世?还是秦五世秦六世? 想到自己的儿子扶苏和胡亥他们可能已经不在人世,嬴政倒没有伤怀,他就怕孙子隔了太多辈,会对他这个老祖宗孝心不足,敬重不够…… 不过也没关系,杀伐果决的始皇帝,完全不介意从自家儿孙后代手里重夺天下权! 鹧鸪鸣,蟋蟀叫,很远的地方还有青蛙在“孤寡孤寡”。 金羽云雁扑棱着翅膀,怯怯张望。 三藏数着佛珠阿弥陀佛,王媔收了法相天地,敛了神威仙气。 各种声音在夜色里交响,就是没有人回答嬴政的提问。 嬴政尚不习惯以骨发声,音色略怪异。 他以为王媔没有听明白,又努力字正腔圆的问了一遍。 王媔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那么残酷的真相,还是让别人来告诉小嬴吧。 她朝三藏使眼色。 “咳咳。”三藏接收到王媔的眼神,却觉得这里已经没自己的事了,他把嬴政的头和肥肥的金羽云雁搁在地上,双手合十弯腰作别,“小僧先行告辞了。” 一步两步,他提着心弦慢慢向后退着。 考虑到劝王媔向善一事任重而道远,不若等他往西天拜过了佛祖,取回了真经,佛法更精深以后,再来一试吧。 王媔瞪大了水汪汪的眼睛,望着步步后退的三藏。 她知道他历经十世轮回,性子变了许多,没想到这爱临阵脱逃的习惯倒是保留得很完整。 朝三藏狰狞一笑,王媔呲牙:“谁说你可以离开了?” 三藏打个冷颤,小腿发软顿住了脚步,他指指嬴政嗫嚅道:“始皇帝都这副模样了,哪里还需要用小僧来炼什么长生药。求仙子大发慈悲,放了小僧西天去吧。” 王媔狞笑配温言细语,吓唬三藏:“谁说我的长生药只能用肚肠来消化了?我还能做成汤剂,直接把小嬴的骨头架子泡进去!你想逃出我的手心,下辈子再试去。” 下辈子三藏就会恢复本尊。 以金蝉子的本事,她和他打起来真不一定谁输谁赢。 自然,打起来的前提是金蝉疯魔了,竟然会生出跟她作对的想法来。 用娘娘的话说,他俩打小惺惺相惜,狼狈为奸,即使天河水枯,日月倒悬,王媔和金蝉子也不可能反目! 正在为自己被怠慢而默默生气的嬴政不知前因,他一听此言,油然对仙子添了几分感激。 不过,这也从侧面印证了仙子的不靠谱。 那没头发的明明是幅药材,却险些念咒害死刚刚新生的他。 看来仙子也不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 嬴政思量着,回头要先告诉仙子把长腿会跑的五花大绑起来,还有,要把嘴也给堵上,以防万一。 嬴政很快就知道,仙子不仅会绑人,她还会绑骨头。 至于堵嘴,仙子也是很熟练的。 “我知道小嬴你才活过来,有许多话要问,但现在最紧要的是怎么让你继续活着。” 王媔一面拿话头堵了嬴政的百般疑问,一面抽出根细细的金链子来。 她甩着亮闪闪的金链子,先将满目泪花的三藏定住,使金链子一层层拴了,再把粉红色翠羽小鸟荷包拿出来,倒出嬴政的骨头,朝金链子上挂。 手动挂了两根肋骨之后,王媔嫌累手,直接仙法一使,根根骨头自挂金枝。 很快,大大小小的骨头便挂了三藏满身。 远远望着,似是白雪落在了他的僧衣上,一派圣洁。 三藏不肯认命,唧唧歪歪的同王媔讲着他的佛理大道,试图感化这个仍旧有望良心未泯的小娘子。 嬴政仅一颗头,既不能捂耳朵,也没有脚走开,窝在草丛里被迫听着三藏宣讲佛理,倒是知道了和尚这种生物,并从此往后,对出家人避而远之。 金羽云雁竟然有些慧根,听着三藏的话眼睛亮亮。 王媔围着三藏转了一圈,满意的点点头。 而后,干脆的挥手,送他去了骊山山顶,吊在半空,正对着月光清辉照耀。 见金羽云雁追着三藏展翅欲飞,她难得好心,一脚将肥雁踹去和三藏作伴。 打发走了三藏和肥雁,王媔拿起骷髅嬴政,严肃道:“你虽瞧不见,但三藏身负十世功德,万丈佛光。挨 着他,你可蹭一蹭他的佛光,祛阴还阳,散散你身上的死气。我再传你一套十代冥王合作的心法,又借月光清辉晒骨,若你练得好,等日头出来,便能以白骨之身行走人间。” 若没练好,等日头出来,白骨消融,嬴政就只能做个鬼了。 鬼身七情断绝,六欲淡薄,没可能达成王媔所望! 嬴政听着,忙凝神聚气,仔细记下冥王心法。 熟记之后,王媔也送嬴政的骷髅头去山顶同三藏汇合。 夜色悄然流转,东方渐渐现出霞光万道,瑞气千条。 一轮红日缓缓升起。 努力修炼了一夜的嬴政恍然闻到一股子焦骨味儿。 他先是心下一喜,鼻子灵了。 后又一惊,他骨头焦了。 三藏也慌:“小娘子,快快救命阿!” 嬴政的骨头都在他身上挂着呢,也不知这焦骨黑烟对人体有无损害? 金羽云雁是个机灵的。 早已在第一时间,扑闪着翅膀默默远离,置身事外保平安。 王媔见嬴政骨头上滋滋冒出来的黑烟不算浓重,觉得他还能被拯救一下。 遂施展遮天蔽日的法术,将朝阳挡了一挡。 顺便嫌弃三藏一句:“大惊小怪!” 三藏抿抿唇,忍气吞声。 事实如此,他不好狡辩,只暗暗记下,往后遇到险境别急着喊救命。 王媔本事大,手段高,自能护他周全……至少在把他炼成药丸子之前,会护他周全。 他心里暂且安然了,便默默在脑海中诵经礼拜,做起早课。 嬴政不愧是吞并六国,一统天下的雄主,很快镇定下来,按照冥王心法继续修炼。 他已然摸到了门槛,只差临门一跃便能修成。 淡淡的焦骨味儿,刺激着嬴政竭力一拼,绝境逢生。 大约半炷香后,骊山外金日高悬,洒下遍地阳光温暖人间。 三藏做完了早课,嬴政也修成了冥王心法。 金羽云雁见危险已解除,又悄么蹭回三藏身畔。 它灵智未全开,却凭直觉认定跟在三藏身边好处最多。 王媔收了遮天蔽日的仙法,将三藏等从半空中放下来,指挥嬴政道:“你试着把自己拼起来,走两步。” 嬴政依言作为,却不得其法。 染了黑灰的白骨静静躺在地上,根本不理会帝王的号令。 嬴政大怒,憋了八百年的郁气凝成拳,狠狠捶地。 咕噜! 哗啦! 前者是饿了三顿的三藏肚子在叫。 后者是嬴政终于拿捏住了自己的右手骨头,可惜只撑了一瞬。 嬴政回想着方才的感觉,正要再接再厉,苦练至能够自由操控着白骨行走动作,王媔却抬手阻止了。 她渡三藏的那口仙气儿能解毒消病,却解不了饥,消不得饿。 再不投喂三藏,他的肚子该不停叫唤了。 山野之间不缺食物,但王媔不是个勤快的小仙女。 她决定直接带三藏去山下镇子上的酒楼里,大吃一顿。 三藏听了忙阿弥陀佛:“贫僧乃出家人,闻不得酒气。” 王媔鼓鼓腮帮子,看在他饿了三顿的份上,她决定惯着他一遭。 “那就去茶楼好了。” 茶楼里也有吃食,还有说书人讲故事。 王媔小手一挥,宣布最终决定。 嬴政这副白骨模样不好下山见人,王媔便拿那只粉色翠羽小鸟荷包给变化了身袍子。 粉嫩娇艳的袍子穿上身,嬴政随之幻化成了他年青时的样子。 星眸剑眉,目光清寒锐利,似乎能看透人心; 鹤骨松姿,身形玉树临风,初具了帝王气概。 王媔赞一句:“小嬴还挺好看的!” 想了想,她又问嬴政:“你地宫里那些壁画浮雕,为何要把你刻成个大腹便便模样?” 嬴政适应着粉嫩的新袍,以及久违的鲜活感觉,嗓音低沉的回答着仙子的好奇。 两人并肩走在前边,肩挨着肩,絮絮交谈,若一对璧人。 三藏抱着沉甸甸的金羽云雁跟在后边,心底莫名泛酸。 11. 秦始皇【六】 三藏迈着垂头丧气的步伐,只走了几步,便已置身于熙熙攘攘的街道中央。 他原也是个聪慧机敏的,愣神不过一瞬,就明白过来,定是王媔又使了什么神通,他们这才眨眼从山上到了山下。 小娘子如许本领,若能用在正道上,该造福多少黎民百姓啊! 三藏打起精神来,望着王媔的目光里充满了坚定不移,他定要劝她改过向善。 嬴政正给王媔讲解“胖子更显威风”的理论,猛然间走进熙攘的街道,被扑面而来的小镇繁华晃了下眼睛。 店铺林立,人声鼎沸,车马喧嚣,好一派热闹景象。 尤其路边那包子铺里蒸腾的热气,飘散的香味,让嬴政深刻体验到了活着的感觉。 嬴政幼年时曾为质于赵国,生活艰难,迫于饥寒,随母后赵姬在市井中挣扎求存过几年。 登基为帝之后,嬴政更是巡游天下,见识过各地风光。 对比当年,再看今朝,嬴政对后世儿孙的为政之能表示了肯定。 他暗自点头,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过往行人,街边商铺等等。 来往行人多面色红润,一看就吃得够饱。 他们身上穿的衣衫也很齐整,带补丁的不多,就是样式有些奇怪。 女子头上梳的发髻,男子头上缠的布条,看上去更是奇怪。 时移事易,衣饰变化这么大,想来而今至少也有秦五世秦六世了。 嬴政微微叹息,开始琢磨起回宫认孙可能会遇到的困难,以及该如何解决掉那些给他制造困难的人…… 正当嬴政陷入沉思中时,迎面摇晃过来一个宽阔的胖公子。 他身着锦袍,腰悬美玉,手中拎一把折扇,身后跟着十来个高大俊朗的随从,个个手持兵刃。所过之处众人纷纷避让,很是生动的展示了嬴政那“胖子更显威风”的理论。 胖公子在一家气派的二层茶楼前驻足,掌柜的点头哈腰欢天喜地的迎出来。 两人嘴巴一张一合的交谈着,话音听在嬴政耳中却陌生的很,半句都听不明白。 暖暖阳光洒在身上,嬴政忽觉得骨头有些冷。 他敏锐的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却万分不愿承认自己的猜想。 三藏盯着那胖公子多瞧了两眼。 此人他昨日才见过的,就在唐王为他送行的队伍之中。 当时,唐王以素酒一杯为他饯行,执壶的是太子李承乾,捧盏的则正是这胖公子——唐王第四子,与承乾一母同胞的李泰。 李泰见三藏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他瞧,心里很是不爽,嘴角几不可察的往下撇了撇。 因着体型肥阔,他最讨厌被异样的眼光凝视了。 有个机灵的随从体会上意,不必李泰吩咐,便摆开飞扬跋扈的架势,冲三藏怒吼:“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给爷踩着玩儿。” 嘴里说着狠话,随从还把手中宝剑拉出半截来吓唬三藏。 剑锋雪白,反射着天光,映在三藏的脸上,更显得他面若桃李,唇红齿白。 三藏不禁默然。 他还想着能不能悄悄让四侄儿给他父王报个信,好让唐王遣了有道行的高人来救他。 现在看来,四侄儿不仅眼神不好记性差,人品也堪忧。 唉,还是不要打扰他喝茶玩耍了。 相比九窍玲珑心的嬴政和花花肠子的三藏,王媔的心思可简单多了。 行走人间吃喝玩乐,需要金银钱财。 她正寻思着,要拔金羽云雁几根毛,才够三藏在茶楼里吃饱喝足。 金羽云雁缩在三藏怀里,莫名抖了抖,无意间露出了一只金爪子。 茶楼掌柜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眼就瞧见了那闪烁的金光。 他急急恭迎了李泰进茶楼,又腿脚灵便的折返回来迎三藏一行:“大师快快请进。店里有珍藏的寿州黄芽,我让伙计给列位各煎一碗解解渴如何?” 三藏心不在焉的颔首,又抱紧了怀中肥雁道:“还请掌柜再帮忙置办些素斋来。” 他饿惨了。 掌柜欢喜不迭的应和着,亲自引领着三藏、嬴政与王媔上了二楼雅 间,喊来手艺最好的伙计来给三人煎茶,又捡最贵的素菜上了满满一桌。 “大师请慢用。”掌柜的十分热情周到,“公子和小娘子可还有什么吩咐?” 嬴政只顾盯着白瓷茶碗目不转睛,神思不属。 王媔摆摆手,让掌柜和伙计都出去。雅间清净,她有意和嬴政好好聊一聊。 犹记得那一日,她又被三位师父布置的沉重课业压弯了小蛮腰。 乳父给她捏肩捶背时,又絮叨起了威名赫赫的始皇帝嬴政灭六国而君临天下的故事。 她忽然间灵机一动,冒出个想法来。 嬴政既如此能干,不如多给他派点活。 心动不若行动。 这不,她趁着铁杆小伙伴金蝉子第十次转世投胎的机会,跟他仔细商量了一番,定了互惠互利的个妙计。 之后,她便耐着性子等了好些天。 终于,前日里,娘娘吩咐下来,说要闭关三日,让她乖一点,别把天翻了面! 而三位师父喝了她孝敬的迷魂醉,没个三五日别想爬起来!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东风已至,她便欢欢喜喜的揣上满满一荷包零嘴,跳落人间来蹲金蝉子转世了。 虽然中间平白生了些小波折,但她总算是囫囵着把三藏跟嬴政都拿捏到手心里啦。 接下来,就是要把自己这些年遭的罪,统统加诸于嬴政身上,看他能否扛得住。 若嬴政能学有所成,成了大器……嘻嘻……等来日,九幽地狱里那群怨念深重的老家伙们醒来,吵吵嚷嚷要翻天覆地的时候,就是嬴政来负责把他们摁回去了! 柏木镇魂,铜棺所魄都没能让嬴政崩溃,王媔觉得他有望在老家伙们的手底下撑个五百年。倘若她三不五时的说些鼓舞之言,嬴政说不定能撑八百年! 王媔以茶代酒贺嬴政得新生:“贸然闯入地宫唤醒你,实乃天将降大任于君,孤特来助君一臂之力。” 此言一出,捧着白瓷茶碗的嬴政,以及咬着水晶萝卜馅儿小包子的三藏皆是一怔。 12. 秦始皇【七】 三藏怔住,纯是因为被皮厚馅儿少的小包子给噎住了喉咙。 一碗香茶灌下去,便得自在。 嬴政恍然则是因为王媔话中深意。 她自称为孤,开口便替天说事儿……仙子怕是大有来历,非是一般二般的平常小仙女。 这样想着,嬴政待王媔的态度更恭敬了几分:“不知仙子所言的大任是?” 他对仙人之事知之甚少,且都是道听途说来的,未必可以尽信。 两眼一抹黑,做决定更要万分谨慎。 王媔摩挲着手中茶碗,给了嬴政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实则胡乱鬼扯道:“时候未到,天机不可多露。时候到了,毋需多言,小嬴自然知晓该如何行事。” 她将来是要跟嬴政成为生死至交,让嬴政心甘情愿为她上刀山下火海的,那就不能一开始便编瞎话诳他。 只有她够真诚,嬴政才会信她,近她,慢慢走进她设下的陷阱里不可自拔。 阴谋诡道可防,光明正大的谋心之局难破。 嬴政一向疑虑深沉,但王媔脑子里的弯弯绕,正常人一般不往那个方向去想。 他现下只觉得,仙子单纯不知人心险恶,可忽悠她为自己重掌天下出出力。以仙子的神通,或可将大秦的版图扩大十倍有余。 不得不说,嬴政还是过于低估将他从地宫里刨出来的小仙女了。 在不久的将来,始皇帝之威名,将被王媔宣扬至鬼神皆知,仙佛尽晓。 嬴政微微倾身,凑近了哑声问道:“那不知仙子欲如何助朕?” 这个简单。 王媔举起左手,摊开掌心,将她早就给嬴政准备好的金装《道德经》变出来,怼到嬴政眼前,翘着嘴角温柔道:“道法自然,等你把这本《道德经》吃透了,天下千般风云变幻可尽在掌握,万般妖魔鬼怪都将拜服于你,听从你的号令。” 书是幼年启蒙时她用过的,话是拜师敬香时太上老头哄她的。 小王老师头回传业授道,活学活用了一遍。 心向长生胸怀天下的嬴政却听得心神荡漾,豪情澎湃,他大方表示:“谢仙子深恩厚德,政来日必倾国以报。待朕重掌天下,当为仙子建庙立词,凡我大秦子民,举国上下,定虔心供奉仙子神位……” 嘴里说着不要钱的感激之词,嬴政飞快的捧过金光逸散的蒙童版《道德经》,双目闪过雷电般明亮的光芒,他左看右看,翻来覆去的看,怎么看怎么傻眼! 书上的字都有些面熟,但他一个也不认识。 而王媔听着嬴政的甜言蜜语,娇俏的脸儿不禁白里透红,如醉了酒似的飘飘然:“我受天命助你,只要你用心修行,好好积德,早日成就伟业,替……咳咳,咳!” 好险,太过欣喜,差点把真心话吐露出来,幸好嬴政在专心看书没有多想。 王媔努力压一压心头汩汩冒泡的喜气,笑容绚丽。 捏着小包子开始慢条斯理进食的三藏目光幽深的望着王媔。 虽然她在紧急关头把话收了回去,但结合她脸上那过于甜美灿烂又莫名熟悉的笑容,三藏可以肯定,她对始皇帝没安好心。 不知为何,三藏心里悄然酝酿起来的酸意不那么熏人了。 嬴政合拢《道德经》,面露迥然道:“仙子,天书艰涩,朕……看不明白。” 王媔心下一塞,面上一呆,怎么会这样? 她这本《道德经》上面,还有太上老头亲笔所提的注解。原文或许艰涩,但注解深入浅出,十分通俗易懂。王媔亲证,三岁小儿都能理解。 嬴政这都看不明白?是他的眼神出了问题,还是他的脑子出了问题。 王媔先稳住嬴政,再稳住心神。 她温言安慰嬴政不要急,又默默安慰自己不要慌,从嬴政手中重新接过《道德经》,一边翻看一边老神在在道:“待我找出问题,解决掉就好。” 为了培养嬴政成材,她这一番辛苦,上蹿又下跳的,绝不能折在区区一本蒙书上面。 “什么天书,这上面的字分明与凡间一般无二。”三藏义正言辞的声音入耳,吸引了王媔与嬴政共同的注意力。 三藏认定了王媔在哄骗嬴政,强烈的道德感让他不能作壁上观:“老子所著的《道德经》,古往今来,曾被千千万万的文人墨客……还有道士,精研细读,从不曾听闻有哪一个习了之后,能成仙得道的!” “放肆!仙子面前,尔敢出言不逊!” 嬴政眉眼凛冽,淡淡的呵斥一声,帝王威势全开。 搁在当年,始皇帝的不悦能让满朝文武一起瑟瑟发抖。 放在而今,三藏亲眼目睹过嬴政白骨支离的样子,全然不惧帝王气概,倒是很想超度帝王魂去安息,莫要同不良仙子一起为祸人间。 三藏的话却是提醒了王媔。 她一拍《道德经》,恍然大悟:“是我又粗心大意了。小嬴才从死生之间归来阳世,这本书是用楷书写的,而秦时多用小篆,你自然是看不大明白的。” 不过对于无心插柳的功臣三藏,她扬手便是一记小包子砸过去,正中额心:“你给我把嘴 闭上,不许乱说话了。” 三藏接住了从额心落下来的小包子,张口想要辩驳,却发现自己双唇紧闭,不仅话说不出来,饭也没得吃了。 他还没有填饱肚子呢! 这下,他望向王媔得眼神里,就只剩一片幽怨了。 王媔暂且不去理会被动乖巧的三藏,她白皙修长的手指滑过封面上的道德经三个大字,正要将整本书从唐楷变作秦篆,以便嬴政修习。 指尖微动时,她却忽然改了主意。 改字体不若改嬴政的体。 想来不光如今的字嬴政不认得,怕是如今的话他也听不大懂…… 放下了手中的《道德经》,王媔伸手捧起嬴政刚毅而略显消瘦的脸。 微凉的触感令嬴政僵住了身子,他讷讷相询:“仙子,这是何意?” 张不开口的三藏也想问一问王媔是何意,好好的什么话不能说,非要动手呢? 王媔手心贴着嬴政的脸颊,散发着淡淡金光,她言简意赅道:“我给你通一通七窍,如此一来,你便耳聪目明,天下再没有你不认识的文字,听不懂的俚语方言。” 嬴政听了顿时大喜过望。 然后,七窍皆通的他就听见隔壁有个张狂无比的声音不屑而鄙夷道:“我阿耶战功赫赫,勤政爱民,乃千古圣贤之君,穷兵黩武,脸大如盘的始皇帝如何能与他老人家相提并论?始皇帝给我阿耶提鞋还差不多!不,他恐怕连提鞋都侍候不好,哈哈哈哈……” 嬴政眯了眯眼睛,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什么阿耶的且不提,千古圣贤之君的指向太过明显。 不知此子是哪一辈不孝子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就敢如此明目张胆非议祖宗! 像是怕没给嬴政气到冒烟,李泰又压着戏谑的声音补充了一句:“其母赵姬放浪,记在史书上的裙下之臣便有好几个,我都怀疑那嬴政究竟是不是庄襄王的种!” 始皇帝嬴政:…… 他拳头捏的卡吧响,眼神若凌迟之刀,几乎穿透茶楼厚实的墙壁,心里却沉甸甸的,许多不好的猜测纷乱无章。 莫非宗室或权臣篡权夺位了不成?否则怎敢辱及他与他的母后? 王媔也蹙了蹙秀眉,心下不悦。 这个魏王李泰真是口没遮拦,张狂太过。 嬴政可是她精心挑选出来的替天行道者,李泰区区一介凡夫俗子,凭何对嬴政评头论足道长短? 等李泰阳寿用尽入了幽冥,一定让阎罗王将他发配到拔舌地狱里好生住些日子。 13. 秦始皇【八】 李世民极为宠爱自己这个腹有诗书,才华横溢的胖儿子李泰。 虽封了魏王,却舍不得让他离京去封地。不仅隔三岔五的嘘寒问暖,还想把紧邻东宫的武德殿给李泰住。奈何魏徵等大臣极力劝阻,李世民向来从谏如流,又不好为此跟自己的肱骨之臣吵得太凶,以免大臣们最后把帐记在他的爱子李泰头上。 于是,李世民便妥协了。 可李泰没有。 他还在惦记着搬进武德殿,甚至是紧邻武德殿的东宫! 阿兄承乾患腿疾多年,不良于行,性子暴戾恣睢,动辄打骂宫人,甚至他这个亲弟弟都三不五时挨顿骂。 而且阿兄的才学也比不上他这个做弟弟的…… 李泰以为,他当效仿阿耶,太子之位,有能者居之。 李泰此番微服出行,自然不是为了来个小镇茶楼品茗听书的。 他对面坐着的,乃是即将赴任青州的新刺史,也是个认为瘸子不好继承大统的有识之士。 双方为了避开长安城里的众多耳目,各自找了借口,来这骊山下的小镇里会面。倒也没有具体密谋什么,主要是见见面,联络联络感情,以备后事。 青州刺史上来先夸李泰深肖其父,接着便诚心诚意赞美了一番李世民,称当今陛下才是真正的德兼三皇,功过五帝,秦始皇徒有虚名而已,若非奋六世之余烈,何以灭六国? 李泰不知始皇帝本人就在隔壁雅间坐着,兴高采烈的接了下去。 七窍通,耳目一新的嬴政刚好听了个清清楚楚。 怒火滔滔的嬴政握拳砸桌,扯出个阴森森的笑容对王媔道:“仙子见谅,政有些许小事要处理,暂且离开片刻,稍后再回来聆听仙子教诲。” 他活动着拳脚,咬牙切齿的,一看就是要去找李泰的麻烦。 三藏瞪大了眼睛望着王媔,眸光盈盈,满目凄惶悲悯,希望她能制止暴躁的嬴政。 虽说李泰这个便宜侄儿不值得,但他若有损伤,陛下定然会心疼的。 现在他身不由己,取经路渺渺,陛下隆恩难报……努力拯救下李泰,能报一点是一点吧! 三藏默默叹息,感怀万千。 王媔将三藏的眼神看得分明,她纤纤玉指点在金装《道德经》上,若有所思道:“小嬴且慢。” 正要拉开木门的嬴政顿住脚步,仙子有命,他定然是要遵循的。 大不了先行记下那狂人的样貌,改日再慢慢收拾他便是。 隔夜仇如陈年佳酿,更可细品回味。 王媔却并非要拦着嬴政去李泰跟前彰显一下始皇威风。 她是怕嬴政现下的身子骨不够坚强,倘或李泰那些手持利刃的高大随从一拥而上,嬴政白骨之躯,幻化之身,刀剑或许砍不死他,却难免会令他吃些苦头。 嬴政可是她千挑万选出来的天选之子,在他足够凶猛彪悍之前,她须精心呵护着才是。 于是乎,在三藏盈满期待的目光里,王媔临时指点了一下嬴政金刚罗汉拳的要义。 她拿手指头在嬴政眉心一戳,将当年金蝉子打金刚罗汉拳的画面,直接灌入了嬴政脑海中。 没错,这套拳法就是金蝉子传授给王媔的。 当时,王媔只瞧着金蝉子在月桂树下打了一遍,便融会贯通了。 那会儿他俩跟托塔李天王家的哪吒三太子差不多高,日常里总在一处玩耍,王媔便拿新学来的金刚罗汉拳同哪吒的三头六臂碰了碰。 三五拳下去,王媔便给小哪吒打得三颗头一块鼻青脸肿,好像还折了根胳膊。 后来,小哪吒就不爱同他俩一起玩了…… 总之,金刚罗汉拳简单易学,且打击范围广,非常适合应对群殴。 完美契合了嬴政此时此刻的需求。 受了灌脑教学之后,嬴政在房间内的空地上随意比划了两拳。 一拳起势,隔空打歪了三藏的毗卢帽; 二拳生风,吹得雕着富贵牡丹的松木窗户哗啦作响。 “仙子……多谢仙子指点!” 嬴政收了罗汉拳,折腰而拜,感动得言不成句,心中疑团却越凝越圆润饱满。 即便是他的父王和母后,也不曾这样娇惯于他,仙子缘何如此青眼相待? 嬴政的确曾经自诩德兼三皇,功过五帝,但吹牛是吹牛,自己的斤两自己心里还是有数的。 他身上,究竟有什么是值得仙子费心图谋的? 垂了长睫,嬴政按下心底疑虑,转身出门,先去隔壁寻那无知狂徒的晦气。 仙子的图谋暂且搁在一边,正如她所言,时机到了,他自然便知晓了。 现在,他要去问一问隔壁那厮的阿耶是个什么东西,何敢与他始皇帝嬴政相提并论?! 望着嬴政的背影转角不见,王媔便解了三藏的禁言封口,以及定身术。 嬴政愤而起身,要出门右拐寻衅滋事时,三藏本欲跳起来,以己身绵薄之力阻拦他,被王媔眼疾手快一个定身术,抢先冻住了。 是以,半坐半起,腿脚僵硬,十分难受的三藏才只能用眼神哀求王媔。 当然,这会儿听着隔壁传来的动静,有桌椅门窗和茶碗杯碟绷断碎裂的脆响,有撕心裂肺哭爹喊娘的哀嚎,亦有茶楼掌柜弱弱的好言相劝…… 三藏的眼神已经变了。 他扶着自己酸酸的腰,坐回黄花梨圈椅上,沉默着对王媔怒目而视。 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始皇帝要去揍 人,她还当场传他一套金刚罗汉拳! 罗汉拳这名字一听,便知道是自佛门净地传出来的。 她都没想着教一教他这个佛门子弟,满心里只惦记着始皇帝…… 不知不觉,三藏的怒目里夹杂了许多酸涩。 王媔对三藏凶巴巴又酸溜溜的复杂小眼神视而不见,乐呵呵的扬声招呼伙计再给她煎一碗茶来吃。 在高高的九重天之上,她跟着娘娘常年餐风饮露的,偶尔吃些果品仙肴,间或偷尝半盏琼浆玉露,从不识人间的万般滋味。 今儿个在嘈杂热闹的小镇茶楼里,她初品据掌柜的说十分珍贵的寿州黄芽,只觉味道奇奇怪怪,还想再来一碗。 手捧热气氤氲的白瓷茶碗,王媔闲闲冲三藏言:“我早便将隔壁的对话听入了耳中……” “你是故意给始皇帝通什么七窍,让他也能听见的。”三藏断言,不带一丝犹疑。 王媔点点头,甜甜道:“我正愁着不知该怎样委婉告知嬴政,大秦已灭,而今是大唐当道。魏王李泰正正好来那么一句惊赢之语,这都是天定的缘分啊!” 她噙一口热茶,品味着舌尖的怪味道,笑眯了眼睛。 三藏无奈,只好继续叹气。 隔壁雅间,嬴政已经凭着尚不太熟练的金刚罗汉拳,一拳一个壮汉的,摆平了李泰的诸多随从,以及手无缚鸡之力的青州刺史和他的小厮。 他单拎着鼻血横流,满脸涕泪的李泰,有话要问。 这头一个问题,自然是问一问,叫他给提鞋都不配的,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茶楼掌柜见打斗停歇,胜者明显,殷勤的送来一把圈椅,恭恭敬敬的请了嬴政安坐。 掌柜的并不知道李泰的身份,他想着王媔随手丢来的金羽毛,正暗自思量着,这些被损坏的桌椅门窗,茶碗杯碟,要按几倍朝嬴政索赔比较合适? 正所谓无商不奸,狮子大开口。 一根金羽毛足以赔偿茶楼所有的损失,他凭本事多索要来的金羽毛,自然是揣他自己的荷包里了。 掌柜的正畅想着从天而降的金羽毛,冷不丁的,他听见李泰咬着舌头嘶喊:“窝阿耶来当今僧上,哒唐田子,哩、嘶、民!” 愣怔片刻,掌柜的猛然跪了。 “大唐天子,李世民?” 托王媔仙子之福,嬴政把个含糊不清的话听得分明。 恍似从九天直直坠落至九幽,置身于无边黑暗,无垠地狱,嬴政一呼一吸都能感受到剧烈的痛。 他声音嘶哑的问李泰:“那……大秦呢?” 李泰小命握在嬴政手中,虽觉得这个问题很荒唐,却也老实回答了。 他告诉嬴政,大秦早八百年就已经亡了。 14. 秦始皇【九】 扶苏自刎,胡亥继位。 李斯腰斩弃市,赵高指鹿为马。 汉高祖刘邦先入关中,楚霸王项羽火烧阿房。 …… 李泰熟读经史,嬴政有问,他张口便答。 口齿不清,条理却明白。 秋日艳阳依旧高照,身畔的茶碗还蒸腾逸散着氤氲水汽和茶香。 嬴政却感觉自己如置身于冰窟,眼皮缀了冰霜睁不开,腿脚沁了酷寒动弹不得。 他抓着李泰衣襟的手青筋暴起,却失了全部的力气。 李泰敏锐的察觉,壮着胆子挣脱开来,连滚带爬的逃出了满地狼藉的茶楼雅间,带着自己的随从跌跌撞撞出了茶楼,迅速逃命去了。 至于刚刚与之结交的青州刺史,被遗忘在了雅间角落,依旧不省人事中。 跪在一旁的茶楼掌柜见状,也悄悄溜了。 天降金羽毛的美梦他现在可顾不上了,赶紧回家收拾个包袱,寻个地儿避避风头去。 那个华丽的胖子居然是魏王殿下,当今圣人最最宠爱的皇子。 自己不仅目睹了他被揍成猪头的惨状,还给揍他的英雄端椅送茶……嘶,摸摸自己并不坚硬的脖颈,掌柜的也慌忙逃命去了。 不过,掌柜的比魏王殿下多了一点良心,临走前还吆喝了一声,叫茶楼的伙计客人都别在这里待着了,都赶紧走! 王媔听着动静,拿捏着时间过来安慰嬴政。 自然,她手里拽着一个不情不愿的三藏。 头回安慰人,王媔不大熟练,白皙柔软的手拍着嬴政宽阔而颓丧的肩头,老半天不知该怎么起头。 国仇深重,家恨绵绵,却早已尘封在逝去的时光里。 突然间得知这一切的嬴政,该如何接收现实呢? 出乎意料的,嬴政很快就接收了自己如今一无所有的事实。 不等王媔想出暖心熨帖的词儿来哄他,他自己先振作了起来,并紧紧抓住了近在眼前的救命稻草。 这根稻草金光闪闪,绝对可以叫他心想事成。 嬴政回转过身子,屈膝半跪在王媔跟前,一把握住那只在他肩头鼓捣了半天的爪子,切切祈求:“仙子乃天人,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求仙子助我,重夺天下,复大秦荣光!” 嬴政眼角悬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儿,他哽咽着许下诺言:“朕愿奉仙子为国师,敬奉如母。” 三藏小声嘀咕着,提醒王媔保持理智,别被始皇帝的花言巧语冲昏了头:“赵太后的情夫嫪毐被始皇帝施以车裂极刑,还诛了全族……据说赵太后同嫪毐生下的两个孩子,还是始皇帝亲手打死的!” 当今唐王李世民乃是难得的明君,大唐在他的治理下盛世繁华。嬴政虽雄才大略,但三藏觉得他少了一颗仁心。 更何况,改朝换代无不伴随着血流成河。三藏为佛门弟子,又是唐王御弟,他无论如何也要尽力去阻止的。 嬴政闻言,一瞬加重了手中力道,将王媔莹润洁白的手指头攥出一圈红痕,他竭力争辩道:“嫪毐欺君犯上,企图扶他生养的两个孽种取朕而代之,谋夺我大秦江山,他和那两个孽种都死有余辜……但母后,即便她犯下如此大错,朕亦不曾伤她一根发丝,过后还重新接了她回甘泉宫颐养天年……” 嬴政努力表示自己是个孝顺的好儿子,日后必不会亏待了王媔。 他的目光宛如受伤的幼兽,依恋而渴望的望着王媔。 “小事一桩,你快起来。”王媔面带笑容拉嬴政站起身,安抚的拍拍他手背,而后偏过脑袋,直视着三藏,音色微秾:“你是怕自己步了嫪毐的后尘么?” 三藏呆住。 她这话什么意思?他和嫪毐有什么相似点吗? 脑筋弯弯扭扭拐了又拐,三藏才明白王媔的暗示。 他登时涨红了一张白皙如玉的俊脸。 “如此严肃的时刻,你怎的还有闲情戏弄于我?” 三藏恼了。 王媔不觉这事儿有多严肃,人间换个君王而已,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在她瞧来,人间君王月月更换,甚至有时一天一个。 等什么时候有人胆大包天想要换了玉皇大帝,她再发威也不迟! 她笑意盈盈的跟三藏承诺:“你放心好了,有我在,天上地下,无论鬼神,哪个想要对你不利,我先弄死他们,保证死状凄惨,死后也不得超生。” 三藏听了更是恼火:“快别胡说八道了,赶紧劝劝始皇帝莫要胡来,免得为祸苍生才是要紧。” 嬴政正凝着剑眉,若有所思。 仙子没有拒绝他的请求,还温柔的拍他手背,他便知道仙子定会助他重掌天下。 仙子言其小事一桩,更给嬴政吃了一颗定心丸,有仙子在,天命必归于政。 只是,嬴政没有料到这个和尚在仙子心中竟然那么重要。 他听三藏以胡来二字描述自己,面露不悦:“和尚无礼!这天下本就是朕的天下,朕不过再拿回来而已,何来为祸苍生一说?” 嬴政气势汹汹,三藏选择退让,不与他正面相对。 是他方才想差了,此事关键在于王媔。 单凭嬴政一个,根本成不了什么气候,莫说重掌天下,只一个长安城他都打不下来。 是以,三藏改了策略,只全力规劝王媔。 王媔伸出玉笋似的手指,把耳朵堵了起来。 三藏:…… 见王媔一副无赖小儿女状,无可奈何的三藏负气而走……至窗边! 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三藏闭目叹息,双手合十,为无辜的苍生祈福。 他在心里琢磨着,既然不能阻止嬴政,他不若快些去禀告唐王,让满朝文武早做准备。 只是,还没等三藏想出给唐王传信的法子,那边王媔已经招呼着嬴政要往长安城去。 自然,王媔是不会忘记三藏的,顺手就将他给捎上了。 耳畔风声呼呼,王媔缭乱的发丝拂在三藏面庞上,痒痒的,遮了他的眼。 不过几息,急风停,柔韧乌黑的发丝垂落,繁华热闹人声鼎沸的长安城近在眼前。 王媔望着城楼上高高悬挂的长安二字,偏头同嬴政讲:“我不想做什么国师,我喜欢当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就像乳父那样,统帅千军万马,横扫天下。 嬴政识趣儿,立刻道:“朕封仙子为上将军,执金印,佩紫绶,掌天下兵马。” “只是,朕目前手里没有一兵一卒,这上将军也不过是个光杆的上将军。”嬴政微微倾身施礼,惭愧道,“委屈仙子了!” “谁说我是个光杆上将军了?” 因着新头衔而喜滋滋的王媔可不认同嬴政的观点,她正要召唤自己麾下的千军万马,官道上疾驰来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 “让 一让,让一让。” 马车狂奔,车夫狂吼。 马鞭打在马儿臀上,打在路人脚下,凶得很! 站在官道中央,仰望巍巍长安城的三人一起回头。 三藏急急扯着王媔的袖子要往一旁躲,王媔却纹丝不动。 而嬴政眯眼瞧着车窗里冒出来的一颗大脑袋,觉得十分眼熟。 脑袋发髻歪斜,脸上青青紫紫肿成一团,衣襟也凌乱松散…… 不是被嬴政揍过的魏王李泰是谁? 从茶楼逃出后,李泰一刻没有耽搁,直接命随从以最快的速度回宫找阿耶告状去。 马车一路横冲直撞,颠簸得李泰昨夜吃下的蜜炙鹿肉都吐了出来,身上的伤更是雪上加霜,疼得他呲牙咧嘴。 即便如此,李泰仍旧下令死命赶路。 一则恐惧贼人追来继续伤他贵体,二则担忧贼人跑了他搬来的救兵捉不到人,报不了仇。 就这样,今日运气不大好的李泰堪堪赶在进长安城前,撞见了乘风而来,城下闲聊的嬴政三人。 王媔轻轻抬手,玉指一点。 载着李泰的马车平地翻倒,溅起团团烟尘。 马儿脱了缰绳,自由奔跑去了旷野。 马车散架,胖乎乎的李泰从中滚出,滚了满身尘土,脸上还沾了一片木屑,模样可怜又滑稽。 王媔收手,晕头昏脑的李泰随之被神秘的力量牵引过来。 三藏则慌忙张开双手,险险撑住沉甸甸的四侄儿,没有让他以脸扑地。 “喂!李泰,你回去跟你阿耶说,大秦始皇帝死而复……”王媔话说到半截忽然顿住,嬴政目前这状态顶多算半死不活,她换个说辞,“嬴政从地宫里飞出来了,请唐王将这天下归还于秦王。记住了吗?” 王媔瞧着李泰那迷茫的小眼神儿,多问了一句。 李泰记性还是不错的,何况总共才一句话,能有多难记? 他只是在怀疑人生,怀疑自己在做噩梦! 仅余的一丝丝清明,让李泰下意识的点头应是。 而后,他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已经飞过了长安城,飞入了大明宫,掉落在太液池畔,虎得正领着一帮文武在赏秋日佳景的李世民吓了一跳。 好在有前日里御弟三藏从天而降的经验,李世民吓了一跳之后,立即熟练的抬头望天,找寻神仙踪影…… 神仙踪影自然是找不见的,李世民只听到地上传来一声悲伤至极的啼哭。 “阿耶!呜呜!” 李泰伸出自己小肉手,紧紧拽住了李世民的袍角。 李世民定睛一瞧,发现趴在地上灰头土脸涕泪横流的,居然是自家爱子李泰。 他一时心疼极了! “快,把所有的医官都叫过来,给泰儿诊脉瞧伤!” 李世民一面喊着,一面亲手搀扶起李泰来,张罗着将他搬运至最近的宫殿里暂且休养歇息。 一众文武一拥而上,都来搭手帮忙。 毕竟,魏王殿下吨位略重,人少了还真搬不动他。 李泰却眼泪巴巴的攀着阿耶的胳膊,先把那个又凶又美的女人交待的话传给阿耶听。 又是秦始皇,又是弹指飞天的,李泰此刻是胆战又心惊,一字不敢错,一刻不敢延。 李世民听了,叫人把钦天监的袁天罡也给喊过来。 泰儿不仅遍体鳞伤,好似还中了邪祟! 15. 李世民【一】 大唐的长安城宏伟辽阔,南北通达,规划的甚至齐整。 王媔三人从明德门大摇大摆的入了城。 守城军士只觉眼前一花,根本无力抵抗王媔的小蝴蝶,似梦似幻中还十分欢悦的恭迎了不速之客。 三藏望着熟悉的天街喧嚣,车水马龙,胸中万千嗟叹。他辞别长安仅一日有余,取经路才走了二三里,居然这么快就折返了回来。 瞥瞥身畔二人,三藏的叹息愈加悲伤。 若真是空手而归也便罢了,他以死向唐王谢罪便是。可他真经没取回来,却带回来两个惟恐天下不乱的凶神恶煞。 凶神王媔蹦蹦跳跳,左顾右盼。 她一会儿揪一下顽童的冲天髻,一会儿扯扯各店家摊贩迎风招展的幌子,一会儿又围着街头杂耍卖艺的走不动道儿,一会儿又跟个瞎眼的算命先生杠上非要同人家比一比掐算。 皮得像只玲珑小猴儿。 恶煞嬴政背着双手,姿态威仪而优雅的缓步行走在朱雀大街上,矜持的打量着令人眼花缭乱的五花马千金裘,仔细聆听入耳的各种嘈杂喧嚣,辨别着其中蕴含的风俗人情。 而今他孤家寡人,夺回龙椅后要迅速收拢些人手才好行事。 心里想的事儿太多太繁杂,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影子在摇摇晃晃,还时隐时现,像是被夜风吹动的烛火一般摇曳不休,随时要灭掉。 眼瞧着距离太极宫越来越近,唐王陛下身家性命危急,凶神恶煞一个都制服不得的三藏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在心中默默乞求佛祖悲悯,保佑唐王江山稳固,保佑长安城内千家万户安乐无忧。 许是一夜未眠,精神不济,睁开眼睛的瞬间,三藏瞧见了好多金色光束隐约从四面八方冲天而起。 三藏没多想,否则他就能将一束束金光同一座座佛寺禅庙对应起来。 慧眼见佛光,三藏这是开眼了! 佛祖此刻正忙着跟玉皇大帝拌嘴,无暇理会爱徒的祈求祷告。倒是唐王李世民同三藏心有灵犀,冥冥之中仿佛听到了御弟三藏无言的求告。 李世民一手端着温热的汤药,一手握着精巧的银匙,亲自喂李泰喝药。 然而,他神思不属,心中思量着李泰那些天方夜谭的话,险些一勺子捅进李泰的鼻孔里去。 李泰眼睛虽肿,眼神还好,微微仰头伸着脖子去接阿耶亲手喂的汤药。他一滴都没有洒,喝完还冲太子哥哥承乾抛去一个得意洋洋的眼神。习惯成自然,跟太子哥哥较劲儿已经成了李泰深入骨髓的自然而然,即便惊魂未定他也习惯性的给李承乾找不痛快。 一边儿立在蜀锦帐子后的李承乾瞧见了,轻嗤一声,对着李泰露出不屑的表情。 这厮惯会冲着阿耶撒娇邀宠,看他扭来扭曲的样子也不像是身受重伤似的,方才却装作奄奄一息的可怜样儿,拉着阿耶的手悲悲切切的说什么遗言,惹阿耶热泪盈眶,许了他多少诺! 李承乾鄙夷又嫌弃,却又忍不住嫉妒,他都不记得上一次阿耶对他如此亲和慈蔼是什么时候了。 心中发苦的李承乾不惮以最阴险的恶意来揣测李泰,不知这个死胖子背后又有什么阴谋诡计! 从天而降,是杂技亦或是幻术? 身上的伤倒有几分真,李泰这回可真是下了血本! 还秦始皇死而复生?秦始皇都已经归于尘土千八百年了,他不若编排隋炀帝李广死而复生更能唬人,还有前太子李建成,毕竟那是前不久阿耶魂游地府才见过的…… 太子承乾正在心里头扒拉着厉鬼名单,盘算着自家弟弟的鬼蜮伎俩,忽而,殿门外有宫人匆匆进来,禀告说钦天监台正袁天罡到了。 若有所思的李世民醒过神来,将最后一勺子苦涩的药汁精准塞进李泰口中,吩咐道:“快让袁卿进来。” 袁天罡正抱着一柄拂尘,同一左一右守在门口的秦叔宝、尉迟敬德面面相觑。 “两位这是?” 袁天罡见两位将军甲胄整齐,一持金锏,一握双鞭,各自肃立殿门外,心下惊疑不定,只面上还保持着一派仙风道骨样。 上回秦叔宝与尉迟敬德守门,是陛下叫泾河老龙王的鬼魂吓得夜不能寐,生生去那地府游了一遭。 秦叔宝曾受袁家叔侄大恩,得避死劫,他小声提醒袁天罡:“不是陛下,是魏王……” 袁天罡听完心中有了些底,只要不是陛下出事就好,他长吁一 口气,随传话的宫人入殿觐见。 却不知,袁天罡放心太早了些。 向唐王行过礼之后,袁天罡便一扬拂尘,近前来细瞧魏王李泰的面相。 这一瞧不要紧,他震惊的发现,不仅魏王,就连陛下与太子全都印堂发黑,气冲太岁,乃流年大凶之相。 再一番细细查探,残留在李泰身上的,哪里是什么邪祟阴气,分明是仙气。 袁天罡虽不似叔叔袁守诚那般神机妙算,却也精通六爻,熟谙八卦,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对鬼神之事也略知一二。 死而复生虽奇异,但宇宙洪荒之大,无奇不有。 陛下前日里不就死而复生过一回么? 李世民见袁天罡沉着脸走来走去的,却一言不发,憋不住问道:“如何?泰儿是沾染了什么邪祟上身,可有法子祛除?” 袁天罡额角沁汗,捏着拇指和食指道:“陛下稍待。” 闭目掐算一番后,袁天罡猛的睁开双目,急奔出殿外,以拂尘扫过天幕,施展道法,白日观星。 只见帝星晦暗,妖星伴血月,此乃是乱世之兆。 妖星刺目,血月伤神。 袁天罡眼角溢出点点血泪,他竭力稳住心神,入殿请求陛下屏退左右,私下里禀了唐王李世民: “魏王殿下不曾沾染邪祟,恐是哪一路仙神捣乱天道,摆弄人间。” “微臣方才卜算得谶,唐三代而亡,将女主天下!” “此非人力所能阻,请陛下设坛祭天,求上苍垂怜大唐,庇佑万民。” …… 李世民听了袁天罡的话,颓然而坐,深感无力。 近来误惹龙王,牵连鬼神,方知人力渺小,是以虔心作水陆大会,尊观世音菩萨法旨,遣御弟三藏跋涉求取真经。 奈何,临时抱佛脚,怕是来不及了。 大难已然临头矣! 朱雀大街。 天光渐盛,日影渐短,嬴政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影子在昏昏飘摇。 而街边玩耍的稚童们心明眼亮,偶然看见隐约现出骷髅白骨的嬴政,顿时吓得一起哇哇大哭。 哭声此起彼伏,连城一片,蔚为壮观。 16. 李世民【二】 “鬼,有鬼……呜哇哇哇!” 孩童们奔入自家父母怀抱,齐齐指着繁忙长街上一个颀长俊秀,玉骨丰姿的身影大声嚷叫。 父母们却早就失了稚子之心,不若孩童们眼明心亮,直勾勾的盯着长街半晌都没有看到异样处。可娃儿们青天白日的嚷着见鬼总是不妥,于是众人相约着买了香烛,携娃去城隍庙里拜了又拜,请城隍管束了那胆大的恶鬼,莫要再来惊扰自家小儿们。 一方水土一方人,上有土地通九霄,下有城隍连九幽,共享人间香火奉。 在这偌大的长安城里,表面上是李世民称帝,实际上却是土地与城隍称霸。 毕竟,人力微渺,难敌鬼神。 城隍庙里供的城隍像是个长眉长须,身披彩带的老头,跟隔壁土地庙里的土地像大约是同一个模子里塑出来的。 然而实际上,镇守长安的城隍是个长发飘飘的女鬼。 信徒们的诉求城隍全然不在乎半分,只偶尔显个灵,免得人们都被土地老儿抢去,短了她城隍庙里的香火。城隍虽游走人间,看护城池,却依旧是鬼身,受阴气束缚,归森罗殿管。九幽无悲喜,长安城隍求索数百年,自家修行了个妙法,可将人们供奉的香火转作自己的七情六欲,借以不忘前尘旧情,永续执念。 感知到城隍庙里新鲜的香火供奉时,城隍正醉卧快活楼,瞧一出汉武帝梦会王母,乘青鸟游昆仑仙山的好戏。 戏台上,王母一身金缕玉衣,高髻如云,广袖留仙,三只青鸟振翅翩迁,活灵活现,尤其不知戏班子用了什么巧法,造出团团蒸腾白雾,氤氲四散开来,一时恍若真的到了昆仑仙境似的,引得快活楼内快活客无不拍案叫绝。 城隍却不觉这场景有多奇妙,她纤纤素手托着香腮,眼神只痴痴的盯着那“汉武帝”。 这个“汉武帝”她费心调教了许久,终于有几分神似了。 城隍本想着照例收了香火不办事,然而,从孩童们稚嫩的求告声音里,她察觉到了异样。 小儿新生于天地间,身上多携带着少许混沌的阴阳二气,是以眼明心亮,可观人心,易见鬼影,不过碍于心智懵懂,看得清,说不明白罢了。 能瞒住她城隍的耳目,神不知鬼不觉入了长安城的,绝不是一般的散魄游魂。 若非一时差错,叫几个垂髫之年的小童瞧见了鬼形,她怕是要被哄过去,错失一记大功。 森罗殿赐下的阴德,可比凡夫俗子进献的香火更馋鬼。听老一辈的爷爷奶奶们讲,攒够了阴德,可封神登仙直上九重天。 微微收敛了搁在“汉武帝”身上的心思,城隍闭目感知良久,忽而娇躯一震。 她翻遍了长安城也没瞧见鬼气,倒是悚然发现了小天尊的身影。虽然小天尊用术法隔绝了自己的神息仙气,可她曾于幽冥远远见过小天尊好几次,绝不会错认她的样貌。 城隍豁然起身,抛下她心爱的“汉武帝”,奔出快活楼,急匆匆寻了过去。 若能趁此机会傍上小天尊,她还一点一点的攒那狗屁阴德做什么?也不必整日对着个假汉武帝睹物思人,她求小天尊帮她寻了真的去! 就在平康坊上边儿,凭空多了一座仙府悠悠然悬浮于空中,正好俯瞰整个东市繁华。 仙府自然缭绕着许多仙气儿,城隍透过那层层仙气儿,隐隐约约瞧见那匾额上写的竟是齐天大圣府。 城隍欢欢喜喜的提了逶迤白裙,正要前去拜见,土地老儿不知打哪里钻出来,正好踩住了她的裙摆。 土地老儿也是着急忙慌来拜见小天尊的,一时土里钻得太猛以至晕头转向的,这才不小心踩了城隍的白裙。 城隍蹙娥眉,小怒:“老眼昏花的老东西,还不快快挪开你的蹄子。” 土地老儿气哼哼的剁了跺脚:“一口一个老,却不知道尊老,怪不得当年你丈夫弃了你,另寻了个贤惠的!” 城隍被刺了心窝子,大怒:“老东西你找死!”话音未落,她便一爪挠 了过去。 被鬼爪挠一下可不得了,土地老儿忙灵活的奔腾跳跃着躲开。 上边儿的齐天大圣府里,白着一张俊脸的三藏悄悄扒开门缝儿,试图趁着王媔忙于给嬴政炼丹无暇看顾他,偷偷溜了去。 先前好好的在朱雀大街上走着,始皇帝忽然现了骷髅白骨相,形影支离,摇摇欲坠的。 王媔说嬴政这是被日头晒的,须赶紧找个地方让他避避日头,再来颗金丹补补身子。 三藏没有料到,王媔找的地方是她随身携带的一座仙府,明明玲珑小巧玩具似的一只,随着她的指尖轻轻一点,就庞然拔地而起,他只一晃眼便落在了一处叫作安静司的院落中。 三藏更没有料到,原来王媔说要拿他给始皇帝炼丹居然不是说假话吓唬他。她从他的身体里抽走了些会闪烁金光的东西,丢进了炼丹炉里…… 抬手抹去额角沁出的虚汗,三藏动作轻柔的打开门栓,提着心弦不敢弄出一点儿动静来。 好在仙府大门有够丝滑,三藏无声拉动了厚重的红漆大门。 却不想一开门,三藏便瞧见朵朵祥云蓬松,丝丝仙气缭绕,整个府邸居然是飞起来的! 三藏无奈悲叹一声,不肯就此认命,于是他小心翼翼的迈出大门,倾身朝下望去。 嚯!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一个娇艳却凶残的白衣女子正提着把宝剑,紧紧追着一个须发皆白的矮小老者,欲要打杀。 三藏心软念善,顾不得自家正在逃跑途中,正想喊王媔来救一救老者,哪承想两人居然一前一后朝他飞了过来。 他这才恍然大悟,想来这女子与老者都不是凡人。 不远处的太极宫里,是凡人的李世民有些形容憔悴,他缓缓抚摸着自己坐着的龙椅,恋恋不舍。 他不愿相信袁天罡的谶言,却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沉沉思索良久,李世民出声吩咐道:“召国舅和中书令入宫,把皇后也请过来。” 17. 李世民【三】 长孙皇后正坐在李泰的病榻前,垂泪抚摸着李泰青青紫紫的一张胖脸,听哥哥长孙无忌讲述李泰从天而降的奇事。 她一面听,一面检查起李泰的手脚来。 摸着骨头都是完好的,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哥哥,依你之见,此事果真是邪神作乱?还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呢?” 长孙皇后机敏聪慧,早便察觉到了李泰的小心思,她实在不愿自己的儿子们效仿父辈,再来一出祸起萧墙。 于家于国,兄弟阋墙都是大患。 长孙无忌摸着自己的胡子叹息:“现下这般情形,我倒真希望是有人在装神弄鬼了!” 长孙皇后蹙眉不解:“哥哥何出此言?” “人祸尚有可为。”长孙无忌指了指天,“怕只怕真是天上的神仙在捣鬼。” 李泰给李世民传话的时候可没有屏退左右,随驾的文武大臣,侍候的宫女内侍,全都听到了。 能令死了八百多年的始皇帝死而复生,这个捣鬼的神仙可不是一般的神通广大,也不知他做这一切是为了筹谋些什么? 兄妹两个正说这话,闻得陛下传召,便一道过来了。 太极殿内没有别人,只有李世民一个,宫女内侍同侍卫们一起,都在殿外守候。 李世民不及两人行完礼,就急切的挽了长孙皇后的双臂,沉声道:“观音婢,想来你也听说了,不知哪一方的杀神作乱,要伙同始皇帝夺我大唐江山。长安城里危险,你且带着孩子们去雍州行宫避一避。若朕能平了此乱,必亲往雍州行宫接你们回来。倘若天不佑朕……” 李世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泪盈盈的长孙皇后掩住了嘴:“陛下乃是圣贤明君,授命于天,上苍岂会不保佑您,不保佑我大唐?” 李世民心中念着“唐三代而亡”的谶言,只觉得舌尖发苦。 他很想把袁天罡的话一股脑儿告诉皇后,余光扫过一旁的大舅兄,又将话咽了回去。不日便将面临一场苦战,此刻若将谶言说出来,一旦传了开来,必定人心动摇,生机难觅。 握着长孙皇后的手移开自己的下颌,李世民继续道:“朕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若是真有个万一,孩子们就都拜托给观音婢了。只是,太子乃是国之储君,国难当头,他不能走。” 长孙皇后含泪答应下来,一时泣不成声。 好端端的太平日子,怎的忽然就要国破家亡山河碎了呢? 伸手抹了抹皇后的眼泪,李世民转而与长孙无忌说话:“袁天罡奏请祭天,说是国有国法,天有天规,如果能上达天听,自有天公主持天道,派遣天兵天将拿了死而复生的秦始皇,不许他祸乱人间。这祭天一事,便有劳大舅兄操持了。” 朝中文武众多,各有所长,如此短的时间内操办一场盛大的祭天大典,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大舅兄了。 “臣领命。”长孙无忌虽然心中疑惑万千,惴惴不安,却也没有再多问什么,依言去安排祭天大典了。 李世民又细细同长孙皇后商量了一番,直到有宫人在太极殿外禀报中书令到了,长孙皇后这才离开太极殿,宫人则请了中书令房玄龄进殿面圣。 房玄龄近日身体略有不适,告了假在家休养,并未随驾左右于太液池赏景,也并不知晓宫中发生的一切。 收到陛下的传召,他匆忙换了官服,乘着轿子进宫来。一路上在脑海里设想了诸多猜测,却万万没有想到,陛下传他来是要写传位的诏书。 房玄龄欲言又止,太子早立,若有一日山河崩,太子自当继位,何故现在写什么传位诏书? 李世民却抬了抬手道:“卿先拟旨,稍后朕再同卿细说。” 待房玄龄写好了传位诏书,李世民取出玉玺盖了印,先将诏书好好收起来,再召集了殷开山,魏征,李孝恭,高士廉,李靖,柴绍,程知节,秦叔宝,尉迟敬德等诸公,一同来太极殿议事。 李世民戎马一生未尝败绩,亲手打下了大唐半壁江山,他岂会不战而降? 即使对手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是九天下凡的仙神,他亦不惧一战! 秦始皇想要夺回这锦绣河山,便亲手来拿吧! 就在李世民同他的心腹大臣们商量对策的时候,袁天罡也在土地庙前找到了摆摊算卦的叔叔袁守诚。 自打泾河龙王掀了他西街的卦铺后,袁守诚便挪到了土地庙前,一桌一椅,一把羽扇,一杆招牌,重新做起了那算命卜运的行当。 袁守诚一见侄儿,便摇着头道:“我只管人间的事,不与鬼神打交道。” 浮在平康坊上边儿的偌大一座齐天大圣府,别人瞧不见,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就连齐天大圣府的新主人是何身份,他也略猜到了几分。 这位尊神可不好惹,当敬而远之! “叔叔可是半仙之身,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长安城里的百姓罹难而不闻不顾吗?”袁天罡瞪着眼睛质问,“若果真如此,想来叔叔修的根本不是仙,而是魔,黑心黑肺烂肝肠的魔!” 这话有够狠的,可是袁守诚一点都不为所动,依旧轻摇羽扇,老神在在。 “天罡啊,你哪只眼睛瞧见长安城百姓罹难了?”袁守诚盯着袁天罡的眼珠子瞧,“左眼,还是右眼?” 袁天罡:…… 他没有回答,因为叔叔那表情,像是他回答左眼,叔叔便把他的左眼珠子挖出来,他回答右眼,叔叔便挖他右眼珠子! 袁守诚点点头,似乎很满意侄儿的沉默:“江山易主而已,长安城百姓不会被殃及的。天意如此,你我毕竟凡夫俗子,当循自然之道,无为而治。” 袁天罡不肯离去:“食君之禄,必当为君分忧。当今天子乃是千古难遇的圣贤仁君,而始皇暴政,上神肆意,为天下民生计,这江山还是不要易主为好!” 说着,袁天罡撩起衣摆,朝地上一跪,双手一伸,死死环抱住了袁守诚的腰身:“还请叔叔指点一二迷津,再出些力气,护我大唐江山永固,否则,侄儿绝不起身。” 袁守诚:…… 这下轮到他这个做叔叔的沉默了。 堂堂钦天监台正,竟如小儿般撒起泼来,他要不要再就地打几个滚啊!

这边叔侄俩拉拉扯扯不休,那边女城隍终于狠狠刺了老土地三五剑,划破了他的衣衫,划花了他的老脸,这才心满意足的收了手。 她嘴角噙着笑,拿洁白无瑕的帕子细细擦干净剑上血痕,那修长的手指倒比帕子更白上三分。 随后,娇艳而凶悍的城隍旋身一转,步态轻盈飘逸如鸿羽,身上的白裙在舞动间破碎又重换了一件新的,同样洁白无瑕。 土地脸上挂了彩,疼得龇牙咧嘴:“今天是老儿我有要事在身,不与你一般见识,改日有了闲暇,我……” 他话没说完,就被满身雪白的城隍当头踩了一脚,城隍借力跃上齐天府,土地则跌了个大跟头,摔在大街上哎吆叫唤着。 上边儿的三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城隍朝齐天府飞跃起来时,他猝不及防迎个正着,下意识后退几步,结果左脚绊右脚,也跌了一跤。 城隍飘然落在三藏跟前,见他被吓得连连后退,抬手掩唇,嫣然一笑:“喂,和尚,你在这里做什么的?可否帮我通传一声,就说长安城隍前来拜见小天尊。” 三藏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理一理僧袍,阿弥陀佛道:“贫僧是被人掳来的,并不晓得什么小天尊。” 就这两句话的功夫,土地也施展仙法飞了上来。 他是认得三藏的。 毕竟长安城可是他的地盘,自家地盘上的大红人,土地自然是认得的。 他惊讶的指着三藏问:“大和尚不是领了唐王之命,往西天取经去了吗?怎的又回了长安城?” 这一问,问得三藏眼眶湿润,鼻尖酸涩,他略带哽咽,又把话重复了一遍:“贫僧出了长安不久,便被个坏心眼儿的仙子掳了去。兜兜转转,又回了长安城。” 三藏瞧着土地面善和蔼,倾身施了一礼,请求道:“老神仙,可否请您将我送离这座仙府?” 土地还没开口,城隍先抢着拒绝道:“这可不行!” 这个清隽秀雅的和尚既然身在齐天府,想必掳了他来的多半就是小天尊本尊了。 正巧,她心急来拜见小天尊,一时忘了备上厚礼,那便借佛献花好了。 城隍从袖子里抽出一挂白绫,施法将三藏绑了,牵着在手中扬声道:“长安城隍前来拜见,求小天尊拨冗一见。” 王媔正守着炼丹炉子有一搭没一搭的煽火,顺便指导完全现了骷髅骨相的嬴政修行。 等土地把她炼丹所需的最后一料——土地庙里的香灰送来,她再将蕴含了众生念,能克阴死气的香灰倒进炉中,这炉丹也就成了。 至于三藏的小动作,她全都看在眼里。 不过,三藏没有金蝉子的记忆,被她抽取功德金光时挣扎得十分活泼,望向她的眼神跟看到了勾死人似的。她的解释也都被他的尖叫声给盖住了,也不知他听没听到一言半语。 王媔怜惜三藏受了惊吓,决定给他放放风。 等三藏稳住了心神,再继续吓他……呃,不对,是继续抽他功德金光。 要给嬴政塑个天然的金身,才抽那一点功德金光怎么够呢? 18. 李世民【四】 能欺负金蝉子的,上天入地,满打满算,从来都只有王媔一个。 但能欺负三藏的,那可就多了去了! 这不,王媔一个走神儿,娇弱可怜的三藏就叫只艳鬼给五花大绑了。 艳鬼最是风流不羁,荤素不忌,白白嫩嫩的三藏落在艳鬼的爪子里,随时都可能会失去他的白白嫩嫩。 关心则乱,王媔慌忙将手里的芭蕉扇一丢,流星似的冲过去解救被白绫裹成蚕茧的三藏。 “流星媔”落地的动静不小,直面她泼天神威的女城隍直接就五体投地了。 皎洁的小脸,雪白的纱裙,通通被齐天大圣府经年的老尘旧土涂抹成一副脏兮兮的水墨画卷。 一旁本就遍体鳞伤的土地,更是血上加霜,白胡子白眉毛都叫迎面刮来的满级凛凛神威给扯成了横飞的线条。 但他牢记使命,不忘初心,紧紧护住了怀里的桃木盒子,里面装着小天尊钦点的一抔香灰。 至于三藏,王媔自然是要小心翼翼给他呵护起来的。否则,随便露出一丝丝莫测神威,王媔就能把三藏给压扁。 可有些伤害,虽不是故意的,却是不经意间就发生的。 艳鬼把三藏裹成了蚕茧,王媔站定后,首先要做的便是手指一划,解开三藏的束缚。 结果王媔不小心手一抖,给三藏多解了两层,不仅艳鬼的白绫散开了,三藏的僧袍也散开了。 这下,就轮到王媔直面三藏紧实的胸膛了。 三藏的胸膛在秋日映照下散发着莹莹光泽,缓缓起伏间还有两颗王媔没来得及欣赏就被三藏慌忙捂住的小果。 “你……你……”三藏颤抖着唇,却找不出半句合宜的话来责备莽撞的王媔,最后反而憋了自己两眼泪花,扭头跑进了齐天府。 他要先去找件袍子裹紧瑟瑟发抖的自己,再来同王媔议一议她光天化日之下,有伤风化之举。 王媔清澈又炽热的眼神望着三藏落荒而逃的背影,一挂嫣红不知不觉从她的鼻洞里徐徐坠落。 有些东西是深埋在王媔血脉中的,即便她现在还懵懂着,血脉却已经开始悄悄觉醒。 灰常懂事的土地假装没有瞧见小天尊的所作所为,低头垂眼奉上桃木盒子,恭敬启禀:“小天尊,您要的香灰,小老儿给带过来了。” 王媔伸手接过桃木盒子,打开看了看,满意的点点头。一抹香灰,一掊红尘,这满满一盒子香灰,足够腌三个嬴政了。 她这一点头,挂在鼻间的嫣红就掉了一滴。 天尊之血灵气足,哪怕仅仅是一颗细小的血珠子落在地上,亦引得齐天府内的灵植仙草悉数躁动起来。然而,灵智未开的花花草草,哪有土地老儿眼疾手快,不等花花草草们的根系伸展过来,土地老儿已经吧唧一下子吸收了那颗落地的灵血。 此刻的土地老儿为得了灵血而窃喜非常,但在不久的将来,他会为此悔青了肝肠。 小天尊乃真天人,千年难得见一面,土地老儿正想着抓住机遇,在她小人家面前讨个欢喜,说不定小天尊一开心,就带他回九重天升职加薪去了。 土地老儿都已经开始想象自己踏云飞天时,地上千八百号山神土地齐抬头,共仰望他的壮观场面了。 结果,天杀的城隍猛的挤过来,给他挡得严严实实! 长安城隍趁着王媔关注三藏胸膛的功夫,不仅努力从地上爬了起来,还给自己又换了一身干干净净雪白雪白的新裙衫。 土地老儿献上香灰时,她把自己漂亮的脸蛋儿也收拾白净了。 白白净净的城隍冲王媔款款行了一礼,樱唇微启,声音跟百灵鸟在唱歌似的,又绵又甜:“长安新任城隍,陈氏娇娘,拜见小天尊!若有冲撞之处,还望小天尊海涵。小神愿为小天尊侍奉茶水,捏肩捶背以赎己罪。” 一面说着话,她又怯怯的抬眸偷瞧王媔,真真我见犹怜极了。 边上蹦蹦跳跳,左闪右挪试图在小天尊面前露个脸的土地老儿都被陈娇娘这幅惺惺作态给惊呆了! 半刻钟之前,张牙舞爪把他揍成乞丐状的城隍跟堵在他眼前的这个城隍,不是同一个城隍吧? 土地老儿怀疑人生之际,王媔也发出了疑问:“新任城隍?”分明是个阴森艳鬼! 陈娇娘忙解释道:“原先的长安城隍有悟禅道,跟着地藏王菩萨修行去了,卞城王遂命娇娘为新任长安城隍。” 她此言句句属实,只不过略去了其中部分曲折而已。 比如,原长安城隍是受不了她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的纠缠骚扰,这才看破红尘,遁入空门去的。 再比如,卞城王在选她为新任长安城隍之前,另有三五个心仪鬼选,只不过那三五个鬼都恰巧去黄泉水底重凝鬼身去了,没个三五百年钻不出黄泉。 王媔听完陈娇娘的解释,只哦了一声便要转身离开。 她忙着呢,先得去哄一哄三藏,等把人哄高兴了才好继续抽他功德金光,给骨头架子嬴政攒个金身出来,然后金身嬴政就能替她分担一二沉甸甸的来日方长。 身子转到一半,王媔忽的灵机一动,她原地回转,盯着城隍土地二人,诚恳发问:“你们可知道怎么哄一位得道高僧开心?” 城隍听了茫然:不知道呀! 以前只听说过世间有和尚这种生物,还从未与他们有过交集,再者,她向来都是被哄的那一个。 土地听了呆滞:不知道哎! 既然都是得道高僧了,肯定四大皆空,心如死水,恐怕是很难很难撩得动。 不过,人的言行可以不一,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可以南辕北辙,娇艳城隍和白毛土地默契的一起点点头,然后便搜肠刮肚给小天尊出馊主意…… 当王媔左手托着雪白僧袍,右手拎着香喷喷的素三牲找来时,三藏正躲在一间屋子里面缝自己的僧袍。 他捂着自己的僧袍翻了好几个院子,都没有找到一件他能穿的衣衫。 想来这仙府的前主人齐天大圣是个身量小的,且长得消瘦,那衣衫袖子,他手都揣不进去。 不知为何,三藏就认定了王 媔绝不是齐天大圣本圣,这座清静萧瑟的仙府与王媔的品味不符,八成是她从那个齐天大圣手里抢来的! 三藏不由得和那未曾谋面的齐天大圣产生了深深的共情,他是被抢了宅子,他则被抢了身子,他们都是仙匪王媔手下的受害者。 虽然没能找到合适的衣衫来换,三藏倒是偶然在宁神司那边发现了一个针线筐,里面大针小针齐备,各色丝线俱全。 三藏就觉得,这个齐天大圣就还挺接地气的! 还有最后几针,三藏就要把被王媔撕裂的僧袍缝好了。 他心里刚升起点点苦中作乐,冷不丁的,房门咣当,明明天光伴着王媔一起闯了进来。因为要补僧衣只得先行将僧衣脱下的三藏就这样在王媔眼前暴露出一大片莹白肌肤。 “啊……嘶!” 这是三藏不小心把针扎进自己手心里,于是他的尖叫声中途变了个调子。 可他此时此刻完全顾不上拔针,只慌里慌张的要把自己用僧袍捂得严严实实。 逆着光的王媔多了几许真仙子范儿,三藏望着她却泫然欲泣,眼神里充满委屈,委屈里自动掺杂着许多无声的指责。 王媔是来给三藏送惊喜哄他开心的,没料到竟给他带了好大一个惊吓。 “阿弥陀佛……你快出去!” 三藏绝望的乞求,睫毛颤颤,手指抖抖……疼的! 针尖儿虽小,但十指连心。 王媔被三藏丰富多情的眼神瞪得丧丧的。 她垮下小脸将雪白新袍和鲜美可口的素三牲朝三藏一推,让僧袍和素三牲自个儿飘过去找三藏,她则怏怏丢下两个字:“给你。”便扭身跑开。 百忙之中挤出时间与长孙皇后惜别的李世民却迟迟不肯扭身折返,他一一望着妻子儿女们茫然不知所措的脸庞,尤其是李泰青青肿肿的大胖脸,伤感极了。 他现在望着妻子儿女们的每一眼,都可能是他看他们的最后一眼。 然而现在绝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李世民用力将长孙皇后拥进怀里,贴着她的耳畔道:“观音婢,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何事,你都要好好的,记住了么?” 长孙皇后含泪应诺,双手紧紧攥着李世民的衣角舍不得松开。 离别终有时,相对低调的车队离开后,李世民登上城楼,举目远眺。 他从离宫的车队看到无尽的锦绣江山,再从大唐盛世抬望高高在上的天。 苍天可以无情,他却不会坐以待毙。 李世民仅容许自己片刻消沉,便带着十几个随从护卫速速回宫。 待与文武众臣安排好余下诸事后,李世民携太子承乾全副铠甲,在太极殿前严阵以待。 只是,李世民左等右等,转眼就是整整三个日夜轮转过去了,他却连秦始皇的一根头发丝都没见着。 提心吊胆三个日夜李世民恍恍惚惚中,开始蹙着眉仔细回想。 自家泰儿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是不是头先着的地? 泰儿是不是摔傻了,说的都是胡话? 19. 李世民【五】 躺在雍州行宫养伤的李泰收到李世民的远程质问后,努力思索了半天,他很肯定自己没有传错话。 不过,那个凶神恶煞的女子只说秦始皇嬴政要拿回天下,好像没有说什么时候拿! 全副铠甲备战三日的李世民:…… 始皇帝嬴政之所以迟迟不来,当然是有苦衷的。 而且那份苦衷好大一丸,差点儿没把他再噎死过去。 城隍阿娇说哄人开心最直接的法子是投其所好,被王媔撕了僧衣的三藏此刻最想要的,必定是一套新的僧衣。 她就建议王媔亲手送三藏一套新的僧衣。 僧衣最好是雪白雪白的,一尘不染。 土地老儿道人以食为天,想要拿捏得道高僧的心,最好是通过他的胃。 若问人间最美味的佳肴,那自然是三牲了,人们祭祖拜神都上它们仨。 肥嫩嫩的香猪,香喷喷的小牛,鲜美美的羊羔……只要想一想他都能流口水。 于是乎,在综合了城隍和土地的建议后,王媔飞了趟月宫,把玉兔身上的毛都给薅光了,还顺手采了许多月华,接着召集所有织女一起动手,用兔毛和月华给三藏织了套新的僧衣。 织女们织僧衣的时候,王媔也没有闲着。 她摘了颗九千年一熟的大蟠桃,亲手给三藏雕了个粉嫩白胖的香猪,再加上松华清露冻成的水晶小牛犊,以及用棉花糖勾勒出来的小绵羊,合起来便是素三牲。 她是记得三藏如今不愿杀生,不肯吃肉的。 可是,当王媔捧着冬暖夏凉的雪白僧衣,拎着美味又营养还可可爱爱的素三牲找来时,她却在三藏的眼睛里看到了惊恐。 那一刻,王媔感觉自己的心在钝钝的疼,就舍不得再逼着三藏抽他的功德金光了。 虽然金蝉子是愿意给王媔功德金光的,可喝了孟婆汤的三藏不知道啊,他还会惧怕她,会在她抽金光的时候挣扎,会因为她多看了他的胸膛几眼就悲愤交加…… 哼,她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她降生时,三藏就在旁边儿,她睁开眼第一个瞧见的人便是他。 他全身上下有多少根汗毛她都一清二楚! ——不是她心理变态刻意去数过,只能说天生神眼过于犀利了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王媔一时心软,承受后果的嬴政则将万分心塞。 因着少了许多功德金光,王媔就想多加些香灰来压制嬴政身上的阴死气。 她一上来就倒了半盒子香灰进炼丹炉,以天眼透视观察过炉内半成品仙丹的颜色状态后,她想了想,干脆把剩下的香灰也一股脑儿倒进丹炉。 香灰加多了也没关系,顶多是吞丹药的时候口感不美妙,嗯,可能还会有一丢丢噎嗓子。 但要是压不住阴死气,那嬴政可就要糟糕了。 一心一意,专心致志按照王媔传授的法子认真修炼的嬴政并不知道自己可能会遭遇一点厄运。 他运转着体内那一丝微薄的灵气,感受着五感从迟钝渐渐敏锐,心中喜悦如山溪渐渐汇聚成江河。 隐隐约约的,一个完整的嬴政在白骨间若隐若现。 王媔一手扒着门框,瞅一眼院子中央呈打坐状,在持续冒喜气,偶尔现完形的骨头架子嬴政,另一只手则握着芭蕉扇猛煽了几下。 少顷,她琢磨着火候差不多了,就动动手指,使个小仙法掀开炼丹炉的盖子,将炉内的仙丹勾出来。 黑黢黢,圆溜溜,足有小孩拳头大小,逸散着浓浓丹香和微微金光的一颗仙丹漂浮着,随着王媔的手指转动,在半空中圆润的打了个滚儿。 王媔望着这颗圆滚滚的大仙丹,一时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词语来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 其实,她炼的是一炉丹,而不是一颗…… 嬴政忽然闻到一股子浓郁的丹香,知道这是仙子给他炖的仙丹出炉了,登时没法再继续专心修炼了。 他哒哒哒的跑进室内,黑洞洞的眼眶里充满肉眼不可见的渴望。 “仙子再造之恩,政永铭于心!” 嬴政的誓言铿锵有力,去捞仙丹的白骨爪子更加铿锵有力。 终于将渴求一生的长生不老仙丹握在手中,整幅骨都在发光的嬴政却面临一个巨大的挑战。 他现在只余一幅白骨架子,没法将这丸珍贵的仙丹吞吃入腹,消化吸收。 甚至连啃一口都做不到。 嬴政第一时间就试过了! 真不愧是吃了能长生不老的仙丹,还挺坚硬的,险些将嬴政的牙都给崩了。 磕过各式各样“仙丹”的嬴政,并没有怀疑王媔是把这颗过于坚硬,过于沉甸甸的仙丹给炼歪了。 嬴政略微思考过后,觉得可能是他磕仙丹的方式不对,便捧着仙丹看向仙子。 面对嬴政求助的目光,期待的眼神,王媔略沉默。 她原本的打算里,没有三藏将嬴政超度成一幅白骨架子,也没有怜惜三藏不舍得抽他功德金光,更没有将好好一炉丹不小心攒成个磕牙的大丸子! 堂堂小天尊王媔出品的仙丹,本该品质卓越,不仅能入口即化,也是可以入骨即化的。 万万没有想到,她头一回失手,就失在如此关键的时候,如此重要的一炉丹上。 瞄一眼嬴政被仙丹磕得摇摇欲坠的大门牙,王媔觉得自己的牙也在隐隐作痛。 事已至此,王媔也只好咬咬牙,想方设法把好大颗的仙丸子生生给嬴政塞肚里去。一则不能浪费她一番辛苦,更不能浪费三藏宝贵的功德金光;二则,这个大丸子是她炼丹失手的证据,必须要消失。 王媔挠着自己的下巴,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世间奇珍异宝无数,蕴含着足够生机,能助嬴政得一幅新鲜金身的却寥寥无几。 上古传说中生生不息的息壤千万年前便早已不知所踪。 娘娘说娲皇用息壤和泥捏了小人儿,小人儿会哭会笑还会蹦蹦跳跳。当时年幼的王媔听了还效仿过一回,捏了许多小泥仙,小泥佛。 金蝉子本是佛祖如来修得六丈金身时散落的金光所化,他十世轮回,佛门修行,行善积德造就的功德金光,时至今日已经蕴有无限生机。 三藏瞧着弱不禁风……王媔手动刮的那种飞沙走石的狂风,实则他就堪比一颗小太阳,甚至能照亮幽暗的十八层修罗狱。 王媔没有息壤,手里的功德金光也不够,看来嬴政终究与天赐金身无缘了。 王媔深深叹息,叹息到一半,她顿住,眼睛亮亮。 她想到了一个算是折衷的好主意! 也罢,造不成金身,她给嬴政整个阴阳体也行。 虽然打造阴阳体的过程中会让她肉痛一下下,但相比未来的回报,王媔认为很值得。 有了新点子,王媔便横看竖看的打量起嬴政来。 嬴政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仙子有话,不妨直说。”他强撑着表面上的镇定,即使只有骨架,也一派丰姿怡然的模样。 王媔清了清嗓子,尽量以柔和温暖的语气告诉嬴政:“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是,出了点小岔子,现有的材料不够给嬴政打造个完整的金身。 好消息是,她可以给嬴政捏一个比金身更强悍的阴阳体。 还有个更更好的消息,王媔没有同嬴政分享。 那就是,嬴政化为半阴半阳之体后,若能潜心问禅,修成真佛……嘿,有她在一旁督促着,嬴政必须能! 王媔细细观摩着嬴政的节节白骨,双眸锐利如剑,待合了阴阳,聚了禅心,她就把嬴政打造成了一个能在九幽横行霸道的存在! 到时候,有嬴政镇在九幽,她就可以解脱啦。 背负着王媔满怀期望而不自知的嬴政能理解金身的概念,但这个所谓的阴阳体,听着就不大正经的样子。 王媔就给他详细解释/强行推销了一下。 天地初生有阴阳二气,一浊,一清,一死,一生。 阳气化人间生灵万物,沾染阴气后则沉沦于九幽冥界。 所谓阴阳体既生又死,可行走于阳世间不惧天光,亦可入幽冥见森罗,畅游黄泉,遍历酆都。 嬴政懂了,所谓阴阳体,就是半死不活! 他沉吟着,默默衡量得失。 倘若他拒绝了仙子的提议,不知仙子会不会生气;倘若仙子生气了,降下神罚,不知以他现在这副酥酥脆脆的骨头架子……唔,这个还是知道的,以他目前的状态,绝对撑不住。 嬴政绝不允许自己再次湮没于世!躺在铜棺里感知自己魂魄逐渐消亡沉寂的滋味,他尝过一次就够了。 形势比人强,该低头的时候动作要干脆利落。 嬴政微微倾身,礼敬一拜:“多谢仙子为政考虑周全!” 可惜他现在挤不出眼泪,不然他可以把对仙子的感激之情表演得更真诚一点。 王媔听了很是欣喜,她兴致勃勃的问道:“那你是想左右开,还是上下开?我觉得左右开比较好看,半幅仙人面,半幅雪骷髅,威风凛凛,煞气腾腾。” 嬴政乃赳赳秦王,昂昂始皇,他也不是什么事都顺着王媔,任她摆布的。 “能不能里外开?”嬴政担心王媔会错意,又详细补充道,“内里是死的,外表看上去是活的……也就是内阴外阳。不知仙子意下如何?” 王媔还是更倾向于仙人面和雪骷髅,可嬴政的想法也是要考虑一下的。 于是,她就跟嬴政说:“哎呀,这个怎么开其实我也没有万全的把握能掌控住,不若随缘吧!” 嬴政:…… 不,若,随,缘! 嬴政细细品味着这轻飘飘的四个字,一闪 而过的虚影脸上挂着一丝阴云。 仙子飘渺不羁,他又能怎么办? 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手握百万雄师,一怒而诸侯惧,可以为所欲为的始皇帝了! 他是生是死全在她一念之间! 他却对她的背景来历,她的仙法品级,几乎一无所知! 不过,嬴政现在虽然没有一颗跳动的心,却有一注能记仇的念。 毕竟,他这会儿严格来说是一只自带白骨溜达的鬼。 鬼,最会记仇了。 嬴政虽然依旧对王媔充满感激之请,却情不自禁的记下了来日方长四个字。 要为嬴政构建阴阳之体,说起来简单,王媔真正动手的时候才发现,这活儿费时又费力,还费脑子。 仙丹虽然攒成了大丸子,功效打折,但比起金身,阴阳体所需的丹效也打了折。 所以,按理来说是正正好的。 王媔依然让嬴政先将“仙丹”消化掉,再来进行下一个步骤。 可嬴政啃不动大丸子,就只好用接触法来吸收。 这一过程非常耗时。 嬴政手捧大丸子继续在院中打坐,一边吸收仙丹,一边修炼灵气。从白天到黑夜,大丸子瞧着依旧胖乎乎圆滚滚,缩小的程度肉眼不可见。 王媔可没有那么多时间空耗。 虽然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但保不齐什么时候娘娘就想起她这个崽来,要关怀一下。然后娘娘就会发现她的崽崽偷跑的人间来搞阴谋了。 王媔倒是不怕娘娘生气罚她,她怕娘娘拆除她的阴谋,破坏她的千年大计! 为了让嬴政加速吸收大丸子,王媔给他从南海珞珈山扛来一缸水。 这一过程是有点费力的。 因为缸里装的不是普通的水,而是观世音菩萨净瓶里的甘泉水。 甘泉水可祛病消灾涤浊气,正对嬴政目前的症。 咚! 硕大的青铜水缸落地,震得整个齐天大圣府颤悠悠。 嬴政仰望着足有三丈高的水缸,有种不好的预感:“仙子这是……”又要对他造什么孽? 王媔冲着嬴政甜甜笑,并刷的变幻出一柄削铁如泥的匕首来。 本能驱使下,嬴政自动向后闪退,一步三丈远,他日以继夜的修炼,以及吸收的一点点仙丹之力,全都彰显在这三丈远中。 王媔举着匕首冲嬴政招手:“你跑什么?快过来。” 嬴政悻悻的挪回来,警惕的望着那把宝光寒光一起闪亮的匕首再次问道:“仙子有话好好说,何故举刀呢?” “当然是切大丸子了。”王媔言简意赅。 她手指一勾,轻轻松松从嬴政手里勾来那颗名为仙丹,实则营养丰富的大丸子,然后刷刷几千刀,把大丸子切成了数千微小的颗粒。 再然后,她输了点灵力给嬴政,再让嬴政以灵力凝实他自己的躯壳。 这样一来,嬴政就可以一口大丸子小颗粒,一口清冽的干泉水,加速吸收仙丹内的丰富养分了。 王媔拍一拍青铜水缸的大肚子,鼓励嬴政:“我觉得你三天就能干完这缸水。” 嬴政不说话,但嬴政很怀疑人生。 至于让王媔深觉费脑子的,则是三藏。 他先是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她精心准备的雪白僧衣和美味可爱三小只不闻不问,就数着佛珠念诵经文。 后来终于肯出门了,却在齐天府兜来转去的,想是在寻摸法子逃跑。 王媔十分烦恼,究竟要怎样才能把一个从小吃斋念佛的和尚哄得开心,撸得毛顺啊? 比起王媔这边费时费力,还费脑子的,大唐钦天监台正袁天罡就“轻松”多了。 他只费膝盖而已。 白日里,袁天罡入宫伴君当值,日日代君祭一回天,求上苍护佑,大唐万年。 入了夜,袁天罡便神出鬼没,神通广大的寻到四处躲他的叔叔袁守诚,然后死死抱住袁守诚的大腿,求他出手收了人还没影,却已经在长安城掀起惊涛骇浪的秦始皇。 袁天罡拍他叔叔马屁:“不管那个秦始皇如今是人是鬼,肯定都不是叔叔您的对手。只要您动动手指,他八成就要夹着尾巴逃走了。” 袁守诚弹他侄儿脑门:“那个秦始皇如今非人非鬼,别说是我这个半仙了,就是正儿八经,在天上有名有号的神仙,怕都奈何不得秦始皇了。” 叔侄俩有来有回的讨论了整整三夜。 第四日,天光最盛时,袁天罡正一边吃饭,一边叫两个小太监给他揉膝盖,突然收到了袁守诚的飞鹤传信。 小小一只黄纸叠成的纸鹤扑闪着翅膀飞进来,袁天罡拿筷子轻轻一点。 纸鹤消散,一行金色大字在半空中亮闪闪。 袁守诚终于肯指点袁天罡一言半语了。 袁守诚说:祭天不如求佛。 20. 李世民【六】 袁天罡仰望着半空中那个金光闪闪的佛字,咬着筷子仔细琢磨了一番。 叔叔袁守诚是个高人。 高人都有点子或这或那的臭毛病。 你都肯飞鹤传信给我指点迷津了,就不能多写几个字把话说清楚么? 求哪个佛?什么吉时?哪家寺庙? …… 悠悠一声长叹后,袁天罡只得自行领悟求佛的良辰吉时。 不过,他也就将将领悟了大约半炷香吧。 术业有专攻。 求佛这种事儿,还是找和尚更好。 他一个道士,恐怕跟佛老搭不上话儿! 袁天罡自然不会直接去找和尚们,他找皇帝陛下就行了。 皇帝陛下李世民虽然卸下了金甲,但腰间的宝剑却仍旧随时准备着出鞘饮血。始皇帝之危不解,李世民一刻不敢松懈。 他眉头紧蹙的听完袁天罡云山雾绕的一通玄说,总结出重点后,便命人传令长安所有的寺庙,命所有的大和尚小和尚,还有尼姑……凡是光头的,都入太极宫来,于殿前念经求佛。 一时之间,太极殿前光头攒动,佛声鼎沸。 “不管什么经都念一念,无论哪尊佛都求一求,万一就灵了呢!” 李世民吩咐着左右,又掐指算了算他那御弟圣僧的取经路,估么着御弟还没走很远,他踌躇片刻,叫禁军快马加鞭给御弟送个信儿去。 这个信儿由两个重要部分构成。 首先,李世民请御弟原地求佛。 圣僧之念力强大,他又有取经使命在肩,说不得观世音菩萨就一直在天上看着他呢!御弟虔心一求,法力无边的菩萨若肯出手相救,则大唐无虞矣! 然后,李世民又叮嘱御弟不必返程。 经此一吓,李世民更加清晰的认识到了取得真经得重要性。真经可超度恶鬼,就算恶鬼秦始皇夺了大唐江山,待御弟将真经取回,他李唐未必不能扭转乾坤! 可惜,深谋远虑的李世民并不知晓,被他深深期待着的御弟并没有在取经路上,而是在不远处的齐天大圣府里。 王媔以为三藏到处溜达是在想方设法逃跑,其实三藏……的确是有这个想法,但他更为迫切的想法是找到点东西吃。 什么东西都行! 他饿的快要啃大圣府里的桌椅板凳了! 可王媔不知道啊! 她只觉得现如今的三藏好难侍候,居然连她亲手雕的蟠桃小香猪都不屑一顾! 原本王媔是要咽下这口气,继续哄着三藏来的,可他竟将她亲手薅的玉兔毛制成的雪白僧袍也给丢地上了! 哼! 小天尊也不是没有脾气的。 就算三藏失去了他作为金蝉子的记忆,也不能为所欲为! 王媔为了三藏翻来覆去,思来想去,冷不丁想到了娘娘曾经说过的话。 娘娘曾再三强调过,孩子不能太惯着。 不曾被太惯着的王媔认为,自己如今显然成长为了一个优秀的小天尊。由此可见,娘娘的教育理念正确无比! 王媔举一反三,觉得男人也不能太惯着。 她决定给三藏点时间冷静冷静,趁早意识到他只有乖乖听话才能迎来灿烂的明天。 否则,小天尊一怒之下,可能会让他再入黄泉,过奈何桥,饮孟婆汤,走轮回道,重新变成小胎儿,再经历一遭不能自理的娃生。 反正他都已经走了十次轮回道了,熟门熟路。 小天尊百无禁忌,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跟三藏说的。 收到王媔的“决定”,三藏先是松了一口气的——她要给他点时间,呼,谢天谢地! 松完气,三藏又疑惑,王媔这个小天尊究竟是何方神圣?神话传说里没她这个神啊! 还有熟门熟路是什么意思?他哪有走过什么奈何桥?喝过什么孟婆汤?轮回之说他倒是十分熟悉,可这事儿他听说过,没亲眼见过呀! 这些问题三藏一个都没来得及想明白搞清楚,他的肚子就开始咕咕咕叫个不停了。 于是,三藏眼里除了吃的,再盛不下其他。 可这见鬼的齐天大圣府,空空荡荡的,连片能啃的树叶子都没有! 当三藏饿得头晕眼花身娇体软时,当满长安城的和尚念经大合唱响起时,王媔正被城隍阿娇和土地老儿殷勤侍奉着,在危楼里翘着悠哉游哉二郎腿,吃着美味的茶果点心,观着精彩纷呈的歌舞戏。 芸芸禅吟入耳,王媔除了略嫌吵耳朵,依然悠哉得很,半丝担忧也无。 因为,就算是整个大唐境内的所有和尚一起念经求佛,佛也是不会响应的。 小天尊虽喜欢神生处处有惊喜,却不代表她做事没打算。 王媔之术法,遮天蔽日,能堵顺风耳的耳朵,能蒙千里眼的眼睛,早早就布置好了。 在她的百年大计,哦,不对,现在已经随着嬴政体格的变化,升级成了千年大计。 在她的千年大计奠定成功的基础之前,她可不想天上神佛,尤其是娘娘,得了消息后来给她添堵。 娘娘可是添堵的大能,天上神佛也好,地下鬼仙也罢,她都能给堵得死死的! 她是娘娘亲生的,虽然不会被堵死,总有一线生机可留,但被堵得心塞塞也是极难受的。 …… 王媔很为自己的早早布局而沾沾自喜,再想想娘娘令幼小可怜且无助的她心塞塞的二三百件小事,她就更加为自己能瞒住娘娘的耳目而窃喜了。 思绪就这样渐飘渐远,王媔咬着一颗红果子,软软的唇瓣比牡丹更娇艳。 一切都是那样的顺利而美好。 然后,意外就发生了。 三藏因为肉眼瞧不出王媔给他准备的三小只有多美味多营养,又因为凡胎经不住日复一日的水米不进,在饿得奄奄一息之际,他恍惚听到了佛音袅袅,绵绵不息。 拼着最后一丝气力,三藏爬出房门,灼灼日光耀目,他艰难的摆正自己呈一个端正打坐,虔心拜佛状。 “阿……弥……陀佛……” 三藏虚弱的加入了念经大合唱。 尼姑和尚全都进宫念经去了,庙里空空,寺中无人。 在一个个香烛燃尽,只余香灰的供桌之后,无论是打了金身的佛像,亦或泥塑的菩萨像,还有形态各异的金刚们,因着三藏弱弱的念诵经文,全都静悄悄的发生了变化。 金身佛像仿佛在以极缓慢的速度睁开他单眼皮的大眼睛,泥塑的菩萨微微侧耳似乎在仔细聆听什么,而本就吓人的金刚们好像也更加表情狰狞起来…… 三藏念经的声音虽小,却足以惊动庙中的泥菩萨,寺里的金佛身。 王媔自然也听到了三藏的哀哀求告。 她二郎腿不翘了,红果子也不啃了,恋恋不舍的抛下正精彩的歌舞戏,忙忙赶回齐天府去。 神佛虽不常理会人间,但佛祖爱徒的祈求祷告,总还是要听一听的,尤其是佛祖本佛。 不巧,佛祖正与娘娘同在一处,佛祖听到就等于娘娘听到。 娘娘现在可千万不能察觉她的小心思啊! 紧要关头,天光都没小天尊跑得快。 早就眼花的三藏只觉得眼前一亮,随即,唇上传来一股子柔软的触感。 三藏着实饿狠了,也不管凑到嘴边的究竟是什么,他情不自禁就先舔了一口。 嗯,味道甜甜香香的,仔细分辨还能品出一点点酸…… 晕乎乎的三藏判断,送到嘴边的美味绝不能放过,他啊呜一口就啃了上去。 咣! 一声清脆的响,三藏的牙齿磕在王媔坚硬无匹的纤纤素手上。 王媔的手没事,三藏的大门牙被磕飞了一片。 天尊玉体对上凡身白牙,结局是注定的。 没把三藏满口牙震成粉末,已经是仁慈的小天尊手下留情了。 不明白现状的三藏张着嘴巴,凉凉小风透过牙齿缺口入喉,神情茫然又无辜。 王媔爱怜的摸摸他愈加清减的脸,使个小仙法,先给三藏补好大门牙,再把蟠桃小香猪勾过来,递到三藏嘴边。 三藏眨眨眼,视线清晰了些,他谨慎的盯着蟠桃小香猪不动口。 王媔就以为他是宁折不弯,宁死不屈:“我送的僧袍你不肯穿,我雕的蟠桃小香猪你也不肯吃,你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 她怀念那个同她形影不离,狼狈为奸,啊不是……她怀念那个同她形影不离,青梅竹马的金蝉子! 三藏呆怔了一下下,盯着蟠桃小香猪的眼神骤然火热:“这个可以吃?” 王媔气哼哼又委屈巴巴的点点头,面对三藏,她的心情总是复杂而纠结,还起伏不定。 结果,她头还没点完,三藏就一把捧着王媔摸着软软实则坚硬更比金刚石的双手,连同她手里的蟠桃小香猪,埋头狼吞虎咽。 蟠桃小香猪转眼就失去了它粉白可爱的身形,三藏甚至连遗落在王媔手心里的一滴桃汁都没放过。 望着三藏意犹未尽舔唇角的模样,王媔恍然大悟,原来是她高估了三藏的节操。 他根本没有宁可饿死也不吃她给的东西,他分明是没有意识到小香猪是拿来吃的! 尽管小香猪瞧着很是肥壮,实际却只有巴掌大,三藏觉得腹中饥饿未解,他红着脸,声若蚊蚋:“还有没有?” “有的。”甜甜笑容惬意的爬上王媔脸庞,她将盘着腿歪倒在地的三藏拉起来,牵进房间里。 三藏才吃了蟠桃小香猪,略生了些些气力。 那气力足够他支撑着自己站起来,却不够支撑他拒绝王媔的搀扶。 圣僧当通达,在没有余力讲究不近女色的情况下,三藏只好看开一些。 被王媔扶着放在卧榻上坐好之后,三藏便眼巴巴等着她的投喂。 然后,三藏就等到了一只清清凉凉的小冰牛,一只甜甜蜜蜜的小绵羊。 三藏沉吟了下,一面对仙人的食谱表示困惑,一面三下五除二干掉了小冰牛和小绵羊。 往后许多年里,三藏都误以为天上仙人是不正经吃饭的。 三小只全部入腹,虽齿颊留香,却不怎么顶事。 三藏觉得自己该是饥饿依旧,软弱无力的。 可是,当王媔要来解他僧袍时,三藏竟然一把将她推倒在榻上。 王媔还没说什么,三藏先瞪着眼睛不敢置信了:“你……我……贫僧不是有意的。阿弥陀佛,仙子请见谅。” “算了,是我又忘了把话讲明白。”王媔扭扭身子,直接在榻上摊平自己。 她以前同金蝉子太过默契,许多话都不用讲,只个眼神便能意会。 王媔偏过脸,对着三藏软软道:“我没有要欺负你。先头不是不小心把你的僧袍子给划拉破了么?我赔你一件新的。” 王媔觉得,三藏唇红齿白的,他穿上雪白的袍子一定很好看。 三藏瞅瞅被自己丢在地上的雪白新袍,耳朵热热的。 她划拉他衣裳的场面,还有她闯进房间撞见他裸着胸膛的场面,甚至她初次相见搂着他腰带他飞的场面……诸多画面从他脑海中飞进飞出,她对他举止也太亲密自然了些,不怪他会产生些不好言说的绮念。 阿弥陀佛,归根结底,还是他禅心不稳,佛心不坚。 将地上的雪白僧袍抱起,三藏下意识伸手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望向王媔,欲言又止。 王媔以手撑脑袋侧躺着,这个姿势甚显身段,三藏慌忙将视线移去旁边。 也不知她那小冰牛和小绵羊里掺了什么仙材,吃过后竟耳聪目明,将她莹润的耳垂和纤细的腰肢瞧得一清二楚,还能听到她舒缓的心跳,她平和的呼吸。 三藏咽咽口水,抱紧僧袍,弱弱的问道:“仙子还要用贫僧来给始皇帝炼仙丹么?” 三藏闭上眼睛,神情哀伤而痛苦,语气却大义凛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仙子若需要用我的命来救始皇帝,便拿去吧!” 他想好了,渡一人是佛,渡世人也是佛,没了他,仍有后来者去往西天为大唐求取真经。 若他能渡了始皇帝,令恶鬼重生,免人间罹难,那他这一生也算是完满了。 “我都跟你解释过三遍了,抽点功德金光而已,你不会死的。”王媔扶额,“而且现在也不用再抽了,给嬴政的仙丹我已经早前便炼制成了,这会儿他差不多都快吃完了。” 三藏睁开了眼睛,他努力回想一番,依稀是听她说过什么功德金光。 但当时他太害怕了呀! 她对他施法抽功德金光的时候,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身子渐渐冰冷麻木,仿佛生命力在缓缓流逝。 而且,为了防止他跑开,她还死死将他按住,他于恐惧中只顾着挣扎了,哪里还有心情分辨她说了些什么? 三藏按住自己的胸膛,劫后余生,他手都是颤抖的。 三藏是个心怀大义的圣僧,自己的小命保住了,他就想关心下大唐江山,以及待他特别特别好的唐王陛下。王媔和嬴政于光天化日之下阳谋夺江山的时候,他可就在一旁亲耳听着,亲眼看着呢。 正要开口询问时,三藏猛的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如野兽,似魔怪,分外瘆人。 三藏下意识看向王媔:“这是什么鬼?” “不是什么鬼。”王媔刷的从榻上支楞起来,“是嬴政那里出了岔子。” 她正要化光瞬移至嬴政所在,忽而想到三藏这个佛老的宝贝爱徒说不定能帮上嬴政的忙,就顺手将他也给带上了。 短短一瞬,出发的时候,三藏穿的是自己缝缝补补洗得掉色的旧僧衣,抵达的时候,三藏穿的是雪白雪白,不然尘垢,冬日保暖,夏日清凉还透气的新僧衣。 三藏:…… 如此紧要关头,她居然还惦记着给他换衣裳。 三藏着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正痛不欲生满地打滚的嬴政却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仙子……救命!” 嬴政艰难的伸出一只水嫩水嫩的手,朝王媔抓去。 不止是手,灌了整整一缸水的嬴政整个人都是水灵灵的,一张俊脸水润光滑,吹弹可破。 看来天意终究是遂了嬴政的愿,没有让他左右开,成就王媔喜爱的半幅仙人面,半幅雪骷髅,而是内里枯骨一具,表面则青葱少年美风仪。 王媔先给嬴政输了点她自己的仙气止痛镇疼,等嬴政不滚来滚去了,才上前仔细观察他,瞧瞧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三藏安安静静的在一旁观望着,当自己不存在,不打扰。 很快,王媔就检查出了问题所在。 按照她的设想,阴阳二气于嬴政体内当循环运转,周而复始,就如同她自己体内的阴阳二气一般,阴气沉,阳气生,新旧相继,生生不息。 事实上却是,嬴政体内的阴气不受控制,四处乱窜,冲得他心脉剧痛,而阳气又生得太慢,完全压制不住蓬勃乱窜的阴气。 再这样下去,嬴政会被阴气冲散架的。 王媔拿手抚了抚自己的心,又看一眼装作不存在状的三藏,若有所思。 她小时候偶尔也会因为控制不好体内的阴阳二气而难受,阴气躁动的苦她也是尝过的。 娘娘总是让她学着在痛苦中茁壮成长,金蝉子却舍不得王媔时常难受,于是他便从如来佛祖的宝座上悄悄摘了几片金莲花瓣,给她做了一盏莲花灯。 莲花灯的灯芯用的是不烬木,灯火则是从朱雀那里借来的一簇南明离火。 佛光、神木、离火,都是能克阴死气的宝贝。 身体里阴阳失衡的时候,有融融莲花灯火相伴,小小的王媔会好受很多。 长大一点后,王媔能够精准拿捏住阴阳二气,再不需要莲花灯了。 做工稚嫩却充满情谊的莲花灯便被王媔珍藏了起来。 现在,她打算把珍藏的莲花灯拿出来救一救嬴政的小命。 王媔摊开左手,微光略闪,一盏有点丑的莲花灯便出现在她的手里。 离火明明,金莲灿灿,她有些怀念的拨了拨灯芯小小的不烬木,然后将目光移向一旁安安静静数念珠的三藏。 三藏纯澈的眼神回望过来:“??” 王媔晃了晃手中莲花灯,轻轻问道:“我把这盏灯借给嬴政用一用好不好?” 三藏眨眨眼,虽然他十分不解王媔为什么要这样问他,却迟疑着回了个“好”字。 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三藏觉得,依照王媔行事恣睢的性子,她很需要多行善事,多积阴德。 痛感渐渐回拢的嬴政也十分不解,仙子缘何如此注重这个光头和尚的看法? 虽则相处的时日不长,嬴政已然断定三藏除了一幅过于良善的心肠之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他半点仙法神术都不会,纯纯一个凡夫俗子而已。 冷汗沁出皮肤,嬴政体内的阴气骤然暴走,无一处骨肉不痛彻心扉,他哀嚎一声,楚楚可怜的眼神刺向王媔:“仙子!”别磨蹭了好么?快救朕! 见嬴政周身阴死气逸散,双瞳如墨,面色苍白似雪,冷汗淋漓,王媔抬手,将莲花灯径直送入嬴政心口处。 随着莲花灯的靠近,嬴政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痛苦减缓。 待莲花灯入了心,离火灼灼燃烧阴气,嬴政才终于觉得自己算是活了过来。 浑身湿哒哒的嬴政幽怨的瞥了王媔一眼,倾身行礼道:“政再谢仙子救命之恩。” 礼不可废。 嬴政而今孑然一身,拿不出谢礼,只好嘴巴勤快些,多说些感激之词与仙子表衷肠。 而那幽怨的一瞥则是因为嬴政看透了,仙子就是个没谱的! 她因着本事过于强大,人也便过于随心所欲了些。 明明说好了要给他打造一副金身,结果仙子随意发挥了一下,便给他整了个奇奇怪怪的阴阳体! 这一听就不像是个正经人该有的体格啊! 只不知仙子为何肯为他如此费心……嬴政经年不用的脑子先头被重生的喜悦给冲昏了,现下略转了转,他便觉察出仙子别有目的。 心里想的东西繁杂又沉重,嬴政略失神。 怔愣间,王媔已经揽着他的肩膀,哥俩好的拍了拍:“再说这话就见外了不是。你我也算是生死之交了,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嬴政听懂了,她说互帮互助,她已经帮过了他,接下来该他助她了。 不过,在此之前,嬴政还有个承诺要同仙子讨一讨。 “仙子前日里允了政,要帮政拿回天下……” 尾音袅袅,嬴政把剩下的话藏在眼神里,默默的望着王媔。 王媔对嬴政表示佩服:“不愧是曾经仅仅用了不到十年便灭掉六国的始皇帝,真是一点时间都不浪费啊。” 这才刚刚稳固了新鲜出炉的身子,便迫不及待要重掌天下了。 一直很安静的三藏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大秦已成过往,始皇千秋功过已然盖棺论定,施主既得新生,又何必执着于过往呢?” 三藏真诚建议嬴政以后跟着王媔混,修修仙,看看天,去遨游四大部洲,去访仙山见天地,去追求更高更强更远大的层次不好么? 嬴政不理会三藏,天下他要,待时机成熟,实力足够,天上他也要。 嬴政这会儿完全没有想到,王媔费心劳力把他从地宫里挖出来,是为了给他塞回更加黑暗不见天日的地下去,镇九幽,守地狱,打打杀杀,雄霸修罗。 李世民也完全没有想到,秦始皇会冷不丁的从天而降,君临太极,吓得一群和尚尼姑们惊慌四散。 他拔出腰间宝剑,疾步从殿内奔出,第一眼望见的,却是伴在始皇帝身侧的少女。 少女一身红黑撞色的长裙,飘然若天仙,卓然似战神,实则却是索命的恶鬼! 21. 武则天【一】 光头乌泱的太极殿前空出个圆圈来,嬴政与王媔就站在中心点上。 一个意气风发少年狂,一个老神在在仙姿妙。 狂妄少年覆手而立,凤目含威,命道:“朕既归来,尔等后辈小儿还不速速前来拜见!” 这狠话自己扯着嗓子喊出口总觉得差点什么,可嬴政瞅瞅一旁飘啊飘脚不沾地的仙子,默默放弃了请她代为喊话的想法。 仙子听取了那光头和尚三藏进的谗言,打算袖手旁观,让嬴政单枪匹马,不,他连单枪匹马都没有,仙子是想让他赤手空拳打江山,夺天下。 说好的互帮互助呢? 至于打算袖手旁观的仙子为何飘在他身畔? 嬴政:呵!她来看热闹的。前排位置最佳! 胆大包天敢在这个时候瞧热闹的,也不止王媔一个。 才入宫不久的武小娘子一身白衣素服,混迹于和尚尼姑中间凑数念经求佛来着。 别人被来势汹汹的嬴政吓得四散奔逃时,她逆流而上,挤进了圆圈边边上,近距离瞻仰起始皇帝的伟岸丰姿。 前些时候,长孙皇后要带着满宫后妃,还有皇子皇女们去雍州行宫,对外名义是秋猎。 武小娘子一听就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因为皇帝陛下居然不跟着一起去! 纵然武小娘子并没有见过几次皇帝陛下,却也知道他们这位陛下虽是位治世明君,却也性子跳脱善于行乐,他爱美人,爱游猎,还爱养各种各样的宠物凶兽…… 武小娘子入宫是奔着做宠妃来的,皇帝陛下的喜好,她自然要时时关注着,每每放在心上,以图体察圣意,谋求圣心。 可惜她银钱不多,收买不动皇帝陛下身边的大太监,只能同一些侍奉茶水的宫女,或洒扫的太监们交好。 武小娘子本也在随行去雍州行宫的名单上,不过,她左思右想,觉得皇后诸妃都不在,甚至连皇子皇女们也都走了,皇帝陛下独在宫里,这可是个趁机亲近他的好机会! 于是,武小娘子便假装腹痛,没有跟着去行宫“秋猎”。 然而皇帝陛下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武小娘子接连给他送了三回汤水点心,都被拦在了太极殿外。 武小娘子暗中观察着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文武大臣,以及钦天监日日鼓捣祭天的行径,又多方打探,暗自琢磨,却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皇帝突然下令,召长安全部僧尼入宫,念经求佛,祁大唐安宁,不受邪祟侵扰。 武小娘子灵机一动,便换了身素净衣裳,加入了念经祈福的队伍中。 身为皇帝陛下后宫的佳丽,她占个前排靠近内殿的位置还是没有问题的。 连续三四日,她盘膝坐在太极殿前,满头秀发乌黑,只簪一根细细打磨过的银钗,阳光一照,银钗闪亮得晃人眼睛。 成千上万和尚尼姑中,武小娘子确信自己是最闪耀的存在。 果然,她成功吸引到了皇帝陛下的注意力,三四日里,皇帝陛下至少瞧了她五六回。 不过,这些都已经成为过去历史了。 未来将有不一样的新篇章! 此时此刻,武小娘子眼睛亮闪闪的望着衣摆飞扬,气场澎湃的始皇帝,分外庆幸她留在了太极宫中。 人生数十载,太多平平淡淡蹉跎而过,她是绝不甘于平淡的。 而要想不平凡,就要跟不平凡的人多打交道才行,或为亲朋挚友,或为死敌仇寇。 千古流芳和遗臭万年,总是相互成全的。 李世民这会儿的心境却同兴奋的武小娘子全然不同,他并没有为有始皇帝嬴政这样的对手而自傲。 他在收到让他拱手奉上大唐江山的通知后,等了嬴政好些天。 夙夜提着心,李世民自然千百次设想过嬴政会以何种方式重归,要靠什么恢复大秦? 目不转睛的看了王媔许久,李世民才转过视线望向他的对手嬴政。 上上下下将嬴政打量过三遍后,李世民很想先问下这八百多年嬴政是怎么保持青春的?还有,他不带一兵一卒,是打算靠嘴炮说服他退位让贤么?以及,嬴政身畔的少女是何许人也,她为什么会飘? 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些个乱七八糟的想法按回了心底。 “你说自己是秦始皇,有何凭证?” 李世民先要确认下对手的身份是否属实。 嬴政会老老实实向李世民证明自己么? 当然不会了! 骄傲腾达如他,得了仙缘重生归来,自此只垂眼俯瞰人间众生,不应蝼蚁诘问。 困囚于咫尺铜棺中的八百多年,嬴政不知积攒了多少的戾气,大杀四方的想法早便蠢蠢欲动。 不过是在仙子面前,他很好的掩饰住,忍住了。 抬手结印,嬴政打算先给李世民开开眼,因为这厮太有眼不识泰山了些。 咻咻两道水注,如游龙飞蛇,冲着李世民撕咬过去。 这个小法术御水诀原是王媔为了让他从大缸中取水来饮方便,随手指点的。 当然,王媔指点的时候,可没有搞得如此腥风血雨的,她变幻的迷你小兔子蹦蹦跳跳,缤纷大蝴蝶多姿多彩……只有趣味,没有杀伤力。 就着仙丸饮去满满一缸甘泉水后,御水诀嬴政使得特别熟练。 只要速度够快,即便是水珠子,也能将人凿个血窟窿出来。 游龙撕咬,飞蛇捅刀,那都是嬴政自行领悟的。 正对着太极殿,隐隐飘在半空中的齐天大圣府中,御弟三藏遥遥望见这一幕,惊得声音都变了调子:“王媔,你应了我的!” 情急之下,三藏不仅忘了用敬称以尊王媔,还忘了自称贫僧。 好像自从王媔出现在他的命途中,三藏时常忘记“贫僧”,一着急就是“我”了。 王媔正给嬴政盖人狠话不多的章,听到三藏的惊声呼唤,她手指都没抬一下,随便丢了个眼神过去。 瞬间,嬴政的游龙飞蛇从矫健迅捷变成了软趴趴的两条。 于是乎,游龙飞蛇又凶又猛的冲过去,最后却仅仅给李世民洗了个脸。 嬴政:…… 他的愤怒值蹭蹭上涨。 “仙子……”嬴政咬着牙根,皮笑肉不笑的。 他没有将质问的话说出口,所有悲愤都展示在脸上。 仙子于他有大恩,又深不可测,除非忍无可忍……嬴政觉得他还能再忍忍,现在还不到同她翻脸绝情的时候。 王媔眨着无辜的大眼睛,清声提醒嬴政:“三藏说了,不许你伤李世民的性命。” 嬴政气闷又心塞,他来前,三藏可是叭叭叭说了好多话的。 除了不许伤李世民性命,还有不许伤了长安百姓,不许惊扰天下黎民,宫女内侍无辜要放他们一条生路,禁军将士只是尽忠职守,能打晕就不要打死打残…… 就连宫里的砖瓦草木,三藏都叭叭了一遭。 三藏原话嬴政记不得了,大意是新建宫殿劳民伤财且费时,譬如嬴政当年的阿房宫。 三藏劝嬴政最好不要对太极宫和大明宫造成大规模的破坏,以免他万一赢了李世民之后,接下来一段时日里,只能住在破破烂烂的宫殿里。 没有顶的宫殿,夜里能抬头见星,雨后可低头望月。 听上去很是浪漫有格调,但入秋了天凉,宫殿太透风了会着凉生病的。 三藏真的是很能说啊! 即便是始皇帝冷得能冻死鬼的眼神杀都堵不上三藏的嘴。 关键仙子还纵容三藏以至无度,宠溺过分,三藏说什么她都觉得有道理,一直在点头,丝毫不拒绝。 嬴政当时就大感不妙。 仙子是个软耳根没关系,仙子对别的男人软耳根就不可以了。 嬴政叹息,他没有料到想要倚仗仙子夺回天下,还得先跟个和尚争一争宠。 嬴政更不敢置信的是,他居然连一个和尚都争不过。 这叔叔能忍,姑姑也忍不下去啊! 然而,他如今身子娇弱,法术浅薄,离不开仙子的羽翼照拂。 嬴政已经决定,要使尽浑身解数,把仙子的偏心从和尚那里夺回来! 嬴政环视四周。 太极殿前的场地广阔,除了挤挤挨挨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此的光头们,还有众多甲胄在身,持枪握戟的兵士。粗略计数,少说上万。 嬴政再低头看看自己紧握的拳头。 他以少年之身现于世间,拳头自然不会有铿锵,且因着那缸水,他浑身滋润,白皙手背一戳一个浅浅的小窝。 虽然他会一点小法术,可靠自己赤手空拳单枪匹马,想要拿下上万数全副武装的禁军是不可能的。 武斗不可取,嬴政略微考虑了下文斗。 长安本是咸阳,大唐先是大秦,他乃大秦始皇帝,虽死又生,他要拿回自己的国土,要重御万民,临江山,主天下,合情合理! 合纵连横搞得好,堪比三十万雄师,嘴炮也能打下一片江山。 然后,嬴政就发现,围在李世民身畔的文臣也好多啊。还都一个个的腰里挂着宝剑,显然能文能武。 嬴政自诩不比苏秦张仪才弱,可他会焚书坑儒,舌战群儒他就不大擅长了。 嬴政越想越糟心,对话痨三藏的怨念也愈深。 江山易主之事,怎么可能一滴鲜血都不流呢? 就算血流成河,浮尸百万,过个三五年,万千黎庶自然会重新繁衍生息,再创辉煌盛世。 武斗不能,文斗不行。 雄心勃勃,欲大展拳脚的始皇帝就这样卡在了一个和尚的嘴巴上。 好憋气哦! 有问题便请教仙子是嬴政新生后的一贯行事准则。 可事涉三藏,嬴政没把握能动摇仙子的偏爱。 握紧拳头,嬴政苦苦思索,一张温润水嫩的少年脸愈发凛冽。 嬴政冥思苦想对策的时候,李世民自然也在筹谋对策。 史书上功勋无双,大名鼎鼎的秦始皇在现身于天光前,于众人来说是神秘的,恐怖的,难以战胜的。 然而,当看到那么俊俏一少年模样的嬴政后,众人心中的弦不由松了松。 尤其是部分身形威武,个头挺拔的武将,觉得小嬴政乳臭未干,看着一拳一个不成问题! 尉迟敬德就悄悄跟秦叔宝商量:“要不咱俩上去直接干掉狗屁的秦始皇得了!我瞧着他弱得小鸡仔一般,能扛过我一击算他脑壳硬。” 秦叔宝没有尉迟敬德那么虎,他微微偏过头,劝道:“再看看。不要轻举妄动,听陛下的吩咐。” 论单兵战力,他们这群武将能有好几个比得过陛下,可论军策谋划,调兵遣将,谁堪与当年秦王试比高? 嬴政那招游龙飞蛇着实给大家伙吓了一跳,好些猛将都已经抢着挡在了李世民身前,做好了以身护上的准备。 结果,威风凛凛的游龙软了,狰狞汹汹的飞蛇趴了! 哈哈哈哈…… 李世民擦干脸后,带着大家伙儿笑得超大声。 李世民不像嬴政,除了自己就只有一个靠不住的仙子袖手看热闹……不仅袖手看热闹,仙子她还会帮倒忙。 嘲笑过嬴政雷声大雨点小的人身攻击后,李世民左手拉着魏徵,右手牵着袁天罡,脑袋挨着脑袋低声商讨:“不知为何,朕总觉得,冥冥之中,有神佛在保佑朕,保佑大唐。” “陛下所言甚是!陛下乃大唐天子,人间正统,自得天道眷顾,上苍垂爱。” 袁天罡没觉得,但他可不会傻乎乎的在这个时候反驳皇帝陛下。 打仗么,信心是非常重要的。 魏徵乃人曹官化身,今年早些时候才奉天命,于梦中斩了罪犯天条的泾河龙王。 真论起来,他比袁天罡这个钦天监台正道行更深,于玄学上造诣更高。 魏徵性情耿直,有话便讲,他微微抬手,指着正东张西望的王媔沉声道:“陛下,依臣之见,那少女来历不凡。秦始皇能死而复生,敢轻身入宫,狂言让陛下归还天下,怕是倚仗着那少女。” “她会飞!”李世民强调一句,他也看得出少女来历不凡。 魏徵颔首表示认同,没有再多说什么。 其实,魏徵隐约感觉他是识得那少女的。 因为,他每次望向她的时候,总有股拜她一拜的冲动。 不合宜的冲动是叫魏徵给死死压住了,可脑子也死活想不起来她究竟乃何方神圣。 袁天罡先头一直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秦始皇身上,研究他的身子,琢磨他的气场,探究他死而复生的玄妙…… 至于那面容娇艳,还飘啊飘的少女,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盖因袁天罡自她身上瞧出一丝鬼气,女鬼么,娇艳一点,总是飘来飘去的,很正常啊! 这会儿听魏徵与陛下讨论那少女,袁天罡便忍痛掏出一张珍贵的专克鬼怪的朱砂金符。 那朱砂金符还是叔叔袁守诚在不知情的境况下赠予他亲爱的大侄子的……咳咳,也就是袁天罡顺手牵羊从叔叔兜里顺来的。 数量有限,用一张少一张。 袁天罡捏着符纸朝着那少女丢去,打算好好探一探她的底细。 这一探不要紧,袁天罡不仅没能探出那少女的底细来,反而被她周身的灵气反噬,噗了一大口血出来。 袁天罡一边喀血,一边哑着嗓子道:“魏大人所言非虚,那少女必定不凡……” “臣起先当她是个女鬼,便没有太在意,这一探才发现,她哪里是女鬼,想是天上的仙人才对!”袁天罡十分懊恼,自己还是太莽撞了些,无意中冒犯了仙人,恐不利于他日后霞举飞升啊……他想的过于长远了。 “哦?”李世民闻言大感兴趣。 他觉着自己果然是个有慧眼的,才那少女一降临,他的目光便在她身上粘了许久呢! 不过,那少女此时是站在始皇帝嬴政一边的。 李世民左右询问:“爱卿们可有良计,将那少女拉拢过来?”如此便可一举根本性解决秦始皇之扰。 他问的不止魏徵和袁天罡,顿时,周围一堆文武大臣都叽叽喳喳的踊跃献策。 只是,李世民听着都不是很靠谱的样子。 总结起来,众文武的“良策”可归纳为三条。 一为金钱收买,世人皆爱财,观那少女衣着打扮,绝不是什么崇尚艰苦朴素的性子; 二为权势承诺,一呼而众者皆应,高高在上,权掌生死,那滋味没有多少人会拒绝; 三么就是美人计了,三十六计中唯此计最能腐蚀人心。 搁在往常,李世民审时度势,分析利弊,很快就能做出正确的决策。 可对面的敌人并非一般人,能够扭转局势的少女貌似更不一般,李世民下意识认为拿金钱权势收买,是对神女的亵渎。 至于美人计,唔,那个就更不用试了。 这其实是李世民对天上神仙的误解了。 神仙们虽然对人间的财富权柄不感兴趣,但人间的绝色美人,神仙见了也是爱的。 举个栗子,统帅天河八万水军的天蓬元帅就极爱美色。 比起色令智昏的天蓬元帅,王媔对美色的喜爱还要更宽广博大许多,当然,也更理智一点点。 李世民正想着不如直接同王媔聊一聊,用天下大义劝她舍了秦始皇,来做大唐的好朋友,嬴政却先一步再次出手了。 嬴政深度思索过后,认为自己之前想差了,他不该总念着与三藏争宠,夺得仙子的偏爱。 他该冲三藏下手的。 三藏虽罗里吧嗦,本性却极为纯真,不杀生,不诳语,非常容易拿捏。 依着仙子对三藏有求必应的状态,他拿捏了三藏,就等于是拿捏了仙子。 嬴政嘴角挂上完美的微笑,对王媔请求道:“仙子,既然三藏法师不愿朕与唐王相争斗,以致有损了花花草草,牵连了无辜百姓,不若您干脆把他邀过来,叫他去同唐王谈判,劝唐王将这天下顺顺当当的还了朕。” 顿了顿,嬴政放软了喉咙,委屈巴巴的朝王媔哀怨道:“仙子可是允诺了政的。” 王媔好奇的望着嬴政,反问他:“若三藏不肯呢?” 嬴政微微笑,笑而不肯直言:“他一定肯的。” 王媔略一思索,很快就想到嬴政为何如此自信了。 她摇头失笑,赞嬴政:“你可真奸诈!”她喜欢! 别看嬴政同李世民都绞尽脑汁,挖尽肝肠谋划着制胜之策,实际上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 三藏扒着齐天大圣府的玉石栏杆,紧张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幸好,唐王陛下只是被冷水浇头,湿了衣襟而已,始皇帝一击不成也没有再动手, 三藏声声叹息无奈,他正愁着还能再说些什么,才可动摇始皇帝统领天下,祸乱人间的想法,还能再做些什么,才可唤醒王媔深埋心底的正义良知,让她不要再助纣为虐。 忽然间,三藏只觉眼前一花,有清风拂面,身子也轻飘飘的。 等轻飘飘的感觉消失,他人也换了地方,从齐天大圣府径直来了太极殿前,王媔身旁。 王媔满意的打量着三藏一身雪白僧袍,牵起他的手捏了下,再拿下颌点一下嬴政的方向:“小嬴有话要同你说。” 三藏扭捏着想躲开王媔的手,躲不过,便只好假装那被软软握住的手不是自己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却难免自欺欺人。 三藏转着脑袋四下探看,一眼就看到了他敬爱可亲的唐王陛下身着铠甲,被一众文武簇拥着站在不远处的石阶上。 三藏顿时泪眼婆娑,视线苍茫。 比起同嬴政说话, 他更想先奔过去,同唐王陛下诉一诉衷肠,再抱头痛哭一把。 这取经路真的是太难走了,他都没能活着走出长安地界! 嬴政不介意三藏的眼睛瞄着何方,他只要三藏的耳朵有在听着就够了。 “三藏法师。”嬴政的声音难得温软了三分,他俊俏的小脸上还挂着真诚的笑,“有劳你去劝一劝你家唐王,这江山有主的,他不该拿了不还。” 三藏心中十分气愤,壮着胆子瞪嬴政一眼:“我不去。” 佛曰众生平等,磅礴江河,壮丽山川,皆为众生赖以生存的基初。 磅礴江河没有所谓的主人,壮丽山川也没有。 人有生老病死,江山却依旧。 所有人都不过是这世间的过客。 始皇帝死都死了,便不该再回人间惹是生非。 三藏凝着眉,泪眼朦胧的盯王媔一眼。 他可没有忘记,是王媔把始皇帝从棺材里扒拉出来的。 也不知她究竟为何这样做。 唉,想是有什么沉甸甸的苦衷吧。 三藏感觉王媔虽然性子顽劣了些,但并不真的是个邪恶的仙子。 “三藏法师别太着急拒绝嘛!” 嬴政心情好,被瞪了也不跟三藏计较。 若换了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可不容许任何人对始皇帝的冒犯。 自重生以来,嬴政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变得心眼儿很小,超记仇。 嬴政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朝前伸出双手,手心冲着地面。 “骊山千军,听朕敕令,来!” 他的声音饱含威严,他的姿态分外威风,他吸引了在场几万人的注视…… 所有人都盯着嬴政张开的双手,在那双莹白水嫩骨节分明的手和铺了青石的地面之间,来回移动。 一息,两息,三息……三十息! 李世民看不透,便向学识渊博的房玄龄打听:“秦始皇此举是何意?” 是什么他不了解的古秦战前仪式么? 房玄龄摇摇头:“臣亦不解其意。袁台正以为呢?” 袁天罡:…… 他也不知道,但他感觉不太好。 最是明白嬴政在干什么的王媔心念微转,将武小娘子等环绕在他们四周的人群移去远一些的空地上。 三藏心善,见不得生灵涂炭,血流成河的场景。 王媔也不想平白多添杀业。 武小娘子被移到了她曾心心念念惦记的皇帝陛下跟前几步远的地方。 不过,她这会儿可顾不上在皇帝陛下跟前刷存在感了。 相比其他被转移了地方,受了惊吓忍不住尖叫出声的和尚尼姑们,武小娘子可就镇定自若多了。 因着周围许多身材高大的禁军武将,武小娘子再怎么伸长脖子也瞧不见前边,她干脆猫着腰身,迅速挤到了皇帝陛下的面前。 嗯,没有人敢遮挡皇帝陛下的视线……除了武小娘子。 第六十息。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地面深处传来的震动。 震动无声,人们却仿佛听到了地底深处怪兽的嚎叫,心里惊恐无比,尖叫声此起彼伏,身体却钉在原地似的,动弹不得。 地底的震动是嬴政搞出来的,将想要四散奔逃的人们定在原地的却是王媔。 这么多人聚在太极殿前,一旦乱糟糟,没头没脑的奔逃起来,也是一场祸患。 跟三藏相处久了,王媔也难免多了些仁慈。 随即,地底深处的震动停歇。 然而人们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惊悚的发现,地上铺的整整齐齐的青石接连被粗暴掀开,穿着红红绿绿兵甲的陶俑士兵从地下冲出……还有拉着车架的陶俑骏马,也从地下钻了出来。 一旦见了天光,红红绿绿便维持不了多久,很快褪去鲜艳,变得朴实无华起来。 虽则朴实无华,还是有够震撼人心,吓破肝胆的。 车架甚至直接散了架,只剩陶俑骏马踢踏着蹄子,四处溜达。 有一只线条格外优美的,还凑过去垂着马脑袋,蹭了蹭嬴政已经放下来的手背。 围绕着李世民的文武诸臣皆拿出了防备警戒之姿,护着李世民谨慎朝后退了几步。 武小娘子却没有后退,她惊讶的望着始皇帝召唤来的兵马俑,眼中星光闪闪。 三藏因着手被王媔牵着,以及心底莫名生出来的信任,倒是全然没有被兵马俑吓到。 不过,他望着并不是特别高大,数量也不是很多的兵马俑,一张俏脸变得同他的袍子一般雪白。 嬴政抚了抚乖巧的马儿,转过身来看着三藏,再次问他:“不知三藏法师可否替走一趟,劝那唐王奉上玉玺,昭告天下,江山易主?” 三藏沉默着,一只手反握了王媔的手,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他的檀木念珠。 他猛的扯了扯王媔的手,又气又怒:“你就这样纵容始皇帝搅乱天下么?” 王媔宛然道:“天下不会乱的。而且,我只纵容你。” 见三藏气鼓鼓的,呼吸急促欲断,王媔赶紧拿自己又软又刚的小手给他抚着胸膛顺气。 “唉,真是拿你没办法。”王媔妥协道,“这样好了,等小嬴重掌天下,我把四海龙王,五路财神喊过来听小嬴使唤些时日。有四海龙王可保大唐,哦不对,是大秦,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有五路财神可保国库充盈物阜民丰;再有小嬴的兵马俑,可保边疆安宁将士无虞。如何?” 三藏:…… 他瞪着王媔说不出话来。 他所有的请求王媔都应了,甚至做得比他请求的还要好……却唯独不肯约束了始皇帝,阻他来夺大唐江山。 三藏遥遥望向唐王陛下,盈于长睫的泪珠掉了一颗。 嬴政没想到还有这等惊喜,他立即笑眯眯的朝王媔拱手:“多谢仙子。” 龙王,财神,听他号令,哈哈哈哈…… 嬴政暗自决定,四海龙王和五路财神到了他手里,就别想着再溜走了。 如此宝贝的人才,有借没有还的。 嬴政来了这么一出,让李世民深深意识到,他一介凡身,纵有帝王之尊,可调举国之力,现下也难以与之抗衡。 唯有以退为进,待来日方长。 是以,当三藏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趋挪过来时,李世民卸了警惕防备,镇定又从容,面上一派坦然。 他先关怀了一下御弟圣僧:“御弟不是往西天拜佛求经去了么?怎会与秦始皇在一处?” 他还有一份来日方长,是寄托在御弟圣僧身上的。 三藏心里万般苦想要诉说,这会儿却只得长话短说:“才与陛下惜别不久,我便叫个神通广大的仙子劫了去。就是那仙子复活了始皇帝的。” “仙子为何如此这般行事?”李世民抓着三藏的手,切切相询。 只有搞清楚来龙去脉,他才绝处逢生,扭转乾坤啊。 三藏摇摇头:“我也不知。她如此费尽心机,定是有什么阴谋诡计要用到始皇帝!” 无意之中,三藏猜着了王媔的打算。 结拜的兄弟两个交流一番,李世民便深深叹口气,抬手召太子承乾近前来。 “阿耶!”太子承乾痛哭流涕着,扑跪着抱住李世民的大腿。 李世民拍怕儿子的脑袋,劝他:“别哭了,现下阿耶有件极要紧的事情,要交给你去办。” 太子承乾抹抹眼泪和鼻涕,仰着脑袋:“阿耶您说,孩儿一定竭尽全力,拼死完成。” “不用不用。”李世民再叹一声,“此事说难也不难,但于阿耶来说,却是极为艰难的。” 李世民接过房玄龄奉上的玉玺,塞给太子承乾。 “天地在上,群臣为证,今朕将皇位传与太子承乾……”一段感天动地的慷慨悲歌之后,李世民收了收情绪继续道,“承乾,现在你作为大唐新帝,去将玉玺给始皇帝送去吧。” 哭得稀里哗啦的李承乾:…… 感情阿耶禅位于他,就是为了让他代表大唐去跟始皇帝俯首称臣呐! 李承乾觉得他自己的心,碎得更加彻底了! 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战,就这样才将将开始,便偃旗息鼓了。 李世民郑重向魏徵房玄龄秦叔宝尉迟敬德等文武重臣施了一礼,谢过他们为大唐付出的心血,再请他们继续去为大秦尽一份力。 通过三藏,他与始皇帝约定好了,江山给他,臣民也给他,请始皇帝惜才爱民,莫负天下。 至于李世民,他自此就随他的义弟圣僧出家问禅去了。 西天取经路,他打算亲自去走上一趟。 尘埃落定,始皇帝被迎入太极殿内,坐上龙椅。 众臣朝始皇帝礼拜时,袁天罡心中默念着“唐三代而亡”的谶语,琢磨着剩下的那半句“将女主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