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的公主殿下》 1. 第一章 “上官,宫中不可随意走动。” 其实景林一离席,便感知身后有人跟着他,不过他可不是什么上官,只不过是一名小小行军斥候。 一次交战中,他从南境密林里背着大殿下逃出生天,大殿下问他想要何赏赐,他说他想吃一顿好的。 他太想吃一顿好的了,在南境他大多时候都是在林子里烤虫子吃。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大殿下许诺的那一顿好吃的,竟是这皇宫夜宴。 宫中的精酿玉液酒劲比边关的粗酒强劲上一百分,他喝的有些微醺,越觉得宴上烦闷,偷偷溜了出去。 正欲向那内官解释,还未来得及开口,那内官便上前引路道:“奴婢带上官去更衣。” 更衣?好吧,那他便去更衣吧。 此前,景林去过最大的地方是县城,住过最豪华的宅子是县官的府邸,如今在皇宫里若是让他一人乱走,恐怕只会迷路,冲撞了哪位贵人小命就没了。 他跟在那内官身后,夜风徐徐吹拂在他脸上,可他却越加迷糊。 “上官,好好休息。” 景林被扶着走进一间屋子,然后,他便倒下了,下巴无意间碰到一处温热柔软的肌肤,一只柔荑轻轻推开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一娇软之声哼出四字。 “胡子扎扎。” 翌日,门被一脚踢开,一束强光射入,已是日上三竿。 景林猛睁开眼坐起身,警惕看去,只见门口立着一个高大身影,怒气冲冲盯着他,不对,更像是透过他盯着另一个人,他回头,身后一个貌若天仙的女子发髻歪乱、衣衫不整,面带惊恐看着门口的男人。 “君...君父...” 君父?那闯入的是天子,身后这位是天子的某位公主? 景林如五雷轰顶,他如何便爬上了公主的床?他连滚带爬下床跪在地上,“微臣...微臣...”他结巴半天,竟然连个微臣该死都说不出来。 “永陵!”天子一声呵斥。 “微臣?”永陵公主不敢置信,顾不上天子呵斥,下床去揪住景林抬起他的头怒道:“你是谁?怎会是你与本宫在一处?” 景林看着这位公主双眸中似要喷出火烧死他,“我...臣是...是...”舌头像被打了结,说不出个所以然。 “好啊,说不出来是吧,我这便砸死你,让你再也说不出来。”永陵公主一手拎过旁边的烛台砸下,她要砸死这不知死活的男人。 “你还要胡闹到几时?”元光帝握住女儿手腕,“还嫌自己错的不够多吗?” 景林心头一松,既然天子出手阻止永陵公主砸死他,或许他能留下一条命? “君父!”永陵公主几乎吼出来,“昨夜与儿臣在一起的明明是......” “住口!”元光帝眸中闪过一道寒光,“来人,将此人押出去。” 景林被两个内官押出去,虽穿着上与昨夜那位一致,但他能感受到押在身上那四只手隐隐泄出习武之人的内力。 “如果你还顾念与朕的父女情份便住嘴。”元光帝叹了声气坐下,刚坐下便咳了几声。 “君父、君父,你知道的,你让他来,让他过来!”永陵公主跪着挪过去,双手搭在元光帝膝上,“儿臣去将他叫来,他会承认的。”说着便要起身。 “贞儿。”元光帝唤住她,拿过一件外裳为她披上,“你既喊朕一声君父,你与他便是姐弟,此生都不可能在一起。” 永陵公主身子一歪,又坐倒在地上。 “贞贞,我心换你心,今生定不相负。” “此刻这一方天地,你不是皇姐、不是永陵公主,是只属于我一人的贞贞。” 昨夜缠绵之时的誓言犹回荡在耳边,可昨夜之人似乎早已落荒而逃。 “君父,儿臣昨夜就在你坐的床上与他交换了身心,变不回去了,这晋盛的永陵公主儿臣不做了,只求你能让我与他守在一起。”说完,几串泪珠悉数落下,打湿她一片裙角。 “胡闹!”元光帝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她,“即使你不做这晋盛的公主,你还是朕的女儿,姓魏!” “我本不姓魏,我姓百里。”她仰起头,“百里隋贞。” 元光帝挥掌扇过去,一记响亮的耳光响起,门外众人纷纷跪下。 景林不知屋内发生何事,但见此情形,便知帝大怒,他稍稍放下的心又被提起。 “贞儿,为了一个男人,你竟愿重拾杀母仇人之姓重新冠上?” 脸上火辣辣的痛,魏隋贞顾不上疼,她喊了这位天子十三年君父,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她。这十三年,他对她爱若珍宝,宠她胜过亲出,别说动手打她,即便是重话都未对她说过一句,哪怕她睡了他儿子,他也未动手。 但这一耳光让她知道,他此刻真的生气了。 魏隋贞对生父的记忆并不多,甚至连生父长什么样都忘记了,只记得生父对母亲多年施暴挥下的拳脚。五岁那年,她亲眼看着父亲拿柴刀砍死了母亲,母亲护着她倒在血泊中,没错,原本那把柴刀要砍死的是她,母亲是为了护着她。 “野种!你也跟着她一起去死吧!” 她吓懵了,不知是恨还是怕,怔怔喊了句:“阿爹......” 举起的柴刀停在半空。 房门被踹开,她看到一黑甲银枪的男人破门而入,男人一言不发,一枪捅死了她父亲,随后扔下枪从她手中夺过早已没了气息的母亲,颤音道:“我来晚了。” “君父。”魏隋贞重新爬过去攀上元光帝,“即使儿臣不姓魏不是晋盛的永陵公主,在儿臣心中,你永远是君父,儿臣会一辈子敬重你,你就让儿臣与他在一起吧,我和他是真心相爱,此生不能分离的爱!” “天下众人皆知你是朕的女儿,姐弟苟合之事传出去,你是要全天下耻笑晋盛、耻笑朕吗?”元光帝伸手擦去她嘴角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之意,“你只能姓魏,做朕的女儿,做这晋盛的公主。” 元光帝起身向外走去,“你心中惦念之事,只要朕活一天,那便绝不可能如你所愿。” 景林低头跪在地上,心想天子处置完公主便该轮到他了。他想不出私自爬上公主床榻是怎样一道罪名,若是必须去死,那他家中老母与弟妹该怎么办?若是要诛九族......想到诛九族,景林心中一阵难过,不知诛九族的圣旨会不会比他立功传回去的家书还要快一些。 可是,他才二十岁,还不想死。 早知如此,他宁愿继续一个人穿梭在南境的野林里喝雨水吃虫子做斥候,也不随大殿下来玄都领这份恩赏。 “你是何人。” 一阵威严之声打断景林的思绪,他是何人?景林还没想过有一天得在天子面前介绍自己。 “陛下问你话,还不快回话。”押着他的内官手一用力,他吃痛欲仰起头,想到若直视天威必定罪加一等,只好将目光落在天子云履上,“微臣姓景名林,是大殿下麾下一名斥候,因立了功被殿下携来参加庆功宴。”妈呀,他终于一气呵成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一个斥候,老大也如此抬举,他疯了? ”元光帝迈步走下台阶,“抬起头来。” “陛下命你抬起头。” 景林缓缓抬起头,目光依旧不知该落向何处,便看向元光帝身后,他看到被锁上的房门剧烈晃动,像是有人要从中破门而出。 “家住何处?” 景林见天子不是下旨杀他而是盘问他,心中又燃起一线生机,“平安州淮林县。” “可曾娶妻纳妾?” “未曾。” 元光帝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猛一转头,大手一挥,“齐王帐下斥候景林即日起封为镇北将军,前往北郡驻守,赐将军府一座,尚永陵公主,三日后永陵公主随同镇北将军前往北郡,无召不得归玄都。” 这一道旨意听的景林目瞪口呆,打死他也想不到自己不仅不用丢命,还升官娶公主。 我一个小斥候,让我娶公主,陛下疯了? “镇北将军,还不快领旨谢恩。” 僵直的身躯被内官按下,“微臣领旨...叩谢圣恩...” “不!”一阵冲天的惊吼声从屋中冲破,撕心裂肺的程度听着直叫人心碎。镇守门口的内官于心不忍,悄悄开口劝道:“事已至此,公主还是认命吧。” 魏隋贞发疯般用力将门推开一丝缝隙,将眼睛凑上去,目光恶狠狠的盯着,“你们有一个算一个,今日将本宫困在此处不得出之帐,本宫日后定会一一讨回!” 元光帝一道嫁公主的旨意引的朝野震惊,众人纷纷议论,晋盛最受宠的永陵公主便这样草草嫁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斥候,让人哗然,也让一众平日对永陵有倾慕之心的王公贵胄愤愤不平。 景林自是不知他已被一堆人记恨,他还未从骤然获封并娶公主的圣旨中回过味。现在他又在想升官娶公主的圣旨和他那封家书哪个会先到他家里,不知家中母亲知道她忽然成了公主婆母,会是何种心情。 魏隋贞被五花大绑强行塞入马车,车内有两个宫女已等候在内,马车直接从皇宫出发,她如死鱼般躺在轿中,早已无力挣扎。 在马车快驶出宫门时,她挣扎着起身,用头撞开木窗朝外望去。 没有人来送她,她唤了十三年君父的元光帝没来,一直把她当亲生女儿照顾的淑妃也没来,那个说与她生死不相负的魏允更是自那夜之后就再没出现。 魏隋贞死死咬着唇,她不知道事情为何就变成了这样,魏允不出来与她说个明白她死也不甘心。她用力向窗外探出身子,欲逃出去,却被两个侍女拽了回去。 “公主,别让奴婢们难做。” 她恶狠狠道:“怎样,我若是非要逃出去,你们还敢杀了我不成?” 婢女跪下:“奴婢万万不敢。” “不敢,那便别碍着本宫!”她又欲挣扎向窗外冲去,那俩侍女再次将她制住。 “陛下有命,公主必须前往北郡,公主,得罪了。” 魏隋贞看着一婢女拿出一粒丹药强行喂她吃了下去,她知她完了,再无逃跑可能,她开始无声的哭,泪水流满了脸,哭累了之后沉沉睡去,再不省人事。 景林并不知马车中发生了何事,他也不敢过问,只知道公主已上马车,他得立刻启程。 其实,那日他忘了说,他并不想娶公主,做什么驸马,他最大的愿望是立下战功后回去迎娶淮林知县家的二小姐林尤吟。 可是景林,真是你忘了说吗?还是你根本就不敢说。 他无奈摇了摇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大队人马,双腿一夹马肚,向城外驶去。 2. 第二章 北上这一路,景林有意询问公主的情况都被挡了回来。随侍公主马车的人告诉他,“驸马只需顾好自己,公主一切都好。”导致景林一路上都在怀疑公主是否在马车内,毕竟这一道上公主连个气都没出来透过。 “末将知晓驸马心中疑惑”,景林回头看去,是公主护卫统领周岱。 “与其凑到公主跟前讨骂,不如不问,安心北上。” 景林果然是个便宜驸马,无人当他是回事,自知讨了个没趣,调转马头回到队伍最前面,周岱在身后打马追上他。 “周统领此行护送公主至北郡辛苦了。”景林心中郁闷,嘴里说出的话也没有好气。 “公主府护卫随护公主乃职责所在,何谈辛苦。” 景林拉起马绳停住,“北郡有公主府?” 周岱点头道:“那是自然,不过陛下旨意下的突然,建造公主府已是来不及,想必北郡郡守收到圣旨后正在慌忙收拾出城中最大的别院来充作公主府。” 原来公主不与他同住,那太好了。 景林想到了自己的将军府,大概也是某处现腾出来的别院。会有多大呢?肯定比公主府小,这点想都不用想。 一行人浩浩汤汤到达北郡时天空已飘起了雪花,景林伸手接起一捧落雪,“只是八月便下雪了。” 北郡郡守早早带了一行官员在城门迎接,等景林一行人到时,官员肩头已压了厚厚一层雪。 “北郡郡守梁齐峰恭迎公主尊驾,公主万福。” 他看着跪地的官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放在不久前,都是他拜别人,还是周岱替他解围,“公主一路舟车劳顿,尔等待公主入城安顿后再来拜见。” 梁郡守其身上前道:“这位便是......” 周岱连忙打断道:“公主府护卫统领周岱。”说完瞟向景林,见这位驸似乎在神游,周岱抱拳微微俯下身又侧目向梁郡守一行人道:“还不快拜见驸马。” 梁齐峰才恍然大悟,方才差点拜错了人,这位可不仅是驸马,还是镇北将军,有实权。 景林被众官员拜见之声拉回思绪,惘然半晌,“都起来吧,不必多礼。”他没读过什么书,实在是想不出其他文绉绉的词。 北郡位于晋盛与苍狼国交界处,苍狼国在晋盛人眼中那是野蛮未开化之国,多年来北郡人苦受苍狼国的骚扰。景林有时在想,天子让他做这镇北将军,是为了配得上公主,还是真指望他能坐镇北郡守一方平安? 天子怎就舍得最宠爱的永陵公主来这危险的边关之地? 景林带着满脑疑问回头看了一眼公主马车,依旧毫无动静,他真的很好奇那暴躁公主为何如此安静?其实他至今都没看清过这位公主的相貌,那天床榻之上的匆匆一瞥,只记得公主长得很美,再就是公主举着烛台要砸死他。 讨个老婆,却连面都没见过,说来也真是可笑,景林至今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公主府就在前面。”梁郡守的话打断了景林的思绪,他停下马看了眼周岱。 “末将先行送公主回府。” 周岱带领一行人越过他朝公主府方向出发,“那我呢?”景林有些迷茫,公主的人走后他身后竟然一个人都不剩。 “驸马自是回将军府。”梁郡守走上前,“不日,驸马的家人亦回到北郡与驸马团聚。” “什么?”景林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说我阿娘她们都能来同我生活在一起?” 景林心中既高兴又担心,开心阿娘和弟妹能来与自己同住,又担心阿娘以为对方是骗子,不肯来。 梁郡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驸马不必忧虑,淮林知县他知道该怎么做,定会安排妥当。” 梁郡守这一番话并未解了景林的忧愁,反而让他的眉头越发紧锁。 整个淮林都知道他娶了公主,想必林尤吟也知道了,他的阿吟知晓他娶了她人,会是何心情?景林心中一痛,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阿吟,此生景林终究是负了你。 “滚。” 周岱被一个茶盏砸出门,他跪在门口,“末将奉旨护卫公主府,滚不得。” 魏隋贞冷冷看着周岱额头上被茶盏砸伤处渗出血珠,“那这公主府本宫让给你住,本宫走。”她起身便走,周岱张臂拦在门口,“公主息怒,以后未得公主传召末将不会踏入公主府,只在府外听命。” “那还不快滚。” 待周岱离开后,魏隋贞伏在案几上,泪水又无声流下,她的心比北郡八月的大雪天还要冷上许多。无召不得回去,君父既下了这样的圣旨,想来是此生都不会让她再回去了。 难道十三年来的宠爱都是假象,他的亲生儿子终究是要比她这位养女重要,为了亲儿子和皇家颜面,将她随意嫁给一个无名小卒,打发到北郡这荒凉苦寒之地。 “君父啊君父,贞儿恨你。”她拔下一根发簪撸起袖子狠狠划下去,她看着手臂上汩汩流淌的鲜血,露出一抹瘆人的笑容,“可是贞儿原本不用恨你,你为什么要逼贞儿。” 侍女阿绿进来时发现公主正用簪子疯狂划拉手臂,一条玉臂鲜血淋漓,她吓得惊呼:“公主住手!”上前夺下发簪。 “你也滚,都给本宫滚!”魏隋贞摇摆着站起身撵人,“本宫不需要你们。” 阿绿傻眼了,她哪见过公主发怒的场面,她不是从玄都来的,只是郡守提前安排在公主府的洒扫婢女。她颤巍巍跪在地上,恨不得自己此刻晕过去,便不用独自面对公主。 阿绿伏在地上的手似乎摸到了什么黏糊的液体,她抬眼慢慢看去,竟是一地的血,吓得她顾不上尊卑礼仪抬头直视过去,只见公主双眼发直,手上不知何时又握了一根发簪。 “公...公主,奴婢去给公主寻大夫...”阿绿屏住一口气起身抬腿奔出门去,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门口的周岱。 然而,不一会儿周岱以及陆续进去的大夫又都灰溜溜逃出来,问就是被公主打出来的。 情急之下,阿绿跑到了将军府,事已至此只能求助驸马了。 景林听着眼前这个了阿绿的小侍女一通禀报,他大概是听明白了,公主自残,受伤严重。可找他又有何用,只怕他连公主府的门都踏不进去。 “你来找我也没用,你应该去医馆寻大夫,无公主召见,我进不了公主府。”景林在心中补了一句,即使进得去也没人听我的。 公主驸马不是夫妻吗?天下怎么有这么奇怪的夫妻,阿绿真是想不明白。 那叫阿绿的小侍女离开后景林在屋中来回踱步,他到底该不该过去一趟?虽然去了也进不了门,但若不去,消息传回宫中,公主受伤他不闻不问,不知又会落得什么罪名。 公主府门口站了一堆人,周岱脸上还挂了彩,能伤的了周岱, 不是公主还能是谁? “驸马。”周岱上前拜见他。 “周统领”,又左看右看,“都被赶出来了?”他打算来走个过场问候一声便走,结果被周岱拦下。 “驸马,公主受了伤,但进去的大夫都被赶出来,末将们也被打了出来,如今也只能驸马进去看一眼了。” 景林瞪大了眼,让他进去?周岱是不知道,公主看见他们最多只是将他们赶出来,而看见他,那可真是会下杀手。 “周统领,这恐怕不太好吧,未得公主召见,我也不敢进去。” 周岱已经夺了大夫的药箱挂到他肩上,“一切,只能靠驸马了,公主总不至于杀夫的。” 至于!怎的不至于!景林在心中怒吼。 但也无法,只能硬着头皮,挂着药箱麻木的走进公主府。 这临时置办的公主府不算大,景林没一会儿便找到了魏隋贞,魏隋贞伏在案几上,他看不出她伤了何处,但一地的血足以证明伤势严重。 “公……主?”他轻轻叫唤几声,并未得到应答,心中暗觉不妙,上前去托起魏隋贞的手臂将衣袖往上撸起,露出了血肉模糊的伤口,又见她嘴唇发白,人已晕了过去。 莫非这公主是不想活了故意寻死?这公主要是死在这里,他和他的九族乃至周统领、梁郡守的九族恐怕都得在地下见面。 景林再不敢马虎片刻,将魏隋贞抱上床,紧急止血处理伤口,他在战场上讨生活,又身为斥候,大多都是独自处理任务,什么事都必须自己会,才能在必要时刻救自己一命。他在战场上见过千奇百怪的伤口,这点伤不算什么。 他三两下清理伤口包扎好,又用温水化开止血散,喂公主喝药这事难住了他,因为怎么喂都喂不进去。 “臣的公主殿下,求你微开尊口将药喝下去吧。”景林见求拜无用,只好下定决心用粗办法。 景林托起魏隋贞的上半身,将她的头靠在他胸膛,一手端着药,一手捏住她下颌强行撬开嘴将药灌了下去,他平时只会将这招用在重伤不省人事的伤兵上,没想到今日对公主用上了。 看着药水全部被吞下,他松了口气。 “本宫那日便该…一烛台…” 景林闻声低头一看差点被吓破了胆,怀里的公主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无力瞪着他。 魏隋贞嘴上不饶人,实则此刻的她别说烛台,连根针她都握不起来。 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她床上的男人莫名其妙成了她夫君,她虽恨,却又无可奈何。 都怨魏允那缩头乌龟王八蛋,她在心底无能咒骂,随即死死咬住下唇。 “别!”景林见状随即伸手去掰,魏隋贞索性咬住他手指。 “若是公主觉得解气,便咬吧。”景林特意说的风轻云淡,实则内心很害怕,敢拿簪子自残必定也敢咬掉他手指,“小时候家里穷住在满是老鼠的破屋子里,晚上微臣的手指总被老鼠啃。” 他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似乎又觉得哪里不对劲,慌忙解释道:“微臣绝对没有说公主是老鼠的意思。” 魏隋贞松开贝齿,别过头去,气若游丝吐出一个字,“滚”。 景林如获大赦,轻轻放下她,行完礼后飞奔出公主府。 周岱见驸马出来,刚想上前去问,然而驸马走的飞快,只丢下一句,“公主醒了”,他疑惑,难不成公主睡着过? 3. 第三章 魏隋贞不知道她已来到这个风雪小城多久,只知道这日子过的一天比一天难受,太冷了,即使玄都最冷的天也没有此刻冻人。她身体向来不算差,可自来到北郡便没有一日舒服。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苦笑两声,“即便你在此处作贱死自己,也无人在意。”她伸手欲去碰镜中的倒影,“在意你的人……” 九月十三这日,是魏隋贞十九岁生辰,自来到此处她日日发疯打砸,且不许飞风、花月一行人近身伺候,因此也无人敢为她置办生辰宴。 “公主,地方官员为公主献上了生辰礼,这是礼单。”阿绿捧着礼单进来,自那日后她成了公主贴身伺候的侍女,在公主府的地位一跃而上,比玄都城来的那些还要得脸。 魏隋贞淡淡扫了一眼,“扔一旁去”,她在宫中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也不信这北郡能有什么稀世珍宝。起身时,一块玉佩从她腰间滑落,“不要!”她伸手欲抓却已来不及,玉佩落地碎成两半。 “公主,碎玉锋利,奴婢来......”绿玉没说完就被打断,“别动!”魏隋贞蹲下身去,两手一左一右捡起玉佩,急得哭起来,这玉佩是魏允束发那年她从他腰间抢来的。 碎了,怎了就碎了...... 自宫宴那一夜后,魏允每夜都会去元光帝书房跪上两个时辰,“君父,今日是九月十三。” 元光帝并未理会,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何须这混账儿子来提醒。 魏允四岁那年,一个炎夏午后他伏在乳娘怀中昏昏欲睡,闭眼之前依稀看见元光帝牵着一小女娃的手来到他母妃的宫中,他一定是在做梦,元光帝甚至都没牵过他的手,别说牵手,他从出生以来就没见过几次这位君父。 结果等他再睁眼时母妃宫中竟真多了一个女娃。 “允儿,过来,见过你皇姐。” 他还得叫她姐! “你也是君父的孩子吗?” “不是?” “那为何君父对你的宠爱胜过我们这些亲生子女?” 这个叫魏隋贞的女娃便一直与他和母妃生活在一起,奇怪的是,自从这位从天而降的皇姐出现后元光帝便经常来他母妃宫中,母妃也瞬间从宫中无人问津变成宫中最受宠。 元光帝封他这位皇姐为永陵公主,在此之前元光帝从未给任何一位公主皇子赐过封号。 “允儿,你要多与你皇姐亲近,切记。”淑妃虽抚养了魏隋贞,却并不知她底细来历,见元光帝一年比一年宠这位养女,她心底便也有了自己的盘算。 魏允又不傻,他也有它自己的小盘算。 永陵公主的一切均由元光帝亲授,魏允跟在一旁学习,像是被顺带的那一位,其他皇子公主很羡慕魏允,可魏允心中总是酸酸的。 魏允就这样和魏隋贞一同长大,虽目的不纯,但他也是真的喜欢这位皇姐。若要问魏允是何时对这位皇姐生出不一样的情愫,那一定是他束发那年。 “皇姐何故夺我腰间佩玉?” “因为我喜欢。” 一旁侍奉的内官小声提醒,“殿下,这玉佩是陛下亲赐,公主拿去,恐怕......” 魏允看着魏隋贞笑盈盈将玉佩自顾自挂在她腰间,“无妨,皇姐喜爱之物,君父和孤都愿给。” 看着她天真烂漫、笑靥如花,那一刻,他竟希望她变成一块美玉,永挂他腰间。 孤可以不叫你皇姐吗? 我的贞贞。 永陵公主十七岁生辰那日,元光帝答应带她去三绝山打猎,众皇子公主只有魏允同行。 “此次猎的都是凶禽猛兽,允儿,护好你皇姐。” 即使没有元光帝的叮嘱,他也知道该怎么做,十几年来,护着她已是他的本能反应。 但他还是把她跟丢了,等他寻到时她正被一只黑熊逼到悬崖边,他奋不顾身救她,被熊一掌抓烂了胸膛。 “要与你皇姐亲近。” “护好你皇姐。” 他几乎要失去意识,但君父和母妃的话不停回荡在他脑中,他要护着她,护一辈子!就在他欲与熊拼命时,眼前一道长剑划过,那向他拍来的熊掌竟被生生斩下,他震惊回头,看到她红着眼双手握着滴血的剑。 黑熊断掌吃痛,挥起另一掌将二人拍下崖去。 “阿允、阿允,你醒醒,别吓皇姐!” 迷糊间他听到她抽噎喊他,“醒...醒着...”,他想抬抬手安慰她,却怎么都没有力气。 “阿允,对不起,都是皇姐不好,害了你。” 夜里,他高热不退,她搂着无助落泪,“阿允,我百里隋贞何德何能让你魏家父子如此爱护。” 原来,她姓百里,他用仅全力抬起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贞贞,别哭,我一生都会护着你。” 三绝山一难后二人便交了心,人前她还是他的皇姐,私下,他亲密唤她贞贞,每每都将她逗的娇羞不已。 啪! 一个盒子被扔到魏允眼前。 “这是那年三绝山上她斩下的熊掌。”元光帝放下笔,仰天默叹一声。 “君父”,魏允拿过盒子打开,一只特制后还保留毛发的熊掌跃然眼前,“君父既还记得她每一件事,留着每一件与她有关之物,又为何要将她嫁与他人发落至北郡?” “不然,朕要等着丑事传遍天下吗?” 魏允仰起头平静说道:“当年一个五岁大的孩子忽然养到母妃名下,宫中众人心里都明白皇姐并非君父亲生,至于天下人,君父一道圣旨归还皇姐百里隋贞的身份,又有何难?” “你若再提百里这个姓,朕便一掌拍死你。” 元光帝耳朵里听不得百里这个姓,他此生最恨的便是百里菽,当初一枪戳死百里菽简直太便宜他了。他养了永陵十三年,永陵每长一岁便像百里菽一分,哪怕他想骗自己永陵不是阮盈和百里菽所生也不能够。 “你从小习武且是朕亲授,以你之力击杀一头黑熊轻而易举,而你偏偏要在她面前受那一掌。”元光帝眸光转冷,睥睨着他跪在地上的三儿子。“你所想之事,真以为朕看不穿?” “儿臣心中只想了一件事,那便是儿臣心慕皇姐。”魏允仰起头对上元光帝眼神,“皇姐亦已将身心交付儿臣。” 元光帝挥起手一耳光抽过去,“那你逃走将她一人留在那里!” “儿臣只是害怕,儿臣未曾想到......”魏允哪里想到半路会出来一个景林与她躺在一处,还被君父当场抓住,不知道那混账与她......想到此处,他只觉心被揪的发痛。他的贞贞,竟成了别人的妻子。 景林,终有一日,孤要将你碎尸万段! “阿嚏!”景三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她揉了揉鼻子,“大哥,为何我们全家都要搬到这么冷的地方生活,你明明娶了个公主老婆,却像被发配了一般。” 景林连忙捂住景叁的嘴,“景三三!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对那边那位多嘴一个字!” 景三努力挣扎想要把说话的权力夺回,“阿娘...你快管管大哥...他娶了公主老婆就要手刃亲妹!” “大哥,小妹还小,孩童之语,即使被人听见也不会被放在心上。” 景叁咬了一口景林挣脱桎梏,小手一叉腰,“景贰!你就比我早出生那么一会会”,她捏起手指比划着,“你装什么深沉大人,不也是个十岁小孩!” 景林无奈摇头看着这一对双生弟妹,“你们是真不知那位的可怕。” “好了,都过来吃饭吧,别闹了。”陈氏端着一口汤锅走来,景林见状连忙搭过手,“阿娘,这些事情交给下人们去做遍好。” “你也是!”陈氏将汤锅端上泥炉,一揭开盖,鲜美的羊肉味飘满屋子,“这一直以来都是咱娘几个相依为命过日子,这一下子让他人掺和进来伺候我吃穿,我不习惯。” “真香,这北郡虽然冷,但羊肉是真比咱那好吃。”景三深深嗅一口气。 “景三三你真真是傻丫头,还咱那的羊肉,在咱那你拢共吃过几次羊?” 景三白了景贰一眼,夹起一块带骨肉低头狂啃。 景林不由鼻头一酸,以前家中一年吃不上几次荤腥,他第一次一个人吃完整的鸡腿还是在军营里。 “三三,以后大哥给你养一草场的羊。” 陈氏放下筷子忧心道:“大郎,我携你弟妹来北郡都十日了,至今未去拜见公主,这能行吗?” “阿娘,公主没有主动召见你们就老实待在家里。”景林恨不得公主一直当他们一家不存在。 陈氏眉头锁的更紧了,得知儿子成了当朝驸马她差点吓晕过去,因着儿子与林尤吟的关系,她这一生也只妄想过给知县千金当婆母,却不想最后竟成了公主的婆母。 她一路上演练了无数次,可来到后连公主的影子都没见着,大郎啊,公主呢? 一家人围着泥炉就着门外的落雪吃羊汤锅,很快,一碗暖暖的羊汤喝下去,那个鲜爽滋味,什么公主什么烦恼都抛诸脑后。 砰!一声,门被打开,雪花被风卷入屋中落在汤锅里,四个人齐刷刷回头看去,“咦?来人了?”景三疑惑看向门外。 “许是风太大,将门吹开了,我去关门。”景林带着疑惑起身走到门口,手虽搭在门上却迟迟不关,目光盯着飘雪的院子。 “大哥,快些关门,冻死我了。” “噢...这就关...”景林正要关门,却看到一抹红色衣袖在漫天飞雪中挥过,一头乌发露出,没了帽子的遮挡,雪花立刻挂在发上,一个女子缓缓抬起头,这一刻,景林才看清,永陵公主立在雪中,白色的狐裘大氅与雪融为一体。 四目相对,他看到她脸颊冻的有些粉红,雪肌花貌,犹如一位清尘仙子。 他愣了愣,步入风雪中向她拜下,“臣,不知公主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4. 第四章 泥炉上一口咕噜咕噜的汤锅正冒着热气,那四四方方的小木桌并没有魏隋贞的位置。 没位置便没位置,她又不是来吃饭的,那她是来干什么的?她也不知。 “公主请上座。”景林重新关上门,又赶紧回去擦了擦他的凳子,将用过的碗筷撤掉拿了新的摆上,“不知公主要来,招待不周,公主莫怪。”他居然不结巴,一口气在公主面前说的如此通顺! 魏隋贞目光一扫,咦?刚刚吃饭那几个人呢? “民妇陈氏拜见永陵公主,公主万福。” 她闻声垂下眼,噢,原来都跪下来拜她了,不过这几人也太瘦小了,都快钻到桌子底下去了,她既不入座也不开口,眼神盯着景林。 景林看了眼还跪在地上的阿娘、弟妹,又见公主一直盯着他,有些不知所措,殿下你又怎么了?谁又惹你了? 魏隋贞有些生气,但又不知道气该往何处撒,无奈下只好自己动手解氅衣系绳,刚拉开第一道结,景林的手便搭了过来,“公主,臣来。” 景林低着头离她很近,长睫扑闪扑闪,她第一次这样心平气和近距离观察此人,想是北郡的冰天雪地给捂的,看起来比第一次见时白了不少,眉清目秀的放在寻常人中约莫也算个俊俏郎君。 “公主,这是臣的母亲和弟弟妹妹,前来北郡已十日有余,但因公主一直未召见所以未曾到公主府拜见公主。”景林边将公主氅衣挂起边解释,他生怕公主忘了地上还有人。 魏隋贞坐下后终于开口说了她在将军府的第一句话,“平身。”她不知道景林家里有几个人,也没兴致了解。 “谢公主。”陈氏连忙携儿女起身,跪了老半天她的腰和腿都有痛,这公主儿媳妇果然威风。 泥炉上的汤锅已经烧干,发出嘶嘶声,魏隋贞又不是来吃饭的,她不在乎,抬起眼发现有四个人直排立在她眼前,似乎很怕她。 怕什么?她又不吃人。 “都坐下吧。”虽说这些人都不配与她同桌,但也是她打断别人吃饭在先,她从来不是不讲理的公主,然而下了令,却无人坐下。 “不不不,我等不敢与公主同桌用饭。”陈氏连摇头带摆手,她是真不敢。 让坐不坐,难道还要她堂堂一个公主再三邀请?魏隋贞转动眼神,最终落在个子最矮的那小女娃身上,“坐下。” 景叁心里惦念的都是她的羊肉,自从这个公主嫂嫂进屋后搞的大家连饭都不敢吃了,那要是以后这个公主嫂嫂日日来,那她岂不是日日吃不上饭?一听公主嫂嫂让她坐下,她想都没想,一屁股又坐回她位置上。 “景三三!”景林出声呵斥,他这小妹怎就如此没有眼力见。 “本宫,不吃人。”魏隋贞眼神一剜,“都坐下。”总有一群人,爱瞎琢磨你的心思,并做出自以为正确的举动,魏随贞很讨厌这类人。 “多谢公主。”陈氏赶紧将小儿小女安顿好,“这汤锅都烧干了,菜也都凉了,民妇再去重新做一些,公主请稍。” “未知公主要来用膳,请公主海涵。”景林怕公主责怪他阿娘,真的很怕。 “不必了,本宫不是来吃饭的。” 陈氏都已端着锅走到一半,听到公主说不吃,她止步,不吃也好,因为她也不知道做什么菜招待公主,就她们平时吃的那些她可不敢端上来。 “公主......”景林本来想劝公主吃一些,但又想到公主是他能劝的吗?管她的,随便吧。 “阿娘,我还想吃肉。” 景叁一句话,收获了六只眼睛瞪向她,可是她只是想吃肉,有什么错? 魏隋贞有些后悔走进这个家,又是老的又是小的,烦都烦死了,“去吧”,随后又补上一句,“不必繁琐。” “公主,臣去帮厨。” 帮厨?这将军府是没下人吗?“怎么,将军府连伺候的人都没有?”虽她与他只是名义夫妻,但北郡这些官员若是敢怠慢将军府,那便是在打她的脸,罪不可恕! “来人,将北郡最大的官给本宫抓来。” 然而,上来回话的依旧是景林,“是臣一家不习惯有人伺候,跟他人无关。” 魏隋贞忘了,她今日出来连阿绿都没带。 “坐下回话。”她欲叫他名字,可怎么都想不起来,是想不起来还是她压根就不知道他叫什么?“你叫,景......?” “臣姓景命林,景色的景,树林的林。”公主不知道他名字,景林似乎在意料之中,“这是臣的一对双生弟妹,小弟名唤景贰,小妹名唤景叁。” 景二?景三?这都什么名字,“那你怎么不叫景一?” 一旁的景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景贰在桌底掐了她一下,景叁不服气的看着景贰,在桌底狠狠踩了景贰一脚,结果一个没坐稳从长凳上摔下去。 眼见景叁就要摔在公主身上,景林吓得就要去抓,却还是迟了一步。 魏隋贞伸手一拦,将景叁接住,比起另外三个,她倒是觉得这活泼大胆的小女娃不错,“你叫景叁?” 景叁其实也有些吓着了,但见公主不仅不生气还接住了她,那点害怕很快烟消云散,她笑嘻嘻回道:“公主可以叫我景三三。” 景林捏了把冷汗,他这位没轻没重的小妹该好好教育一番了,“公主,小妹不懂事,冒犯了公主,是臣之错,公主要罚便罚臣。” “景一,本宫到觉着你小妹比你强。” 景一?“公主,臣不叫景一,叫景林。” “噢”,那又如何,她就是觉得景一比景林好听,“若本宫非要叫你景一呢?” “公主,我们生下来便没了爹,阿娘没读过书,想不出好名字,家里又穷,吃不上饭,为了好养活,就给我和二哥按顺序取了这个名。”景叁老实巴交解释着,刚刚公主扶她一下,她嗅到公主衣袖上香香的气味,只觉得又不害怕了,知县大人家的林姐姐衣裳也是香香的,林姐姐就是个好人。 陈氏又重新布置了一桌菜,“公主,都是一些农家菜,还望公主不嫌弃。” 要吃山珍海味我来你家?魏隋贞看了一眼菜,有鱼有肉有菜,她入宫当公主之前连这些都吃不上,幼时那段噩梦般的记忆,她并没有忘记。< /p>“入座吧。” 见陈氏立在一旁不动,她才想起她占了景林的位置,景林此刻坐在陈氏原来的位置上。 “阿娘坐这。”景贰懂事,将座位让出来。 “明日本宫会命人给将军府换大桌子。”简直太小家子气了,她伸手将景叁抱到她身边坐下,“都坐下吃饭”,她今日像是来劝这家人吃饭一般,一直在重复劝吃劝坐。 景林对公主将景叁抱到身边同坐很意外,公主衣袖垂下之时他看到雪白臂膀上布满了疤痕,有些伤看上去还是新伤,看来公主从未停止自残。 景叁简直乐开花了,她就说身上香香的姐姐都是好人。 “公主,羊汤。”景林盛了一碗汤小心翼翼端过去,顺便瞪了一眼景叁,人家景叁压根没理他,低头只顾着吃肉,他这小妹活脱一个大馋丫头。 “嗯”,魏隋贞并不喜欢吃羊肉,也没有胃口,每逢她生辰她最喜欢吃的是槐叶冷淘。 那年夏日她初到皇宫,槐叶冷淘是她在淑妃宫中吃的第一吃食,那冰爽弹牙又酸酸辣辣的绿面条她从未吃过,一口气吃了三碗。 后来在宫里过第一个生辰时,她嫌弃长寿面难吃,非要吃槐叶冷淘,可夏日已过,槐叶已老,她没吃上。元光帝得知后,便下至命人往后每年都在夏日采取嫩槐叶贮存于冰室,供她能在生辰时吃上槐叶冷淘。 她不喜欢面食,却唯独爱上淑妃家乡那一道槐叶冷淘。 “不合公主胃口?”景林见她盯着羊汤出神,不知道又是何处不满意。 魏隋贞举目看向景林,她若告诉他今日是她生辰,那岂不是显得她很可怜?她还不需要这家人来可怜她。 她舀起一勺羊汤送进嘴里正要咽下,一股反胃感直冲喉咙,她扭过头将羊汤呕了出来。 陈氏吓得脸煞白,连忙跪下,“民妇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景林也被吓住,这羊汤可是他盛给公主的,竟然给公主吃吐了,“公主!”立刻拿了帕子上前想拍拍她背却又不敢触碰,“公主可是哪里不舒服?” 魏隋贞将手中勺子重重砸在地上,“如此腥膻羊肉也敢端与本宫吃!”那股恶心感并未消散,她捂着胸口恶狠狠瞪着景林,“滚!”扶着桌角站起身,连氅衣都未穿便夺门而出。 景林连忙拿上氅衣追出去,公主在他家中吃吐了,要是在路上又受了风寒病倒,他又得过提心吊胆的日子。 景叁吓懵了,她刚刚跪下时手上还抓着一块肉,“阿娘,这羊肉明明很香。” 陈氏浑身发抖,意识到公主已走远才敢抬起头,一把瘫软在地上,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立刻逃回淮林老家! “公主!”景林追上去拦在她面前抖开氅衣,也顾不上什么尊卑,双手环住为她披上氅衣。 “本宫...还轮不到你可怜...” 景林有苦说不出,他可怜她什么?他只求公主殿下可怜可怜他,别再逗弄他了。还未等他系好衣绳,公主便两眼一闭晕了过去,他刚好搂住她,她恰恰倒进他胸膛。 软香在怀,还是个香芋,烫手的香芋。 5. 第五章 景林好心托住她,避免她跌入雪中,她一睁眼便一脚踢开他,宁愿啃一地雪也不愿他碰她。 他真的很疑惑,都说天家子女从小便由天下最厉害的师傅教习诗书礼乐,以彰显天家威严,可这位永陵公主,只会耍天家威风,无半分礼仪。 一位公主身上毫无被教养过的痕迹,甚至连知县家小姐都不如。 阿吟,你可知,在这寒天雪地中,我又在思念你。 “公主、公主!” 阿绿终于找到了她的公主,公主失踪公主府都乱成一锅粥了,谁又能想到公主居然会在将军府门口,还和驸马滚在雪地中,二人感情何时变这么好了? “公主你没事吧?”阿绿见公主发髻松乱、衣裳不整,她转身招手,轿夫立刻抬着轿撵奔来。 众人一阵忙活将公主抬进轿中,完全没搭理过雪地中另一人。 “终于送走了。”景林张开手平躺在雪地上,长吁一声。 待回到家中却看见他阿娘背着行囊,左右各牵着弟妹,“阿娘,你这是做什么?” “大郎,太吓人了,这北郡的好日子不是娘能过的,娘还是带着你弟弟妹妹回淮林去。”恐惧的日子和苦日子,陈氏选择苦日子。 “阿娘!”景林夺过包袱,这老太太不识圣旨的威严,他还能骂她不成?“回不去了,别闹了。” “大郎,什么叫回不去了?”陈氏冷静下来小声嘀咕,“我回家还不行吗。” “圣上下旨着人将你们接来,若是私自跑回去便是抗旨。” 这下陈氏听懂了,圣上是比公主还吓人的存在。 公主府内,魏隋贞又用枕头将来诊脉的大夫打了出去,“离了皇宫离了玄都便不将本宫当公主了吗,你们都想死吗!”吼完一句便重重摔倒在床上,其实她整个人都很难受,难受到怀疑景林在羊汤里下毒想毒死她。 “周统领,草民方才瞧公主脸色通红,神色迷离,已是高热之相,若再不诊治用药恐有不测。” “公主病了,必须立刻诊治。”周岱在门外劝,却不敢上前半步,“公主千金之躯,若有闪失,你我皆担当不起。” 花月看了他一眼,“你要对公主用粗?” “你和飞风一路陪着公主到北郡,这一路上公主安安静静,你们不比我有办法?” 飞风淡淡开口道:“那是陛下的意思,如今你敢私自行事?” 周岱已上前打开门,此次却无一物向他砸来,公主躺在床上,悄无声息,“公主!”他冲上前去,后面众人见状也都涌进去。 “速给公主诊治!”花月皱着眉神情严肃,可别真有什么事。 屋里的动静魏隋贞听得一清二楚,她只是再无一丝力气,连眼皮都睁不开。 见大夫诊着脉公主也未反抗,飞风大着胆子用凉毛巾过去擦拭,“公主何故要此般折磨贵体,奴婢们既心疼也不解。”公主脸上红晕不散,这是冻伤了,“阿绿,你寻见公主时公主在何处?为何冻成这般?” 阿绿并不在屋中,公主病了她得去问驸马今日公主可有在将军府吃了什么,导致呕吐不断。 “阿绿姑娘,你怎又来了?”公主府任何一人出现,景林就知道自己准没好事。 “今日公主可有在此吃了什么?” 吃?就喝了口汤,然后差点将他家饭桌掀了,“公主只喝了口羊汤,且未待咽下便吐了出来。” “驸马这是要推脱照顾公主不周之责?”阿绿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一把拉住驸马,“公主病了,驸马需随侍病榻之前。”上次便是驸马处理了公主的伤口,她心里知道这个平时畏畏缩缩的驸马在紧要关头时还是有一些办法。 景林上一次哭还是十年前他爹离世那天,这么多年再苦再累再被人欺负他都没哭过,但今夜,他是真想哭。 饶了他吧,真的,求求了,可是他连求都不知道求谁。 “公主这是...这是这是...”姚大夫看向众人,“这是有......” “有什么,怎么了,快说!”花月蹲下身趴在床边,生怕公主又不好之事。 “公主已怀有身孕。” 魏隋贞不知哪来的力气猛一睁眼,伸手抓住那大夫衣领,“你说本宫如何?” 众人吓得纷纷下跪,“公主息怒。” “公主已有...已有两月身孕...” 身孕?她怀有身孕?魏隋贞伸手抚向小腹,那这便是她和魏允的孩子,她仿佛感到有一丝阳光穿透这两个月的阴霾照进了她的生命,阿允,我怀了你的孩子。 景林站在门口,目光看向床上,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公主展露笑颜。 笑一笑多美啊,总是凶巴巴要吃人。 “恭喜公主、贺喜驸马!”阿绿跪下去,她是真的开心,如今有了孩子,那公主和驸马的关系肯定能缓和。 屋内众人皆齐声道:“恭喜公主、贺喜驸马!” 景林差点跪下去跟他们一起祝贺,恭喜他?又不是他的孩子,景林无奈,但什么都不能说。 魏隋贞举目瞧去,他还敢来,真是不知死活,不过她此刻心情愉悦,不愿与他计较什么,“你回去吧,本宫无碍。” “臣告退,公主珍重贵体。” 公主腹中怀的是谁之子?回将军府的路上景林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那夜他怎就躺到公主床上?那个引路内官,定是他! 公主,你我恐被人做局了。 魏隋贞只想让魏允立刻知道她有孕之事,阿允,我们的孩子只能有你一个爹,“阿绿,本宫有孕之事速速命人传回玄都”。 “回禀公主,周统领早已命人前去送信了。” 可她还是不放心,君父肯定不会将消息告知魏允。 “本宫有孕之事想要亲自修书告知淑妃娘娘,你秘密将信找靠谱之人送回去。” 阿绿瞪大眼睛,她哪有人脉将信偷偷送进宫给淑妃娘娘,“公主,奴婢能替公主送信,可是实在没有将信送进宫的本事。” 魏隋贞已经开始着手写信,“你让人将信送到穆王府,见是本宫亲笔,穆王府的人知道该怎么做。” 阿允,见到信,你是否会开心。 魏隋贞将信和一叠银票交给阿绿,“记住,除了你和送信之人,不能让其他人知晓此事,不然本宫唯你是问。” 阿绿目光坚定点点头,公主只求她办过这么一件事,她已经替公主办好! 阿绿一走便是三日都没回来,这小姑娘不在身边伺候,魏隋贞左右都不舒服,虽然她下令不让花月飞风等人近身伺候,可她总觉得这些不听话的恶仆在偷偷监视她。 飞风站在院门口拜下道:“公主,阿绿那刁奴私自逃离公主府,请公主允许奴婢和花月进院伺候。” 魏隋贞的人她还未发话,这恶仆便自作主张安上一个私自逃离的罪名,公主做到她这份上真是够憋屈。 啪!一根毛笔从屋中飞出,飞风偏头一躲,毛笔砸在花月额上。 “你好大的胆子,敢躲?”魏隋贞缓步走过去,“以为你们是君父亲派,本宫便不敢处置你们?” “奴婢不敢,但凭公主处置。” 魏隋贞当然敢处置她们,但她已怀有身孕,不想见血光,更不想给未出世的孩子沾染因果。可这公主府她也待的一日比一日难受,她想寻一个清净去处。 景林来到北郡两月余,终于有人想起他镇北将军的身份,北大营的人来请他过去进行了就任仪式。 他能察觉出整个北大营都不欢迎他,虽说是就任仪式,但什么都没有,无一将领出来接见他,一时让他尴尬不已。 “北营神武军校尉李患忧参见将军!” 李患忧对这位空降的镇北将军心中其实很不屑,听闻过去只是南境军营中的一名小斥候,皆因尚公主才获得封赏,他们北大营神武军哪个不比他强?不过是运气没有他好,攀不上公主。 “李校尉不必多礼。”景林上前搀扶,他知道他如此上位已引起众将不满,不然也不会过去这么久才迎他就任,好不容易出来个人他可得好好以礼相待。 但,他也能理解,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当一名将军,甚至方才进军营时都在不停想着永陵公主耍威风的一幕,借口说服内心有晋盛最厉害的公主在背后给他撑腰,他才敢走进北大营。 “以此河为界,那头便是苍狼国。” 在李患忧的带领下,他开启了他在北郡的首次巡边,这小山丘小树小草与密林遍布、山高势险的南境又是另一种极端。 “对面是苍狼国的神川城。”李患忧扬起马鞭遥遥指去,他虽不服这位将军,但分内之事他不敢怠慢,该介绍还是要介绍清楚,他没有另外那几个那么小心眼。 “神川城?”景林低头看向被冻住的河面,“想必你我脚下之地曾属苍狼国。” “将军猜的没错,但将军猜的不够全,整个北郡当年都属苍狼国”,李患忧抱拳朝上一拜,“三十年前苍狼国因占着北郡这块好地方频犯我晋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彼时还是昭王的天子亲率大军击退苍狼国并夺下北郡。” 景林看到李患忧脸上满是对天子的钦佩,这段史实他确实是不知,“想必那苍狼国这三十年一定日日都想着夺回他们的神川重收北郡。” “哼”,李患忧冷哼一声,拱手抬眼看向景林,“在前镇北将军率领下北郡安稳了三十年,如今将军来了,还望将军别让末将们寒心。” “嗯”,景林知道在军营中说与承诺都不如做到的那一刻服众。 “大哥、大哥......” 寒风中传来景叁的声音,景林还以为他听错了,回头一看,发现自己那顽皮三妹正坐在一匹马上朝他本来。 “景三三,谁带你来这里的!”景林嘴上呵斥着从马上将景叁抱下来,神情严肃询问骑马之人,“你将她带来的?” “回禀驸马,是小姐要来。” 景林一拍景叁的小脑袋瓜,“此处是你能来的吗?” “大哥说给我养了一草场的养,我来看羊来了。”景叁笑嘻嘻的四处瞟,“羊呢?” “胡闹!”景林又将她抱回马上,“立刻带小姐回去。” 景叁一把抓住他,“大哥也得回去,公主来了,阿娘一人招架不住快吓晕了,才让我赶紧来喊你回家。” 公主来了?那景林更不想回去了,“告诉公主我军中有事要忙,无法抽身。”他一定要等到公主走了再回去。 景叁摇摇头,“公主说以后要住在将军府。” 晴天霹雳般的消息让景林丢了魂、忘了神。 我的公主殿下,你这闹的又是哪一出? 6. 第六章 魏隋贞认为自己聪慧极了,只要她从公主府般到将军府,便能摆脱那一众刁奴恶仆。 “公主何故要突然搬进将军府?”花月心急如焚,“公主既要搬进将军府奴婢们自然也要跟着。” 飞风见花月言语间失了分寸连忙跪下:“奴婢和花月奉旨随侍公主府,还请公主体谅奴婢们。” 魏隋贞站在将军府将一众人拦在门槛外,“君父令尔等随侍公主府,可此处乃将军府”,不对,她一个公主何必解释这么多?生气!“周岱!” 周岱一直站在台阶下,飞风与花月敢正面公主,他可不敢,公主搬到将军府他便来将军府外护卫,没什么区别。 “末将在!” “花月顶撞本宫罪不可恕”,魏隋贞美目怒睁,“但本宫不想杀人,打三十大板以儆效尤,从今往后,擅闯将军府者,杀无赦。” 三十大板?只怕全打下去能给人打死,但公主之令谁敢不从,“末将领命!”花月姐姐只能自求多福了。 “公主,花月她......”飞风上前欲求情,却见公主冷着脸,透着寒光的双眸似掠过一丝杀气,只怕她再开口,花月真得去死。她二人虽是受天子之命,但这位可是天子最爱的公主。 周岱上前就要押走人,上方又飘来指令。 “等等,便在此处打。”魏隋贞叫来将军府两个缩在角落里的门丁,“你二人就在此替本宫看着”,说完拂袖离开,她没兴致围观。 这将军府下人都去了何处,除了门口那俩门丁,魏隋贞在府一个人都没看到,还有景林那老娘,就在她进府时出现过,都哪去了? “简直毫无规矩礼仪可言。” 陈氏躲在厨房中听着此起彼伏的板子声,她择菜的手都在发抖,搞不好下一个挨板子的便是她,逃不掉、避不开,这可如何是好? “老夫人,厨房之事交于奴婢们便可。”两个小丫鬟同陈氏一起躲在厨房里,她们也怕,但这将军府的老夫人看起来比她们还要怕。 陈氏压根没听到见她甚至没注意到厨房里还有两个人,只一门心思都在想她的大郎什么时候回来将她从水深火热中救走。 虽然折腾了一天已又累又饿,魏隋贞依旧挺直了背坐在正厅主位上,她要等景林回家,再治他个招待不周之罪!一想到景林是去北大营就任,又解了些气,北大营那群人可不会认他这位天降的镇北将军。 “难不成要本宫亲自铺床、亲自做吃的?”左右等不到人,她越想越气,越气便越饿,左右四顾,“连一盘点心都舍不得摆出来待客,真是小家子气。” 最后她还是撑不住了,她一人饿着没事,但不能饿着她腹中的孩子。 刚踏出门一阵香气便使劲朝她鼻孔中钻,顺着香气她马上寻至厨房,她轻轻迈步进去,三个忙碌灶台边忙碌的背影并未发现她。 “阿娘,要给公主的房间孩儿收拾好了。” 奔过来的景贰正好在厨房与公主打了个照面,“公主...拜见公主殿下...”景贰迟疑一分便立马拜下。 陈氏手中的汤勺哐啷落地,公主?她转过身不待看清便连忙跪下,“民妇拜见公主。” “这将军府实在是没人用了吗?”魏隋贞瞟了一眼景贰,十岁小娃知道怎么收屋铺床吗?“都平身吧。” “谢公主”,陈氏连忙起身,“公主贵体金躯怎可踏入厨房之地。”她不断在心中打气,告诉自己一定把话说通顺。 “本宫,饿了。” 饿了?陈氏才想起来锅中还烧着鱼,“菜饭马上就好,还请公主回房休息。” 魏隋贞已饿的头昏眼花,等不了了,她必须现在就吃到一口热乎的,“本宫现在就要吃。” “现在?”陈氏又开始担心公主嫌弃她做的菜不好吃而雷霆大发。 “听不懂吗?”她要吃饭、要吃饭! “好、好,民妇这便伺候公主用膳。”陈氏让两个小丫鬟收拾出厨房的桌子引公主入座,她则是将已做好的菜出锅上桌。 “酸萝卜糟鱼、红烧冬瓜、豌豆腊肉焖糯米,公主,暂时就只有这些菜,还望公主不嫌弃。”陈氏怯怯站在一旁,生怕公主尝一口又摔勺子,自那天之后陈氏就暗里发过誓,此生不再做羊肉。 魏隋贞一点不嫌弃,仿佛已很久没有闻到如此香的饭菜,只想大快朵颐。 “那公主请慢用。”陈氏边继续下厨边偷偷观察着公主的表情,若公主吃的不悦,接下来的菜她也就不用做了,肯定被拉出去打板子。 景林带着景叁赶回来时天已黑,但他还是看到门口雪上溅了一滩红,他心中大感不妙,唤来门丁询问:“发生何事了?” “回禀驸马,公主在此对人用刑了。” 他拔腿焦急跑入府中,可别是对他阿娘用了刑。 “阿娘!”景林寻到厨房时看见他阿娘正匍匐在地上,而公主正端坐其上手中握着个勺子,脑中浮现她那日砸勺的情景,他疯了般冲过去将阿娘护在身后并一把夺下勺子,“公主,臣的母亲若有做错之处臣愿替母受罚。” 魏隋贞怔了怔,看清是景林,哪冒出来的?“你想死吗,敢从本宫手上抢东西。” “大郎”,陈氏将儿子拉过来,“公主没有责罚娘,娘只是在捡掉落的汤碗。” 景林悬起的心放下,回过头看到她身上衣裙湿了一角,既然没有暴跳如雷,想必是她自己打翻汤碗湿了衣裙。 “你这般瞧着本宫是觉得那掉落的碗应该本宫去捡?” 景林垂下眸,“臣绝无此意”,看来府中不添置些奴仆是不行了,他们一家人的好日子也算是到头了。 “本宫累了。”魏隋贞确确实实累了,如今吃饱了便只想大睡一场。 “臣命人送公主回房休息。”景林目光驶向灶台前假装自己很忙的两个小丫鬟,“山樱、山雪,你俩服侍公主回房。” 魏隋贞抬手一指,“你送本宫回房。” “臣?”景林瞪大了眼。 “臣遵命”,见她已走出去,他连忙跟上。 景林提着灯笼在前引 路,魏隋贞跟在他身后,她自幼就有一种病,一到夜间双眼就看不太清,这一盏灯笼的光亮不足以让她看清脚下的路,“本宫不是真要你服侍本宫回房。” “公主有何吩咐?”景林停顿片刻又继续往前走。 “本宫嫌公主府住的不舒服,所以来你这将军府寻个清净”,因看不太清,魏隋贞慢下脚步。 “只要公主喜欢,住何处都可,别处臣管不上,但在这将军府中臣定为公主安排妥当。” 魏隋贞离景林越来越远,她只觉眼前一片漆黑,脚下不知绊到什么,“啊!” 景林闻声飞身而至,“公主!”以为她摔倒,伸手就要去扶人,然而他转了一圈,身后空无一人。 扑通一声,一块石头被扔进一旁的池塘,景林抬起灯笼照去,“公主?”只见她坐在一个石墩上板着脸盯着他,脸白的有些吓人,想到她有身孕,怕她身体不适,“石墩子凉,还请公主起身。” “第一,把这将军府都给本宫点上灯。” “第二,将府中奴仆配齐。” “第三,将那两个小的送到书院读书识字。” 魏隋贞起身从他手中夺过灯笼,“所有费用本宫来出”,她刚走一步,一阵眩晕袭来。 “怎敢让公主破费,这些都是臣分内该做的,况且......” “况且什么?”灯笼掉落在地,魏隋贞身子一晃倒了下去。 景林慌忙接住她,探了鼻息,发现只是浅晕,松了口气,将她拦腰抱起发足急奔回房将她放在床上,“公主,臣去找大夫。” “不必了,本宫无碍。”魏隋贞睁开眼,招手将景林唤回,“本宫如今有孕,偶有些不适应属正常。” 公主竟这般轻声细语同他说话,景林有些恍惚,“臣会寻来城中最好的大夫随侍在府中。” “方才你说况且,况且什么?” 景林不料她还记着,“臣...臣不敢说...” “让你说你便说。” 景林抬眼小心翼翼看向她,“毕竟在外人眼中,公主与臣,是夫妻。” 他话音刚落,一个枕头便飞过去,“夫妻...夫妻...”魏隋贞不断重复着并挣扎着起身,一不小心跌下床去。 “不是,不是夫妻,公主莫动怒。”景林冲过去将她抱起,“臣是说外人眼中,臣绝不敢对公主有非分之想。” 魏隋贞将头凑近他耳边,急喘着气冷笑道:“娶了公主,公主却怀着与别人之子,景林,万一哪日你一时气不过想要毒死本宫呢?” “微臣不敢!”景林抱着她扑通跪下,“只要公主安乐,臣与阿娘弟、妹能安稳过日子,其他的臣全不在意。” 见她迟迟不发话,他又偏过脸在她耳畔补了一句,“真心话。” “胡子扎脸,以后不许蓄胡。” 景林才发现,他下巴正紧贴着她的脸,这暧昧的氛围不禁又让他忆起那夜黑暗中初遇她便是嫌弃他胡子扎人,只不过那夜她说的是 “胡子扎扎。” 7. 第七章 晋盛,玄都城,太极宫 “陛下,北郡公主府送来了信件,公主已有孕......”大内官苏未道呈上信件,“已快足三月,老奴恭贺陛下。” 元光帝盘腿而坐,怔怔看着墙上一副美人图,早在三日前他安插在北郡的暗探便将永陵有孕的消息传回。 “陛下,老奴知道陛下心中还是记挂着公主”。 元光帝轻挥起手,“下去吧,朕知道了。” 天子过于平静,让苏未道开始捉摸不透,再想为永陵公主说些什么也已是不好开口,“老奴告退”,他将信件摆在案桌上,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永陵有孕之事若从太极宫传了出去,朕唯你是问。” 苏未道吓出一身冷汗,他想不明白,即使公主有错,但如今陛下都当上了外祖,气还不消?反正要是他能抱上孙儿,无论子女犯了天大的事他都会原谅,可惜,他苏未道此生是没有儿孙绕膝之福了。 “阮盈,虽你我此生无缘,但你女儿先是成了我的女儿,现又成了......”元光帝嘴角一抽,“阮盈,对不起,贞儿生出来的只能是我的外孙。” 良久,静谧的太极宫才传出一声:“苏未道,朕头疼。” 元光帝病倒的第三日,穆王府进了一刺客。 面对刺客,一众府兵皆不敌,魏允跃窗而出飞上屋顶,一头戴竹笠、身着玄衣的剑客提剑而立,他最近并没有结仇于江湖人士,面对剑客,猜不出对方来意。 “不知少侠深夜来我穆王府有何赐教?”魏允扫了一眼地上东倒西歪的府兵,“上来便打伤本王府上众人,未免也太不将穆王府放在眼里。” “是殿下的人不明所以便先动手。” 剑客缓缓抬起头,魏允借着月光看去,竹笠下是一张清俊的面庞,“不请而擅闯,那就是刺客!”他抽出剑刺去。 剑客闪身避开,“殿下确定要与我比剑?那殿下恐怕会输得很惨。” 魏允冷笑一声,“方才是你最后一次在本王面前出言不逊。” “停停停!”剑客只退避不出招,“我只是受人之托来送信,殿下何必要下杀手。” 魏允不信,又持剑攻去,那剑客抽出一封信抵在剑口,“北郡公主府!” “殿下若再动手,这封信......” 公主府,贞儿!“拿过来”,魏允收回剑伸出手,“公主府信件怎会在你手上?” “受人之托罢了”,那剑客扔出信件,飞身没入黑暗中。 魏允接住信件,再顾不上什么刺客,翻身跳下屋顶回到坊中,信封上的字他已认出是她的字迹,“淑妃娘娘亲启,怎会是给母妃的?”若是给他母妃的信,直接命人送去宫中便可,怎会让人还是让一个江湖之人送到了他手中? “贞儿,莫非这信,本就是写给我的。”他撕开信封,抽出信展开,目光扫过一行行字,他攥紧信纸的手开始颤抖,神情从错愕变成彷徨,最后失神举目望着窗外,任由信纸飘落足边。 元光帝在丹房中治了三天头疾,他刚回到太极宫便听暗探来报 “三日前穆王朝北郡去了,臣已派人偷偷跟着。” “什么?”元光帝只觉刚刚缓解的脑袋又开始痛起来,“为何现在才来告诉朕!” “无人敢打断仙师替陛下治病。” 元光帝骤然沉下双眸,“谁将永陵的事告诉老三的?” “臣等不知,只知穆王府曾进了个刺客。” “让他回来。” 暗探为难道:“只怕殿下不肯。” 元光帝翻出一道圣旨扔过去,“追上他,念给他听。” 北郡,将军府 魏隋贞午饭时吃了两碗饭,没过一会儿又开始吃起一大碗糖蒸酥酪,自从她搬进将军府便一日比一日吃的多。 “公主,容臣多句嘴。”景林立在一旁,目光小心翼翼偷看她进食,他阿娘自己知道公主有孕,又惊又喜,还日日变着法给各种吃的送过来。 “说。”魏隋贞说这话嘴上也不停。 “公主还是少吃些为好。” 魏隋贞摔下勺子,“怎么?本宫是吃不起吗?”话音刚落,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她捂住胸口便要呕,景林立刻拿着唾壶接过去,“臣是想说,吃太多,吐着难受。”心里补上一句,脸都吃圆了。 吐完后魏隋贞无力瘫在榻上,说来也怪,女子有孕初期孕吐会导致食欲下降,可她偏偏不一样,吐的时候暗下决心什么都不吃了,可没过多久,她又开始馋嘴。 “公主,擦擦脸”,景林将湿毛巾递过去。 “怎又是你来做这些事?”魏隋贞那还有力气擦脸,可若她不自己擦,那便是景林帮她擦,这些日子他日日伺候在她前后,倒真像一位精心照顾孕中妻子的好夫君。可她不喜欢,因为他不是她真正的夫君。 “暂时还没寻到适合的侍女”,可不是嘛,景林找遍了整个北郡的牙子,结果来伺候的婢女她一个都不满意,“臣已命人往南边去寻了。”见她闭眼仰起脸,他便知她默认了,伸过手,替她擦拭着脸。 即便有孕浮肿似乎也丝毫没有影响这位晋盛第一美人的容颜,趁她闭目,他仔细打量着她,想必从她腹中生出来的孩子也会同她一般美。 擦拭的动作骤然挺住,他在心中暗骂一声,景林,你在想什么?那又不是你孩子。 魏隋贞睁开眼,看到面前的人正在发呆,她嘴角勾起一抹笑,轻唤一声,“景林。” 景林低下头,他莫不是看错了?公主竟然在对他笑,便情不自觉应了一声,“嗯?” “本宫若不叫你,你是不是准备又爬到本宫榻上?” 景林这才发现他大半个身子都快要贴了上去,慌忙退下,“臣失了分寸,臣该死。” 魏隋贞收起笑容,“你还不明白,你与本宫不可能成为真夫妻。” “臣明白!”景林脱口而出,他不仅明白,也无那意。 “退下吧。” 景林近日心情不佳,倒不是因为公主,而是北大营。他昨日召众将议事,结果无一人出席,连李患忧都没露脸。这镇北将军他做的极其受挫,他甚至想问问北大营缺不缺斥候,他愿意重拾旧职! “阿娘”,景林走进厨房,看着在灶台边忙碌的身影,心中有些不忍,这小老太太还不知道公主腹中是他人之子。 “公主又吐了吧,娘刚好做了一些酸梅番柿,你给公主送去女子怀孕最不易,公主怀着我们景家的骨肉我们得上一万分心服侍公主。” “阿娘......”他想说他刚从那间可怕的屋子里出来,可不想再进去。 陈氏将装食盒递塞过去,“大郎,好好跟公主过日子。” 看着老母亲湿润的眼眶,景林只能接过食盒,郁闷返回。 魏隋贞算了算日子,也不知那封信是否已送到玄都,阿绿那小丫头也不知去哪里了,莫不是撕了她的信携款逃跑了?自有孕以来日日她都会想魏允知道他要当爹了会是什么表情,夜夜都会做她们一家三口一起过日子的梦。 迷糊间她似乎看见了魏允笑着向她走来,她抬起手,想要摸摸他的脸,“阿允,只要你来找我,我什么都不计较。” “公主殿下。” 魏允从她眼前消失,她清醒过来,瞧景林站在门口,“你怎又来了?”她有些生气,气他的出现吓跑了魏允。 “阿娘知晓公主孕吐不适,做了些酸梅番柿着臣送过来。”景林也不想来,他恨不得此刻将食盒放在门口就跑。 “拿进来吧。”酸梅番柿,听着不错,魏隋贞瞟了一眼,若是好吃,她便原谅他。 “公主请用。” 她接过小银叉,叉上的去了皮的番柿莹润剔透挂着汁水散发出酸香气,她咬下一口,果肉绵软、酸香清甜,不错,看在他娘一手好厨艺的份上,她原谅他了。 “公主慢用,臣退下了。” “等等”,她叫住他。 “公主还有什么吩咐?”景林心想总不能是不好吃吧,不像啊。 “今日明明是艳阳天,可本宫怎么觉得只要你一出现本宫这屋子便阴沉沉的。”魏隋贞挑眉看向他,“莫不是嫌伺候本宫麻烦?” “臣没有”,景林垂着头,他怎敢嫌她麻烦?“公主若无吩咐,臣先告退了。” “下去吧。” 景林关上门后并未离去,而是坐在她门口的石阶上仰头望着天出神。 阿绿回来的时候魏隋贞正在指挥景林破开冰面,她一时起了兴致想要冰钓。 “阿绿拜见公主,公主万福。” 她顾不得冰面滑脚,匆匆奔过去拎起阿绿,“你死哪去了?怎么样,信可送到了?” “奴婢在北郡寻不到可靠之人送信,便决定亲自替公主将信送到玄都,结果在路上遇到匪徒,逃跑时摔伤了腿,幸得一位江湖少侠相救,奴婢便将公主给的钱都给了他,托他前往玄都送信。”阿绿说的气喘吁吁,“奴婢在一户农家养伤,那位少侠几日前又回到农户家送奴婢返回北郡,真真是个仁义少年。” “那便是送到了。” 阿绿点点头,“他与奴婢说信已亲手交给穆王殿下。” 魏隋贞心中喜不自胜,魏允一定会来找她的,一定会。 景林怕她在冰面上滑倒,连忙放下工具追去,他刚靠近便看到她在笑,明明是对着他笑,却又不像是在笑给他看。 自阿绿回来后景林发现公主笑容一日比一多,钓着鱼也会莫名笑出声,原来一片死寂的眼神也透出了生机。 8. 第八章 “公主,鱼被惊走了。” “本宫知道,无妨,再钓便是。” 也不知那日阿绿给她带回了什么消息,难道是孩子他爹要来了?景林重新挂上鱼饵,管他是何消息,总之她听了能开心的便是好消息。 他替她垂下钩后走上前,“公主,臣有事要禀”。 “何事?”魏隋贞最近心情好,看谁都顺眼,和谁说话都能心平气和。 “近日苍狼国屡屡来犯,臣要留在北大营处理军事,可能有些日子回不了府。” “处理军事?”魏隋贞偏头看向他,“北大营那帮人能把什么军事交到你手上。” 景林心中一怔,原来她都知道,他在这北郡不过是个吉祥物。 “北郡是本宫君父三十年前生生杀到手的,而上一任镇北将军杜叡乃是当年君父手下第一副将,杜叡老将军刀一横,便将苍狼国的神川城杀成了晋盛的北郡。北大营众将领皆是戎马喋血、亡命鏖战才换来如今的位置,杜叡老将军死后忽然冒出来个你接任位置,他们不服你也在情理之中。”魏隋贞说完忽感手中鱼竿一动,她控好力道挑起竿,一条大王八咬在钩上。 “怎么是只王八?”她举着竿将王八放在冰面上招呼阿绿,“快拿桶来!” 阿绿忙活半天,“公主,这老王八不肯松开嘴。” 魏隋贞瞟了景林一眼,自她说完那一番话后,这个小斥候便咬着嘴像个木桩子一般站在她旁边,“这也有个不肯松嘴的”,他此刻心中定是不服极了。 “你别动,本宫来。” 景林发现这是公主第一次与他正经谈论一件事情,原来,她会好好说话啊。老王八,什么老王八? 魏隋贞握起王八,“一会你挠它腿、挠它脚心。” “啊?”阿绿虽有疑惑但也立马照做,双手开挠,“公主,王把张嘴了!” 魏隋贞眼疾手快将鱼钩取了下来,“拿去养着。” 转身时,景林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你想吓死本宫吗?” “公主,臣不在的时日还请公主.......” “本宫没兴趣为难你的家人,你要去便去罢”,她站起身,一阵眩晕上脑,“本宫什么都看不见了!” “公主别怕,臣在”,景林伸手搂过去,一个香香软软的身子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他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魏隋贞的头搭在景林肩头,缓过了些劲,又立刻推开他,“滚!” 她头也不回离开,又转念一想,他有个做饭很好吃的母亲,可爱的弟弟妹妹,这些日子他们全家都小心翼翼竭尽所能供着她,想到这些她动了几分恻隐之心,若他真能在北大营混出个名堂,待她日后与魏允跑了,君父看见他有用武之地或许能留他一命。 景林去了北大营后魏隋贞发现那两个小的便开始不去书院,日日待在家里,“阿绿,你去把景叁抓来,本宫要审问她为何逃学。” “禀公主,神川河边上打起来了,北郡近来不太平,城内戒严,因此书院也便停了学。” 魏隋贞放下鱼竿,近日她沉迷冰钓,两耳不闻窗外事,“怎就打起来了?” “被苍狼国捋掠过去的晋盛流民想要偷偷跑回来,结果半路就被追兵追上就地斩杀,北大营有一位姓李的校尉听闻后便只身一人闯入神川城杀死了城主。” “李校尉?倒是个勇猛之将。”景林与这样一群人真是格格不入,也不知道两军交战他在做什么,换个地方继续当斥候?魏隋贞看向阿绿,“你日日侍奉在本宫跟前,这些事你怎如此清楚。” 阿绿伸手往外一指,“都是三小姐讲的。” 魏隋贞便猜到是景叁,景三三一张嘴,不是在吃便是叽里咕噜讲个不停,“战乱起,必定就会有流寇趁机作乱,或者苍狼国的人偷偷潜入城中也说不定。” 阿绿忽扑通跪下,目光坚定说道:“公主别怕,无论何时何地,阿绿誓死保护公主。” 她扫了一眼细胳膊细腿的阿绿,“你连景叁都打不过,你如何保护本宫?” “你公主府去传本宫口谕,让周岱带着人过来护卫将军府。” 然而阿绿不仅带回了周岱,还把花月和飞风一起带了来。 阿绿在她面前吞吞吐吐,“那奴婢、奴婢将她二人赶走?” 魏隋贞逗弄着欲冬眠的王八淡淡开口,“罢了,外边也不太平,让她们在府里住下吧,就让她二人去帮景林他娘做饭去,没事别往本宫眼前凑。” 一日,魏隋贞照例吃下一碗药膳,不多时她便感到腹中剧痛,像要将她生生撕裂,“阿绿……” 阿绿进门便看到公主痛苦的蜷缩在地上“公主!” “本宫……疼……” 阿绿抱不动她,“来人、来人!传姚大夫!” “那碗药膳是…是谁拿过来的…” 景叁拽着姚大夫赶到时她看到公主嫂嫂躺在地上,身下流了好多血。 魏隋贞再睁眼时飞风跪在她床前,她腹中还是痛的厉害。 “公主,你醒了”,阿绿红着眼跪到她床前。 魏隋贞心中已明白是怎么回事,她面无表情掀开被子,若无其事般从床上站起身。 “公主,公主应卧床休息,不该……”阿绿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都出去。” 所有人出去后,飞风依旧跪在床前一言不发。 “那碗药膳是你端来的。”魏隋贞站在飞风面前,语气冷若冰雪。 飞风不语,只是磕头拜下。 “你和花月是君父亲派,平日里连本宫的话都不听,想必来毒杀本宫的孩儿也是君父旨意吧。” “与花月无关,一切都是奴婢一个人做的。” 魏隋贞冷笑一声,“你倒是敢认,也对,奉旨行事名正言顺”,她蹲下身伸手勾住飞风的下巴轻轻将她头抬起,“为什么?” “公主莫怨陛下,陛下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公主好。”飞风见她眸中似布满寒雾透出凌厉杀气,心底骤然发慌,“公主还不明白吗,穆王殿下不会来寻你了,你就当从来没有过这个孩子,从此以后与驸马好生在北郡过日子。” 魏隋贞没想到飞风居然知道她与魏允之事,狠狠捏住飞风下巴,“本宫与他之事岂容你来置喙!”随即从枕下抽出一把剑猛一下刺穿飞风胸膛。 “公主、公主!” 她提着 滴血的剑指着众人,“谁敢跟来,本宫杀谁。” 她骑上马奔向城外,她要回玄都,她不甘心,即便是死也要问个明白,到底为何要这么对她! 景林回到家时发现门口跪了一堆人,一把带血的剑掉落在台阶上,莫不是苍狼国的人杀进来了?可又不像,“周统领,发生何事了?” 周岱低头跪在地上不语。 能造成如此情景,除了公主还能有谁?见到大事不妙,他未卸甲便冲到公主院中,进去就看到有一人瘫坐在院子里,“阿娘!”他飞奔过去拽着他阿娘便一番查看,“发生何事了?”检查无恙才松下气询问。 “杀人了…死人了…” “谁杀人了?谁死了?”他焦急询问,可他阿娘便只重复着一句话,“阿娘别怕,孩儿回来了”。 飞风的尸体出现在眼前时他才知道阿娘口中的死人是谁,那杀人者又去何处了?他在府中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公主。 “大…大哥…” 他寻声望去发现景叁和景贰抱在一起躲在厨房里,他上前拥住二人安慰道:“别怕,大哥回来了,告诉大哥发生何事了?” 景林骑上一匹快马朝城外奔去,如今整个北郡都不太平,人员复杂、危机四伏,若是公主落入了苍狼国人的手中,那就完了。 他骑出三十里地还未发现她身影,但他相信他没走错,她一定是朝玄都的方向去了,但她一个刚流产的女子如何能在雪地里将马骑的如此之快? 终于,他在路边看到了一匹马,但马上空无一人,欲呼喊公主又怕附近有歹人发现她身份后惹来不必要麻烦。他翻身下马,上前查看发现雪上有血迹,便沿着血迹寻去。 茫茫白雪中延伸的血迹正如那日院中她翻出的一抹红袖,让他能看到她,只不过那时是傲然立于雪中,这时是狼狈趴在雪里。 他扫去她身上的雪将她抱在怀里,看着失去意识的她长长叹了声气 “那一夜,公主榻上之人到底是谁?” “臣的公主殿下,臣知道你爱着别人。” “但公主可知,臣亦有心上人。” 北郡的局势越来越紧张,景林将公主送回府中便得赶回北大营,城中已是人人自危,家家紧闭大门,高门大户家都集结了打手日夜巡逻护卫,将军府有周岱护着他也能放心些。 临行前他又去看了公主一眼,她面色苍白躺在床上,刚流产便动怒杀人,又骑马在雪地里奔了几十里,最后又裹在雪里冻了那么久,若是他没有及时赶到恐怕就真死了。 景林越想眉头就皱的越深,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飞风为何要下毒,其中的弯弯绕绕太难懂了,比当镇北将军还难。 “阿娘,如今能不出去就不出去了,公主还在昏迷中,切记要照看好公主。”苍狼国打来了他们能打回去,若是公主死了可就真死了。 “大郎啊,那你呢?”陈氏担忧的看着儿子,她过了大半辈子苦日子,当初让儿子去从军也是家里是在没饭吃要饿死了,去从军有银饷还能吃饱饭。如今战争就发生在她旁边,她才切实感受到以前一家人吃的饭都是儿子用命挣的。 “阿娘别担心,孩儿会平安归来。” 9. 第九章 北郡城内风声鹤唳,护城军一轮接着一轮巡逻,护城军将领洪记恩立于马上远远便看到一玄衣男子拦在前方,他挥起长枪指去,“城中戒严,违令者当杀。” 片刻之际,洪记恩便被斩于马上,玄衣男子放飞胳膊上的隼,缓缓转过身,几十名杀手向他拜下齐呼,“殿下!” 砰一声,将军府大门被撞开,周岱被踢飞到院子里,数十个陌生男子拖着无数卫兵尸体闯入,随即立刻关上将军府大门。 “周统领!”阿绿扔掉手中托盘非跑过去,想要上前扶起周岱,却被刺过来的剑拦下。 “别过来!”周岱翻身呕出一口血,“别管我......” 阿绿傻眼了,周统领在她心中高手中的高手,竟被此打败,来人得是多厉害的高手? “你们是何人,竟敢擅闯将军府!”她壮着胆子大声质问,“还不快退出去!” 一玄衣男子从人群中走出,用指弹开指着阿绿的剑,“别吓着我家姑娘。” 阿绿痴痴看着眼前之人,“小剑客,怎会是你?”那救她又帮她送信的剑客此刻带人闯进将军府,阿绿思绪纷乱,“难道,你是......”,她不敢再想下去,也不愿相信。 陈氏带着景贰景叁躲在一旁不敢出声,瞧着情形,莫非阿绿认识这个为首的小郎君? “这位乃是我苍狼国兰庚殿下。” 兰庚轻佻一笑,向阿绿做了个揖,“我说过我们很快会见面。” “苍狼国人亦长的如此清俊?”陈氏又害怕又忍不住偷看。 “阿娘,不然你认为苍狼国人长何种样子?”景叁歪起脑袋,“长的像狼一样?” “兰庚?”阿绿这才发现,此前她竟从没问过对方叫什么,“你想要做什么?”她目光怔怔看着他,还是不愿意相信。 “我来将军府找个人,找到就走”,兰庚一步一步逼近她,居高临下笑看着她,“不与你为难。” 十几个人飞速向内院闯入,“不!”阿绿想要阻止却被兰庚抓住手腕,“你乖一点,好不好?” 阿绿心里明白他们此遭是冲着公主来的,“乖?是我阿爹还是阿娘?就敢让我乖?”她瞅准他的脚狠狠踩下去,兰庚吃痛果然松开手,她见机就跑,没跑两步就感到整个人都悬空了。 兰庚单手将她抱起夹在腰侧朝内院大步走去,“不带上本王便想溜?” “我要去帮阿绿姐姐!”景叁蹦蹬一下跳出去,陈氏要阻拦已经来不及,“景三三!”为了女儿也只好跟出去。 三人刚现身便被制住,景叁见脚边落着一把刀,她瞅准时机弯腰捡起刀便虎虎生威的对着坏人一顿乱砍。 “三三!”吓的陈氏眼泪不停往下流,“你别动别动!”她怕下一秒女儿便死在苍狼国人刀下。 没想到景叁还真砍伤了敌人,趁敌人松懈,她转身头也不回便举着刀冲向内院,“阿绿姐姐!” “野狗崽子竟然砍伤老子,老子这就弄死你!” 景叁眼见就要被追上,她一急,被门槛绊摔,就在敌人要抓住她时,一杆银□□了敌人胸膛。 周岱奄奄一息趴在地上,似已耗尽所有力气,“公...公主...” 景叁听不清楚,她爬起来跑过去,边哭边问:“周统领,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保护公主......”周岱说完两眼一闭无了气息。 景叁呆呆守在周岱旁边,保护公主?她才十岁便要挑起保护公主的重担了吗? 还没待她想清楚,便被人揪住衣领提起,“这野狗崽子如此野蛮,不如就杀了吧,省的惹麻烦”,押着陈氏和景贰的三人面面相觑,“不行,带去见殿下。” “殿下,将军府所有人都在这了。” 阿绿扫了一眼,还好,公主并不在其中。 “你们,谁是永陵公主?”一凶神恶煞的男人举着刀询问,“永陵公主,出来!” 山樱山雪紧紧抱在一起,怕的直发抖,“怕什么?”一旁的花月压低声音,“若出卖公主,你们才是真的完了。” 一个门子被拎出去,男人挥刀斩下门子脑袋,鲜血喷洒的到处都是,众人吓丢了魂。 “我问一次,便杀一人。” 花月从人群中站起身,“本宫在此。” 众人目光皆向她望去,阿绿有些惊讶,她被公主赏了三十板子,这伤都刚养好,原来,花月竟是衷心的? 景叁目光里流露出了敬佩之情,更坚定了她要保护公主嫂嫂的决心。 “你?晋盛第一美人永陵公主?”那男人上前上下打量着花月。 “你也配碰本宫?”花月打掉男人伸来的手,怒目相视。 “你是晋盛公主在我苍狼国前耍何威风?”男人用刀背重重砸向花月。 花月身子一晃,冷哼一声,“这可还是在晋盛的地界!” 男人欲继续动手,被呵住,“乙冀,住手!” 兰庚拽着阿绿上前,“你来说,这可是你日夜服侍的公主。” 阿绿看向花月,心中百感交集,想到公主来到北郡后便鲜少露面,花月或许真能蒙混过关。 “是。” “阿绿,你觉得本王像傻子吗?” 兰庚手一用力,阿绿一个踉跄跌进他胸膛紧紧贴着,她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看着他,“阿绿才是傻子。” 兰庚抽出长剑,指向花月,他低头看了眼阿绿,“你是要哭吗?” 阿绿咬着唇不让眼泪落下,“你要对公主做什么?” 兰庚手腕一翻,将剑身身贴在花月左脸上,“晋盛永陵公主,左眼眼尾有颗桃花痣”,他缓缓将剑移上,在花月左眼眼尾刺下去,“本王替你刺颗痣,好让你下次冒充公主时像一些。” “不过,你没有那个机会了。” 花月伸手捂上左脸,鲜血流过她脸颊,飞风已经死了,那日飞风替她擦完药膏说了一句:“日后莫惹公主生气,也不要生公主的气”,那是她死前的最后叮嘱。 飞风,我没有惹公主生气,不过,恐怕我得替公主去死了,如果你还路上,请你等等我。 兰庚剑锋一转划过花月脖颈,“永陵公主!你若再不现身,本王便杀光将军府众人。” “花月!”阿绿挣脱桎梏,冲向花月,虽然她与她并无交情,但她为主舍命之情令她大为动容。 景叁红着眼朝兰庚奔去,“你这个大坏蛋!”攥紧拳打在兰庚腿上,“你为何要杀这么多人为什么!” 陈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三三!殿下,小女不懂事,殿下莫怪她莫伤她,民妇给你磕头了”,陈氏爬过去不断求情。 “小孩,你便是镇北将军幼妹景叁?”兰庚蹲下身捏着景叁的脸,“那你肯定知道你家公主身处何处。” “为难稚子,你还算什么侠客?”阿绿已经对当初救她护她的少年侠客彻底死心,又或许当初一切都是他做的一个局?阿绿的心越来越冷,双耳翁嗡作响,听不见外界之声。 “侠? ”兰庚不屑一笑,“什么少侠,苍狼国没有侠。” 兰庚将剑架在景叁脖颈上,“永陵公主,若再不现身,本王便先杀了景家三口人。” 景叁感到脖间又疼又痒,她又不敢乱动,这下她真的要为保护公主而死了,她闭上眼睛在心中不断打气,景三三,别怕!你死的光荣死得其所! 陈氏见景叁脖颈已被剑划破,她快疯了,“殿下、殿下!你先杀民妇吧,放了民妇女儿,放了她!” 景贰愣在原地,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殿下!”陈氏已顾不上其他,反正那公主也从未将他们一家当作家人,正欲全盘托出时景贰拽住她,“娘,大哥临走时说了什么娘可还记得?” 陈氏惘然,脑中跳出景林临行前说的话 “切记,要照看好公主。” 她的大郎此刻正在阵前奋勇杀敌,如今她若给敌人带了路,传出去大郎还如何立足?可大郎是她孩子,老二老三亦是她骨肉,她该如何?她掐了一把大腿,一咬牙,跪在地上不再求情。 “都不说,那便都抓起来一同杀了吧。” 魏隋贞在屋内听着外面的动静,她从暗格醒来时刚好听到花月的死讯,她昏睡了多久?这苍狼国竟已经攻破北郡闯了进来。 北大营神武军,废物。 北郡护城军,废物。 公主府护卫…还是废物… 不过,关她何事?反正现在她本就不想活了,自杀还是她杀又有什么区别?至于景林一家,更不关她事。 也不知她身死的消息传回玄都,君父和魏允会不会难过。 想到此处,魏隋贞从地上坐起身,苍狼国既然点名要抓她,定不是为了抓住她立刻像蟑螂一样打死,定是想要拿她做人质,与晋盛换点什么。 “若君父和阿允知晓我身陷敌军......” 魏隋贞飞速起身,一脚踢开房门,双手叉腰,“本宫在此,吵什么?”不对,她什么都看不见,多日未梳洗的散发遮住了她的双眼,她拢起头发朝阶下望去,刚好看见景叁被刀架在脖颈上,正委屈巴巴瞧着她。 “公主!”阿绿终于哭了出来。 陈氏仰头长闭一眼,公主出来了,总算不枉费她一家拼死不做带路人。 “放开她”,魏隋贞凝目盯着为首之人,一步步迈下台阶,“若是让本宫说第二遍,那都要另谈了。” 兰庚观摩台阶上款款走来的女子,虽衣冠散漫、素面懒态,但通身贵气天成,叉个腰都能看出天家气度。 “公主何故姗姗来迟?” 兰庚松开手,景叁便立刻跑到魏隋贞身边,“公主,你怎么出来了,他们要抓你。” 魏隋贞弯腰捏起景叁下巴查看,脖颈上一道血痕渗出不少血,她擦下一抹血轻声问,“疼不?” 景叁本来还好好的,一看到公主指尖的血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你这小孩......”魏隋贞将她抱在怀里,她着实没想到景林一家连十岁小孩都如此护着她,幸好她出来了,不然怀中这小孩便不只是吓晕了。 “此刻公主受制于我,可不是发善心的时候。”兰庚的眼神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离开,这么多年他潜在晋盛,听过她太多传说。 魏隋贞抚着景叁的小脸蛋,“你想怎样?” “本王不过是想请公主到神川城做客,还请公主赏脸。” 魏隋贞将景叁交给阿绿,侧过脸,眸底闪过寒光,“放了她们,本宫跟你走。” 10. 第十章 魏隋贞被一阵哭声吵醒,她只记得刚把景叁交给阿绿她便被一掌劈晕。 “阿绿?”她撑起身子看过去确认是阿绿,“你怎也在此?” 阿绿仰起头,见公主已醒,她咬住唇强止哭声奔过去趴在床边,“公主,你终于醒了。” 魏隋贞举目警惕四顾,“这苍狼国如此小气,就让本宫住帐篷?” “公主,这里的人都...都可吓人了...”阿绿还在抽泣。 “你还未回答本宫,你为何也会在此。” 阿绿用袖子擦了擦泪,“公主,有一件事,奴婢要和你禀报。” “何事?”魏隋贞抬了抬手,浑身酸痛,也没什么力气。 “是他将奴婢抓来的!” “当初救下奴婢并去玄都城送信的少年游侠,便是......”阿绿低下眉,“便是这苍狼国小皇子,兰庚。” “但奴婢发誓,此前绝不知晓他真实身份。”阿绿双手抓着床单,仰头可怜巴巴看着她,“当然,即使他不抓,奴婢也会跟着公主,保护公主。” “噢?”魏隋贞眸光漾起几分讶异之情,“我瞧他言语神态与我晋盛人无异,原是常年潜在晋盛。” “奴婢现在怀疑那些拦路匪徒也都是他的人,这就是一个局”,阿绿语气愤愤不平。 “那你哭什么?”魏隋贞弯唇一笑,“被钟意的郎君欺骗,心痛了?他将你一同抓来想必是看上了你,要封你个王妃做做也说不定。” “才不是,公主别打趣奴婢,奴婢只是害怕”,阿绿心头一热,烧红了脸,连忙岔开话,“公主为何要现身,为了护住公主奴婢和景家人就算死也所得其所,如今身陷凶险之地,万一再也回不去晋盛......” 魏隋贞默而不语,能活着,谁会想死?这天下没有谁必须为谁去死的道理。片刻,又自顾摇摇头,她并没有这么高尚,她会踢门出去,也是为了私心。 阿绿见她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唤了声,“公主?” 魏隋贞挠了挠脖颈,“本宫想沐浴更衣”,她跳下床前去拉开帐帘,迎头撞上一人。 “公主终于醒了”,兰庚负手而立,“公主要去何处?” “怎么,本宫睡了很久?” “不久,从北郡到我神川大营,公主也就睡了三日”,兰庚伸手握上她抓着帐帘的手,三指落脉,“公主小产后贵体受损还未完全恢复,还是待在帐中为好。” 魏隋贞甩开他的手,给她把脉?学了几分便在她面前卖弄,生气!她强忍着心中怒火,“本宫要沐浴更衣。” “果然是玄都城的人,这寒天冻地的也不忘洗澡”,兰庚盯着她漫不经心一笑,“晋盛第一美人在此沐浴,公主就不怕众人为窥美人出浴,过来将帐篷拆了?” 阿绿冲上前来气哄哄大骂,“你休要胡说,公主清誉岂容你玷污!” 魏隋贞上前一步,与兰庚咫尺相对,神色平和道:“既然苍狼国人未得开化,那便请自幼自幼潜在晋盛,受我晋盛书礼熏陶的兰庚殿下替本宫守在帐外。” 北郡城 景林刚回到城里就傻眼了,护城军将领被当街斩杀、公主府护卫统领周岱惨死,最重要的是公主被掳走了,“梁郡守,你瞎了吗?这北郡城在你治下像个筛子一样。” 梁齐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微臣...微臣...已竭尽所能,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都把公主给筛出去了!”景林第一次对一个郡守发火,“如今可如何是好?” “将军息怒”,李患忧劝道:“事已至此,就看玄都城那便会下什么指令。” “难道不是立刻去救出公主吗?”景林不可置信看着他,“还要等什么?公主多滞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将军,如今我军节节败退,已经丢了神川河,切不可轻举妄动。”李患忧同梁郡守一起跪下,“现在最紧要的是守好北郡城,待援军到来。” 景林接下腰间佩剑仍在地上,默不作声略过二人向外走去,他不解,这北大营神武军根本不是公主口中说的那么所向披靡,将领也没那么骁勇善战,连保持原状都做不到,从神川河畔落荒而逃。 “大郎!”陈氏见儿子回来哭着扑过去,“大郎你可算是回来了。” “大哥!”景贰、景叁也一道上前,景叁哭出了声,“大哥,公主嫂嫂被坏人抓走了,你快去救她。” 景林抱起景叁,替她擦去泪,“别哭,那日发生了何事,全部告诉大哥。” 陈氏长叹一口气,“唉...大郎...公主都是为了我们一家的命。” “那日坏人要割我脖子,公主一脚踢开门,像仙子从天而降一样将我救了”,景叁说完又撇下嘴角缩进他怀里哭起。 “大郎,若是公主不出来,歹人就算翻遍全府也寻不到她”,陈氏说着也掉下眼泪,“都是为了我们......”她开始后悔当初以小民之心度公主之腹,怪公主从未将她们当作家人。 景林陷入了沉思,她何时变成爱民如子的公主了? 自古被敌军掳走的公主都没什么好下场,他在脑中预演了无数个结果,若她再也回不来......不,她虽嚣张跋扈,却罪不至此。 “阿绿、阿绿......”魏隋贞半夜渴醒,唤阿绿不来,帐中也不见人,见帐外火光熊熊,她掀开帐帘便被守卫拦住。 “本宫侍女不见了,可是你们将人带走了?” 守卫不语,只上前带路,原来那火光是一大堆篝火,苍狼国众将正带领将士庆祝夺回神川河。 “公主,你那侍女正在陪我们殿下喝酒,公主何不一同前去?” 魏隋贞一掌抽在守卫脸上,“谁许你这般同本宫说话?” “叫你声公主你还真当自己是公主了?这里可不是晋盛!”那守卫抽出弯道抵在她肩上。 一颗石子飞过弹掉弯刀,“住手!不得对永陵公主无礼”,喧闹声戛然而止,众人分开一条道,兰庚从中走出。 魏隋贞寻着阿绿的身影,夜里她看不太清,但借着篝火的光亮依稀看到阿绿坐在首位上。 “公主!”阿绿跳起来,欲奔过去,却被人制住。 “永陵公主既然来了便入席与我等一乐。” 魏隋贞狞笑一声,“本宫是晋盛的公主,参 加你们庆功宴,本宫与叛国何异?” “公主何必如此认真,不过喝杯酒、吃口炙羊肉。” “本宫,不吃羊肉。” 兰庚伸手一指,“牛肉也有。” 魏隋贞目光如霜,“你有事冲本宫来,为难阿绿作何?你当初宛若天神般救下她,她一直将你奉为英勇的少年侠客,如今你所做所为,真是让她心碎了一地。” “公主的意思是阿绿喜欢本王?”兰庚微微偏头,勾唇一笑,“那本王让她坐在身边陪侍岂不是如了她愿?何来心碎一说。” 魏隋贞翻了个白眼,一把推开他,大步朝阿绿走去,众人见她走来便开始起哄,不过叽里咕噜说什么她听不懂。 兰庚饶有兴致的看着她背影,不愧是元光帝最宠爱的女儿,行事无法无天,似乎也完全不怕他们,若换了其他女子恐怕哭着缩着不敢出来。 “乙冀,你们以前抓到过公主吗?” “都像她这般?” 阿绿见她过来,挣扎着朝她扑去,“公主!” “不许动她”,魏隋贞带着阿绿就要走,又被人拦下。 “永陵公主!”兰庚大声呼着走来,“你是不是又忘了,此处不是你晋盛,你这般肆无忌惮,纵是我苍狼国公主也没有你这样行事的。” “你想怎样?” 兰庚步步紧逼她,“你真当本王是邀你来做客?”他伸手将阿绿从她身畔拽过,朝着阿绿的脸一口亲下去,“本王就算在此让她侍寝你又能如何?” 阿绿呆在原地,仿佛魂魄被抽走。 魏隋贞此刻有些后悔做这个赌局,这苍狼国的人不仅未开化且各个都是疯子,偏在此刻,她腹中传来剧痛,她忍着痛笑道:“兰庚殿下莫要与本宫说笑了。” “公主既要护着她,不如公主替她?”兰庚对着阿绿温柔一笑,“阿绿,你说呢?” “本宫有夫君,本宫夫君乃是晋盛镇北将军”,魏隋贞靠近兰庚,“且本宫没有兴致找面首,特别是苍狼国的面首。” 兰庚愣住了,他松开阿绿随即一把抓住魏隋贞,“你这般嚣张,是认为你那无用的将军夫君会来救你?信不信本王让你生不如死?”说着又凑近她耳畔低语,“不如你改嫁给本王,本王便将神川河以南当作聘礼还给晋盛重修两国之好。” 魏隋贞听笑了,苍狼国没女人了吗?还是这苍狼国是这小皇子一人说了算?她拔下发簪狠狠插入胸口,瘆笑道:“本宫没指望任何人救,因为本宫早就不想活了。” 玄都,太极宫,苏未道跪在地上。 “永陵怎就被苍狼国抓走了?”元光帝杵着头,他的头又开始剧痛,他本来觉得自己还可以活二十年,如今被这个女儿折腾的最多也就在活十年。 “陛下,不仅公主被擒,神武军节节败退,丢了神川河、丢了北大营,现在退守北郡城内,北郡已岌岌可危。” 好了,如今元光帝感觉自己最多再活三年,那可是他亲自带兵打来的北郡啊。 良久,元光帝才疲惫开口道:“老大还在玄都吧,让他调十万兵马前去北郡,若救不回永陵、夺不回失地,他也别回来了。” 11. 第十一章 景林也是胆子大起来了,这些日子他一直睡在公主屋中,夜夜在床上翻来覆去,试图搞懂床的主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他终究是不信,她挺身而出是为了保护他的家人。 他翻身扯枕头时一个剑鞘掉落在地,“这是?”他捡起剑鞘查看,她又不会武,在枕边藏了把剑,难道是给他准备的?还好还好,他没在此处惹她生过什么大气。“那剑呢?”他左右环顾一周,脑中浮现那日门口掉落的血剑,“原是用此剑杀了飞风。” “公主啊,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臣,看不透你”,景林捏着剑鞘困意上头,侧过身沉沉睡去。 陈氏站在院门口遥遥望去,见屋内灯还亮着,她心中愧疚又加深几分,平日里大郎与公主并不同宿,如今大郎夜夜宿在此处处,定是及其想念公主。 翌日,房门被猛然踢开,景林迅速睁眼坐起,“公主?” 一根马鞭甩到他身上,“孤的小妹身处险境,你倒是睡得着。” 他定睛一看,连忙跳下床行礼,“末将参见昭王殿下!”不知魏贤怎会出现,不过这家人怎么都喜欢踹门,且一个踹的比一个生猛。 “你便是这样为人夫君的?” 为人夫君?冤枉,是人家压根没把他当夫君,“末将知罪,请昭王殿下责罚!” 魏贤自顾倒了一盏茶,“责罚你,永陵就能回来吗?” “末将立刻去营救公主!” 砰!魏贤将茶盏拍碎,“若是你出马便能救出公主收复失地,那孤还来干什么?” “那...末将以死谢罪...”无法了,他只能去死了。 “你这是存心气孤?”魏贤将他揪起,“你是君父亲封的镇北将军,景林你在南境待了五年不知道将军是干什么的吗?” 景林低下眉泄气道:“殿下,末将不是当将军的料,也不会领兵打仗。” 魏贤一巴掌抽过去,“孤这不是来了吗,来教你怎样做个将军、怎样把敌人赶回他爷爷老家去。” “大殿下......”景林并不觉脸上疼,只觉心中一下有了靠山,无比痛快。 “何事?” 他转出左脸,“请你再抽末将一耳光。” 魏贤松开他,双目微眯,眸里满是匪夷所思,莫不是和永陵待久了开始变的疯癫了? 自魏贤来后景林又燃起斗志,不在缩于家中,日日穿梭在大营里听魏贤差遣。 “末将担心,神武军这些人......” 魏贤趴在舆图上,“你怕他们不服孤?” “反正,无人听末将的”,景林举着一盏灯凑过去将舆图照的更亮些。 “打一顿就好了”,魏贤扔掉笔挑眉看向他,“当然,也可以和孤打一架,不过,打输了照旧拉出去再打一顿。” “殿下威武”,景林此刻忽然希望昭王殿下永远留在北郡,他还做他的斥候。 “景林”,魏贤坐在桌上双手拍在他肩上,“你得先立起来。” “难道末将也要与他们逐个打一架?” “军中向来如此,武将不用拳头说话用什么?用脑子,又不是所有人都像孤这般有勇有谋。”魏贤一拳砸在桌上,“你又不是打不过他们,景林,你一直不清楚你自己真正的能耐,但孤清楚。” 景林低头沉思,他的能耐? “明日交战,你做先锋,去为孤开路。” 苍狼军大营,兰庚割下一块鹿肉丢去喂隼,“来了?” 乙冀上前呈上战书,“禀殿下,来的是晋盛大皇子魏贤,并送来了战书,明日交战。” “来的不是魏允?”兰庚接过战书,“这魏贤一直在晋盛南境打扶余人,怎会是他来。” “既然如此,你下去整顿三军,明日本王便去会会这晋盛大皇子。” 迷迷糊糊中魏隋贞似乎又听见阿绿在哭,“阿绿,你怎又哭?”自那夜她朝胸口捅了一簪子后兰庚便没再为难过阿绿,或许怕她真死了,便无了可威胁晋盛的筹码。 “公主,奴婢不是在哭,奴婢是在笑。”阿绿趴在她窗前,笑盈盈看着她。 “笑什么,疯了?”她坐起身,微微抬起手胸口便传来剧痛。 “公主,昭王殿下来了,来救公主了!” “昭王?”魏隋贞愕然一怔,“为何不是穆王......” 阿绿偏过耳,“公主说谁?” “无事。” 夜色沉沉,许是明日有仗要打,苍狼军大营四下寂静,无了平日的喧嚣,魏隋贞坐在一棵枯木桩子上仰望星空。她不明白,她都被身陷敌军了,魏允都不来救她,这和小时候事事护着她魏允一点都一样,莫不是魏允被掉包了? 本来她想着,要是魏允率着大军过来营救她,她便原谅他先前所为,可如今,“君父和阿允似乎都忘记了还有我这个人。” 想到元光帝,她忽感小腹一痛,低下头喃喃自道:“飞风亲手端过来的那一碗就已经表明了他们的态度,你还在期待什么?” “永陵公主。” 她转过身,兰庚站在她身后,她收敛神色道:“兰庚殿下有何赐教。” “公主还有心情看星星看月亮”,兰庚走至她身侧,“天下还有你这般舒服的战俘吗?” “你说本宫是战俘?”魏隋贞侧头瞟去,“殿下若是一开始救将本宫扣上枷锁关入大狱,本宫也不会在此看星星看月亮。” “噢?看来公主是怪本王太心慈手软了?” 魏隋贞摇了摇头,“是殿下一开始就没将本宫当作俘虏。” “你这女人”,兰庚将战书扔过去,“明日本王就拿你去换北郡,你说你不是俘虏?” “不过来的是魏贤,不是魏允,你和你那大皇兄感情如何?若他不同意,你可真得改嫁给本王了。” 魏隋贞并未看战书,只狠狠盯着兰庚,“换与不换自是晋盛天子做主,你以为我晋盛同你苍狼一样,一个皇子便能做主军国要事?” 兰庚捏住她下巴挑起,寒目森森凝视着她,“你到底有何目的?” “殿下在说什么?本宫一个俘虏能有何目的?” “殿下可否再用力些,本宫近日恰觉吃饭嚼齿时不太舒服,正好殿下给正正。” 兰庚甩开她,拂袖离开。 翌日,两军阵前,晋盛的传令兵率先喊话,“苍狼无耻,犯我晋盛。” 苍狼国传令兵不甘示弱,扯开嗓子喊,“晋盛无耻,杀我神川城主。” “我晋盛流民想重归故乡有何错?苍狼国无权干涉!” “北郡原是我苍狼国土,如今我等欲重新夺回,晋盛若是识相便自行退出去,若是不服便来打,罗嗦什么? ...... 魏隋贞在囚车里看笑了,“原来打之前还要先吵一架,阿绿,你认为哪边嘴吧更厉害?” “公主”,阿绿抬起双手亮出镣铐,“都被锁住了, 公主还笑的出来。” “阿绿,你瞧本宫像个俘虏不?”她抬抬手又转转脑袋。 阿绿左看右看,“公主,奴婢没见过俘虏是何样子。” 魏隋贞翻了个白眼,挠乱头发,又将衣裳蹭脏,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尔等识相便交出我晋盛公主与流民,并撤军退回河的另一侧,否则孤定举兵征讨、挥师踏入你神川城!” 兰庚轻蔑一笑,不再使传令兵传话,而是令人将九十八个晋盛流民押至阵前,随即亲自上前喊话,“既如我苍狼国便是苍狼子民,半路跑回去算什么?”他笑问,“昭王殿下,如此在晋盛难道不算叛国?” “苍狼子民?”魏贤冷笑一声,“孤不喜欢听笑话,你莫逗孤笑了。” 兰庚笑容骤敛,大声一呼,“在我苍狼国,叛国是何下场?” 苍狼众将高声附和,“叛国当诛!” 话音刚落,九十八个脑袋滚落在地。 “你!”魏贤不想这小皇子竟如此心狠手辣,“实在可恶,景林!” “末将听令!”景林心中有些慌乱,真的要他上场了吗? 魏贤一挥马鞭,“上去打啊!” “殿下,公主还在他们手上,若贸然进攻,恐公主有恙”,公主啊,看见没,只有我景林一人惦记你。 魏贤再看去时一辆囚车缓缓驶出,离开玄都时君父如何与他说的来着? “若苍狼国胆敢用永陵作为筹码,你给朕狠狠的打,打通神川城,打到他们国都去。” “你是朕最得力的儿子,定能打胜仗的同时救出永陵。” 如今看见永陵,魏贤只觉得君父的头疼病似乎传给了他。 囚车停下后,沉默许久的魏隋贞抬起头趴在囚车上声泪俱下大喊,“大皇兄!你终于来救小妹了,小妹知道君父定不会不管我的!” 阿绿有些目瞪口呆,公主怎忽然开始害怕了? “殿下,公主!”景林见她狼狈困于囚车,心下不忍,“先救出公主。” “若让出北郡,本王定将永陵公主平安送归,如要硬拼,本王便先杀公主祭旗!” 魏隋贞用镣铐猛砸囚车,“皇兄救我!” “永陵你别怕,待皇兄击退敌军,救你归国!”魏贤拔出佩剑向前一挥,“天子有令,全力击杀敌军,夺回失地,救出公主!” 魏隋贞愣在原地,什么?就这么狠心、就这么开打,就这么不管她? “公主、公主,完了,已经开打了,兰庚真的会杀了你的!” 是啊,她真的会死,可无人在意她。 她余光瞥见阿绿神情严肃,心下似乎明白些什么,却已是来不及,混乱中囚车被打开,兰庚挥剑向她刺来。 阿绿挡在她身前,兰庚见状手腕一偏,却还是刺穿了阿绿肩头。 “你真要杀本宫”,魏隋红着眼,心中已是大乱。 “为何不杀?”兰庚将她从囚车中拽出,“魏允都不来,你这位不熟的大皇兄也不在意你,本王不杀你难不成真娶你这个不干不净没人要的公主?” 兰庚多次提及魏允,莫不是他知晓些什么,可不待魏隋贞多想,兰庚又使出杀招向她斩来,她弯下身避开,用镣铐挡住剑,“想杀本宫可不容易。” 忽然,一根银枪飞来,兰庚闪身躲开。 “公主!” 魏隋贞对着兰庚嘲讽一笑,“你瞧,这不,本宫夫君来救驾了。” 12. 第十二章 景林简直不敢相信,他只与敌人过了三招,公主又从他眼下消失了,分神之际,一股刺骨的锐痛从肩上传遍全身,方才他掷出的长枪此刻正扎穿了左肩。 “小驸马,你分心了”,兰庚挑着眉梢、嘴角勾起一抹笑,“别找了,你的公主早已被乱刀砍死”,手腕骤然发力继续狠狠刺去,“你现在死在本王手下,没准还能在黄泉路追上她。” 景林单手握住长枪,后退几步,敌人放狠话了,他是不是该骂回去? “将军,末将助你!”李患忧带一路亲兵杀到。 “殿下,此人便是杀了神川城主的李患忧。” 兰庚眉峰紧蹙望去,“乙冀莫动,本王要亲手杀了他!” “你也分心了”,景林忍着痛从长枪下抽身,胡乱捡了柄长刀杀入混乱的人群中,公主大王、公主殿下,你到底跑哪里去了? 魏隋贞浑身是血坐在悬崖边上,金戈交鸣声已离她甚远,她赌输了,从她离开玄都那一刻她便应认清事实,脚下是万丈深渊,只要她跳下去,此刻身心所有的不舒服都会烟消云散。 “公主。” 她猛一回头,景林站在他身后,亦满身血污。 “这么快你便寻到本宫了。” 景林将刀往地上一插,强撑着身体,“这么快,公主是如何跑到这上边来的?” “因为本宫不想活了”,魏隋贞站起身向他微微一笑,“你回家吧。” 又发什么疯?景林将刀一扔,站直身向她走去,“公主是不是要说,若臣再往前,便要跳下去?” 魏隋贞忽浑身战栗、神色癫狂,放声大喊,“他们都不要我了,没人爱我了,我为何还要活着!” “我到底算什么,难道这么多年一切都是假的吗,既然最后都是要抛弃,当初为何又要让我坠入温情?” 没人爱便要去死,日过过太顺的人都这么不惜命爱折腾吗?景林不知道她口中的他们是何人,是天子?还是玄都城某位高门贵子,他只知道她既是他妻,他便不能看着她死在眼前,他伸手,“公主,跟臣回家,臣来爱你。” 魏隋贞后退一步指着景林恶狠狠道:“救我?爱我感化我温暖我?你不配,你给我滚!”她捏起双拳崩溃跺脚,“我不想做你妻子,一点都不想,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你为什么要躺我身边你为什么不去死!” 景林怆然苦笑,随后吐出一口血,膝盖一弯跪在地上,纵他也不爱她,但她这一番话实在伤了他心,他也是人不是吗? 再抬头时只见一抹身影纵身一跃,“公主!”他奔上前亦然跳下抓住她。 “你!”魏隋贞不想他竟会一同跳下来,“你疯了?” 景林将她扯入怀中,他将头埋在她肩上又吐出一口鲜血,“公主,臣也不想活了。” “你有爱你的娘亲、关心你的弟妹,你有什么好死的?” “景林?”有人要陪她死,她忽然又不想死了,魏隋贞叫了几声怀中之人都毫无反应,“还没落地你便死了?” “你大胆,敢死在本宫前面!” 晋盛与苍狼一战,最终以晋盛获胜告终,苍狼国又被赶回神川北侧。 李患忧看着叉腰站在河畔的昭王魏贤,他由衷的佩服这位大殿下,果然,会打仗的人不分南北、不看敌人,若日后是昭王殿下继承大统,晋盛国势定能再盛数分。 “公主和驸马还是寻不着吗?” “回禀殿下,末将已派人搜寻,但......”李患忧默默数了一下天数,已经找了三天了。 魏贤遥遥望向对面苍狼神川城,那日永陵在囚车里大声喊着让他救她,是他此生第一次见这位不可一世的小妹如此狼狈,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君父四儿三女,却偏偏最宠这位没有没有血缘关系的永陵,他相信不仅他想不通,其他几个定也想不通。 永陵在宫中仗着君父的宠爱谁也看不上,平日里也不同他们这些真皇子真公主来往,只魏允那小子心眼最多,一口一口将永陵狠狠咬死在手。 “莫非,她真就这样死了。” 李患忧一听,心中一惊,抱拳一拜,“末将定竭力寻到公主。” 魏贤摇头轻笑,他从没想过要她死,他一直听闻她在北郡各种折腾,就仅仅是为了君父和魏允再看她一眼。平日里有君父宠着、魏允供着,永陵骄纵任性,却从未学会爱自己,认清自己。 永陵,不是大皇兄害你,是你自己害了你自己。 魏隋贞摇着蒲扇发呆,这是她第几次自尽失败了?怎么就不让她死呢,不仅没死成,现在还得伺候一个半死不活的,她气哄哄转身瞪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景林。 “多大点伤啊,你怎么还不醒?”她扔掉蒲扇,走过去伸手捏着他的脸,“最好别让本......”本还想自称本宫,可她都没人要了,哪里还有什么宫,“别让我知道你醒了却装晕。” “景林,你赶紧醒吧,我何时受过这样的苦,你有脸一直躺着不动吗?”魏隋贞趴下头,这破庙里冷冷清清,平日里一个人影都见不着,不过入夜后每每她一闭眼,仿佛都能听到一些白天看不到的东西在窃窃私语。 “景林,你若死了变成了鬼,记得跟他们说别来烦我,我不怕鬼”,她不怕鬼,但怕冷怕饿,尝试过无数自尽方式却从未想要饿死自己,因为幼时饿怕了,那种滋味就算是死她也不想再体会。 “景林,我好饿,我想吃你娘做的炙野鸡、鹅掌鸭信、菱粉糕、酒酿蒸鸭......”魏隋贞后悔没有对陈氏好一点,纵使她不喜欢陈氏给她当婆婆,但是给她当厨子还是令她很受用的。 砰! 她惊起回头,陶罐被火烧裂,崩开的碎瓦落了一地,“我的罐子,我的水!”这是她在破庙里找到的唯一一个将雪水烧化的容器,她跑过去蹲在地上欲捡起碎瓦,又被烫到手,终是忍不住哭了出来,“呜呜呜...这是水都不让我喝了...” “别哭了。” “谁,谁在说话!”她仰头扫视,莫非白天也有东西开始出来了? “公主......” 景林?她脖子一扭向后看去,景林不知何时醒了,正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站起身木然走过去,“谁哭了?鬼在哭吧。” “臣听见了。” “听见什么?”她垂眸看着他。 “公主说想吃阿娘做的菜”,景林仰头看着她,嘴角扯出一抹笑。 “好啊景一,你果真是醒了装晕,就为了让本...让我照顾你...”魏隋贞伸手将他推到,抓起蒲扇欲打,脚下不小心磕到床底的木箱她也跟着倒下去。 “臣不叫景一”,景林心头一热,完全不敢动,只觉压在身上之人轻飘飘的,好似饿的只剩骨头了,“公主日日只 烧些热水给臣喝,臣纵然醒了也无力气睁眼。” “你还想......”魏隋贞一转头,唇刚好贴在他左脸,一股暖意从唇间窜到足尖,这是这么些天来她第一次感到温暖。 “我都快饿死了你还想吃什么?”她迅速抿唇撑起身子,与他保持距离,“救你一命,已算是我人美心善。” 景林静静瞧着衣衫褴褛的她,乌发只用一根枯木高高盘起,消瘦的面庞上落着三点冻红,虽落破,却依旧美丽,至于心善嘛...... “看什么看,看我落难心里舒服了?我知道我如今又丑又臭,却也不是你能奚落的”,魏隋贞扭头坐到一旁,懒得看他,也懒得骂他,放下那个身份后她身心反而松快不少。 景林捕到了她眸底的失落之意,如今她没了珠钗华服,连“本宫”也不挂在嘴边了,看来是真没了心气,不过在他看来,如此的她倒是多了几分活人气。 “公主不落魄,公主是素袍粗衫却超俗脱尘的世外仙师。” 魏隋贞缓缓转过头,蹙眉望着他,伸手搭上他额,“你也没发烧啊,说什么糊涂话呢?” 景林真切的看着她,“若不是仙师出手相救,我便死了。” 魏隋贞掏出一个小瓷瓶,单手弹开塞子,“仙师赐药,还不来接。” “叩谢仙师”,景林伸手高高举起接过药丸,“公主哪来的药?” “随身带的,十几年了,倒是给你用上了。” “罐子炸了,水没了,生吞下去吧。” 景林低头看向手中漆黑的药丸,“十几年了,还有药效吗?” “那你活没活?”魏隋贞用不容置疑的眼神盯着他,这瓶药倒真是一位宫里的仙师给她的,八岁那年吃了一颗便再没动过,元光帝命她必须将此药带在身上,她一带便带了这么多年。 景林不由分说将药塞进嘴里吞下,他自是信她,她是最受宠的公主,入她嘴的药定也是最好的药。不过他昏迷时她是如何将药丸给他喂下去的? “醒了就自己换吧”,魏隋贞扔过一截布条,“沸水煮过了,将就用。” 这荒野破庙除了她衣裙,哪里还能扯来这素白布条?景林心中有些感动,她不想活却想他活下去。 “噢。” 他解下缠在肩上沾了血污的布条,低头看去发现伤口被缝了起来,还会缝伤口,用什么缝的?想到她刚小产却能骑马奔出几十里地,上一刻还在囚车里娇弱求救,下一刻却能安然无恙奔离战场,一同掉下悬崖,她却毫发无损,景林握紧布条,公主,你到底是何样一人? “你说我是世外仙师,那你是什么?” 景林刚拢起衣服转身,便看到她站在身后扑闪着大眼睛偏头看着他,“臣是仙师身侧的采药小童”,他抬手缓缓拜下,清脆如风铃般的笑声阵阵传入他耳中。 可算是笑了,这真不是他在做梦吗?记忆中她上一次笑还是得知有孕那日,逗她笑可比惹她生气要费劲许多。不过很多时候,他都不知道她为何生气,与她相识这几个月,他经历了太多如暴风雨般劈头盖脸且莫名其妙的教训。 笑声骤然而止,景林抬起头看向她。 “笑不动了,饿。” 他下床走到她身侧,“走。” 魏隋贞偏头怔愣,“去哪里?” “臣带公主去采药,不,打猎。” 13. 第十三章 “你同谁插科打诨呢?”魏隋贞美眸一暗,“你是不是认为我同你说笑几句你便可以蹬鼻子上脸与我做朋友?” 景林呼吸骤停,明明上一刻还在笑,现在又开始训他,“臣......”,他眼帘一压低下头去,“臣不敢”,他从未想过与她做朋友,他向来求的不过是她几分好脸色。 “外面天寒地冻,你让我亲自去打猎?” 景林道:“臣去,自己去”,他也不知方才为何要说带她去,一个养尊处优、不懂劳作的贵公主,哪会打什么猎,她又不是阿吟。 阿吟......他忽鼻子一酸,刚刚那片刻欢愉,让他以为眼前和他说笑的是阿吟。 魏隋贞偏头一看,景林耷拉着脑袋,面色沉闷,她静静看着他出门,捡起一截柴向他砸去,“怎么,你是在埋怨本......埋怨我?” 砰!木柴结实落在他后背,魏隋贞盯着他背影,他没有回头,身影慢慢消失在雪地里。 他不知,在这世间她只与那两人弯弓射猎。 啪!她挥起右手抽了自己一耳光,“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在想什么!”又捡起地上的碎瓦狠狠扎进左臂,看着鲜血溢出她才慢慢冷静下来,或许这才是她本该过的日子。 不知是不是身负重伤的原因,景林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走的极为艰难,若是在南境他还可以抓只虫子来吃,这北境茫茫白雪中连条虫子都没有。 他用树枝削了根尖矛,握在手中高高举起,茫然站立半天,一个野物都未从他眼前路过。 他泄了气,扔掉尖矛坐在雪堆上,幸好公主没跟来,不然要被看笑话,跑不了又是一顿骂。但是这能怪他吗?来北郡之前他连雪都没见过,怎会知这冬日里北地动物的习性。 怎就如此怕被她骂呢?景林甩甩脑袋,想暂时将那副阴晴不定的面孔忘掉,余光一瞥,前面的雪好像动了一下,有活物!他捡过尖矛盯着,一对毛茸茸的耳朵从雪中探出。 景林观那野兔舔一下掌又蹭一下脸似是在洗脸,他生出几分不忍之情,思索再三,扔掉了尖矛。 刚回到破庙,还没进去他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他疾步闯入,便看到一头鹿躺在血泊中,“公主?” “何事?”魏隋贞缓缓抬头。 景林见她不仅满脸血迹,身上也溅了不少,他更想问她发生了何事? 魏隋贞目光缓缓移到他手中拎着的一只野兔,那兔子还在蹬腿想要逃跑,“你出去半天便猎了只这小东西?” “公主,这鹿?” 魏隋贞拔出匕首,“不知道哪跑来的,一头撞在柱上,死了。” 她说的云淡风轻,可景林是不太信,哪就有这么巧的事? “我本想将它收拾了,可这一下刀压根不知道往哪划,还弄了一身腥”,魏隋贞将匕首递过去,“你来。” “既有鹿肉,那这小兔子便留给公主逗趣吧。” 逗兔子?她可没兴趣,若今日她不猎回这头鹿,他便打算让她吃这个?都不够塞牙缝的,景一,你怎就如此没用呢?魏隋贞寻了根绳子将兔子拴在一边,然后看着他分解鹿肉,看来以后得她出门寻食,他留在家里做饭。 不对,魏隋贞猛一垂床板,她居然开始幻想跟他一起生活! “公主?”景林听见动静转身查看,只见她翻了个身,未理会他。 魏隋贞鼻尖一动,睁开惺松的睡眼,天色已黑,侧眼看去,一个身影在火堆前忙碌,她下床走过去默不作声站在他身后。 “啊!”景林被吓一跳。 “喊什么,我是鬼吗?” “不是”,景林摇头,白天溅在她脸上的鹿血干涸后呈黑红色,她这样子往破庙里一站,与鬼也差不了多少。 魏隋贞白了他一眼,自顾坐下,目光盯着火炭上滋滋冒油的烤鹿肉发呆,她好像醒了,又没完全醒。 “公主,此处条件有限,只能简单将鹿肉炙烤”,景林拿起一串鹿肉用手扇扇风,“公主请用。” “我不想吃肉,想吃素。”魏隋贞嗅了嗅,没味的鹿肉她不敢想象有多难吃。 连片树叶子都没有上哪里给她弄素的?景林不语,只将鹿肉拿到嘴边撕下一块嚼着,边嚼边看着她。 魏隋贞看他吃的香,不禁咽了咽口水,“有那么香吗?” 景林又拿起一串递给她,“公主一尝便知。” 她接过轻轻咬下一小块,不知是不是饿的太久,那一点腥膻味也被她忽略不计,越吃越觉满口醇香。 “看来你是你娘亲生的。” 景林皱眉,“公主何意?臣自是臣阿娘所生。” “所以你传到了她厨艺,能把这不加任何料的鹿肉烤的...烤的能入口...”,魏隋贞忽然觉得日后景林和他娘一起给她当厨子也蛮不错。 景林看到她吃的眼睛冒光,暗自一笑。 “公主,臣用破缸烧了些雪水”,景林用手指着自己的脸画了画示意她。 魏隋贞伸手抚上脸扣下一块血痂,“这是什么东西!”她双手在脸上一顿抓,抓下好多血痂,抬头怒视他,“你这是看够了笑话才告诉我?” “自然不是”,景林将干净的布条打湿叠起递过去,“臣永远都不会看公主的笑话。” “你敢!”魏隋贞恐吓完后接过布条,边擦脸边思考她怎就落魄至此。 “左脸还未擦干净。” “我又看不见”,她将布条扔进水缸里。 景林捞起布条洗了洗拧干,“臣来。” 魏隋贞将左脸凑过去,任由他替她擦拭,擦着擦着她情不自禁闭上眼,竟有些舒服? “公主。” “嗯......”她懒懒应一声。 “擦干净了。” 她睁开眼与他四目相对,鼻尖相隔寸许,额前凌乱的碎发盖在他浓密长睫上,她似乎从他喷出的气息里感受到了他的心跳,奇怪,眼前这位明明是她名上的夫君,可她看他总有一中别人家夫君上她跟前勤快的错觉。 “公主......”景林移开眼,用布条沾了水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他怕她这般看着他,会让他不知所措。 “臣去倒水”,景林匆匆站起身,却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魏隋贞接住他,“怎了这是?”要不是她目光一直未离开他,这一下子得被他 砸个半死,伸手探上鼻息,“别让我知道你是在装晕。” 良久,怀中之人毫无反应,她解开他上衣,肩上的白布条已被血染红,想是忙前忙后伺候她一天将伤口扯裂了,覆手在他额上,灼热的体温传向她掌心,他发热了。 刚受了他的伺候,现在便轮到她伺候他,魏隋贞手一松将他放在地上,若她将他这样扔在此处一走了之会怎样?也不会怎样,驸马死了,她正好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回玄都。 她疯了般向外奔去,片刻又走了回来,扒在门框上死死盯着地上的景林。 回什么玄都,玄都无人盼她等她。 “起来”,她抱起景林的头,将在雪中冻过的布条敷在他额上,将耳环弯钩在火中烧过,又从里衣抽出几根细线挂上,重新替他将伤口缝合。她一身衣裙已被扯的破破烂烂,如今不仅食不果腹,马上也快要衣不蔽体了。 “景林,日后你得赔我耳环,赔我衣裳。” 待景林再醒来时,身上痛痛的,但身下却软软的,软软的...不会是...公主!他撑起身子转头看过去,只见她倚在柱上闭眼沉睡,乌发散落,遮盖住半张脸,本想唤一声,却又怕吵醒她。 她让他枕着睡了一晚?他伸过手轻轻撩开她脸上的发,却不想她忽然睁眼,“你要做什么?” 景林吓得手一抖,往下一撑时又捏在了她大腿处。 “你信不信我扎死你?”魏隋贞手中还捏着昨夜缝伤口的耳环。 “臣无意冒犯公主”,景林一着急,又不小心摔倒在地。 魏隋贞见状无奈叹了声气,俯下身凝视着他,“你身为军中将领却如此娇弱,不说上战场杀敌立功,就说日后娶了妻,你该如何护着她?” 景林愣住,怔怔望着她的眼睛,久久未发一言。 “公......”话还未等他说完便被她打断。 “日后你就好好躺着养伤吧,我出去打猎”,魏隋贞指着他,“不是商量,是告知。” 自那日后景林便日日躺在那小破床上养伤,她将那只兔子留下看着他,后来陪着他的野物越来越多,有紫貂、赤狐、榛鸡......但每顿依旧在吃那天剩下的鹿肉,其他野物全被她圈养起来。他很想知道,她如何寻到这些个东西并抓住,每每问她,她都说,“一个个都是蠢物,那么明显的圈还望里钻。” 一次,她甚至抓回来了一只隼,他虽震惊,但很快恢复,且开始那只隼物色安身之地,然而她却一刀割下隼头,将隼身体扔给他,“今晚烤了吃了。” 这位公主殿下便是这样一位神奇之人,景林甚至在想,莫非她真是一位游戏人间的世外仙师,所有动物都听她号令? 一日,她早早便出门,可到下午都没回来,他有些担心她,这些日子她让他养伤,就真没让动,连要烤的肉她都会帮他割好,虽然割薄厚不一。 等他寻到她时,她被一只花斑猛虎逼的步步后退,虎!此处竟有虎!他心急如焚,大吼一声,“公主!”试图将猛虎引到他这边,可那老虎却只是往他这看了一眼,便不再理会。“公主、公主!”他一声声呼唤,可她宛若听不见一样,呆呆失神...... 14. 第十四章 魏隋贞身子僵在原处,那虎已躬起身子一副要进攻之势,神情恍惚中她握紧匕首,仿佛又回到了十七岁那年的猎场,被熊逼至悬崖边上。 “公主!” 一个人影飞来挡在她身前,那虎被惊到立刻凌空扑杀过来,“快走!”景林抓住她臂膀往外一推。 快走?不,她不走,走了阿允又要为她烂一次胸膛。 景林没推动她反而被她一把推出去,他踉跄站稳转身时她已被猛虎扑在地上,生死未知,她这是在......护着他? “公主、公主!”情况危急,不容他多想,运力一掌劈过去,那虎被震开,晃神片刻又转而向他攻来,慌乱中他瞥了一眼雪地里的她,浑身是血。 “你个恶虎凶物,你可知她是谁,你怎敢如此伤她!”景林已有些癫狂,嘴上不停骂着,猛虎伸出一掌拍向他被他握住脚踝,可这虎力气实在大过他去,就在眼珠要被抠出来的刹那间他一旋身,纵跃骑到虎身上。 “我掐死你、掐死你!”他夹紧虎肚,双手握在虎脖上使劲用力,见对其毫无伤害,又握拳猛砸虎头,猛虎被惹急了眼乱甩乱跳,他被甩的腰一弯,险些掉下虎来,“但凡我腰再硬一点,定已被你这畜生甩下地咬死”,他抓紧虎脖上的毛准备再骑上去时看到雪地里有一把匕首,“受死吧!”他飞速捡起匕首,一刀捅进虎脖上,腥臊滚烫的血喷薄而出,他又连捅了几刀,直到虎倒地不起,他才从虎身上下来。 他飞冲过欲将她抱起,但血肉模糊的后背让他停住了手,他不敢碰她,她一动不动趴在雪里毫无声息,“公主、公主醒醒!”他跪在一旁无助看着她。 景林伸指落在她迈出,脉丝细若游丝,冰天雪地里什么都没有,他该如何救她? 当初坠下悬崖她能救活他,此刻他也必须救活她,“对了!”她有一瓶随身携带的神丹,他在她身上一阵摸索,“臣冒犯了”,最终在她腰间找到了那瓶神丹。抖着手倒出一粒,捏开她嘴塞了进去,“公主咽下去,臣求你一定要咽下去。” 然而那粒药丸一直卡在她嗓子口,若弄不好她会窒息而亡。 “公主,你醒后要打臣也好、要杀臣也好,只要公主直到臣这么做都是为了公主,绝无半分私心”,他跪着发完誓,抓了一把雪含在口中,待雪化成水,他闭上眼睛吻上她的唇,将雪水悉数渡入她口中将药丸顺了下去。 他又含了一口雪水,打算再给她顺顺,刚低下头,便吓的扭头将水吐掉,片刻后又缓缓扭过头查看,“咦?方才我明明瞧见她左眼半睁。” 环顾四周,若此处浓烈的血腥味引来其他猛兽便麻烦了,他必须赶快带她离开,“公主,你理臣一句也好”,此刻他特想让她骂他几句,“臣带你走”,他抱起她,想将她翻过来却不知手该放在何处,满是伤口,放在肩上怕她疼,放在腰上也怕她疼。 费了很大劲才将她背起,“公主若疼了便咬臣一口。” 方圆十里除了那破庙便再无其他,且景林根本不知道这荒无人烟的地界是在晋盛还是苍狼,眼下他只能先将她带回破庙,在想其他的事。 “为...为什么...要过来......” 肩头忽传来动静,景林停下脚步偏过头询问,“公主?” “如今...我...我也救...了你一命......” “再不...欠你...” “公主从不欠臣,都是臣欠公主”,景林听得不太清,但听到她还能说胡话,想必是那神丹起了效。 “我...死了...你可会为我......” 景林心中一怔,缓缓开口道:“公主是长生不老世外仙师,定不会化作中途短命客。” 回到破庙里,景林将她放在床上,急忙烧上一锅雪水,又蹑手蹑脚开始脱她衣服,“不该看的地方臣绝不会看,即使不小心瞧见了,臣也会当没看见”,又是一通誓言飘过,他解开她衣裳,刚一动便发现衣裳与血肉纠缠到了一处,他猛一松开手,生怕扯痛她。 “公主,忍着点”,他咬住牙一鼓作气清除掉她后背残破的衣物,枉他紧张半天,直到他取下最后一块布料残片也未听见她哼一声,他伸指探上她鼻息,“这是又晕过去了。” 无数道深深爪痕交错在她后背,最深的几处两边翻开的皮肉里很快又流出血,眼下他没有止血的药物,可若止不住血,她恐怕会失血身亡。 “公主,臣该如何是好?”景林一遍又一遍用帕子将流出的血擦掉,那破缸里的雪水已变成血水。 景林捏起碎瓦片上放着的耳钩,她便是用此物替他缝合了肩上的伤口。他有些后悔当初说她身上毫无被教养过的痕迹,说她连知县家的小姐都不如。 “公主,无法了,臣只好一试”,景林颤抖着手将耳钩尖端抵在伤口边缘,迟迟戳不下去第一针,这比让他握剑杀敌还难。 最后两眼一闭,戳下第一针,心里只想着一个念头,要止血、要救她! 他学着她照顾他的样子照顾她,只盼她像他一样,一切都好起来。 玄都,穆王府 “禀告殿下,北郡那边昭王收复失地却没有救出永陵公主,公主此刻下落未明...生死未卜...”穆王亲卫庆良呈上一卷竹筒。 魏允抓断琴弦,双目圆睁,愤愤吐出几字,“你说什么?” “公主与驸马一同失踪了。” 魏允刚起身又跌坐一旁,他只觉胸口跳跳疼,“为何?” “那日交战,昭王命驸马做先锋杀敌,但驸马却先去救了公主。” “属下已派人暗中寻找,昭王那边也在找,还有苍狼国那边也在找。” 苍狼国?魏允知道她会被苍狼国抓走,是为了保护那小斥候一家,“你下去吧”,他双目失神蜷缩在地上,良久,沙哑着声唤了一句,“贞贞......” 难道她已和他暗生情愫?纵那小斥候再不堪,若他舍命救她护她, 再加上日久相伴,她一定会对她动心,他太清楚他的贞贞是什么性情。 “不!”他扭曲着脸红着眼暗道:“皇姐是孤的贞贞,哪怕暂时不是,以后也会是。” 魏允心痛了一天,命人在天水酒肆搬了十坛佳酿,买醉乘船夜游于玄西河上。 曾经,他每每带她出宫,东走西逛一天,累了之后她就喜欢来乘船夜游玄西河,别人都恨不得在船上点满灯火,她却只点一盏油灯。 还记得第一次上船,他险些看不到她在何处,她举着一盏灯芯细弱、光芒稀薄的油灯幽幽蹭到他身侧,冷不丁叫了声,“阿允。” “皇姐莫要装鬼吓阿允。” “怎么,你怕鬼?” “自是不怕。” 她将油灯放到桌上,二人被随风摇曳的灯焰隔开,借着微弱的光,他能看到她在偷笑。 “那我给你讲鬼故事。” 她要讲,他便听,他曲臂撑桌,拖着下巴听她讲。 讲到一半,她反而被自己吓到,“什么东西打我,阿允!”她像只受惊的小猫般缩到他膝边,“不要找我,找魏允!” 他摇了摇头,嘴角漾起几分无奈又纵容的笑,扬手装作道士一般挥舞几下,“我叫魏允,都来找我,她叫魏隋贞,别去找她。” “好了,不过是风吹落的灯笼,皇姐莫怕。” “真的?” 他举起油灯照亮她的脸,见她正可怜巴巴望着他,“真的,阿允什么时候骗过皇姐。” 咚!一声巨响,魏隋贞的脸在他眼前骤然消失,他举起桌上的油灯茫然唤了声,“皇姐?” 无人应他,但脚边却私有什么东西在动,“谁?”他举过油灯照去,一个人影出现在眼前,是个女人。 “你是何人?”此人的出现打断了他温情旧梦,令他心生不悦。 “有人要杀我,要杀我......” 那女人边说边朝他身后躲去,“别来找我,我不想死。” 他本欲将她扔出去,可听到这句别来找我,他犹豫了。 “殿下,属下该死,一时没看住,让人惊扰了殿下”,庆良在船外请罪。 “无妨,不过,接下来再有什么闲杂人来孤船前晃悠,格杀勿论。” 魏允后背的衣裳被女人紧紧抓着,“松开。” 女人还是不松,他猛一转身,女人被他绊倒,“你是何人?” “你是殿下?那你一定能救我”,女人缓缓抬起脸,“我不是坏人。” 一个容貌娇妍的女子深夜跌入他船中,说她不是坏人,还让他救她,他挑唇一笑,贞贞,莫不是你讲的鬼故事成真了,真有女鬼深夜来找我了。 他盯着她,直到船外传来落水的动静,和庆良收剑声,魏允点亮船内其他灯火,“要杀你的人已经先死了,说吧,你是何人。” “我......”女人起身跪下,“臣女是平安州淮林县县令之女,林尤吟。” 15. 第十五章 平安州、淮林县?魏允脑中回荡起内官宣读那一道圣旨之声。 “平安州淮林县景林,尚永陵公主......” 他神色骤变,抱起林尤吟走至船头。 “殿下?”虽然林尤吟还不知这是哪位殿下,可如她这般的小县城姑娘,无论是被哪位殿下抱一下都会受宠若惊。 魏允手一松,将怀中人扔落水中,他因一人讨厌全淮林县,甚至整个平安州。 “啊!”林尤吟刚呼一声,河水便没过她头顶,她并不会凫水,只胡乱挥动手脚奋力在水中挣扎,尽全力将头扬起问道:“殿下...殿下何故...杀人...” 魏允冷冷站在船头看着她,不发一语,一个淮林县的无名小卒抢走了他的心头爱,他躲到此处思忆过往,又掉出个淮林县人将梦打破,他恨不得划船撞过去,让她死的更快些。 淮林人,都坏! 林尤吟呛水连连,“臣女...不知何处惹...殿下要杀...”,身体渐渐失去力气,船上之人看起来并无救她之意,难道她今晚无论如何都逃不过一死?可她还不想死,她还没见到小景,“小...景...景林我......”,她彻底无力挣扎,绝望沉落水中。 “你说什么?”魏允似乎听到了那个让他痛恨终身的名字,“庆良,救人!” 这做鬼还有床睡?林尤吟半睁着眼盯着帐顶,直到一张脸出现在上方,她才睁大眼睛,她都成鬼了还不放过她? “醒了”,魏允并不想与她废话,一把揪住她领口将人提起,“醒了就好好回答孤的问题。” 林尤吟被拎起的那一刻只觉后脑勺巨痛,不对,鬼也会痛? “没死就张嘴说话。” 什么?她没死!只要没死,一切都好说,林尤吟粗喘着气目光慢慢移上他脸,“殿下要问什么?” “你与那景......姓景的是何关系?”魏允双眸如寒刃,似要将她钉穿。 林尤吟羽睫一颤,不知他为何要问小景,小景娶了公主,那眼前这位殿下是小景大舅?还是小舅?若她说她与小景是至情至深的恋人,她岂不又是死路一条。 “快说!”魏允捏住她下巴,“你自己说和孤命人去查,结果一样,但下场可不一样。” “臣女与景林青梅竹马,心心相依”,整个淮林都知道她与小景的事,这个谎,她撒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实话实说了。 魏允瞳仁一缩,原是那姓景的旧情人,真该死!既有心上人,还敢娶贞贞,一个废物还想一颗心装两个人? “你入玄都有何目的?”他手臂用力将她压下,居高临下盯着她,“你想害谁?”爱而不得之人会做出什么出格举动,他非常清楚。 目的?林尤吟眼眶中逐渐翻出泪花,她能有何目的,不过就是想再见小景一眼,问他为何忘了与她的誓言约定,忽然就娶了公主,做了驸马。当初她莫名其妙就被关在房中不得出,等到她偷跑出来时小景娶公主的消息已传遍淮林,就连景家一家都已被接走。 从淮林县到玄都的路她不知走错了多少次,鞋走破了,脚也走烂了,可身上的痛远不如心痛,然来到玄都才得知镇北将军尚公主后便去了北郡。 这北郡又在哪里,她可还能走到? “臣女,没有任何目的。” 魏允指尖一片湿润,抬眼扫去,这便吓哭了?“无任何目的,为何蓄意接近孤?” 苍天明鉴,她林尤吟跳下去时甚至不知那黑乎乎的摇橹船里有人!“玄都遍地权臣贵人,以权欺人之象更屡见不鲜。” “你是在骂孤?” “不敢,臣女说的是那要强纳臣女为妾的......”此刻她才发现,她甚至不知道那人是谁。 “噢?”魏允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开始仔细端量这位县令之女的容貌,肤白目灵、鼻唇精致、不说话时看着温婉秀雅,倒也是个美人。他更恨那个废物了,老家有个美人青梅,还拐走了晋盛第一美人! 他压住心中的怒火继续问道:“谁要你做妾?” 林尤吟摇头,“臣女不知”,她只知瞧那模样,年纪起码六十往上。 魏允凝目看着她,“你可知永陵公主与孤是何关系?” “亦不知。” 魏允不在问话,起身离去,心中油然生出一计,那废物既夺了他心头所爱,那他便以牙还牙好了。 “阿...阿...” 景林闻声忙凑过身去,“公主?” “允......” 他听不清,只以为她难受的厉害,“可是痛的厉害?”他虽然替她缝合比较深的伤口,但情况并没有好多少,她如今能在迷糊中发出几声动静,也全凭那神丹吊着命。 “阿娘...你来了...” “十五年了...孩儿又见到阿娘了...” 景林蹲下身皱眉盯着她看,已经开始说胡话了,淑妃娘娘明明好端端住在宫里。若再不将她带出去医治,恐怕真要命陨这破庙。 “公主,臣带你回去。” “我哪都不去...要与阿娘在一处...” 他替她擦去额间的密汗,“好,臣带你回宫。” 景林将她抬上一辆简易的小拖车上,“公主,臣向你养的那些野物借了些皮毛用用”,又将一袋肉感一同放上车,“肉也借了一些”,最后将车套在身上,离开了破庙。 “这冰天雪地,走出去一起活,走不出去,臣陪你死。” 这天空一片白,地上也一片白,景林拖着车走的极其艰难,只坚定一个念头,往南走。只要天色一暗就停下,寻个地将拖车竖起一挡带着她休息,还要时刻警惕有野兽来袭,不过比起刮风下雪,野兽倒要好对付的多,他斩豹杀虎,但斩不断风雪。 刮风下雪时若找不到避难之所,他只能将拖车绑后背,然后拥着她再用一根绳子将一车二人绑在树上,在风雪中艰难求生。有时他甚至在想,她若是死在这里,大概是被他折腾死的。 又一夜风雪过后,景林睁开眼,看到她好端端坐在一块石头上翘着腿、叩着指盯着他,“废物,本宫要你何用?” 他茫然片刻,咧嘴笑着凑上去,“公主,太好了,你又可以骂臣了。” 只见她浅浅一 笑,随即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公主!” 景林猛睁开眼,盯着天空,只觉天旋地转,原来只是一个梦,他左顾右盼寻不见她,欲起身去寻却连抬起手臂都艰难。 偏偏此刻,他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动静,那近在耳边呼哧呼哧闷沉又粗重的喘息声,心下暗道不好,他用尽全力翻过身抬头一看,果然,又来一虎,同时也看到她就在离虎不远处。 “这里!小畜生,看这里!”他爬不起来,只用手将雪捏成团向虎砸去,“我是活的,冲我来!” 那虎果然被他吸引,调转方向、四蹄蹬雪向他扑来。 怎么办,该如何在只有双手能动的情况下杀死一虎?景林从腰间掏出匕首拔出紧紧握着,目光死死盯着奔过来的虎,他只此一次机会,若不一击捅死,那只能被生吃了。 那虎张牙舞爪向他扑来,他咬紧牙关用匕首狠狠向虎腹捅去,没想到那虎还真掉了下来。 “莫非我其实天生神力?”景林不敢置信看着面前再无法动弹的猛虎,可一看手中的匕首并无血迹,他顺着虎血流出之处看去,竟是一根粗长利箭横穿虎腹,他朝箭来的方向看去,一队人马出现在雪中。 人?还是好多人,死不了了,他欣喜大喊,“公主、公主,活,能活了!” “何人在此!” 景林一听来人之声,愈发激动,抬起头道:“李校尉,是我,景林。” 李患忧神色一变翻身下马冲上前,“将军,真的是你?”虽眼前之人头发蓬乱、胡茬纵横宛若野人,但声音错不了,“将军,末将可算是找到你了。” 景林抬着手指向另一边,“公主,速速救公主......” 北郡,将军府,景叁算着日子,距离大哥和公主嫂嫂被救回来已过去半个月,她大哥将养这些日已渐渐恢复人形,可公主嫂嫂还昏迷着,只偶尔哼哼两声,蹦出来几个字,她都好好写了下来,等日后公主嫂嫂痊愈了好说给她听。 “大郎,娘还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景林睁开眼,“娘,别哭了,自孩儿醒来,你日日过来一坐床上便要掉几滴泪,这不好好回来了吗。” “哪里好了!”陈氏轻轻杵了他一下,“那天若不是你开口叫娘,娘还以为李校尉抓了只野猴子回来!”说着又心疼抚上他脸,“儿啊,一直没你的消息,娘的半条命也快随着你没了。” “阿娘,无事了”,他掀被下床,“孩儿改去看看公主了。” “这是景家欠公主的,大郎,娘说句大不敬的话,哪怕公主再也醒不过来,你也要......” “娘,别说了。” 景林自醒后便日日都来看她,心中一直盼着哪天他推门而入时,她一茶盏砸过来。 “公主,该醒了,臣的皮都痒痒了。” 然而一个月过去,她也没醒,直到有一天,昭王要班师回玄都前来了一趟将军府。 景林见昭王先去探望公主便默默退下,待他再回来时便见昭王站在院中指着房门似欲言又止,还不待他上前询问,一个茶盏从屋中飞出,啪!一声落地而碎。 16. 第十六章 “孤被打,你很高兴?” 景林低下头,“臣不敢。” “那你笑什么?” 景林盯着地上的水渍映出的模糊倒影左看右看,他有笑吗? “孤要走了,陪孤走走。” 景林默默跟在昭王身后,心中想的都是刚刚飞出茶盏,有力气扔的这么远,定是好的差不多了。 “你喜欢上她了?” “嗯?”景林呆然抬头,“喜欢谁?” “不喜欢啊,臣谁都不喜欢。” 魏贤止步,转身眯起眼,“都快撞孤身上了,你说喜欢谁?” “臣对殿下绝无非分之想!” 魏贤一叉腰,伸脚踢过去,“谁说你喜欢孤了?要找她赶紧去找去,别在旁边心不在焉的,看着心烦。” “臣知错了,请殿下责罚”,景林甩了甩头,方才他都说了些什么胡话。 “孤明日便走,待孤走后这北郡便由你来替孤守着。” “替,殿下守着?”景林不明白,这北郡又不是昭王的。 魏贤不语,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看着他,可眸光森森、幽不见底,他不敢再问,只道:“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别忘了你是孤的人,一起死里逃生过,若放在寻常人家,便是过命兄弟。” “臣万万不敢同殿下称兄道弟”,景林将身子俯的很低,为何总觉得他有目的呢?无论是救大殿下还是娶公主,他都没有目的。 “别动不动就这不敢、那不敢,你是永陵的夫婿,除了君父和我们那几个,这晋盛还有谁能大过你去?”魏贤扶起他,“你要摆正你的位置,守好你所有拥有的。” “臣,定不负殿下所托”,不管了,说什么是什么就行了,反正只有听着没有反驳的份。 “她不待见孤,孤先走了”,魏贤说完大步离开。 “臣送殿下”,景林愣了一下,小跑上追去。 “不用了,去找她吧。” 魏贤踏出将军府大门便拐弯上了离将军府不远处的一家茶楼,“到了,便现身吧。” “如今昭王殿下与我苍狼国这一战,可是在北大营神武军中立下威又收拢了人心”,兰庚摇着扇子从屏风后走出,“又同时把控着南境二十万兵马,看来日后的晋盛已被殿下收入囊中。” “大冷天的,你摇什么扇子?”魏贤瞥了一眼,自顾落座。 “文臣佩剑、武将摇扇,不都一样,只为装饰罢了”,兰庚收扇,迈步坐到对面。 “你倒像个晋盛人。” 兰庚把玩着茶盏,“本王自幼在晋盛长大,岂止是像,简直腌入味了。” “那何不就做晋盛人?” 兰庚将手中空盏推过去,“昭王怎一人喝茶,这可不是晋盛待客之道。” 魏贤为他斟上茶,“既是兰庚殿下先到,那孤才是客,让客人自己倒茶,也不是晋盛待客之道。” “本王想要的东西和殿下一样,所以本王只能是苍狼人。” “噢?”魏贤定睛望着他,“你知道孤想要什么?” “若是不知道,便不会一开始就与殿下合作了”,兰庚目光移向窗外,远远落在将军府上。 魏隋贞知道门外有人,她在等他什么时候进来,在她快要不耐烦时门外终于传来动静,“公主?” 叫的如此小心翼翼,她都说了好多次了,她不吃人。 “站那么远干什么,进来。” “公主,你终于醒了”,景林捂着头走进去。 “你捂着头干什么?” “臣方才瞧见你将大殿下打了出去。” 魏隋贞瞧了他片刻,然后笑出声,“那是他该打!” 景林松开手,又向她走近几步,“可还痛?” “不痛,就是太丑了。” “丑?” 魏隋贞一只手伸向后背,那段时间她昏迷不醒,他给她治伤想必什么该看不该看的都已看遍了,“你!”她抬头看向他,看到那张无辜的脸,最后轻轻说了两个字,“坐吧。” 她早该接受他是她夫君,不是吗? 公主竟让他坐下,景林心中受宠若惊,看了眼凳子,并不敢真坐过去。 “要我扶你坐下?” 景林一溜烟过去直直坐起,“谢公主赐座。” 见他落座,魏隋贞躺下身,隔着半遮的帘子与他说话,“那日你说我是什么?说我不会化作短命客。” “臣说公主是世外仙师。” 她淡淡道:“你没听闻神仙亦有死?” “没有。” 她终于气不过,掀开窗帘吼道:“那你没事多读点书!” 景林一怔,点头道:“好。” 魏隋贞本扯着帘子,没想那床帘如此不经扯,她身子一晃向下跌去。 景林一个滑冲将她接住,“如此娇弱,便先不要动怒了。” “你在教训我!”她胡乱撕扯着罩在脸上的窗帘,“你说谁娇弱!” “迟些再训臣也不晚,臣哪都不去,站在原地让公主训。” 那日她说他娇弱,日后娶妻,何能护她?当时他便想问,他不已有公主这位妻了吗? “景林,总有一日我会让你知道,娇弱二字与我不沾边”,她终于扯开床帘露出脸气哄哄看着他。 景林心中长叹一声,怎么又较真了,他就那么一说罢了,“公主能雪中狩猎、面虎不惧,便已比下世间一半男子,若是再练得几招功夫,又能比下去一半。” “臣那么说,只不过是......” 魏隋贞听他如此夸她,眸光一亮,“不过什么?” 那一句心疼她,景林终究是说不出口,他知道像他这种人若是对她生出怜悯之情,会让她心生厌恶。 魏隋贞躺在他怀里,“那虎,你杀死了吗?” “死了。” “后来又出现了一只,被李校尉给射杀了。” 景林思索再三,还是问出了口,“公主那日为何要救臣?” 在他看来她竟是在救他,他这一问也问出了她心中的疑问,那时若不是心中想着魏允,她还会把他推开吗? 不对,她莫不是疯了,竟开始将他纳入抉择中,当然是让老虎咬死他,谁让他自己偏要过去! “今夜来陪我用饭”,她从他怀中起身离开。 景林呆呆看着她背影,邀他吃饭是何意?这答非所问飞的也太远了。 魏隋贞刚走出们便见到阿绿站在院中,她愕然,“阿绿?” “公主”,阿绿一激动流下泪,“阿绿终于又见到公主了。” “当时局面太过混乱,我没能顾不上,如今见到你无事归来,我便安心了”,这一番说辞虽然老套,但她总不能说她当时准备去死,没心思顾她吧。 “公主莫要如此说,阿绿就算为公主死了也心甘情愿的。” 魏隋贞将她扶起,人虽没事,但她察觉出了几分不对劲,这不是她那天真无邪的阿绿。 “兰庚对你做什么了?”她凝视着阿绿,若兰庚还回来的不是她在战场上丢的那个阿绿,那她定不会就此罢休。 “没有、没有,公主,他治好奴婢又将奴婢送回,什么都没做。” “他亲自送你回来的?”魏隋贞说话便要走,“带我找他去,好多账没和他算清”,她想到当时兰庚真要杀她,还骂她不干不净就心里来气。 “不、不是,是他命人送我回来的”,阿绿指尖紧紧口入掌心。 “两国已停战,公主还要算什么?”景林停止偷听,从屋中跑出,生怕她又生事端。 “两国停战,但我和兰庚没停”,魏隋贞目光恨恨看向远处,本以为她是耍猴人,没想到被当猴耍了。难道......她似想到什么,莫非从他化身帮阿绿送信时就开始计划耍猴了? “莫要生气,真要有一天,阿绿定亲杀了他。” 陈氏听说公主要与大郎一同吃饭,她早早便开始准备二人爱吃的饭食,看来遭此一难,公主与大郎感情增进不少,她心中高兴极了。 眼瞅着时候差不多了,她命人将餐食都送过去,当她打开蒸锅端出最后一道菜时发现灶边坐了个人,“大郎?” “阿娘,是我。” 陈氏看着他手中半块还没吃完的点心,“公主邀你用膳,你躲在这偷吃什么?” “我这便前去,今日,辛苦阿娘了”,他鞠了一躬便匆匆离开厨房,他总不能说是他怕一会儿不敢动筷,所以先吃东西垫垫肚。 “来了”,魏隋贞眼神一扫,抬了抬下巴,“坐吧。” “今夜请你一同用膳,便当做是谢你没将我扔在雪原不管。” 景林坐到她对面,第一次见她这么请人吃饭的,明明都是他阿娘做的菜,且是在他的家里。 “公主莫要谢臣,是公主未抛弃臣在先。” 魏隋贞眉梢一挑,“噢?那要是我没救你在先,你便不会救我?”她不给他留解释的机会,“也是,若我死了,你便可以重新娶个钟意的女子为妻。” 景林听的眉头紧扭,“公主知道臣绝无此意,更是万万不敢,就不要再打趣臣了。” 今生他既娶了她,哪怕她死了他也不敢重新再娶,除非,这晋盛天下不再姓魏。 “行了,不说了,吃饭吧,别浪费了你娘忙活一天的心意。” “好”,景林拿起筷子。 魏隋贞提筷夹了一块鱼放到他碟中,“你怎一板一眼,我说一句动一下,像个小孩一样,不如日后我叫你小景得了。” 景林心神骤凝,心口猛然一缩,一阵一阵的跳疼,小景...... 这一称呼,只阿吟一人唤,便够了。 他放下筷子,失魂落魄起身离开。 魏隋贞呆住了,已送到嘴边的鱼肉也掉落在地,她从未见这样的的景林,她好心请他吃饭给他夹菜,他竟敢莫名其妙摆脸色离开。 17. 第十七章 “阿绿,他发什么疯呢?”魏隋贞目光不断朝门外看去,若景林下一刻出现在她眼前,她便原谅他的失礼。 “奴婢不知”,阿绿立在一旁,“这些菜都凉了,可要奴婢命人拿下去热一热?” “不吃了”,魏隋贞朝着门外翻了个白眼,“你拿下去吃了吧。” 这景林都敢给她摆脸色甩手离开了?魏隋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气,到底为何?哪里惹到他了,她不明白。 忽猛一爬起,抱着被子喃喃自道:“他定是看我落魄了,在报复我!” 可是,她为何要在乎呢? 翌日 “公主,有裁缝铺送来几套衣裳,都是北郡时兴的样式,公主选一套,奴婢好给公主梳个相宜的发髻。” 魏隋贞坐在妆台前懒懒睁开眼,从镜中看着阿绿一左一右提着两身衣裳给她展示。 “这几款样式才传到北郡?”偏远之地果然什么都赶不上热乎的,这衣裳样式还是一年多以前她在宫里穿过后传出去的。 “公主若不喜欢,奴婢再给公主换一件”,阿绿又提起一身衣裳比划着,“公主不喜欢也对,其实奴婢也觉得这些衣服都没有公主衣橱中的好看,公主就是不喜外出走动,不然公主这些衣裳、首饰,哪怕一朵花钿,定都会引得北郡女子纷纷效仿。” 阿绿说的绘声绘色,可魏隋贞并无心思放在装扮上,“他可回来了?” “谁?”阿绿迟疑片刻,“驸马还未归府。” 她转过头恶狠狠道:“还学会夜不归宿了?” 阿绿打了个激灵,又不是她夜不归宿,她又替驸马承受了公主的怒火。 来北郡这许久时日,魏隋贞还从未好好逛过城中大街小巷,那光阴都被她拿去干什么了?她在心中数了一下,在骂人、在摔东西、在哭在闹、在敌营发疯、在雪原茹毛饮露...... “公主,我们该上何处寻驸马?”阿绿跟在她身旁漫无目的游走在大街上。 “谁说我是来寻他的?”魏隋贞走到一旁的小摊上拿起一本书,“我出来逛街的不行吗?” 摊主见生意来了笑脸迎上去,“娘子好眼光,我这摊上话本野史、诗词杂记,什么书都有,娘子随意挑选。” 她随手翻看几本,这字都印歪了,恐怕不是什么正规书坊刻的。 “公主要买书?”阿绿凑上前也翻开书看起来,虽然她一个字都不认识。 “阿绿,你认字吗?” 阿绿连连摇头,“奴婢连名字都不会写”,准确来说阿绿也不是她真名,她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家住何处、双亲是何人。 魏隋贞听了坏坏一笑,“那便挂个包和景三她们一块上学堂去吧。” 一听要去上学,阿绿连连摇头,“奴婢不要上学,奴婢只想好好服侍公主。” “这要是在玄都,公主的丫鬟不识字,可是会被人笑话的。” 阿绿蔫着脑袋道:“好吧,为了公主,奴婢去。” 魏隋贞见状便不再逗她,继续挑着书,虽不正规但给景林读也够了,她手一指,“诗集词集、名人传记什么的给我随便来几本。” 阿绿抱着一摞书继续跟在后面,心中不由犯嘀咕,公主买这些书不会是给她读的吧? “男人夜不归宿会去哪里?花楼、酒肆、赌坊,无非就这几个”,魏隋贞小声数着并停下脚步,“要不你先带着书回府吧。” “不,阿绿要跟公主一起去寻驸马,保护公主!”,阿绿好不容易能出来走走,自然不想早早回去。 “谁说......”算了,她不嘴硬了,本想着去这些地方就不带这小姑娘。 阿绿在心底默默祈祷,驸马最好在酒肆被公主抓到。 “客官,你还没走?” 景林确实在酒肆里,不过他一口酒都没喝,而是帮掌柜的卖了一夜酒,且打算再卖一天,他从前没发现当个跑堂的这么好玩。 “不走,再帮你卖上一日。” 掌柜的感到令人费解,这锦衣俊容之人也不像个缺钱的,难道进来贵人圈中时兴体验跑堂打杂?不过,多认识一个贵人变多一条路,他们喜欢玩,便玩吧,便假做难为情勉强答应之态,“行吧。” “还不知道客官怎么称呼?” 景林脑子里蹦出一名并脱口而出,“景一。” 千日醉、竹叶青、玉壶春、玉浮香......景林看着后院大酒缸上贴着的酒名,叫的一个比一个雅气,他却是闻不出有什么不同,更闻不出酒客所说的香气。 他虽不喝酒,但曾学着酿酒讨好过阿吟的酒鬼县令老爹,阿吟说若他能在她父亲生辰时献上一坛亲手酿的酒,她父亲定会很高兴。 让一个不会喝酒不懂酒的人去酿酒,结果可想而知,号称千杯不醉的林县令只尝了一口便吐了。 那年他十七,后来便离家去投了军,试图走军功娶妻这条路。如今他也算是靠军功娶了妻,可却不是他想要的那位。 说到那位,昨夜之事恐怕已让她暴怒,好死不死,她偏生叫他小景,那是一般人能叫的吗?他若在她气头上回家去,被她一刀捅死都说不定。 算了,还是,躲一躲吧…… “景一、景一!八年的玉浮香怎么还没打上来?客官等着要呢!” 掌柜的呼声将他从回忆中唤醒。 “这就来!” 一连找了几个酒肆魏隋贞都没见到景林,她心中越来越烦躁,莫非真要她寻到花楼将他从床上揪下来? “该死!” 阿绿默默看在眼里不敢说话,公主明明就是出来寻驸马,却一直嘴硬。 “前方可是永陵公主?” 魏隋贞想不出谁会在北郡大街上认出她,听声音还是个男的,更没兴趣理会。 “公主殿下留步。” “小人梁玉堂拜见公主。” 阿绿上前去训道:“你这人,低声些,莫不是想引得全城百姓来围观公主?” 魏隋贞止步转身,倒不是为这男人,而是阿绿,方才训斥那几句竟让她听出了几分威严,看来小姑娘日日跟在她身边看她骂人耳濡目染了。 阿绿伸手拦住,“梁玉堂便能拜见公主了?快走,别碍事。” “小人不是歹人,家父是郡守梁齐峰。” “不行,纵是梁郡守也轻易见不到公主,要是让梁郡守知道儿子面见公主比爹容易,梁公子回家恐怕 会挨一顿训斥。” 如今阿绿变厉害了,还真能帮她挡不少事,魏隋贞仰头发现旁边又是一家酒肆,“忘虚酒肆?这名取的不像卖酒的,倒像是个修仙之地”,她拍拍衣袖,迈步走进忘虚酒肆。 “公主、公主!”梁玉堂往前追进酒肆。 “你!”阿绿一跺脚跑过去,可不能让这厮扰了公主。 “公主,小人拜见公主”,梁玉堂一进来便有伙计迎上来。 “梁公子,今日要喝点什么?” 魏隋贞目光睨向眼前拜下身的白衣男子,都说了不见,还要追上来,若不是今日有事在身,她非得将梁齐峰喊过来治个罪。 “奴婢没拦住她”,阿绿跑进来恨恨看着梁玉堂。 她四处看了看寻了个地坐下,“阿绿,我有些渴了。” “渴了,公主是要喝酒解渴?” 梁玉堂一听立马凑上前,“公主好眼力,这忘虚酒肆正是北郡最好的酒肆,正好小人与酒肆老板颇有交情,就让小人来为......” “阿绿,你去听听伙计介绍都有些什么酒。” “公主既要品酒,小人带公主去酒窖,让公主一一挑选”,梁齐峰说着又绕到她面前。 这下,她终于抬眼打量起这位梁玉堂。 “抬起头来,公主不和丑人说话!” 梁玉堂缓缓抬起头,他的心紧张的快要跳出来,颤着音道:“公主。” 魏隋贞看向梁玉堂的目光清冷如潭,带着几分审视与疏离,梁齐峰长得不怎么样,儿子倒生的不错,想必有个漂亮妻房。 抬眼撞见绝美容颜的刹那,梁玉堂目光猝然凝聚,喉咙发紧,强压着心中的紧张道:“公主,请。” 梁玉堂殷勤开道,细心叮嘱,“公主,小心足下”,他还未从欣喜中缓过劲来,“小人在这忘虚酒肆里存了几坛酒,八年、十年、二十年皆有,若公主喜欢,全给公主送到府上。” 魏隋贞只顾走,并未听他说什么,不过这酒窖里的酒确实不少,店里的伙计进进出出,见到梁玉堂都会停下行个礼。 “公主,小人存的一坛十年罗浮春就在前边”,梁玉堂走上前喊道,“前面那酒保,将那坛罗浮春打一壶出来。” 景林转过身,刹那间呼吸骤停、身子僵住,公主怎会在此处?还是他在酒窖待久了眼睛花了? 魏隋贞见到景林,眼睛一亮,推开梁玉堂向景林走过去,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躲这呢?” 方才使劲浑身解数也未得她一句回应,如今却对一个酒保说话,还笑了,梁玉堂的心有些酸涩。 景林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更不知她如何会找到此处来,只知这下不醉也得装醉了,假意做出腿软之势,捂着头向后晕去。 “你这酒保,在那碍手碍脚做什么?不会打酒便让开!”梁玉堂欲上前却被阿绿扯住。 “我家公主与驸马说话,你多什么嘴?” “你说什么,驸马?”梁玉堂震惊,是啊,他都快忘了,永陵公主已嫁为人妻,她的夫君是镇北将军。 魏隋贞抓住景林领口,用仅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好啊,不仅夜不归宿,还酗酒无度。” 18. 第十八章 魏隋贞见他还是不想与她说话,正欲骂人,可是想了想,她还能同一个醉鬼计较?只淡淡吐出两字,“回家。” 景林别过脸去,醉酒之人是不用理会常人的对吧?目光落在她身后,阿绿身侧站着一位风姿卓然的白衣少年,亦同样在看着他。本来打算等她再劝一句就跟她乖乖回家,看了一眼那位必他好看的男人后他改主意了,眯起眼,故作迷离向她道:“臣,不回去。” “为何不回去?”魏隋贞一再压抑心中怒火,松开他衣领,一把夺过他手中酒壶,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几口。 “公主切要急喝!此酒性烈,恐灼喉烧心”,梁玉堂出声欲阻,刚要上前又被阿绿拦下,“大胆!你多什么嘴!” “公主,你......”景林还从没见过她喝酒,如此豪迈,如喝水般丝滑。 “你回不回家、回不回家!”魏隋贞将酒壶一扔,双手抓住景林,“本公主好心请你吃饭、给你夹菜,你一口不吃甩脸就走,亲自来找你回家你又不回,你想怎样!”骂了几句又送开他,夺过他另一只手上的酒杓,从缸里舀了一杓闭眼饮尽。 景林迈起小步溜开,与她隔缸对峙。 “公主不可如此饮酒!”梁玉堂不知何时又躲开阿绿的阻拦,摸到她跟前伸手夺酒杓。 此人是谁?何时与公主如此亲密,都能近身了?景林瞪着那白衣男人,莫不是公主已找好继驸马候选人? 魏隋贞未看梁玉堂一眼,他想要酒杓她便松手,走上前将手拍在缸上盯着景林,“我再说一遍,跟我回家,不然便再不要回去。” 那男的上手夺她东西她竟也不恼!若换成他,她恐已上手打了,景林更加确信这便是她寻的新郎君,“臣不回去,将军府是臣的家,何时想回便何时回。” 温言相劝不回、威逼恐吓不回,魏隋贞眉眼一沉,彻底怒了,“阿绿!” 阿绿连忙过去,“公主有何吩咐?” 她将阿绿怀中的一摞书夺过,一把砸向景林,“我们走”,说完转身决绝离开酒窖。 那一摞书极有重量,这么一下砸在身上还是有些痛,景林捂着胸口,她走的极快,他抬眼望去时身影已不可寻,只余那白衣男人举着酒杓呆呆看着他。 “公主、公......”梁玉堂回过神来欲追出去。 “你若不想死,便别在此时去追他”,景林弯下腰去捡地上散落的书,什么诗、什么词,她这是给他买的? 是啊,他答应过她要多读点书,她还记着。 “将军,小人是......”梁玉堂小心翼翼凑上前去,他方才刚瞧了一出大戏,这个小斥候真是不知好歹,竟将冷若仙子的永陵公主惹的暴怒连连,若换成他,定早已倒在公主怀里回家恩爱去。 “抬脚,你踩到我的书了”,景林捡起最后一本书,用袖子擦干净,小人是谁、大人是谁,都与他无关。 “公主、公主,等等奴婢!”阿绿一路小跑紧赶慢赶,公主只要一生气便走的飞快。 魏隋贞一口气从忘虚酒肆走到公主府,“阿绿,捡块石头来。” 半晌,石头也没交到她手上,回头一看,发现阿绿不在,她自己捡了一块石头在手中掂量几下后抬手一抛。 阿绿刚追上公主,便看到公主府大门口的匾额哐啷掉下,她惊道:“发生何事了公主?” “扛上匾额,回家。” 阿绿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跑上去抬匾额,但试了一下之后她发现她搬不动,“公主,奴婢搬不动,奴婢去找人来。” “算了”,魏隋贞将匾额用手夹在腋下,“回家。” 那块她搬不动的匾额,公主轻松夹在腋下还能健步如飞,阿绿看的瞠目结舌。 魏隋贞回到将军府,将匾额一立,单手叉腰向门丁道:“把将军府的匾额取下,换这块上去。” 门丁面面相觑,不知公主又有何用意,还是默默照做,虽说此处是将军府,但他们都清楚真正主事人是公主。 魏隋贞盯着门丁换匾额,将军府是吧、不回家是吧,她便让他彻底回不了家,“以后这里便是公主府,没有本宫命令,谁都不许开门放驸马进来!” “阿绿姐姐,这......”门丁见她进去后才敢为难的询问阿绿。 “照做便是”,阿绿叹了一口气,“谁能惹,谁不能惹,你们还不清楚吗?” 景贰、景叁下学回家,景叁走上台阶又走下去,“二哥,我们是不是走错家了?” “没错啊,门口阿秉、阿山你不认识了?”景贰回头去拉她,“快些进去,阿娘还等着我们吃饭呢。” “可这门匾上写的是公主府”,景叁杵着下巴若有所思。 “啊?”景贰也抬头看去。 不过景叁很快便想通了,“无论门匾是将军府还是公主府,不都是家嘛。” 魏隋贞在桌上拼着那块碎了的玉佩,心里想的却全是景林,她在想什么?又在气什么?她又不喜欢他。摆弄几下又将碎玉收进盒里,她还是想不通,景林为何生气离席,嫌弃她给她夹菜?还是不满她说他像小孩?总不至于,是不爱听她叫他小景? “小景”,她不自觉叫出声,这不挺好听的,比小魏什么的听起来俏皮可爱多了。 忘虚酒窖,景林点了盏灯,读着他读不懂的诗词。 其实看到她的第一眼他便想跟她回家,可又觉得她过于霸道,有外人在场,还把他当小狗训。 不过,那也许不是外人,而是她的新小狗。 他将手中的书合上,决定明天就回家,叫她几声公主殿下、公主大王,跟她大大认个错,想必她就会原谅他。 翌日天一亮,景林就离开酒肆往家赶,可到了家门口却傻眼了,阿秉、阿山说什么都不放他进门。 “驸马,公主有令,不能开门。” 连将军也不叫了,开始叫他驸马了,“这是将军府,本将军还回不得了?” “如今,是公主府了”,阿秉伸手朝上一指。 他顺着看去,公主府大大的匾额挂在上边,“这......” “公主!”阿绿冲进屋,“禀公主,驸马回来了,就在门口。” 魏隋贞慢悠悠喝着粥,“没劲,硬气一天便撑不住了。” “可要让阿秉、阿山将门打开?” 她放下 调羹,擦了擦嘴,“这粥不错,你去库房搬箱银子给他娘送去,让她没事出去走动走动,置办些首饰衣物,天天窝在火房,真成烧火婆子了。” “是”,阿绿在心里琢磨公主说的一箱银子,是一大箱还是一小箱? “等等,你还是告诉她让她看着花,买田买地、买猪买牛都随她。” 阿绿来到库房,惊怔当场,哪怕最小的一箱银子,也够寻常人家吃十辈子了,随便搬出去一箱便够老夫人挥霍一生了,她知道公主有钱,却想不到有这么多。 只是喝一碗粥和开心了便随手赏出一箱银子,这还一天天愁什么?若她有这么多钱,什么忧愁都可以抛诸脑后。 陈氏看着搬到她面前的一箱银子,又听说大郎被公主关在大门外,心里忐忑不安,公主不会是要将她们一家人扫地出门? “老夫人伺候公主三餐辛苦,这是公主赏你的,让你随意花。” “阿绿姑娘,这...这...”陈氏实在不敢收,怕收了钱就没命。 阿绿见状将她扶起,“老夫人就安心收下便可,公主说接下来三天还要喝今日的□□糖粳米粥。” 还要吃她做的东西,那便不是要将她们赶走,陈氏终于放下心来。 魏隋贞推开门,这还是她第一次走进景林房中,屋内陈设极简,一床一幔、一桌一椅一柜,便没了。 “果真是一本书都不看啊”,她自言自语观摩着屋子,“这是什么?”她拎起一个布料陈旧发黄、针脚笨拙粗糙的破布娃娃,打量几眼之后扔了出去。 “这里放个书架,这里摆个罗汉床,这里摆个香炉......” 景林从墙头上翻进院子,看到房门大开,谁会在他屋里?他快步走过去,却在门口看到一个布人儿躺在地上。 “还知道翻墙进来,不错”魏隋贞倚在门上,心中有些得意。 “这是你扔的?” 她点头,“嗯,我打算重新替你布置一下,完日日后我想……”没待她说完便被打断。 “你把我都扔出来,还布置什么?” “你?”她皱眉站直身,不解问道:“你说这丑丑的破布娃娃,是你?” 景林用指尖轻轻拂去布人儿上面的尘土,抬起眼,看向她的目光沉静的可怕,“再破也是臣的东西,公主凭什么随意扔臣之物。” “不就是个布人儿,你再将它捡回来不就行,实在不行我再弄个新的给你,保证比现在这个像你。” “臣问公主凭什么随意处置臣的东西!” 她被吓一跳,这是他第一次吼她,“我......” 景林却不再给她解释的机会,拿上娃娃转身便走。 “你给本宫站住!”她似意识到什么,上前一把扯住布人儿不放,“谁给你缝的?你要去哪里?” 景林不语,只狠狠一拽,将布人儿夺回。 她没站稳,摔在地上,她有些慌了,也顾不上生气,看着他的背影大声问,“你都回家了,还要去哪里?” “景林、景林!” 景林一跃,翻出墙去,一气之下寻了匹马,骑上离城,朝北大营方向奔去。 19. 第十九章 魏隋贞想不到景林这次竟如此硬气,一走三个月,北郡漫长的冬天都过去了,他都没回家。 她问了他娘、问了他妹,都说不知晓那破布娃娃的来历。 其实她心中有答案,但还是止不住到处找答案,因为她不想承认那破玩意儿是他心上人送他的。 若是她想,发道公主令他便得从北大营乖乖滚回来,不回来也有人替她绑回来;若她想,她能知道他出生以来所有事情;若她想,她能把他那位藏在心底的心上人揪到北郡来。 可是她都不想,经历了太多,也想了很多,如今只想在北郡了却残生。 “公主,郡守府送来了帖子,邀公主赏春”,阿绿照常通报一声,将帖子放进盒子里,盖盖时却发现盖不上,“堆的帖子太多了,奴婢再去寻个盒子来。” “盖不上别盖了,拿过来我瞧瞧。” 阿绿讶异,公主今日竟有兴致看帖子。 “不踏野、不登高,窝在郡守府有什么春可赏的”,魏隋贞随意翻着帖子,“饮春茶、赋春诗、赏春花......” “公主,是不是那小子?” 魏隋贞目光扫到落款处,果然,梁玉堂的名字赫然出现。 “翻身应景的行头备着,我去”,思索片刻又道:“给景三三也准备着,我带她一起去。” 到了去郡守府赏春这日,魏隋贞在马车内等了很久都不见景叁上来,她仔细一想,似乎从景林不回家开始,小姑娘便不往她跟前凑了,不小心碰见她也拘谨了许多。 “公主,三小姐到了。” 她闭眼听着马车内的动静,待景叁坐下她才睁开眼。 “景叁拜见公主,公主万福。” 月白交领短襦配浅粉短百迭裙,外罩浅碧纱褙子,还梳个双丫髻,她瞧着景叁这一身标准及了,像个官家十岁小姐赏春会穿的。 “怎么不叫我公主嫂嫂了?” 景叁眼睫飞快颤了颤,“我都是私下......” “私下偷偷叫我也听得见”,魏隋贞将景叁拽起摁到身边,“坐好。” “公主今日带三三出去玩是因为知道明日是三三生辰吗?” 魏隋贞一愣,随手拿起一块糕点塞过去,“十一岁了?”她根本就不知道,她连景林生辰都不知道,不过,景林也不知道她生辰。 景叁咬一口糕点连连点头,“明日我同二哥便十一岁了。” “要不掉头回去把你二哥也一同带上?” 她话音刚落,景叁脸色一变,“三三万万不敢、三三不是那个意思,公主......” 什么意思、什么不敢?魏隋贞是真想把景贰带上,“景三三,能不能别说两句就开始求饶?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怎的,你大哥不回家我便成吃人的老虎了?” 景林该死,都怪景林,她又在心中默默给他记上一笔。 郡守府门口,魏隋贞刚下马车便看到梁玉堂笑脸迎上来,“小人便知道公主定会赏脸。” “这位是?”梁玉堂看着她身后跟着的的小女娃。 “这乃驸马之妹,景家三小姐”,阿绿对梁玉堂没有好脸色。 梁玉堂笑了笑,反正不是公主之女便好,“府内已备好筵席,公主,请。” 园内一众世家贵人都不知今日永陵公主会亲临,猝不及防听见那一声通传声,众人骤然一歇、面露惊愕。 “永陵公主自至北郡虽闹出不少动静却从未公然露面......” “还是郡守家有面子......” “我还以为她被掳至敌营后便不会有脸出来见人......” 众人窃窃私语,更有甚者竟大着胆子抬眼偷瞄。 魏隋贞缓缓走过众人,落座首席,她夜里眼神不太好,但耳里确是不分白天黑夜实打实灵光。 众人齐喝,“参见公主殿下,殿下万福。” 魏隋贞端坐席上睥睨众人,缓缓开口道;“你们嘴上喊着让本宫万福,可心里却是极其不服吧。” 梁玉堂脸色一变吓出一身冷汗,立刻开口道:“公主,我等绝不敢存有此意。” “没有最好”,她目光扫扫视一圈,方才议论她最欢快的那几位她都记了下来,“都起来吧,既是赏春,该干嘛干嘛去,别在本宫跟前拘着了。” “谢公主。” 众人见永陵公主一到便给了个下马威,赏什么都开始心不在焉。 “公主请用茶”,梁玉堂亲手奉上一盏茶。 魏隋贞看了他一眼,接过茶看了一眼,不紧不慢道:“果然,这什么春茶等运到北郡都次了。” 梁玉堂心头一热、脸一红,这可是公主第一次回应他,哪还管是好话坏话,激动的险些落泪。 “公主说茶不好,还不快换一盏上来”,阿绿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 “是是是!”梁玉堂回过神,退下一旁煮茶。 “阿绿,你带着三三去园子里逛逛吧”,魏隋贞拉过景叁,取出一盒香膏在她手腕、耳后抹了一些,“去玩吧,抹上这个就不会被虫子咬了。” “公主嫂嫂不一起去吗?”景叁闻着了闻手腕,香香的。 “赶紧走,一边玩去。” 景叁忙拽着阿绿跑开,她可不想挨骂,还是喜欢给她抹药时温温柔柔、香香软软的公主嫂嫂。 “公主,新煮的日铸雪芽”,梁玉堂又奉上新茶。 魏隋贞睁眼扫了一眼,“本宫要喝好茶还用跑到你府上来?” “公主自是品遍天下好茶”,梁玉堂自知自己再殷勤在她眼中也不够看,心中暗自失落。 不过很快又燃起信心,“公主,小人邀公主赏花。” “什么花?” “李花。” 魏隋贞实在不知此人晃悠在她跟前是想求什么,“李花有何特别,百姓家门口谁没有一棵。” “是小人幼时亲手所植。” 她忍不住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梁玉堂,他的手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她既来做客,也不好频频拂了主家面子,“上前带路吧。” 不远处,一双幽怨的目光注视二人离去的背影,叶珊云鼻腔酸酸的,她何时见过清冷孤傲的玉堂哥哥何时如此殷勤,更没喝过一盏他亲手煮的茶。 叶珊云不自觉跟了上去,想看看玉堂哥哥藏了什么只偷偷给那公主一人看。 魏隋贞跟着梁玉堂绕过亭台楼阁,越行约僻静,一路上梁玉堂未曾多言,她心中警惕起来,这小子不会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将她杀了? “公主 ,到了。” 还未抬头,风遍吹来一阵落雪般的细碎花瓣,她伸手接过。 梁玉堂立于素白花海间,脸上无了平日讨好她的谄媚之态,反而像位不惹凡尘的清寂公子。 梁玉堂向她伸出手,“公主,来。” 看着春日素雪般的满园李花,她不禁一笑,“这,和百姓门前的确有不同。” “小人十一岁那年植下满园李树,李花开了五次,小人等了十一年。” 魏隋贞在离他三尺处停下,“你想说什么?” “公主可还记得。” “记得什么?”她有些不耐烦,忽听头顶上传来叮铃响动。 “那年......” “哎呀~” 魏隋贞随即转身走过去,居然有人敢跟踪她,被她抓到死定了,等她板子打下,喊一百遍哎呀也没用! 梁玉堂仰头看向悬于李花树上的琉璃灯,就差一点,她便看见了......“谁在那里!”他心中揣满了好事被人打断的不悦,快步走过去,想要一查究竟。 “玉堂哥哥......”叶珊云坐在地上一脸委屈看着梁玉堂。 “公主殿下在此,不得矫揉造作!”梁玉堂见是叶珊云,若不是公主在,光凭那一声哎呀他遍能认出她,“快起来。” “臣女因被蛇惊到软了脚,不能向公主请安,还望公主恕罪。” 梁玉堂忙道:“这是小人表妹,名唤叶珊云,不懂礼数,惊扰了公主,还望公主莫怪。” 这表哥表妹的是个什么情况魏隋贞只看一眼便清楚个七七八八,“既然如此,为了宾客安全,你便带人在此将蛇寻到再离开吧。” 怎么?她堂堂一个公主殿下,还能惦记她表哥不成? 叶珊云眼睛一瞪,“啊?” “若是在本宫离开之前你未将那条惊着你的蛇找出来,便是欺罔皇亲,那可是要......” “公主放心,小人定将蛇找出”,梁玉堂忙打圆场。 魏隋贞懒得管这对表哥表妹,甩袖离开,因身侧没有婢女随侍,很多人都未认出她,这倒让她静下心赏起园中其他花。 “不日周姐姐便要以护送樱桃之名南下入玄都,若得了那侧妃娘娘赏识一朝升天,可别忘了咱北郡这些姐妹们。” 听到玄都,她不由停下多听几句。 “谁让那位穆王侧妃有孕偏偏想吃樱桃,这天下谁人不知周姐姐外祖家管着晋盛最好的樱桃园子。” “若是日后玄都哪位娘娘想吃羊肉,还怕没有你赶着养入玄都的一天?” 一众女儿家打闹嬉笑声四起,魏隋贞却是什么都听不见,呆立原地,她以为她再听到关于魏允的任何消息都不会有反应。 穆王、侧妃、有孕?他何时有的侧妃,怎无人告诉她。 “公主嫂嫂、公主嫂嫂!”景叁向她奔来。 “要吃吗?”她将守着折下的海棠花枝递给景叁,恍然失神、缓步走远。 景叁拿着海棠花枝皱起眉,“我又不是小牛,怎会吃花?” “公主嫂嫂......”她刚才其实是想说大哥回来了,然而转身寻去时公主嫂嫂不见了、阿绿姐姐也不见了。 景叁一人举着海棠花枝不知所措。 20. 第二十章 忘虚酒肆掌柜朱潜近日很困惑,这刚走了一个免费跑堂的伙计,又来一个免费清洗酒器的小娘子。小娘子一头扎在涤器处已一天一夜,发了疯般清洗酒器,没用过的也搬出来洗了一遍。 小娘子衣着比上次那位郎君还要贵气十分,他也不好说什么,做生意嘛,多识人便多出路,这些贵人拿他酒肆解闷,怎么不算是看得起他呢? “掌柜的,我瞧那小娘子总觉得有些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朱潜停下珠算挑眉看了伙计一眼,“你瞧哪个漂亮小娘子不面熟?” “你瞧着她面熟,我瞧着她却不面善,你小子收起心思,小心得罪了贵人,到时论谁也救你不得。” 伙计小声嘟囔道:“是了,别这次又在涤器处闹起来......” 魏隋贞躲在水车后头,在木盆里一遍又一遍擦洗着冰凉酒器,似要借潺潺水声压下心头纷乱。 什么时候有的侧妃?什么时候就怀孕了?曾经山盟海誓,如今却背着她娶妻生子,怎么可以如此对她? 明明上次在雪原时便想通了,如今怎还会......“不,魏隋贞你不可以在因姓魏的而伤心!”她将手中竹筅掷出,“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响彻酒肆无人的夜。 她猝然站起身,身子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浓重的眩晕感直冲天灵盖,她定了定神,目光瞥向酒窖,“头晕嘛,喝点酒便不晕了。” “阿绿姐姐,还是寻不见公主嫂嫂吗?”景叁一脸焦急,“说好了近日与我一同庆生......” “我为了你俩生辰特意赶回来,瞧这情形是没人领情”,景林牵着一头小羊缓缓走来。 “驸马,公主不见了!” “大哥,你可算到家了!” 景林将手中的牵绳交到景叁手上,“大哥说过给你养一草场羊,大哥说到做到。” “不就一头嘛”,景叁捏了捏小羊的耳朵。 “这头带回家让你玩,其他的都在草场寻了人替你养着呢”,景林说着看了阿绿一眼。 “驸马,公主从郡守府赏春宴上离奇消失,一天一夜了,都没找到”,阿绿快急疯了,绕道他面前,“还望驸马速速去寻公主。” 景林淡淡道:“郡守府丢的那便让郡守府去寻。” 阿绿听完一气之下扭头跑了出去。 “是啊大哥,还管什么小羊啊,快去寻公主嫂嫂吧!”景叁将牵绳塞给景贰,拖着景林往外走,“公主嫂嫂人那么好,给我穿漂亮衣服、梳漂亮头发带我出去玩,还给阿娘搬了一大箱银子......” “什么?”景林止步,“你先别走,我听着怎么觉着我不在,你们倒成了相亲相爱一家人?” 景叁小手一叉腰怒道:“谁让你不回家!” 景林心中有苦说不出,他本想悄悄回来,在生辰当日给弟弟妹妹一个惊喜,可去郡守府赴宴的李患忧偏偏嘴快,告诉了景叁。 可是,公主如何又丢了?莫不是她不想见到他,故意躲起来了? “明明是她有错在先,脾气却比我这个苦主还大......” 要上哪里找她?他不知道这北郡有什么地方她可以去,难不成跑回雪原去了? “公主府找过了吗?” “都找过了,没在”,景叁一路跟着他出来。 “你要去哪里?”景林拦下她,“乖乖待在府里,找人不是小孩子该干的事。” “阿秉、阿山,将小姐带回去。” “嘴撅的再高也没用,要是你也走丢了,到时候找她还是找你?” 景林离开家门口便遇到了李患忧,“李都尉。” “末将见过将军”,李患忧嘱咐几句让手下的人先行。 景林压低声音问道:“李都尉可是在寻公主?” “干系公主安危,末将并不敢大张旗鼓寻人,只敢秘密查访,甚至连郡守府的人都还未知公主从宴上失踪。” “嗯”,景林点了点头,虽说公主失踪是天大的事,可他却是担心不起来,他想不出北郡有什么人能伤害一个敢只身入敌营、敢杀人、敢跳崖、敢直面老虎的公主。 “将军,公主失踪可是杀头的大事,将军怎如此镇定?”李患忧觉着将军还没他着急。 “有件事末将不知当不当说。” “若再吞吞吐吐,我便要怀疑李都尉被人替换了。” 李患忧迟疑片刻开口道:“将军,自与苍狼一战后,北郡城中便有传言,说公主被掳至敌营,已......” 景林骤然截断李患忧的话,“什么混账话!休要妄议公主!” “不是末将说的,是坊间市井小民传出的闲言碎语”,第一次被这位镇北将军训斥,李患忧有些发愣,“是,原本这些闲言谤语传不到公主耳中,殿下不去理会,过阵子也便随风飘散了,可......” “有话就说!” “可将军三月不回家,便又让他们有了妄议闲词”,李患忧瞟了景林一眼,观他表情决定要不要继续说。 “说将军因公主被掳之事与公主心生嫌隙,宁愿住在军营,也不愿回家。” 景林越听眉头拧的便越紧,这些人是不是太高看了他与她的感情? “流言伤人,公主会不会是在赏春宴上听到了什么,伤心出走?” 景林对李患忧挤出一个吓人的笑,“李都尉,看来你是一点都不了解咱们晋盛这位贵公主。” 有人当面传坏话,会躲起来伤心的是林尤吟,将人当众揪出来一番痛打的才是永陵公主。 “公主从不出门赴这些宴,这次怎就去了?”景林想到梁玉堂,没好气质问李患忧,“你也去了?” “末将与郡守府二公子梁玉堂有几分交情。” “你也与他有交情?” 李患忧点头,“嗯。” “哼”,景林甩手离开,“你去那边找,不许与我同路。” 李患忧站在原地无奈一笑,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有脾气的将军。 “等等,那人,怪伙计,留步!” 景林走在街上忽听身后有人在喊,他转入一条小巷,身后的声音还在跟随,终于忍不住回头道:“在喊我?” “可不就是喊你嘛,忘虚酒肆免费跑堂的怪人。” 景林认出是酒肆的伙计,卸下防备,“如何,生意太好忙不过来,需要帮手?” “哎呀,什么帮手,可别再来你们这样的人了”,伙计叹气连连。 “我们这样的人?景林不解。 “别提了,赶紧去将那位小娘子带走吧。” “什么小娘子? ” 伙计连说带比划,“就是那次梁公子带过去,最后在酒窖与你起了争执那位。” 公主?景林讶异,她怎会在忘虚酒肆? “你们既然相识,那她定是同你学的,心中闷了便去我们酒肆解闷,你免费当酒保,她免费刷洗酒器”,伙计说着停了一下,“不过她可比你疯多了,弄的我们酒肆今日都无法开门做生意,掌柜的让我到郡守府请梁公子,幸好遇到了你。” 伙计打开酒窖门,“就在里头,你快些将她带走吧。” 景林在里边四处搜寻,不见其踪影,直到看见一只脚蹬出来,他绕到那坛罗浮春后,“公主?” 直接靠在缸上喝?看来他是假醉,但她却是真酒鬼。 他还是头一遭见她如此饮酒,这是喝了多少?不知她又遇上了什么伤心事。 不过,她以前伤心了要寻死,现在伤心了只是喝喝酒,怎么不算一种进步呢? “公主,醒醒,臣带你回家。” 迷迷糊糊种魏隋贞半睁着眯起眼,景林?不要,她不要梦见这个夜不归宿、离家出走的男人。 “不要......” 景林见她醒了便伸手将她扶起轻声道:“三三还在家里等着你给她庆生辰呢。” “他们都不管我了,景林也离家出走不相同我说话了......” “他还敢来我梦里见我...他却连我梦里都不敢来...” 景林心神一凛,抱起她,离开忘虚酒肆。 他抱着她一路走回家,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公主,到家了”,他将她放在床上,可她却紧紧搂着不松手。 “你怎么还要走...我带你小妹玩,给你阿娘搬了一箱银子,还不够抵你那破布娃娃吗...” 她手一用力,景林身子一压,与她贴在一处,“我也让你扔个心爱的物件总行了吧...景一你不要小气...” 景林被她醉态逗笑,“若臣还小气,殿下上哪寻大气之人?” “不小气便让我摸一下。” 他一惊,还未回过神,一双手便摸上胸膛解他衣服,“殿下,臣,真是景林......”他只觉喉咙骤然发紧,不自觉滚了下喉咙。 “废话!本宫夫君自是真景林!” “公主”,即便是醉话,可听着令他十分愉悦,一只手已经探入他胸膛,他胸腔翻上来一阵灼热。 她蹭上他耳边,喷出带有酒气的热息,迷离道:“景林,他很听我的话。” 当那两片柔唇贴在他耳垂上时,景林再也按捺不住胸腹之间来回翻滚的燥热,指尖蹦起几道力,最后伸手扣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搂紧怀里,“是,臣的公主殿下。” 他一只手托住她后颈,压下唇吻去,边吻便迷离道:“臣,任殿下处置。” “你那物怎如此冰凉,一点都不热情。” 景林一想到她在摸什么,脸都烧着了,开始胡乱去扒她衣裙。 她又娇嗔道:“小景林怎就开始动了?” 他没动啊,停下,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并没有在他身上,“公主,臣没动。” “在乱动,我打它了啊”,魏隋贞手一抽,瞬间酒醒了一半,手中的哪是什么小景林,而是一条黑色的蛇,正吐着信子抬头看着她。 21. 第二十一章 “蛇!” “你叫什么?”魏隋贞瞪了景林一眼,“我知道是蛇,还是条毒蛇”,她一手抓住蛇的三寸处,一手托住蛇的中段。 景林掉下床去,连滚带爬冲出屋,一头扎进防火用的大水缸子里。 “怎么,你怕蛇?” 景林迷离的情欲已被凉水洗去,“臣怕,还请公主拿着蛇离臣远点”,他一抬眼便看到她斜倚在门边,发丝散乱的黏在颈侧,外衫滑落大半边露出肩头一片莹白。他初见她时她便是此般模样,只不过那时她面色惊恐,宛若第一次见到凡人的仙子,如今她手中制着一条蛇,像自妖域而来的一个女妖。 “你在命令我?你怎知我不怕?”魏隋贞语气故作惊慌,“方才还在床上扯我衣裳,如今却躲那么远,景林,你太令我伤心了。” “臣......”景林一时语塞,她在他面前装害怕永远装不像。 魏隋贞见他害怕不像是装的便不再逗他,“你一个在南境摸爬滚打过来的竟然怕蛇?”说完抓着蛇一路走到厨房。 “公...公主...” 她操起菜刀,一把斩下蛇头,将蛇身扔进木盆里,“害怕不?” 陈氏摇头,“民妇长在山野,自是不怕”,不过公主长在深宫不仅不怕,还敢抓敢砍,着实令她惊讶。 “那你儿子怎怕得要死?” “大郎?” “这么晚你还在厨房里做什么?”她舀了一瓢水净手,那股蛇腥味却像是腌入味了般洗不净。 “民妇听说公主回府便想来做些吃食给公主送过去。” “不用给我做了,如今被这蛇一闹,什么都吃不下去了。” “是”,其实陈氏想说她已做好了一些小食,但听说大郎抱着公主回来,二人扎进房里就没再出来,她便没送过去。 总不能坏了大郎与公主那档子好事。 “你把这蛇用清水煮熟,明早我让阿绿来取,记住,除了清水什么都别放,不用去皮,也不用炖烂。” “是”,清水煮蛇肉,那腥臭味简直不敢想,恐那用过的锅炖完蛇都得扔掉,陈氏虽疑惑,但也不敢问出口。 “公主,臣已命人仔细搜寻过,屋内已无其他毒蛇”,景林直到她夜里看不太清,提了盏灯笼在路边等她。 “我这满身蛇味,你还敢靠近我?”魏隋贞嗅了嗅手腕,“还真是臭,那床也没法睡了。” “臣已让阿绿在臣的屋里备下热水,公主浴身后可在臣屋内休息。” “那你呢?”她夺过灯笼照亮他的脸。 “臣给公主守门。” 她噗嗤笑出声,“又不是没别的屋子了。” “臣怕有人再想害公主。” “你也觉着是有人故意将蛇放在我床上?”她举着灯笼往他院子走。 “是,因臣的缘故,府内绝不可能有蛇,更何况是毒蛇”,景林不敢离她太近,虽情欲已褪去,但她在床上对他说的话犹在耳边,若不是这条突然出现的蛇,恐怕二人现正在...... “只是不知道是谁放的,不过公主放心,臣一定会查清此事。” “不用查了,我知道是谁”,说话间已来到景林院中。 “公主知道?” “公主、公主快让奴婢看看可有伤到?”阿绿跑过来拉着她一通查看。 “臭死了臭死了,我要速速沐浴!” 洗去一身蛇腥味,魏隋贞躺在景林床上,目光扫视一圈,那被他爱若至宝的破布娃娃已不见,“拿去哪里藏起来了?” 静下心来,她又想到了魏允。 她在忘虚酒肆大醉一场,借着酒劲差点便与景林做了真夫妻,她都在床上对他说了什么? “摸一下。” “别乱动。” ...... 她这是在做什么,是要与魏允较劲,看谁生出来的孩子漂亮吗?景林长的自是不及魏允,也不知魏允那位侧妃长什么样。 “景林,你在吗?” “臣在。” 门窗上出现一个身影,她一眼便认出是他,“我睡不着。” “那便不睡,臣陪着你。” “要不你进来吧。” 景林手搭在门上,最终却没有推开,他怕见到她又想起那些事,再或者又发生些什么。方才她沐浴时他想了很久,他甚至有些感谢那条蛇,不然,两个不相爱的人睡到了一起,终究是一件错事。 “不进来就算了”,魏隋贞将被子一拉,掖在下巴处,他不爱理她,她也不自讨没趣。 “公主还没告诉臣,放蛇之人是谁。” 见他先开口,她猛一下坐起身,得意洋洋看过去,“一无知无畏的女娃,她不重要,还是说说你怎会怕蛇吧,你说曾经总在林子里风餐露宿,那林子里可不少蛇”,她跳下床搬了个凳子坐在门边与他隔门相话,“要么你常宿林子是假,要么你怕蛇是假,你自己选一个吧。” 景林见她声音变近,贴在门缝往里看,“臣原本不怕,只不过被傲云国吃人的巨蟒吓到之后便怕了。” “吃人巨蟒?”魏隋贞伸手在肩上比划了几下,“得多大的蛇才能吃下人。” “当时那巨蟒已将臣的小腿吞没,若不是有人及时赶来相救,怕就要丧命蟒腹了。” 魏隋贞认真思考一番道:“我听闻傲云人身形瘦小,那巨蟒吞的下傲云人却位必能吞下晋盛人。” “被吞一半吐出来也活不了的。”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到南境走一遭,看看那傲云国的吃人巨蟒到底何种模样。” 景林无奈一笑,“臣看,公主才是无知无畏。” “你说什么?” “滚!” 翌日,郡守府 叶珊云一看桌上那碗带皮蛇肉,吓得险些从凳子上摔下去,“这...这...” “大胆叶氏!公主赐菜,竟敢如此不敬!”阿绿立在一旁出声呵斥。 “这位......”梁玉堂知道眼前这位是公主近侍,不敢轻易得罪,亦不知该如何称呼。 “公主有令,让叶氏将这碗蛇羹吃光。” 梁玉堂疑惑看向叶珊云,“珊云,怎么回事?” “表哥,我不要吃”,叶珊云捂胸一呕,“这哪是蛇羹。” “公主说了,要么吃光,要么领一百棍”,阿绿话音刚落,便有四个婆子持棍出现。 “一百棍?这是要将我打死?” 阿绿冷笑,目光沉沉钉在叶珊云身上,“你向公主床上投蛇那一刻便应知晓。” 梁玉堂神色一变,“珊云,你做了什么?” “叶氏做了什么梁公子留着慢慢问吧,眼下还是先将蛇羹吃 光,奴婢好回去向公主复命。” 叶珊云颤巍巍看了眼院中粗壮的婆子,又看回桌上那一碗狰狞的蛇肉,含泪向梁玉堂柔声道:“表哥,我吃不下去。” 阿绿手一挥,两个婆子立马上前,架起叶珊云便往院子里拖。 “公主如何便断定是我放的蛇!” “我冤枉!” 阿绿将蛇羹端过去,“要证据?你想好了?” “等等”,梁玉堂连忙出声打断,他这表妹实在蠢笨,还敢要证据,那可是谋害皇亲之罪,莫不是想要拉着叶家一起陪葬?搞不好把梁家也搭了进去。 “请将蛇羹给我,我让她吃下去。” 梁玉堂压低声音,“你看不出,公主私了是想放你一命?不过一碗蛇肉,咬咬牙,吃下去。” “表哥!你也相信是我做的?”叶珊云哭的声泪俱下,梨花带雨之态,仿佛真不是她做的。 阿绿将碗抬高,“公主有令,让我亲眼看着叶氏吃光”,她夹起一块蛇肉递过去,“张嘴吧。” 叶珊云又翻起一阵恶心,颤着牙咬了一口立马吐了出来。 阿绿冷冷道:“吐一口便打一棍。” 叶珊云只好捡起地上的蛇肉屏住气息放进嘴里,可却怎么都咬不烂。 阿绿坐到一边,从自带的食盒里拿出茶水、点心,“叶小姐慢慢吃,奴婢不急着回去复命。” 傍晚,阿绿带着空碗踏出郡守府大门,却被梁玉堂叫住,“侍御留步。” “梁公子何事?”因着叶珊云的缘故,阿绿对梁玉堂也没什么好脸色。 “公主贵体可安?” “梁公子若真关心公主,便管好自家表妹,若再有下次,恐全家性命不保。” “侍御教训的是”,梁玉堂拱手赔罪,“小人不日定登门向公主赔罪。” 待他抬头,人已离去,他怅然若失望着长街。 “公主”,阿绿将空碗呈上。 魏隋贞瞟了一眼,笑道:“还是怕死啊。” 阿绿奋道:“公主何不让奴婢打她一百棍,真是便宜她了,若不是公主机敏将蛇擒住,那她全家死一万次都不够,她竟还敢嚷嚷着要证据。” “什么打死,什么证据?”景林走过来,“臣,见过公主。” 魏隋贞对他一笑,“没什么,不过是将蛇送了回去。” 阿绿见状默默退下。 “公主今夜还要睡在臣这里?” “怎么,你不想给我守夜了?”她挑眼看向他。 “不是”,景林低下头,自昨夜后他便有意无意避开她的目光,生怕一对视就又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 她走下床走近他,贴面问道:“昨夜,我吓着你了?” 他不说话,只将头垂的更低,视线却刚好落在她起伏的胸脯上,连忙将眼睛闭上。 “罢了,我走。” 魏隋贞撞开他肩,走出门去。 景林缓缓睁开眼,看到她鞋还在床边摆着,“殿下,鞋”,他提起鞋追出去。 魏隋贞闻声低头一看,原来她赤足走了出来。 “臣替殿下穿鞋”,景林蹲下身伸出手。 她坐在石凳上抬起左脚,在离他掌心一寸处停下,“你还给谁穿过鞋?” 景林愕然抬头,手不自觉握住她足,“没了,就你一个。” 22. 第二十二章 “公主,有鱼儿咬钩了!”阿绿夹着嗓子提醒,见无人应,她只好去抬鱼竿。 魏隋贞凭栏斜靠,左手拖着冬日里钓上来的老王八,右手抚着龟壳,一下、又一下。 “嗯。” “公主,奴婢拉不起来,别又是一只老龟。” “嗯。” 只听“啪”一声响,鱼线骤然绷断,阿绿力道一空,向后踉跄几步衰落在地,“啊!” “公主你看!”阿绿委屈巴巴揉着后腰看向她,“定是条大鱼,但现在肯定跑了。” “鱼儿没跑”,景林不知何时用抄网网上一条鱼,“这条青鲤,公主想怎么吃?” 景林的身影闯入眼帘,魏隋贞才骤然回神,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他似乎又变好看了一些,“北郡的樱桃很好吃吗?” “樱桃?”樱桃配鱼是什么菜?景林没吃过、没听过。 “就是那条鱼,鱼钩还在嘴上挂着呢,幸好驸马给网上来了,不然奴婢得气死”,阿绿将抄网接过去,将鱼放入后边的木桶中,“奴婢这便将鱼拿去给老夫人。” “公主想吃,臣去摘。” 魏隋贞眼神定定看着他,不说吃、也不说不吃。 “臣去了”,景林大约已摸清了她的心性,她会问便是来了兴致。 景林转身离开时一本书从他腰间落下,魏隋贞看着默不出声,待他走后她将书捡起,是她那日在街边给他买的盗版词集,页内朱笔批注已极力想整齐,自己却依旧如狗爬般歪扭。就景林这字,若哪天写了奏折递到君父跟前,恐怕会被罚临摹一万遍千字文。 “读懂了吗?就瞎批一通。” 城郊,刘家樱桃园 景林说明来意表明身份,园头亲自将他迎入园内。 “小人陈樵,拜见驸马。” “公主想吃樱桃派人来通传一声便可,何须驸马亲自跑一趟。” 她想吃,他便来了,为人夫君这难道不该吗? “陈园头,院中最好的樱桃在何处?” 陈樵迟疑片刻,“驸马请随小人来。” “此乃园中唯一一棵紫樱树,颗大核小、肉厚汁甜,是为樱桃至品”,陈樵摘下一颗送上,“驸马请尝。” 景林接过樱桃却不急着尝,他抬头左右打量这棵罕见的紫樱树,“这果挂的稀稀拉拉,今年收成欠佳?” 陈樵辩白道:“怎会欠佳,小人年年尽心打理樱桃园,年年丰收。” “那这?”景林将紫樱放进口中,牙轻轻一咬,甜香的汁水流入喉咙,果然极品。 “实是驸马来晚一步,玄都有位侧妃娘娘孕中想吃樱桃,一道圣旨送到北郡,这几日园中乃至刘家上下都在忙此事,这棵紫樱便是今早被挑着好的摘了去,如今就剩下树上这些了。” “不知是哪位殿下的侧妃?”景林在心中琢磨,要是她知道最好的樱桃被人捷足先登,会不会一气之下跑到玄都打上那位殿下府中。 陈樵道:“穆王殿下,想来,永陵公主还是殿下亲姐。” 景林心中一怔,隐隐想起一些事,她每次寻死觅活,嘴里都嚷着“他们”。 “那就将树上剩的果子再挑些摘下一筐。” “是”,陈瞧命人上前采摘,“还请驸马先到凉亭歇息。” “不,我亲自摘”,景林挂了个筐抬手摘起樱桃。 陈樵也不好说什么,只立于一旁听令。他曾听过这对夫妻的很多传闻,有人说这位小斥候放着实权在手的镇北将军不好好做,日日在府中伺候永陵公主;也听过公主驸马不合,二人大吵一架后驸马待在北大营三月余不回家。 到底哪个是真?如今驸马正在给公主亲手摘樱桃,大概前者是真。 “园头、园头!不好了、不好了!”一园丁狂奔而来。。 陈樵上前道:“呸呸呸!如何了就不好了?” “要送往玄都的紫樱少了一筐。” “少一筐再摘便是,着什么急?小心冲撞了贵人”,陈樵说着目光看向景林。 “没了,我手中的便是最后一筐”,景林提着筐从树后绕出来。 陈樵脸色瞬间煞白,“这...这...”又到了抉择得罪哪边的时候了,“驸马......” “陈园头是想让我将手里这一筐交出?” 陈樵一听、眸光一亮、拱手道:“驸马果然深明大义!” 景林将筐收回,“只怕得罪穆王府,不怕得罪永陵公主府?” “这次来的是圣旨,万不敢有半分差错,还请驸马体谅”,陈樵弯腰拜下,“待来年,第一筐紫樱定最先送到公主府。” 不就少一筐樱桃,还能杀头不成?景林搞不明白,但见陈园头和园丁的恐惧,似乎真是少一筐便会把命丢了。罢了,既是穆王侧妃,她总不至于与自己亲弟媳抢东西吃吧? “拿去吧。” 陈樵松下一口气,“谢驸马割爱。” 景林最终拎了一筐朱樱回家,希望她不知园中有紫樱之事。 魏隋贞正在灶边看陈氏烧鲤鱼,幼时阿娘做饭,她也是这样守在灶边,不过那时是因为太饿太馋,如今是纯闲的慌。 “灶下烟熏火燎,公主怎在此处?” 她挥袖扇开眼前烟雾,见到景林提着一筐樱桃,“我去哪里还需要你同意?” 景林已被怼习惯了,已会自行过滤她的骂声,“臣刚摘回樱桃,想着来洗了给公主送去,没想到公主就在厨房。” “噢?”魏隋贞缓步走去,“真去摘了?万一我不吃呢?” 景林拿起一颗放入嘴中,“臣吃”,她不吃的他吃,在雪原时便是这样,她咬一口不爱吃的东西下一刻便会飞到他手上。 捡剩嘛,捡着捡着就习惯了。 魏隋贞眸光牢牢锁着他问道:“除了我,你还捡过谁的剩?” 额......景林想说穷人家的孩子自小便是捡别人剩长大的,他哪数的清。 “好了,算了”,魏隋贞目光移到筐上,伸手捡起一颗打量,“朱樱?” 景林心头一紧,莫非她知晓有紫樱? “你未同他们说是我要吃樱桃?” “一个破樱桃园竟敢糊弄你,走,我去教训他们给你出气”,魏隋贞将樱桃扔在地上,拉着景林的手便要往外走,她那日在郡守府便知道北郡刘家樱桃园里最好的樱桃是紫樱,“敢打我脸,我便打死他们。” “公主且慢”,景林拽住她,“事情不是这样的。”

“园中那棵紫樱都被摘下送往玄都了,臣本来还搜刮下最后一小筐紫樱,但他们又说还差一筐,臣便......” “你便做了大好人,拱手相让了?” 景林见她没有发怒迹象,便继续说道:“既是穆王侧妃,算来与公主也是一家人,退一步说,何必与一个孕中妇人争一口吃的呢?” “臣瞧着,这朱樱也是不错。” 魏隋贞陡然放声大笑,肩头不住颤动,笑的止不住躬下身,“谁同你说本宫与她是一家人?”她几乎吼出来,一掌拍掉景林递过来的樱桃,又猛然夺过筐走向灶边将樱桃全部倒进锅里,“吃、吃、我让她吃个够!” 陈氏被眼前一幕吓到,“哐啷”,锅铲掉在地上。 “阿娘”,景林生怕她一气之下会对母亲动手,冲过去将母亲护在身后。 魏隋贞一双美眸狂热中透着死寂,胸腔中翻涌的恨意近乎蚀骨,她将狂一扔,夺门而出。 “阿娘,没事了”,景林转身轻轻抚着母亲臂膀安慰,“她有时便是此般孩童心性,过去了便好了。” “不过一个樱桃,如何就让她不痛快了?”陈氏歪头看向锅里的鱼,“这鱼......” 锅里的鱼已被樱桃覆住不见踪影,还真吃上樱桃炖鱼了,“没事,公主不吃,我吃。” 玄都,穆王府 林尤吟坐在天井下仰头望着天空,自诊出有孕后魏允便不让她出院子。她看着隆起的小腹,心上人还未寻到,她便要做阿娘了。 小景,你是否也当爹了? “殿下强迫臣女,与那要强纳臣女为妾的无耻老头有何区别?” “殿下只要一刻没看住臣女,臣女便会弄死这个孩子,然后去死。” 魏允眼尾轻佻,目光淡淡扫过她,眉宇间浮起几分轻蔑,“你说玄都遍地权贵,以权欺人。” “莫非你忘了,孤,也是其中一个?” 她一心寻死,魏允便寻了人寸步不离看着她,可是他本人自那日后便没再出现过。 若那一夜她不犹豫的离开穆王府,便不会落到这般田地,又或是,她不该跳到他船上,而是该一头扎河里带着对小景的憾意死去。 昭王班师回京,魏允入宫赴宴,她本打算偷偷逃走,但还没来得及走房门便被踢开,魏允一身酒气将她压在床上,不顾她反抗,撕下她衣裙,强要了她。 事后,她日日寻死,次次被救,直到有一次,被救的同时查出她已有身孕,魏允入宫请旨,封了她做侧妃。 她根本不想做什么侧妃,那夜后的魏允在她眼中与欲强纳她为妾的恶人没有区别。 自有孕后,日日都会有人来问她想吃什么,她不说话,随便选个方向便开始发呆。发呆发久了,恍惚间她似乎总会看到另一个自己站在对面与她对视。 她吃不下东西,魏允便命人顿顿将汤药、流食给她灌下去。 魏允根本不爱她,更不可能爱她腹中之子。 她亦不爱这个孩子,因为她不爱魏允。 “我想吃樱桃。” 她知道晋盛最好的樱桃在北郡,她只盼能借此让远在北郡的景林能知晓她现下处境。 “小景,我也是没办法了。” 23. 第二十三章 魏隋贞坐在房顶上,看景林急乎乎跑进她院中,她一直等到他一脚迈出院门才开口,“你如此匆匆,是怕我又离家出走?” “殿下!”景林转身抬眼看去,见是她,方才松下一口气。 “为何我不见了就一定要寻我,我便如此让人不放心?还是把我当小孩?” “臣没有说公主离家出走,因为臣知道公主定不会为一筐破樱桃生气”,景林这话说的违心,连忙转移话题,“公主是如何坐到那上边去的?” “让人搬了个梯子”,她伸手指向左边,“你上来不?” 景林一脚蹬在梯子上,腾空跃上房顶,踩的瓦片吱吱作响,身子左右晃了几下,“哎哟哟......”魏隋贞伸过手扶他,“站的稳吗你?” “臣可以”,景林稳住身子。 “坐下吧”,她目光遥望夜空,“赏月观星...算了,你也不是有这个情致的人...” “臣有”,景林与她并肩而坐,虽那次滚床未成,但彼此相触,日渐从容。 魏隋贞捡起被景林踩碎的两片碎瓦,“方才那一跃,你用了几成力?” “全力。” 她一笑,“看出来了。” “景林,你这人,真是什么都不太行。” 她何故忽然贬低他?“公主又没见过,怎知臣不行?” “还敢顶嘴!”她将碎瓦一甩,“本想着给你引荐个绝世高手做师父,如今不想了。” “臣这几下子都是爹当年教的。” 景林眸光一黯,眼神飘向远处的星空,他想爹了。 魏隋贞听着心下一沉,她那几下子也都是元光帝亲手教的,咬唇低下头,她也想爹了。 “公主若是想回玄都看看,臣悄悄陪公主回去。” 景林猝不及防的话让她收回思绪,悄悄?“都说了此生不准我再回玄都,抗旨不尊,你不怕死?” “大概,不怕吧。” 她拧起眉头,“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景林调整神情,定定看着她又说了一遍,“不怕。” 她转过头凝眸看着他,“景林,我问你。” “公主请说。” “你是不是喜欢我?”她迅速贴近他,又在距他鼻尖一寸处停下,目光从上移下,见他双唇收紧、滚了一下喉咙。 “若臣说了实话,还请公主手脚留情,莫要将臣打下去。” “不喜欢。” 魏隋贞挪开身子,瞪着他,“不喜欢?” “不喜欢,然后你脱我衣服又摸又亲又抱?” 景林没想到她竟说的如此直接,霎时烧红了脸,“情和欲...臣分的清...” 她立马追问:“情欲怎能分开?” 景林心中愕然,这么说,还是公主先动手的,莫非公主喜欢他?不敢想不敢想,她动不动想打死他,怎会喜欢他。 “你为何不说话?”魏隋贞双手捏住他臂膀不停摇晃,“不喜欢,还对我百般顺从?不喜欢,还对我舍命相护?” “因为臣与公主,是夫妻。” 他又说这句话,她都不记得他说过多少遍,“未在床上做夫妻,怎叫真夫妻?” 她此话一出,二人彼此对视,皆是一怔。 “公主殿下”,景林忽伸手揽住她腰,将她拥入怀中,她心弦一颤,莫非他想在此处就地与她做夫妻? 只觉身子一轻,景林抱着她飞下房顶。 “夜已深,殿下早些休息”,景林说着松开了她,“臣告辞”。 这便告辞了,原是她想多了,“嗯......”,不待她开口,景林已离开,她望着他没入黑暗的背影小声嘀咕,“准你告辞了吗你就走?” “公主,厨房送了吃食过来,公主用一些吧”,阿绿出来将她扶了进去。 饭桌上,果然不见那条鱼的踪影,魏隋贞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这夜也没多深啊,他急着回去做什么?回味起房顶上和景林的对话,他说他不喜欢她,她不生气,反而是有些...有些失落... “啊!” “公主怎么了?”阿绿急忙凑上前。 “没事,命人将菜撤了吧,不吃了。” 待到夜真正变深,魏隋贞才爬上床,抱着被子越想越气。 “不喜欢就不喜欢,死景林!” “弄的像我喜欢他一般......” “完了,定被他当成笑话看了!” 她抱着被子在床上翻滚,恨不得回到刚刚,收回所有话,更或再回到前面一点,不邀请他上去。 他喜欢那个送他破布娃娃的人,她又不是不知道。 不过转念一想,若景林说喜欢,她当如何? “我且一说,你听着玩玩。” “太好了,你喜欢我,我不喜欢你,痛苦的是你。” “呸,恶心,你配喜欢本宫吗?” ...... 在否定了列出的几种可能后她抱着被子沉沉睡去。 景林坐在自己屋顶上把酒望月,浅酌一口后露出痛苦表情,转头看向右边,神情复杂,自言自语道:“为何那样问我?” “你倒是先告诉我,那夜你床上之人到底是谁?” 其实,自雪原回来,他便总会想起她还怀着身孕的时候。说来也奇怪,那时他日日伺候有孕的她,眼里看不见其他,只看她笑他也跟着开心。而如今,那孩子早没了,他脑中却总是会浮现她大腹便便的样子,甚至不停有个声音冒出,反复问着:“孩子爹是谁孩子爹是谁......” 若那孩子顺利降生,他便稀里糊涂给人当了爹。 “未在床上做夫妻,怎叫真夫妻?” 可是公主,你已在床上与别人先做过夫妻了…… 夜风微凉,抚在脸上,景林晕晕沉沉的,肚子里难受、脑子里也难受,“难受...难喝...不过既然你爱喝,我不喝是不是和你玩不到一起去,你便和别人......” 只听几片瓦片落地的碎响和一声轻闷,屋顶上再无自言自语的动静。 翌日一早,魏隋贞便来到景林院中,欲找回昨夜丢失的威严。 “景林开门!”嘴上叫门,脚上早已率先踢开门,“景......”一阵酒气飘入鼻中。 景林躺在地上,一个小酒瓶滚落一旁,她蹲下身捡起酒瓶一番打量,“别告诉我就这么一点下肚你醉成这样?”本欲扶起他,目光一瞥,见他左手拽着那个破布娃娃依偎在脸上。 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又坐在地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她走出去轻轻关上门,“阿绿,我们走吧。” 她走后景林含糊不清嘟囔着动了动手,最后将那破布娃娃枕到头下又呼呼睡去。 景林睁开眼时看到窗外是黑天,“天还没亮呢”,他挣扎着起身,“就睡了一小会儿,身上怎如此酸麻?” “大哥,不是天还没亮,而是天又黑了。” 听到景叁的声音冷不丁传来,景林猛一转头,“三三,你大半夜 不睡觉在我屋里做什么?” “什么大半夜,这天刚刚黑,阿娘让我来看看你醒没醒,醒了让你去吃饭去,昨天就没吃。” “昨天?”他捶了捶额头,“我睡了一天一夜?” “嗯”,景叁点点头从凳子上起身搀着他往外走,“走吧走吧,阿娘今日做了炙羊肉,都把我馋坏了。” 他迷迷瞪瞪跟着景叁走,隐约还能嗅到身上残留的酒气,“我睡了一天一夜还未梳洗,不好去......” “大哥怎变矫情了,我们不嫌弃你。” “等等,你说今日吃什么?” 景叁又说了一遍:“炙羊肉啊。” 景林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炙羊肉时他才想起来不对劲之处,自那次她在他家喝了口羊汤吐了之后他们一家便没再吃过羊肉。 “公主呢?” 景贰道:“走了。” “什么?”景林脑中最后一点朦胧醉意也烟消云散,“那还不快去找!”他起身就要往外走,被陈氏拽住。 “不用找。” 景林不可置信,他阿娘何时变成公主的硬气婆婆了? “不用找?” 景叁咽下一口肉后幽幽开口道:“人家都说明去处,留下了地址当然不用找,大哥若是想公主嫂嫂直接跟过去不就好。” 北郡,云水山,一所临水小筑 魏隋贞已带着阿绿隐居到此处半月有余,山水林间,清净自由,有时阿绿一个人忙不过来,她便也开始动手做一些端饭端菜、打水晒衣之类的小活。 她算了算,自打改姓魏后便再没亲手做过这些事。 “公主,放着放着,奴婢来!” 她放下水桶拿起菜篮子要去摘菜,阿绿又叫唤,“公主别动,菜园里虫子多,奴婢来!” “我看你才是虫,你有几只手脚,一次能做几件事?” 刚搬来那几天阿绿如何都不明白她为何要搬来荒无人烟的山里过苦日子,白天担心跑入一只老虎将她叼走,夜里又怕闯入一伙贼人将她绑走。 “苍狼国大营你都待过了,你怕贼人、老虎?” “阿绿,你的公主殿下会保护好你。” 阿绿摇头,死活不相信。 她无奈,只好说,“那来虎了先吃我,来贼了先绑我。” 阿绿还是摇头,死活不肯。 搬到山里,反而是她给阿绿守夜,看着阿绿睡熟了她才去睡。 一日,她临窗焚香、闭目修神,耳边忽闻一阵古琴之音,她只当是修神修的入了佳境。 “贼人看打!” 阿绿一声尖叫划破幽静,萦绕耳边的古琴之音也戛然而止,她猛一睁眼,怕阿绿有危险,门也不走,直接从窗翻出去,“贼人何在?” 阿绿闭着眼跑到她身侧,“奴婢似看到个脑袋便将手中捣衣槌棍扔了出去。” “你先回屋,我去看看”,她目光警惕看向阿绿所指之处。 “奴婢要与公主共进退”,阿绿躲在她身后同她一起前进查看。 魏隋贞先是见到了地上的捣衣棒,再往下看去时果然看到一男子的身影,心中第一反应是景林? 不,景林不会穿成这样、更不会半披着发。 不是景林,“那便砸死吧”,说着弯腰去捡石头。 “公主饶命!” 这声音听着有些熟悉,她放下搬起的石头,只见梁玉堂抱着一把琴一瘸一拐走过来。 “小人梁玉堂,拜见公主。” 24. 第二十死章 “公主,奴婢瞧着那梁公子就是假借脚痛之名故意留下接近公主”,阿绿撅着嘴使劲挥舞着扇子,“待了三天又三天,他何时才走嘛。” “轻点扇”,魏隋贞在摇椅上侧了个身,“莫将我当成梁公子”。 “阿绿知错,公主恕罪”,阿绿换了个方向继续扇扇子,“不过奴婢都能看出来,想必公主早就看出来。” “看出什么?” “梁公子的心啊。” 魏隋贞双脚一踩地,睁开眼睛,“在乱说今夜自己睡觉”。 一阵悠扬的琴声又从屋中传出,落在阿绿耳朵里却是,“这小男人又在蓄意勾引公主。” 听闻永陵公主离府独自到云水山避暑,梁玉堂便赶紧寻了过来,本以为公主会住在重兵把守的亭台别院,他心中颇为紧张,一到才发现,所谓的公主别院就是一栋二层竹楼和两间小木屋。 他一度以为他找错了,直到鼻尖嗅见一阵熟悉的香气,“此处住的定是公主,无疑。” 美人焚香,他抚琴,公主定能从琴声中领会他心意。 结果,公主有没有领会到心意他不知道,他倒是领会到公主丫鬟的厉害了,一棒槌给他砸的崴伤了脚。 不过,这一伤倒是让他有了留下来的由头。 阿绿姑娘,谢谢你的棒槌。 他住进来的这几日,除了第一日便没再见过公主,未得宣召他也不敢擅自闯上竹楼,只是每日嗅到香气时抚上几首曲子。可惜他的琴那日摔了一下失了音准,他几番调试都未恢复。 “别摆弄你那琴了,省的公主听了心烦”。 梁玉堂听了并不恼,“阿绿姑娘,辛苦你又来给我送饭。” “谁让是我间接伤了你呢”,阿绿将餐食摆上小桌,又将药也端上,“快些吃吧,吃完将药喝了,赶紧好了下山去。” 一碟鲜笋炒肉丝、一碟野椒拌豆腐、一碗莲子红枣汤,他问道:“公主今日吃的也和我一样?” “自是,也就是在这山野间你才有这份福气,这豆腐还是我同公主亲手做的”,阿绿收起食盒,“梁公子慢用,奴婢退下了。” 公主亲手做豆腐,何时的事?下次再有这种事一定要叫上他! “就是这野椒有些辣了”,他又夹起一块笋,“这会不会是公主亲手挖的笋、公主亲手养的猪、亲手采的莲子?” 梁玉堂忽然产生了做个快乐山野村夫的念头。 用完饭喝了药后他只觉身上汗津津的,因此处不便,他已好几日未好好洗过澡,他记得屋后不远处边有个瀑布,打算入夜后过去痛快洗个澡。 深山静夜,只有瀑布奔涌而下冲刷之声,魏隋贞只着一件寝衣,散披着半干的长发,坐在滩石上借着月色磨一把长刀。 “住在山里阿绿总害怕,老家伙,待我将你重新打磨一番挂到她屋里,给她防身用。” 磨了一遍后她竖起长刀,“这都快跟阿绿一般高了,她拔的出来吗?” 忽听身后“扑通”一声,“谁?”她回头的同时手腕一转,刀身反出一道寒光。 “大侠饶命!我什么都没看到!” 梁玉堂?这厮跟她竟跟到此出来,她心中不悦,决心逗逗他,压着嗓子变个声威胁道:“敢抬头,便一刀将你头颅斩下。” “不敢不敢,大侠饶过小人一命,小人定闭眼离开。” 他叫她大侠,还从未有人这样叫过她,且梁玉堂如此怕死还敢跟着她到山里,就不怕她一气之下杀了他,抛尸荒野? “你一直蓄意接近本宫,到底有何目的?” 梁玉堂心中一惊,“公主?”但还是不敢抬头,能扛着一把长刀飞过来,公主有如此身手?可听声音就是她,他绝不会认错。 “又是邀赴宴、又是种李花,跟一路跟到这里,你莫同本宫说你没有别的意图”,魏隋贞挥动刀挑起他下巴,“若求权求财,本宫已被发配到北郡这种鬼地方,没什么可给你的,若是求色,本宫已有夫君。” “玉堂不要名分,只求能侍奉在公主身边”,梁玉堂抬起眼,深情款款凝视着她。 魏隋贞神色一怔,一个郡守之子竟然说出这种话,疯了?“你疯了?这话,你敢去对着家中父母说一遍吗?还有......” “你敢去对镇北将军说一遍吗?”她收回刀,“你现在就下山去吧,从此别在我眼前出现了。” 梁玉堂起身在水中追上去,“公主是怕驸马不同意?笑话,自古公主要养面首,哪位驸马敢说个不字?” 越说越没边了,不过,魏隋贞倒是有些期待景林听到她要养面首会是何种反应。 他大概会面无表情说一句,“公主开心便好。” “公主,臣已心慕公主多年,求公主成全。” 她飞身回到滩石上,举刀拦在身前,“你莫要乱说,本宫从前从未见过你。” “见过,只是公主忘了。” “忘了?”她忘什么了,“本宫想了一百八十遍,也没想起曾经认识过一个叫梁玉堂的。” “九年前,父亲调任路上,玉堂一家遇匪,混乱中玉堂与双亲走散,迷入东阳山。” “东阳山?”魏隋贞总跟着元光帝外出去过太多山,不记得九年前是否去过这么一座山。 “当时那么大一只狼,公主一箭遍射穿其眼,救下玉堂”,八岁便能拉弓射箭,梁玉堂应早想到她会武。 “那盏琉璃灯,玉堂一直好好护着,玉堂三生有幸,终于等到来了公主”,二人在一棵李花树下依偎着过了一夜,等他醒来后她已不见,只剩一盏琉璃灯悬在花枝上。 “琉璃灯?”魏隋贞想起来了,她双眼便是那年被伤到,才会在夜里看不清东西。君父带她到东阳山打狐狸,她跟着一头紫狐跑了,紫狐跑丢了,她也跑丢了。 不过她经常跑丢,她知道君父一定能找到她,便继续找紫狐,最后狐狸没寻见,却碰见一头狼,还有一个坐在地上哭的漂亮小子。 她杀死狼救下了漂亮小子,但那次天都黑了君父的人还未找到她,她只好跟漂亮小子搭伙过了一晚。 “本宫记得留下了两个人让他们送你回家。” “玉堂记得公主说眼睛忽然看不太清了。” 说起来她至今不知道双眼在东阳山的林子里被什么所伤,“嗯,想起来了,你就是那漂亮小子。” “东阳山的山谷里,公主和玉堂躺在树下观花,公主说眼睛看不清,希望花开的近一些,玉堂一直记着。” 魏隋贞尴尬笑笑,她倒是不记得了,“说的像是你早就知道本宫一定会来这北郡一样。” “玉堂不知,所以说玉堂三生有幸,是玉堂认识公主在先,这是天注定的缘分!”梁玉堂越说越激动,顾不上拦在前的长刀向 她走去。 “你别过来,水中不知深浅,小心一踩空淹死。” “玉堂相信公主不会看着玉堂死。” “玉堂玉堂玉堂的,没完没了了......”景林都没在她面前如此亲昵自称过。 “哪怕公主一辈子将玉堂藏于山间,玉堂也心甘情愿。” 魏隋贞只觉梁玉堂疯魔了,“幼时救你一命,长大后便要以身相许?你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 “没少看,若不是靠幻想度日,玉堂这么多年不知要如何活过来。” “行,停,别再过来了,不然我真一刀捅死你”,她站在滩石上皱眉看着他。 没想到她话音刚落,梁玉堂竟真不动了,“这才对嘛”,她也不想刚磨完刀便让刀见血。 “公主,身后有...有...”梁玉堂面色渐渐浮现惊恐,抬起手指向后面,“有......” “有什么?”她转身去看,对岸似有什么东西,但她看不太清。 “有虎!在喝水”,梁玉堂压低声音,“公主快些下来,这次换玉堂保护公主。” 又是虎,这北郡老虎怎如此之多?那虎好像发现了二人,正抬着一对如灯炬般的亮眼盯过来。 她一听他要保护她,笑着将手中长刀放在他手上,“好,勇气可嘉,本宫将这把刀留下助你一力。” 梁玉堂握住刀,她一松手,他便举不动刀沉下去,“这刀竟如此重”,但还是双手努力举起,“公主先走,玉堂断后。” “那本宫着走了”,魏隋贞跃到岸上,消失在黑暗里。 她一走,那虎立刻从水上爪牙五爪奔过来,梁玉堂瑟瑟发抖握着刀,心里默念着,“别怕、别怕,再赌一把!” 他还未抬起刀,就被老虎一掌拍倒在水里,刀从他手中飞出去,他欲起身却被一脚踩住,老虎低头在他身上嗅来嗅去。 周围除了水流声和老虎的喘息声再无其他动静,难道她真的走了,不管他了?此刻的情形,哪怕不葬身虎腹也要淹死在这涧里。 在他快要失去意识时,仿佛看到空中飞过一身影,接着老虎忽然松开了他,“快上暗!” 是公主!他就知道她不会不管他,他赌赢了。 他挣扎着爬到岸上开始找那把刀,想着助她斩虎。 魏隋贞坐在虎背上用藤蔓紧紧勒着虎脖,可惜她这一年折腾太多伤了身子,比起从前力有不足。在快要被老虎甩下去之际,她掏出发簪猛扎入虎眼使劲一剜,这一下子这虎的眼珠子即使不掉出来也得半拉挂着,老虎一吃痛将她甩了下去。 老虎痛的在水里疯狂跳动,似怕了她一般掉头跑走。 她看着虎的背影忽然就想起了雪原那两只趁她病欺负她和景林的虎,打算将账全算在这只身上,“小畜牲,哪里逃!” 梁玉堂在岸边看傻了眼,急的忙叫唤,“公主莫追了,让它走吧!” 魏隋贞在水里捡起长刀飞过去追上老虎,举着刀朝着虎背猛劈下去,最后老虎不动了,她也不动了。 “公主!”梁玉堂见她倒下身,连忙下水淌过去抱起她,“公主醒醒”。 他唤了几声公主便睁眼了,公主瞪着一双杀红了的血眼向他道:“今夜之事你若敢向外吐露半字,便做好准备去与这虎作伴吧。” 他信,他知道今夜她虽一直在笑,却已几次对他起了杀心。 25. 第二十五章 翌日 天刚蒙蒙亮,魏隋贞又赶回瀑布边,昨夜天黑看不清,这竟是一头白虎。 白虎好,待她扒下虎皮做个垫子。 昨夜离开去寻藤蔓也正有此意,只是她高估了她自己的实力,误以为能徒力勒死一头成年猛虎,最后还是免不掉一刀砍下去。 那把霜寒刀取天下至纯至精的玄铁由名师千锤百炼铸成,能削铁如泥。霜寒刀到了她手上后还未见过血,君父告诉她这是把天下名刀她便一直好好供着,轻易不敢动。 虽不知在她之前霜寒刀刀主是何人,但在她手上第一次出鞘饮血便是头白虎血也不算辱没名刀。 “公主、公主......” 魏隋贞剥皮刚剥了一半,“何事?” “啊!”阿绿见她一身血吓了一跳。 “怕就赶紧回去,你跟过来做什么?” 阿绿半睁着眼慢慢靠过去,“大...大老虎?” “嗯,大老虎。” “奴婢就说此处有老虎吧,公主还总是取笑奴婢胆小”,阿绿一下变的理直气壮起来。 “有,但不是被......”魏隋贞顿住,她会武之事还是不让阿绿知晓为好,“被梁公子打死了嘛”,说完继续剥皮,小心翼翼,生怕划破一个口子。 “这虎是梁公子打死的?”阿绿不可置信,快步跳到她身边蹲下,“真是那小男人打死的?” “嗯。” 阿绿一掌拍在水面上气呼呼道:“那他更可恶了,明明有伏虎之力,却要装的被奴婢捣衣棍砸的扭伤腿,如此居心叵测之人公主必须快快将他赶走。” “帮我拽一下”,魏隋贞将剥开的虎皮撑开递给阿绿。 阿绿虽心里还是害怕,但公主都不怕,她也要做公主这般勇敢的女子! 魏隋贞得到一张完整的白虎皮,又锯下虎齿虎爪,洗净后带了回去。 “公主,这虎皮的用处奴婢还知道,这牙齿、爪子拿来干什么?” “民间不都说虎爪虎齿能辟邪嘛,日后遇上怕鬼的小孩,本宫便一人发一只下去”,魏隋贞坐在榻上闭目养神,折腾了一夜,她有些累了。 “那公主不如先送给阿绿一个吧”,阿绿数着爪子。 “你是小孩吗?” 阿绿摇摇头,“不是,但阿绿怕鬼啊。” ...... 北大营,神武军 景林已待在军中大半个月,她不回家,他待在家中也百无聊赖,伺候她伺候惯了,她忽然不需要他了,又轮到他不习惯了。 可即使在军中,只要苍狼那边无异动,也没什么事需要他处理,练兵什么,李患忧比他能打,让李患忧去练。 那次在忘虚酒肆她扔下的书,他有在一本一本好好读,不懂的地方他都有勾画出来,想着寻个时机请教请教她,可他好像一直没寻到好时机。 “景林,你是没寻到,还是不敢?”他轻轻摇了摇头,她只是扔了几本书给他,又没说过要教他。 “巫山高,巫山低,暮雨潇潇郎不归,空房独守时。” 这句他读得懂,不过,这对吗? “将军”,李患忧掀开帐帘,“末将有事要禀。” 景林“啪”一下合上书,“李督尉,进来说话。” 李患忧立在一旁,瞥了一眼案桌,“将军在温书?” “嗯,随便看看,李督尉有何事?” 李患忧呈上装着书信的竹筒,“这是霍县县令向梁郡守递上的文书,霍县一带近日山匪猖獗,扰的城中居民不得安宁。” 景林结果竹筒打开,将文书读了一遍,“那怎又递到我这里来了?” “那群山匪有些难对付,梁郡守想让将军出手相助”,李患忧接着又道:“其实这点小事末将让底下弟兄出兵前去便可,只不过......” “不过什么?”景林低头仔细看着文书上的字迹,写的真好看,不知他何时能练到这个程度。 “末将看将军近日似乎闷得慌,便想借此机会让将军去散散心。” 有吗?难道他的心事已到了人人能看出的地步了? “当然,这只是末将一个小小的提议,将军若是没有兴致便不用放在心上”,李患忧余光默默打量着他的神情,“末将告退。” “等等”,景林叫住李患忧。 “将军有何吩咐?” 他盯着舆图问道:“这去霍县是不是会路过云水山?” “会。” 景林命李患忧点了三千精兵前去剿匪,他自己比部队提前三天出发,在路过云水山时他在山下驻足了一个时辰,犹豫着要不要上去看一眼。 上去了她若是问“来干什么”,他该如何作答? “想你了,来看看你。” 不行,她听了定会生气。 “路过,来看你一眼。” 好像也不行,她听了只会更加生气,一脚将他踢下山。 思虑半天,他都没想出一个好的措词,不管了,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到时就和她说,“走错了,迷路了。” 这云水山溪涧清澄、草木葱茏、云雾缭绕,果然山如其名,她是何时寻了个这样的地方盖好别院的?景林穿梭在山林间,一个人也没遇到,不禁心下好奇,公主别院竟无人看守? 他在山间走了很久,终于在一处溪边看见两见木屋和一栋竹楼,“此处还有民房?” 他悄悄靠近,打算如果里边有人就问问公主别院怎么走,正欲上前却看到一个身影出来晾衣裳,定睛一看,是阿绿。确认是阿绿,他一个闪身躲到一个石头后面。 可是他干嘛要躲呢,如今连阿绿他也怕了? 阿绿在此处晾衣裳,说明公主就住在此处。 她何时是能过这种苦日子的人了? 景林胡思乱想一通,鼓足勇气探出头,远远望去看到二楼窗户边有两个身影,“阿绿还在院中,楼上如何有两个人?” 他悄悄绕过去,躲在树后观察二楼的两个人影,想看清和公主同室而处之人是谁,“是个男子。” 景林的眉拧在一处,又听到两声空灵的“叮咚”之音,他再抬头望去,公主竟在与那男子同抚一把琴,这一次他看清了那人的脸,他在忘虚酒肆的酒窖里见过他。 原来她幽居深山不回家是有了新的人陪着一起玩。 焚香、抚琴、赏画......或许他们还在一起做了很多,景林有些失落,身子靠着树慢慢滑落,他不会弹琴,也闻不出那些香有什么妙处,她想要一个懂这些的人陪她玩,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况且她是公主,她没将面首养在府中而是藏在山里,已是很给他留情面了。 景林又回头偷偷看了一眼,她在对那人笑,笑完还递给了什么物件过去,他揉揉眼睛想要看清楚,屋里飘出来的烟雾弥漫住二人的身影。 “罢了”,景林松开咬住的下唇,“放才她笑了不是吗?她开心便好。” 景林悄悄上山又悄悄下山,骑马离开云水山,朝霍县奔去。 “本宫看着你这把琴是修不好了”,魏隋贞又抚了几下,“或是你下山后寻个好点的琴匠,或许能修好。” “北郡哪有什么好的琴匠”,梁玉堂笑道:“不过是一把琴,这几日让公主听着失了音准的琴声,是玉堂该死。” “怎么说也是阿绿扔的那一棒子,才让你摔坏了琴,本宫理当赔你一把琴。” 梁玉堂闻言一怔,“公主,玉堂不是这个意思。” 魏隋贞抱出一把琴,脱掉琴套,“这把玉玲珑从名字来听也算与你相配,本宫便把它赠于你。” “玉玲珑!”梁玉堂难以置信的看着她手中之琴,果然是皇室众人,随便掏出一把琴,都是绝世名琴。 “小人不敢受公主如此大礼。” “大礼?”魏隋贞将琴扔给他,“不就是一把琴而已,你若再弹坏了,本宫库房中还有十几把,你倒时再去府上取便是了。” 梁玉堂小心翼翼抚摸着玉玲珑,“公主是愿意交玉堂这个朋友了?” 魏隋贞翻了个白眼,手中用锉刀打磨着虎牙,怕太尖锐给阿绿的脖子扎伤。“若是送把琴便要交朋友,那本宫得和多少人交朋友?” “何止赠琴,公主与玉堂是生死之交!”梁玉堂抱着琴跪到她面前,“公主,玉堂那夜说的话皆是真心,望公主垂怜。” 魏隋贞停下手中动作,凑过身去盯着他,“抱着琴,下山去, 山上之事若敢对他人透露一个字,本宫一定杀了你。” 梁玉堂再不舍,也只好下山去,只要留着命、只要公主还在北郡,他便有机会。 灶房里,阿绿擀着面问道:“公主,梁公子走了?” “走了,怎么,你舍不得他?”魏隋贞扯着一个面剂子捏成一个小兔的模样。 “不是,梁公子走了,若是再有老虎或者其他妖魔鬼怪过来,可怎么办?” 魏隋贞将手中的小兔子拍扁,“你这么说不还是舍不得他嘛”,她随口一说梁玉堂打死了老虎,这小姑娘还真对梁玉堂改了观,将他奉为伏虎英雄。 “奴婢只是害怕,公主知道的奴婢胆小。” “好了”,魏隋贞拍掉手上的面粉,取出打磨好的虎牙,“别动,给你带个本公主亲手打......磨的虎牙,任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近小阿绿之身。” 阿绿低头看到胸前挂上了一个巨大的虎牙,“公主,我怎觉着这牙齿便挺吓人的......” “闭嘴,擀你面,本宫饿了。” 这一夜,阿绿独自睡在屋里,她手里握着虎牙,眼睛看着挂在墙上霜寒刀,“好像,确实没有那么怕了?” 阿绿迷迷糊糊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只觉身下凉飕飕、还硬硬的,她伸手想扯过被子,又摸到一片凉。 “公主......”她嘟囔着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四下一摸,哪是睡在床上,身下分明是一块大石头。 “这是...这是哪里?”她颤抖着身子不敢出声,耳边忽传来一阵鸟叫,“啊!”她吓的捂住耳朵,“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她定是遇鬼了,也不知那鬼将她掳至此处是想做什么,还是那头白虎死后成了精,要来拿回它的牙齿? “虎大神、虎大仙,我把牙齿还给你,你不要吃我”,她伸手胡乱扯着脖颈上的绳子,却怎么都解不开。 “别动。” 黑暗中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啊!”阿绿吓的软了腿,想跑都跑不了,只能无助哭着求饶,“我不动,不要吃我......” “谁要吃你?” “怎这么长时间未见,你还是傻乎乎的?” 阿绿闻声心头蓦然一惊,这声音如此熟悉,是他! “兰庚?” “还记得我,看来也不是很傻”,兰庚将她的手拉到心口的位置,“许久未见,阿绿可思慕本王?” “你放开我”,阿绿不知兰庚为何会出现在此处,总之不想与他有过多纠葛,“你若不放手,我便喊了。” “你喊吧,喊醒了你那位公主,让她发现了我,我必得杀了她灭口”,他凑近阿绿耳畔柔声道:“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你的。” “你怎知公主隐居此处,你有何目的?”阿绿不抖了,也不害怕了,现在她只怕兰庚会去伤害公主,“你一个人来的,还是带了其他人?” 兰庚欺身将她压下,“让我亲一口,我就告诉你。” 阿绿使劲别开脸,“你休要转移话题,只要你出现,准没好事!” “谁说没好事?我就不能是想你了,千里迢迢过来亲你一口?”兰庚低头压下,胸口却被咯了一下,“什么东西?”他拿起她胸前的虎牙。 阿绿趁机用仅全力推开他,从石头上滚下,往前跑了两步,因夜太黑,她根本不知道此刻身处何处,离小筑多远。 “别跑,小心摔了,我心疼”,兰庚慢悠悠跟在她身后,“为何如此拒我于千里之外?”他擦亮火折子,照亮她的脸,“你就把我当成李临,好不好?” 阿绿看着藏在焰光后的那张脸,她心头恍惚了一下,好似又看到了那个温润如风的少年侠客。 “不,你不是他”,阿绿猛地推开她,没跑两步,只觉肩头一痛,晕了过去。 “阿绿!” 魏隋贞双手叉腰站在院中大喊,“昨夜睡的如何?是不是一觉安稳到天明?” 她连说了好几句话,无人应她,要换平时,阿绿早已跑出来学着她的样子伸伸手、踢踢腿。 寻了一圈她都没寻见阿绿,心中预感不好。 “莫不是我这几日忙着应付梁玉堂,被人盯上了也不知道?” 26. 第二十六章 魏隋贞在山上遍寻阿绿不得,便下了山,去附近的村子里找找。 打听了一圈,跑了好几个村子也没什么消息,她心中有些烦躁,开始审视起她对阿绿的感情。不过一个伺候她的小丫头,何必要大费周章找呢,再换一个便是。 她倒好,又是守着阿绿睡觉、又是送她辟邪之物,仿佛阿绿不是她丫鬟,而是她女儿。 “阿绿,你最好在下个路口探出个脑袋”,她热的不行,坐在不知哪个村口凉亭里使劲扇着扇子,“这山下比山上热多了。” “姑娘是从山上下来的?” 不知何处来了个卖货的娘子,入了凉亭与她搭话,“姑娘可要来碗凉豆花解解暑?” 魏隋贞看着木桶里的豆花,想起了她与阿绿一起做豆腐的时光,那是真的很快乐。 不论是什么身份,只要能让她快乐就行。 “来一碗吧。” 吃完豆花,她继续去找阿绿。 “三文钱。” 她将豆花原封不动递回去,“我没带钱。” “这”,豆花娘子摆摆手,“便送给姑娘吃吧。” 魏隋贞接过豆花,她可不愿意吃白食,“娘子空闲时到山上去一趟,我把今日的豆花钱给结了。” “姑娘客气了,不过是一碗豆花罢了,再说今日也卖不出去了,姑娘若一碗不够吃尽管续上。” “卖不出去?”她吃着味道不错,天又热,吃这凉豆花的人应该不少,又仰头看了一下天空,“现日头尚早,娘子便要收摊吗?” 豆花娘子叹了口气,“姑娘住在山上有所不知,近日隔壁霍县经常闹匪,搞得人心惶惶,我们这离霍县不远,自然也是怕的紧,无论是下地的还是卖货的都早早回家,不待天黑便要紧闭门窗、足不出户。” “山匪?”她轻笑两下,这北郡地方不大,妖魔鬼怪倒不少。 “姑娘是一个人住在山上?”豆花娘子担忧道:“姑娘吃完豆花便快些回家吧,这天色晚一分凶险便多一分。” “据说那伙山匪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像姑娘这般如天仙般的女子更是......”豆花娘子接过空碗收起,“总之,姑娘还是快些回去吧。” 魏隋贞目送豆花娘子离开,脑中浮现一个不妙的念头,阿绿莫不是被山匪掳走了? “死丫头,本公主难道还得去为你勇闯匪窝?” 她又在凉亭里坐了一个时辰,眼见天快黑了,她必须上山回家,天黑了会不会遇见山匪不好说,但看不清路是肯定的。 “站住!” “若再上前,死伤不顾!” 一路埋头赶路,本就又热又燥,魏隋贞一听,气上心头,“你说什么?路是你家的吗?”她一抬头,昏光中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队人马,就这么巧,让她撞上山匪了? “公主?” 完了,这山匪连她是公主都知道。 “末将李患忧拜见永陵公主!”李患忧翻身下马。 李患忧?“不是山匪啊......”她上前几步,一看,果然是李患忧,后面一长队也都是玄甲裹身的士兵。 “李督尉,不必多礼。” 李患忧在这里,景林会不会也在?她目光不自觉向队伍里搜寻。 “公主,将军他未与末将同行。” 是啊,若景林在,肯定远远就能认出她,即使没认出,听闻是她也定会第一个跳出来见她。 “李督尉这是要带兵去哪里?” “霍县,剿匪。” “什么山匪如此猖狂,还要李督尉亲自出马?”她本还在为阿绿的事发愁,现在好了,可以让李患忧倒是看看阿绿在不在土匪窝里。 可是,她还是觉得不妥,若阿绿真在匪窝里,多待一刻都是凶险万分。 “并非末将一人,将军才是此次剿匪主帅。” “他人呢?”她确认她没有看到景林的身影,总不能是不敢见她躲起来了。 “将军说他先行一步,在霍县等末将一行”,李患忧疑惑,难道将军先行不是为了来云水山见公主? “天色已晚,末将先护送公主回山上。” 魏隋贞摇摇头,“本宫不回去。” “那......”李患忧向来知道这位公主心性古怪,一时不知该如何应付。 “本宫随你们去霍县。” “这......公主万万不可,若公主有个闪失,末将担当不起!”李患忧怕什么来什么,他开始后悔刚刚开口叫人,早知默默绕过去了。 “从本宫口说说出的话便是公主令,李督尉想要违令不尊吗?”魏隋贞见一旁还有一匹空余的马,脚一蹬,翻身上马,“本宫忧心霍县匪患,决定星夜赶路、全速前进!” 玄都,穆王府 “你就是北郡来的。” 林尤吟躺在榻上,北郡的樱桃她吃了,没吃出什么滋味。 “臣女周素宛拜见侧妃娘娘。” 周素宛心中忐忑不安,她不辞辛苦老远跑这一趟就是为了得到这位侧妃娘娘赏识,从而留在玄都,嫁位玄都的高门公子。 林尤吟费劲侧过身抬手招之,“你上前来”,又屏退四下,“你们先下去吧,我要独自听听周姑娘介绍这樱桃有何妙处。” 见周围看守之人不为所动,她怒道:“我还能与周姑娘换了脸逃出去不成?” “是,奴婢们在门外伺候”,为首的侍女手一挥,带着众人撤下。 周素宛听的稀里糊涂,总觉得这位侧妃娘娘处怪怪的。 “过来。” “是”,周素宛上前去,捏起盘中一颗紫樱便要介绍,“这紫樱是北郡最......” “我不要听樱桃”,林尤吟打断她。 “额...侧妃娘娘不是说要听臣女介绍樱桃...”周素宛见状又默默将殷桃放回盘中。 “我要吃樱桃之事在北郡传开了吗?” 周素宛一愣,又连连点头,“自是,她们都羡慕臣女,都盼着娘娘下次想吃她们家的果子。” “那......”林尤吟一时不知该如何问,“那永陵公主府......” “公主乃是穆王殿下亲姐,自然也是知道的”,周素宛笑道:“公主还给娘娘让出了最后一筐紫樱呢。” “让?”林尤吟凝眉不解,“这从何说起?” “娘娘有所不知,原定的紫樱不知为何少了一筐,而园中最后一筐紫樱被驸马得了去,那能让驸马亲手摘樱桃的肯定是公主啊。最后是驸马让出了手中的那一筐紫樱,臣女才得补足筐数。” 驸马...小景...林尤吟心中一痛,捏起一颗紫樱,小景,这其中竟有你亲手摘的...... “那公主和驸马可知我......”她要怎么说,她该如何问? “永陵公主身份尊贵、又脾气古怪,臣女只在赏春宴上远远见过公主一次,关于公主府,更多的臣女亦不知”,周素宛总觉得这位侧妃娘娘问的问题奇怪,可有说不上来。 “好了,你先下去吧。” “娘娘,那臣女日后......” 留个北郡的人在身边,多少能探听一些事情,但她林尤吟只是个县令之女,这位周家小姐看起来比她还娇贵些,她总不能让人家给她为奴为婢林尤吟思虑一番道:“你送来的樱桃极好,有功,先留在府中吧,待日后封赏。” 目的达成,周素宛心中不禁窃喜,“臣女谢娘娘,日后定会尽心伺候在娘娘身侧。” “殿下,侧妃娘娘将那送樱桃的北郡女子留下了。” 魏允低头阅着北郡来的信件,良久才抬起头,“随她吧。” 公主驸马吵架,驸马离家三月余...... 公主酒肆大醉,驸马背公主回家...... 公主离府,独居云水山...... “这暗探写的也过于直白了些,换几个会读书的过去。” 庆良应道:“是。” 魏允又看了一遍公主大醉那日的日期,嘴角扯出一笑,“大醉,北郡什么好酒竟能醉倒皇姐。” 装醉、假寐,不会是她想...魏允又从头到尾细细看了遍信件。 她定已知道他纳了侧妃之事,“贞贞,你借酒浇愁可是因为此事?” 魏允心中既期待是、亦盼着不是,他怕她恨他、又怕不恨他,更怕他转头爱上那个小斥候。 那夜魏贤的庆功宴上,他听说她称呼小斥候为夫君,二人还在人迹 罕至的雪原共患难求生,他恨的快要发疯。 “永陵出嫁时一万个不愿意,可这次我去瞧了一眼,她分明已经喜欢上景林那小子了。” 那一刻,他只想堵住魏贤的嘴,他的贞贞怎可喜欢上他人? 后来,他将对小斥候的恨都发泄在了林尤吟身上。 偏偏就这一次,林尤吟便有了身孕,事情不知怎就传到了元光帝耳中。 “君父不可,若她知晓,必定会心痛欲绝!”他跪在太极宫里苦苦哀求,不愿要这一位侧妃。 元光帝背对着他幽幽道:“她的心早就被你我伤的千疮百孔了,还差这一次吗。” “君父!”魏允跪步上前,“儿臣不想让她知晓此事。” “你还在期盼什么?”元光帝转过身缓缓睁开眼凝视着他,“你是不是在等着为父西去之后将她接回重修旧好?” 魏允面色一惊,“君父,儿臣不敢!”元光帝目光死死锁着他,令他无处躲闪,他不敢再拒绝,“儿臣遵旨。” “给她个名分,让她好好生下朕的孙儿。” “朕,也好做一些打算。” 魏允无奈,只得带回那一卷封林尤吟为穆王侧妃的圣旨。 “这樱桃便如此好吃吗?小心贪嘴受了凉,病了,又得灌一堆汤药下去。” 林尤吟手一抖,樱桃掉落在地,怯怯看向魏允。 “莫用这种眼神看着孤,孤又不吃人”,魏允自顾坐到她对面垂目望着她,“把自己弄的如此消瘦,到时孩子生不下来该如何是好?” 林尤吟将口中的樱桃核一并咽下,“刚好母子俱损,一了百了。” “你说什么?”魏允擒住她手腕,他都没用力,她便歪倒下身子,飘飘欲坠。 “你现在该考虑的应是你与你全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林尤吟眸底升起忧色,“与我家中何干?” “你现在孤的侧妃,腹中怀的是天子之孙,你说呢?”魏允眼底划过一丝愠色。 林尤吟忽冷笑几声,“我还以为殿下不在意这个孩子。” “怎么,你是在怨孤这么久都没来看你?”魏允凑近她,“你若老老实实不再瞎折腾,孤便多来你这走走。” 魏允走后,林尤吟心口阵阵发闷,胃里一翻涌,吐了出来。 他想要这孩子,可她却不想要,待孩子生下来她便离开。 “李督尉,本宫骑马骑得都快吐了,这死景林与你到底约了在何处见面?”魏隋贞上顶着炎炎烈日、下坐着硬邦邦的马鞍磨的屁股疼,心中已烦躁到极点。 “公主,快到了,应该就在前面”,李患忧有苦说不出,那天他看天色已晚打算在云水山附近安营扎寨休息一晚,结果碰上了公主,下令连夜赶路。本来三天的路程,硬生生一天半赶到了,这公主的体力竟与他们这些武将无异。 魏隋贞又骑出一段路,身子的不适感越来越重,其实她从赶走梁玉堂那天便不太舒服,想是在瀑布下玩了半夜水,身子受了凉。 她原本不是如此娇弱之人,不过要怨也只能怨她自己,为了魏允,生生在北郡差点折腾掉半条命。 “魏隋贞,你活该啊......” “公主,你说什么?”李患忧仿佛听到什么“活该?” “没什么,继续前行,找到驸马为止”,魏隋贞坐在马上眼前已有些迷离,只得紧紧抓着缰绳,生怕一不小心坠下马去,让众人看个笑话。 霍县,落风亭 景林算了一下,李患忧率兵最快也还要两日才到,他打算独自先去附近探一下敌情。 没走出多远,他便听到了什么动静,连忙下马贴地听声。 “这动静,有不少人马朝这边来了。” 难道是山匪?心中暗叫不好,结果刚一起身便看见一大队人马,再看为首之人,那个向他奔来的身影他越看越熟悉。 “公主?”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过去,那身影离他越来越近,就是公主无疑。 “臣拜见公主,公主怎会......” 不待他说完,马上之人身子一倒,跌落他怀中,奄奄一息中还不忘骂他一句 “死景林...你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 27. 第二十七章 “李督尉,公主怎会一同来了?” 李患忧其实也想知道,这位小祖宗为何要跟过来,“末将,不知”,不敢问啊,将军,你敢吗? 景林转头看了一眼床上双眼紧闭,发汗不止的人儿,一见面还没等他开口问,只听她骂了一句便倒下了。 “末将路过云水山时恰好就在山下遇见公主,不知怎的,公主翻身上马便要一起前来剿匪,那马骑的比末将还好、还快。” “她敢做什么事向来无人能阻”,景林知道再问李患忧也问不出什么,“军医的药也已服下,怎还不见好?” 李患忧目光小心翼翼瞥了一眼床上的人,病了还能不眠不休跑出百余里,若是没病,此刻莫不是已杀上山去了?“公主是习武之人,小痛小病应无大碍,服下药将汗发出去就能好,将军且放宽心。” “她不会武”,景林用帕子轻轻擦去她额间的密汗,“不过是力气大了点,胆子也大、脾气也大。” 李患忧真切看在眼里,将军边说边笑,唇角眉眼间皆是笑意,他识趣退下。 “你来作何?这一趟,挺凶险的”,景林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她,她又开始闭着眼睛不说话,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在雪原的时候。 “是山上那个俏郎君不陪你玩了吗?”反正他说什么她都听不见,便大着胆子伸手戳了戳她的脸,“在山上是不是光顾着同俏郎君玩,忘了好好吃饭,臣瞧着殿下又瘦了。” “其实臣......”,他本想说他到山上去过一趟,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哪怕知道她昏迷着他也说不出来。 景林的话魏隋贞都听在耳中,她幽幽开口道:“我来找阿绿。” “谁在说话?”景林四下环顾。 “笨蛋景林”,她骂了一句,睁开眼,“你目光朝下看看呢?” “殿下,你醒了”,景林猛然从床上站起身。 “不是醒了,是醒着”,魏隋贞偏过头,“给我来口水。” 景林倒了水捧着碗又坐下,将她慢慢扶起,“那方才的话,殿下都听见了?” 她一口气喝光碗里的水道:“我只是睡着了,又不是昏迷了,你与李督尉在我床边聊了半天,想听不见都难。” 景林心头蓦然一惊,从那时便醒了吗?那他说俏郎君、不好好吃饭、还捏了她脸...... 魏隋贞仰头凝视着他,看着他的神情一变又一变,觉得好笑又无力笑出来,“景林,你这人,也就看着老实。” “臣,实则也本分”,景林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见她满眼血丝、双颊通红,想必此刻还是难受的厉害。 魏隋贞抬手拽住他衣领,“只要我睁着眼,有些话你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我说。” “哪有”,景林心虚别过脸。 “其实很多事只要我想知道,都能知道,只是,我不想知道的太多”,她松开衣领,手顺着脖颈滑向上,捏住下巴掰正他的脸,“你明白吗?” 景林只是看着她,半晌也未开口说一个字,她没了劲,手从他脸上无力滑落。 “臣明白”,景林一把接住她滑落大手,将她放平在床上,“殿下好好休息,病好了,臣送殿下回去。” “都说了我来找阿绿!”她一怒,猛咳几声,“阿绿...不见了...” “好好好,找阿绿,殿下莫急莫怒,若转成咳疾就麻烦了”,景林给她顺气,又倒了一碗水喂她喝下。 “我如今病着挪不了地,总不能让众将士陪我耽搁在此处,我不是来拖后腿的。” 景林展开舆图给她看,“殿下带着他们日夜兼程,已比原定时间早到,不急于这一两天。” “怎能不急?”魏隋贞拿过一旁的细竹条在舆图上圈出霍县县城所在之地,“我要是霍县县令,早已经急死了。” “云水山距离霍县百余里,山下的村民都怕这群山匪怕的要死,更何况屡屡遭扰的霍县。” “我与李督尉一同前来一则是为了阿绿,二则也真是恨这些山匪作恶多端,想要除之而后快,若是因为我而耽误了事,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诟病。” 景林收起舆图,“那依殿下之见?” 魏隋贞躺下身,拉了被褥盖上,“让李患忧带人先走,你陪我,待我再修养一两日,我们便去与他们会合。” “这......”景林说不准这样做是否妥当,他与公主相较,自然是公主大,可若放在军中,他才是一军主帅,公主能发号施令吗? 魏隋贞见他双眼放空,知他又在忧思,叹气侧过身背对他,“又无人听到你我谈话,走出这个帐篷,你说的话便是将军令。” 李患忧率队离开后,魏隋贞与景林住进了附近一农户家中养病。 景林忽然犯了难,如今要隐藏身份,他既不能叫她殿下、也不能叫公主,她本名叫什么来着?当然,她大名也是不能叫的。 “小郎君,你娘子醒了,我寻了些衣物,虽是旧衣,但都干净你替她换上吧。” 娘子?景林想到他唤她娘子的情形,心中一燥,憋的脸通红。 “给自家娘子换身衣裳你羞什么?”周婶子挑眼一笑,“想必是成婚不久?这么羞,不要紧的,这夫妻做久了便有滋味了。” “谢谢周婶子”,景林结果衣物迅速跑开,生怕这农妇再说点什么郎君娘子之间的事给他听。 “急匆匆的干什么,后面又没有我在追你”,魏隋贞裹着一床薄被坐在床上,只露出一个脑袋。 “没...没什么...换衣服。” “你让谁换衣服?” “让...让...”景林脑中飞快闪过各种称呼,一个都叫不出来。 “那农妇说我是你娘子。” “嗯......”景林走上前去,将衣服放在床边。 “你以前不总是对我念叨”,她抬眸凝视着他,“公主与臣是夫妻,如今人家说我是你娘子,你又不认了?”她伸出一只手握住他手腕,身上的薄被滑落一半。 “臣没有不认”,景林猝不及防就看到她半幅素白的肩头,心头骤然一乱,慌忙垂下眸,又将胸口的圆润看了个光,他仓促转过身,“殿下,你没穿...没穿衣服...啊...” “我这不是刚擦完身子等你给我送干净的衣物?” “不要跟我说,此刻你的脑子里盛满了仁义礼智信。” 魏隋贞伸手去拿衣服,却不小心将衣服碰掉,她一生气,抄起枕头砸向景林,“你又不是没见过我不穿衣服的样子,在雪原、在那夜,你明明见过、碰过,你此刻在装什么羞?”一激动,从床上摔下去。 “不是你想的这样”,景林连忙接住将她抱在怀里,却还是不敢低头。 “那是什么?”她没了力气,喉不动、打不动,将头靠在他肩上。 景林无法解释,只要她睁着眼、只要她清醒着,他就不敢。或许真像她说的那般,他这个人不老实。 “臣给......”他拿过衣裳抖开,见她目不转睛盯着他,又改口道;“我给娘子,穿衣裳。” 傍晚,一阵敲门声响起 “谁?”魏隋贞比景林先睁开眼。 “魏姐姐,是我,我娘让我给你们送饭。” 景林迷迷糊糊睁开眼,何时睡着的,他竟不知道。 “开门去”,魏隋贞轻轻踢了景林一脚。 郑珍将饭菜端在桌上,“如今,大伙都不敢上山下地,可着家里的余粮吃,也没什么好菜招待你们的,还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都是山匪给闹的?”魏隋贞在景林的搀扶下坐到桌边。 “是”,郑珍神情忽然变的哀伤起来。 “如此人心惶惶,还敢收留我夫妇二人,你们一家就不怕我二人是山匪派来的细作?”魏隋贞仔细观察着郑珍的神情。 “你们一看就是晋盛人,那些山匪的模样与我们不一样”,郑珍情绪忽变激动,身子开始不住发抖。 魏隋贞见状伸手握住她肩问道:“你见过?” “我兄长便是被他们抓走的,若不是我藏的好,恐怕也被一同......”,郑珍惊恐难抑,“那些山匪,各个脸色煞白,像鬼一样。” 魏隋贞看了一眼景林,景林朝她点点头。 “别怕,你可知那些山匪为何要抓走你兄长?” 郑珍摇头道:“不知,但不论男女,他们只抓年轻人”,说着又抬起头,目光怔怔移向墙上呆呆说道:“这边还好,越往被边走,越吓人。” 郑珍走后,魏隋贞问景林,“方才说的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越往被边走越吓人,所以臣还是送殿下回去吧”,景林感觉刚刚就像听了一个鬼故事一样。 “我家阿绿也是年轻人,她若真落入那群山匪手中,岂不是完了?” 景林将放凉的药端过去,“阿绿要找,殿下的安慰也要紧”,他舀起一勺药送过去。 “一勺一勺喝,你要苦死我?”魏隋贞端起碗,一饮而尽,苦的面目扭曲。 “我的安危?”她凑近他,杵着下巴调笑道:“不是有你吗?” “殿下莫要说笑了”,景林是真的很担心她的安危,若她有个三长两短,谁都担待不起。 “又叫我殿下,该叫娘子”,她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额,“你无需再劝,我已下定决心,熄灯,睡觉。” 景林痴痴看着她,只觉她刚刚拍的那一下好舒服,又见她自然而然躺下,将床给他让出来一半,好似二人真就是村里一对小夫妻。 “是,娘子。” 28. 第二十八章 魏隋贞这几日住在郑农户家里,可她一直没见郑农户露过面,而那周婶子虽丢了个儿子,面上却丝毫不见忧虑之色。 “娘子,今日觉得如何?” 她本想说现下无人,可不用叫她娘子,转眼却见景林抱着衣服站在她床边,微微弯腰偏头看着她,“景林,你这样看起来乖巧极了。”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讨厌他的?不仅不讨厌,还总是和颜悦色同他说笑,甚至这几日都同床共枕。 “为夫总惹娘子生气,不乖。” 魏隋贞闻言脸颊泛起一阵薄红,一把拉过景林贴在他耳根问道;“要死了,你怎比我还入戏?” 景林的胸膛撞了她一下,她瘦瘦的但身上的肉都很结实,他看的书中总写女儿如水,但他无论怎么看都觉得眼前这位女儿如铁,身心都如。 “我同你说话,你发什么呆?” “没什么”,景林将衣服放下,自觉要为她穿衣。 “我如今痊愈了,可以自己穿。” 景林背过身,“好。” 魏隋贞穿上衣服发现袖子长出来一截,“这是男人的衣服?” “这是我的衣服”,景林压低声音道:“为了路上方便,就委屈公主扮作男儿身了。” 魏隋贞甩了甩袖子,“我喜欢,曾经我也总扮......” 她说到一半闭口不语,再说,便要说到魏允了。 “扮什么?”景林怔怔看着她,渴望听到她继续说她曾经的事。 “没什么”,魏隋贞骤然将景林脑袋扒开,目光瞥向门口,警惕道:“谁在外面!” “我去看看”,景林贴近门,待看到门外身影一动,他猛推开门,“别动!” 他话音刚落,那人便跌倒在地,他回头望了她一眼,“我都没动他。” 魏隋贞穿鞋下床,“我看这老头鬼鬼祟祟在门外一晃一晃的,原来是腿脚不便”,她上前询问,“你是何人?” “二位,小人不是歹人,是周氏的男人,老郑。” 景林已躬身扶人,“周婶子说她夫君卧床养病,便是你?” 魏隋贞站在一旁看着,“既是家主,大大方方出来便是,你为何要偷听我夫妇二人说话?” “郑大叔,坐”,景林扶老郑坐下,老郑却不肯坐,又扑通跪下。 “小人知道二位贵人身份非同一般。” 魏隋贞一听,连忙将房门关上。 “求求你们救救小人的儿子。” 景林一时无措,“郑大叔,你先起来。” “若二位不答应,小人便不起来。” 见老郑不肯起来,景林挪开身,将她拉了过去,反正她是晋盛的公主,也受得起这一跪。 魏隋贞走过去坐下,一言不发,心中在想这老头是如何看出他们二人身份不一般。 “小人......”,老郑跪不住,身子一歪,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景林见状轻轻推了她一下,暗示她给个回应,又蹲下去扶老郑。 “你推我做什么?又不是我让他跪的”,魏隋贞用脚踢过去一个凳子,“有事便说事,动不动下跪,你那左腿都废了还能跪下去也挺厉害的。” “坐下吧,她让你坐了”,景林扶着老郑坐下,“郑大叔,你儿子的事我们听郑珍说起过。” “谁告诉你我们能救你儿子?”魏隋贞盯着老郑,想看看他到底知道多少。 “那日二位进院,小人从窗户偷偷看了一眼便知道霍县有救了。” 魏隋贞直接笑出声,“我们明明是来你家求救的。” 老郑皱着眉恳切道:“直觉,听闻朝廷派来的兵马已进城,二位又是此刻来到小人家中。” “这些天我看周婶子脸上不见忧色,日日有说有笑的,还以为丢了个儿子你们也不在意呢”,魏隋贞瞟了景林一眼,“还以为你们都不在意这个儿子呢。” “不是她生的,她自然不在意。” 魏隋贞心神一晃,她也不是元光帝生的,所以现在也无人在意。 “她巴不得我儿早死,又怎会忧虑,若不是小人伤了腿成了废人,唉......” 景林似乎看到老郑抹了一下泪,他想到他才二十出头家中便已是唯公主是从,等他老了,也定会像老郑一样只剩掩面抹泪的份。 “小人求求二位了,小儿郑广,十七岁,若他还活着还有救,万望二位出手相救!”老郑说完脑子拍在桌上,没了声。 “这老头怎么回事!”魏隋贞跳起身避开,“还搞上以死相逼了?” 景林伸手搭上脉,又探了鼻息,“没死,就是过于激动晕了,他的身子已经很不好了,他这条腿定是伤着之时没有好好被医治,后来又日日躺在床上,若他在这样躺下去,只怕另一条腿也会躺废。” 她冷冷道了一句,“那你留下来给他治。” “臣哪有那本事”,景林知道她每日不呛他几句心里不舒服,也习惯了。 魏隋贞让景林将老郑背了回去,她知道这老头肯定是趁着周婶子不在才敢悄悄找上门来。 “你身上有银子吗?”待景林回来后她在他腰间翻找。 “有一些,不多”,景林被她摸的痒痒,闪身躲到一边。 “躲什么?不想给吗?大不了回去后我搬一箱还你,比给你娘那箱还大”,魏隋贞用手指钩住他腰带,“过来。” “不是,臣只是痒痒”,景林将身上的钱袋子取出,他自然是知道她要钱做什么。 魏隋贞拿过钱袋子放在桌上,“我可不白吃白住,该给的都要给。” “这不行,给一半就行”,景林拿回钱袋子取出一半的银子放在桌上。 她一掌拍在桌上,“你怎如此小气?本公主给钱向来只多给,哪有少给的道理?” “臣又不像公主那般有钱,再说,你我去县城的路上难道不吃不喝吗?” 魏隋贞被他说的哑口无言,她忘了,如今没人跟在她身后伺候她吃喝,一切都要靠自己。 离开老郑家,二人向县城奔去。 “等到了城中,殿下便在城中住下。” 魏隋贞拉住缰绳,“你又想抛下我自己去玩?” “臣不是去玩,是去剿匪。” 她一拍马朝前跑去,“我也是来剿匪的,你少管我!” 景林无奈,只能在后面紧跟着她,他哪里敢管她,他只想在能力范围内护好她。 在县 城与李患忧会合后魏隋贞并未向霍县县令表明身份,只说是镇北将军身边的一名斥候。 景林只能在心中苦笑,这明明是他的身份,倒是被她拿去玩了。此刻,他其实有些羡慕她,生来就是公主,过腻了锦衣玉食的日子,便随便寻个身份去体验生活,玩一圈玩够了,她还是公主。 “将军,这几日末将派人在山上暗查了几番”,李患忧展开舆图。 “如何?” “也是奇了怪了,怎么都找不到这群山匪的老巢,许是知道我们来了,近日也没出来作恶。” 景林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霍县就这么大,总能找到的。” “据当地人说,这群山匪就像老鼠一样,莫名钻出来,又莫名消失。” “老鼠?”景林垂眸凝思,“会不会是藏在哪个山洞里?” 景林和李患忧闭门谈了半天,待他出门时才想起好几个时辰没见到公主了。 “将军辛苦了,还请到厅上用餐。” 景林寻声望去,是霍县县令云天怀,今年二十八,他在心中算了一下,二十八岁当上县令,想必很会读书。不过他瞧云县令两颊清削,面容黯淡,定是被山匪之事给熬的。 “将军、督尉,请”,自从这位李督尉来了后云天怀才睡了几个安稳觉,如今这镇北将军也到了,想必困扰他之事不日便可解,不禁心神舒展,压石落地。 众人在厅中落座,李患忧看着桌上的菜一笑,“知道将军来了,云县令这是将霍县所有美食都摆出来了。” “李督尉说笑了,霍县山深地僻,没什么好东西可招待二位,还望将军、督尉不嫌弃”,云天怀抬手一请,“将军,用饭吧。” 景林不为所动,目光在四处瞅着,李患忧凑近提醒,“将军,都等着你先动筷呢。” 景林偏过脸低声道:“不等她便吃饭,你不怕她一会儿过来将桌子掀了?” 李患忧一怔,反应过来他口中之人是谁,用更低的声音道:“如今她斥候的身份也不好上这个桌吃饭......” “二位是看菜不满意吗?”云天怀看着对面两个人头越压越低,不禁惶恐,开始忧虑是不是他哪方面没有做好,要知道这位不仅是镇北将军,还是当朝驸马。 “不是”,景林忍不住直接问道:“不知云县令有没有看到我身边那位小斥候?” 见不是不满意他,云天怀松了口气,“今日县衙搜山队人手不够,将军身边那位斥候小兄弟便向下官自荐前去。” 景林脸色一白,“你便让她去了?” “搜山队已走了三个时辰了,将军身边真是人才济济,连一个小......” 不待云天怀说完,景林起身离席。 “将军,这......”云天怀不知他哪句话说错了,吓的呼吸骤然一滞,“李督尉,将军这是怎么了?” 李患忧听说公主上了山也被吓的不轻,公主可是在半路随他一起来的,要是出了什么事,第一个便是要问到他头上。 “江禄!”李患忧叫来副将,“即刻点兵,进山!” 云天怀目瞪口呆,这饭还没吃一口,一个直接跑了,一个要立刻点兵进山,他这饭桌上是有什么情报吗? 29. 第二十九章 玄都,穆王府 魏允冷脸望着楼上,他本以为一切尘埃落定,林尤吟会老实待着直至生下孩子,便解了她的禁足,“孤以为你好了,怎又要寻死?” 林尤吟肚子渐显,身子愈发沉,她双手颤颤巍巍扶着栏杆,低头看了一眼下面,若是真跳下去,肚子会不会摔的炸开? “殿下不答应,我便不下去。” “王府上的人不够你用吗?非要一个偏远之地来的野丫头”,魏允虽在回应她,但脸上毫无起伏,仿佛她真的跳下来也与他无关。 “那我也是偏远之地来的野丫头,殿下又为何又强留我在府中?” “看来你并不是真要寻死”,魏允伸手一勾,“下来,别让孤说第二次。” “殿下答应让周素宛在我身边伺候,我便下去”,林尤吟铁了心,大声顶了回去,声音虽大,眼泪却又不争气落下。 魏允面沉如水,这个女人是真以为怀有身孕便可为所欲为吗?他眼神如鹰,能看到她脸颊挂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珠子。 “你是认为你的泪水在孤面前有用吗?” 林尤吟一听,吸了下鼻子,抬脚踩上栏杆,眼神决绝便要往下跳。 “殿下!”庆良闪身而至,“北郡密信!” 一听北郡,林尤吟心中一怔,停下动作,努力伸着耳朵想要听的更清楚一些。 一旁的下人为难问道:“殿下,侧妃娘娘还在楼上呢......” “她说什么都答应她”,魏允说罢,拂袖旋身,径直离去。 林尤吟望着他的背影远远离去,疑从心生,这北郡能有什么消息让他如此慌张? 管他的,总之她目的已达成,将脚从栏杆上抬下来时她感到腹中一痛。 “侧妃娘娘,你快下来吧,殿下说了,什么都依着娘娘。” 林尤吟双目一黑,倒了下去。 魏允低头迫不及待将信打开,恨不得一目十行往下看。 读到一半,他挑起信纸问庆良:“怎么没写她在云水山上的事情?” “禀殿下,公主似乎知道有人暗中监视她,暗探无法接近那所临水小筑,有一次甚至......” 魏允垂眸继续看信,“说。” “有名探子被公主掷出的石子砸肿了眼。” 魏允眉眼微松,唇角漾起一抹轻笑,“没下死手,看来她知道是孤的人。” “梁玉堂是谁?”他看着心中出现的名字他刚松开的眉头又拧紧。 庆良拿出一个册子,“梁玉堂是北郡郡守梁齐峰之子。” “怎么,这郡守之子也胆敢觊觎皇姐?”怎离开他后她身边出现的男人越来越多,魏允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驸马上山一次”,他将信揉成团扔了出去,“人家都躲他躲到山上了,他还不要脸跟过去!” “殿下,北郡霍县不知从何处来了一群作恶多端的山匪,驸马点兵去剿匪,公主也一起去了”,庆良捡会信重新呈上。 “这么说他二人结伴而行?”魏允更生气了,抖着手接过信,却一个字都读不进脑中,心里全是二人并肩同行,携手踏遍险途的画面。 “殿下......” 魏允强忍者心中情绪挥手道:“你先下去吧。” 荒野共生死、山野幽居、江湖历险......那小斥候如今拥有的一切,原本都应属于他。 魏允将从北郡来的所有信件都翻了出来,想当初,他读到信中说公主在北郡形如枯槁、日日寻死,他心中其实有点庆幸,那时的她满心满眼还只有他一个人。 “皇姐,你何时变的?”他将头伏在桌上,眼神迷离,抬手缓缓在空中虚抚着,“你何时与他那般好了?你不要阿允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压在他脸下的信纸湿了一片,悬浮半空的手猛然垂落砸在桌上攥成一个拳,“总有一天,皇姐,你会成为阿允的皇后。” “嘘!” “动静小点,你们去那边,我去这边”,魏隋贞指挥着她从巡山队那分到的两个人。 “这......”,两个捕快犯了难,“原本的六个人已拆成两队,如今我们再拆开,恐怕......” 不待二人说完,魏隋贞已不见人影,她不想跟这俩笨蛋同行,霍县县衙的捕快都是些什么废物,在路上都耽搁了半天,要不是她在,恐怕这五个人都不会上山,在路上绕一圈,天黑便回去胡乱交差了。 她是来找阿绿的,因生病已耽搁了好多天,再不能耽搁了,若阿绿真在他们手上,恐怕此时已......她不敢再想下去,加快搜寻的步伐。 山匪,无非就住在山寨里,再差一点的,就住在山洞里,她找了很久,没看到什么山寨的影子,总不能一个一个去翻山洞? 她手边没有趁手的兵器,只在县衙随意拿了把捕快用的刀,再加上她已许久没有同人交战过,心里还是有些拿不准。 “不就是一群山匪嘛,还能历害过当年那群老东西?” 她握紧腰间的刀,小心翼翼穿梭在山间,天黑前她不下山也得寻个地躲起来。 忽然,她好像看到前面路边的草动了一下,“无风,草动,有东西”,她快步上前,抽刀拨开草丛走了进去。 “好浓烈的血腥味”,她闻的真切,但又未瞧见人影,连个动物也没有,她正要从草丛离开,忽被一只手捂住嘴,更浓烈的血腥味直接灌入她鼻腔,垂眸一看,是只血手。 正欲动手,身后传来低语,“别动,蹲下。” 是个男人。 “快点!蹲下,别出声!” 对方见她不动,甚至急的上手按她肩膀,她只好蹲下,看看到底想干什么。接过那人什么也没做,只紧紧用手捂着她嘴,她快要被血腥味熏吐了。 草丛外似乎又有了其他动静,她偏过脸,从缝间看出去,身后之人呼吸忽变慢,捂着她嘴的手也不断颤抖,他是在害怕? 似有两个人影朝这边来了,她看了一眼,又闭上眼睛重新睁开,那两人已近在眼前。 身披红斗篷,两手垂下,露出长长尖甲,散披的长发下是一张灰白的脸,五官像人,又比人的奇怪一些,更像是,猴子? 这是人吗?分明是鬼!她抬眸看了看天上确定此刻太阳正挂在上边,待她又朝外面看去,那两个似鬼非人的东西眼看着就要朝草丛里抓过来,她身后的男人抖的快要捂不住她的嘴。 “上官、上官!” 捕快寻她的声音刚好响起, 外边那俩家伙闻声停止了搜寻,转身离去。 还不待她出手,身后的男人松开手,没了动静,她长长呼了口气,再捂一会,她真会被臭死! “你这人......”,她刚转身,便见那人浑身是血,身子一歪就要倒下,她连忙接住他,一个男人在他怀里却轻飘飘的。 想起郑珍曾和她说过,山匪的脸白的吓人,她心中已明白几分,问道:“方才那俩,就是那传说中的山匪?” “什么...什么山...匪,明明是...山鬼...” 怀中的男人看起来很虚弱,衣衫残破不堪,露出的肌肤上密密麻麻全是伤口,是刀口很平正的割伤,“你是逃出来的?” “是...我想...回家......” 她从身上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那个瓷瓶,喂了一颗药丸给他,见他咽不下,她伸出三指拍在他胸膛,随后问道,“你可是叫郑广?” 怀中快咽气的那人听到郑广二字眸光顿时一亮,“是...我是...” “还活着,那边没事了”,她见他已将药吞下,又问道:“他们老巢在哪里?你在里头有没有见过一个叫阿绿的女子,模样俊俏,约莫十六七岁。” “你知道...我...你是......” “别管我是谁,回答我的问题,我救你回家”,她很急切想要知道阿绿在不在。 “他们...老鼠.....” 郑广只说了老鼠二字便晕了过去,她本想晃醒他,一碰他胳膊,伤口马上有血渗出。 莫非,这些不人不鬼的住在地洞里? 郑广身上这么多割伤,莫非那些东西放他血喝?想到此处,她更担心阿绿了。 “上官、上官!你在哪里?”五个捕快不知何时会合在一起,正走到草丛跟前来。 “这里”,她用剑拨开草丛。 捕快见她一身血,还抱着个血人,吓的后退几步,“上官,这是怎么了?” “过来搭把手。” 她将郑广交给捕快,“把人带回去,告诉将军此人叫郑广,将军便会明白。” “那上官你呢?” “你们速速回去救醒郑广,消息都在他嘴里”,说完她提刀顺着地上的血迹寻去。 捕快们还在云里雾里,但能感受出情况危急,扛了郑广速速下山去,却在半山腰遇上了景林。 “你们几个,公......与你们一同的那名斥候呢?”景林见几个人中没有她的身影,心中更急了。 “上官让我们将此人带回去给将军,他一人创匪穴去了。” “对了,此人叫郑广,上官说将军听了一切都会明白。” 景林要疯了,独闯匪穴?她以为山匪是脑子简单,蹲守、放箭,便能打到的野物吗? “将人待下去,交给李督尉”,景林丢下一句话飞快奔向山中。 天色渐黑,魏隋贞心中暗叫不好,停下脚步,犹豫着一下一步该如何。 “阿绿,你这小姑娘,本公主我可是为你豁出命了,你日后可要做牛做马伺候我一辈子。” 她抬脚刚踩下一步,只觉脚下的泥土不太对劲,刚要移开,脚下忽一陷空,她瞬间消失在地面上。 30. 第三十章 这一摔,魏隋贞没有晕,但她亦不敢轻举妄动,只趴在地上闭着眼。 “怎么?我这么大动静,竟没有引来那群怪人?”她睁开眼,这洞里竟不是她想的那般一片漆黑,竟有照明的火把在燃。 现在她已知道他们的栖身之地,趁他们还没发现她,先走为妙,结果一抬头,洞口一望无尽。 “竟然这么深?”她心一惊,发出一阵冷汗,这些人莫不是在地下建了个国? 无法原路返回,只好另寻出路,她小心翼翼贴着土墙在前行,看见一个又一个洞,她选了个最大的洞走进去。 “也就是这山上活动的人不多,不然迟早给踩塌了”,她走了很久,这洞宛若迷宫一般,她这要是在里边迷了路一辈子出不去可怎么办?她心神一晃,靠在墙上平复心情,有些后悔贸然行动。 她这一靠,清净了许久的耳边似乎听见了什么动静,似乎是人的惨叫声,她寻着声音继续向前,前方的火光越来越亮堂,惨叫声也越来越清晰。她贴着墙屏着气小心翼翼挪动,“哗”一声,有东西溅在她身上,还未待她看清,血腥味便率先闯入她鼻腔里。 “这碗不干净,重新割了来。” 她凝眸望去,两个男人被捆在木桩上,四个怪人正拿着刀割肉放血,还有一个端坐在椅子上背对着她。 “这些东西,竟然生喝人血?”她心头巨震,喉间发紧,胃里作呕欲吐。 “混账!上半身的血还未放干净便割下半身的来给我喝?” 又一碗血被泼到她足下,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发出的动静惊动了怪人。 “谁!谁在那里!” 已有两个怪人朝她过来,她一时乱了阵脚,只紧紧握着刀柄,打算殊死一战。就在她要拔刀时,忽被人从身后捂住嘴拖了过去。 “别出声!” 两个怪人巡视一圈,最后从地上捡起一个火把,“长老,是墙上的火把掉落之声。” 身后的男人在她耳边低声道:“一会儿我松开你,你瞧瞧跟紧我。” 她点了一下头。 黑暗中她跟在男人身后,她看不清男人的脸,不知其身份,心中不敢放松警惕。 “姑娘请跟我进来。” 此人竟一眼看出她是女儿身,进去?若他也是山匪,她进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她一言不发,紧握着刀。 “姑娘别怕,我是晋盛人”,男人从屋里举出一盏灯照在身前。 魏隋贞看清他脸的那一刻心头一怔,又见他穿的却是晋盛着装,才松了口气。 “你既是晋盛人,怎会在这地洞里安然无恙的生活,他们,不喝你血?”她边说边打量着四周,与外面的土墙不同,“这是在地洞里弄了间木屋子。” 男人给她倒了杯水送到她跟前,她低头看了眼,生怕是杯人血。 “我本是附近村子的一名郎中,一次行医回家的路上被他们掳来此处。” “让你给他们看病?”她虽很渴,但还是忍住没有喝杯中的水,“这些喝人血的怪物,也会得人生的病?” “不,不是给他们”,男人拿着烛台在她面前侧身坐下,“不过,他们也是人。” “那是?”火焰跳动下,她偷偷盯着男人清挺的眉骨看。 “是给那些可怜的晋盛女子。” 她想到自己也是晋盛女子,急忙追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男人缓缓转过身,将烛台放在桌上,抬眸对上她的眼神,“他们不是鬼,是人,不过是从遥远的北边而来。” “人?我见过苍狼国人、傲云国人,没有一个是他们这种长相”,她抬起手伸出五指,“也不会养出那样的指甲住在地洞里。” “世间万千事物,总不能你没见过就说没有”,男人身子一歪,杵着下巴盯着她道:“晋盛以上国自居,看不上只开化了一半的苍狼与傲云,而这群南下而来的是比苍狼、傲云更未开化的金歌人。” “他们来到此处将晋盛男男人抓来当血奴,女的抓来育种。两种人体制差异过大,再加上此处暗不见光,那些怀有身孕的晋盛女子熬不到生产时便死了。” “他们将我寻来,也只是保她们孕中安稳度过,到了生产时若遇难产,他们便直接生剖或生拽,将新儿取出,残忍至极,根本不顾母体死活。” 魏隋贞听着不禁毛骨悚然,“血奴?育种?他们想干什么?”血奴的惨样她方才已目睹,这育种......想到要与那种丑陋的怪人同床共枕生下孩子,身心同时遭受折磨,她直恶心的想吐。 男人向她探出右手,又在半空止住,转而抚上自己的脸,“他们坚信,只要喝晋盛男人的血,再与晋盛女子生下孩子,便会改变他们的外貌,从而变的与晋盛人一致。” 魏隋贞终没忍住,弯腰干呕,“为何要这样做?就这么想做晋盛人?” “不”,男子摇摇头,“他们想偷天换日,窃国。” 她气的站起身,“荒唐!” “我晋盛岂会轻而易举被窃国!” 男人嘘声道:“低声些,你不希望他们发现你吧,你虽扮作男儿身,但我看出了你是个女儿家,如何会误入此处?”又移眼看向她腰间,“挂着把刀,你是个女捕快?” “我......”,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刀,“我来寻我妹妹,不知你可见过一个十六七岁,长的很漂亮的小姑娘?” “被抓来这里的都是年轻漂亮的姑娘。” 魏隋贞眼眸半眯,目光沉沉落在男人脸上,“你说你是被抓来的,我怎不见你脸上有半分怨气?说起血奴、育种,言语间也没有悲意?” “我被关在此处太久了,心自然也被磨平了。” 她扭头看向门口,“难道,你就不想逃出去?” “试过,逃不出去,反而被打的差点死去”,男人掀起袖子,露出臂膀上的伤疤,“我也被他们放过几碗血。” “既未开化,可方才我看他们也是会说人话的。” 男人道:“地位高那几个自然会说。” “那你如何会知晓他们底细?”她后退一步,与男人拉开距离。 男人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后扬唇一笑,又举着灯起身向她缓缓走近。 她横刀在身前道:“我看,这地洞里地位最高的恐怕就是你。” “难怪你就这样听我讲了许久,也不问我姓甚名谁,原来是一开始便不信我。” 她抽刀指向他,“我认得你。” 只见男人脸色一变,接着手腕一动,她手中的刀竟就被他一烛台拍掉,她还未来得及多想,颈就被掐住。 “你是谁!” 她被掐的喘不上气,只得转着眼珠子瞪向压在她上方的脸,“李长君......” 男人手下又用力几分,“你怎会知晓!” 她又道:“若论辈分...我还得叫你一声...师叔......” “什么?”李长君手上松了力,“你叫我师叔,那人躲到皇宫里后,一生只收了一个徒,莫非你就是那公主。” “是”,不知为何,魏隋贞自觉全身无力。 李长君松开她,“你从未见过我,如何会认识我?” “师叔和小师姑的画像师父一直保存的很好。” “你一开始便认出了我?” “是”,她有些站不稳,滑落在地上大口喘气,“师叔容颜未老,还和画像上一模一样。” “你小师姑画工了的。” 她道:“师叔驻颜有术。” “只是我不知师叔为何要伙同异族来做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伤天害理?那是因为你是晋盛人”,李长君蹲下身看着她道:“既然来了,就别走了”,脸上荡起一抹邪笑,“若是从晋盛公主腹中诞下金歌人的血脉,那便更名正言顺了。” “你休想!”她明明没喝他给的水,怎全身无力,到底何时中的招? “你别挣扎了,我见你第一眼便给你下了药”,李长君将她从地上抱起,贴在她耳根道:“明日,便让你在洞中与金歌人中地位最尊贵的长老大婚,如何,师叔待你不薄吧?” 魏隋贞意识渐迷,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听到大婚二字,她眼前出现了魏允的脸。 她浑浑噩噩应着,“好...大婚...” 景林在山上遍寻她不得已快要急疯,他已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公主啊公主,你为何永远都如此肆意而为?”她真是为了阿绿吗?她和阿绿不过主仆,交情何时到了她要以身相救的地步? 他甚至在想她是不是有什么病,一种不将自己置于险地便不舒服的病。 “将军!”李患忧带兵连夜上山与他会合,“公主,又不见了是吗?” “末将已从那郑广口中得到消息,山匪盘踞在地洞里,那是一群喝人血的怪物,没什么脑子,只会想野物畜牲一般生扑,一般百姓应付不了,但我们的人应付起来应该不难。” 景林忙问:“郑广是如何逃出来的?他可有将入口告诉你?” “他逃出来时顾不上记路线,只记得出口是靠近河边的一棵大树,一棵被挖空的大树。” “大树、大树”,景林原地转圈,又使劲跺脚,“这地下被挖了洞,或许哪一脚就踩塌了呢。” “将军,末将认为肯定不止一个出口,我们既要找那条河边的树,也要留意林中每一棵粗壮的大树,总会找到入口,若实在不行......” “不行便如何?”景林急的乱了方寸,脑中只有她的安危,毫无策略。 “实在不行,末将便用火炮炸出一条路来。” 31. 第三十一章 景林太着急了,他根本睡不着,半夜偷偷溜出营地又去搜寻洞穴入口。 “河边大树、每一棵大树……”,他无与伦比重复着李患忧说的话,在林中发足急奔。每看到一棵粗壮些的树他便发疯般在树根部撬打寻找入口。 “哐”一声,还真被他砸出一个洞,他用剑劈开,果然,里边是空的,他不顾所有的走了进去。 “这里边果然像老鼠洞一样”,他小心翼翼有些,结果脚下一崴,他直接滑了下去,待他落地之时发现正身处一个宽敞的洞穴,有床有桌子有灯光,还有……人。 似乎有一个男人正在给一个女人梳妆,二人背对着他。 “又跑进来一个?” 听到那男人说话,他警惕将剑横在身前,“你是谁?”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剑便被一把飞来的梳子打掉。 “你闯入我家还问我是谁?” 他还未捡起剑,男人便一掌劈向他,他受了一掌,后退出七八步,抬眼一看,对方是个素袍木簪的道士。 “噢?若我没猜错,你是来寻她的”,男人缓缓将那红衣女子转过身。 景林见到了她,她打扮的像个新娘子,明明睁眼看着前方,却似乎看不见他。 “殿下,是我,景林。” 她还是没有回应他,反而看向那道士,“李长君,我要嫁人。” “你看看我,你不认得我了吗?”奋不顾身向她跑去,这次那个叫李长君的道士没有阻拦他,而是忽然消失不见了。 他说的再多,她嘴里只重复:“嫁人、嫁人……” “殿下已是臣妻,你还要嫁给谁?”他欲将她揽入怀中,被她狠狠推开。 “我恨他、我恨他!” 景林躺在地上,仿佛失去了起身的力气,“他是谁?” 她没有再说话,而是将眼神转向他,沉沉望着,似要将他望穿。 “是臣吗?”他只觉心中一痛,不是都好了吗,怎又恨上他了? “不”,他又爬起向她走去,蹲下身,握起她搭在膝上的手,“没事,没事的。” 又恨上他也好,无论怎样,他终是要带她出去的。 “我要嫁给他了你来干什么?又想坏一次事?” 感到手中那只手要抽离,他紧握不放,“没有他,只有臣,你的夫君,娘子,为夫来接你回家了。” 她似恢复了一丝理智,另一只手缓缓抚上他脸,轻轻吐出二字,“景林?” “是,是景林”,他心下雀跃,“殿下……” 刚能叫出名字,她又像失了智般抽了他一掌,“不要景林、不要景林!” “什么不要!”他忍不住怒吼一声,想起民间叫魂时都要唤其大名,他双手抓住她肩膀,面对面凝视着她,张了张嘴,可是,他从没叫过她大名,她叫什么来着? “魏……”,他嘴角抽了抽,“隋贞……” “魏隋贞,你醒醒,看清楚你要去嫁的是那些怪人,不是你的那个他!” “还有,你已经嫁给我了!我才是你的夫君!”他学说越激动,双手滑向她腰间,拦腰扛起她便要走。 “放开我!”她忽大喊大叫,在他肩上乱扑乱打,“你是谁,你放开我!” 见她又不认得他,也不知那道士给她用了什么药,若以后她的神志再也回不去从前,可如何是好? “殿下,得罪了”,他一掌劈下,她终于安静了,他想好了,若她以后都这样疯疯癫癫,他便当养了个长不大的小孩呗。 “站住!”李长君从暗中现身,“话也说完了,过来受死吧。” “你是何人,你可知她是谁?”景林不知对方底细,不过看他这身打扮,像是个世外高手,而他只不过是个军营混子,怎么打? “知道,若她不是晋盛公主,我还懒得多看她一眼。” “问完,就受死吧。” 景林将她放在一边,在她耳边低声道:“这下,完了。” 还不等他转身,便感到有人向他袭来,他连忙抱着她躲开,“你偷袭!”此人空有世外高人之相,实则是小人。 “什么偷袭不偷袭,我让你死前和她聊最后,已是我这个做师叔的仁慈。” 李长君的声音被他劈落的碎石掩盖,景林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只知他没有石头硬,只要中一掌,势必命亡。 “你不会得逞的,她今生已是我妻,不可能再嫁他人!”景林面对这个疯道士毫无还手之力,一时也想不出脱身之法,无力的捶了额头一拳,“景林,你果然是这世间最无用之人。” “你妻?你没听到她说她恨你?”李长君不知何时闪现,一把掐住他脖颈将他提起,“如此没用之人,也不配做她夫君,死了,下辈子记得别做人了。” 景林快要窒息,恍惚间他似乎看见角落里的她睁开了眼,“殿…下…”,他放弃去掰李长君的手,转而向她伸出手,“…贞…” “你就在这等死吧,吉时已到,可别误了晋盛公主与金歌长老的大婚。” ‘啊!’ 他被李长君摔开,身子重重砸在石墙上,明明她就在五尺之外,可他却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李长君向她走去,“不…不行…” 就在他快要彻底绝望之际,耳边传来“砰”一声巨响,无数碎石和土块飞落下来,他不止哪来的力气猛冲过去用身体护住她。 直到彻底没了动静,他动了动眼睛,发现还能睁开,一道亮光从顶上照进来,他耳边嗡嗡的,仿佛看到上边有人,还在对他说话,可什么也听不清。 愣了会神,连忙推开边上的土,将她的脸露出来,“公主、殿下,醒醒!”见她没反应,又探上她鼻息,“还喘着气,那边没事。” “不对,有事”,李长君还在这里,他警惕回头,没有看见人,只看到无数碎石和土块,他的下半身也已被埋起。 “殿下别怕,我们有救了”,他开始徒手挖土,可越挖越迷糊,甚至又看到她正睁着眼看他,面色绝望、双神悲哀,最后流下两行清泪。 “别哭啊”,他抬起满是泥土的手为她拭泪。 “将军、公主……” 霍县县城 李患忧将地下洞穴救出之人全部交给云天怀,“云县令,能救出来的人都在这里了,接下来的安置事宜,本将便不过问了。” “是是是,接下来的事下官自会安排妥当,上官剿匪辛苦,多亏了上官,不然下官此刻恐怕还在神伤”云天怀,没想到令他伤神许久的山匪之患如此轻易便解决了,这神武军果然名不虚传。 “你要神伤的还在后头呢”,李患忧看向屋内道:“你可知里边昏迷不醒之人是谁?” “知道,是镇北将军,将军不顾自身安危直捣匪穴,霍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李患忧摇头,“本将说的是另一位。” “另一位……”,云天怀凝神思索,“那个小斥候?” “什么小斥候!”李患忧压低声音凑近他道:“什么斥候能让将军奋不顾身去救?那里边躺着的乃是将军之妻,永陵公主。” 云天怀闻言大惊失色,“如何就…就变成公主了…”,他这才回味起那天饭桌上的情形,“难怪、难怪……” “你可别难怪了,若公主在霍县有个好歹,你拿什么向天子交代?” 云天怀腿一软,扶着桌边才勉强站稳,匪患刚解,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便有大祸临头了,“我若知她是公主,又如故会让她独自前去”,这些贵人,为何就便喜欢玩这种隐藏身份 之事? “眼下便只求公主无虞,不然,我们都得一块被问罪”,李患忧翻开桌上的名册,“对了,这救出来的人中,有没有一个叫阿绿的姑娘?” 云天怀脑子里装的都是公主昏迷不醒之事,有些心不在焉,“谁?上官说谁?” “算了算了,本将亲自去找。” 景林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鹅黄色的床帐,动了动嗓子,哼出沙哑的一句,“水……” “将军?”一个侍女端过一碗茶,“将军醒了。” “殿…下…”,景林浑身都痛,“把被子拿…开…”,被子盖在他身上,他又感觉还在洞里,被塌下的土压着。 “将军!”,李患忧推门而入。 景林见到李患忧,心才算彻底放下,“李都尉,你在…便好…” “末将无用,让将军受苦了”,李患忧躬身请罪,“请将军责罚。” “公主呢?”景林抬起半边身子,李患忧见了忙搭过手扶起他,“隔壁,还未醒。” 景林刚靠在李患忧放过来的软垫上又弹起身,“若是严重,她有一瓶救命神药,赶紧让她吃下!” “不行,我要过去看看她”,他说着便要下床,被李患忧摁住,“公主未醒,将军去了也于事无补。” 景林这一动,后腰便疼的厉害,只好乖乖靠回去,“到底是怎么回事,人呢?” “炸死了,没炸死敢反抗的也都被末将杀了,剩下的一些关在铁笼子里”,李患忧说的风轻云淡,仿佛只是杀了一群老鼠。 “被掳去的人呢?” 李患忧将一本册子递给他,“没被虐待死的都救出来了,名字都在这里。” 景林翻看一眼,“我听说有些女子生下了那些人的孩子?” “孩子?没有孩子”,李患忧面无波澜,“不过,有些女子确实怀有了身孕,她们意志统一,都要了落胎药,绝不生下异族之子,末将亲眼看着她们喝下的。” 景林心中讶异,李患忧做事如此果决干脆,若是换成他恐怕又要犹豫上半天,这镇北将军应让给李患忧当。 “那李长君呢?” “李长君?”李患忧凝眉问道:“谁是李长君?” “便是与我和公主同处一室那人。” 李患忧拿出一个木簪子交给他,“被落石砸死了,只剩这一根木簪子插在土上。” 景林拿过木簪,低头沉思,那么不可一世的高人遍这么被炸死了?果然,还是火炮比高人猛。 “你这样炸,就不怕把我和公主也一起炸死了?” 李患忧叹气道:“其实末将手下的人早已潜伏到金歌人中摸清一些情况。” 景林一听疼也顾不上了,直起腰质问,“你既如此有把握,怎么不早说?” “末将一开始便说这点小事手底下的弟兄便能解决,请将军一同前来也只是看将军闷得慌”,李患忧哪能想到这两位祖宗如此能闹腾,一个接一个给敌人送上去。 “那后来公主不见了,你还不说?”景林说话动了气血,猛了几声,“李都尉心中…如此能藏事…” 李患忧抚着他后背给他顺气,又端了杯清水给他,“不是末将心里能藏事,末将说一句僭越的话,是将军与公主太能折腾了,但凡少说一句、要说一会儿、没看住一眼,准生出事来。” 景林不语,咕咚咕咚喝光了水,他觉得李患忧说得有道理,不过每每碰上她的事,他便会失了方寸。 “李都尉教训的是。” 李患忧道:“末将也只敢在将军年前发发牢骚,公主那边末将可不敢,但公主日后再如此依着性子行事,恐怕还要吃更多苦。” 景林缓缓抬起眼对上他的眼神,“李都尉的意思是,让我去教训公主?” 32. 第三十二章 魏隋贞苏醒后静静躺在床上,自来到北郡后她一直在重复的陷入昏迷又苏醒的生活,她也知道几乎次次都是因为她冲动而吃的亏。 但她似乎就是改不了,自从踏上这片土地,她就像得了什么病一样,有时,她也很恨现在的自己。 地洞里发生了什么事她已全然记不得,只记得李长君要让她嫁给金歌人,再后来就是景林用沾满泥土的手为她擦泪,让她别哭。 若不是景林又救了她,她此刻会如何? 门外有人影一闪,景林?她心一动,没穿鞋便跳下床去将门打开。 “臣,云天怀,拜见永陵公主”,云天怀没想到公主会亲自开门,吓得连忙躬身行礼。 云天怀?那她不太有力气见,身子往门上一歪,就要把门关上。 “臣罪该万死,请公主责罚。” 她长舒一口气后闭上眼,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罪该万死?“抬起头说话。” “臣不敢”,云天怀虽只匆匆瞥了一眼,但知她只穿了寝衣,“臣不知是公主殿下驾临,未曾远迎,还使公主身陷险境,臣就算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那你便去死吧”,魏隋贞丢下一句话转身回屋,本想找见衣裳披上,转了一圈,屋里并无她能穿的,“等一下,先给本宫寻几身衣裳再去死也不迟。” 云天怀在门外抹了把汗,这位公主行事做派果然与传闻中一样,他手一挥,“快,将茶水、吃食、换洗衣物给公主拿进去”,外面等候多时的婢女们瞬间鱼贯而入,“还有,把郎中请过来。” 魏隋贞一回头,屋中一下站了好多人。 “奴婢们服侍公主更衣。” 她眼光扫视一圈,忽然想到阿绿,也不知他们有没有将阿绿找到,穿好衣裳她往椅子上一坐,“云天怀!” “臣在。” “你先别去死,本宫问你,有没有救出一个......”,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向他描述阿绿。 “公主是不是要问阿绿姑娘?”云天怀摇摇头,“救出的人里并没有公主身边的阿绿姑娘。” “你怎知本宫要问的是阿绿?”这阿绿既然不在此处,又会去了哪里? “驸马嘱咐臣,将阿绿姑娘不在之事转告公主。” “他为何不亲自来与本宫说?” “他在何处?” 景林既能嘱咐云天怀,那必定是醒了,醒了又不来看她,是何意味? “她抬头看了云天怀一眼,“金歌人之事,你当如何处理?” 云天怀心中一惊,公主如此问他,是在考他? “通通斩首示众。” 她听完摆摆手,“下去吧。” “公主,不要臣死了?”云天怀用余光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不敢多看半分。 “那些老臣老将日日在君父面前喊着罪该万死、万死不辞,可哪个真去死了?无非就是以此为挟持而达到目的罢了”,说着,她美眸一沉,“怎么,云县令想从本宫这得到什么吗?” “谢公主不杀之恩,臣告退”,云天怀察觉出她不悦,纵是想再说些什么也已是不敢,转身仓促离去。 “她醒了?”景林在廊下叫住云天怀,“把你打出来了?” “见过将军”,云天怀摇头道:“没有,不过,若下官再说一句,恐怕就被打出来了。” 景林听后不觉一笑,这是她的性格,看来她已从那药中清醒过来。 “将军为何不亲自去看公主?”云天怀可以看出这位驸马心中很惦念公主,却不明白为何不亲去,明明站在门口等了半天,最后却将他他拉过去代劳。 “下官失言,将军莫怪”,云天怀转移话头,“公主询问了下官该如何处置那些金歌人。” “噢?不知云县令是如何作答?” 云天怀道:“斩首示众。” “那依公主的意思?”景林想到她在地洞里的遭遇,若只是斩首恐怕不能解她心中之气。 “公主说让臣自己看着办,她要回家了。” 景林闻言不禁皱眉道:“啊?” 云天怀离开后景林独自坐在廊下直至天黑,他脑中都是她在地洞里说的话,虽知那时她被药迷糊了,可人虽迷糊,话不一定不真心。 她说她恨他、不要他,还说他又坏了她要嫁人的好事...... 这么些天他一直在想,原来,她心底还是恨他,还是想要嫁给那个人。 那夜在屋顶上,她问他是否喜欢她,他明明坚定的否认了,为何听到她说她恨他时心里又会如此在意? 他将头倚在柱上,抬头望月,自言自语道:“景林,你心中既没有她,又何必为她这些话自扰?索性,日后若她不召,便不往她跟前凑就是了。” “这月亮都升起来了,他还不来见我!”魏隋贞“砰”一下将窗关上,没想到只是关窗时用力了些她身子便一晃,头晕晕乎乎砸在墙上,“好痛”,她捂着额扫了一眼桌上已冷的饭菜,难道是她一天未用饭的缘故? 可她也没心思吃饭,“来人。” 一侍女推门而入,“公主可是要用饭?奴婢令人送新的饭菜过来。” “不必了,都撤下去吧。” 侍女都退下后她躺在床上,说来,她倒是有些馋景林他阿娘烧的菜了,她该回去了。 “景林、景林,都是景林!”她猛坐起身对着被子一顿狂抓,“魏隋贞,你离了他们一家是活不了了吗?” 她越想越烦躁,躁的连门也不走,直接从窗户翻身跳出去,欲寻个地方透透气。 晚风将长廊上的灯笼吹的摇摇晃晃,她单挂在肩头的批帛也被风吹飞,“什么妖风越吹越大”,她小跑着上前去追,刚捡起批帛便听到有人在自言自语。 声音不大,依稀听到什么“没我”、“不爱”、“恨”、“吟”……但这说话之人她一听便是景林。 她默不作声,悄悄走至他身后,将手中的批帛一甩,轻轻勒住他脖子,“那日在洞里你叫我什么?” 景林任由脖颈被勒住,没有反抗,因为他隐约嗅到了那股她身上的专属香气。 “殿下……” 魏隋贞将批帛顺着他的脖颈慢慢往上移,直到遮住他的双眼,“殿下?”她伏下身子凑近他耳边,“怎么不叫我魏隋贞了。” 景林只觉身子一酥,提不起半分力气,“当时情况危急,臣不得已才冒犯了公主名讳……”,他还想多解释些,脑中 已混乱如麻,只剩一腔燥热。 “你急什么,我又没有怪你”,魏隋贞坐到他身侧,松开手中的批帛,“你为什么不去见我?” 批帛落下的那刹那,景林闭上了眼,他此刻不敢看她,可即使不睁眼,那股清香也在不停的窜进他鼻中,扰的他心神不宁,燥热难耐。 魏隋贞怼近他脸问道:“夫君,你为何不睁眼看我?” 听到她唤他夫君,景林又想到在郑农户家中,他为他穿衣裳并同床而眠的情形,他滚了滚喉咙,缓缓睁开眼,咫尺间,他瞧见一行清汗从她脖间流下,消失在她胸脯处,他不敢再往下看,推开她起身,“殿下,夜深了,还请早些回房休息。” 说完,他便抽身匆匆离开,生怕再停留一刻,就控制不住自己。 “景林!”魏隋贞喊住他,“你发什么疯?” 景林没有应她,身影决绝消失在黑暗里,亦如那次她扔了他的破布娃娃。 她这是哪里得罪他了? 魏隋贞没有回屋,她在廊下躺了一夜,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顶着俩肿眼泡找到了李患忧,“今日本宫便要回北郡,烦请李都尉安排快马一匹。” 李患忧为难道:“公主,今日处决金歌人,将军去监刑了,要不等将军先回来?” 魏隋贞眉稍一挑,“为什么要等他?” “那……” 她道:“本宫是同你来的,自然也是同你回去。” 路上,魏隋贞与李患忧并驾齐驱,“李都尉,听说是你用火炮炸开了地洞?” “是。” “那你寻找本宫和将军时是个什么情形?”她思索一会儿接着问道:“还有,那地下有个叫李长君的晋盛人,可还活着?” “当时公主正昏迷不醒,而将军用身子护着公主,至于公主说的那个李长君,已经被炸死了。” “炸死了?”魏隋贞不敢相信,她这位师叔就这样被炸死了,“他武功高强,如此就死了?” “武功高强?”李患忧笑道:“再怎么高强也是肉体凡胎。” 魏隋贞还是不相信李长君就这样死了,本想着若再回玄都便将此事告诉师傅,他这位师弟莫名疯魔残害无辜,还险些将她一同害了。 回程这一路她行的慢慢悠悠,心想着万一景林追上来呢?然而,临近云水山了也不见有谁追过来。半夜,李患忧站在她账外问道:“公主是回城中,还是回云水山?” 她有些犹豫不决,良久才道:“本宫再考虑一夜,李都尉先下去休息吧,不必守在账外。” 李患忧一想到一眼没看住她就会生出事端,便立在账外不走,“安全起见,末将还是守在外面吧。” 魏隋贞知道李患忧心里在想什么,不就是怕她又惹出什么麻烦?她将帐帘掀开,“你要不要守在我床边?” 李患忧连忙低下眼,生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末将不敢”,说完不情愿的退到一边,待她将帐帘放下,他便坐在一旁的火堆边守着她。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帐篷里的身影,直到手中紧握的柴枝被捏断,“咔嚓”一声响才将他心神拉回。 帐篷里的是晋盛的公主、将军的妻子,是他不能冒犯、不能多看一眼的人。 33. 第三十三章 “李督尉”,路过云水山时魏隋贞叫停了队伍,“本宫想先回山上取些东西再回去。” “是,末将护送公主上山”,李患忧点了支二十人的小队陪她上山,却被她拒绝。 “只李督尉一人陪本宫上山便可,其余人便原地休息吧。” 山路蜿蜒陡峭,他默默跟在她身后,只见她步伐矫健、气息平稳,他忍不住开口询问,“公主可要停下休息片刻?” 魏隋贞提着裙子刚踩上一块石板,回头一望,“怎么,李督尉累了?” 李患忧垂下眸摇头道:“不,末将是担心公主大病初愈,山路崎岖、贵体难消。” 她一听,原是担心她,不过也对,谁家公主一口气上山不带喘的,她是不是应该装一装?“李督尉有所不知,本宫自幼随君父游山巡狩,登山涉水、拉弓射箭,都还......”,她转身继续上路,“都还好。” 李患忧心头微微一动,公主这是在于他话家常?她这番平静与人和善的样子让他有些不适应,不过,公主也轮不上他适应。 “云水山是个好地方,可惜......”,可惜来围观她隐居的人太多了,她不知那些人听命于谁,自以为藏在暗处她便不知晓,会有他派来的吗?想到他,她失神踩空。 “公主当心!”李患忧见她右肩一晃,三两步上前伸手扶住她。 魏隋贞其实没有要滑倒,多数情况下她都能迅速回过神站好,除非,她戏上心头,但面对李患忧,她没什么好演的。 不过,她似乎和李患忧说的有些多了,这些话,平日里她直跟景林念叨,莫非,她将他当成景林了,“嗯”,她站直身子,加快脚步上山,不再抒发那些心底的感慨。 李患忧看着她的背影暗自走神,这是他第一次触碰她,“可惜,什么?”可惜,眼前的人已经走远,刚刚那个与他亲切说话的公主殿下仿佛只是幻觉。 魏隋贞刚走进临水小筑,便听到一声惊呼,“公主!” “阿绿?”她愕然看着生龙活虎的阿绿朝她奔来。 “公主,你去了何处?阿绿快要急死了!”阿绿看见后面还跟着李患忧,疑问道:“李督尉怎也在?” 魏隋贞一想到自己这些日子的遭遇,气上心头,呵斥道:“本宫还没问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你到先反问起来了!” 阿绿被吓到,这还是公主第一次声色俱厉教训她,“公主...奴婢...”,她感到害怕,声音变得结巴,不知发生了什么。 “阿绿姑娘,原来你就在云水山,哪也没去?公主找你找的辛苦,还险些......” “李督尉,你在此候着,本宫取些东西便出来”,魏隋贞拉起阿绿,“你跟我来。” 一进屋,阿绿扑通跪下,“公主,李督尉方才说公主为了找奴婢,险些如何?” 魏隋贞端坐在上,她瞧着屋子里一尘不染,香炉燃着、茶水也时刻备着,想来她去霍县这些日子阿绿一直待在这里。她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淡淡道:“没什么。” 阿绿一听,松了口气。 “不过,差点被山匪弄死罢了。” 阿绿再听,吓倒在地。 “什么?”阿绿颤着声音道:“公主如何就被山匪......” 茶盏飞砸落地,魏隋贞呵道:“还不是因为你!无缘无故失踪,害的本宫以为你被霍县的山匪抓去生孩子了!”她拎起阿绿,“说!你到底去哪里了?” 听到楼上传出的动静,李患忧连忙放下刚舀起的水,握剑欲上,又听到她训斥阿绿的声音,才继续拿起水瓢喝水。 “奴婢...奴婢...”,阿绿心中百感交集,公主仅仅是怀疑她被山匪掳走,便马不停蹄亲自去救她,这份情谊已大过天恩,她心头一酸,落下泪来。 “说话,哭什么!”魏隋贞恶狠狠瞪着她。 “那夜,奴婢醒来便看到了兰庚,他将奴婢打晕带走。” “兰庚?”魏隋贞松开阿绿,他来过还带走阿绿她竟然毫不知晓,是兰庚武功已经到了来无影去无踪的境界,还是她睡太沉了? “奴婢无力反抗,只好任他摆弄。” “什么!他摆弄你了?” 阿绿连连摇头,“不不,他将奴婢带走,逼着奴婢陪他看了三日赛马。” 良久,魏隋贞都没有说话,阿绿依旧跪在一边,“公主,奴婢实在不知,公主会因奴婢而身困险境,阿绿一介奴婢,能得公主如此厚爱......”,阿绿忽然放声大哭,边哭边道:“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报答公主,阿绿知错了,请公主责罚。” “阿绿,本宫是不是阻碍你的姻缘了?” 阿绿止住哭声,抽泣道:“没有,阿绿要一辈子跟在公主身旁伺候。” “那你可记得,兰庚是本宫仇人。” “奴婢记得。” 魏隋贞略过阿绿推开门,对着楼下道:“李患忧,上来搬东西。” 李患忧闻声,下意识仰头,见她面色阴沉看着他,“末将遵命。” 她刚刚不是叫他李督尉,而是叫了他的大名,李患忧。 回去的路上,他心中一直回荡着她叫他大名的那一瞬,那种感觉就像他往日里听她叫她的夫君镇北将军,“景林、景林。” 回到公主府后一连几日,也不见景林回来,北郡的天又开始渐渐变冷,魏隋贞算了算日子,去年她约莫便是这个时候来到北郡,不禁感叹一句,“想来,不日便又要飘雪花了。” “公主嫂嫂,今年还凿开冰层钓大乌龟不?”景叁一脸兴奋看着她。 “大乌龟,我看你像个大乌龟,笔都握不对”,魏隋贞瞟了一眼景叁的桌面,“有空与我搭话,看来是默完了。” 景叁连连摇头,闭嘴继续低头默写,公主嫂嫂自从云水山回来后便日日来盯她与景贰的功课,让她放学回了家也不能嬉游片刻。 魏隋贞拿过景贰的习纸扫了一眼,“你二哥已经写完了,就一个错字”,她用朱笔一圈,“若一会儿你的错字超过三个,看我怎么收拾你。” 景贰接过自己的习纸,“公主,那我再默一遍”,他看着被朱笔圈起的错字,想必是刚刚听公主训景叁而走神写错。 “不必了,我知道你会写这个 字,不过就是不够专注”,魏隋贞摆摆手,“你出去玩吧。” “是”,景贰恭敬退下,但他并没有去玩,而是坐在院里的秋千上继续看书。 景叁看着景贰离去的背影撅起了嘴,小声嘀咕道:“大哥不回家,公主嫂嫂没人一起玩,便来盯我和景贰,天天的就让读书写字。” “景三三”,魏隋贞冷着脸道:“你愈发大胆了。” 景叁不敢抬头,握着笔在纸上画圈,有些怕她真的生气了。 “公主”,阿绿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自从回来后魏隋贞虽依旧让阿绿近身伺候,却不太搭理她,“何事?” “驸马回来了。” 一听景林回来了,她唰一下站起身,景叁仰起头笑盈盈看着她,“景一回来了,景贰、景叁有救了。” “写你字!”她收起脸上的情绪道:“方才说不能错三个字,现在改了,两个字”,她伸出两根手指,“阿绿!进来看着她,写完了拿给景贰检查。” 阿绿听到公主终于又主动开口叫她,受宠若惊的跑进去,“阿绿遵命!” 魏隋贞离开书房朝厨房走去,她知道他回家第一件事一定是先去拜见他阿娘,即使是平日里,只要无事,景林这个孝顺的孩子都会陪着他阿娘各种忙活。在她看来,这一家人除了景叁,都不是什么享福的命。 “阿娘,锅中可还要加些水?” 听到他的声音从厨房传出,她猛然止步往墙上一靠,闭上眼睛平复心情,她这是怎么了,听见他回来的消息竟立刻跑来寻他。脑中忽然浮现那夜他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一想到那一幕,一股羞耻感便油然而生,躁的她攥紧拳猛捶在墙上。 “殿下。” 景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一怔,转过身,见他端着托盘神情疑惑看着她,这下,她原本羞耻又拧巴的心愈发躁动,她假装看不见他,强行镇定着扭头离开。 “殿下”,景林小跑着追上去,“殿下可是恼臣回来后没有第一时间去拜见?” 恼他?她恼了吗?明明是他恼她,黑夜里她出声挽留他都不回头。 一路上,她不回头、不出声,景林便端着托盘默默跟着她,直到她房中,他将托盘放在桌上,“臣回来的路上遇到南来的商贩在卖荸荠糕,猜想公主会喜欢吃,便买了一些,回家后想着热好了荸荠糕便带着过来拜见公主”,他用银叉插起一块递给她,“殿下,尝尝。” 魏隋贞盯着眼前的荸荠糕,她本以为,他久久不归是在恼她,如今他又在耐心向她解释,哄着她吃着荸荠糕。“景林”,她仰起头凝视着他道:“你的心,是如何想的?” 景林眉宇间骤然一滞,缓缓蹲下身子单膝跪着,诚恳道:“臣的心,惟愿公主平安顺遂,无灾无病。” 魏隋贞低头看着他,小声问道:“还有呢,没了?” 景林眉宇一松,唇角间漾起浅浅笑意,“还有的话,那便是希望殿下尝尝臣的荸荠糕。” 听完他的回答她心头的雀跃渐渐平静,伸手拿过银叉,面无表情对着荸荠糕咬下一口,然后冷冷道:“你给我滚出去。” 34. 第三十四章 北郡今年第一片雪花飘落时,魏隋贞正在茶楼上抚动第一根琴弦,她素无丝竹天分,但凡一上手亲自吹拉弹敲,她自己听着都嫌聒噪。 幼时学琴,她毫无兴趣,每每一堂课下来,琴弦全被她玩断了,每个琴师都会为惨死在她手中的琴痛心万分。 “本公主只是想知道它到底为什么会响。” 每一个清高自傲的琴师都会因此愤愤向君父递上辞呈,说教不了她。 风一吹过,她觉得鼻子有些酸酸的。 景林最近也不去军营,日日在府中待着,她一看到他便觉得别扭,索性将库房中的古琴都翻出来,每日选一把扛到忘虚酒肆消磨时光。 朱掌柜在楼下听着嘈杂的琴音,皱眉啧啧几声,又无奈摇头,既不敢怒、亦不敢言。 “又下雪了”,魏隋贞伸手从窗外接住落下的雪花,算算,她便是去年的今日来到北郡。 从一个玄都人,变成了北郡人。 “殿下琴音如此杂乱,想必是心中藏了事?” 她懒懒道:“心事?有何心事,本宫纯属就是不通琴艺”,手掌中已积了厚厚一层雪,她蜷指一捏,将雪团成团,挑眼瞟向身后之人,“不过,那又怎样?” 梁玉堂拱手道:“玉堂见过公主殿下”,又轻轻一笑,“公主要听琴,自有天下最好的琴师来为公主弹奏,比如,像玉堂这样的。” “梁公子”,在阿绿心中,梁玉堂自那夜后便成了勇猛无敌的打虎英雄,说话也变的客气了很多,但还是伸手揽住他,“公主未召,不得上前。” 梁玉堂后退一步,“玉堂失礼,公主恕罪。” 魏隋贞身子往前一倾,手肘杵在桌上把玩着手中的雪团,“玉堂?本宫何时允许你在本宫面前如此亲昵自称了?” 梁玉堂面色一红,“是...是小人...” “罢了”,她将雪球随手扔进一旁的空盏中,“本宫允了。” “谢公主!”梁玉堂闻言喜上眉梢,这是不是证明在她心中,他同别人相比始终还是有些不一样? 魏隋贞看着梁玉堂一副喜色难掩之态,心里却想到了景林,在她面前,他永远只会恭敬称臣。除了那一次,在郑农户家中,她与他扮了一次娘子、夫君。 明明二人是真夫妻,却比假的还要假。 “若公主不嫌弃,玉堂斗胆,教公主抚琴。” 她自言自语低声道:“是啊,你如何就不能斗胆一次呢?” “公主说什么?”梁玉堂侧耳上前。 魏隋贞回过神,收起思绪,“你教我?”她一脸好笑的看着梁玉堂,“你可知,自幼有多少名师试图传授本宫琴艺?” “玉堂不知,想必是数不胜数。” 她眯起眼歪着头问道:“那你还要斗这个胆?” 梁玉堂本想着永陵公主随手便掏出一把琴便是玉玲珑这种天下名琴,定是个琴艺绝佳之人,没想到公主竟如此不通音律,不过不通才好,他才有机会往她身边凑。 “自然,这是玉堂之福。” 魏隋贞忽放声大笑,“本宫知道你为何会来,定是朱潜嫌本宫琴声太吵,赶走了他的客人。” 朱掌柜此刻正好端着一壶刚开封的暖花露上楼,听到这句话时差点在楼梯上跪下,他哪敢啊,自从公主来后,这酒肆二楼便不再待客,他可是尽心尽力伺候着。 “阿绿姑娘,这是新开的暖花露,还请公主品鉴”,朱掌柜悄悄将酒交给屏风外的阿绿便急忙下楼。 “公主,这是朱掌柜送上来的暖花露,说是开坛的第一壶,请公主喝了才敢挂牌售卖”,阿绿斟出一盏。 “这盏酒下肚,你便开始吧”,魏隋贞将酒推到梁玉堂面前,又拿起腿上的琴随手抛给他,“你要真教会本宫,这把也送你。” 梁玉堂匆匆咽下一口酒,顾不上喉咙被辣的发紧,捧起琴细细摩挲,“这是...这是...雪夜永!” 魏隋贞根本不知道这些琴叫什么,不过是塞在她嫁妆里充数之物罢了。 梁玉堂不禁感叹出声,“公主不愧是公主,这每一把琴都价值连城。” “价值连城?”魏隋贞瞪大眼睛伸出手,“还来,不给了。” ...... 玄都,穆王府 林尤吟产下一子,可这位小世子生来便带有胎毒,满身疮癣难愈,而林尤吟产子艰难,也险些丢掉半条命。 当林尤吟亲眼看到这个她用命生下来的孩儿后,此前那些决绝寻死、弃儿离府之念全都烟消云散,如今她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治好她可怜的孩儿。 可是,自她生产到如今已过十日,魏允却一次都没有出现。 周素宛冲进屋中面色惊慌道:“娘娘,小世子他......” “如何?他如何?”林尤吟只是一动,全身便剧痛,她忍着痛下床,“带我去,带我去看他!” “娘娘,还请娘娘稳住,小世子需要娘娘”,周素宛待在穆王府这些日,已成了林尤吟身边最得力之人。 “我儿到底如何?”林尤吟无力的看过去,只见她可怜的孩儿浑身通红,婴儿肌肤本就薄透,再加上满身的疮癣,若眼前的不是她亲骨肉,恐会吓的不敢看。 一旁的郎中犹犹豫豫,不敢明言。 “说话!”林尤吟怒吼一声,险些站不稳,要不是有周素宛搀着,恐已晕倒。 “娘娘息怒”,郎中道:“若是单纯的小儿疮癣,倒也常见,好治,可小世子浑身发红,还发热不断,且......” “有话便说,什么时候还吞吞吐吐的!”周素宛将林尤吟扶到一边坐下,“娘娘身子也还恢复,切莫动怒,若在月子里坏了身,日后可不好了。” 郎中继续道:“小人瞧着小世子似乎先天失明。” “什么......”,林尤吟脑中一片空白,“什么叫先天失明?”她起身冲过去,跪趴在床边,伸手想碰一下那小小的孩子,手在半空中抖了几下,最终无力垂落。 这,怎么什么不好的事,都让她可怜的孩儿遇上了呢? “小世子的病......小人医术不精,束手无策”,郎中叹了声气,“还是快快去请宫里的太医吧。” “太医......”,林尤吟猛然起身,向周素宛道:“带我去找殿下。” “殿下不在府中,在城郊别苑”,周素宛心中觉 得这位穆王实在心狠,对自己亲儿子也能不闻不问,侧妃生产那日她已派人去传了消息,结果十日了,还是不见人影。 “殿下”,庆良飞身而至。 魏允抖了抖鱼竿,“庆良,你将孤的鱼给吓跑了。” “属下自当赔一条”,语罢,庆良飞身点水,在溪中徒手捞起一条鱼恭敬递上。 魏允接过鱼又放回水中,“孤要的是钓上来的乐趣。” 庆良道:“属下方才看到侧妃娘娘朝这边过来了,殿下可要见?” “刚生完孩子,她乱跑什么?”魏允拿起鱼竿又放下,“走吧,去看看她有何事?” “生孩子?”景林皱眉道:“谁生孩子?” 景贰抢过景叁手中的信纸,“小妹字都不认几个,还是我来读信吧”,又在景叁耳畔低声道:“几日没被盯着,你又将学到的都还给公主嫂嫂了。” “穆王侧妃诞下小世子......”,景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着,景林一听穆王二字,连忙将信夺过,“你俩出去玩去”,也是他粗心,这玄都来的信可不能让小孩乱看。 魏隋贞从忘虚酒肆出去时,见到景林撑着伞在雪中等她,她先是一惊,又问道:“你怎知我在此处?” “公主、公主,阿绿来了,梁公子他......”,阿绿一首抱琴、一手拿伞跑出来,看到景林后立马闭嘴。 “等很久了?”魏隋贞转身要拿阿绿手中的伞,被景林拉住,“没有。” 景林一开始便知道她日日出门,来的是忘虚酒肆,也知道那位梁公子在教她抚琴,他曾在临水小筑亲眼见过二人焚香抚琴,如今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罢了,他将伞遮到她顶上,与她并肩而行。 “你是专程来接我的?”魏隋贞心中有些暖暖的,又开始原谅起景林。 “嗯。” 她问一句,景林答一字,不过她却不生气,只当作是刚刚和好,他还要扭捏几下。 一路上,二人拢共没说上几句话,回到府中,湖面已结冰,魏隋贞从伞下跑出去,在冰面上用脚尖画了个圈并兴奋道:“又可以冰钓了,等雪停了,你速速命人给我凿个钓口。” “好,殿下当心些”,景林生怕她摔倒,走过去护着她,又掏出信件递过去,“殿下,玄都来了信,穆王侧妃诞下小世子。” “什么?”魏隋贞身子一僵,方才一路上的暖意在此刻瞬间烟消云散。 “殿下?”景林见她神色不对,却又不知道她怎么了。 魏隋贞目光呆滞道:“他的孩子,生下来啦。” “是个小世子,恭喜殿下,做姑母了”,景林边说边在心里合计,公主是姑母,那他岂不就是那小世子的姑父? “殿下,要备一份什么样的礼送回去?”景林自己实在想不出要给天子之孙送什么样的礼才得体。 魏隋贞手指紧紧抠着掌心,再听到景林恭喜她做姑母后终于忍不住爆发,怒吼道:“送什么送!要送你送!滚!” 景林被她突如其来的怒吼声吓到,呆立原地。 “你不滚是吗?那我滚!”魏隋贞摇摇晃晃离开冰湖,什么世子、什么礼物,她才不要做什么狗屁姑母。 35. 第三十五章 送什么送,要送你送?好,出于礼数,景林还是决定备下一份礼悄悄送过去。他虽不知她到底在恨什么,他身为她夫君虽有名无实,但该做的还是要做,住在玄都的那些人终究是她亲人。 自从那日后,她不去忘虚酒肆找俏郎君学琴,也不揪着景叁读书写字,景林总能在府中各个角落看见她身影,她往那一坐便是一天,不动,也不跟人说话,更没人敢去触她的霉头。 终是她的俏郎君先坐不住而找上门来。 “驸马,梁公子求见。” 景林放下手中书卷,“求见?不知梁公子是求见公主还是求见我。” 门丁道:“小人不知。” “去告诉公主,我与这位梁公子并不相识”,他继续低头看书。 门丁为难道:“驸马,小人们不敢去......” 景林眼睛虽盯着书,可一个字都没读进脑子里,他将书放下,“那我去看看。” 还没走进,他便看到一位翩翩公子抱琴立于雪中,宛若一幅古画。不过,公子虽美,却实在可恶,竟然敢跟到家里来,权当他这位驸马不存在? “小人梁玉堂见过镇北将军。” 叫他将军?景林不想和他说话,他决定先发制人,“梁公子,此处已改成公主府,你在府中叫我将军公主若听见,恐会不悦。” 这位驸马何时变的伶牙利嘴了?不过梁玉堂脸上依旧带笑,语气恭敬如从道:“驸马,不知公主今日贵体可安好?” “安”,景林目光扫到他怀中的琴,“梁公子这是专程上门教公主琴艺?” “这把琴”,梁玉堂低头伸手抚上琴身,“还是那时在云水山临水小筑,公主亲手所赠。” 景林一听,脑海中又浮现那日他亲眼所见之画面,原来她还给他送了琴!这一年来她可曾送过他什么?除了那几本书,便没了。 不过,即使平日里她装的再好,他也知道她恨他,又怎敢奢望她以物相赠。 “驸马,可否向公主通禀一声,小人求见?”梁玉堂见小驸马久久不语,心中有些许得意,想必是被他的话刺激到了。 “你确定要见她?” “见!”梁玉堂回答的毫不犹豫。 景林挪步让出一条道,“来人,给梁公子带路。” 梁玉堂走后景林悄悄跟了上去,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来烦她,他倒要看看这位傲气的梁公子是如何被公主扫地出门。 魏隋贞坐在湖心亭痴痴看了一日的雪,“阿绿。” “奴婢在”,阿绿见她终于开口说话,连忙凑上前去,“公主有何吩咐?” 魏隋贞拿出一个盒子,“你命人将此物送回玄都交给穆王。” “这是公主送给小世子的礼物?”阿绿接过盒子,心想公主还是认这位侄儿。 魏隋贞冷哼一声,“去吧,悄悄去,别让人知道。” 阿绿走后,她继续趴在栏杆上看雪,仿佛看完这场雪,魏允的儿子就会随着融化的雪一起消失。 雪中一个身影缓缓出现一步一行向她走来,飞雪横空中,男子的广袍迎风飘扬,她呆呆起身轻轻唤了声,“阿允?”,提起裙摆飞跑过去一把搂住男子不松手。 梁玉堂被这突然起来的拥抱惊到,不知公主今日为何对他如此热情,只敢站着不动仍由她抱,心中虽已乐到开花也不敢表现出来。 景林刚从屋后绕过来便看到这一幕,她,竟抱着他...... 怎么会...... 他本想提脚离开,可双脚似深深陷入雪中,动弹不得。 他猛地强行转过身,险些站不稳跌在雪中,他在心中告诉自己,抱便抱吧,在他看不见的时候还不知都做过些什么呢。 走吧景林,别看了。 “殿下,你......” 魏隋贞闻声蓦然一愣,此人,不是阿允。 她双臂用力将怀中之人推开,大声呵斥,“梁玉堂!你没事穿成这样做什么?” “殿下!”梁玉堂摔在雪中,一脸无辜看向她,她有打虎之力,要打死他还不轻轻松松?可是,明明,是她主动抱的他。 “谁放你进来的!”魏隋贞眼中似要喷出火,迈步上前揪住梁玉堂衣领,“你想死吗?” “玉堂...哦不,小人...”,梁玉堂扭头看向后方,寻找景林的身影,“是.......” “你以为,本宫幼时随手救了一条命,长大后又与你学了几日琴你便可以登堂入室、蹬鼻子上脸、以下犯上了吗?” 梁玉堂被吓到了,生怕领口上那一只手下一刻便划上他脖颈将他掐死,“不敢、小人不敢”,他连连摇头。 “那还不快滚!”魏隋贞甩开他,顺势跌坐在雪中,她怎就将他看成了阿允呢? “殿下”,梁玉堂想伸手扶她,却又不敢,再看了一眼她凶狠的目光后抱着琴落荒而逃。 魏隋贞攥紧拳,一下又一下砸在雪上,雪下的冰层还未冻严实,咔嚓一声响起,一层冰面轰然崩碎,她一下掉入冰湖之中。 刺骨的冰水瞬间浸入她的骨头,她下意识开口欲呼救,却被灌进一肚冰水,窒息感与冰冷感一点点将她拉入湖的深处。 耳边不断有个声音催促她,“凫上去,快啊,魏隋贞!” 然她寻死之心又起,任由身子慢慢下沉。 隔着重重水影,她似乎看到有个人向她游来,拦臂将她从水中捞起带上岸,她意识渐迷,靠在那人怀中低声唤了声,“景林......” “李哥哥!快救救公主嫂嫂!”景叁在在岸边焦急呼喊,“公主嫂嫂,你可还好?” “三小姐别慌,快寻人去请郎中”,李患忧抱起怀中之人轻踩冰面飞回岸边,低头轻唤一声,“殿下?” 怀中之人毫无反应,身子凉如冰块,他上岸时曾瞅了眼冰层厚度,虽冻的不够严实,但也绝不是一个女子几个拳头便能敲开。 除非,永陵公主天生神力。 “这是我大哥的衣裳,李哥哥先换上吧?” 李患忧换好衣裳走出去,“对了,将军他人呢?”他差点忘了此番来,是来寻镇北将军,却无意间看到永陵公主落水,“三小姐告诉我将军在冰湖畔,我没寻见人。” 景叁伸着手指抠抠脑袋,“我明明看见大哥去了那边,他尾随着一个漂亮郎君过去的。” “漂亮郎君?”李患忧皱眉道:“哪来的漂亮郎君?” “ 好像是那次赏春宴给公主嫂嫂下帖子的那位。” “梁玉堂?”李患忧虽与梁玉堂交好,平日里却未听他起提过与永陵公主有何私交。 “对啊,那他们都哪去了?景叁越来越疑惑,“李哥哥,幸好有你在,不然,公主嫂嫂她......” “公主洪福齐天,自然不会有什么事”,李患忧打断景叁,“走吧,我们过去看看。” 景叁伸着手边走边数,“今日,来了好多哥哥。” 魏隋贞睁开眼就见阿绿泪眼婆娑趴在她床边,她微微抬起右手,腕处、肘处传来剧痛,忍不住轻哼一声,“啊......” “公主,你醒了”,阿绿连忙托住她臂膀,“公主要什么,阿绿来,公主可千万别乱动,这大冷天的泡了冰水,可伤身子了。” “你回来,东西送出去了吗?”魏隋贞只开口说了一句话便觉得胸口喘不上气。 “送出去了”,阿绿那过软枕垫在她后腰处,又招手命人端来药汤,“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公主怎落水了?” “我无是,东西送出去便好”,她在想,等阿允看见那物,心中会是何滋味,想到此处,她压着眉眼扬起一抹诡异的笑。 “公主,先把药喝了吧。” 她低头看向黑乎乎又难闻的汤药,“一定要喝吗?” 阿绿坚定道:“要喝。” 她端起碗,仰头屏气喝下整碗汤药,“拿走拿走,下一碗不用送过来了,本宫......”,还不待说完话,她腹中刺痛伴着翻江倒海的吐意袭来,一俯身,将刚喝下的汤药全吐了出来。 “公主!”阿绿定睛一看,那吐出的汤药里还混着血,她大惊失色,“来人,将那郎中抓来!” 魏隋贞捂着肚子面色惨白,“痛...痛...” 李患忧恰恰见到这一幕,他已抬起一只脚迈过门槛,又立刻退了出去。 不行,他这个屋子,不是他能进的。 “公主嫂嫂,你可好?”景叁已冲了进去,担忧的看着她。 “李督尉,此人毒害公主,该如何处置?”阿绿将开药的郎君抓上前来交给李患忧。 “小人冤枉,再给小人一万条命也万万不敢毒害公主啊。” “阿绿姑娘,此刻不是审讯之际,重中之重是先让其他郎中查清公主病情,为公主诊治。” 魏隋贞咬着唇扭头看向屋外,不是景林,是李患忧,景林呢? “滚!都给本宫滚出去!”她抓起一个枕头向门外砸去。 众人下跪道:“公主息怒。” “公主,病情危急,还请公主先让郎中诊治”,李患忧不知她为何忽然发作,不肯治病。 “本宫的话你们没听见吗?若再不出去,每人五十大板!” 景叁轻轻捏起她的袖子,“公主嫂嫂......” “景叁,将门关上!没有我的命令,谁敢踏进这个院子,当场打死!” “好,景叁立刻去关门!”景叁吓的跳起身奔出去将门关上,惊魂未定道:“阿绿姐姐、李哥哥快走吧,公主嫂嫂真会杀人,我亲眼见过。” “景贰、景叁,都没办法了。” “只能等景一了。” 36. 第三十六章 “殿下,北郡公主府送来了贺礼。” “公主府的人不是刚走?”魏允披散着发从榻上起身,刚走两步身子便摇摇晃晃。 庆良忙扶住他,“殿下当心,这回来的是公主亲派之人。” “什么?”刹那间,魏允醒了酒,对他来说,她的消息比什么醒酒汤药都凑效。 昨日听闻北郡公主府来人,他便呆立了三刻,他怕,怕她真心祝贺他。直到他看了一眼那送来的贺礼,一箱破铜烂铁,一看就不是出自她的手笔,定是那位上不得台面的小斥候自己置办的。 虽说如此,但他依旧怕,怕她对他之事不在意到随手丢给他人去办。 贞贞,你的心,到底还在我这吗?这一问,他心里都没有底气。 “快让人抬进来”,魏允的心跳的怦怦,实在猜不出她悄悄派人送礼,到底是何意。 “就在臣手中”,庆良拿出一个小锦盒塞到他手中。 触碰到盒子时魏允的手抖了一下,“等等,是何物?” “殿下,是个锦盒。” 魏允缓缓转动臂膀,将锦盒拿到眼前,小小一个,还轻飘飘的,她能在里头给他放了什么? “属下告退”,庆良默默退下。 魏允将锦盒置于窗台,他伏在案上仰头痴痴望了很久也不敢打开,只一遍又一遍在心中揣测她放在锦盒中的心思。 “贞贞,你上一次主动理我,还是命人送来你有孕的消息。” 如今,她再次主动搭理他,竟是因他有了和别人的孩子。试想,若是北郡传来她与那小斥候诞下一子,他会是何种心情? 想必,会比她疯上百倍。 “贞贞,这里头莫不是一封你亲手写下的绝交书?” 若真是......魏允眉头一皱,“不行,我不同意!”他越想,心中便越烦乱,一把抓下锦盒欲打开,凝视半天,最后又没能下去手。 “贞贞,还是你在里边放了只毒虫,等我一开盒,便将我咬死?” 他自嘲一笑,这种事,她绝对做得出来,不过,若是对他做了,就说明她不再爱他了。 “贞贞,本就是我对不起你,别说是毒虫,就算是你亲口咬死我,我也愿意”,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开锦盒,探眼望去,锦盒里除了一张纸条外空无一物。他迅速用指尖夹出纸条,是她的字迹没错,不过只写了一行字。 “元光二十年仲冬廿八” 魏允神色猝然一变,“那日、那日......” 此刻,一片带血的裙角刚好飘落在他手中,他双眼微动,错愕的看着裙角上的血迹,他浑身开始止不住的颤抖,巨大的痛楚从胸腔深处撕裂皮肉往外钻,他指节紧紧攥着那片裙角,生怕抖掉了。 “贞贞......” 魏允身子轰然倒地,他似婴儿般蜷缩在地上无声痛哭,他隐忍多时的悲痛全在此时溃堤。 是啊,她怎会原谅他,她还恨着他,且是恨极了他。 “贞贞,纵是你不提醒,阿允也从未忘过”,他从未忘,也不敢忘,他魏允此生第一子是落在她腹中。 庆良从窗外瞥见了屋内的一切,这一年来,殿下因他那位皇姐痛不欲生的情形他见过无数次,而他也只能默默看着。 偏在此刻,那位侧妃娘娘不合时宜的来了。 “站住”,庆良拦下林尤吟,“殿下不见任何人,侧妃娘娘请回。” “我知道他不见我”,林尤吟从周素宛手中抱过孩子,“我只想他看看孩子。” 上次在城郊别苑,她去求他,他倒是应了她的要求,将宫里的太医喊到府上给孩子治病,只不过,他始终没看过孩子一眼。她要想保下她可怜的孩儿,还得靠着他,带着孩子在他跟前晃悠晃悠,他总会想起这是他亲儿子吧? 庆良往里头看了一眼,开口劝道:“侧妃娘娘,殿下此刻没空见你,还是带着世子快些回去吧。” 没空?无非是不想见她,“无妨,那我便在此处等,等到殿下有空见我为止”,林尤吟说完忧心的低头看了一眼,她本来就在赌魏允的良心,真是可怜这孩子今生投胎投到她的腹中。 这段日子,很多事情林尤吟想不明白,但唯有一件事,她痛彻明悟。 人,往往没有自己想象中的绝情。 庆良见她执意要等也无法,他总不能动手驱赶她,她终究是殿下的女人,王府的侧妃娘娘。 “别走!” 魏允从梦中惊醒,身上浸出一身冷汗,他神情恍惚遥望窗外,已是残阳西坠。他翻过身子躺平,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痛,脑中闪过的每一幕都是她的脸。 他恨不得现在便飞奔至北郡,带着她远走高飞、相守到老。 可是他不能,若能,也不会走到今日之地,若能,他上次距北郡仅一步之遥。 “君父,你真是害苦了儿臣与她。” 魏允压抑许久的怒意冲破禁锢,他一脚踢开门,披头散发向外冲去。 “殿下!”见他出来,林尤吟抱着孩子凑上前去。 魏允哪还听得进去旁话,“滚”,他运功震开周身之障,谁都不许阻止他与贞贞在一起。 “娘娘,可还好?”庆良护住了林尤吟母子,不然,那刚被救过来的小娃子恐死在亲爹手下。 林尤吟惊魂失色睁开眼,只见庆良脸色发白正面着她,怔愣片刻,又急忙查看怀中孩儿,见孩儿无事才开口道:“还...还好...” 庆良喉间一甜,忙偏过头,一口血吐了出来。 “庆大人,你......” “娘娘无事便好”,庆良说完转身离开,追着魏允离去。 太极宫 元光帝收起手中的画卷,“天都黑了,你还进宫,有何事?是你那多病的孩儿又不好了?” “怎披散着发就来了,身为皇子,成何体统!” 魏允垂头跪在下方不语。 “有话起来说”,元光帝将画卷放在桌上一步一步走过去,“你可知,朕最怕你这个样子,每每你这样,只会为一个人。” 魏允缓缓抬起头,“君父既知道,为何不成全孩儿?” “你看,你又问”,元光帝坐在台阶上看着他,“此事、此中道理,还要为父和你说多少次?你总不能每次回去时想通了,隔几日又来闹。” “儿臣,从未想通过。” 元光帝一笑,“朕当然知道”,他生出来的儿子,他 还不了解? “儿臣知道君父为何非要让她嫁与他人远走北郡。” 魏允冷冷的笑,然后冲上台阶拿过画卷。 元光帝出声呵斥,“放肆!将你手中之物放下!” 魏允不仅不放,还将画卷展开,“因为她与这画卷上之人长得一模一样,君父十几年来日日睹画思人,儿臣这么多年来也是悄悄看在眼中。” “你想说什么?”元光帝见他接近癫狂,也不再出言刺激他。 “儿臣知道,这画上之人便是她的生母,君父此生唯爱之人。” “她在宫里一日一日长大,越来越像她母亲”,魏允拿着画走到元光帝身侧,弯下腰道:“君父,这几年你看着皇姐,可曾将她错认过?” 元光帝望着他眸光微顿,面上依旧波澜不起,“你再胡言乱语,朕便命人将你扔出去。” “扔吧,儿臣既敢说,便不怕,哪怕君父要即刻要了儿臣的命也不怕。” 元光帝伸手撩开遮在魏允额前的发,目光错综复杂,“允儿,你也要发疯?” 魏允扑通跪下,眸色沉沉凝视着元光帝大喊一声,“君父!” “君父也怕自己动错情而爱上她,对吗?” “君父得不到之人也不想儿臣得到,对吗?” 元光帝眼底方才仅存的怜惜悉数褪去,双眸寒光乍现间他一掌抽在魏允脸上,“穆王放肆!” 魏允被打趴在地,画卷从他手中滚落,从台阶上滚落展开,他一口血喷在了画上,他知道这位君父虽常年带病,但一身修为深不可测,这一掌起码用了三成功力,他幽幽擦掉嘴角的血,趴在地上笑道:“君父如此动怒,想必是被儿臣戳破了心事。” “阮盈!”元光帝追着画去,怜爱的将画捡起,“这是她在这世间仅存的画像,是我最后的念想......” 魏允已做好承受帝怒的准备,可他这位老父亲似乎忘记了他的存在,抱着那幅画坐在台阶上留给他一个佝偻的背影。 细碎的呜咽声在殿内低低漫开,这是他第一次见元光帝哭,他竟有些不忍去听。 他的爹,是不可一世的君王,怎能在他面前如此哭泣? “不......”,魏允摇晃着起身,步履凌乱的逃离太极宫。 “殿下......”,苏未道方才已听见殿内的冲突,幸好他从穆王踏进太极宫那一刻便遣散了众人。 元光帝坐阶恸哭,穆王癫狂逃奔,目睹这一切的又是苏未道,不过,也只能是他。 “陛下”,他小心翼翼走过去凑近元光帝,“你瞧,阮姑娘只是脏了裙摆,待老奴用几个颜色便能将画复原。” 元光帝声音沙哑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不会好了...不会好了...” “陛下忘了,这幅画便是老奴当年亲手为阮姑娘画的,老奴能画便能修复。” 元光帝死死抓着画不肯放手,泪眼朦胧间他仿佛看到画中之人站在阶下看着她,他浑身一颤,小心翼翼抬手触向虚影,嘴中喃喃念了一声,“贞儿......” 苏未道闻言蓦然一怔,难道陛下真如穆王刚才所说那般? 还未等他细想,元光帝松了画,倒地不醒。 37. 第三十七章 景林在北郡这些日子,只要一遇到烦心事便会躲到军营里,军中众人好似也都习惯了他如此。 他不知她又怎么了,听说他走后她在家中大发脾气,还失足落水引发旧疾。 这期间来过很多人,都让他回家去哄她,可他就是不回去,硬是在军营里拖了快三个月,读了不少书,习得不少新的拳脚招式。 直到他阿娘冒着雪出现在军营中。 “阿娘?”他放下手中兵书迎上去,“这雪天路难行,你怎么来了?”又递上一杯浓浓热茶,“阿娘,暖暖身子。” “大郎......”,陈氏怜爱的伸手抚了抚他额间,“娘来接你回家。” 景林目光一闪,“连阿娘也来劝孩儿回家。” “怎叫劝?”陈氏眉头一拧,“大郎公主那次落水后身子便一直不好,她总和阿绿说她肚子疼,我无意听到过几次。” 景林听后在心中暗道,这一次次来劝他的都是景贰景叁、李患忧......又不是她亲口下令让他回去,“镇北将军不待在军营,难道天天缩家里站灶边?再说了,她肚子疼便找郎中,若她脾气大发,我也劝不住。” 陈氏叹了口气道:“自从她吃不下东西后,为娘在厨房站灶边的时候都变少了,她也不打不闹,如今府中冷冷清清的。” 景林闻言心口猛然一沉,这不打不闹、不吃不喝,只有一种可能,便是她受了委屈,伤了心,可是,又是谁能让她受着天大的委屈? “大郎,娘知道你心里还挂着阿吟那孩子,可你与她今生终究是不可能了”,陈氏重心长道:“这一年多以来其实娘都看在眼里,公主虽性子乖戾易动怒,但实则是个本性善良、心怀恻隐之人”,说着又拉过他的手,“娘说一千道一万也不如你同公主日夜相处来的真切,儿啊,想必你心中自有衡量。” “阿娘,别说了,孩儿这便收拾东西跟你回去。” 公主府 迷迷糊中似有一阵炙烤香气飘入魏隋贞鼻腔中,食不下咽的她已许久不觉得食物香,她缓缓睁开眼,顺着气味一点点寻去,“啪”,她一举推开窗。 窗下一人影被惊起,“公主。” 见是景林,她先是一惊,接着无力往窗边一靠,气若游丝道:“你怎么回来?” “没什么...就是回家了...”,景林见她瘦骨嶙峋之态,说话都没力气了,他再不回来,恐她真会饿死自己。 “你在我窗下鬼鬼祟祟做什么?”魏隋贞眼神往下一瞥,他脚边有一个烤炉,炉上摆着些什么她看不太清。 “差点糊了!”景林惊呼一声又坐在小凳上继续忙活,“殿下饿了吧,臣马上便好。” “谁说我饿了?”魏隋贞猛吸一下飘在冷气中的香气,但依旧嘴硬道:“趁我未动怒,带上这些出去”,只多站了一会儿,多说了几句,她身子一晃,险些晕倒。 景林伸手扶住她臂膀,浅浅笑道:“炙烤的鲜猪肝、烤金橘、栗子粥,殿下是出来就着烤炉的暖气吃,还是臣送进去?” 不知为何,看见景林的笑,魏隋贞心里却不是滋味,她能感到那只手正稳稳托举着她,就是这种心安,让她想哭。 “殿下等等,臣进来。” “猪肝是臣等着屠户现杀现取的,橘子是阿绿去城郊橘园摘的,栗子是臣和阿娘在回来的路上捡的。” 魏隋贞半躺在床上,听着景林在一旁絮絮叨叨,也不觉得心烦,只想让他一直念叨下去。 “殿下,张嘴。” 她回过神,景林舀了一勺栗子粥送到她嘴边,“先喝点粥暖暖胃。” 她宛若孩童一般,顺着他的话乖乖张嘴,吞下一口栗子粥。 “来口猪肝”,景林夹起一片猪肝递过去,他问过郎中,她小产后一通折腾伤了身、亏了气血,吃些猪肝对她好。 魏隋贞看着猪肝,犹豫着咬不下去。 “知道你吃不的一点带味的,这烤的猪肝一点腥味都没有,而且......”,景林差点又对着她重提她小产之事。 “而且什么?” 而且什么?景林脑中迅速编话,脱口而出,“而且能改善殿下夜视不清的境况。” “呵”,她轻笑一声,“景林,你为了哄我吃饭,真是什么瞎话都能编造”,话虽如此,但她还是吃下了那一片烤猪肝,果然一点腥臊味都没有,方才将她从睡梦中勾醒的便是这烤猪肝之味。 “好吃吧?”景林见她一片猪肝下肚后目光都明亮不少,“这还有,殿下不急,臣慢慢喂你吃。” 一口栗子粥、一口烤猪肝,她慢慢悠悠吃下去了一大半,随后目光又飘向了烤金橘。 “好了殿下,橘子一会儿才能吃了。” 她瞪了景林一眼,扯上被子便要躺下,被景林制住,“吃饱了,可有力气走一走?” 她顺势抓住他臂膀,摇了摇头命令道:“没有,要走,你背我走。” 景林宠溺一笑,“好,臣背。” “殿下可还记得,在雪原时,臣也这样背着殿下走在雪中,只不过那处的雪原比这难走多了。” 魏隋贞将头侧枕在景林肩头幽幽开口道:“你是不是记错了,明明是我背着你走。” “不然,摔下悬崖不省人事的你是飞到那破庙中的?” “是,公主救命之恩景林永生不忘。” “永生不忘就免了”,魏隋贞将脑袋往前一伸,盯着他道:“就让你背我一辈子,如何?” 一辈子?景林的心头渐渐荡开层层涟漪,她这是要与他过一辈子? 景林没回答她,但忽背着她跑起来,“景林你慢点!我要被你晃吐了!” 景林边背着她跑,边一遍又一遍回味她方才说的话,或许,真到了与她做真夫妻的时候了? “死景林!”魏隋贞一拍他肩头,“本公主命令你停下!” “哦,好。” 魏隋贞刚想松口气,却发现景林带着她摔进了一旁的雪丛中,她莫名啃了一口雪,“景林,你怎么回事!” “殿下恕罪,臣...臣...”,景林连忙将她扶稳,然后跪在她面前,替她扫去头上的雪与落叶。 魏隋贞将他的手打开,自己理着发上的杂物,抬头一看,见一身雪又乖巧跪在他面前不敢说话的景林,心里的气又消了,只觉他像个怕娘子的委屈巴巴小丈夫。 “景林,你傻乎乎的”,她扑哧一声笑出来,又 将两根小枯枝插到他头上,“像雪地里的傻狍子。” 景林见她笑了也跟着笑起来,“公主是世外仙师,臣是傻狍子。” 她一听,仰头大笑,“你还记着。” “嗯,都记着。” 她摇了摇头,“不对,你是采药童。” 景林将她从雪中扶起,“傻狍子受仙师点化后成了采药童。” 魏隋贞一咬唇,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景林的脸颊,“景林,你有时真是娇憨的让人想欺负。” 她话音刚落,景林又傻傻对着她笑,他另一侧脸颊也被她捏住,“不过,只能我欺负。” 景林低头仍由她捏着脸,目光柔柔凝视着她,不愿错过一丝她的笑。 “公主、公主!” 听到阿绿的呼声,魏隋贞随即松开景林的脸,见阿绿踩着冰湖向她跑来,“阿绿何事如此着急不能绕湖过来,当心如我一般掉了下去。” “不会,现在已经冻结实了”,景林替她重新系好狐氅,“应是有急事,我们到湖心亭等她吧。” “公主......”,阿绿气喘吁吁。 “好了,缓缓再说,能有什么大事”,景林给她倒了杯热茶。 “公主,玄都来了消息,说陛下病重!” 景林一听,转身将手搭在她肩上,“公主。” 魏隋贞波澜不惊,拿过一个烤栗子剥起,“玄都哪个人给你送的消息?” 阿绿愣了半晌,然后掏出一封信交给她,“就是一个人,她给了奴婢这封信,然后留下一陛下病重。” 她瞥了一眼信,依旧剥着手里的烤栗。 “公主”,景林替她接过信,脑中已经在思虑一些事,天子病重,那天子算是他岳父,若她还恨着此前的种种不理此事,他这个做臣婿的该如何? 魏隋贞一连剥了五个烤栗子,又全放到阿绿掌中,“吃吧,都给你了”,又拍了拍手,从景林手中抽过信,走出湖心亭。 阿绿咬下一颗栗子疑惑道:“驸马,这陛下病了,公主怎么像个没事人一般?” 景林目光跟着她的背影,身子慢慢坐下,不自觉伸手捏起一个烤栗子,又立刻甩手扔掉,“那是她装的。” “啊?”阿绿瞪着眼睛依旧不解。 “这烤栗子如此烫,她却面不改色给你剥了五颗,你认为呢?” 阿绿看着手中最后一颗栗子,“而且,还剥的很完整。” 魏隋贞呆呆盯着摆在案上的信封,天都黑了,她还没打开信。 白日里,她只瞥了一眼,就认出信封上的字迹,他,终于给她来了一封信。 每每她得到一刻安宁,总有事端出来扰乱。 阿允,皇姐不信你亲自提笔写下这封信,只是因为君父病了。 她抓起信,开门扔了出去,“病,病死算了,又有谁管过我死活!” “公主!”景林怕她有事,入夜后便一直悄悄坐在她院中。 “你怎么又在这?”魏隋贞冲下台阶一把揪住他衣领,“天天神出鬼没,你是想做本宫贴身暗卫吗?” 景林怕她身子刚恢复站不稳,轻轻拢住她的腰,“若公主不嫌臣武功疏浅,臣愿意。” 38. 第三十八章 魏隋贞松开他衣领,目光躲闪着垂下,景林至今不知她会武之事,他给她当暗卫,若真遇到危险,在她清醒的情况下还真不知是谁保护谁。 她身体状况虽大不如前,来到北郡后也未再练过,但打赢景林她还是有信心。 不过,她依旧不打算告诉他。 在北郡只有梁玉堂一人知晓她会武之事,若是哪天有第二个人知晓了,她便把梁玉堂抓去喂虎。 “殿下怎么了?” “我...困了...”,她顺势倒进他怀里。 景林的手从她腰间游走着滑向上,“若殿下不嫌弃,臣抱殿下回房休息”,明明方才还揪着他衣领一副要他死的架势,如今又柔柔弱弱倒在他怀中,景林松口一笑,这就是他脾气古怪、阴晴不定的公主殿下。 魏隋贞躺在床上凝视着给她盖被的景林,“你既不喜欢我,我是否嫌弃你,重要吗?” “额......”,景林将床幔放下,假装听不见她说话。 “景林”,她隔着床幔叫他,“刚来北郡时,我曾想,即使不能将你弄死,也定要与你同仇人那般相处,日日折磨你。” “可是后来......” 景林打断她,“可是后来公主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杀伐果断。” “你要死啊,敢抢话!”她抡起一个枕头砸过去,“做不成夫妻、做不成仇人,那你便给本宫当一辈子奴仆吧!”说完翻过身背对着不再搭理他。 景林默默捡起枕头,方才还说是暗卫,顷刻间便降级成奴仆了,“公主说什么便是什么,臣,都行。” 魏隋贞一听,坐起身猛掀开床幔,“那你上来。” 景林一愣,“殿下身子不适还是早些休息,臣先告退了。” 她只说了四个字,便将他吓的抱着枕头走了,魏隋贞抱膝而坐,明明那次若没有蛇出现,她和景林便真在床上做了真夫妻,那时他明明,很愿意,如今每每她一用这件事逗他便会将他吓走。 她知道 不就是他心里有心上人。 不就是不相爱的人不能做真夫妻。 不就是他不爱她…… 很好,反正她也不爱他,就这样过下去吧。 自从景林回来后,便每日变着法哄她吃饭,逗她开心,日复一日下来,她又暂时忘却了烦忧。 夏时她便带着阿绿去云水山避暑,而景林则是到北大营练兵,直到天转凉二人才回府,她与他不像夫妻、不像仇人,像固定时间会见面的老友。 老友,她与景林,竟也用上了这个词。 寒来暑往,在北郡的日子过到了第三个年头。 这一年,直到中秋前夕她才带着阿绿从云水山回府。 中秋夜,她躺在摇椅上赏月,忽扭头蹦出一句,“景林,我老了。” “殿下不老。” “过完中秋,便二十二了,如何不老。” “景三三都长成漂亮姑娘了,每日要在屋中照许久的镜子。” “景贰也成了温驯少年,不过他总是满嘴道理喋喋不休,十三却像六十三。” “不对,这一番感叹下来,我怎么有一种儿孙满堂的错觉。” “公主是二十二,不是六十二”,景林将剥好的石榴递给她,“纵是老,也是臣比公主先老。” “不过差了两岁,忽略不计”,她抓起一把石榴塞进嘴里继续盯着天上的月亮。 她吃石榴向来没有吐籽的习惯。 景林见她又将籽咽下,皱眉道:“殿下幼时没被淑妃娘娘吓唬过?” “无缘无故的吓唬我做甚?”她又抓了一把石榴。 “幼时阿娘总会吓唬臣,若吞下籽,籽会在腹中生根发芽。” 魏隋贞喉咙一动,将籽吞下,目光定定盯着他道:“我幼时家里穷,日子苦,舍不得吐籽。” “殿下莫要说笑了”,景林只想仰天痛哭,若她家还穷,那世间就没有富人了。 魏隋贞笑着移开目光,她知道他不会相信,其实幼时的记忆她也越来越模糊,若不是亲眼看着娘亲被父亲杀死,她恐怕也会以为那段穷苦岁月是永陵公主做的一个梦。 那段记忆刺骨透魂,任凭岁月流转,也无法从她心头抹去。 “公主嫂嫂!” 嗓音清脆、语速飞快,不是景叁又是谁? “这是三三亲手做的月饼”,景叁端着盘子蹦蹦跳跳朝她过来,“那当然得先给公主嫂嫂吃。” “你好好走路,不然,公主还未吃,这地上的土先吃了”,景林凑近她低声道:“公主若嫌吵,臣把她带走。” 魏隋贞从摇椅上起身,接过景叁手中的月饼,“你亲手做的东西,能吃吗?” “自是能”,景叁骄傲道:“我可是和阿娘学了一整天呢。” “这月饼怎是辣的?”景林面露难色。 “大哥!”景叁见状跺脚怒道,“谁让你先吃了,这是我做给公主嫂嫂的!” “得亏是我先吃了一口”,景林还未从那口辣月饼中缓过来,不停喝茶漱口。 “我生气了,我真的生气了!”景叁鼓着脸坐在石桌边“有甜月饼、咸月饼,为何不能有辣月饼?公主嫂嫂什么月饼都吃过,辣味的肯定没吃过,我就想让她尝尝我做的辣月饼。” “行了”,魏隋贞知道她若不制止,景叁会一直念叨下去,“你就做了一个?” “是,阿娘说不让我浪费粮食。” 她拿起被景林吃过的月饼咬了一口,“嗯,好吃,只是明年不许再做了。” “你那双手握镜子、涂胭脂就行,学人家下什么厨房?” “那便是不好吃”,景叁依旧鼓着脸,只不过是转过了身对着她鼓。 “殿下可别宠坏了她,日后没了殿下的庇护,没人会这般纵着她”,景林拔下景叁头上两根簪子,“纵是郡守家小姐也没打扮成这么张扬的,我看得再拔两根。” 魏隋贞拦住景林,“她是公主家的小姐”,又夺过他手中的发簪,打量一番后道:“不过景三三你这眼光着实不怎样。” 景叁起身搂住她胳膊,“三三哪也不去,一辈子都不离开公主嫂嫂”,说着又瞪了景林一眼,嗔声道:“大哥坏,嫂嫂好。” 魏隋贞一听,忽放声大笑起来,这景叁在就是热闹,说话也招人爱听。 “今年我生辰,命人好好置办,撒些帖子出去,我要热闹热闹。” “啊?”景林险些以为 他听错了,她竟主动提起要大过生辰。 “公主嫂嫂,真的吗?”景叁眼睛都亮了,“那三三可不可以邀请那些窗伴来参加?她们都可羡慕三三有个公主做嫂嫂,都想亲眼看看公主长什么样。” “景叁闭嘴,又不是你的生辰!”景林总觉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是公主生辰,你那些小友什么身份,岂能参加?” “阿娘将我生在夏日,夏日里公主嫂嫂都在云水山……”,景叁说着又鼓起腮帮子委屈巴巴看向她。 “我都说了我想热闹热闹,若只有死板的大人又岂会热闹?”魏隋贞手一挥,“允了,都请来吧。” 永陵公主要大过生辰的消息一出,北郡的官员都开始不安,既怕收到帖子,又怕没收到帖子。 公主的生辰宴是什么样子,景林没见过,整个北郡也没人见过,这可让他犯了难。 不过,生辰宴没见过,可宫宴他是见过的。 照着记忆里的来办吧,北郡比不上玄都,只能又什么用什么了。 宴席上总要有人跳点舞奏点曲子,但她眼光高,一般东西入不了她耳眼,为此,他还去请了梁玉堂在生辰宴上弹奏几曲。 没办法,谁让她在北郡只抬举这位梁公子一人。 整整一个月,景林都在忙她生辰宴之事,她倒是不急不忙,日日带着阿绿钓鱼,钓上来的鱼都养在池中。 “倒时人人都可在生辰宴上吃一口本公主亲手钓的鱼。” 终于到了魏隋贞二十二岁生辰这天,这天她起的很早,“阿绿,昨夜你为何一直守在我床前盯着我?”她一夜没睡好,迷迷糊糊中总觉得床边有人在看着她。 “公主,奴婢没有”,阿绿端来水盆,“昨夜公主说让奴婢早些休息,奴婢便早早睡了。” 她捧起水洗了把脸,清醒神后幽幽转过头,盯着床头道:“是吗?可我觉得昨夜有人就站在此处。” “公主别吓奴婢,公主知道奴婢最怕鬼了”,阿绿吓的闭上眼睛。 魏隋贞有些恍惚,难不成是她在做梦?那种飘飘乎,却又真实的感觉,总不能真是见鬼了。 不想了,今日她二十二岁,过生辰最重要。 她隆重打扮一番后早早入席坐着,等待宾客到来,可见,她真是想热闹想疯了。 可她左等右等,硬是没见一个人来,公主生辰,这些人还敢迟到? “阿绿,你确定帖子都发出去了?怎么没人来,连景三三的小友们也没一个到的。” 阿绿忙道:“发了发了,是驸马亲自一家一家去发的。” “景林人呢?”魏隋贞发现不仅是宾客未至,连景家人也一个都不见。 她心中隐隐泛起一丝不安,“阿绿……”,一个汤匙被她碰掉在地,碰碎的响声格外刺耳。 “公主,驸马来了。” 她抬头,看见景林神色凝重,一言不发走来。 “怎么了?”她心中预感不好,起身时脚下虚浮,心神越加不宁,“你手里拿的什么?” “殿下……”,景林欲说什么,最终又开口难言,将手中的令书交到了她手中。 魏隋贞这一个主动要求热闹的二十二岁生辰最终没有过成,因为元光帝驾崩了。 39. 第三十九章 天子龙驭宾天,举国行国丧之礼,大雪将北郡染成素白一片,都省去了挂素幡白帛。 皇帝驾崩、公主生辰,景林衡量一番,他私心中竟觉得她的二十二岁生辰更加重要。毕竟,他与那位天子岳父话都没说过几句,如陌生人一般,死了便死了吧。 而她不一样,三年相守,他与她的感情似早已说不清界限。她难得提出要过生辰,就这要被打断,仿佛老天就是见不得她开心。 不过,只要事关玄都,他向来说不上话,如今她父亲去了,他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她。昨日他将天子驾崩的消息告诉她,她面无波澜在原地坐了半个时辰,待他捧着长寿面出来时她已离开。 她心中,终究还是伤心的吧?毕竟,那是她爹。 “殿下”,景林端着一碗樱桃雪花羹叩响她房门,她一夜未进食,想来其他的也吃不下。 屋内无人应答,但身后却传来声响,他警觉转身,只见有积雪从屋檐簌簌滑落,“雪明明已经停了”,他走到院子里仰头一望,只见她拎着个酒坛赤足散发行走在屋顶上。 “殿下!” 景林忙放下托盘,飞身踩上屋顶,蹲下身用手捂住她脚背摩挲着,“多凉啊,怎连鞋袜也不穿?” “我没爹了”,魏隋贞依旧垂着头,她或许应该说,她又没爹了。 “臣知道陛下仙去公主心中万分哀痛,可是公主也要珍重自身”,他一番话下来她依旧没什么反应,他又伸手晃了晃酒坛子,酒坛已空,握着酒坛的指节也已冻的通红僵硬。 “殿下,臣带你下去”,他起身环住她腰,宛若环住了一根冰柱,他心中一急,忍不住道:“你身子本来就不好,哪能经得起这样冻?陛下若泉下有知,也会为公主心疼的,还望公主......” 哐啷一声,酒坛落地的碎响声打断景林的话。 “伤心?谁说我伤心?”魏隋贞缓缓抬起头,双瞳血红盯着景林,似是刚从炼狱爬上来的恶鬼,“死了好、死了好啊!”她仰天癫狂大笑起来。 景林被吓的愣住神,即使她每次叫嚣着要杀了他也从未露出过如此神态,“殿下不可如此说!”他回过神,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此等大逆不道的话,若是让旁人听去,恐惹出祸端。 “你放开我!”魏隋贞伸手去扒景林的手,由于在雪中冻的太久,她失去了灵活,一动便将景林也带倒在地。 二人拥在一起滚在房顶上,眼见着就要摔落房顶,景林忙抱紧她,打算落地时为她做个肉垫。却不想,半空中,她对他莫名笑了一笑,随即反转几圈,最终落地时她成了他的肉垫。 景林不知她为何如此做,但这一摔后她便卧床不起,谁都不见。 直到陆续有官员上门求见她,要求她回京奔丧,他才明白她此举为何意。 “公主哀恸伤神、缠绵卧榻,实在是无法见各位大人。” 景林来北郡这么些年,还从未见过北郡官员聚的如此之齐,他不免好奇,这陛下走了公主回京奔丧他们能得什么好处?因此日日不厌其烦的来请。 “陛下龙驭归天,永陵公主作为先帝最宠爱之女理应回京奔丧!” “若公主执意不见,那臣等便跪在此处,直到公主肯见臣等为止。” ...... 这些话景林反反复复听的头痛,“李大人,这几日就数你声音最大,要不你进去说给公主听,把她请出来?”他让出一条路,“从这进去,穿过长廊再过一个门便能去到公主居所。” 叽叽喳喳的老臣们瞬时哑了声,真让他们去,一个个又不敢了。他们心里也知道,归天的老皇帝弄不死他们,但永陵公主会。 “驸马,臣等此举也是为了公主好,如今新天子已登基,天子乃公主胞弟,永陵公主以后便是长公主,还是要回玄都露个面,让天下知道......” “梁郡守”,景林直接将梁齐峰从地上拉起,“公主在里面,你去和她说。” “驸马身为公主夫婿,对公主有规劝之责,理应驸马去!”梁齐峰忙挣脱景林,又跪回原地。 “什么规劝之责,莫不是梁郡守乱编的,我既尚公主,自然唯公主是从!”景林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要去一群人吵架,还是一群迂腐的老文臣,他嘴本就苯,已快撑不住。其实,他很想学着她一样,一句“你想死吗?”堵住所有人的嘴。 就在众人争论不止时,啪一声响,一卷圣旨摔落在地。 “吵什么?”魏隋贞从后面慢步现身,“是要死了吗?” 听她骂出这一句,景林心中顿觉舒畅无比,“殿下,你怎出来了?” “臣等拜见永陵公主,公主万安。” 魏隋贞也不宣他们起身,她坐于上首,垂首扶额道:“梁郡守,捡起那道圣旨,给大家读读。” 梁齐峰颤巍巍捡起圣旨,展开之后却不敢读出声。 “怎么,忽然都不认字了?”魏隋贞轻蔑一笑,“那本宫都给你们听。” “永陵公主魏隋贞嫁镇北将军景林,无召不得归玄都。” 景林听着心神一晃,仿佛又回到三年前,跪在宫中听旨的那一刻,那时他忐忑不安接旨,迷迷糊糊带着一个公主来到这北郡,胆战心惊的伺候着公主,这一晃便是三年。 “怎么,君父刚走,你们便要本宫违抗先帝旨意?”魏隋贞一拍桌子,“梁齐峰,你回答本宫!” 众人噤声不语,吓的冷汗直冒。 梁齐峰将圣旨整齐卷好双手呈上,“先帝...先帝...确有这样一道旨意......” 魏隋贞起身抓过圣旨冷哼一声后拂袖离开,景林等她身影彻底小时候挥挥手道:“各位大人,公主也见到,赶紧走吧,不然公主若半路改变心意返回,可就不好说了。” “来人,送各位大人。” 景林朝着她离开的方向追去,虽她方才表现的面冷心很,他终究是不放心她,几年相处,他还是有那么些了解她。 他在冰湖畔寻见了她,她抱着圣旨蹲在湖畔,他走近,听见一阵低低的呜咽声。 他怕吓到她,不敢走太近,轻轻唤了一声,“殿下......” 魏隋贞闻声止住哭泣,慢慢转过头,仰头望着不远处的景林,心神忽飘 出去很远很远。 她曾想过有一天君父会死,但那时她认为,即使君父走了,还有阿允陪着她。如今,君父真的走了,陪在她身边守着的却是这个男人。 三年了,她对景林,从恨到无情,又从无情到有情,许是友情,又或是亲情,但她从来不敢想是爱情。因为,她知道景林心里一直藏着一个人,而她自己心中也不清白。 “刚刚那么威风,怎又躲在此出哭”,景林挪步靠近陪她一起蹲着,“别哭了,臣的公主殿下是威风凛凛的猛虎,不是哭鼻子小花猫。” “谁说我哭了?”魏隋贞别过脸,“我何时在你面前哭过。” 景林伸出手指一本正经数道:“那次,还有那次,还有......” 魏隋贞一把捏住他手指,“我看你比梁齐峰还能编瞎话”,四目相接时她见景林在笑,笑的如沐春风,让她莫名心安,“景林。” “嗯?”景林止住笑,“何事?” 她松开他手指,目光定定看着他,“若我说,我想当一只哭鼻子小花猫呢?” 景林长睫微颤,似有一道暖流注入他心中,化开了心头的积雪,她这是在向他表明心迹?还是真的只是想光明正大在他面前哭鼻子? “臣愿......” 魏隋贞将脸凑近贴着他问,“什么?” “愿陪哭鼻子小花猫一辈子留在北郡。” 魏隋贞猛地将他抱住,埋在他肩头放声大哭起来,边哭边含糊不清道:“我是真的...伤心...可也是...真的恨...” “景林,我又没爹了,又没爹了!” 景林紧紧抱着她,她哭声带的他也想哭,“殿下想想臣,臣早就没爹了,可臣都撑过来了,殿下比臣坚毅万倍,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置于恨,他想,她应是在恨先帝命人杀死了她腹中之子,这件事他可万万不敢主动提起,哪怕她提起,也不能顺着她的话去说。 二人一直在冰湖畔抱着哭,直到她哭累睡了过去,他才抱着她回到房中。 自那日她扔出先帝圣旨后就再也没有官员来请她回去奔丧,府中又回复了往日的清净。 不过,她虽不回去奔丧,但该服的丧还是要服,她日日粗布麻衣、素面朝天,常常往某处一看便发上半天呆。 景林只能和阿绿轮流守着她,不过,除了发呆之外她便没有其他异常之处,照吃照喝,也同他说笑打趣。 本以为等丧期慢慢过去一切都会好,可是很快,新天子的圣旨就来到了北郡,召他夫妇二人速回玄都。 先帝的旨意不能违抗,这新天子的旨意更不能违抗,景林握着圣旨面色凝重看着她,“公主,现下当如何?” 魏隋贞眸光微微一滞,歪头循声问道:“新天子是谁,魏贤?” 景林忘了,她还不知道如今高坐皇位的是她胞弟,曾经的穆王魏允,她现已成了天子之姐,身份更加尊贵了。 “殿下还不知,穆王殿下一朝得位,殿下如今是长公主了。” “谁?”魏隋贞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渐渐消失,久久回不过神。 40. 第四十章 昭王魏贤兵权在手、战功赫赫,又得民心,如何就是阿允得了天子之位? 魏隋贞努力回想着记忆中的魏允,他是当天子的料吗? 是不是那块料,他如今都已经是了。 刚登大位便急匆匆下诏唤她回去,又是何意?他早已有妻有子,如今成了天子,后宫妃子只会多不会少,又何必再惦记着她呢。 自接到圣旨后她很愁,可有人却是很兴奋。 景林忙着各种收拾东西,魏隋贞看得出来他很兴奋,像个种了一辈子田终于要进城的老农。 “玄都有你什么人在?令你如此雀跃,还替我收拾上行囊了。” 景林关上手中的妆奁,尴尬道:“臣,有吗?” “还有,我几时说过我要回玄都?” “啊?”景林面色一怔,“可是,圣旨都到了,殿下还能......”纵使如今天子是她亲弟,她还能抗旨不尊? 魏隋贞未在答话,独自踏雪出门,街上没有什么行人,只有扫雪的街卒。 “忘虚酒肆”,不知不觉,她走到了酒肆门口。 她不带犹豫,走入酒肆,她跟梁玉堂学琴后便在酒肆投了箱银子,算来她也是酒肆一个老板,还是越过梁玉堂的大老板。 朱潜亲自将她迎上二楼,拿出账本整齐呈上,“公主请过目。” “谁说本宫是来看账本的?”她随手翻开一页,瞥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账目,立马合上,“拿去给梁玉堂看。” “回公主的话,梁公子已不在北郡”,朱潜将账本撤下,他明白那点钱对于公主来说不过芝麻大小,但他身为掌柜,态度得到位。 “去哪了?”魏隋贞这两年一直跟着他学琴,又给他酒肆投了些钱,二人算师徒也算财侣。 “玄都,摘星书院。” “他何时转了性,想走仕途了”,她一直以为梁玉堂是看山看水的性子。 “小人不知”,朱潜亲自布置好酒食,“公主慢用,小人先行告退。” 梁玉堂去了玄都,他一个偏地小郡守之子能入摘星书院,倒是有些本事,她端起酒杯,又放下,不对,这小子不会打着她名号进去的吧? 他要入摘星书院,那把玉玲珑足矣成为引荐之物,书院的闻人山长不会不给她这个面子。 玄都,她并不想回去。 她能姓魏,能做公主,皆因先帝,如今先帝不在了,她与魏家的纽带也算是断了。 或许,她可以不再当着永陵公主,做回百里……不,做阮隋贞。 几杯热酒下肚,她心中做阮隋贞的念头越来越强烈,恨不得马上跑回家,将自己的身世向景林全盘托出,并问他……问他愿不愿意…… 和她一起离开,躲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做真正的夫妻。 “小王见过永陵……噢不,如今应是见过长公主殿下。” 魏隋贞闻声头脑立刻清醒了一半,警觉偏过头,来人正是兰庚,白了一眼后继续自顾喝酒。 她本就不喜此人,甚至算得上有仇,再加上这几年他陆陆续续总偷偷将阿绿从她身边带走,更惹她厌恶。 她装不知道、不计较,是因为看出阿绿心属他,不忍看她落寞。 “殿下为何不理人?”兰庚也不客气,摇着扇子在她对面落座。 “哪有人?此处除了本宫,还有其他人吗?”她假意环顾一周,继续无视对面之人。 “殿下依旧伶牙俐齿”,兰庚脸上依旧带着笑,丝毫不介意她出言不逊,“不过也是,如今晋盛天子乃是殿下的心……” 魏隋贞神色一变,抬眸瞪着兰庚,“你想说什么?”她隐约知道,这位苍狼国皇子似乎知道她与魏允那些事。 “殿下,他初登皇位便速速将你召回,那份急切的心,小王都看明白了”,兰庚斟了一杯酒只闻不喝,“有些情就像这酒,藏的越久便越令人欲罢不能。” “欲罢不能是吧”,魏隋贞从一旁拎起一坛酒置于他面前,“本宫这有的是,那就请兰庚殿下喝光这些酒再来与本宫闲谈”,语罢,她起身离开。 “还有,你若真心意属阿绿,便将她娶回家做王妃,爱她、敬她,偷偷摸摸的,真以为本宫不知道?” “可惜,本以为今日能见到她,没想到你未将她带出来”,兰庚略带几分失望道:“若是殿下回了玄都,那小王恐也得一道去,不然,可见不着我家小阿绿了。” “你就不怕有去无回?”魏隋贞眼眸森寒望着他,“本宫可不介意拿你向新帝邀一份功。” 兰庚抱起酒坛猛灌几口酒,抬腕用袖口豪爽擦了下嘴,眉梢一挑,嘴角扬起一抹桀骜的笑意,“入了玄都,我便是李临。” 管他是兰庚还是李临,都与她无关,魏隋贞在雪上奔跑,她急着回家,急着见景林。 “公主、公主慢点”,阿绿撑着伞在门口等她,“奴婢正要出门寻公主。” 她只是走急了几步,身子便虚的难受,靠着阿绿无力问道:“景林呢?” “公主可还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阿绿扶着她慢慢往回走,“驸马现在应是在厨房里帮老夫人做饭。” “带我去找他。” 还没走进厨房,魏隋贞便嗅到了陈皮炖兔肉的香气,冬日里她爱吃这道菜,“等等,先不进去”,她叫停阿绿。 景林就在里边忙活着,系着她送给他的专属围裙,围裙上张着嘴的小狗图案是她用矾彩绘上去的。 她记得他收到围裙那天又破天荒唤了她一声娘子。 “别人家娘子也给夫君送小狗围裙吗?” “殿下这是吃定臣,让臣做一辈子伙夫。” 她在暗中盯了很久,“就这样为我做一辈子饭吧。” “公主说什么?”阿绿贴近耳朵。 “没什么,先回房吧。” 晚饭时,魏隋贞称身体不适,让景林把饭端到床边。 “殿下,臣今日做的陈皮炖兔肉”,景林边说边将小饭桌支起。 她脱口而出:“我知道啊。” “啊?”景林眉宇间带了些疑惑,“殿下哪里不舒服?要不臣重新做些清淡的菜过来。” “不要”,她握住他手腕,“就吃这些。” “好,臣喂你”,景林夹起一小块兔肉,“都是带骨头的,殿下就爱吃带骨头的肉。” 她一口接过,兔肉嫩滑鲜香,无半点腥气 ,她刚吐出骨头,景林便又送一块过来。 “景林,这么些年我都习惯了,日后不舒服时若没有你喂饭,我可如何是好?” “这......”,景林犹豫片刻道:“那臣保证,殿下不舒服时都尽量陪在殿下身侧侍奉。”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推开他伸过来喂饭的手,又双手捧上他的脸,“景林,你跟我走吧。” 景林呆呆看着她,慢慢将手中碗筷放下,“走?臣会跟殿下回玄都的,圣旨上都写了,要公主驸马同行。” “不是回玄都!”她不由吼了出来,“是离开,离开北郡,离开玄都,去一个无人认识之地,我不再是公主,你也不是驸马,就像普通夫妻那般,好好生活。” 她不做公主?她一席话把景林说的脑子发懵,“殿下,不做公主是什么意思?还有,普通夫妻又是什么......” 不等他说完,魏隋贞掰过他的头,猛在他脸上吻了一下,“就是这个意思!” “殿下你......”,景林的心被她吻的怦怦乱跳,“臣......”,他还没有从那吻中回过味,甚至想把另一侧脸也伸过去,让她再吻一次。 “我让你跟我走,去过闲云野鹤的隐士生活,你半天不回答,抻着张脸干什么?”魏隋贞嘴上虽大声,却不敢去看他的眼,更不知刚刚为何要亲他一口。 不管了,就当是借他的脸擦一下嘴上的油。 景林收整神态坐直身子,他不知她为何突然说不做公主,还要逃走,实在不想回玄都,也不必做到这个份上吧? “我没同你说笑,是认真的”,魏隋贞双眸凝视着他,就差将她身世全盘托出了。 “臣知道殿下没有同臣说笑”,景林同样望着她眸道:“臣今世既得殿下这样一位天仙般的人儿做妻子,本应听之顺之,可是,臣在这世上不是孑然一生,还有阿娘弟妹要顾。” “恕臣...恕臣不能答应...” 魏隋贞身子一松,她差点忘了,他还有家人。 “殿下,陛下既已下至召你我夫妇二人回去,若不去,便是抗旨不尊”,景林在床上摸到她手握住,“殿下与陛下手足同心,即使有一些过错,陛下也不会过多责罚,可臣就不一样了。” 魏隋贞听着景林一席话,渐渐冷静下来,他说的有几分道理。那破圣旨,她抗便抗了,她不信魏允会无情到因此将她弄死,但会不会将气撒到景林头上就不一定了。 若真到了那个时候,她真不一定能护住景林。 “殿下,就回去一下吧”,抗旨不尊这种念头景林想都没想过,他只能小心翼翼劝她,反正不过是回去一段日子,再不济,等先帝丧期一过,他们还是要回北郡的。 魏隋贞倚着床,心神已游离很远,真的要回去吗,真的要再见到他吗,到了那时,她该如何面对他? 罢了,如今他大权在握,纵她可以拧过他,可她如今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老的小的一家子人。 “你忙活这几天想必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就等着我松口吧?” 景林小声道:“是都差不多了。” “那明日便启程吧”,她拉起被子转身躺下。 41. 第四十一章 亦如当年来北郡时那般,魏隋贞出门往马车里一待便很少出去,只不过当年是被迫,如今是她自愿的。 “公主,奴婢一直没和公主说,那日我们离开时,奴婢瞧见老夫人和三小姐都偷偷抹眼泪了,想来她们很是舍不得公主与驸马”,阿绿将小泥炉上的一直温着的茶水倒一杯端给她,“公主,喝一口暖暖身子。” “不喝,我不冷”,她将手中的书卷扔到一边,换了一个姿势躺下,说来她竟也有些想念留在家里的三个人,她与景林一家早在不知不觉中处出了感情。 “二公子虽没哭,但偷偷跟着马车直到城门口。” “又不是不回来了,我总是回再回来的,何必搞的像生离死别一样”,魏隋贞想了想,今生似乎也没树什么敌,只要魏允不要她的命,她就死不了。 马车外,景林骑马行至她窗边,开口叫的却不是她,而是阿绿,“阿绿,你帮我问问公主,今日可愿意同我说话了。” “公主,驸马问你……”,阿绿还没说完便被她打断,“不想。” “驸马,公主说不想。” 景林也不恼,继续跟着马车骑行,“那你再帮我问问公主,天色已晚,公主今夜是否还继续宿在马车里。” 魏隋贞拉过狐裘锦被捂住头,阿绿立刻会意,“驸马,今夜还是由阿绿在马车内侍奉公主就寝。” 公主又怎么了?景林不知道,但她这么多年早已习惯她捉摸不定的脾性,这几年吵吵闹闹,当然,都是她单方面吵闹,他从未敢顶过一句嘴。反正到最后她总归是会同他和好的,暂且认为她是近乡情怯吧。 一行人走走停停,在一个晚霞满天的黄昏,将夜营扎在了离玄都一百里处的青溪畔。 “竟已到这里了”,魏隋贞推开马车门车,对着冬日里也不会结冰的流水呆望良久,走下马车后她单手拢着披风解开一匹马的缰绳牵着漫步至青溪畔,“喝吧,这里的水比北郡好喝。” 她牵马沿着溪畔走,身后忽然传来另一匹马的嘶鸣声,她回头,见景林正慌忙去捂马嘴,“想偷摸不出声跟着我?”,看了看他的马又道:“还模仿我。” “臣只是还不确定,殿下是否想同臣说话”,景林牵着马尴尬站在一旁。 魏隋贞牵着马继续前行,“我是因为想起了曾经,每每和君父去三绝山巡狩,都会在此出饮马。” 景林慢慢跟在她身后,“那臣以后再路过此出,也会想起曾与殿下在此一同漫步饮马。” “是吗?”她挑眉瞥了他一眼,“莫不是你怕我偷跑了没人带你入城?”她翻身上马,“牵着马走多没意思,走,跑跑”,语罢,拍马跑开。 “殿下!”景林忙上马追上她,“殿下慢些。” 夕阳垂山,二人二马奔行于溪畔,似是要跑进橘红的天际里。 魏隋贞一口气跑出五六里地,一路上景林都在她身后边追边喊,什么天色已晚不安全、跑迷了路走不出去云云...... 她停下等他,待他靠近,丢出一句,“在这,我就算闭着眼睛走也迷不了路。” 景林抬头看了看天,“殿下,回吧,不早了。” “不回了”,魏隋贞凝目望着他,“景林,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走不走。” “若走,便是现在。” 景林不由的捏紧手中的缰绳,没想到临近玄都她又提起此事,就在他沉默之际,天已万全变黑,他道:“殿下又说笑了,天真的黑了,我们还是回去吧,不然,阿绿该担心殿下了。” 魏隋贞明白了,这也是她最后一次问他,再问下去,便成她逼他了。其实,她大可自己一走了之,可偏偏执意想带着他一起走,无非就是习惯了身边有他,这一点,她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今夜,我睡帐篷里,你跟我一起。” 景林闻言有些发懵,“啊?”一路上她都住马车里,这忽然要住帐篷,还让他一起,不解她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是,臣遵命。” 夜里,二人同宿一帐,景林装模做样说他睡地上,魏隋贞给了他一脚,“滚上来躺着,装什么,第一天认识吗?” 景林抱着枕头小心翼翼坐到床上,“臣,自己有枕头。” 她一看,拧眉问道:“你怎还将家里的枕头随身带来了?别告诉我,那破布娃娃你也一同带来了。” “这样臣能睡的安心些”,景林整整齐齐将枕头摆下,“阿娘缝的,臣也替殿下带了一个。” “你是不是要进城了特紧张?”魏隋贞提被躺下,“从今夜起,直到进城,我夜夜与你同住一顶帐篷,白日里你也别起骑马了,跟我同乘马车。” “你也别怕,自打小斥候尚公主那日起,你便注定要成为这晋盛百姓谈论打趣的对象,他们说就让他们说去吧,听见什么也莫恼莫羞,你是晋盛的驸马,是镇北大将军,要有大气量。” “面对那些皇亲国戚、达官显贵,你更不用怕,他们谁还能贵过我去?”魏隋贞忽产生为了景林不被欺负,她要保住长公主的位置,不与魏允翻脸的念头。 她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一扭头,景林坐在一边一言不发静静看着她,“愣着做什么?躺下啊。” “臣......”,景林低下头,“臣先守着殿下睡着。” 她这才发现她躺的四仰八叉,将整张床都占了,“好了”,她收起四肢转身背对着他,留出余地。 景林轻轻躺下身,目光柔柔看着她的背影,一种躲在她身后的安全感油然而生,再加上她方才的那番话,更使他心头暖暖的。 玄都,兰台宫 早已身为天子的魏允身穿一小兵盔甲,怀里还抱一稚子,口中柔声轻哄着:“水仙儿别怕,爹爹在。” “陛下,水仙儿他不会有什么事吧?”已是贵妃的林尤吟在一旁脸色惨白发问。 “若不是水仙儿磕破了头,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不见朕?”林尤吟,这个女人,平时淡淡的,唯有一遇到水仙儿的事,便会一惊一乍。 “都是臣妾不好,臣妾没有看顾好水仙儿”,这几年,林尤吟只做了一件事,那便是小心翼翼养护她生来多病的孩儿,魏凌,小名水仙儿。 “额上磕破那么大个口子,流了那么多血,定是疼坏了”,魏允眼里满是对孩子的心疼,“你也别自责了,是宫人们没看顾好。” “陛下恕罪”,一旁的宫人们整齐跪地。 这时,一个人小跑着进来,“陛下。” 来人正是魏允如今的贴身近侍,宣雨。 “庆大人已带着人出了城门,前去二十里外迎接长公主。”在魏允的安抚下,原本哭闹的水仙儿渐渐沉沉睡去,他轻轻将其放在床上,压低声音对林尤吟道:“你看着水仙儿,有事便喊朕。” 回到太极宫,魏允将身上的盔甲卸下,换上常服,他原本是打算化做小兵,偷藏在庆良的队伍中,去城外接她。 只不过,在他就要出宫时兰台宫的宫人匆匆来报,水仙儿磕破了额头,快要流血身亡了。他放下出宫之事,匆匆赶过去,一看,原只不过是磕破了一道口子,他怒斥宫人,宫人却说是贵妃娘娘让她如此说的。 “陛下若想去,现在追过去也是来得及的。” “多年未见,想来长公主亦是万般四年陛下。” 魏允缓缓闭上眼,“罢了,不去了。” 他想见她,想了三年,想见到发疯,如今他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将她召回玄都,只差二十里路,又不敢见她了。 “陛下,长公主已出降,如今归来再住宫中也不合适”,宣雨呈上册子,“先帝丧期未过,不宜大兴土木建公主府,这是城中现有的几座府邸,请陛下挑选。” 魏允未看册子直言道:“不必挑了,就让长公主住在先前的穆王府,朕早已命人安排好了。” 宣雨微微一怔,“是。” 城外 前行的马车忽然停下,景林立刻警觉道:“殿下,臣出去看看,阿绿,照顾好公主。” “等等”,魏隋贞伸着懒腰直起身含糊不清道:“我去。” “殿下不可,恐有人行刺。” 她一脚踢开马车门,大声道:“行刺?现在才来行刺,本宫倒要看看谁想送死。” “末将庆良,拜见长公主殿下!” 庆良?她努力回想了一下庆良是谁。 “末将奉命,特在此迎接殿下仪驾归城。” 景林在马车内静静听着,听着别人喊她公主殿下,他心里怪怪的说不上来。 魏隋贞终于想起了庆良是谁,同时,还伴随着一些不好的回忆,她淡淡瞥了一眼,转身坐回马车里,“继续走吧。” “殿下,这位庆良大人是何人?” “大人?”她冷哼一声,“他可配不上你称一句大人。” 马车慢慢驶入城门,这真回到了玄都,魏隋贞的心反而很平静。 “公主,原来这就是玄都城,与北郡可真是不一样”,阿绿透过窗缝努力向外看。 景林见她眯着眼看的难受,忍不住道:“阿绿,即使你打开窗户看,想必公主也不会说你什么的。” “穆...王府?”阿绿趴在窗户上不自觉念出。 魏隋贞一听,立刻反手推开了窗户,伸头看出去,不假,此刻她的马车正是停在穆王府前。她的心跳的怦怦,直到想起魏允如今已搬进太极宫,才松下一口气。 她怒问:“庆良,你将本宫带至此处是何意?” “回禀长公主,因城中现无适合公主居住的府邸,所以陛下吩咐,暂且安排长公主住在穆王府。” 魏隋贞听完庆良的回答,关上窗户,打开车门,平静的吩咐车夫下去,然后拿过马鞭一鞭子抽在马上,马儿被惊的跑起来,她驾着马掉转车头奔了出去。 车内的景林和阿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晃倒在地,景林惊呼,“公主要去何处?” 42. 第四十二章 “前方何人?速速停住!” “宫门禁地,岂容驾车乱闯!” 宫门?车内的景林一听便被吓到了,他再土包子也知道驾车闯宫门是何种罪名,“公主!”,马车在此时也停了下来,他扒着门框蹿出身去,却只接住她扔来的马鞭。 魏隋贞被一圈侍卫拦住,她瞥了一眼快要抵到她喉间的长枪,“何时本宫回家成乱闯宫门了?” 今日值守的监门将军名唤杨全,他今年刚刚升调上任,并不认识眼前这位公主,但近日远在北郡的永陵长公主要回来他是知道的。 杨全早就听过这位公主的大名,自知招架不住,已派人入宫禀告天子。 景林见她被一堆黑甲银枪的侍卫围起,也顾不上其他,忙上前道:“切莫伤了公主!” 杨全手一挥,抵在魏隋贞身前的一排银枪整齐收回,“臣杨全,拜见长公主殿下!” “既知是本宫,那便让开”,魏隋贞扭头对景林道:“将阿绿也带下来。” 阿绿被飞速奔跑的马车晃的头昏眼花,刚狠狠吐了一通,此刻正病怏怏靠在车门上看着她家公主同人吵架。 “阿绿,你可还好?” 阿绿眼睛一闭,“回禀驸马,奴婢不太好。” “长公主殿下!”杨全依旧拦着不放行,“未得陛下宣召,殿下不可擅自入宫。” “若本宫今日、此刻,非要进去呢?”魏隋贞一甩衣袖,迈步便要进去,她也顾不上景林在不在场了,若这叫杨全的再多说一句,她便跟他们打一架。 杨全见她态度绝决,顾不上尊卑,伸手握住了她臂膀,“殿下若要硬闯,臣便只好......” “你想干什么!”阿绿见那守门的竟敢对公主动手,头也不晕了,心也不慌了,跳下马车便冲过去,“松开手,你给我松开手!” 景林则是已急的飞身过去,一掌劈开杨全,“殿下”,他揽住她旋身避到一旁。 杨全手底下的人见自家将军被欺,持枪围上景林,被杨全呵退,“不得对无礼!”又上前行礼道:“想必这位便是驸马,臣杨全见过驸马。” 景林仿佛听不见杨全说话,只轻轻抚着魏隋贞被杨全握过的臂膀,“殿下,他们欺负你”,一见她受气,他原本想劝她离开宫门的心已没了,也顾不上会落什么罪名,与她并肩而立,共同面对。 魏隋贞面无表情牵住景林的手,再向前走去,今日这宫门,她势必要进去。 景林则是回头向阿绿招手,示意她也跟上。 “殿下别让臣为难”,杨全心里叫苦连天,也不知那个进去通报的何时能将陛下请来解了这一局面。 魏隋贞已经懒得废话了,她右掌藏在袖中暗自运力,待她劈出一条路,看谁还敢拦她。 她刚要出掌,空中传来一句,“殿下不可!” 一道身影飞过,拉住杨全退出五步远,杨全看清来人,如见救兵,“庆良大人!” “大人为何要带末将退下?” 庆良道:“你没看见她眼睛红了。” 杨全以为公主红着眼是要哭,惶恐道:“末将并未伤到公主,也万万不敢。” 杨全想反了,庆良是怕他被她伤到,甚至是打死。 太极宫 宣雨匆匆上报:“陛下,长公主殿下驾车闯宫门,被监门将军杨全拦下,杨全恐拦不住公主,特命人来禀报陛下。” “什么?”魏允从床上惊起,“谁许他们拦她!她要来,便让她来。” “是是,奴婢这便去传话,不,亲自迎公主入宫。” 宣雨回完话一抬头,陛下早已不见人影,只留下床前一双丝履,“陛下,鞋!”他提着鞋忙追去。 魏允赤足踩在地上狂奔,她要立刻入宫,是否说明她心中同样也是发疯般想见他。 “贞贞,等等,阿允这便来接你。” 他越跑越急,后面直接跃上房顶,踩着各殿顶飞身赶向宫门,惊的宫内各暗卫高手以为是皇宫进了刺客,纷纷现身。 宣雨提着鞋在地上边跑边喊,“退下!都退下,是陛下、是陛下!” 宫门口 “殿下。” 魏隋贞看都不看一眼,冷冷道:“若我要进去,就算加上一个庆良你,也是拦不住的。” “庆良不敢拦公主,公主若想入宫便进去吧”,庆良向杨全道:“让你的人都让开,殿下要回家。” 杨全向来尽忠职守,今日长公主驾车闯宫门已是犯了禁令,若再放行,日后其他公主皇子也要闯,他可怎么办? “庆良大人,这......” 庆良压低声音道:“你现在放行,公主也许走到半路就遇上陛下,那时便没你什么事,若再拖一会儿,陛下亲自到宫门来接人,那杨将军你可就......” “陛下亲自来?”杨全与庆良四目相接,他立马意会,“末将明白了,多谢庆良大人提点。” 杨全命人分站两列,恭敬走到魏隋贞面前,“长公主殿下,臣方才冒犯了,还望殿下恕罪。” 庆良亦上前,“殿下,请。” 魏隋贞只觉她在北郡三年虽屡屡受伤,身子养的越来越坏,可这性子是养的越来越好了,竟能站着半天听这俩货在她家门口商量要不要放她回家。 “殿下,他们放行了”,景林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进去吧。” 她站着不动,仰头望向宫门上的牌匾,仙玄门,曾经她来来往往无数次,没人有拦过她。 如今...... 她忽然,又不想进宫了,扭着脖子活动了几下筋骨,对景林道:“景林,我又不想进去了,我们走吧。” 景林见她改主意,也不多问,微笑着道:“好。” “我乏了,你背我。” “嗯,好。” 景林背上他的公主殿下静静离开宫门,走向马车。 “庆良大人,这......又是?”杨全缺乏摸不着头脑,这位殿下大肆闹一番,临了放行,却又不进去了。 庆良不语,只拧眉望着前方,看着那辆马车渐渐驶离。 一个身影从宫门之上凌空跃下,一落地四顾寻不见人,怒问,“人呢!” “臣,拜见陛下!” 杨全见庆良拜下,才反应过来眼前这赤足散发之人乃是天子,“臣杨全,拜见陛下!” “朕的皇姐呢?”魏允还在扭头寻着魏隋贞的身影,怕见她,又期待她躲在某个角落,忽窜出来甜甜的叫他,“阿允。” “回禀陛下,长公主殿下她走了。” 魏允一听 ,心里仿佛被人泼了盆冰水,他蹲下身,偏头盯着杨全,“谁让你拦她的?” “是...是...”,杨全从没想过有一日会被天子如此盯着看,心中已慌到想死,“回禀陛下,臣只是遵从宫令。” “什么宫令!”魏允朝着杨全怒吼一声,“那是朕的皇姐!普天之下只要朕能随意进出之地她同样能!” “陛下、陛下!”宣雨此刻才提着鞋气喘吁吁赶到,还没好好喘口气便听到陛下大怒。 魏允右手一抬,宣雨便立刻放下鞋,躬身将他扶起,“陛下切莫动怒。” “陛下,臣......”,杨全还想解释什么,被庆良制住,“陛下,是臣没有将公主安顿好,请陛下责罚。” “还不追上去”,魏允想到又错过了与她相见心就痛,“切记,她要去哪、住哪,都随她。” “臣明白了。” 兰台宫 周素宛面色匆匆对林尤吟道:“宫里今日发生了一件大事。” 林尤吟此刻心都在她水仙儿身上,对其他事都没什么兴致,“宫里还能发生什么大事。” “永陵长公主携驸马驾车闯仙玄门。” 林尤吟一听,替水仙儿掖好被子,起身出去后才道:“这位长公主景如此放肆大胆”,她虽不出宫门,也隐约听到永陵公主不日要回宫的消息,没想到竟已经到了。 等等,林尤吟心头一紧,永陵公主的驸马不就是景林? 她心神一晃,景林,景林回来了,可她...如今... “陛下与这位长公主可真是姐弟情深,听说公主被拦,陛下急的赤足踩着房顶飞到了仙玄门,这可惊动了宫中所有人。” “那公主现在是否已经入了宫?”林尤吟浑身止不住的发抖,她还没想好如何面对景林。 “后来不知怎么的,陛下还未到仙玄门公主便走了。” 林尤吟一听,心头暂松,吐出一口气,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娘娘怎么了?” 云韶客栈 魏隋贞泡在浴桶里,呆呆望着房顶,“景林,你见过回家却住客栈的公主吗?” 景林坐在屏风外,将她一会儿要穿的衣服整齐叠好,“臣二十四年来只见过一位公主。” 魏隋贞从浴桶里掬水反手洒向屏风外,“你还想见几个?” “殿下别闹了”,景林怕被浇湿,将叠好的衣物抱在怀中,“虽说玄都的冬日不似北郡那般冰天雪地,但还是冷的,殿下别玩水了,还是快些出来吧。” “好。” 答应的这么爽快?景林继续理衣服,一数,少了亵衣亵裤。平日里沐浴更衣之事都是阿绿伺候她,今日阿绿病倒了,便只能他来。 住客栈的公主他只见过她一个,这贴身丫鬟只要一个的公主想必世间也只此一人。 景林翻找一通,终于找到亵衣亵裤,他有些难为情的拿上,“殿下,寝衣臣已备好,浴袍也......” 魏隋贞不知何时已从浴桶里走出来,赤裸着身子,贴在后背的湿发正滴答滴答往地板上滴水。 “殿下你......”,景林眼神不知该往何处看,差点用她亵衣捂住眼睛。 魏隋贞双手环住胸口,眼神怔怔看着他,轻声道:“景林,我冷。” 43. 第四十三章 一听她冷,景林拿起一旁的浴袍走过去抖开给她围上,将她裹严实后他乱窜的目光也终于敢落在她身上,“好了,不冷了。” 魏隋贞仰头望着他,额上的水珠滑落眉间,最后滴在她尖翘的鼻头上,弄的她一阵痒痒,止不住晃动脑袋想要将水珠甩落。 “别动、别动”,景林生怕四肢被浴袍裹住的她晃倒在地,伸手拦住她腰,“别动,臣帮殿下擦。” 魏隋贞紧紧贴着他,她如此赤身裸体面对他,他方才看她了吗?男人看女人的那种看,她没注意,因为太冷了,只听到他的口气仿佛是在照顾一个孩童,偏偏她又无比受用,决定继续装傻充愣。 “殿下一头乌发又厚又长,若等发干透,今夜便不用睡了”,景林握着银梳小心翼翼替她梳发。 “这有何难,你运功替我烘干不就行?” 景林拿着银梳的手一顿,“殿下过于高看臣了,臣不是武林高手”,不过她既然会如此说,想必曾经有人为她运功烘过发。 “景林”,魏隋贞忽转过身,“那你想不想变成武林高手?” 这是想变就能变的?景林皱眉道:“殿下,臣混的是军营,不是武林。” 魏隋贞原本雀跃的表情瞬转不乐,伸出一指戳进他腰带一拽,将他拽的俯下身来,她凑到他耳边道:“那我便到武林中寻一位高手来做二夫君。” 景林转动脸,两片薄唇轻轻擦过她耳垂,“若殿下开心,那便去找吧。” “景林!魏隋贞大叫一声,然后猛的将景林扑到在地,一手依旧钩着他的腰带,另一只手已顺着胸膛抓住他领口,眼神死死盯着那两片不安分的唇,这小子方才分明是在勾引她。 “怎么了?莫非有刺客?”景林环住她肩,一个翻滚,变成他上她下。 “臣虽不是武林高手,但也能保护殿下。” 魏隋贞无奈一笑,她的这位小驸马,真是不解风情到极致。 “哪来什么刺客,谁敢在玄都刺杀我?”她手一推,“起开。” “吓死臣了”,景林松了口气,将她从地上扶起,“那臣伺候殿下安寝。” “你都不洗澡,我不要跟你睡”,魏隋贞边说边用手梳发,暗自运力烘干。 “那臣告退。” “站住,谁让你出去了?” 景林道:“殿下还有何吩咐?” 魏隋贞目光瞥向窗外,一手指着地下,“你睡这里。” 太极宫 “陛下,公主发现了臣。” “无妨,纵是朕亲自去也会被她发现”,魏允闭眼倚在榻上,“自幼时,她便是个武学奇才,纵是朕也比不过她,朕与她虽师出同门,可周仙师是君父为她一人请入宫的,朕是顺带的那一个。” “她手中一握剑提刀,目光中就会透出一股狠劲,看谁都像血海深仇的敌人,招招皆下死手,因此,周仙师命她平日里哪怕装作不会武也切莫随意动武。” 帝王吐露心事,庆良在一旁只敢听,不敢置喙。 “被她发现前,都探知了些什么?” “回禀陛下,臣先是听见一阵水声,接着看见一对身影先是相拥,接着又倒地,再后来臣便被公主发现了。” 魏允身子晃了一下,缓缓睁开眼,想再问些什么,张了张嘴却无力说出口,他知庆良绝不会骗他。 “你,退下吧。” 她竟连浴身也不避着他,莫非,她真与他做了夫妻。 白日里她那样闯仙玄门,是否说明她心中对他已无情,坦然的不怕面对他。 贞贞,我该如何,你才能回到我身边? “往那边窜窜。” 景林似早料到她半夜会跑下来,特意将地铺铺的很宽。 “殿下,下来吧,宽的很。” 魏隋贞抱着枕头跳下床,躺在他身边,“这是天冷,所以你不洗澡我也不嫌弃你,暑日里你可不许这般。” “好”,景林替她掖着被子,“床上暖和,地上凉,殿下身子受不得寒,要不臣在铺层垫子?” “一暖和我反倒睡不着了”,魏隋贞翻过身背对着他,“快睡吧,还不知明日会怎样,可得养足了精力。” “嗯。” 景林并未躺下睡觉,只坐在一边歪着身子静静看着她。 她出浴那一刻,他心中的兵荒马乱无人知晓,心在胸腔里烧了一晚,现在还燃着余焰。 “殿下与臣,若是普通夫妻,该多好。” 玄都的第一夜,景林睁眼至天明。 云韶客栈因公主入住,其余人皆被遣走,景林一早便拎了一袋银子寻至柜台前,掌柜的一见他便忙行礼,“小民见过驸马。” 他将钱袋子放在柜台上,“我初来玄都,不知这些银子可够?” “万万不可,驸马快请收回,这客栈本就是公主名下产业”,掌柜将钱袋子双手奉还。 景林有些懵,此事她并未和他说过。 他回到房里时她正在梳妆,桌上不知何时已摆上许多新衣裳新首饰,是他从未见过的款式。 “我都回到玄都了,自然不能再穿北郡那些小土裙裳”,魏隋贞细细描着眉,“也不知玄都时兴什么妆容。” 景林行至她身畔,看着镜子里她柔声问:“莫非,殿下在玄都还有衣裳铺、首饰铺?” “算他们有良心,还记得我,知道我回来,一早便将东西悉数送来。” 景林缓缓蹲下身,仰头看着她,“殿下。” 魏隋贞放下眉笔,“说。” “没什么,就是臣觉得,你比臣想象中更有钱。” 魏隋贞听了一愣,随之捧腹大笑,趴在妆台上笑的停不下来。 “殿下,当心妆蹭花了。” 啪,一只眉笔被摔落在地,“怎么画都画不好”,魏隋贞扭头对着门口道:“都进来。” 她一声令下,三个年轻的妆娘应声而至,“民女见过长公主殿下。” 景林自知不是自己的主场,替她捡起眉笔重新放回她手中便退至一旁。 魏隋贞淡淡问道:“如今玄都时兴何种妆容? “回公主的话,是贵妃娘娘的素泪妆。” 一听贵妃娘娘,她手中眉笔一折为二,吓的妆娘改口道:“民女们可为公主独设一款新妆,今日后,玄都女子定会个个效仿。” 两截眉笔落至景林足下,他暗自替这三位年轻小妆娘捏了把冷汗。 “胡话,本宫如今尚在孝期,怎可朱粉艳艳,花枝招展。” “是...是...” 三个 妆娘已被吓的答话都结结巴巴,景林在一旁看的心急,不知她为何突然对人发难。 “那...那民女为公主化一素雅妆容...” “出去。” 她这一声出去,这个语气,景林已许久没听到过,但他永远记得这个语气一出现会发生什么。 “你们三个先下去吧,让门外候着的其余人也都退下。” 三个妆娘如获大赦般闪退。 “殿下,臣翻书时瞧见一美人图,其妆容素雅温婉,就让臣来为殿下上妆吧”,他冲上前,扫了一眼台面,抄起一支笔,刚抬至她面前就被一声震掉。 “你知道眉毛往哪边画吗你就来为我上妆!” 魏隋贞吼完起身离开,她必须现在就进宫,她要去看看魏允那位贵妃娘娘究竟多么的美若天仙。 她刚下楼,便听见一阵尖细的嗓音向她恭敬行礼,“奴婢拜见永陵长公主,公主万安。” 是宫里的内侍,那定是魏允派来的。 “让开,莫要拦路。” “奴婢万不敢拦殿下的去路,只是奴婢是带了陛下圣旨而来。” 她上去便揪住为首之人的领子,“你谁啊?哪来的骗子?你说圣旨便是圣旨啊,依本宫看,那是废纸。” “奴婢宣雨,自陛下登基以来便随侍在侧。” 魏隋贞自然明白没人会敢光明正大冒充天子近臣来假传圣旨,只是她就是生气,就是想骂人。 宣雨,她这才好好打量起这位内侍,看着年纪不大,不过能做魏允贴身大内官,想必手段不菲。 她手一放,松开宣雨的衣领,拍了拍手,扭身便走。 “殿下,那便接旨吧。” 她朝后扫了一眼,对着楼梯上的景林道:“下来接旨。” 将景林喊来后她绕到桌边坐着,“要宣旨便宣给他一个人听,不宣便带着圣旨回去。” 景林听着她的话眼睛都瞪大了,再是亲姐弟,也不敢如此藐视君权,传出去还不得说永陵长公主要造反。 “殿下......” 不想那传旨内侍官竟真照着她的话将圣旨宣给了他一人。 “驸马,接旨吧。” “臣,接旨”,他双手举过圣旨。 “长公主殿下,奴婢便先行告退了。” 待传旨的人离开后,景林捧着圣旨上楼回到房中,“殿下方才也太放肆了,吓死臣了,一家老小的命全在脑里过了一遍。” “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她将圣旨单手夺过,“三日后入宫。” 她嘴角挂着一抹冷笑,三日,阿允,你竟还要鼓三天的气才敢见我吗? 景林瞧她笑的瘆人,那神情似是要入宫杀光所有人。也是,她本就不想回来,而那些人,也却是伤了她的心,这些他都看在眼里。 “若我今日就要入宫呢”,魏隋贞将圣旨扔到一边,“怪了,怎就他当了皇帝,其他人没意见吗?” “殿下莫再说了!”景林见她越说越放肆,伸手去捂她嘴,被她一把拍掉。 “他刚登大位便来为难我,还不让我说,我不仅要说,我还要骂他!” 如此大骂天子,大概是她不想活的病又犯了,景林无法,只好掰过她脸,一吻落下,堵住她的嘴。 44. 第四十四章 “她就这样放你回来了?” 魏允坐在器物库里,一头青丝半披半挽,那后脑上挽起发的竟是半截断箭。他亲自上手绑着弓弦,绷紧的指节被弦丝勒的泛白,他还是觉得不够紧,却又不愿让旁人碰,因为这是她曾经最喜欢的一把弓。 “长公主殿下揪着奴婢的衣领子,说奴婢带去的圣旨是废纸。” 宣雨此言一出,器物库的其余人心头皆一惊,这位长公主未免也太过放肆,竟连圣旨都不放在眼里。 “还有呢,她就没骂朕几句?” 陛下不仅不恼,还低眉浅笑,宣雨在此揣测不准圣心,“长公主殿下岂敢骂陛下,殿下让奴婢把圣旨读给驸马听,最后是驸马接下的圣旨。” 魏允左手握弓,右手拉弦,缓缓向后引弓,“嘣”,弓弦发出一声沉厚的闷响。 景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斥候,魏允一直苦思,他应该如何名正言顺的将景林除掉。 他将绑好的弓置于弓架上,“去兰台宫。” 这些年,他对林尤吟生出了些复杂的情感,但他心里也明白,若不是水仙儿天生杂病缠身,这个女人是不会向他低头的,要保住水仙儿的命让他无忧长大,她得靠着他。 登上大位后,他便封了她做贵妃,如今后位空悬,后宫中除了太后,数她位分最高。 他对她,与其说是情,不如说是不忍,毕竟,她生下的是他的亲生儿子,也是他至今唯一的孩子。可是,如今那小斥候回来了,他心头又生出了其他打算。 到了兰台宫,他并未让人通传,只身走了进去。 “参见陛下”,见他出现,兰台宫宫人纷纷向他行礼。 他脚步无声走进寝殿,见她孤身坐在妆台前,他止步立于一旁盯了她许久也未被察觉,“你何时变的爱照镜子端详自己了?” 林尤吟猛一回头,惊道:“陛下”,愣了愣神才起身行礼,“臣妾见过陛下,陛下怎过来了?” “你这问的好生奇怪,朕只要有空都会过来看水仙儿”,他走至她跟前单手扶起她,“如此心不在焉,贵妃在思虑何事?” “臣妾...没有...”,林尤吟缓缓仰起头,目光匆匆扫了一眼他的双眼又迅速垂下,“臣妾只是担心水仙儿。” “不,你骗朕,你担心水仙儿时不是这副神情”,魏允的手顺着她肩头滑下,握住她手腕一扯,“你是不是在担心见到旧情人。” 林尤吟被他扯的站不稳身子,又不想倒在他身上,只好绷紧足尖稳住身子,“陛下在说什么,臣妾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魏允另一只手握住她腰往前一揽,“在要强什么,有朕在,你还怕没地方靠?” 林尤吟松下身子,懒懒的靠着他胸膛,这几日因为水仙儿的事她确实累了。 “你不明白可朕却一直明白着”,魏允低头将唇慢慢送至她耳边,“你与皇姐那位小斥候驸马是青梅竹马。” “陛下......”,林尤吟仿佛坠入寒冰之窟,她忘了魏允也知晓此事,况且她早就听闻永陵长公主嚣张跋扈,若长公主也知晓她和小景的事,不知会如何大发雷霆。 “你在发抖,你在怕什么”,魏允双手紧紧拥着她,“怕朕?朕早就知晓了,怕皇姐?你是贵妃,她奈何不了你,他抬手撩开垂在她耳边的碎发,“那就是在怕被那小斥候看到你成了朕的贵妃。” “陛下!”林尤吟猛地推开他,又跪在地上,“臣妾如今是皇长子魏陵之母,心里想的念的皆是陛下一人。” 魏允垂眸看着她,“尤吟,这话太假了,你对朕心里有几分真心朕还是清楚的,这些年若不是水仙儿,恐怕连虚情假意你都不屑于对朕展示。” 林尤吟没有想到有一天魏允会来同她论真心,不禁有些想笑,可她不能笑,只抬起脸泪眼朦胧道:“可臣妾与陛下是真真切切有了一个水仙儿。” “起来,朕又未责备你”,她一提水仙儿,魏允便心软,“既然你心里所思所念皆是朕,那过两日给皇姐的接风宴你也一同出席吧。” “陛下,臣妾......”,林尤吟脑中乱如麻,想不出什么借口不去。 “朕与皇姐自幼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你如今是后宫中位分最高的嫔妃,你若不出席,像什么话?” 事到如今,再不容林尤吟拒绝,“是,臣妾遵命。” 魏允唇角扬起一抹笑,将她拉起,“走,陪朕一同去看看水仙儿。” 云韶客栈 魏隋贞还在睡梦中就被人给摇醒,她抄起一旁的枕头砸过去,“你要死啊,天都没亮,在这里鬼叫什么?” “臣叫的是殿下,不是鬼。” “叫我作甚?”她闭眼摸索着捏住景林的脸,“有事快说。” “殿下忘了,今日要入宫赴宴。” 她努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皱眉问道:“谁家天不亮就入宫赴宴?”,手随之一松,放开他的脸。 “臣睡不着”,景林扭过身子,抱着枕头背对着她。 魏隋贞眨巴几下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见他那样子忽觉有些可怜,“景林,你在害怕吗?” “不知为何,臣心中不安”,景林心中隐隐觉得有事要发生,一夜未眠。 她起身坐到他旁边,一手搭过他肩,“景林,大方点、大胆些。” “臣胆子不大,也不知如何大方”,景林转头看着她,双眸结满愁郁。 “我去你家时如何你去我家时便如何”,魏隋贞双手捧住他脸,“只要我一天是晋盛的公主,我便不会让他人欺了你去。” 景林暗自苦笑,他家和她家,天差地别,怎能混为一谈,难不成他还能去掀皇帝老子家的桌子? “殿下又在说笑,只要晋盛姓魏,殿下自然永远都是晋盛的公主。” 魏隋贞自嘲一笑,可她说不定哪天就不姓魏了。 她搂着景林,景林抱着枕头,二人无言而坐,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阿绿叩响房门。 “公主。” 与阿绿同来的还有宫里来的宫人,带来了符合她长公主身份的衣裳首饰。 “奴婢拜见永陵长公主,公主万安。” “奴婢奉命来侍奉殿下梳妆。” 魏隋贞淡淡扫了一眼那一排衣裳首饰,“奉谁之命?” “回殿下的话,奴婢们奉陛下之命前来。” 她将手中把玩的珠钗扔了回去,“出去吧,本宫不需要。” “这......”,宫人们面露难色。 < p>景林见状,在她雷霆大发前将阿绿拉上前来,“你们都退下吧,自有人替殿下梳妆。” “公主”,宫人们离开后,阿绿为她梳着头发,“奴婢并不会梳长公主的头发。” “你现在不就在梳长公主的头发吗?” “奴婢......”,阿绿小嘴一撅,“奴婢是不知道长公主梳什么发髻、戴什么首饰,恐弄错惹的公主令人笑话。” 魏隋贞闻言一笑,“若到那时,阿绿可会为你家公主出头啊?” 阿绿握着梳子一挥手,“阿绿永远会挡在公主身前。” “驸马,时辰将至,不知殿下何时出来?” 景林哪里知道她何时想出来,“庆良大人,殿下想出来时自然就出来了。” 庆良闭嘴转身,他对这位驸马有些无言以对。 “景林。” 一阵软软的声音落入景林耳中,他一回头,只见她一袭霜色暗纹纱料交领华衫,广袖层叠,腰间一根淡紫束腰做点缀,头上则戴了一顶玉色莲花冠,细绦垂颊,额间点了一颗紫色琉璃钿。 这般模样的她,景林从未见过。 “景林,还不扶我上去。” 直到她走近,景林才回过神来,搭过手扶住她,“当心足下。” 马车内,魏隋贞一路闭目养神,但她知道有个人瞧了她一路。 “第一次见面吗?”她睁眼瞪向景林,“还没看够?” 景林依旧不移开眼,“殿下今日不像公主,倒像一位道姑,不,一位仙师。” 景林说她是道姑其实也对,她自幼拜在周仙师门下,又怎不算半个道姑呢? “素素的、仙仙的、美美的。” 魏隋贞脑袋一歪,笑看着他,“景林,这几年在本公主的敦促下你也没少读书,怎夸起人来依旧蹦不出些有水准的词句?” 景林低下头,“因为臣笨笨的、傻傻的、蠢蠢的。” 马车内响起一阵狂笑之声。 庆良在外面听着,心想着这位驸马还真有些本事,既能让公主柔声叫他名,又能逗的公主开怀大笑。 “殿下,仙玄门到了,请殿下、驸马,下车上辇。” 魏隋贞携景林下车,抬眼看了一眼宫门,两袖一挥,迈入仙玄门,她要一步一步走回去。 “陛下在华阳宫等候殿下”,庆良上前引路,“殿下请随臣来。” “这宫里本宫不比你熟?”她拉过景林走到庆良前面。 庆良无法,只得跟在她身后,她看他不顺眼,做什么都是错。 “快些、快些!” 宫道上响起一阵催促声,接着是凌乱的步伐声。 “陛下设宴,本宫可不想最后一个到。” 魏隋贞停下脚步,握着景林的手忽一收紧,莫非,是魏允那位贵妃? “前头的人让让、都让让,别拦了我家娘娘的路。” 娘娘......魏隋贞目光如鹰般盯去,刚入宫便碰上了? 庆良上前对她道:“殿下先行便是,不必理会。” 那跑在前开路的小太监见一行人是步行,便上前驱赶,“尔等还不让路,是想被我家娘娘降罪吗?” 庆良呵斥道:“长公主在此,不得放肆!” 45. 第四十五章 “闭嘴,让她过来。” 魏隋贞此刻不在乎谁先过去,她只想看看那人究竟长什么模样。 “奴婢该死,奴婢不知是长公主大驾。” 见那步辇停在原处不动,她移步走过去,脸上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宫人见她过来纷纷行礼。 她走至步辇前,开口道:“你下来,让本宫看看你。” 景林小跑着追上她,“殿下要做什么?” 一只玉手掀开帷幔,一个美人头探出,容貌明艳夺目,一对灵眸明亮如水,“长公主?本宫需要向你行礼吗?” 魏隋贞脸上笑容瞬间消散,叉着腰转过身,“景林,把她给本宫抓下来。” 一旁宫人惊道:“殿下不可,这位是太真宫的灵妃娘娘。” 灵妃,不是贵妃?噢,她忘了,魏允如今是皇帝,后宫自然是不止一个女人。 庆良知她是个不怕事的主,生怕事情闹大,只好向灵妃道:“请娘娘下辇,向长公主殿下行礼。” “本宫......”,灵妃话还未说完,步辇已落地,她怒道:“庆良大人!陛下说本宫需要向这位长公主见礼吗?” 庆良恭敬答道:“娘娘,礼数如此。” 景林见她刚进宫便和皇帝的妃子起冲突,本就紧张的心越发躁动,“殿下,算了吧,别因这点小事误了赴宴时辰。” “殿下......”,见她不语,又扯了扯她衣袖,“我们走吧。” 魏隋贞仰头望了一眼天,将景林的手从衣袖上抓下塞到掌中,与他十指相扣向前行去,不知为何,她只想看那位贵妃娘娘,其余人,不感兴趣。 “娘娘”,庆良向灵妃道:“无论长公主殿下走的或快或慢,娘娘都只能行在殿下后头。” “行,不超过她,那本宫便贴着她走”,灵妃气的大拍辇杠,“快走啊,还等什么!” 华阳宫门外,宫人高昂的通报声响起,“永陵长公主到~” 一想到踏入这个门,便要面对魏允和他的女人们,魏隋贞的步子怎么都抬不起来,“景林,我不想进去了”,她侧头看向他,目光流露出退缩之意。 “殿下,走不掉了”,景林紧紧握着她的手,“臣会一直陪在殿下身边。” 是啊,走不掉了,魏隋贞直起身子,反正她已名声在外,不舒服直接发疯就行了。 “长公主殿下,请随奴婢进殿入座”,宫人上前引路。 她神色一变,通吃道:“你瞎吗?没看见本宫夫君就在身侧?” “殿下恕罪,奴婢看到了。” “那还不叫人?” 宫人转向景林,“奴婢见过驸马,驸马请入殿。” “殿下,他在宫里为奴为婢本就不易,殿下何必骂他呢”,景林还回头满是歉意的看了那宫人一眼。 魏隋贞冷笑道:“你这木头脑袋自然看不出来他是有意怠慢你。” “在这宫墙内你不必对谁有什么歉意,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好东西在这里是活不下去的。” 宴席未开,但赴宴之人早已端坐两侧,见她进来,纷纷起身行礼,拜见她这位长公主。 表面恭敬拜见,私下确实低语议论。 “长公主与驸马真是夫妻情深,至此还十指相扣。” “据说当初长公主是宁死都不愿意下嫁这位小斥候,如今却如此恩爱,这位小斥候有些手段。” “不知这位公主殿下在北郡三年性子是否收敛了些许。” ...... 魏隋贞携景林落座左侧首席,离天子席位极其近,“你坐这边”,她和景林调了位置。 “殿下,这样符合礼数吗?”景林望向对面,右侧首席落座的是昭王夫妇,昭王见他看过去,微微向他点了下头,他忙躬身回了个礼。 “臣看对面,是昭王坐主位。” 魏隋贞坐着不动,“无妨。” 灵妃落座后发现自己的席位是在长公主下首,心中愈发不平,这位公主没回来之前,因那位贵妃不爱出席宴会,可都是她坐的离天子席位最近。 魏隋贞能感到右边有一阵浓浓的怨气,瞥眼看去,那灵妃正鼓着脸盯她,“你盯着本宫做什么?”她向来有话直说,“想坐这个位置?”她伸出手勾了勾,“来,本宫与你换”,反正她也不想里魏允太近。 灵妃眸光一亮,“真的吗?”说着便要起身,被一旁的宫人规劝住,“此行逾矩,娘娘不可。” “噢”,灵妃又慢慢坐回自己位上,不再盯着魏隋贞看。 “魏允何时改了口味喜欢这种无脑的笨蛋美人”,魏隋贞忍不住小声嘀咕。 景林差点又去捂她嘴,“殿下,此处不是北郡,切勿再直呼陛下大名”,其实在他看来,她也像个笨蛋美人,若灵妃是无脑的笨蛋美人,那他的公主殿下便是个疯癫的笨蛋美人。 “陛下到~” 魏允真的来了,魏隋贞反而没什么反应,只默默跟着众人起身拜下行礼。 “众卿平身,今日家宴,无须多礼。” 时隔三年,她终于又听见了魏允的声音,声线沉敛稳重,褪去了昔日的少年音色。她垂首呆呆盯着地砖,想象不出此般嗓音再唤她贞贞,会是何种情形。 “殿下,起身吧,陛下已落座了”,景林将她搀起。 他,竟未停留多看一眼吗?她飘飘乎起身,依旧垂着首,任凭景林扶回席位。 “殿下,可是身子不适?” 她握起酒杯灌下一大口酒,“我没事。” 景林看得出来,她有事,从陛下进来那一刻她便不对劲。 “陛下,可要开宴?” 魏允不敢正眼去看她,可余光总忍不住瞟去,看那小斥候坐在她身侧怎么看都不顺眼,“有人已经开始喝上了,若再不开宴,便是朕的不对了。” “遵命”,宣雨上前宣布,“开宴~” 魏允再瞟眼望去时,视线总是被那小斥候的挡住,不对,为何不是贞贞坐在主位? “陛下,可要宣长公主和驸马?” “不用你宣”,魏允实在忍不住了,他只想立刻将她叫到身边来,起身直脱口而出,“皇姐。” 殿内原本低低的交谈声也被这一句皇姐叫没了,众人齐齐将目光都投向她二人身上。 “殿下,被点名了”,景林紧张的扭紧她衣袖。 魏隋贞终于仰起低垂许久的头,抬手整理了一下顶上的莲花冠,起身向景林道:“同我来。” 她走上前去,恭敬向魏允拜下,“永陵参见陛下。” 景林也齐拜下,“微臣景林,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皇姐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谢陛 下”,魏隋贞谢恩起身。 “三年未见,皇姐可好?” 不知为何,她心中一酸,她过得好不好,难道他不清楚吗? “劳陛下挂心,永陵一切都好”,她仰起头,对他遥遥一笑。 魏允终在此刻看见了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他多想离席向她走去,恨不得立马将所有人轰走,只余他二人重叙旧情。 “今日家宴本就是朕为迎皇姐重回玄都而办,皇姐请随意。” “永陵何德何能劳陛下如此费心!”她忽提高音量拜下,重重在地上磕了个头。 魏允见她如此,便知她还未原谅他,不禁暗自叹息,不过也是,他有什么资格让她求得她原谅,此刻她愿意同他说话便已是给他脸了。 “皇姐言重了,请回席吧。” 见天子全程未搭理自己,景林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殿下,陛下让你回席,起身吧。” 魏隋贞捂着额对他笑了一下,回到席间她依旧捂着额,“方才磕头磕的太诚心,将琉璃钿磕碎了。” “啊?”景林皱眉将她手拿下,“臣看看,可有伤到”,他小心翼翼为她取下嵌在肉里碎琉璃,“痛不痛?要不要先下去寻个太医?” “不用,有你就够了。” “景林,还好有你,真的。” 魏允手中的酒全洒在了身上,他死死盯着那小斥候抓她手,抓完她手摸她脸。 “陛下,酒洒了”,宣雨拿起帕子上前擦拭,“奴婢侍奉陛下去更衣。” 接引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贵妃娘娘到!” 林尤吟经过席间时走的飞快,“臣妾参见陛下。” 魏允见林尤吟走来,脸上漾起一抹笑,“贵妃,来,坐朕身边。” “谢陛下。” 灵妃气的牙根痒痒,这个林尤吟不出来便罢了,一出来居然能坐到陛下身边去,不行,她也要当贵妃,不,她要当皇后,若她成了皇后,就算是长公主也得向她行礼。 “殿下,臣仔细看了,碎琉璃都取出来了”,景林取的太过认真,并未留意到有一位贵妃从他身边经过。 “都渗出血了,殿下确定不要紧?” “确定”,魏隋贞将手指伸进酒杯里蘸了些酒出来抹向额间,“用酒擦擦便好。” “殿下......”,景林觉得她好像真的疯了。 一旁的宫人眼尖,立刻为她送上新的酒器,并贴心的斟满酒。 “今夜”,魏允举起酒杯,“朕与众卿共饮此杯!” 殿内众人纷纷举杯起身,魏隋贞随手端起宫人换上的酒杯一同站起,随众人贺道:“臣等恭奉陛下!” 魏隋贞仰头将杯中之酒饮尽,打算借口额间受伤离席,转身去拉景林准备走,可景林却一动不动,目光傻傻望着魏允身侧的那位林贵妃。 这些年,她从未见过景林对谁流露出过此般痴汉眼神,此刻却对着天子的女人忘了神、丢了魂,这还是胆小自卑、恪守礼数、决不逾矩的景林吗? 她只觉这殿内有些冷,下腹也有些疼,又冷又疼,像是回到了三年前北郡的那片雪地里,她流着血,要爬回玄都。 三年前,景林说的每一句话其实她都听见了。 此刻,魏隋贞瞬间明白了所有,她侧身挡住他那直勾勾的眼神,挤出一丝笑,“驸马,这是见到心上人了?” 46. 第四十六章 景林大概也疯了,依旧目光定定,似要穿透她,飞向那位林贵妃。 “别看了。” 景林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像一个站立的死人。 罢了,随他看吧,魏隋贞自嘲一笑,重新落座,她不管他了,即使被魏允发现他偷看贵妃要将他砍头,她也不管。 林尤吟匆匆向下瞥了一眼,景林在痴痴盯她,那位长公主则是在自顾饮酒。 “陛下”,她举起酒杯,“臣妾欲敬长公主一杯”,可她还是晚了一步,魏允的目光早已望着阶下。 从景林盯上林尤吟那一刻,魏允便一直观察着魏隋贞的神情,此刻又不嫌事大的扔出一句,“不知皇姐,可否赏个脸给朕的贵妃。” “殿下...臣...”,景林终于意识到自己失礼,迅速抽离目光,僵硬落座。 “好啊”,魏隋贞将手中的酒杯随意一扔,握着酒壶起身径直向台上走去,她要看看这位得了景林心、又得魏允的身的女子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她还没找她,她竟敢先向她发难。 “长公主殿下!”宫人上前阻止她 “让开”,魏隋贞一把推开身前的宫人,她恨恨盯着魏允,她何时想过有一天她近魏允会被阻拦。 “陛下,永陵不可上前吗?”话虽向魏允,但目光却瞅着林尤吟。 林尤吟只觉这位长公主目光如刀,要将她片成片,莫非长公主已知她与小景的关系?方才小景看向她的目光...... “自是可以。” “贵妃,还不快过来拜见皇姐。” 林尤吟战战兢兢上前,轻声道:“臣妾林尤吟,见过长公主。” 魏隋贞左肩一抖,险些站不稳,被魏允一把扶住,“皇姐”,这时,魏允才看清她额间受了伤,正往外渗血,他心头一揪,抬手欲去碰,被她一把打开,“林贵妃,不是要喝酒吗?” “臣妾......”,林尤吟只敢垂首望着地面,分明她什么都没做错,可就是心虚。 景林心急如焚,如今她知晓阿吟便是他心中的那人,会不会一刀将阿吟捅死?他再顾不上君臣之礼,一路跑上阶去,“殿下,你醉了。” “驸马若再向前便失礼了!”宣雨上前拦住景林,“陛下并未召见驸马。” 魏隋贞握着酒壶蓦然一笑,她压低声音道:“阿允,为什么?” “贞贞......”,魏允见她此般摸样,知她是伤心了,他似乎已得到了他想到的答案,“贞贞,你回来就好。” “贵妃向本宫敬酒,临了又不喝,这是何意?既不肯喝,那这酒,本宫便一个人喝了”,她弹开酒壶盖子,仰头饮下一整壶酒,将空酒壶仍在魏允桌上,转身走下台阶。 好?她一点都不好,魏隋贞眼前越来越模糊,身子软软的像被抽去了骨架,直到殿内忽然嘈杂起来,有人在大呼,“有刺客!保护陛下!”她摇摆着身子瞟去,看到台阶下的昭王妃像只小兔子般躲在魏贤身后。 好端端的,哪来的刺客,莫不是她幻听了? “贵妃娘娘小心!” 噢?真有刺客,不过听着刺客是来杀那林尤吟的?她看戏般回头望去,却看到景林那小子不顾魏允还在便冲到了林尤吟身边,为她挡了一剑。 “景林!”她终究还是担心他。 你过去干什么?那位陛下武功比你高万倍,足以护住他心爱的贵妃娘娘。 你这样贸然过去救她,我看你怎么解释,我可不管你。 再也不管你。 魏隋贞忍痛撤回目光,摇摇摆摆向下走去,管他什么刺客,都不能阻挡她离开这座皇宫。 就差最后一个台阶时,她颈上一凉,看来,有人并不想让她走。 “皇姐!” “殿下!” 魏允心中虽急,但知以她功力,这小小刺客不能奈她如何,“庆良!” “臣在”,庆良闪身而至,在这殿内,他只需护住两个人。 “殿下!”景林立刻明白过来,这些刺客的目的不是阿吟,而是她,虽隔的远,可他分明看到她颈上已溢出鲜血。 “你等若再上前,长公主命将不保!” 魏隋贞看着将她围作一圈的刺客,她何时结了什么仇人?竟能跟进宫里追杀她,这得是多大的仇?大概是兰庚那大坏蛋?还是地洞里没被炸死的李长君? 算了,想不出来,不想了。 “这位刺客小兄弟,要杀我就动手吧,这把刀举着怪沉的。” 刺客忽揪住她后衣领,将她转了个圈,面向阶上,“若我等平安出去,长公主便活。” 魏隋贞一抬眸,见到景林和魏允都站在林尤吟身侧,而她却被刺客狼狈架着,心中又羞又恼,还有些想哭。 “殿下别怕,臣来救你”,景林捂着肩上的伤口向她走来。 这三年,她与景林也算出生入死,每次他都会去救她,可这次,她是不信了。 “啊!” 她猛一喊,接着强行聚力,一掌震向那刺客胸膛,一颗心脏飞落台阶,刺客胸膛开了一个大洞,轰然倒地,其他刺客也均被震开,只余她一人浑身是血站立不动。 “殿下!” 她见景林满目震惊的向她跑来,可她未等到他便吐出一口血,倒地不醒。 “皇姐!”魏允分身下阶,抢在景林前头将她抱在怀中,“贞贞,你别吓阿允。” 太极宫 魏隋贞躺在床上,魏允守在床畔。 “长公主如何?”魏允眼中满是心疼,早知如此,他便不试探她了。 “回禀陛下,公主有中毒迹象。” “毒?怎会中毒?” “得看长公主宴席上都吃了些什么”,太医看了一眼床上的魏隋贞,犹豫道:“还有就是......” 魏允呵道:“有话便说” “回禀陛下,长公主一身旧疾,长年累月,已伤了根本。” 景林跪在殿外,陪他同跪还有林尤吟。 一见魏允出来,景林忙问:“陛下,殿下她如何了?” “今日你一直陪在皇姐身侧,皇姐宴上都吃了什么,你需如实道来。” 景林听着天子问话仿佛是在审犯人,他是她夫婿,难道还会害她不成?“回禀陛下,殿下宴上除了饮酒还是饮酒,其他的什么都没吃。” “宴上所有人都饮了酒,怎就偏皇姐中了毒?”魏允上前揪住景林衣领,“莫非,是你给她下了毒?” “陛下!”林尤吟开口道:“陛下,驸马是 长公主夫婿,又怎会害公主?” 听见林尤吟求情,魏允怒道:“你给朕出去!” 宣雨向来是个有眼力见的上前搀起林尤吟,“贵妃娘娘还是先请回吧,陵殿下还病着呢”,他扶着林尤吟一同退了出去。 “陛下,臣想起来了,席间殿下脏了酒杯,一宫人为殿下送上新的酒器,并为殿下斟了杯酒。” “定是那酒杯有问题!” 魏允目光恨恨松开景林,“庆良”,他将庆良唤出吩咐道:“你去将席间长公主用过的酒器悉数查一遍,要快!” “臣遵命!” “陛下、陛下,殿下到底如何?臣是否可以进去看看?” 魏允垂眸看着他,“你可知,朕一向不喜欢你。” 景林咚一声将头磕在地上,“是臣未照顾好长公主殿下,求陛下责罚。” “刺客来了你不守在她身边,跑去保护贵妃?”魏允蹲下身捏住景林手上的肩头,“她会武你就可以不管她让她身处险境吗?” 景林只觉肩骨快要被捏碎,“臣...臣并不知...殿下她会武一事......” 当时看着她一掌震出刺客一颗心,他差点惊掉下巴,三年朝夕相处,她满了他三年,哪怕最凶险的时候她也未透露过半分。 她为何要瞒着他?以她今日在宴席上展现出的功力,恐已是高手中的高手,那她当初身陷敌营、被困地穴,都是她故意的? 景林不知哪来的勇气,脱口而出,“陛下可知,殿下她一直寻死?” “刚到北郡时,只要寻见一片利器,殿下便会将自残,整条手臂鲜血淋漓、皮肉翻滚,臣看着都怕。直到后来,诊出有孕,那是臣第一次见殿下笑。” “可惜好景不长,孩子没了,殿下骑马在雪地上奔出几十里,等臣寻到时,殿下浑身是血在雪中爬。” “你放肆!” 他被魏允一掌震开数米远,种种摔落在地,一口鲜血喷出,他边挣扎边道:“臣以为用三年的时间足以将殿下感化,让她不再寻死,可如今臣才知道,她依旧不想活在这世间。” 景林知道她心中一直藏着那段伤心的往事,三年来他从未主动向她提起,但他暗自发过誓,如果有一日他能再回玄都,定要找出那个负他、伤她、弃她之人。 “这一切,都怨那负她之人。” “陛下即使要处死臣,也请陛下允许臣找到那个负心汉,到时,臣再死也不迟。” “你闭嘴!”魏允心虚背过身。 “若臣寻到那负心汉,定将殿下受的苦万倍还他。” “何时轮到你来替她出头了?”魏允飞身而至,将景林从地上提起,眸中似要喷出火,恨不得立刻将他拍死于掌下,“你还不配!” 其实景林也心虚,天子如此震怒,除了他没护好她之外,恐怕还有知晓了他与阿吟之事的原因。 阿吟怎就成了贵妃?他细想一番,当年那位有孕要吃北郡樱桃的侧妃娘娘便是阿吟。 竟然,这么早...... 真是天下巧事都被他景林给碰上了,这造化弄人,怎就只逮着他一个人使劲弄? 此刻,他后悔席间看了那一眼,若是连累了阿吟,那他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47. 第四十七章 魏隋贞睁眼看到的第一人,是淑妃。 “贞儿,你终于醒了,可把母后吓坏了。” 母后,当年的淑妃如今已是太后了。 她眨巴几下眼睛,看着太后坐在她床边捻着帕子拭泪,她信太后是真哭,毕竟细心养育了她十几年,不会没有真情。 “贞儿,这些年你流落在外受苦了”,太后从被子下握住她的手俯下身柔声道:“可饿了?告诉母后,身上哪里不舒服,也都告诉母后。” 她动了动喉咙,说不出半句话,脑中一片混沌,眼泪无声滑落,两鬓的发被泪打湿,黏在她脸上。 “贞儿莫哭”,太后轻轻将黏在她脸上的发丝挑起,整理着拨向耳后,“你和允儿一样,都是娘心中的好孩子。” 太后见她依旧不语,不由叹气,她没有说谎,永陵真是她的好孩子,若不是养育这个女儿,当年那个无人问津的淑妃如今怎会成为太后。只不过,允儿终究才是她的亲生孩子,遇事两难全时,她不得不先顾着允儿。 “当年之事,是允儿对不起贞儿,母后心里都明白,可是你看允儿一登大位便将你接了回来,他是诚心想要补偿你。” “你可要见他?母后这便命人将他喊来。” 魏隋贞目光一怔,随之摇头,她此刻谁都不想见。 “不见也罢”,太后从旁边短期药碗,“贞儿,母后喂你喝药,这药还是周仙师拿来的,此次若不是周仙师,恐怕我的贞儿凶多吉少。” 一听是周仙师,她强撑着仰起身子,“师父......” 一旁的宫人立刻上前将她扶起靠在软枕上。 “你此次中毒,太医院一众庸医皆束手无策,是你师父从宫外赶来救了你”,太后舀起一勺药汤凑到她嘴边,“喝吧,你师父每次专门给你配的药总归是不难喝的。” “师...父呢...” “先帝走后,周仙师便不再入宫,此次不知他如何得知你中毒一事,忽然回到宫中为你救治,留下配好的药后便又无声离开了。” 太后为她擦去嘴边残留的药汁,“贞儿,允儿如今是天子了,母后希望你能体谅他的不易。” 魏隋贞抬眸静静望向太后,“若觉得当天子不易,他可以不当”,一语落罢,她侧身当下背对太后。 “你这孩子”,太后最终也未责怪她,只为她掖了掖被子,左右嘱咐一番后便离开了太极宫。 太后走后,魏隋贞便起身起床,屏退宫人,独自在太极宫游荡,这里的每个角落她都无比熟悉,西殿墙脚下她亲手所植的白十八学士凌寒开的正好。 她挪步上前,茶花丛中却钻出一个小孩。 “你是谁?” 那小孩却像看不见她一般,对着花丛奶声奶气道:“我吗?”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不问你还能问谁?” 小孩转了个方向,依旧没有找准她的位置,“我是水仙儿啊。” “水仙儿?”这是人名吗?莫非这小孩是个成精的花妖?她提着灯笼转身便走,没走出两步便听到身后有人摔倒的动静,她回头一看,是那水仙儿。 “你跟着我做什么?”她退回去从地上将人捞起,“路都走不稳还乱跑”,虽啃了一嘴泥,但这小孩也不见哭闹,倒省了她费心去哄。 “我眼睛看不见。” 她这才发现小孩额间还缠着纱布,方才隔得远她都没发现,看来是此前受了伤,她将他抱起,拍了拍他身上的泥土,“我眼睛也不大好,晚上也看不清东西,走吧,我带你出去”,许是因为同有眼疾,她生出了怜悯之心,牵起小孩的手一同向外走去。 “这里是太极宫,是天子居所,你如何跑进来的?” “因为我是......” 不待小孩说完,一群宫人匆匆跑来,“陵殿下!” 魏隋贞心头怔愣,陵殿下? “水仙儿!” 她扫目看去,在宫人簇拥中,一女子正奔来,越来越近,她认出来了,是那位贵妃娘娘,林尤吟。 林尤吟一见水仙儿身侧的是长公主,瞬间花容失色,扑通跪下,“臣妾见过长公主殿下。” “阿娘”,水仙儿甜甜唤了一声。 “她,是你娘”,魏隋贞说出的每个字都像浸了寒霜,双手不禁攥紧拳头。 “啊!疼......”,水仙儿被她握的吃痛叫出了声。 “殿下!”林尤吟神情惊恐又心疼,可又不敢上前夺人,“若水仙儿有何得罪殿下之处,臣妾愿替水仙受责。” 原来,这瞎眼小孩便是魏允跟她生下的那孩子,魏隋贞根本听不见林尤吟在说什么,她又想到了那未出世的孩儿,心开始痛起来。 “还望殿下将水仙儿还给臣妾。” “你放肆!”她失控呵道:“你是在说本宫夺你孩子吗?” 她这一怒,水仙儿哭的愈发历害,林尤吟跪上前求她,“臣妾不是这个意思,殿下......” “皇姐!” 魏允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插到她与林尤吟中间,“皇姐,水仙儿还小,他什么不懂。” 她举目死死瞪着魏允,一甩手,将水仙儿松开,林尤吟立刻上前将水仙儿搂在怀里。 她上前一步,向魏允贴脸道:“你是专程赶来为她们母子出头的?” “皇姐,朕是......”,魏允手刚搭上她臂就被她拍开,“别碰我!” “好”,魏允立刻缩回手,其实他想说,他是听闻她醒了,匆匆从宫外赶回来。 “她!”魏隋贞指向林尤吟,怒道:“她抢走我的东西你还护着她,你是想看我死吗!” 林尤吟连忙捂住水仙儿耳朵,“殿下误会了,臣妾与......” “你闭嘴!”魏隋贞接近癫狂,“你再多嘴一句,本宫真会杀了你!” 林尤吟被吓的搂着水仙儿退出数米,她想从这修罗场逃走,可又不敢擅自离开。 “皇姐!”魏允双手搭上她肩头,看她情绪失守、心神溃散,不由想起景林说她一直寻死之事,心疼道:“贞贞,你怎么了?” 听到他唤她贞贞,魏隋贞将目光从林尤吟身上移开,慢慢落在魏允脸上,看着曾经日思夜想的眉眼近在眼前,心下一酸,带着哭腔道:“阿允......” “贞贞”,魏允顾不上其他人在场,将她紧紧搂入怀中,柔声哄道:“是,我是你的阿允,没变,也绝不会变。” “不!”魏隋贞猛然将魏允推开,“你骗我!”她茫然四顾,最后奔出太极宫。 “骗我,都骗我...... ” 她跌跌撞撞在宫里奔走,无人敢上前拦她,不知不觉,她跑进了孝思殿,不知何处的风,在此时吹动了元光帝的画像。 “君父......” 她重重跪下,神色怆然的仰头看着画像,贝齿一点点咬住下唇,似笑似哭,强忍悲恸,垂头之时,羽睫打落一串泪珠落在地上。 “君父!” 自元光帝走后,她忍了许久的泪,终于在此刻决堤,思孝殿内,她放声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 “贞儿虽怨你、恨你,甚至说再不想见你,可是....可是...”,她哽咽不断,“可贞儿心中一直抱有期许,期许君父有一日忽然说想贞儿了,让贞儿回来”,她越哭越悲,最终支撑不住,哭的蜷缩在地上,“甚至,贞儿还幻想过,君父有一日会出现在北郡街头,向贞儿招手......” 魏隋贞脑中不断涌现十几年来与元光帝相处的点点滴滴,他宠她、护她,对她疼惜入骨,胜过亲出,无论犯了什么错都格外宽容,唯独和魏允这次,他重重罚了她。 可是,她从未想过,这个错误最大的代价,竟是让她失去最爱她的父亲。 “君父,贞儿好想你......” 她不知在思孝殿待了多久,才失魂落魄离开,太极宫她是不想再回去,最后,她跌跌撞撞翻进了太初宫的墙。 十岁那年她离开淑妃,搬入太初宫独住,一住便是八年。 殿内虽无人居住,却燃着灯,她看着熟悉的陈设,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翌日 太后不知从何得知她住进太初宫的消息,一早便匆匆赶来,却吃了个闭门羹。 “贞儿,将宫门打开。” 她隔着门道:“母后请回吧,儿臣累了,想在这歇歇。” “你要歇息也得将宫门打开呀,母后好安排人进去伺候,按理说出嫁的公主不宜再回宫住,可先帝走时留下口谕,这太初宫不允许任何人搬进来,要永远给你留着。” 太后一提先帝,她瞬间又悲上心头倚着门缓缓滑落,哭道:“母后,你走吧、走吧,贞儿想一个人静静。” “可是总得有人在太初宫伺候你”,太后唤来一人,“这个小丫头你总见吧?” “公主!” 阿绿的声音响起,她从门缝看去,“阿绿?” 魏隋贞就这样把自己关在太初宫内,除了阿绿,她谁都不见,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不断给阿绿讲述她在宫里十几年的点滴生活。 每每夜深人静时,太初宫内总会流淌着一阵悦耳的古琴之声,她知道,是魏允翻墙进来在门外抚琴给她听。 可她就是不想见他,哪怕他将琴弦弹断,也不想见。 一日,阿绿不经意间提起了景林,“公主,驸马他......是独自回北郡了吗?” 她这才惊觉,她已一连数日未见景林。 “奴婢在宫外没等到公主和驸马,后来庆良大人命奴婢先回云韶客栈,本以为公主与驸马一同在宫里,直到前几日太后娘娘命人将奴婢接入宫,奴婢一看,驸马竟也不在公主身边。” 她瞧着阿绿的样子,想必这小姑娘还不知这些日都发生了什么。 “他爱去哪去哪,我管不着他了。” 48. 第四十八章 阿绿自进了太初宫后便日日都在忙活,魏隋贞不忍她太过操劳便调了几个宫人进来随她使唤。 且阿绿坚持给她做北郡的吃食,日日扎在小厨房里鼓捣,生怕饿着她。 “公主,这些菜都是奴婢跟老夫人学来的,不过,味道上应差老夫人许多。” 景林的老娘,魏隋贞忽然很想念她做的那些家常菜,小老太太总是花样百出的做东西给她吃。 她不自觉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嘴里,啪一下便放下了筷子,一旁侍奉的宫人吓的连忙跪下。 “公主......”,阿绿瞅了一眼桌上的鱼,“是菜不合口味吗?” 这哪是不合口味,简直就是难以下咽,她伸手轻轻抚着阿绿的头,“乖,以后别往厨房钻了,你不是站灶台的料。” 提到灶台,她脑中蓦然浮现景林系着围腰举着锅铲站在灶边忙活的情形,景林怎么不算个乖孩子呢,得空时除了哄她、陪她之外,几乎都在厨房里陪着他阿娘,偶尔几次离家出走也是跑到军营里当他的将军去,并未有过什么出格的行为。 “公主,奴婢已命人去重做,请公主先用些点心”,阿绿端上几碟点心,“这些可不是奴婢做的,皆出自御膳房御厨师傅之手。” “不吃了”,魏隋贞起身离开,“困了,晚饭也一并不吃了,不必叫醒我。” 公主又不吃饭,这可如何是好?阿绿心里很急,往常这个时候她都会跑去寻驸马,驸马总是能哄好公主,可如今,她能上哪寻人呢? 夜里,魏隋贞似乎嗅到一股熟悉的香气,她寻着香气一路而至,只见阿绿蹲在墙角下对着一烤炉摇扇子,她不动声色看着,又想起了景林。 那年他从军营里回来,给她烤猪肝、烤橘子,做栗子粥哄她吃饭。 如今想来,她与景林的婚事一开始便是女不愿、男不情,景林心中有挚爱又不可及的芳卿,她心中也一直有阿允这位檀郎不是吗? 魏隋贞,见他护着他心上人,你为何要生气?你又不爱那小斥候,你只不过是贪恋他在你跟前乖巧顺从的模样。 砰!她一圈砸在门框上。 “公主!”阿绿惊的一屁股往后倒,“烟雾迷了奴婢的眼,奴婢不知公主驾临”,她记得有一次公主不吃饭,驸马便是拿小烤炉烤了些许东西,公主吃得很开心,她学老夫人不成,干脆便学驸马,她的公主殿下可不能不吃饭。 “奴婢已烤好一些,公主可要尝尝?”阿绿端起小碟跑过去。 “等我回来尝。” “公主要去何处?” 魏隋贞未理阿绿,只身没入黑夜中,这是她住回太初宫后首次踏出宫门。 有宫人提着灯跟在她身后,她拿过灯并命宫人不许跟着她,在北郡三年,早已不习惯前呼后拥的日子。 太极宫的宫人见她来了,只默默行礼,也不出声通报,任她自由出入。 如若魏允今夜没去歇在哪位妃子寝宫里,那此刻定是在长年殿里,她穿过游廊,缓缓行向长年殿,她还未走上台阶,那个叫宣雨的内官便来迎她,“奴婢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怎过来了?” 她抬眼忘了一眼殿内,这宣雨看似是来迎她实则是来阻她,“谁在殿内?” “回殿下,是林贵妃。” 她将手中的灯交给宣雨,“贵妃今夜还出来吗?” “这......”,宣雨为难道:“奴婢这便去禀报陛下,殿下请稍后。” 她抓住宣雨,拉着他同立在门外,“无妨,本宫会静静等着,贵妃何时出来了,本宫再进去。” 宣雨心下认为协同旁人偷听天子墙根这种举动不好,嘴上却是什么都不敢说,陛下要杀他还得命人先将他拖下去,这位长公主可不是,说拍就把人拍死,还是五脏六腑散一地的那种死。 魏隋贞耳力灵敏,殿内林尤吟与魏允的对话,她听的一清二楚,那林尤吟是在给景林求情。果然,她猜的没错,景林一直没露面,是被魏允关起来了。 “可陛下不一早便知臣妾与镇北将军之事?” “三年前,玄西河上,臣妾便告知过陛下,平安州淮林县的林尤吟与景林是心心相依的青梅竹马。” 门外的宣雨忽感手臂一痛,悄悄抬眼瞟去,只见长公主面色铁青,若长公主再不松手,他手骨恐会被捏碎,“想必殿下手也累了,不如松松手?奴婢哪也不去,就在一旁为殿下按按筋骨,松泛松泛。” 哐当一声,长年殿的门被踢开,魏隋贞将宣雨甩开,冷着脸踏入殿内。 “皇姐怎来了?”魏允从案桌后起身迎上去,丝毫不在意她踢门之举。 “臣妾拜见长公主殿下”,林尤吟本就跪在地上,只转了个方向朝她行礼。 她绕过林尤吟,“我来没来,陛下会不知道?” 魏允对林尤吟道:“贵妃,你先回兰台宫吧。” “别呀,我问完就走,不打扰你二人睡觉”,魏隋贞咄咄逼人的瞪着魏允,“一会儿我走了你夫妇二人大可接着继续聊。” “臣妾告退”,林尤吟一刻不想多留,这位长公主看起来就像个疯子,逮谁咬谁。 林尤吟离开后,长年殿内只剩下二人,魏允牵起她手放在他胸口,“贞贞肯出来见阿允了。” 她凝眸望着他,“林尤吟方才说的都是真的?”她主动将另一只手也搭上他胸膛,目光流转的笑着又问他,“你早就知道她是景林的心上人,还是娶了她,让她生下你的孩子。” “还玄西河,你是不是还带她坐着我的小船夜游玄西河?她有没有讲鬼故事给你听啊?” “魏允,你过分!” “贞贞,我......”,魏允猛然将她搂入怀中,“那一夜...我与她...” “陛下想说是个误会?”她曾梦寐以求想要重回他怀中,可如今再枕上这个肩头,心中除了冰冷便只剩下痛,“可我怎么看都像是在报复我、气我,阿允,你何时变的与他们一般了?” “不是的、不是的,我是在报复那小斥候,我恨他,我恨他抢走了你”,魏允紧紧抱着她,“那此魏贤从北郡回来,君父为他摆了庆功宴,他在宴上说公主驸马夫妻恩爱、出生入死,情比金坚......你知道我听了心有多 痛吗?” “我一想到你与他日夜相处、同床共枕...我真的快要疯了...” “于是你认为,景林抢走你心爱之人,你也要抢走他的?”魏隋贞从他怀中挣脱,“你宁愿以此报复景林,也不敢去到北郡带我远走高飞?”她脚下虚浮,身子踉跄着后退几步,“阿允,那时我一直在等你,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已经接受了所有,可你又一发圣旨将我唤回,到底是何意?” “如今你已是晋盛天子,坐拥天下......” “不!”魏允怒吼着冲过去在此搂住她,“可唯独少了你!少了你就是不行,阿允不能没有贞贞!” “我拼尽全力登上帝位就是为了你,当初我不去见你也是有苦衷的,如今我将你唤回便是想要和你长相厮守,让一切都回到从前,阿允对贞贞的爱从未减少半分。” 魏隋贞看着他的脸,心口骤然一酸,泪水夺眶而出,“可是你再也不是当初的阿允了,你能让林尤吟和她孩子去死吗?能让那什么灵妃滚出宫去吗?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贞贞......”,魏允见她心神失控,低头强行吻上她唇,越吻越深,拦腰抱起她便要往床榻走去。 “你别碰我!”魏隋贞一掌震向他胸口,魏允松开了她唇,将她稳稳放下后才身子一弯,吐出一口血。 “阿允...我...”,见他受伤,她终究还是会心疼,看着地上鲜红的血,她逐渐冷静下来。 “无事,你若能解气,纵是将我打个半死我也无怨”,魏允掏出一把匕首抽出刀扔过去,“若嫌手痛便用刀捅,只要能哄好贞贞,阿允统统都不在意。” 魏隋贞将刀插回鞘中,“我今日来,不是来同你论往事的”,她走上前扶起魏允,“只想问你,将景林弄哪里去了?” “他毕竟是君父亲指给我的驸马,你再怎么样也不能毫无缘由弄死他。” “你也来问他”,魏允撇着嘴将她手推开,“没了他,对你我来说不正好?我恨不得将他抽筋扒皮、割肉拆骨!” 魏隋贞冷笑一声,神情落寞道:“陛下究竟是在恨景林抢走我,还是恨他在宴上看向贵妃的那一眼?” “噢,对了,不仅看了,还舍身相护了。” 魏允是认为她能自保,那景林呢?他丢下她去护着林尤吟,是他的真情流露,是他本心反应。 “贞贞,那夜是我不好,没能护好你,可我也未曾想到你会中毒,不然凭你之力又怎会......” “所以!”魏隋贞种种打断他,“我有自保之力便可以置我于险境不顾吗?”她推开他,“你们都一样!”说罢,甩袖离开长年殿。 宣雨见她出来,连忙将续好烛火的灯交过去,又试探性问道:“奴婢送殿下回宫?” 魏隋贞夺过灯,头也不回离开太极宫,往皇城司狱的方向走去,纵魏允不说,她也已猜到景林被关在那里。 皇城司狱里比地狱还可怕,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进去里边的人只要天子不松口,没有一人能活着出来。 她虽怨景林,可也不想看见他死。 49. 第四十九章 皇城司狱,魏隋贞从小到大对其的看法便是,谁在皇城内令天子不爽,就会被扔进来,是一个不论对错、不讲道理之地。 毕竟位于皇城内,皇城司狱少了几分阴暗潮湿感,比起其他牢狱干净上许多,或者说皇城司狱狱卒的条件除了要禁军出生其次便是要爱干净,她幼时误闯过一次狱中,见到狱卒边动刑边洗地,势不让一滴血污了地砖。 “来者何人?” 她摘下风帽,“是我。” 狱卒见她通神气度不凡,可身侧又并无宫人跟随,不敢冒犯亦不敢掉以轻心,“小人眼拙,不知尊驾是?” “殿下?” 左右狱卒见来人纷纷行礼,“拜见司使大人。” “臣,皇城司狱司使苏青七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狱卒见状,亦俯身向她行礼,“不知长公主大驾,殿下恕罪。” “小七?”她上前扶起苏青七,“真是,好久未见。” 苏青七,身世与她极其相似,都是死了爹娘,被元光帝带进宫养,只不过其父曾是元光帝麾下一命大将,不幸战死沙场,是光荣之事,所以他保留下了原本的身世。 其实苏青七比她还要大个三四岁,可她就爱唤他小七。 “他当了天子,用个皇城司司使便将你打发了?” 苏青七笑道:“殿下说笑了,这是臣向陛下争取来的。” 魏隋贞迈着步子向里走去,“这么晚了你这位司使莫不是还在处理公事?” “臣刚审完一个,净了手准备用膳,便见殿下来了。” 司使亲自动的手,魏隋贞神色一变,问道:“你打谁了?”,足下踩到裙角,身子踉跄晃了一下,苏青七忙扶住她,“殿下莫慌,不是殿下心里想的那位。” “你怎知本宫来找谁?” 苏青七道:“殿下总不能是半夜遛弯无意遛了过来。” 魏隋贞被苏青七看破心意,依旧嘴硬道:“本宫就不能是专程来寻你的?” “那臣,感念殿下记挂臣”,苏青七拱手向她拜下。 “你我之间,无人之时就别什么臣、什么殿下了,显的生分,弄的我想和你说些什么也不好开口”,魏隋贞心头从太极宫受的气被这份老友重逢的喜悦一点点冲散,还好,皇城司狱的司使是苏青七,省去她一番力气。 “好了”,苏青七收整神情道:“我带你去见他。” “不急。” “你不是说你正好要用膳?正好我也饿了”,她拍了拍腹部,“苏司使不会吝啬这一顿饭吧?” “小七,你这连个饭桌都没有。” 苏青七将案桌上成山的卷宗扒朝两边,清出一隅将餐食摆上,“” 魏隋贞坐在他对面,同他清理着案桌,神色莫测问道:“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也做了什么令他不爽之事,被他关到此处了”,最后实在不耐烦,随手扔掉,“你一个皇城司司狱哪来这么多卷宗要看?” 苏青七连忙捡回来,笑道:“臣当话本子读呢,殿下莫在意。” “香糟鱼、煎豆腐、脆拌萝卜丝”,魏隋贞夹了一块豆腐,“你这里也有小厨房?” “此处怎会有厨房”,苏青七为她盛上一小碗米饭,“都是臣的妻子在家中做好,在宫门下钥前命人送来。” “你已成家?”她先是一愣,接着放下筷子,“我竟不知,也未能向你送上贺礼,来日定补上”,曾经,她笃定她和魏允是天生地造的一对,会结婚生子恩爱一生,便很好奇苏青七日后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女子,总担忧他寻不到佳偶。 “嗯”,苏青七夹了块鱼肉放进她碗中,“她烧的一手好菜。” “看出来了”,她一天未进食,此刻只顾着吃,干脆头也不抬了。 “瞧你这样”,苏青七给她倒了杯茶,“莫不是你回宫后他不给你饭吃?” 她反手推开茶盏,“你我重逢,喝什么茶,上酒!” “你怎知我此处有酒?”苏青七见她吃的欢,干脆自己不吃了,在一旁为她剔着鱼刺。 魏隋贞眉梢一挑,“你说呢?”我这酒鬼样可是你带出来的,我七岁那年你便带着我偷喝酒,七岁!苏青七你不做人!” “岑娘不喜我饮酒,如今差不多都戒了”,苏青七起身从一旁卷架后拎出两坛酒,“只藏了几坛,夜值时偶尔来饮上一口?” “一口?”她抱过酒坛弹开塞子,“陪我醉一场,酒醒后,我亲自登门,向岑娘赔罪。” 苏青七定睛望着她,“好。” 二人各一坛酒,聊回了年少之时,苏青七接着酒意,再加上此处就他二人,言辞也就放开不少,“你、我、阿允,三人自幼一同长大,我终是比你二人年长个几岁,有些事看的也更清些。” “这几年你不在,有些事你也不清楚,但要我说,也是不好说出口。” “怎的?你年纪大了也染上那喝几口就便教训人的臭毛病了?”她一只手捂住耳朵,“不爱听不爱听。” 苏青七拿下她手,“你听我说”,又仰头灌下好几大口酒,“我爹娘我走,先帝便将我接进宫亲教亲养,吃穿用度皆与你们这群皇子公主一同无二,我虽不能如你们一般称他老人家一句君父,可在我心中,早已将他老人家视作父亲。” 魏隋贞心下一沉,脸上的玩笑之态也消失,“君父......”,那股巨大的酸意又从心头涌上鼻腔,眼泪止不住簌簌往下掉。 “殿下”,苏青七见她落泪,握着袖子为她擦类,“别哭啊。” “你不想惹我哭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魏隋贞放下酒坛扯过他袖子狠狠擦了把脸。 “我就是想说......”,苏青七眉眼迟疑,“想说,阿允他变了,和以前不一样了。” 魏隋贞松开他袖子,目光缓缓移上他脸,面色如霜带着泪道:“若不变,也当不上这晋盛天子。” “可变的也太狠心......”,苏青七身子一歪倒在桌上,嘴里还在含糊道着,“你不应该...从北郡...回来......” “小七,你这便醉了?”她戳了戳,苏青七毫无反应。 她心下明白,这点酒怎可能喝倒他,他不过是看出她心思陪着她演戏罢了。 在苏青七身上找钥匙时她闻到他酒坛 里酒味不对,她拿过仔细一闻,“好啊小七,你这戏做的比我还真。” 她提着钥匙一间一间找去,一路上都没碰上狱卒,难道苏青七早就知道她会来? 最终,她在最深的一间牢房里找到了景林,他静静坐着,仰头望着窗户里照进的一点点月光,头发散乱、身上带着伤,看来,他还是被打了,被打的还不轻。 看得如此入神,也不知他把这抹月光想成了谁,反正肯定不是她。 她不动声色站在一旁观了他许久,他都没发现她,莫不是被打傻了? 嗯,被打傻了也好,傻了反而就不会做傻事了,她将钥匙插入锁芯,锁链落地的声音惊动了景林。 景林回过头,目光骤然一凝,怔怔看着她,忘了言语,他只当他又做梦了,他如今都尽量不睡觉了,怎还会梦到她? 魏隋贞移步走上前,解下身上的披风扔给他。 披风带过的风扇的景林哆嗦了一下,他这才惊觉他不是做梦,“殿......殿下?”她怎会来?他还以为,他伤了她的心,她再不会见他。 “没想到臣临死前还能见殿下一面”,他本来一直在担心她中毒之事,如今看到她完好无事,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魏隋贞不想和他说话,见他不动,只好蹲下身将披风为他穿上并将他扶起。 “嘶......”,景林身上全是伤,一碰便钻心的疼。 见他哼哼,魏隋贞眼神搜索一番,见他只有手掌上无伤便拉住他手,走出牢房。 “殿下不可”,景林意识到她是在劫狱,挣扎着想要挣脱,“殿下不必为臣如此,是臣该死。” 此刻,她只觉景林惺惺作态矫情的可恨,她手一用力,拽着他离开。 “没有陛下允许长公主殿下不可......”,门口的狱卒话还没说完就被她点住穴位,“若陛下问起,边说是本宫灌醉了苏司使打翻你等带走了驸马”,说完便带着景林扬长而去。 离开皇城司狱后她便松开景林,独自走在前面,依旧不理他。 “殿下......”,景林本就带伤行不快,再加上她和他说话,他心里害怕,只敢默默跟在她身后,“若陛下问起,臣会说是臣自己越狱而逃。” 魏隋贞一路上都没回头看一眼,偶尔放慢脚步等他,一回到太初宫将他扔给阿绿后便不再过问。 她本以为,第二天魏允便会来问她罪,可她一连等了几日,也不见魏允上门,且夜里也不再来她门外抚琴,不过她门外也没因此清静下来,景林一能下床便日日来她门外跪着。 一开始,阿绿看不过去还会苦口婆心劝上几句,后来也闭嘴了,只按时按点过来给他喂药擦药。 魏隋贞也任他跪,她不想见他,也不想同他说话,有时出门路过,也权当看不见,那夜他看林尤吟的目光始终让她忘不掉,何时他能用那种目光看她一次,她心里或许会爽快些。 景林身为外臣,在后宫住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有想过,待他伤好后便将他送回北郡,至于她与他的夫妻关系,也到此为止。 如今,他不适合玄都,也不适合她。 50. 第五十章 景林望着紧闭的房门,想起在北郡之时,每每她在气头上,众人皆束手无策,唯独他能将她哄好,可是这一次,她连他也不见了,看来,他是真的伤了她的心。 那日宴上,他蓦然看见阿吟,惊的目瞪口呆,再见刺客朝阿吟杀去时更是乱了心头的方寸,只想着他与阿吟自幼相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陷入危难而不顾。 可没想到最后竟是她被围困,见那刺客的刀架在她脖颈上,吓的他魂飞天外,可不待他走近,刺客的心脏就已滚落他脚边,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她不仅身怀武艺,还是骇人之力。 如今细细想来,她敢只身入敌营、坠高崖而无碍、削根树枝便能打猎、面虎不惧、骑起马来连他都追不上、那高高的房顶更是说上就上...... 这桩桩件件,若不是有武功底子,哪件又是易事? 不过是她有意瞒着他罢了,可她这样做也必然有她一番道理。 “驸马,别跪了,公主想见你时自然就会见”,阿绿端来药汤,“该服药了”。 景林端过药碗一饮而尽,“阿绿,可否给我拿来纸笔?” 屋内,魏隋贞靠坐窗台上逗着墙角的猫,“咪咪、喵喵~”,忽一阵风刮过,一张纸飞来糊住她脸,她取下一看,纸上写着三个字,对不起。 她一看便知是景林的字迹,字写的虽算不上漂亮,可与三年前相比,起码能把字写正了,不再歪歪扭扭。 “都不同你说话了,还指望我和你传字条?” 她起身从窗口飞向房顶,又轻轻降落在景林身后,见他正弯腰朝门缝里塞东西,静静观了片刻,又将手中纸张团成团扔到门上,景林这才惊觉转身。 “殿下!”景林方才写字条写的太认真,不曾察觉她已到来,“殿......”,他将一张纸展开举过头顶,目光憧憬的看向她。 “臣错了”,魏隋贞默默在心中念出,不,他没有错,保护心爱之人何错之有?她拂袖转身,迈步离去。 “殿下!”景林起身追去,因跪太久腿脚麻木还摔了一跤,“殿下听臣解释!” 魏隋贞不回头的走,景林不放弃的紧追,一路追出宫外,紧紧跟着她。 “殿下别嫌臣烦,臣好不容易见到殿下,臣会寸步不离跟着殿下,直到殿下愿意听臣解释。” 魏隋贞只当他是空气,先是去云韶客栈去了一份早就命人备好的礼,又去伞铺买了把伞,撑着伞往苏青七府邸行去,今日苏青七休沐在家,她正好去拜访那位岑娘。 “臣为殿下撑伞”,景林跑上去夺过她手中的伞,从而得到了与她并肩同行的机会。 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不过也没阻拦,若无其事继续前行。 苏府门口,她对门丁道:“将你家大人喊出来”。 苏府的门丁并不认识她,“你是何人?我家大人吩咐了,今日不见客”。 “好,那我不找苏青七,我找小七”。 门丁往日里见多了登门者,还是有些眼力见,见她气度不凡又称自家大人小七,掂量着得罪不起,便道:“贵客稍等”。 今日日头烈,苏青七正在院里晒头发,听到下人来报,发还未挽便匆匆赶去,一见她,老远便边行礼边跑,“微臣苏青七拜见长公主殿下”,又见旁边还站着一人,他迟疑片刻,欲再行礼,“拜见......”,被魏隋贞制止,“都说了你我之间私下不必多礼”。 苏青七看了一眼景林,心下约莫明白怎么一回事儿,“殿下,请”。 景林收起伞抱在怀中,也不在意自己被她带头无视,总之,她去哪他便跟到哪。不过,看起来她与这位苏司使是故交?难怪那夜她能如入无人之境般将他从皇城司狱将他带走。 “殿下今日怎有兴致驾临寒舍?”苏青七引着她往府中走,路上随手折了根竹枝将头发挽起。 “寒舍?”魏隋贞转动眼珠扫视一圈,“你这若是寒舍,那玄都其他人住的不得是牛棚?”又将手中礼盒往他怀中一塞,“说了给你补上新婚贺礼,我又怎会食言”。 苏青七低头看了一眼,“那臣,在此谢过殿下”,目光又不自觉滑向一旁垂头不语的景林,“话说当年殿下大婚,臣也未来得及送上贺礼”。 魏隋贞闻言骤然止步,不经意间右脚似踩了景林一脚,“大婚?”,她提高音量,“本宫何时大婚了?” “本宫看你是脑子发昏。” 景林见她与苏青七言来语去的打趣,又想到她如今一个眼神都不舍他,心头微微泛酸,好像离开北郡后她便不需要他再哄她,在这玄都有一堆人等着哄她、捧她,逗她开心。 “殿下请上坐。” 魏隋贞落座后便迫不及待问:“岑娘呢?”,她话音刚落便听到一阵柔音响起,“岑娘拜见长公主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不必多礼”,魏隋贞见这岑娘生的粉面桃腮、梨涡浅浅,也不知是苏青七从哪个府上诓来的娇俏小娘子,她见岑娘长发在脑后简单的挽起,想必也是听闻她来了而匆匆赶来,看来是她打扰了人家夫妻二人闲居相娱。 “岑娘谢殿下”,岑娘起身后也不自觉扫了景林一眼,好奇这位立在长公主身侧的抱伞男子是何人,魏隋贞瞥了一眼开口道:“我好像闻见了桂花油味?” “回殿下的话,是......”,岑娘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一旁煮茶的苏青七开口道:“方才臣刚给篦了头抹上桂花油,这不,岑娘去给臣找茶油的功夫臣便听闻殿下来了”,他指了指凌乱的发道:“臣便蓬着头前来接驾了”。 魏隋贞手往桌上一杵,托着腮道:“到了你这,休沐倒真成了字面上的意思”,看来她是真打扰了夫妻二人。 “殿下也知,臣大多时候都扎在皇城司狱”,苏青七为她奉上一盏茶,“难得回家闲居,自然要把这点闲时光阴留给贤妻”。 “苏青七,你过了啊”,魏隋贞翻了个白眼扭过头,视线不小心落在了景林侧脸上,他目光呆呆,不知在思索什么。 她将目光移到岑娘身上,“岑娘,玄都人?” “回殿下的话,岑娘是玄都人,家父是太尉韩诀。” 韩诀?晋盛有这么个太尉吗?魏隋贞想了一遍也没想出来,苏青七见状道:“岑娘还有个姐姐便是如今的灵 妃娘娘”。 魏隋贞尴尬笑了笑,这位韩太尉真会生,两个女儿,宫里那位咋咋呼呼,虽美丽却看起来没什么脑子,宫外这位,谦柔恭顺,还烧得一手好菜。 她道:“岑娘,你那道香糟鱼烧的不错,本宫还想再吃一次”。 “去吧,今日殿下在府上用饭,你带人好好准备”,苏青七向岑娘微微俯身,“有劳娘子了”。 景林低头看了她一眼,她何时吃的香糟鱼?他竟不知道。 待岑娘离开后,魏隋贞道:“宫中最好的三座宫殿,除了天子所居的太极宫和本宫的太初宫,便是太真宫,这最受宠且诞下皇子的林贵妃都没住进太真宫竟给了那灵妃住,原来是太尉之女”。 景林听到她提起林尤吟,不由皱了下眉,再次移目看向远方。 苏青七将一切尽收眼底,不嫌事大般道:“说起贵妃娘娘,臣自宫宴后便一直在琢磨,那刺客为何偏偏就冲着殿下和贵妃娘娘去呢?” “殿下清居北郡三年,并未在玄都结过什么仇,那贵妃娘娘更是自入王府起便深居简出、鲜少露面,一颗心全用在了照顾多病的陵殿下上......”,苏青七边说边观摩着她神情,在她面前他向来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幼时是真被她拳头揍哭过。 魏隋贞直起身子,一本正经道:“我此来,正有意与你探讨此事”。 景林在一旁松了口气,幸好她还没到一听见阿吟便炸毛的程度。 “能将刺客带入宫中,此人,定位高权重。” “最后刺客冲着我来,此人定是看我不开心他便开心。” “不过,那些刺客身手平平,看来那人并不是真想要我命。” “小七”,她旋着手中的茶盏,“你说,这玄都谁最想看我出丑、恶心我?” 小七?她叫这位苏司使叫的好亲切,景林一咬唇,她何时这般叫过他。她心情不好时会叫他死景林,开心了便戏称为他景一...... “殿下,那便只能是......”,苏青七使了个眼神意会她,“殿下与臣想到一块去了”。 二人相视一笑,饮茶不语。 景林在一旁将头垂的更低,这是他第一次在她身边感受到了自己多余,原来离开北郡,她能活的更好、更开心。 魏隋贞从苏府离开时夜幕已降临,不必再撑伞,景林又默默跟在她身后。她知他身上还带着伤,且一整日粒米未进,不由放慢脚步,想等等他,可等了好一会儿身后依旧没动静,一回头,人没了。 “景林?”她提着裙子跑回去寻他,“人呢?”莫非终于忍受不了自己跑了? “殿下......” 她的裙角忽被人拽住,低头一看,景林躺在地上。 “殿下,你终于理臣了......”,景林无力的咧嘴对她一笑。 魏隋贞愣住,不知他这诡计多端的往地上一躺是想做什么,冷冷道:“不舒服就去看郎中,不愿意待在这就自己回北郡,若恨我便咬我一口出出气,然后爱去哪去哪吧”,她说着将脚伸过去,“要咬只能咬脚”。 景林摇头,“臣,饿”。 51. 第五十一章 小巷、馄饨摊 景林在一连吃了五碗馄饨后发现魏隋贞不见了踪影,他松开调羹,调羹碰撞瓷碗的动静引来摊主询问:“郎君可还要再来一碗?” 景林犹豫片刻,最终点下头,“那便在来一碗吧”。 他方才饿到什么程度了呢?毫不夸张地说,躺在地上看见她伸过脚时他真想一口咬上去。 他目光瞟到叠起来的碗上,为自己辩解,不怪他胃口大,怪玄都的碗太小。 吃第六碗馄饨时他放慢了进食速度,一个馄饨恨不得分十口咬,可半碗吃完,依旧不见她身影,愁的他剩下半碗馄饨也没了心思吃,出门时并未带钱在身上,他不知能用什么来付这六碗馄饨。 不过,纵是他想带也没钱可带,太初宫里没有一件东西是他的,连身上穿的衣服也不是,他总不能伸手向她讨钱...... 思虑半天,他默默转头看向因没其他客人而默默洗碗的摊主,就这么个小摊贩,他想打杂抵债也不现实。 景林愁的挠头,不经意间摸到束发的玉簪子,心想这宫里的簪子应件件都货品不凡,付这六碗馄饨绰绰有余。簪子刚拔出一半,一只手啪一下打在他手上,将簪子稳稳推回发间。 他抬头看见来人,激动道:“殿......”,查觉不妥,厚着脸皮改口道:“娘子”。 魏隋贞闻言身子一晃,手上端着的碗洒出些汤水,“嘶~”,她被烫到,慌忙将碗放下。 “怎么了?”景林拉过她手,“可烫疼了吧?”见她手背上挂着一块桃胶,他低头一舔,将桃胶吃了。 他舌头划过手背时魏隋贞愣住了,呆了半晌,才像见鬼一样甩开他,皱眉道:“真就饿到这个份上了?” “为夫只是不浪费粮食”,景林笑看着她。 噢,对了,他刚才还叫她娘子来着,魏隋贞扫了一眼桌上的空碗,再加上他方才拔簪之举,顿时了然于心,这是以为她走了,想用玉簪抵债。 “你方才拔簪子想做什么?”她说着舀起一勺皂角桃胶羹,轻吹一口气。 景林压低声音凑近她道:“臣身上没钱”。 “没钱便打起了玉簪的主意?”她只说话,却不看向他。 “臣知道,这一把玉簪子约莫可以买下一百个馄饨摊,只用来抵六碗馄饨确实大手笔了些。” “一百个?”魏隋贞眸光扫过他的脸,“虽只是一块素玉簪子,可也是十六岁的我磨了数十日才成型的”。 景林手又不自觉摸上玉簪,竟是她亲手制的,那又如何会出现在他头上?总不能是阿绿偷出来的,那便只可能是她送给他的。 不理他、不见他,却又赠他簪子,景林不觉扬起嘴角,小声嘀咕道:“明明就不是个狠心人......” “说什么呢?”魏隋贞在桌底踢了他一脚。 “无价!”景林仰起头怔怔道:“臣说,无价”。 “其实这簪子......”,她定定看着他,最后将手中的调羹递到他嘴边,“吃吧,这碗甜汤也是你的了”。 景林张口接过,这算不算是她在喂他?那是否说明她已原谅了他? 魏隋贞将空调羹放回碗中,又将碗推向他,之后背过头不再看他。 “殿下”,景林从后面轻轻拽了拽她衣袖,“臣一直想和殿下解释”。 “臣和阿......臣和贵妃娘娘”,他试探的将头绕过去看她神情,“殿下愿听臣解释吗?” 魏隋贞一掌摁在他额上,将他推开,随后走到摊前将馄饨钱结了便迈步离开。 景林见状端起碗一口气将甜汤喝光起身追她,“娘子等等为夫!” “殿下请听臣解释”,他紧紧跟在她身后,以为是提起阿吟,她又恼了。 “一盏荷花灯”,魏隋贞从灯贩处买了盏荷花灯拎在手上。 “殿下......”,景林本想说他可以为她提灯,却被她打断,“我也从没说不听你解释吧?你总说解释、解释,然后呢?” 魏隋贞提着灯走下拱桥,来到玄西河边跳上一艘无人的乌篷船,景林紧跟其后,“殿下,我们不回宫里了?” “如今宫门都下钥了,你如何进去”,她放下灯,往船上翘脚便是一躺。 “那......”,景林一动,船晃了一下,他撑着手一扶却抓到了她小腿,“那殿下带臣来此处作何?” 魏隋贞淡淡道:“自然是来听你解释啊”。 景林寻了个地坐下,将腿一曲双手抱着膝,“臣与贵妃娘娘......”,又觉别扭,干脆直接道:“景林与林尤吟自幼相识,明明家境悬殊,却交心相依”。 “我没兴致听你那老掉牙的情爱故事”,魏隋贞两眼一闭,这些何须他解释,她自己用头发丝都能想到,不过就是太巧了,巧到他爱的人嫁了她爱的人。 “不,臣一定要向殿下解释”,景林继续讲述:“彼时景林从未出过淮林县,县令之女林尤吟无疑时他见过最耀眼的女子,再加上她从未嫌贫爱富,就算背着家里也要偷偷跑出去找景林一起玩。后来景林长大了些,他开始思考,林尤吟图什么呢?” 魏隋贞听笑了,“她在你们县是不是没其他同龄之人了?” 景林忽略了她的笑声,认真答道:“自然是有”。 “殿下还未去过臣在淮林的老家,在臣还未遇到殿下之前,臣家里很穷,穷到臣参军前臣都未好好吃过一顿肉。十四岁那年臣跟着一渔夫在河里打鱼,也只能换来很少很少的钱,要攒很久才够买一小块景叁馋了很久的糖。” 提起许久未见的小妹,景林轻笑了一声,“臣知道有了钱应该去买米买油,可是臣就是不忍心看景叁馋别家小孩的糖”。 “一次臣在河里救了十一岁女孩,便是她,臣以为只是随手行了一件善事,过了便过了,未多在意,直到一天,景叁一手抱着一块比她脸还大的糖,一手牵着那日落水的女孩来到河边寻臣。” “自那天后她边经常跑到河边找臣,后来被林县令发现,她被禁了足,可她还是想方设法逃出来找臣,接着又被抓回去,林县令甚至动手打了她。” “淮林虽不是什么富县,但她毕竟是县令家的千金”,魏隋贞 起身用手将景林的下巴从他膝上勾起,“景林,那几年,你那十五六岁的年纪,想必因此感动不已,生死相依、今生定不负她之类的山盟海誓想必没少说吧”。 “你家一贫如洗,即便是心爱之人什么都不要,可你也想让她从你身上图到些什么,因此,你便去参了军,妄想一日立下军功好回去娶她,结果最后抱着军功却娶了我”。 景林愣住,在黑暗中定定看着她,自惭一笑,“果然是很老掉牙的故事”。 “总之,是我阻了你的好姻缘,可你因惧我,加上认为一家老小都在我手中,所以什么都不敢和我说”,魏隋贞将手指抽回,偏过头道:“不,其实你说了,那次在雪地里,我都听见了”。 她说完后景林仿佛被定在原处,久久缓不过神,原来,她一早便知道,那次他不光说了他也有心上人,还问了她那夜到底是谁在她床上,不知后面那句她有没有听到...... 景林直起身子向她跪下,“臣此生对殿下只有未来得及说,没有欺骗,这件事臣一直未向殿下说明是因为臣以为此生不会再遇见她。” 那盏荷花灯的灯光渐变微弱,魏隋贞将灯上的挂绳取下走到船头,将灯放入河中,她失神的望着随水慢慢飘走的荷花灯,如今景林还不知林尤吟会贵妃是魏允故意为之,也不知她和魏允过去之事...... “殿下”,景林走近她,虽黑夜里不太看得清,但他能感受到他将事情全盘托出后她变的愈发惆怅,全然无了方才馄饨摊前逗他玩的那份轻松。 魏隋贞转头时鼻尖蹭过了他下巴,她在他耳垂后停住,心里未对他说出口是话是 “景林,你比我坦荡。” 太极宫 “陛下、陛下!” 林尤吟大喊着便往太极宫闯,被宣雨拦下,“贵妃娘娘,夜已深,陛下已歇下,有何事待天明再说吧”。 “不行!你去告诉陛下、告诉陛下水仙儿不好了!”林尤吟见宣雨拦着她不让,只好抓住宣雨一同往里走。 “好,奴婢去!”宣雨想到今夜宿在太极宫的是灵妃,可不好让贵妃闯进去,“贵妃娘娘请稍后片刻”。 魏允耳朵灵,林尤吟刚喊了一声,他便听到了,对宣雨道:“带她去偏殿”。 一到偏殿,他便看到林尤吟只穿着寝衣跪在地上,他叹了口气,走过去为她披上一件鹤氅,“走吧,朕陪你去看水仙儿”。 “陛下”,林尤吟握住他手,“水仙儿有太医们照看”。 “那你慌慌张张,衣裳也不加便跑来”,魏允欲将她扶起,可她安然不动跪着,“可是太医们终究是治不好水仙儿的病”。 “陛下”,林尤吟跪直身子仰起头,“臣妾听说宫里有位周仙师曾为先帝治头风,想必他定能治好水仙儿的病”。 魏允星眸一凛,“周仙师如今不在宫里了”。 “那陛下为何不将他宣回宫中?”林尤吟抬手拽住他衣袖,“臣妾听说此前长公主中毒昏迷,周仙师便回来过”。 “他能为先帝治,能为长公主治,定也会为我们的水仙儿治。” 52. 第五十二章 “殿下,可冷?”景林伸手一揽,手砸落船板的痛觉惊醒他,举着朦胧的睡眸扫视一圈,船舱里只有他一人。他歪着头失神望着照进船舱的一抹阳光,莫非,昨夜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一场梦?她从未带他吃馄饨、也未听他解释。 不对,又或是此刻才是梦,他还未从梦中醒来,啪,他扇了自己一掌,是痛的。 算了,还是快些先离开此地,若船家来了,他可不知如何解释。 刚踏出船舱,便觉岸上有人在看他,一回眸,正是他的公主殿下。 魏隋贞已换了一身衣裳,在左右奴仆伺候下捧着杯热茶端坐椅上,“醒了”。 “殿下”,景林呆了呆,“昨夜不是同臣......”,他指了指身后的船舱。 她摇了摇头,将茶盏放下,“我堂堂晋盛长公主,若回到玄都还夜宿船舱,传出去岂不是太丢面了”。 景林将手指调转方向指回自己,“那臣?”莫非她偷偷回宫了?“殿下不是说宫门已下钥,回不去了?” “本宫看你是还未睡醒,呆头呆鸟的”,魏隋贞一拍椅子站起身,不耐烦的向他伸过手,“赶紧上来!” “臣够不着”,景林往前伸了伸手。 魏隋贞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飞身踩到船头搂起景林飞上岸,“你以为你装出一副天真的孩童模样我便会原谅你?” “臣,有吗?”景林被她搂在怀中,她胸膛暖暖的,他忽然希望船离岸边再远一些,他还想在她怀里多靠靠。 魏隋贞垂眸望着他,这病怏怏的样子,莫名有几分惹人怜的清冷公子之态。 停,一定是她产生了幻觉,松开景林后自顾走向旁边的马车。 “殿下,等等臣”,景林追上去钻入马车继续追问,“那殿下昨夜去了何处?” “这里是玄都,我只要喊一下,自有一堆人出来应我”,魏隋贞往貂皮坐褥上一靠,马车便缓缓驶动,景林一个不稳,摔进了她怀里,她闭眼叹息,“景林,你真是诡计多端的”。 景林保持着摔倒时的姿势,紧紧抱着她右臂,“殿下既然离开,为何不将臣一同带走?让臣独自在船舱内冻了一夜”,言语中颇有几分质问。 魏隋贞非常难听的笑了两声,接着将他发髻间的玉簪拔下,“殿下作何?”景林抽出一只手撩起散落的头发仰头看向她。 她一脸无辜答道:“这出来时也不是我带你出来的啊”,又从一旁拿过一把银梳,梳上景林发间,“你说,是不是你自己跟出来”。 景林一向嘴笨,有理无理都说不过她,干脆松了她右臂,滑下坐褥,席地而坐。 “别动!”魏隋贞将他头发挽在手中细细疏开,“再动全给你剪了”。 “好啊,那臣便出家去做和尚”,景林觉得他今日胆子真大,有来有回的同她顶了好几句。不过,良久,身后之人都未再言语,只是一昧替他梳头。 “殿下,今日怎为臣梳起头了。” 魏隋贞插回玉簪为他重新束好发,“你以为回宫是回你们村?别人笑话你不就是在笑话我”,又将他脸扭过来,却见他脸上挂着两行泪,“你哭什么?” “殿下对臣真好,臣一时情动,泪便流下来了”,景林原本以为这一次他要很久很久才能将她哄好,没想到今日她便亲自为他梳头,还说了一些他丢脸便是她丢脸之类的话......又想到那日他竟然只顾着阿吟不顾她,真真是不做人,他越想越难过,最后趴在她膝上痛哭起来。 这是魏隋贞第一次见他在她面前痛哭,怔住了神,这是景林吗?还是昨夜露宿船舱被什么妖精夺舍了人身?她不知他为何哭,干脆也不劝他。 过了一会儿,马车内的哭声渐渐消失。 “对了,景林,你是哪个村的来着?” 景林猛地仰起头,“殿下,别人哭了你也是这么安慰吗?” 魏隋贞从一旁抱过一身干净衣物扔到他怀中,又指了指一旁的银盆,“洗洗脸,将衣裳换了”。 景林环顾四周,“去哪换?” “去哪换?”魏隋贞眯起眼看着他,“景林,你装什么装?我都不怕被你看,你还怕被我看?”她抓起腰带扔过去,“噢,对了,你不仅看过,还帮我穿过,怎么,要不要我帮你穿?” 景林脸一红,抱着衣裳转过身,他和她虽未有夫妻之实,但她全身他早已看光,他以前一直骗自己,不过是阿绿不在,她将他当阿绿用...... 魏隋贞歪着身子一脸笑意的盯着景林,也是轮到她看他的窘迫样了,随着景林脱下内裳,她瞧见了他身上的伤,那纵横交错的鞭伤虽都已结痂,但还是触目惊心,左肋上还有一条弯曲的伤,一直从腋下延伸到腰侧。 “你转过来。” 景林瞳仁一震,他身上□□,要他转过去,他有些难为情。 “苏青七打的?” “不是”,景林蓦然转身,“不是苏司使,是......” “谁?” 景林忆起在皇城司狱时,他已被浸过药水的鞭子抽的奄奄一息,那位帝王似乎还是不解气,扔掉鞭子,拿了一把匕首在他左肋上狠狠划了一刀,那时他只觉得他有多痛,这位帝王就有多爱阿吟。 天子亲自动刑,他真的以为这一次会死在皇城司狱,可是她来了,将他带了出去。 “是陛下。” 魏隋贞手一晃,手中茶水悉数洒在了身上,景林见状欲上前,“别过来”,她抬手止住他,“穿你的衣裳”。 原来,他是带着这样的伤日日跪在她门外,她目光呆呆看着他穿衣,景林,你为何这样做?那次在房顶上,你明明回答,“不喜欢”...... 难道,真就只是因为惧我? “殿下”,景林已穿好衣裳净完脸,见她一动不动的走神,上前贴着她道:“臣家住在小河村”。 太初宫 魏隋贞见阿绿候在宫门口,一旁跟着的还有宣雨。 “奴婢拜见长公主殿下。” 她无视宣雨,将阿绿叫到身边,“发生何事了?” “回公主,陛下来了。” 宣雨上前道:“殿下,是陛下命奴婢在此候着殿下归来”。 “阿绿,驸马该服药了”,她将景林交给阿绿。 “殿下”,景林担忧的看向她,他听到了,是陛下来了。 魏隋贞将一瓶膏药塞到他手上,“喝了药,让阿绿帮你将药擦上”。 “不知什么大事能让陛下苦等在太初宫。” 宣雨回道:“无事,就是陛下想殿下了”。 “哼”,魏隋贞瞪了他一眼,大步向前走去,“别跟着本宫”。 宣雨站在原地大喊,“陛下在天星殿!” 她一迈进天星殿,魏允便窜出来紧紧将她抱住,将唇贴在她耳畔道:“贞贞,你怎能对他那么好?” 魏隋贞伸手将他半披的发勾起一缕把玩在手中,“好?我同他可没好到生出孩子”。 “贞贞”,魏允松开她,一只手缓缓滑向她小腹,“我从未忘记,你我那未出生的孩儿”。 她冷冷道:“陛下,没忘记有用吗?” 魏允将头埋在她肩上,“往后,我们还会有孩子,你放心,属于我们孩子的一切,谁都抢不走”。 “以后?”魏隋贞扭头看向肩头上的人,“陛下忘了,我已有夫君,况且,陛下如今唤的还是皇姐”。 “皇姐变皇后又有何不可!”魏允双手握住她肩,定睛凝视着她,“你可知我为何迟迟不立后?因为这晋盛的皇后只能是你!” 魏隋贞原本冰凉的眸底闪过一丝错愕,她曾想过会嫁给魏允为妻,却从未想过要当皇后,因为她从未觉得他是当皇帝的那块料。 “陛下在胡说什么”,她推开魏允,垂下眸不看他。 “什么陛下,我不喜欢你叫我陛下!”魏允又将她拽入怀中,“我要听你叫我阿允”。 魏隋贞忽心下一酸,抽噎道:“陛下,时光无法倒流,我们回不去”。 “都是因为他!”魏允满目猩红狠狠道:“你带他去吃馄饨、逛夜市、玄西河上放河灯,这些明明都是我才能同你一起做的!” 魏隋贞一听,心中的酸意瞬间被怒意取代,她猛然推开魏允,指着他呵道:“你下此再让庆良来跟我,我打死他”。 见她生气,魏允心头闪过惧意,“贞贞,我错了,你别恨我”,又小心翼翼走上前低声道:“我这么做,一切都是因为怕失去你,怕你真的将心从我这里取走,交给他人”。 毕竟景林此刻就在太初宫,她不想同魏允纠缠前尘往事,便岔开话,“你专程在这等我究竟有何事?宣雨说的话我不信”。 “他说什么?” “他说你想我了。” 魏允双手一摊,“他没说错”,又走到椅子上坐下,“我知道,你昨夜得了一罐周仙师亲调治伤药,那你一定知道他老人家此刻在何处”。 魏隋贞拳头一攥,在心中发誓,她下此一定打死庆良。 “周仙师?你莫不是忘了,他也是你的师父,他在何处你会不知?又何须来问我”,她侧目睨向他,“莫非,你惹的师父不高兴了?” “我怎会......” “阿允,你要对我撒谎吗?”她定定望着他,“你寻师父有何事?” 魏允平静的对上她的目光,晋盛的天子会对她撒谎,可是她喊出的阿允不会,本来彻夜思虑不知如何开口的事在此刻脱口而出,“是凌儿,我想求师父救救凌儿。” 53. 第五十三章 “你闭嘴!” “如若是这个原因,你还不如对我撒谎!” 魏隋贞嘴角往下一撇,“你在我面前提她们母子便是在侮辱我”,她气上心头,抓起桌上一盏荷叶玉砚台掷向魏允,“你给我滚,再多提一句,我便提着剑去将她母子二人全杀了!” “先杀小的,再杀大的!” 魏允捂着额,鲜红的血从指缝缓缓渗出,“贞贞,我......” “你不走是吧?我走!”,魏隋贞闪身震开窗户踩着窗台飞身离去。 “陛、陛下!”宣雨匆匆赶来,见魏允额上正在流血,吓的魂飞天外,“来人,快宣太医、宣太医!” “有刺客,庆大人、庆良大人何在!” “是谁如此大胆,竟敢伤了陛下?”宣雨是真的心疼,都快哭出来了,“奴婢定告诉庆良大人,让他将刺客拨皮抽筋”。 “行了,你别吵了,回宫吧”,还呼什么庆良,她方才才说了下此再见庆良出没身边便将庆良打死,魏允在门口弯腰捡起那碎成两半的荷叶玉砚台,心中悲之又悲,这是那年他送她的,作为交换,她赠了他一支亲手磨的素玉簪子。 如今,簪子遗了,砚台碎了,二人之间的关系亦不复从前,“还,修的好吗?” “陛下是说这砚台?奴婢会寻最好的工匠重新替陛下修好。” 魏允握着碎砚台走出天星殿,“这碎玉锋利,还是奴婢替陛下收着吧”,宣雨可生怕他再受伤。 “臣,拜见陛下。” 魏允顿步,光听声便知是那令他憎恶之人,他来做什么?垂眸一扫,却见他头上插着那支遗失三年的素玉簪子,他眉头一压,眸底聚起凌厉的肃杀之意,握着碎砚台的手已举起,只要他一击,便可将这小斥候毙于掌下。 “不得了了陛下,这手也伤到了!”宣雨急的挥手大叫,又掏出帕子顾不上尊卑的抓住魏允的手包扎起来。 “回宫”,魏允恨恨甩袖离开。 待到周围彻底没了动静,景林才小心翼翼抬起头,他方才似乎见到天子额上开了个口子,“莫非,是殿下打的?”,也不知是何事让这对姐弟大打出手,纵然是亲姐弟,可毕竟对方是天子...... “殿下,你可真是胆大妄为。” 他起身步入天星殿,寻了一圈却不见她人影,“殿下?”,无人应他,怕不是畏罪潜逃了?可他还在宫里呢,她又不带他。 他欲离开太初宫去寻她,刚迈过门槛,一阵熟悉的声音传入他耳中,“你切不可独身在后宫中随意走动”。 “阿吟?”,景林满眼诧异,自他入宫以来,便只在宫宴上见过她,并未来得及说上一句话,晃神良久,他才想起如今二人的身份,又改口道:“贵妃娘娘”。 “小......”,林尤吟怔愣半晌,亦改口道:“驸马”。 “不知长公主殿下可在?本宫有事相商”,林尤吟面上礼数周全,可眸底却透出阵阵心寒,眼前这位是她的小景,如今却生分至此。 “殿下她不在”,景林怕被外人看见从而传成私下会面,生出闲话,干脆大大方方将她迎入太初宫,“贵妃娘娘可到太初宫坐坐,殿下约莫一会儿便回来”。 太初宫众人并不知道几人之间的恩怨纠葛,只当是贵妃来访,公主不在,驸马以礼代迎。 “那奴婢便到外边候着,待殿下一回来便来通传”,阿绿上完茶点默默退下,这可是她到太初宫当首席大宫女后第一次有嫔妃来拜见公主,她定得好好表现,以彰显公主之威。 “素宛,你也到门外候着吧。” 听到她将身边的宫女支开,景林心头一沉,虽屋内只剩二人,可他依旧不敢抬头看她。 “小景。” 然这一声小景,令景林再忍不住,二人曾经的山盟海誓、情意缠绵都是真的,如今她便在他面前唤他,又怎能不动容,“阿吟”,他侧头望向她,曾经日思夜想的人如今就在眼前,可原本那些思念之情却一句也道不出口。 “我不知,你竟成了当朝贵妃娘娘”,景林尴尬一笑,“这世间就是巧事太多”。 林尤吟搭在桌上的手渐渐蜷起,深深吸吸气,努力控着轻抖的身子,“你呢?如何便封了将军,做了驸马”。 她仰起头,忍着眼底的两汪泪,“说好的,若有一日功成名就便回去娶她,为何食言?” “算来,也是你负她在先。” “当年之事,其实是个误会,我也不知如何稀里糊涂的便......”,他该如何向她解释?如今即使解释清楚也无用了,木已成舟,难以挽回。 “阿吟,当那道赐婚圣旨悬于顶上时,我也曾想过抗旨不尊,可我家中还有阿娘弟妹,我不能不顾她们。” 林尤吟垂下眸,默默将眼底的泪倒出,待泪滴尽又似无事人般抬头看向他,强颜笑道:“如今我是贵妃,你是驸马,又怎不算是做了一家人呢?” “那你呢?”景林凝眸望着她,“你做着贵妃,是否是在报复当年那失信之人?” 林尤吟闻言,心中骤然一片死寂,再次红着眼看向他,“难道在你心中,我是这般人?” “不...不是...”,景林见她神绪有些失控,欲起身安慰,忽一阵寒风从门外刮入,他侧目看向那敞开的门房,又坐了回去。 他如今是在代他妻永陵长公主招待贵妃,而不是小河村的景林在安慰又被林县令训斥的林尤吟。 “你不必解释,我也不是那拎不清之人”,林尤吟嘴上振振有词可难掩失望之情,“我今日前来只为一件事”。 “她还未回来,你需再等等”,景林怕在同她单独待着生出事端,便想将阿绿唤进来,“她不在,找你也一样”,林尤吟打断了他。 这位长公主知道了她与景林之事后还愿意将景林从皇城司狱救出的那一刻,林尤吟便笃定她对景林已种下情根。 如此,有些事,景林去说比她去有用,更何况,她是真的害怕这位长公主,若不是为了水仙儿,她死也不会登太初宫的门。 “陛下与长公主有位共同的师父,宫里人都尊称其一声周仙师,周仙师医术非凡,曾常驻宫中为先帝治头风之病。” 景林并不知道这 位周仙师,听起来,想必她一身武艺便是这位周仙师教的。 “可惜先帝西去后周仙师便离了宫,如今便是陛下也不知其所踪”,林尤吟看向他,“但有一个人知晓”。 见她看过来,景林忙摇头,“这是我第一次听闻周仙师此人”。 “长公主她知晓!”林尤吟激动道:“此前她中毒不醒,周仙师曾入宫为她医治”,又起身上前,“小景,如今只有你能帮我了,帮我求求长公主,寻来周仙师治好我那可怜的水仙儿”。 水仙儿?是个人吗?景林还在思考,阿绿从门外走进了,“驸马”。 他忙起身,“可是殿下回来了?” 阿绿摇头,“不是”,又转向林尤吟,“贵妃娘娘,兰台宫来人了,说是陵殿下不太好”。 望着林尤吟匆匆跑离的背影,景林这才恍然大悟,那水仙儿便是她那位多灾多病的孩儿。他恍然失神,又想起了那年,那位有孕要吃樱桃的侧妃娘娘,还有他随手送出的那筐紫樱。 御花园 魏隋贞抱手闭眼立于一峰太湖石上 “臣妾拜见长公主殿下。” 她都这样了,还来拜见她,想必是特意凑过来的。 她睁目一扫,来人是太真宫的灵妃,“岑娘的阿姐,寻本宫何事?” 灵妃闻言,眸光一亮,“臣妾名唤韩遗香,莫非殿下与舍妹相识?” 魏隋贞愿意搭理她一句便是看在岑娘的面上,并不想同她唠家常,“这与你何干?” “殿下”,灵妃再上前跪下,“那日冲撞了殿下,是臣妾有眼无珠,今日特来向殿下请罪,望求得殿下宽恕”。 “别,你是陛下看重的妃子,我可受不起你如此大礼”,魏隋贞只觉她这行一步想三步的样子与那日她见的灵妃不大相同,像是忽然长出了脑子。 “殿下当然受得起,如今后位虚悬,这后宫里太后之下便是长公主殿下最最尊贵”,灵妃见她依旧不语,唇角扬起干笑一声又道:“不过,若是日后陛下立了皇后,且是兰台宫已诞育皇子的那位,那就......” “闭嘴!”魏隋贞方才才让魏允闭嘴,如今又来让他的妃子闭嘴,真是烦的不行,“这是你能妄议的?” “臣妾失言。” 方才魏隋贞还以为灵妃长出了脑子,如今看来,是她多虑了,巴巴跑来同她说这一番话,不就是她自己想当皇后?若她接话,她定会说一堆什么诸如她坐上后位,会如何如何尊她、敬她之类的言辞,干脆又闭上了眼睛。 “殿下?”见她不理人,灵妃讪讪起身,“臣妾告退”,临走时又道:“对了,臣妾经过太初宫时见到驸马正与贵妃交谈,后来贵妃又被驸马迎入了太初宫,想必是在等殿下回去。” 魏隋贞身子一晃,轰的一下从太湖石上跌落,摔在湖畔。 “殿下!”灵妃见状立刻吩咐左右宫人,“还不快快上前扶起长公主殿下!” “滚!”她一声怒吼,震的众人不敢上前,随即目光扫到湖畔落着的一叠河蚌壳,她抓起一块蚌壳,猩红着双眼向兰台宫方向疾奔而去。 54. 第五十四章 魏隋贞坐在床边,地上几个宫人、太医被她打晕在地,她一手握着蚌壳,一手掀起床帐,一声稚嫩的童音响起,“是,姑姑吗?” 她心头一怔,姑姑?是在喊她?“瞎喊什么呢,再乱叫,我割断你这小鸡脖子”,她将蚌壳抵在魏陵肩上,既然林尤吟还未回来,那便先将这小崽子杀了。 “陵儿没有乱叫,陵儿记得姑姑身上的味道”,魏陵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但依旧傻呵呵笑着。 “陵儿?”她手一动,蚌壳已抵上魏陵嫩嫩的脖颈,魏允竟给这小崽子取名陵,是想要恶心死她吗?陵字是君父赐给她的,那个女人生下的孩子怎可以用! “娘亲让陵儿离姑姑远些,可陵儿就是喜欢姑姑,虽然陵儿眼睛看不见,但姑姑肯定是个极美又温柔的人。” “你娘亲若知道你一见我便将这些话全倒出来与我听,怕是要气死”,她另一只手伸进被褥里搭上他脉门,“你也没多少时日可活了,不如我发发善心,现在便送你上路吧”。 “上路?姑姑要带陵儿去何处?” 她暴怒吼道,“再说一遍我不是你姑姑!” “殿下住手!”,林尤吟见此一幕,吓的花容失色,“殿下,有事冲臣妾来,切莫伤害陵儿,他什么都不懂”。 “他什么都不懂,那你懂吧?”,她睨向林尤吟,“你教他喊我姑姑?” 林尤吟不知她为何会忽然来兰台宫展现这癫狂一面,她是陛下阿姐,不是陵儿姑姑,是什么?,“臣妾知错,无论是臣妾哪一出做的不好惹殿下生气,臣妾都改”。 “阿娘......”,魏陵弱弱喊了一声,这一声喊的林尤吟心直颤,顾不上其他,起身冲了过去,“阿娘在,陵儿莫怕!” 魏隋贞抬脚一脚将她踢开,“没有本宫允许,你再乱来,本宫便杀了他再杀你”。 “长公主殿下!”,周素宛忙扶起地上的林尤吟,“殿下,我们娘娘处处敬你、让你,你若此行事未免也太过嚣张?就算你是晋盛的长公主,可行刺皇子、殴打嫔妃,也难逃律法惩戒!” “素宛,别说了、别说了......”,林尤吟知道这一番话定会激怒她。 魏隋贞闭上眼,细细回忆了一番,开口缓缓道出一句,“若是日后玄都哪位娘娘想吃羊肉,还怕没有你赶着养入玄都的一天?” 周素宛闻言双眸一滞。 “那年北郡,梁府赏春宴上,是你吧?” “那年......”,周素宛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当初还说过这样一句话,“正是奴婢,奴婢当年护送樱桃入玄都,幸得娘娘赏识留在身后侍奉”。 “赏识?”魏隋贞笑的花枝乱颤,“本宫还头一次听闻赏识一个人的方式是将其留在身边为奴为婢”。 “你拿谁给的胆子顶撞本宫?你家这位没用的贵妃娘娘?”魏隋贞目光瞥向林尤吟,“还是陛下?” “殿下”,林尤吟咳了一声,她方才那一脚力道极足,她现在还痛的厉害,“素宛说的不无道理,若殿下今日将我们都杀了,殿下也难逃......” “你闭嘴!”魏隋贞飞身上前一把掐住林尤吟脖颈将她拽到床边,“本宫最讨厌听见你说话了”,她手中力道越来越大,“我倒是要看看我杀了你们母子会有什么后果”。 “阿娘”,魏陵挣扎着爬起,被她一掌拍回去,“别急,等我杀了你娘就杀你”。 “殿...殿下...你便如此恨...臣妾...”,林尤吟气息渐弱,嗓子里已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是恨...臣妾与小...小景...有美好过去......” 她胆敢提景林,还叫他小景,魏隋贞眸中的杀意已溢出眼眶,她另一只手抓起魏陵,“也别分前后顺序了,一起去死吧!” “皇姐不可!”,魏允来的匆匆,额上刚缠的纱布都跑掉了,见她刺客目眦尽裂、杀性大起,也不敢贸然上前,倒是庆良,见林尤吟奄奄一息,不顾一切冲了过去。 “别动她!”魏允出生制止时已晚了,她与庆良已交上手。 魏隋贞松开掐着魏陵的那只手,一掌击在庆良腕间,震掉了他手中之剑,“你方才是想拿剑刺本宫?” “魏允!如今你手下都敢拿剑指着我了!”她仅存的一丝清醒被庆良这一剑斩尽,“你下旨名我回玄都,便是存心想看我被人欺辱是不是!” “你到底要误会我到几时?”魏允慢慢向她靠近,“你先把她们母子放了,有什么事你我慢慢说,只要你开心,我什么都答应你”。 魏隋贞嗤笑一声,移眸看向林尤吟,“无他,唯她死,我便开心”。 魏允定在原地,他不想看林尤吟死,但他武艺不如她,若硬从她手中夺人,毫无胜算,可他更不想让其他人动她、伤她。 “皇姐,别让我难做”,魏允单膝蹲下仰头望着她,“你是在为什么生气?是周仙师之事?那我们便不寻师父了,今日那些话,你便当我从未说过”。 “陛...下...”,林尤吟费劲的对他摇动脑袋,“陵儿......” 看着蹲在面前的魏允,魏隋贞陷入恍惚,掐着林尤吟的手也松了几分。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见她不悦,便会蹲下身哄她。 “你这个样子,像个小狗。” “若皇姐能开心,便当阿允是小狗好了。” 她与魏允之间美好的过去,比起林尤吟和景林,只多不少。 只不过是,连景林那份,她也想要。 她何时变的如此贪心了?不,这不是她。 魏允观她眉眼渐渐展开,捡起地上的珠钗小心翼翼插回她发间,“这支不好看,待明日,我陪皇姐去库房挑选”。 “大胆永陵!” 太后带着禁军赶到,打破了兰台宫里公主杀贵妃,天子求公主的诡异气氛。 “母后”,魏隋贞抬眼无辜的看向太后,“母后这是要带人来杀贞儿吗?” 太后凤目含威,沉声训斥她,“你可知你犯了滔天大错,还不快快松手!” 这一字一顿的训斥全部落在她心头,这位母后全然无了那时在她床畔柔声安慰的慈母只相,她低头一笑,松开手,将林尤吟摔在床上,“母后,这是母后平生第一次训斥贞儿”。 林尤吟趴在床上,挣扎着去看魏陵的情况,太后来了,她总算见到了 生机,纵然这位疯公主连陛下都骂,可她总不能忤逆生母。 “永陵,你还不知错,看来是哀家平时太纵容你,纵的无法无天,狂到敢刺皇子、杀贵妃!” “什么?你纵着我?”,魏隋贞见事情越来越大,干脆破罐子破摔,将蚌壳扔到一边,起身向太后走去,“这皇城中,纵我、宠我的是君父,只于你,那是供着我!” “你!”太后气的后退几步,“你真是疯了!你唤哀家一声母后,你便是这般和母后说话?” “若不是我唤你一声母妃,你们母子能有今日吗?” “皇姐,莫要再说了!”,魏允上前拉住她,“够了,这些话听着太伤人心”。 她恨恨看了一眼魏允,将他甩开,“我说错了吗?如今君父走了,世间再无庇护我之人,便只能任由你们欺负”。 “你、你,简直颠倒黑白!”,太后指着她道:“是你欺我孙儿在先,刺杀皇子是何等大罪你会不知?” 魏隋贞狞然一笑,伸手一个个指过去,“这是你儿子,这是孙子,噢,还有半死不活那个是你儿媳”,数了一圈,最后指着自己道:“是你们一家人的仇人”。 “君父让我此生不得再回玄都,是对的”,她偏着脸轻轻抽了下鼻子,“是我高估了我自己”。 “贞贞”,魏允用极其小的声音唤了她一声,他不忍心看她这个样子。 “来人!”太后清肃的声音盖过了他那一声贞贞,“永陵公主刺杀皇子、挟持贵妃,犯下大罪,即刻押入皇城司狱,听候发落!” “母后”,魏允上前求情,“皇姐怎可被关入皇城司狱?”,况且,她已疯魔至此,会乖乖就范吗?若她大开杀戒,那可如何是好。 然而,直到左右禁军上前押解她都没任何反应,垂着头,宛若一具无魂躯壳。 “陛下,晋盛律法如此,纵然她是长公主亦不可幸免”,太后瞥了一眼,“带下去”。 太初宫 景林和阿绿等到天黑也没等回魏隋贞,却等来了一道太后懿旨,先是斥责了他身为外男却住在太初宫,接着又命他即刻搬出宫去,若迟一刻,重罪处置。 景林并不知兰台宫发生之事,很懵的接过圣旨,莫名其妙就被连夜赶出了宫。 “驸马,这是怎么回事?公主呢?”阿绿望着回不去的宫门急的团团转。 “我也不知道”,景林虽不明情况,但心中隐隐察觉定是她出事了,“这白日里,还好好的”。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景林这才发现,没了她,自己在玄都竟然无处可去。 “回云韶客栈?记得公主说那是她名下产业,总能有一间房子给我们住”,阿绿嘴上有了主意,可脚下却不知往何方走,“驸马,云韶怎么走来着?” 景林旋身转了一圈,其实,他更不知道。 “边走边问吧”。 景林心中想的满是她究竟遇上了何事,心不在焉,好几次都走偏了道,撞向旁人,后来直接撞上了一辆缓慢行走的马车。 “何人胆敢冲撞昭王府马车!” 昭王?景林回过神,“阿绿,是昭王殿下”。 55. 第五十五章 皇城司狱 魏隋贞坐在草堆上,双手抱膝,目光呆呆望着窗外照进的一束日光,顿时有些理解那夜景林为何会盯着月光发呆。 话说她被关进来了,不知景林和阿绿如何?太后是否会迁怒他们,一同给关了进来。 不过被关进来也好,起码在她眼皮子底下。 她这位养母,为了自己的孙子和儿媳,也算是同她彻底撕破脸了,想起那时她刚醒来,她守在她床边,边哭边说一些什么流落在外受苦了、回来就好了、都是娘心中的好孩子云云...... 可她才回来了几天?她便受不了、装不下去了。 “晋盛律法如此。” 笑话,她会不知晋盛律法?她只不过是气上心头,知法犯法罢了。 在北郡时她那些疯癫之举八成都是她刻意而为之,而如今,她约莫是真的有些疯了,什么天子、太后、贵妃......看不爽便骂,气不过便抡起袖子打,甚至,她当时是真的想杀了那母子俩。 那便算作她疯了吧,毕竟没有人会和疯子计较。 把她押在这里,然后呢?太后要趁机杀了她吗?也不知君父生前有没有留下什么密旨,会不会有什么王公大臣出来为她求情。 其实她还是伤心的,毕竟也叫了她十几年母妃。 “死就死了,本来五岁那年就该死了”,想到此处她心头抽动的历害,吸了吸鼻子,又流下泪来,“这些年的命都是君父为我续上的,我本就应该与他老人家共生共灭”,她歪过身子往草堆上一倒,放声痛哭。 “苏青七,我说了我不吃,你怎又来了?”,不对,苏青七不会武,脚步没有这般轻,“谁!” “大皇兄?”,不想,第一个来看她的竟是魏贤,虽左拎着一个食盒、右提了个酒壶,但依旧难掩凛凛风骨清隽、玉质金相,站在牢门外,带着笑意温柔的看着她。 “苏青七自幼与你交好,他竟没给你安排个舒服的地方,就忍心看你躺在草堆上。” “我这是在坐牢,我若舒服了有些人便该不舒服了”,她起身走上前去,“皇兄怎来了?” 魏贤伸手进内,从她发间拔下几根草,“做兄长的来看妹妹,还需要什么理由?”。 “听说你大闹兰台宫,给陛下额间开了道口子,辱骂太后,还差点掐死贵妃和小皇子。” “嗯”,她点了点头,“专挑落魄之时来看”,又抬眼笑道:“大皇兄还真不是个拜高踩低之人。” 魏贤静静看着她,“你做那些事时,不怕吗?”,他又想到了当年她因赌气便只身跑到苍狼国军营,她豁的出去、又不怕死,只是遇事不大看得开,陷死在情之一字里。 她盯着魏贤左看右看,答非所问道:“大皇兄快三十了吧?”,又连连咂舌,“且常年征战沙场,风餐露宿,却依旧风仪不减、容颜不凋,比起三年前北郡一别时更加俊朗了”。 “三年前我是被你用茶盏砸出门的,我不信你记得我那时长什么样”。 “做的时候想不起来怕不怕”,她又将话题引了回来,靠在牢栏上问,“皇兄可要进来?”,又伸着头瞄了瞄,“皇兄也不带个人过来开门”,又伸手扯了一下门上的锁链,“哎呀,我就碰一下,怎就掉了?” 魏贤用脚踢开门走进去,轻笑道:“苏青七压根就没想锁着你”。 魏隋贞抱了一堆草铺在地上,“委屈大皇兄了”。 魏贤也不拘着,转身便坐在草堆上,又将带来的食盒打开,“不吃苏青七的,我的总吃吧?也不忘我费心为你带来”。 她本想说不吃,但一股熟悉的香味飘入她鼻腔,“烤猪肝?” “吃吧,不用问了,是景林做的”,魏贤将筷子塞进她手中,“如今,他和你那小婢女,都在我府上住着”。 “嗯?”,她刚咬断一片猪肝,含糊不清道:“你府上?” “你入狱当晚,太后便下旨将他二人赶出宫去,幸好在街上碰到了我”,魏贤目光微微扫向她,本以为她听了会暴怒,起码折个筷子什么的,结果她不发一语,细细嚼着嘴里的猪肝,出奇的平静。 “你若想出去,这皇城司狱能困住你?” 魏隋贞饮下一杯酒清了清口,“皇兄,我好似生了什么病,一种不太想活的病”。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她可不敢杀你,她若杀了你,还敢去见君父?”,魏贤给自己也倒上一杯酒,“隋贞,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你”,仰头将酒饮尽,“幼时我便在想你为何偏偏爱与他玩在一块,因着你,君父对他们母子也越来越看重”。 魏隋贞一恍惚,这是这位大皇兄第一次对她吐露心事,记忆里她从未与他如此单独交谈过,“皇兄,有些事外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我身体里流的血与你们并不相同”。 “可是君父给你的爱,连我们这些亲生孩子都比不上”,魏贤神情露出些许落寞,“直至如今我也未想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魏贤仿佛是在说她夺走了属于他的父爱,心里有些发虚,其实她也不明白,难道真的仅仅是因为她是阮盈的孩子? “我也不明白,也无人可问”,她亲生父母死了,养母又在养父死后迅速翻脸,她这一生,还真是精彩,“对了,皇兄,我至今不知君父为何会忽然......”,虽然她自幼与魏允好,但在她心中魏贤才是适合当天子的人选。 “君父还未到六十,虽说有头疾,可也一直有我师父守着治着”,她眉一拧,看向魏贤,“其中缘由,还请皇兄如实相告”。 “彼时我还在南境,待我赶回来时他已拿着君父留下的旨意登上皇位。”,魏贤眸中闪过一丝不甘,“可那道圣旨确实没有问题,而且......” “而且什么?”,这些事从没有人和魏隋贞提起过,她迫不及待想要知道。 魏贤咬着牙,盯着对面的墙看了许久,最后长吸一口气扬起下巴,“从那圣旨上的日期来看,君父三年前便定下了魏允”。 “三年前......”,魏隋贞脑中一片空白,所以,是先写密旨后赶她走,还是反之? “隋贞,这些年你不在玄都,有很多事都不知道”,魏贤收整神 绪,“当初传回你有孕,君父下令任何人不得向他透露,可他还是知道了,骑上一匹马便奔向北郡,可去到一半却被君父派去的人带了回来。” “他为何会乖乖回来?”,魏贤慢慢凑近她,贴在她耳畔说道:“我猜测,他那时便知道了君父已立下密旨,而君父提出的条件便是他不得到北郡寻你”。 魏隋贞茫然道;“可是、可是君父会想不到,只要他一登基,随时都可将我召回?又何必以此要挟他”,她额间冒出一层密汗,魏贤又在刺客猛然握住她双肩,吓得她尖叫一声,“啊!” 魏贤定睛盯着她,一字一句说道:“因为君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死的这么早,他想着起码也还有十年的光阴为你筹谋!” “自古就没有掌军权的驸马,可他却将景林封为镇北将军将军权交到他手上也是为了你,就算有一日你的身世被揭发不再是晋盛的公主,可大小终归还是将军夫人”。 “他亲自教授你弯弓射箭,次次巡狩都带着你,又找来周仙师将你传武艺,将你练的比我们这几个皇子都强悍,这是为什么?”,魏贤两眼一闭,垂下头,“为了让你即使到最坏的处境,也能靠着自己也能活下去”。 “他是从乱世中得的江山,他最清楚一个貌美的女子若无自保能力会陷入什么惨境”,魏贤叹了口气,“真的,隋贞,他几乎为你想到所有的事情,甚至连日后我们几个守不住江山,你要如何存活都为你打算了”。 魏隋贞呆在原地,她从未想过,竟会是魏贤来告诉她这些话。 “所以你不能死,你要带着他这份沉重的爱好好活下去。” “方才...方才你说君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早死...是...是什么意思...”,她抓住魏贤的臂膀,“是有人害他对不对?”,她眸底举起一片赤红,“是谁、是谁,你告诉我!” 魏贤不语,只定定看着她,可她似乎已从他眸中得到了答案,她看到魏贤瞳仁中出现一个人影,那人缓缓回头对她阴邪一笑。 “不可能!” 她松开魏贤,忽狂忽寂,又想起在北郡拒不回京奔丧的自己,挥起右掌抽在脸上,直吐出一口血,“是我不好......” “隋贞,你莫要这样,我今日同你说这些事不是为了看你这般”,魏贤想去扶她,被她抬手制止,“谢皇兄告诉我这些事情,还有一件事要拜托皇兄,景林和阿绿,还请皇兄多加照拂,隋贞在此谢过了”。 “你放心,有我在,他们定平安无事。” 昭王府 魏贤闭眼在案桌上叩着手,细细复盘今日在皇城司狱与魏隋贞的对话。 “没多说,也没少说,就是......” 暗处传来一个人声,“就是什么?” “就是她比本王想象中的要镇定”,魏贤缓缓睁开眼,“本以为依着她的脾气,听完这些后会踹翻皇城司狱,杀进去问个清楚。” “可她只是托本王照顾好景林和阿绿,便再无其他。” 那暗中之人了然一笑,道:“这是否说明,她有了软肋?” 56. 第五十六章 太极宫 “陛下,今日昭王去狱中看望了长公主殿下。” 魏允细细挑选着库房送来的珠钗、配饰,他看哪件都觉得不称心,更衬不上她的美,“他与她交情浅浅,向来不是落难了还去探望的情意。” “那依陛下看来,昭王这是别有目的?”,宣雨命人拿上药箱,“陛下,该换药了。” “嗯”,魏允对库房的人道:“下去,再换一批上来。” 宣雨小心翼翼的解开他额间缠的纱布,望了一眼伤口后道:“容奴婢多一句嘴,陛下对长公主如此之好,长公主却狠心......”,又观一眼他脸色,用竹镊夹起棉球蘸了药涂在伤口上,“奴婢看了实在是心疼的紧。” 魏允淡淡道:“还好吧”,他从小为了护着她受过无数伤,但要说她动手伤他至见血,这是第一次,她是有些变的狠心了,他手一挥,将桌上的珠钗全推到一边,都不好看。 宣雨察觉他心中之事,笑道:“若陛下信得过奴婢的眼光,奴婢可代为陛下挑出配得上长公主旷世仙姿的珠钗玉饰。” “听你这意思,是觉得朕眼光不行?” “奴婢岂敢!奴婢只是想为陛下分忧。” 魏允起身道:“行了,交与你了,朕去太后那一趟。” “奴婢遵命。” 临出宫门他又叮嘱一句,“朕今晚便要,你速速去办。” 去往元真宫的路上魏允遇见了韩遗香,“臣妾拜见陛下”,韩遗香下撵向他行礼,“陛下这是要去何处?” “你先回答朕,你要去何处。” 韩遗香笑盈盈道:“臣妾要去皇城司狱看望长公主殿下”,她如此关心长公主,陛下一定会夸她懂事,说完后她便喜滋滋等夸。 “你没事便找点事做,别去烦她。” 韩遗香脸上笑意顿失,“陛下,臣妾还能做什么,陛下今日也不去太真宫......”,她声音越来越小。 魏允急着去元真宫,懒得应付她,随口说道:“没事干便学着管管这后宫之事。” “管理后宫之事?”,韩遗香站在原地仔细思量了这几个字,一旁的宫人忽跪地贺喜,“恭喜娘娘,陛下这是有意将后宫管理之权放到娘娘手中。” 韩遗香一听,双手攥着帕子打了几个圈,如此看来,她里皇后的位置越来越近了。 元真宫 “儿臣拜见母后。” “允儿来了”,太后坐在桌边向他招手,“过来坐吧,你若是再来早些便能碰上陵儿他们母子了。” 魏允落座后扫了一眼桌上的吃食,确实都是水仙儿爱吃的,他这个儿子虽天生不足,却深的太后喜欢,有时他会想若他再多生几个,太后是不是救会忘了这个眼瞎多病的孙子。 “错过了也好,若是他们在,有些话便不太好说出口了。” 太后原本和蔼放松的面色瞬间挂上一丝警惕,“你也是为她而来。” “也?”,魏允疑惑问道:“还有谁?” 侍奉太后多年的苏姑姑在一旁道:“陛下,贵妃娘娘是个贴心的孩子,她带着陵殿下来陪了太后一整天,临走时还替长公主求了情。” 太后长叹一声道:“她何时才能像尤吟那般懂事。” 魏允知道林尤吟脾气柔和,但骨子里其实也藏着宁死不屈的倔强,当初他强行将她留在身边,她也曾欲以死明志,而如今被这样欺负还能委曲求全,不过都是为了水仙儿的病,为了这个儿子,她一直在识一种不得不识的大体。 “既然如此,母后便下令将皇姐放出来吧”,他也懒得绕圈子,她在狱中多待一天,他便要少睡一晚安稳觉。 “如此情意便放她出来,她如何能知错?”,太后态度坚决,“定得让她吃些苦头。” “母后息怒”,魏允亲手倒了一碗茶奉上,“皇姐她并未真的伤到贵妃和水仙儿。” “况且,这几年她什么苦头没吃过?她都一一挺过来了”,他缓缓移动目光盯着太后道:“难道母后还要让人对她动刑?” 太色面色一白,当时永陵顶撞她时她确有过这个念头。 “纵是母后下令也无人敢对她动刑,即便真有不长眼的敢动手,也打不过她”,魏允不禁一笑,手不自觉摸上额间的伤。 “即便她是晋盛的长公主,也不能目无法纪、不尊长辈,顶撞哀家”,太后捂着胸口皱眉道:“十几年来,哀家对她也是知冷知热、尽心尽力,她那样言出不逊,哀家也是真伤心。” “可母后也莫要忘了,若是没有她,也不会有今日的儿臣。” “哀家不需要你来提醒!”,太后冷笑一声,“哀家永远记得先帝牵着她来到宫里的那日,是,若是没有她,当初的淑妃便会在这宫里寂寂过完余生。” “可如今先帝已经不在了,你在前朝管政理事,这后宫是哀家说了算”,太后看向他定定说道:“没人敢动她,那哀家这个做母亲的总有资格打她,若她敢还手,便是大逆不道、罪加一等!” 太后似乎一定要打她一顿才能出气,魏允冥思苦想一番,幼时二人淘气犯了错,太后打过他,但是未动过她分毫,如今这么执着,是不是想把幼时欠的打回来。 “君父不在了,但儿臣还在,儿臣会像君父一样爱她、护她”,他忽眼眸一沉,“不,儿臣会比君父更加爱她。” “那日儿臣任由母后带走她而不制止,是为了母后身为太后的尊容,如今儿臣要亲自去接她出来,是为了儿臣与她重若千金的情意。” “允儿,你执意要如此吗?”,太后听他说要亲自去接,沉声问道:“你就不怕寒了陵儿和贵妃的心?” 魏允两眼一闭,“若挟持贵妃、行刺皇子真的罪不可赦,那朕便将她母子二人废为庶人,如此,她此罪可免。” 太后骤然僵住,双眼瞪大,手一抖挥落茶盏碎裂在地,茶汤四溅,“陛下!你当真可以为她做到这个份上?” 魏允神色坚定道:“当然,若不为她,我何必做这皇帝。” 皇城司狱 一早,魏隋贞便见苏青七着急忙慌跑进她牢里,将七零八落的酒瓶子拎起扔到隔壁牢房,她问道:“小七,有鬼在追你吗?” 苏青七未搭理她,“这地上怎还有血?乖乖,若被他误会成有人打你,我可还有命活?”,直接跪趴在地 上抓起稻草将血迹掩盖,余光一扫,“怎么你衣服上也有血迹?” “苏青七,你怎么回事?” “若他一会儿问起,我就说你在狱中烦躁,躁的流鼻血”,苏青七说完起身跑出去,又将牢门关上,取出一把大锁严严实实锁上。 “不是,苏青七你有病啊”,这是魏隋贞进来这么些天,这个门第一次被锁上。 “我没病,倒是你,等他来了你切莫发疯,老老实实跟他出去,好好做你的长公主,别再以囚犯的身份进来我这了”,说完他便跑了。 苏青七走了没多久,魏隋贞便看到了魏允,宣雨跟在他身后,不知捧着一堆什么东西。 她既不开口,也不起身,只死死盯着他,直到他步入牢房,开口唤了她一声,“皇姐。” 见她不语,魏允蹲下身,轻声道:“贞贞,阿允来接你出去了。” 她依旧不说话,但目光死死锁着魏允的眼睛,生怕错过什么东西。 “这些天你受委屈了,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魏允将她凌乱的发撩至肩后,在她耳畔道:“可要抱抱?” 魏隋贞不回他话,移眸看向他身后的宣雨,宣雨立刻道:“奴婢伺候殿下更衣。” 魏允见状也不恼,拥住她肩将她扶起,“你若恼我便再打我几下”,又指了指额头,“这便也在开个口子就对称了,到时候我顶着一左一右两个疤上朝,朝臣们还以为我长出了龙角。” 宣雨在一旁笑着帮腔,“那陛下是真龙天子。” 魏隋贞笑了一声,但这个笑是对着宣雨。 “跟我出去吧,你待在这狱里头,也搞的苏青七他们吃不好睡不好”,魏允抬手将凌乱的发全部散开,又拿过梳子慢慢为她篦发,“那日答应陪你去库房挑选珠钗,可我看了一下,哪一件都衬不上你,不如哪日得空我们一同微服出访,去寻些新鲜物件,也陪你散散心。” 魏隋贞静静坐着,她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因为她想起了景林,想起那日她也是在马车里为景林梳头、更衣。 还有景林头上戴的那根素玉簪子,她不知阿绿如何在太初宫翻出那根簪子并给景林用上了。 她上一次见那跟簪子,还是三年前那一夜,缱绻绸缪、耳鬓厮磨时她亲手拔下,扔到了一边。 直至走出皇城司狱,她才开口对魏允说出第一句话,“陛下,我不想住在宫里了。” 魏允不想她竟会主动提出离宫,昨日太后提出要求,放她出来可以,但必须让她搬出宫去。 “太初宫是你的,你安心住在里边便可”,魏允并不想让她出宫,出了宫见面便会麻烦些。 “哪有出嫁的公主带着驸马一直住在宫中的道理”,魏隋贞后退一步向他拜下,“还望陛下准许。” 魏允拖住她拜下的手,“什么准许不准许,你要做什么我都答应你便是,我见不得你与我这般生分”,他转而握住她的手,“贞贞,我也是会伤心的。” 魏隋贞深吸一口气,又颤抖的呼出,努力控制着情绪,看向他的眼神里有着有恨亦有憾,更有万般无奈...... “罢了,那皇姐便搬进公主府吧。” 57. 第五十七章 “那便将她母子二人废为庶人。” “若不为她,我何必做这皇帝。” 林尤吟自元真宫回来后心头便一直回荡着这两句话,那日她忘了将求来的平安福交给太后遂而又复返,奇怪的是万鹤殿侍奉的宫人全不见了,刚要好奇,便让她在门外听到魏允对的这两句话。 那一刹那间,什么太后、什么平安福她统统忘了,几乎是从元真宫落荒而逃。 这几年,魏允对陵儿态度的转变她都看在眼里,从一开始的不闻不问到后来随便磕碰一下都要心疼很久,她以为,他终究是舍不下这份父子情。 如今她才明白,她幻想中的这份父子情是多么可笑,可她就是不明白,什么样的男人,会将自己阿姐看做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甚至不惜抛妻弃子,这姐弟之情未免病态了些...... “娘娘,夜深了”,周素宛见她紧锁的眉始终解不开,知她心中有重重忧思,可又不知该如何开解。 “听说,永陵长公主要搬出宫去了。” 未想到她会主动提起长公主,周素宛心中一惊,“是,明日便是长公主离宫之日”,又拿过外衣为她披上,借机安慰道:“娘娘,奴婢知晓娘娘一直为那件事忧思伤神,可如今看来,太后和陛下始终是站在娘娘和陵殿下这边的。” “站在本宫这边?”林尤吟冷笑着起身,“她对本宫和陵儿做了那样的事,只不过不痛不痒被关了几天,那看牢房的还是她深交的旧友”,她拢了拢身上的外衣,凄凉道:“她如今还是晋盛权势滔天、风光无限的长公主,说是离宫,可在外人看来,就是名正言顺住进她的公主府中。” 周素宛忍不住道:“那娘娘还去太后跟前为她求情。” “本宫都是为了陵儿,若是陵儿的病能痊愈,就算要本宫的命也在所不惜,更何况是这点屈辱和委屈。” “永陵、魏陵”,林尤吟这才发现都是同一个陵,心中顿时如吞了苍蝇般,魏允给她的孩子取名陵,可几乎从不唤这个名,一直唤的是小名水仙儿。 那这个水仙呢,又算什么?莫非,是她最喜欢的花? 想到此处,她终于忍不住,捂着胸口干呕起来。 “娘娘,可是身体不适?奴婢这便命人宣太医!”,周素宛忙将她扶到床上。 “不必,本宫没事”,林尤吟抓住她手腕,“素宛,你觉不觉得陛下与长公主之间很奇怪?” “天下间,我便没有见过这样的姐弟”,她家中也有一胞弟,可她最清楚不过正常的姐弟之情是何种样子。 “除非,陛下与长公主......” 夜深庭寂,似泣似唤的猫号春啼之声一声叠一声,盖过了主仆二人的谈话。 “哈呜~” “喵!” 太初宫正上演着一出捕猫大戏,追追赶赶半天,竟无一人能擒获那只白猫。 宫人抱怨道:“这猫儿实在狡猾,我昨夜设下的几个陷阱竟一个也未套中它,里边的吃食倒是悉数被它偷走。” “什么狡猾,那是猫猫聪明”,魏隋贞从屋里走出来,一个飞身跃起,抓住白猫后颈,将猫从房顶上带了下来,“乖,我带你搬个家。” 宫人立刻拿过猫笼,“奴婢等愚笨,还得是殿下出手。” 说来也奇怪,这猫被她抓住后便不叫,也不乱动了,垂着四只爪子,一幅任她摆弄之态。 “这猫儿和殿下投缘,到了殿下手中立马服服帖帖的。” 她提起猫看了一眼,随即放到笼子里,笑道:“它是被吓着了,因为本宫看起来比它更凶些。” 魏隋贞离开皇宫,只带了这一只猫儿走,走的时候她谁也没去见,也未让任何人送,提着猫笼独自走出玄仙门。 “殿下!” 刚出了玄仙门便听到有人唤她,抬眸一看,只见阿绿已在前等她,不对,还有一个人呢? 下一刻,她便被那个人紧紧抱入怀中,“殿下,臣终于见到你了。” 她呼吸一骤,下巴抵着他肩头问道:“景林?” “是臣”,景林答着,将她搂的更紧。 “景林何时变的如此行为奔放、情感外露了?”,她是真的被惊到了,这是在她清醒的印象中他第一次主动...抱她... “臣......”,景林手一松,放开了她,“臣只是......”,他羞涩的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正好看到了她手中的猫笼,一把抢过来,“臣替公主拎笼子。” 那猫儿见笼子离了她的手,立刻炸毛起来,亮出爪子挠起笼子,怒嘶连连。 “是只猫儿”,景林这才看清笼子里是何物。 马车内,魏隋贞坐在这一头,景林坐在那一头,二人一言不发。 她偏过脸扫了一眼景林,“我就说嘛,这才是真景林,方才宫门口那个,是假的。” 景林见她先开了口,黯淡的眸光都亮了几分,挪动身子朝她那边小心翼翼坐近一分,“臣,错了。” “你何错之有?”,魏隋贞垂眸看了眼二人之间隔着的距离,她倒要看看他要偷偷挪几次。 “臣不该在殿下不在时与贵妃来往”,景林说的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犹豫。 魏隋贞依旧垂眼看着二人之间这一小段距离,“你是怕我真杀了她”,她说完景林没有再往她这边挪动。 “那你有没有担心过我在牢里被人杀了?”,她抬眼笑看着他。 杀了她?景林实在想不出谁敢杀了她,谁能杀得了她,虽说如此,可他也确确实实担心她,因为他了解她,一伤起心来便使劲自己把自己往死里折腾。 “臣不担心。” 魏隋贞闻言,顿时红了眼眶,她忽然想哭,拼命压都压不住的苦意涌上她心头,“那若我真就......” 景林猛一起身坐在身侧,定定望着她噙着泪的双眸道:“臣只担心殿下又不好好吃饭,又饮下许多酒。” 她脸一偏,泪珠悉数洒落在他衣袖上。 景林拿起帕子轻轻捏着拭去她脸上的泪,“担心殿下掉小珍珠时无人哄殿下。” 她仰起头,唇瓣轻轻一撅,“你瞎说,我从未在你面前哭过。” 这三年来,她每每伤心都是发疯发狂、打骂摔砸,鲜少将泪流在他面前,印象里第一次见到她哭,还是洞穴坍塌,二人被困那次,她约莫是不记得了。 景林嘴角漾起一抹笑意,“她躲起来哭我也知道,不然,我怎会次次及时出现去 哄她。” “她,是谁呀?”,魏隋贞压着眉,从下往上瞟他。 景林捏着帕子拱手行礼道:“自然是臣家里头的那位公主殿下。” “你......”,魏隋贞终是被他逗笑,伸手扯过他手中帕子,“你随身带着帕子是料定我会哭吗?”,说着又展开帕子看,“还是我不在时哪位小娘子留与你的定情信物。” 景林道:“是你的。” 她双目一呆,并不记得自己还干过这样思之令人眼红心跳的事。 “景林”,她柔声道:“若我此刻再问你一遍,是否喜......” 马车忽一停,阿绿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公主、驸马,公主府到了。” “殿下方才问臣什么?” 魏隋贞起身道:“到家了,下车吧。” 公主府外,一众奴仆早已等候多时,见二人一下马车便在管家的带领下齐齐拜下行礼,“恭迎长公主殿下回府!” 景林小声在她耳畔道:“殿下,他们只迎你回家,臣便不进去了。” 魏隋贞伸手挽上他手臂,悄悄在他内臂掐了一下,还不等他喊疼,手便迅速下滑与他十指相扣,携他向前迈去。 众人见状,立刻又贺道:“恭迎驸马回府!” 走过大门之后,魏隋贞问道:“如何,舒服了吗?” 景林道:“舒服极了,要是下此殿下不掐臣,臣会更舒服。” 夜里,魏隋贞独自坐在院里看着那猫儿亮着双眼睛上蹿下跳,不知在扑什么,她看着十分有趣。 “公主,热水已备好”,阿绿向她走来,“奴婢侍奉公主浴身。” 虽搬入公主府,府中上下包括奴仆皆按例配备齐全,可她依旧不许除阿绿之外的人近身伺候,可又觉得如此下去阿绿太过辛苦,“以后琐事便让其他人来做吧,这府中虽有管家、家丁、一等二等丫鬟,但他们都越不过你去,从今以后你便是本宫的眼,得看着他们。” 阿绿扶起她,“这怎能叫琐事?只要与公主有关,在阿绿心中便是大事。” “这府中这么多人,要是备洗澡水这种事都让你来干,那她们闲着吃白饭吗?” “不不不”,阿绿一脸鬼精的说道:“她们没闲着,她们得给驸马备洗澡水呢。” 这是怎么了?如今不光是景林变的话多、跳脱了,连阿绿也变的会打趣她了。 见她不说话,阿绿以为她生了恼意,连忙道:“奴婢言语放肆,冒犯了公主,还请公主恕罪。” 她摇了摇头,径直走进屋里。 水汽氤氲中,魏隋贞泡在浴桶里,一身疲惫尽数消解,这些日的烦心之事都暂且被她抛诸脑后,她缓缓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她隐约听到水被拨动的声音,接着一双手在水中搂住了她的腰,她迷迷睁开眼,朦胧间见一张脸正低头看着她,她含糊唤了一声,“景林?” 腰间的手一用力,她被抱出了浴桶,可她还是好困,便将头一歪,“景林,我困。” 景林看着怀中半睡半醒,蜷缩的如小猫一般的人儿,又想起白日里她未说完的那句话,情不自禁低头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又在她耳畔轻轻道了一声:“喜欢。” 58. 第五十八章 “人太多了。” 魏隋贞抱着猫站在房顶上,俯瞰着整个公主府,府中就她与景林两个人,这上上下下二百多个奴仆实在太多了。她如今年纪大了,心性也与年轻时大不相同,不再是曾经宫里那位事事都需有人前呼后拥的小公主。 她倒是很想念在北郡时和景林一家老小过的清静日子,可惜,北郡一时半会是回不去了,清静的日子也暂时过不上了。 “公主说什么?”,阿绿站在下面,踮起脚尖竖着耳朵努力听,“奴婢没听太清。” 魏隋贞轻踩着瓦片飞身下去,绕着阿绿打量了一圈,“如今这府中众人谁见了我们阿绿都需得唤一声绿姐姐,连钱内知那老头都不要脸的喊你姐姐。” “公主莫要打趣奴婢,阿绿从不是任何人的姐姐,他们如此称呼奴婢不过是因为奴婢能在公主跟前说得上几句话,都巴巴来讨好”,阿绿边说边为她整理着身上被风吹乱的发丝,“公主方才说什么?” “本宫说家里人太多了,要不你看着挑挑选选,你看不顺眼的便都打发出去吧。” “你也学学看账、管事,莫要让那群老油子给懵了过去。” “这......”,阿绿从没想过自己有一日会成为长公主府内说话第三管用之人,“奴婢管不来这么多人,奴婢只会伺候公主。” “再说了,公主身为长公主,理应配这么些个人伺候。” “那不如”,魏隋贞歪下脑袋笑着看向阿绿,“本宫收你做个义妹什么的,这样他们也能多个人伺候,不至于如此整日无所事事。” “奴婢三生有幸、承蒙公主厚爱!”,阿绿后退一步向她拜下,“可奴婢绝不敢生出攀龙附凤之心,此生只想跟在公主身边用心侍奉。” 魏隋贞将怀中猫儿放下,“既然都不可行,那便只能......” 她回到房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书信,“命人送回北郡,交给李患忧。” “是,奴婢这便去”,阿绿接过信便要走,被她叫住,“此事别让景林知道。” 阿绿离开后,她走至床边,目光锁住那个景林走哪带哪的枕头,二人虽同床共枕,但景林明显有意要避开她,总是她睡着才上床,又在她醒前便悄悄起床离开。 “好玩吗?死景林”,她攥紧拳砸在他的枕头上。 不对,她如今怎看个枕头都能满脑子是他? 在北郡时,景林日日哄着她,可她心中想的都是魏允,如今回到玄都,魏允小心翼翼供着她、万事依着她,可她满心满脑竟又都是景林。 坐牢那段日子她和苏青七聊了许多事,其中便有这件,苏青七说她,“殿下总是干一些看着眼前人,想着心上人的事。” “小七,你的意思是我心里同时装了两个心上人?” 苏青七坐在草堆上闭眼摇晃着身子,笑而不语。 “一颗心只能住下一个心上人”,她将苏青七身下的草抽出一把,令他坐不稳当,“我这人有时虽疯癫了些,可用情向来专一。” “有没有一种可能,殿下”,苏青七从地上爬起来蹲到她面前,认真说道:“心上之人,其实早已换了个人。” 记得那天苏青七说完后就被她揍了一顿,苏青七抱着头边躲边嚷,“殿下这是被臣说中心事,恼羞成怒,欲杀人灭口!” 可苏青七说的话她却是听进了心里,所以那日马车内她又忍不住问了景林,虽然,并未来得及说完...... “殿下?” 她闻声转头,景林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穿了一袭白衣,头发半束半披,她眯起眼盯着他,不对,景林何时起会打扮成这般模样了? “臣的枕头招惹殿下了?” 她摇摇头,“未曾”,又低头一看,原是拳头还砸在枕头上。 景林移步上前,“那定是枕头的主人惹殿下心生不爽”,又弯腰将脸凑到她面前,“打吧。” 她瞧着景林这副贱兮兮的模样,冷笑一声,“你就不怕我一拳打死你。” “不怕”,景林与她面对面坐下,“因为殿下最恨臣的时候都没要臣的命”,那时他都没与她说上过几句话二人便坠崖重伤,彼时她都愿意救他,更何况是现在。他很早便知道,她看似狠心冷情,实则仁心藏柔、常怀恻隐。 魏隋贞移开目光,将眼垂下,景林似乎越来越聪明、越来越能说会道了。 “殿下。” “什么事,说吧”,她已隐隐察觉出他有事相求。 景林小心翼翼道:“臣若说了,殿下可不可不生气?” “你且说,生不生气,看本宫心情而定。” 景林轻轻拽住她衣袖,“臣觉着殿下近日心情甚好。” 她展颜一笑,一掌拍在他腿上,身子往后一倒,“说吧。” 景林一咬牙,脱口而出道:“真的不能寻来周仙师为陵殿下治病?” 魏隋贞脸上笑容骤凝,目光定定看着他,“你最终还是为了她来向我开这个口。” “臣......”,景林拿不准她此刻的情绪,不过她听到阿吟的事还能如此冷静,似乎也不太正常?“臣知道因着臣与贵妃的旧情旧事,殿下不喜贵妃,可陵殿下不光是贵妃一人之子,他还是陛下的儿子、太后的孙子、殿下的侄子。” “你是想说我这做姑姑的见死不救?”,魏隋贞嗤笑一声,别过脸道:“这不还有你这位姑父替他操心?” 她该如何让景林明白,她不喜欢那对母子,不光是因为他。可转念一想,若有一日景林知晓她与魏允的关系,又会是怎样一番情形? 见她神情逐渐落寞,景林道:“殿下别伤心,就当......就当臣从未提过此事,可好?” 良久,她缓缓开口道:“若我说我亦不知师父在何处,你可信?” 景林点头,“信。” 魏隋贞不再看他,起身独自离去,景林不敢跟上去,只默默看着他身影消失,心中暗想,他方才是不是不该开那个口? “公主,我们这是要去何处?”,阿绿第一次扮作男儿模样,有些不自在。 魏隋贞对着镜,将双眉又描浓几分,淡淡答道:“自然是去一个都是男子的地方。” “啊?”,阿绿惊道:“不会是...不会是...”,公主莫非要带她去逛花楼? “反正不是你想的那个地方”,她将眉 笔放下,“本宫从不去那种地方。” 阿绿怔怔点头,又拿过一旁的眉笔,抬头问道:“公主,奴婢是不是也需要描描?”,她这才发现自家公主已从大美人变成了俏郎君,不由盯着那张脸感叹道:“公主无论做男做女,都美极了。” “停”,魏隋贞叫停了马车,下车后阿绿在一旁吩咐道:“都回吧,不用来接。” 主仆二人又行了一段路,阿绿知道,公主她又是乔装、又是步行,就是不想被旁人看出身份,那她该改口叫公主什么呢? “摘星书院”,魏隋贞抬头看向门上的匾额,“便是此处了。” 她向门丁递上拜帖,“劳烦通禀,在下与闻人山长有约。” 阿绿乖乖站在一旁,这是她第一次见公主对人如此有礼,对方还是个小门丁。 没过一会儿,那进去通禀的门丁便小跑出来,“郎君里边请。” 阿绿小声念了声:“对”,她今日需得称公主为郎君。 “阿绿,我与闻人山长有事相商,你到一旁的凉亭下坐坐,听听这些书生的读书声,我完事了便来寻你。” 这是阿绿第一次走进书院,还是晋盛最好的书院,她在凉亭上坐不住,便四处逛了起来。 她逛着逛着,耳边的读书声渐小,她望着两边一排排的房子,又看到园中晾晒着的男子衣裳,“莫不是逛到人家校舍里了?”,想到此处都是男子,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就不好了,她抬脚便要走。 “今夜,浮香汤泉泡澡,我请客!记得把北郡来的那小子叫上,让他为我们搓澡。” 屋内顿时哄笑四起。 阿绿停下脚步,倒不是因为想偷听一群小伙子聊搓澡,而是因为他们提到了北郡。 “梁玉堂那小子还不向陆兄低头?倒也是个硬骨头,不过是小小北郡郡守之子,也不知她如何入的这书院,能与你我一同读书。” “他能得闻人山长赏识不也就因着那副皮肉生得好?” “总不能是因他琴弹得好。” 屋内又是一片讪笑。 阿绿一听到梁玉堂的名字便将耳朵贴的更近了些,她此前只听说梁公子来了玄都的书院求学,原来就是这摘星书院。 不过听起来起来梁公子似乎过得并不好,这些人好像经常难为他。 “若不是他那副皮肉生的美,我又何必给一个郡守之子投去目光,可惜他就是不识趣,屡屡拂了我的好意。” 阿绿在外头听得心一惊,这个被众人捧着陆某,是看上了梁公子? “陆兄与昭王殿下算来可是表亲,再往上算算那与当今天子也沾几分亲故,玄都谁人不知?也就那穷乡僻壤出来的小子没眼色,我看陆兄就是太给梁玉堂那小子脸了,何不直接打晕?那时还不是陆兄想如何便如何。” “野蛮。” “若是如此,他一进书院我便将他办了,还用逗他到今日?” 阿绿越听越气,玄都竟有这么一群仗势欺人的官宦子弟,“哐”,她不小心弄响了窗户。 “谁?”,屋内之人被惊动。 阿绿拔腿便跑,她要赶紧去告诉公主,梁公子即将清白不保! 59. 第五十九章 “公......” “郎君!” 魏隋贞拜别闻人山长,刚出了门便瞧见阿绿踉跄疾行、胡乱挥动着手臂向她奔来,她原地不动,在阿绿快要撞上廊柱时伸手接了她一下,“幸而你不是女扮男装来书院里求学的某家小姐。” “啊?”,阿绿粗喘着气,在脑中飞速整理着她方才在校舍听到的事情。 “不然,跑两步就被人看穿小女子的身份了”,魏隋贞为她取下因跑太急而被汗水黏在额间的发带,“如此着急是要同我说什么?” “梁、梁公子!”,阿绿伸手指了指校舍的方向,“此处之人个个都欺负梁公子。” 梁玉堂?魏隋贞险些忘了,梁玉堂此刻便在摘星书院求学。 “他们要将梁公子抓到什么浮香汤泉伺候他们洗澡,甚至还想打晕他、拔光他衣服!”,阿绿目光殷切看向她,“郎君一定要救救梁公子,不然梁公子清白不保。” “想来在北郡时,梁公子是最耀眼的贵公子,奴婢未伺候公主之前,像梁公子这样的人都是可望不可及、存在于虚幻之中的人,如今到了玄都倒成了人人皆可嘲笑、欺压的小小郡守之子。” “依奴婢看还不如不来,这些纨绔子弟、欺人太甚!” “出去再说”,魏隋贞见阿绿越骂越起劲,便将她带离了书院,到一旁的集市上给她买了一包花花糖,阿绿捧着糖看了一眼,又拧眉看向她。 “公主不打算帮帮梁公子?” 魏隋贞看向她道:“你何时变的与梁玉堂交情深厚了?” “若落难的是你,你觉得梁玉堂会出手相助吗?” 阿绿含着一块花花糖含糊不清道:“奴婢……”,在北郡时公主与梁公子学琴、做生意,她以为二人可以算得上是朋友。 在离书院不远处的茶摊坐下,要了壶苦茶自己一口不喝全倒给阿绿,“你既看出他困境,可有想出救他之法?” 阿绿饮下一口茶苦的直吐舌头,又不敢不喝,只得趁她不注意偷偷扔了块花花糖到茶汤里。 “那些人都是玄都世家权贵之子,个个手眼通天,奴婢能有什么法子?”,阿绿边说边往她那边偷瞄,“以贵势压人之徒只会惧怕比自己更贵之势。” “噢?”,魏隋贞指尖轻弹了下茶碗,“你觉着梁齐峰忽官运飞升、直达玄都的可能大吗?” 阿绿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摇摇头,“谁说梁公子要靠家中老爹?” “这不是还有公主嘛。” 魏隋贞听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又给她倒上一大碗苦茶汤,“喝完了你便先回府吧。” 阿绿见又来一碗,皱眉小声道:“还喝啊……”,这次公主全程盯着她,她没法再偷偷扔糖进去。 “吃了那么多糖,又骂了半天玄都的官二代们,不多饮些苦茶去去火你不燥的慌?” “公主不同奴婢一起回府?”,阿绿龇牙咧嘴喝完苦茶汤,想要掏一块花花糖去去嘴里的味,刚伸出手就被打了回去。 “行了”,魏隋贞合上糖纸,“那处你不适合去,赶紧回家去,我请了人专门教你看账本,想来现在已经到了,你需得好好学,不然,我定罚你。” “奴婢要陪在公主身侧”,阿绿好不容易能出来逛逛,哪里想回去学什么看账,“还有就是,奴婢认不得回去的路。” “我去看男人洗澡你也要一起看吗?”,说罢,魏隋贞起身离去,“你且再喝上一壶苦茶,喝完了立马有人出现来送你回府。” 阿绿怔在原地,看男人洗澡?那不就是要去浮香汤泉,解救梁公子? 她看着那离去的身影傻傻一笑,她的公主殿下果然是天下最最最面冷心善之人。 想到此处,嘴里的茶也不苦了,甚至比那花花糖还要甜。 浮香汤泉 魏隋贞刚到门口就有人迎上来,“敢问郎君贵姓?小人需得查一下可有预定”,堂倌端着本册子笑盈盈望着她,见她不语,又试探性加问一句,“第一次来?” “未曾预定。” 堂倌又上下将她打量一番,“那郎君恐要白跑一趟了。” 她掏出一锭金子,“这样,也不可吗?” 堂倌刚直起的腰又瞬间弯下去,眼里冒出的光比她手中的金子还要亮。 “请郎君随小人前去填写名册,预定下次泡汤时日”,那堂倌虽不舍她手中这一锭金子,但依旧坚守原则,他心中也明白,能随手掏出一锭金子,必定非富即贵,“小人先为郎君细细介绍我们浮香汤泉,好让郎君挑选一处满意的汤池。” “我不要下次,就要今天”,魏隋贞手掌一和收起金子,“你家这汤泉调性唱的未免也太高了些。” 堂倌忽变的一脸正经,供着手向上道:“浮香汤泉乃永陵长公主名下产业,自然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可如内。” 魏隋贞一听,气笑了,闭起眼用折扇轻敲着额,努力回想自己名下到底有没有这么一处泡澡的大水池子。 就在她冥思苦想之际,耳边传来嘈杂之声,不待她睁眼去看,一旁的堂倌早已弯腰跑去相迎,“陆公子、孙公子、秦公子,怎忽然来了?也不提前通传一声,小人也好早做准备。” “我们几时不是想来就来?快,快去,我们要小竹林露天的那处。” 堂倌忙道:“是是是,那处一直都只给陆公子备着。” 魏隋贞捏紧折扇,正欲发作时只听有人喊了一声,“梁玉堂,你愣着做什么?快些进来!”,她忙抖开扇子遮住脸,背过身行到柜台旁。 “我说梁玉堂,我们怜你是从北郡来的,好心带着你见识这玄都的好地方,你可别不知趣。” “你可知此处乃是当今长公主名下的汤泉庄园,并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可以进来的。” “公主殿下?”,梁玉堂缓缓抬脚迈过门槛,也不知她此刻在北郡如何了,心中想着她,嘴角不禁漾起一抹笑意,这群草包哪里会知道,他们口中的长公主曾和他学过琴,还和他经营着一家小酒肆。 “发什么愣?赶紧的,跟上。” 魏隋贞全程没有听见梁玉堂的声音,但一群人从她身畔经过时她悄悄看了一眼,三个趾高气昂的走在前面,后面委屈巴巴不情不愿那个便是梁玉堂。 待一群人走后,她装作怒气冲冲之态质问另一个堂倌,“如何他们便能无约入内?” “郎君莫怒,这也不是小人能左右的”,堂倌依旧是拿起柜台上那本册子,“郎君先填写,待下次再来。” “不填!”,她扯过随手册子扔向后头,但她也不能为难这一个小跑堂的,毕竟规矩不是他定的,可也不能说出自己的身份,一时左右为难。 罢了,今夜便先偷偷飞进去,待天亮了她查明这汤泉是不是她的再来算账。 “这位小郎君。” 魏隋贞闻言心中一惊,身后这声音她好生熟悉,“谁?”,她一转身,目光撞上来人骤然一怔,“苏......”,她不会看错,是苏未道。 “苏老头,你无事上来作甚?快下去。” 苏未道向她笑了笑,捡起地上的册子递交回去,“老拙前来交牌子,看见地上落了册子便......” “拿来拿来,快回去!”,堂倌不耐烦赶人。</p >“是”,苏未道默默退了出去。 魏隋贞从震惊中醒来,提步追了出去,“苏内侍!”,苏未道走得不快,没两步她便追上了他,“苏内侍为何要装作不认识本宫”,她声音已带了一丝哭腔。 苏未道止步,转身向她行礼道:“老奴正是认出了公主,才会唤那一声小郎君。” “苏内侍,你怎会落到此处?”,魏隋贞回玄都后一直没见到他,还以为他随君父一同去了。 “老奴在此处挺好的”,见她脸上挂了泪,苏未道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轻轻为她擦拭,“公主莫哭,先帝若是见到该心疼了。” “苏内侍,本宫这便带你离开”,苏未道侍奉君父多年,她自小也得苏未道许多照拂,如今她为他养老送终也是应该。况且,如今苏未道还活着,那许多事她也有了可问之人。 “公主”,苏未道反拉过她的手,“公主请先随老奴来。” 她捏着手中的帕子擦了擦脸,收整情绪问道:“去何处?” “公主不是想进去里头?老奴可带公主进去”,苏未道牵着她缓缓前行,“公主先去忙要事,老奴之事以后再说也不迟。” “好。” 小竹林汤泉 魏隋贞躺在压弯的竹枝上,竖耳听着下头动静,她可没兴致真看这些人洗澡。 “梁玉堂,脱了,下来!” 她默默伸出食指堵上右耳,果不然,立刻便有许多糟污之语流出。北郡那些官家公子私底下玩的有多花乱她不知,但玄都这群,她是了解的,且不说皇室子弟,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若梁玉堂并无此种癖好,想必此刻他被吓的不轻。 她偏头望去,汤泉便昏黄的灯并不足以让她看清,只听得“扑通”一声,有人被推落水。 “别动我!” 至此,她才听到梁玉堂说的第一句话,且是一句毫无意义的废话,她忍不住在心中暗道:“小梁,你如此反抗是没用的,你应抄起岸上那盏铜灯随便摁住一人朝着脑袋上来那么一下子,给池水染个色,他们就知道怕了。” “北郡那穷山苦水竟能养出你这么个细皮嫩肉的清俊皮囊,叫我日日惦记,夜不能眠。” “你若与我好,我定不会亏待你,将你那郡守爹调回玄都也是我一句话的事。” 哦哟,好大的口气,魏隋贞睁眼努力瞅了瞅,谁家孩子这么大口气?人没看清,却隐约瞧见梁玉堂誓死不从的反抗之举,只见一个身影立刻游到一边,紧紧抓着汉白玉池壁道:“我即便一头撞死,也不会让你等辱了我的清誉!” 不是,小梁,你...... 魏隋贞暗叹梁玉堂没用,却又真怕一会池水因他变红了,她解下腰间的布袋,往汤泉随手就是一扔。 “谁!” “什么东西?” 众人被落入水中之物惊到,皆抬眼扫视岸上,“哪个不长眼的竟敢前来打扰?” 水中忽有活物游过众人腿间。 “你掏我?” “秦兄,冤枉,我没有。” 众人还在疑惑之际,梁玉堂却已看清水中之物,不由大喊一声,“蛇!” 水面上骤然浮现数道弯曲游动的身影,惊的几人再顾不上调戏梁玉堂,狼狈的爬上岸去,光着身子四下散开。 魏隋贞忍不住笑出了声,不禁想到以前梁玉堂那表妹往她床上扔蛇,坏了她与景林的好事,如今她往水池子扔蛇,坏了那几个人的好事,却救了梁玉堂。 “谁在那里?”,梁玉堂似听到一阵笑声,抬眼望去时未见一人,只有一根竹枝在黑夜中摇摆。 60. 第六十章 景林坐在公主府大门台阶上,侧边放了一盏灯笼,目光时不时左右探望,想是他白日里又说了不该说的话,惹的她心中不悦,出门散心去了,可已是夜色沉沉、万籁俱寂之时,依旧未见她归家。 门丁说她与阿绿一同坐马车离府,天黑前阿绿已回府,那她呢?景林仰起头,望向满天繁星,不知她又躲到何处一个人生闷气了。 初春夜风料峭,景林被吹的生出几分倦意,朦胧间他似瞧见一袭白影游来,“鬼?”,他抬眼看去,不是鬼,虽不太清,但隐约看得出是一位身形飘逸挺拔的男子。 既不是他家公主,他只看了一眼便又垂下眼。 “你半夜不睡觉,是在等谁一起看星星吗?” 景林猛一抬头,只见一素衣玉容的清俊郎君正弯腰盯着他,不对,哪是什么郎君,分明是......,“殿下,你......”,他不知她为何会扮作男子模样。 “嗯”,魏隋贞淡淡答了一声,直起身子就要回府。 “等等”,景林握住她手腕,“等一下”,他抬手从她发间取下一片竹叶举到她眼前,“这个。” “噢”,魏隋贞扫了一眼,“送给你了”,说完便径直回府。 “殿下”,景林提着灯追她,见她语气冷冷,想她定是还在气头上,不过现在她再生气也会自己回家,不似在北郡时,一跑便是几日无消息,想到此处,景林又觉得很欣慰。 二人刚一前一后踏入落浮居,阿绿便迎了上来,“公主,公主可算回来了,可有见到梁公子?” 景林脚下一沉,再挪不动半步,脸上的笑亦骤然凝住,梁公子,是北郡那个梁玉堂吗?他怎阴魂不散跟到了玄都。 原来她扮作这个模样是去见了那个人,景林心头一酸,又暗自猜测这莫非是二人之间的什么小情趣? 书读多了的人总会有寻一些花样百出的乐头,不像他,随上只会惹她生气,腿上只会下跪求饶。 “公主,热水已备好,奴婢这便侍奉公主浴身”,阿绿上前推开屋门雀跃道:“奴婢迫不及待想要听公主是如何教训那群纨绔。” 魏隋贞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景林还站在海棠门下,她向他抛下一句,“累了,先睡了。” 景林木木的看着她点了下头,望着她步入屋内,阿绿关门的动静才将他惊过神来。 “先睡,哪日不是你先睡?” ...... “阿绿,明日你到库房里翻翻,我名下产业可有一处浮香汤泉”,魏隋贞脑中全是汤泉和苏未道的事,昔日君父身侧的大内官,如今成了人人皆可使唤、随意辱骂的烧火的老仆......,“哎......”,她扶着浴桶长叹一声。 “奴婢知道了”,阿绿看出她这一趟回来变得心事重重,问道:“公主,可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无事”,魏隋贞从浴桶中起身。 阿绿立刻为她围上浴袍,笑嘻嘻问:“那梁公子呢?” 她垂眼扫了阿绿一眼,看来公主府的日子真是太清闲了,让这小丫头整日操心他人之事,“我没与他相见,只略略使了些招,替他吓跑了歹人。” “啊”,阿绿张着嘴拖长尾音,“那明日、后日,他们依旧会想出新招折磨梁公子。” “行了”,魏隋贞换上寝衣坐到妆台前,“我看梁玉堂也未娶妻,不如由我出面,将你许给他如何?”,她话音刚落,便从镜子里瞧见身后的阿绿手头并摇,“不不不,奴婢对梁公子没有那番心思,再说了梁公子心中思慕之人乃是公主!” 门外,景林抬起的手刚放到门上,最终没有敲下去。 那枕头,还取不取? 魏隋贞侧目一瞟,抄起胭脂盒子挥手一掷,房门被砸开。 阿绿惊问:“发生了何事了?” “呵”,魏隋贞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外冷笑一声,“许是今早那猫儿捕到大耗子得意洋洋的叼来我跟前时我没夸它,便记恨上了,入夜便想来吓吓我,出口气。” 阿绿捏紧手中的梳子怯声道:“那这猫儿不得成精了?” “是,成精了”,魏隋贞收回目光,伸手从妆台地下抱起猫儿,又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景林抱着头蹲在门后面,不知为何,门被砸开的刹那,他怕极了她会走出来。 可是,他为什么要怕呢? 半夜,景林确认她已睡下才有悄悄推开门,行至床边,见她侧身而睡背对着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他伸手往枕头上一抓,打算拿了便走,可枕头还未抓起,倒先被人抓住了手腕。 “我若连这点动静都察觉不到,那这一身功夫不是白学了?” “殿、殿下......”,方才在门外偷听时,他以为他是那猫儿,如今倒更像是被逮住的耗子。 魏隋贞松开他手,身子往里头挪了挪,“睡吧,你坐在门口石阶时,我便看出你困的快睡着了。” 太极宫 魏允翻出那幅先帝日夜瞻睹的画像,也照着先帝的样子将画悬于墙上,“君父,有时儿臣在想,这画像上的人并不是阮盈,而就是皇姐本人。” 他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既是活人的画像,又怎能做陪葬之品?” “先帝,皇姐,是朕的!”,他倒坐在地上仰头盯着画苍凉的笑。 “陛下”,庆良呈上一本册子,“这是驸马今日的行踪”,自从长公主对他下了杀令,他便改去盯驸马,自从长公主离宫后,陛下便夜夜不睡觉,等着看暗探呈上的册子。 魏允阅完将册子往地上一撇,“他,很闲吗?” 庆良低着头无声的暗笑,何止是驸马很闲,长公主很闲、陛下也很闲,累的都是他们这些人。 “陛下”,宣雨缓缓从外走来,“贵妃娘娘还等在西殿。” “臣告退”,庆良很识趣的退了出去,他总是盼着陛下能多和贵妃娘娘亲近,他想看见她过得好。 “陛下是要过去,还是......” 魏允从地上爬起,“你说什么?”,他刚刚一心在想给景林找点什么事做,好将他打发的远远的,压根没听到其他人说话。 “贵妃娘娘”,宣雨刚开口就被他打断,“不是灵妃?” 宣雨道:“是贵妃。” “她何时转性了?”,魏允实在是 想象不出林尤吟半夜不睡觉,巴巴等着他过去临幸的样子。他本以为,那小斥候回来后,她会更加排斥他、恨他,看来,是他想错了。 “去西殿。” “陛下”,林尤吟身着水碧色寝衣,出现在门口。 “你怎过来了?朕正打算过去找你。” 林尤吟从周素宛手中拿过准备好的衣物走上前去,“臣妾知道陛下夜夜为国事操劳,也听灵妃妹妹提起过,陛下常常在御书房和衣而睡”,又从周素宛手中取过准备好的衣物,“国事为重,臣妾不敢让陛下因臣妾而分心,只是想让陛下换身轻软适体的衣裳,如此,身子也松范些。” “贵妃有心了”,魏允没有说假话,这是他这么些年来第一次见她如此关心他,还说了一通不像是会从她嘴中说出的话。 莫非,那天在兰台宫被那么一吓,脑子给吓明白了? “臣妾为陛下更衣”,林尤吟提起衣服绕到他身后,目光却悄悄瞟向了帘后只露出一半的画,可仅仅是半张脸也足以让她认出画中之人是谁。 试问天下还有谁半夜不睡觉,躲在书房里观赏自己亲姐的画像? 她忍着心中不适收回目光,绕到他身前,双手滑至他胸前理着衣服,“这衣裳,陛下穿着如何?” 魏允道:“甚好,但朕不记得朕近日常穿的寝衣里有这么一件。” 林尤吟手中动作一滞,轻轻将头埋在他肩上,“这是臣妾刚为陛下做的”,目光却又不自觉越过他肩头,看向那幅画。 莫非,这姐弟二人真的被乱人伦、无耻媾和? 她的心又一惊。 “尤吟,怎么了?”,魏允伸手揽上她肩头,“怎不说话了?你会为朕亲手缝制的寝衣,朕喜欢、也惊讶。” 林尤吟两眼一闭,攀着他肩懒懒道:“陛下,臣妾困了。” “好”,魏允将她拦腰一抱,走出书房。 “喵、喵~” 景林狠狠打了个喷嚏后从睡梦中醒来,眼睛一睁便见胸口上坐着只猫儿,他脑中又立刻浮现她昨夜说的那个猫儿求夸之事,“殿下”,他头一转,一旁空无一人。 “该死!”,他急忙将猫儿赶下去,今日他竟醒在她后,“呵欠”,他又觉鼻子痒痒,控制不住的打了喷嚏,但也来不及多想,穿上衣服便跑了出去。 “驸马” 他一出门便有人齐声向他行礼,“这是......”,落浮居怎进了这么多下人?她平日里不是不许人来打扰? “殿下呢?” 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婢女答道:“回驸马,殿下此刻应正在后花园里。” “后花园?”,她何时有早起逛园子的习惯了?,“殿下是在钓鱼吗?”,他只知道在北郡时她一入园子便只会钓鱼。 婢女摇头道:“殿下是去视察院子里的花草树木,殿下于一早班下喻令,要在府中设一赏春宴,邀玄都城内她看得顺眼的人来公主府赏春。” “如今府中上下已忙开了,这可是殿下入住长公主以来第一次设宴,不仅府中忙活,这消息一出,想必玄都城内各个官宦世家都急着想方设法得到赴宴机会。” 61. 第六十一章 摘星书院 自那夜汤泉受辱后梁玉堂便称病闭门不出,闻人山长向来对他多有关照,便让他独自住到后院的屋子里,让他静养几日,可就算他不出门,那些人也不肯放过他。 这一日他刚醒来便看到陆先元那不要脸的狗东西正睡在他身侧,腿还不知羞的缠在他身上,“你这是做什么!”,梁玉堂如见鬼魅般惊惶一搡,“陆先元你欺人太甚!” “你嚷什么?”,陆先元慢条斯理从床上爬起,“我不过是昨夜喝多了走错了房门,在你这眠了一宿,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梁玉堂连滚带爬跳下床去,“此处离校舍甚远,你怎会是走错?” “非要将因果分的这般清?”,陆先元下床走向他,忽猛地抓起他的手,柔声道:“那夜在汤泉你是不是也被吓着了?” “陆先元!”,梁玉堂嫌弃的抽回手,“我素无龙阳之好、断袖之癖,你何苦来勉强我?” 陆先元嘲讽一笑,“向来都只看我喜欢,何时需问他人愿意与否?”,他目光落在案桌上那把琴上,他知道这是梁玉堂最宝贝的一把琴,他伸手钩住琴弦重重一弹,“你可别耗光了我最后一点耐心。” “你别碰它!”,梁玉堂弹奏玉玲珑时都小心又小心,见不得陆先元如此粗暴对待。 “碰一下怎么了?”,陆先元抢先一步将琴拿起,“不过是一把琴,我家中有的是,我知你爱琴,等你跟我好了,我定搜罗天下名琴来赠于你。” “还给我”,梁玉堂心中怒火中烧,除去玉玲珑的名号不说,这可是公主亲手赠于他的琴,二人同抚琴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他攥着拳道:“你若再不将琴还我,休怪我不客气!” 陆先元手一松,琴落在地上,又假意上前去捡,一脚踩在了琴上,仰起头阴阴的看着他道:“就这样了,你要如何不客气?” 梁玉堂只听得咔嚓一声,是琴身木骨碎裂之声,他不发一语,抄起桌上的烛台砸向陆先元。 “啊!”,陆先元捂着额滚到一旁,“梁玉堂你竟敢对我动手!” 梁玉堂看不见也听不见,只蹲下身小心翼翼拾起玉玲珑,用袖子擦去琴弦上的泥土。 “梁玉堂你知道你打的是谁吗?”,陆先元捂着血流不止的额艰难起身,“你就等着你爹来玄都向我爹请罪吧!” “那你可知你毁坏的是谁的琴?”,梁玉堂抱着琴缓缓起身,神情冷冽的向陆先元步步紧逼,“这把玉玲珑乃永陵长公主于北郡时亲手相赠与我,如今却让你给毁了。” 陆先元双眸一凛,诧异的看了看琴,又看向他,“长公主殿下怎会屈尊与你这种人结交?”,陆先元知道永陵长公主此刻正在玄都,更知这位殿下性格古怪,生起气来纵是陛下与太后也拿她不得,他在赌梁玉堂在骗他。 梁玉堂忽癫狂一笑,握着烛台又对准陆先元,“你踩断我的琴,我也要将你打断一根骨头。” “你疯了!”,陆先元捂着额夺门而出,梁玉堂一手抱琴、一手举着烛台一路追杀他至校舍。 “你们还不快擒住梁玉堂,他发疯病了,要杀我!”,陆先元跑入校舍,叫来一群平日里的跟班,“愣着做什么!还不将他捆了!” 梁玉堂终是寡不敌众,他被押在地上,怀里还紧紧抱着玉玲珑,紧紧咬着牙,将无力反抗的屈辱慢慢咽下。 “将他关起来!”,陆先元走上前去狠狠踹了他一脚,“梁玉堂,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梁玉堂醒来时眼前一片昏暗,仅是眨眨眼,整张脸和头皮都在痛,轻轻咳了一声,喉间充斥着血腥之气,他挣扎着坐起身,需靠着墙才能坐稳。 自入了摘星书院他便奋笔苦读,即使陆先元等人处处为难,也未敢松懈半分,本想着忍过春闱便好,他望着紧闭的房门浅然一笑,“也好,忍了许久,今日痛快了一次。” “只是可惜了公主赠于我的玉玲珑,是玉堂无能,连把琴都护不住”,再回想起北郡时与她相处的点滴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心中不由一酸,书院受的诸多委屈终于在此刻溃堤,他脸一偏,一串泪顺着他鼻尖滴落,“玉堂此生还能再见殿下一面吗?” 长公主府,吹水亭下 魏隋贞着一身淡绿春衫,青丝半挽,春风掠过拂动她垂于肩头的发丝,她右手提着笔却久久未落下。 “公主亲手写的帖子,一封给昭王殿下,一封给摘星书院的闻人山长”,阿绿拿过晾干墨迹的两张帖子,“公主还要写一张,是给谁的?” 魏隋贞轻轻摇动着头,“他这一封,我倒不知改如何写了。” “不知公主口中的他是何人?”,阿绿好奇极了,她实在想不出来谁能有得了这个脸面。 “算了”,魏隋贞放下笔,拿起一方篆刻了李花的玉印蘸了绿泥,啪一下,印在帖上,“好了。” “公主,这帖子一个字都没有”,阿绿看着上面的李花印,“不过这花印真好看。” “你亲自将这帖子送到摘星书院,交到梁玉堂手中。” 阿绿恍然大悟,原来第三个人是梁公子,她猛然点点头,“奴婢遵命!”,又看向另外两封帖子问道:“那昭王殿下和闻人山长这两封呢?” 魏隋贞拿过一根鱼竿,挂上鱼饵后侧身往池中一甩,倚在阑干上懒懒道:“闻人山长的你一并带过去,其他的交给府中专门送帖子的,让他们去安排吧。”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书院门口,路口眼尖的学子已认出马车外悬着的乃是公主府的家幡。 “公主府,哪个公主府?” “笨蛋,如今玄都便只有一座公主府,除了长公主府还能是什么?” 好事的学子大着胆子往马车方向偷瞄,“早便听闻永陵长公主风华绝代、宛若天人,你我今日竟有幸一睹公主天姿。” “你在说什么蠢话?公主之姿岂是你能直视的?” 在一片议论之声中,一婢女掀开车帘,阿绿走下马车,今日她代表着长公主来送帖子,断不能行错半分,失了长公主府的面子。 “绿姐姐,前面便是摘星书院。” 阿绿扫了一眼,她当然知道,因为她来过,“你叫芝夏?” 芝夏点头道:“芝夏见过绿姐姐。” “好”,阿绿迈步上前,“走吧,公主交代的事,你 我需得办好了。” “这位便是长公主殿下?”,众人退至一旁,马车上下来的女子虽也生的灵秀娇妍,可看那架势不像是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府女史前来送帖,烦请通报一声”,芝夏话音刚落,里边已有人向门口赶来,想是眼尖的早已就去通报。 阿绿则是在想芝夏方才向门丁说的那个称呼,女史,听起来似乎威风极了。 “原只是公主府女史”,一旁的学子失望道:“还以为能见到殿下。” “不过,长公主府来书院送帖,不知是送给谁,若是送我与该多好。” “做你的美梦去吧,自然是送给闻人山长。” “老朽来迟,女史久等了”,闻人山长亲自迎到门口,将阿绿和芝夏引入书院,“女史亲自前来想必是殿下有什么要事?” 阿绿本想直接说她来送帖子,但又想到她如今是女史,言辞必得符合女史的身份,“公主将于七日后在府中设下赏春宴,特遣我等前来向山长送上邀帖一封。” 闻人山长面色不惊的接过帖子,扫了一眼封面道:“老朽认得,这是殿下真迹。” “殿下如此抬举老朽,老朽定会如期而至。” 阿绿微微点头,又拿出另一封,“还有一封帖子。” “噢?”,闻人山长收起自己的帖子,问道:“收帖之人也在书院中?” “正是。” “那女史不妨将帖子给老朽代为转交。” 阿绿摇头道:“公主吩咐,让我等必须亲手交给他。” 闻人山长一捋胡子,神色一动,“不知那人是谁?” 阿绿答道:“是一从北郡远道而来的学子,姓梁,名唤玉堂。” “烦请山长带我去见他。” “原来是他,竟不想他能得了殿下眼缘”,闻人山长只惊讶片刻便上前引路,“他此刻就在后院静修,女史请随老朽前往。” 众人到了后院,却寻不见梁玉堂身影,闻人山长唤来书童询问,才知晓此前发生之事。 “陆文元这混小子!” …… 一阵白光忽打到梁玉堂脸上,他只觉得双瞳刺痛的厉害,抬手遮住了脸,他浑浑噩噩不知时辰的过着,如今麻木到门被打开了也毫无反应。 “梁公子!”,阿绿一阵惊呼,奔到他身前,“你怎弄成这样了?”,如今的梁玉堂,衣服是脏的,身上是伤的。 梁玉堂心中一怔,这声梁公子是如此的熟悉,他放下遮脸的手,缓缓睁开眼一看,愣着半天说不出话,怎会是公主身侧的阿绿,莫非他真的要死了开始走马灯了? “殿下,可来了?” “真好,死前还能见殿下一面。” 阿绿扒下他的手,“我是阿绿,公主没来,但是她让我来给你送帖子,邀你去玩。” 阿绿拿出帖子展开,“你看,公主亲手写……”,又改口道:“不对,这封帖子一个字都没有。” 梁玉堂猛一揉揉眼睛睁开,努力去看阿绿手中的帖子,看清那抹绿色的李花印时他心绪顿时翻涌,欣然一笑道:“不用字,只这一朵李花便够了。 62. 第六十二章 景林这些日子里他实在闲着无事,便寻了些春味做些吃食,一做好便端到落浮居,“春茶泡饭、脆渍青梅,殿下尝尝”,他端着托盘在门口演练了三四次。 是的,他又要讨好她了。 因近日她一直忙着赏春宴之事,鲜少搭理他,他竟生生在公主府中待出一种寄人篱下的扭捏感。 若是哪日她一生气将他赶出府去,他该去往何处?在北郡时,府中有阿娘她们,再不济他起码还有北大营可以落脚,军中的李患忧可以陪他说说话。 “殿下”,景林推开门,屋内并无人在,他走进屋内,将托盘放在桌上又巡视一圈,她确实不在。 “这是?”,他的目光被妆台上一套华光夺目的宝冠吸引,情不自禁的坐到了她妆台前,细细打量着宝冠,一连着将其他饰品也逐一观摩,他心想,她定是十分重视次此赏春宴,不然,这些金银珠饰平日放到落了十层灰她也不会想起来看一眼。 景林眸光一扫,看到了镜中的倒影,刹那间他在想镜中那人是谁?又将脸怼近,盯着看了很久,似乎这几年他变的比以前更年轻了? 如今的景林比起当年那个饱经风吹日晒的景林来说简直好看太多了,但是......他抚上眉眼,比起梁玉堂那种形貌昳丽的俏郎君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是......”,他拿起一旁的镊子拔起眉毛,欲将自己的剑眉修成梁玉堂那般的落尾眉,“可她就是喜欢漂亮的”,放下镊子后他又将头发扯了几缕下来凌乱散在额间,满意的对着镜子一笑。 那梁玉堂每次见她时不就是这副打扮?再柔柔弱弱抱把琴,说到琴,他也想找把琴来抱抱,刚一转身,抬眼猝然见到来人,吓的他想钻到妆台低底下。 “你鬼鬼祟祟在那做什么?” “殿下,臣...臣...”,景林想到方才他在一眉一眼的模仿梁玉堂,顿时羞红了脸。 魏隋贞挑唇一笑,在桌边坐下,随手叉了颗脆渍青梅放到嘴边,又抬眼看向他,“我竟不知原来你喜欢照镜子。” “臣只是无意中被妆台上的宝冠吸引”,景林走近她,“臣原本是来给殿下送这春茶泡饭和脆渍青梅。” “你做的?”,魏隋贞咬下一口青梅,“嘶~”,她被酸的龇牙咧嘴,将手中的银叉递过去,“酸。” “是吗?”,景林接过银叉,将剩下的半颗青梅吃下,“还、还好啊。” “景林,你很闲吗?”,魏隋贞拎起桌上的小茶壶,用茶汤一圈一圈冲开碗中的饭,“还是到赏春宴时你便给那些来访的男客们做这些小吃?” “啊?”,景林不明她言下之意,赏春宴还有他的事? “砰”,魏隋贞将茶壶重重支到桌上,“景林,你是不是忘了你的身份?” 景林抿唇看着被震飞的茶壶盖子,比起他的身份,他先想起了他妻子的身份,以前是公主殿下,他连一根手指都不敢碰她,现在是武力恐怖如斯的长公主殿下,他连她的一根手指都打不过。 “臣不敢忘自己的身份”,景林向她跪下,半披的头发从肩头滑至胸前,他似又从洒在地上的一滩茶渍里望见了自己的倒影,不,那影子看起来倒更像是梁玉堂。 “啊!”,他惊呼一声,身子一歪,跌倒在一旁。 魏隋贞皱起的双眉快要拧成一条,“你何时变的做作、柔弱、又胆小了?” “臣只是......”,景林摇摇头又垂下眼,惊魂未定道:“看见...看见鬼了...” “你再这个样子,人家该说长公主府那位驸马都尉年纪轻轻......”,魏隋贞将一只手伸到他面前,“便疯了。” “还不起来,是要我抱你起来?” 景林眸光一亮,若他是个小娇夫,是不是就能理所应当的享受她的抱? 可惜他不是。 “臣手脚粗笨,嘴上也不能说会道,只恐见了人就给殿下丢脸”,他握上她的手,掌中五根细指冰冰凉凉的,好像自从她落下病后即便是酷暑天,手也暖不起来,他不觉握紧了几分。 “那可如何是好呢?”,魏隋贞目光缓缓下移,停在二人交缠相握的手上,她顺势起身牵着他往外走去,“你也知道,我向来嚣张惯了,这待宾接客之道我向来是不用懂的”,又侧目看向他,“也教不了你。” “玄都不像北郡,有些东西总是免不掉的”,她凑过身道:“夫君,也需得出门见人。” 景林一直沉浸在拉手手中,她前边说的话只稀稀拉拉听了一些,可这夫君二字是同时从双耳落入他心头,听了个真切。 是啊,他才是她由先帝亲自下旨赐婚的夫君! “只要是殿下说的,臣一定照做”,他顿时来了信心。 魏隋贞将景林交给公主府的宅管钱九华,“你就照着宾客名单认认人,心里有个数便行,反正到时也是他们赶着奉承你,不用太在意。” 景林离开后,她又去吹水亭继续钓鱼,她这几日一连钓上来不少鱼,都命厨房的人拿去晒成了鱼干,她还亲自去苏青七府上和岑娘学了那糟鱼的做法,打算赏春宴上加一道她亲钓亲制的糟鱼。 而今日她一条鱼而也未钓得,心中亦静不下来,脑中总是浮现景林在她妆台前偷照镜子的身影。说来也怪,景林近来的打扮越来越诡异,没事还往额间扯两根蟑螂须,还开始穿一些玉白、鹤白、月白......的衣裳,一看见她便羞羞的笑。 “不知他又是哪里不舒服”,她扬起鱼竿,又甩了一饵下去。 不过,近日不仅景林怪,她觉着她也有些怪,平日里一句“死景林”便完话的事,如今她竟耐心给他讲道理、开导他。 不对,或者说她是在,哄他...... 太极宫 魏允观摩着两方玉砚台,一方是修复过的,一方是新的,“她连昭王府都递了帖子,却唯独不搭理宫里。” “陛下若想去,公主府还敢不开门不成?”,宣雨端上一碟透花糍,“陛下,这是灵妃娘娘宫中送来的,说是娘娘亲手制的。” 魏允放下砚台,扭头对着宣雨道:“你说她敢不敢?”,又扫了一眼那透花糍,“朕近日不喜甜食。” “是”,宣雨命人将透花糍撤下,“奴婢听闻摘星书院的帖子是殿下身边的贴身女史阿绿去送的,一封给了闻人山长,另一封是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梁姓学子。” “朕倒是忘了,还有个这人”,魏允放下那方新砚台,无奈冷笑道:“如今连那小子都将朕比下去 了。” “陛下,奴婢斗胆一问,这梁玉堂是何人?” “还能是什么人?”,魏允眸光透出几分凌厉,“痴心妄想之人。” 宣雨默默低下头,心中已然明了,不过又是一个长公主的倾慕之徒。 “明日公主府赏春宴便送它吧”,魏允拿起那方修合过的玉砚台放入盒中,“希望皇姐能明白朕的心。” “走吧,去兰台宫,看看水仙儿,朕记得今日是他每月针治的日子”,魏允走至门口又道:“将那碟透花糍一同带上。” 他到兰台宫时并未见林尤吟出来迎驾,“想必太医已开始施针了。” 宣雨问道:“陛下可要等施针结束后再进去?” “进去吧,朕去陪陪她。” 林尤吟坐在床边,紧紧拽着手中帕子,寸目不离的盯着太医给魏陵施针,随然每月都会经历一次施针,可她见到那细长的银针时还是会心惊,“陵儿,疼就说疼,别忍着。” “娘,陵儿不疼。” 一听到这句话,林尤吟忍不住落下泪,她的陵儿自出生就被针扎,如今才三岁便被扎的习以为常了,不知她们母子何时才能从这折磨中脱身。 肩头忽被一只手揽住,她不去看也知是谁,“陛下”,她捏起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臣妾未能迎驾,陛下恕......” “无需多言,朕都明白”,魏允坐在宫人搬来的椅子上,“朕来陪着你和水仙儿。” “啊!” 床上的魏陵忽发出一声惨叫,接住便脸一偏,昏死了过去。 “陵儿!”,林尤吟甩来魏允的手冲上前去,“陵儿你怎么了,你别吓娘!” “这是怎么回事?”,魏允问责施针太医,“你是怎么施的针!” “陵殿下此刻情况不妙,请陛下先准臣给殿下诊治后再问责与臣!” 魏允冷言道:“那还不快治。” “贵妃,朕陪你出去,将此处留给太医好好为水仙儿诊治”,他将林尤吟从魏陵身畔带离,“你别慌,宫里最好的太医都在,水仙儿不会有事的。” 林尤吟伏在他胸膛小声抽泣道:“宫里最好的太医,晋盛最好的名医,哪个未给水仙儿治过?可不还是只能维持现状,没一个能治好。” 魏允搂住她,长叹一声,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为何天下能治好水仙儿的人偏偏......”,林尤吟紧紧扣着牙,将唇咬出了血,这一刻,她对魏隋贞恨意滔天。 涌进兰台宫的太医越来越多,可屋内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林尤吟颤着身子流着泪求他,“陛下,臣妾不能失去水仙儿。” “陛下现在就带着臣妾出宫,臣妾再去求长公主,只要她能寻来周仙师,臣妾什么都答应她。” “尤吟......”,其实魏允心里清楚,即使魏隋贞同意去求,周仙师也不一定肯来给他的儿子治病。 “娘娘、娘娘!” 周素宛大喊着从外面奔进来,被宣雨斥责,“低声些,莫扰了太医为陵殿下医治。” “陛下”,周素宛也顾不上其他,越过宣雨冲到魏允面前道:“玄仙门的人来报,外面来了个叫李长君的,他说他能治好陵殿下身上之疾!” 63. 第六十三章 公主府门前,梁玉堂仰头长望着高高的匾额,只要他今日迈过此门,便能见到日思夜想的心上人。 还好,她没忘记他。 还好,她还要见他。 “幼玄,在看什么?”,闻人光拍拍他肩道:“该入府了,公主设宴相邀,你我可不能迟到,失了礼数。” “是,老师”,梁玉堂从侍童手中抱过玉玲珑,“老师先请。” “原是摘星书院的闻人山长和梁公子,在下是公主府宅管,钱九华”,钱九华早便听说长公主一共亲手写了三封帖子,其中有两封是命贴身女史亲自送去了摘星书院,他笑着合上拜帖,恭敬道:“二位里边请”,知道是长公主看重的客人,他毕恭毕敬亲自上前引路。 明明迈过这道门槛便能见她,可梁玉堂抬着的左脚却如何也放不下去。 她亲自下帖又命阿绿送去,定是知晓了他在书院的遭遇,然她又顾及他的面子,不好直接戳破,便大费周章设下赏春宴,想让玄都城里都知晓他梁玉堂也是有人撑腰的。 公主,玉堂可有猜错你的心? 他一心爱慕她,可如今,他被陆先元欺辱,虽未让陆先元得逞,可也总觉得沾上了不干净的东西,不是很有脸面再见她。 公主,玉堂没用,亦惭愧至极。 “公子,怎么了?”,一旁的门丁见他一动不动上前询问,“若身体不适,府内也有郎中时时候着。” “额...我没事...”,梁玉堂尴尬一笑,快步迈过门槛,往府中走去。 “梁公子!”,钱九华本领着闻人光向后园走去,一回头却发现那梁公子不见了,便匆匆跑回来迎他,“小人疏忽,未带好路,公子莫怪,公子这边请”,也不知迈个门槛的功夫这位公子怎就跟不上了...... 闻人光在前向他招手,“幼玄,好好跟着钱宅管,切莫乱走。” “是,学生知道了。” 梁玉堂一路上都在小心观察着公主府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又在心中对比一番,不禁暗自感叹,这样的府邸才是她该住的地方,北郡那苦寒之地,着实是委屈了她。 一路上尽是来赴宴的世家男女,有识得闻人山长的便凑过来与之寒暄交谈,梁玉堂默默让路,一听是闻人山长,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也被挤到了后头。 “竟不想能在长公主府遇见许姐姐。” “见过苏司使、司使夫人。” 梁玉堂闻声看去,是两对夫妻,这四人看起来对闻人山长并不感兴趣。 “我家夫君虽不像苏司使那般与长公主殿下少时知交,这次却也得了帖子。” 与长公主少时知交?偷听非君子所为,可这些梁玉堂不得不听。 “黑衣的是皇城司司使苏青七,穿青衣的是太府少卿陆先齐”,钱九华不知何时又闪现他身侧,低声向他介绍来人身份。 陆先齐?梁玉堂心头一惊,她怎会将陆家之人也邀来,不会那陆先元也一同来了? “苏司使娶的是韩太尉家的次女,名唤韩遗仙,其长姐是当朝的灵妃娘娘,而陆少卿娶的则是许侍郎家的三女儿,名唤许庆仪,许夫人家中虽无姐妹在朝为妃,可陆少卿的外祖母与昭王殿下的外祖母乃是亲姐妹。” 梁玉堂闻言忽想起书院那群人总奉承陆先元,说他与昭王殿下是表亲,“难怪、难怪......”,他果然一个都惹不起。 “说来惭愧,我至今还未有幸见过殿下尊容,待到了宴上还望苏司使提点一二,也好让我不说错行错,惹殿下不悦”,陆先齐拱手微微一拜,他来赴这个宴本就惶恐不安,那日陆先元忽从摘星书院跑回家,躲在房里不出来,问便只说是得罪了永陵长公主,接着陆府便接到了公主府的帖子。 此事,他夫人许庆仪并不知晓,所以至此都沉浸在赴宴的喜悦中。 苏青七漫然一笑,“陆少卿莫慌,据我观察,殿下她近来心情不错。” “夫君说的不错”,岑娘附和道:“殿下为人随和、待人宽厚,还屈尊到我府上同我学了我老家糟鱼的做法,今日,我等便有幸能一尝殿下亲钓亲制的糟鱼。” 梁玉堂在一旁听得入迷,他虽未见过她钓鱼,却见过她打虎,云水山瀑布下的那一夜,他一生都忘不掉。 说话间,一行人终于行至后园,园中已有不少先到的宾客漫步穿梭于园中,观赏园中的奇珍异草。 钱九华止步,“梁公子,小人便不打扰贵人们的雅兴了,公子请自便。” 梁玉堂本想多问一句公主在何处,可一想,此处是玄都长公主府,她必不会像在北郡那般随意,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改道:“辛苦钱宅管陪了在下一路。” “许姐姐,女客走这边,殿下命人在桃花林那边搭了秋千,我们去看看”,岑娘挽过许庆仪,又对苏青七到,“夫君,我便先走了。” 听到后头的韩夫人的话,至此,梁玉堂才想起,他日思夜想的人亦早已嫁做人妇,也不知那位便宜驸马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正在为她对镜描眉,为她选头簪、耳饰...... 梁玉堂心中顿时酸胀不已,满园花草也无心去看,失魂落魄抱着琴漫无目的走到一处花坛上坐着。 耳边纷纷扰扰的声音皆不入他耳,只一心沉浸在他所幻想的画面里。 ...... “你家这园子就算比起天子御花园也不算差的。” 景林笑道:“殿下谬赞,这公主府本就是天子所赐”,他迎着魏贤往园子里走,众人见到魏贤都纷纷行礼问安,只不过大多都不认识他,皆迟一阵才会反应过来他便是那位驸马都尉。 “还叫殿下?三年了,你也该跟着她叫我一声皇兄”,魏贤寻了个人少的方向走去。 景林颔首道:“是,皇兄。” “不过这树木也过于高大了些,枝干也凌乱,永陵怎也不命人修剪修剪?” “殿下她说就喜欢树木原时生长的样子,不让人动”,其实景林根本不知道真实原因,只随口编了个由头。昨日他去和钱九华看了宾客名单,为了不给她丢脸,他默默背了一夜,可到了今日钱九华却告诉他,“只有他们上赶着自报家门的份,哪有驸马屈尊挨个认人的理?” 好吧,他白努力了。 不过,这宾客中有一位是得他亲自迎接的,那便是魏贤,他向来敬重他,魏贤是他妻兄, 更是他恩人。 “噢?”,魏贤仰头望了一圈,“那她应该到南境去看看,那里全是野蛮生长的草木”,又缓缓将目光移到景林脸上,“你还记得在南境那几年的日子吗?” “臣,此生都不会忘记”,景林面色严肃道:“臣在南境有幸能跟在殿......皇兄身边,得皇兄一路提点,才得有今日。” “那你可想回去看看?” “嗯?”,景林脱口而出道:“可以吗?”,先帝虽不在了,但封他做镇北将军的圣旨还作数吧?虽然这将军这位得来便宜,他坐着也虚...... 魏贤眸光一转,畅笑一声,“便是随口一说,不用放在心上。” “孤好似瞧见有风吹动了前头一片玉堂春,我们过去看看。” 景林这个人有时就只会挑着自己想听入耳,比如方才,他便只听见了玉堂二字,立刻警惕道:“玉堂?他在何处?” 魏贤只觉他反应有些怪,但也未放在心上,只边走边道:“孤知道关于这座宅子的一段不为人知的秘闻,今日碰上便悄悄说与你听,彼时玄都不是都城,也不叫玄都,而叫菱荷镇,这座府宅乃是尧川阮氏一族的别院,不过,是先有的那棵玉堂春才有的这所宅子。” “阮家长房长女名唤阮盈,十四岁那年随父路过菱荷镇,途中遭了匪难,阮盈与她父亲走散,幸得一少年相救,二人行至此处,那少年让阮盈在守在一棵不过三尺高的玉堂春畔等他,他去打些水便回来。” “阮盈便一直等,可等到她父亲寻来也未等到那少年再回来找她。后来阮盈便央求她父亲将这块地买了下来,盖了所宅子,住在此处一年又一年的等着。” 景林听得有些入迷,见魏贤停下不讲,他道:“少年少女、危时相遇,一见倾心、痴心守候,如此飘忽、美好又短暂的故事,皇兄确定是旧闻而不是戏文?” 魏贤淡淡一笑,“你要说这是戏文那它便是戏文,毕竟前朝已远,那尧川阮氏一族也已在乱世中落幕”,又双手一摊,“当初的菱花镇也已摇身一变,成了我晋盛都城。”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玉堂春下,魏贤望着已高出四十余尺的玉堂春道:“繁花满枝、盛放如云”,又有一阵风吹过,一朵玉堂春刚好掉在花坛上,他将花捡起道:“开宴时,众人皆需在园中选一多喜欢的春花簪于发间,孤便选这玉堂春吧。” 景林呆呆的念道:“玉...堂...” “正是,你也选一朵”,魏贤将花簪到发间,“你若不想簪,折一枝带到席间亦可。” 景林摇头并抬手朝花坛上的身影一指,“臣说的是这位玉堂。” 二人四目相对时,神游虚幻的梁玉堂猝然一惊,顿时分不清是真人还是幻象,不过眼前这便宜驸马和他脑中那个武将打扮的模样大相径庭,这穿着、这发型,倒是有些像他本人? 莫非,在虚幻中,他已将自己与那便宜驸马捏为同一人?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是你、你是我,浮生如梦,孰为虚,孰为实......”,梁玉堂抱着琴嘴里念叨着自顾起身离开。 魏贤皱眉道:“这永陵怎还邀了个痴呆傻子来赴宴?” 64. 第六十四章 景林又看见梁玉堂抱着那把琴,是啊,这小白脸便是用琴声勾走了她,他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她虚心向谁请教过什么,唯独和小白脸学弹琴! “他,可不是什么傻子。” 不仅不是傻子,还是她的坐上之宾。 且鬼精着呢,有点心思全用在他家娘子身上了。 “你认识他?”,魏贤发现景林和那人的打扮不说一模一样,也有九分相似,这可与他印象中的景林不大一样,他似已猜出其中奥妙,意味深长笑道:“可方才他好像没瞧见你一般。” “那人是北郡郡守梁齐峰之子,与殿下有......”,景林险些说出有私情,暗暗捏了把冷汗后又道:“有些交情,听闻这位梁公子近日在摘星书院求学,殿下知道故友亦在玄都,便下帖邀来了”,他又撒谎了,他压根不知道她为何要邀梁玉堂来。 “你介绍便介绍,何故摆出一副要吃人的模样”,魏贤嘴角浅浅噙着笑,移步向前走去。 “臣失态,殿下莫怪”,景林心想他如今对梁玉堂的恨已然溢于言表了? “你看,你又喊殿下”,魏贤驻足回头向他望去,眸中的凌厉一闪而过,还未等景林察觉便消失不见,“孤看今日这赏春雅事中也只有射柳能合你心意。” 景林听出来了,昭王是在说他没文化,不宜往焚香、抚琴,煎茶、斗茶,品酒、接令的人堆里凑。 可今日,他偏就想凑过去。 死嘴,快说啊,快告诉昭王,想去弹琴,不想去射箭!景林手指藏在袖子里快将掌心抠烂了也没敢说出口。 “这射圃竟搭在了李花园中”,魏贤抬手折了枝李花,“孤瞧这李花与你今日这身打扮极为相配。” 射圃众人见二人过来皆纷纷行礼,“拜见昭王、拜见驸马。” 景林想起曾在她桌上见过一枚李花印章,想来她是喜欢这李花,他双手接过花枝,“那臣今日便选这李花。” “看见池塘对岸的柳树没?”,魏贤接过下人递上来的弓,抽一支箭搭于弓上,不待旁人看清,箭矢破空疾出,正中对岸柳枝上悬挂的葫芦,一只鸽子从碎裂的葫芦中振翅飞出。 “昭王殿下好箭法!” “早便听闻昭王殿下有一手好弓术,今日有幸能在此一睹殿下英姿,实属我等万幸之至。” 景林看着惊飞上天的鸽子,很快便明白其中规则,这对于他们这种武将来说又有何难?他不仅觉得简单,还觉无聊。 “驸马,试试”,魏贤让出位置,凑到他耳畔道:“这群弱不胜衣的向来嘴皮子历害,方才孤只随便射出一箭,便赶着夸个天花乱坠,可孤知道,你箭射的比孤还好”,又将弓交到他手上,“便让他们看看,你能当永陵的驸马,自是你有一番过人之能。” “驸马此前远居北郡,回玄都后又一直避居修身,我等还未能好好拜会,今日既得了机缘让我等齐聚于此,驸马便射一箭,让我等一睹风采。” 梁玉堂在一旁偷偷看着射圃,他看到景林被众星捧月,那些他一个都得罪不起的玄都贵人,此刻正陪着笑脸讨好那便宜驸马。 他心下凄然,只静静看着。 景林接过弓,暗自在心中真诚的唤了魏贤一声大哥。 大哥,你家那位小妹自身已是武功高的骇人,何况她真的不喜欢武夫,她喜欢......景林抽箭时忽瞟到不远的李花树下梁玉堂正抬眼看着他。 喜欢弱不胜衣、娇滴滴的小白脸。 咻一声,箭矢从景林手中脱弦而去,似飞电般射中一随风摇摆的葫芦,“驸马弦无虚发!”,众人目光移向空中,可半天也不见鸽子的踪迹。 啪一声,一只中箭而亡的鸽子掉落池中,惊走了一条刚要咬钩的鱼儿,垂钓之人有些不悦的低声骂了一句。 “这...这...”,众人暗道这位驸马果然是乡野出生,只一身蛮力却不懂其中规矩与乐趣。 “让你射准,也没让你将鸽子射死”,魏贤又抽一支箭交到景林手中,“也是孤忘了和你说,这射柳既要将葫芦击破,却又不能伤到鸽子,这其中的力可得把控好。” 一旁桃林里的女眷似也听到了射圃那边热闹的动静,纷纷探着头偷看,更有好事者直接道:“是驸马,你们可有见过这位驸马?” “岑娘,你家府上与公主府既有往来,你可有见过这位驸马都尉?”,许庆仪拉着岑娘凑到池边,“长公主于我来便是传说中神仙般的人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子能有幸娶她为妻。” 岑娘听着许庆仪的话,想起了长公主第一次去她家时身后跟着个一言不发抱着伞的男子,就连吃饭时那男子也只是站在一边,如今想来,他便是驸马? “好像,见过。” “还要再高些!”,一十六七岁的女子踩在秋千上越荡越高,她紧紧抓着秋千绳,目光不住的向射圃那边眺望。 昭王妃江蕙卿抬眼望着秋千上的身影道:“寿阳,你当心些,荡太高了掉到水池子里,要不小心砸死池里的什么珍灵异兽,看你那位姑姑怎么收拾你。” “什么珍灵异兽,不就是几条大头鱼嘛!”,寿阳郡主一心想要看清射圃的情况,恨不得荡的越高越好。 一连几声弦振,五发箭矢接连射出,众人皆噤声不语,只剩箭的锐响声和箭击破葫芦鸽子振翅升空的动静,五只鸽子在空中飞的一般高,连成了一道直线。 “好箭法,简直神了!” “驸马果然是先帝亲封的镇北将军,弓法了得!” 众人立刻围上景林,倒豆般的说着奉承之言。 寿阳郡主这次不仅看清了射中的瞬间,还看清了她那位驸马姑父的脸,“好!”,她高声拍掌大喝,却忘了自己还在秋千上,这一松手,她身子一歪,不慎落入池中。 “啊!” 一声惨叫与落水之声引的众人纷纷投过目光,江蕙卿一看空荡荡的秋千,怔愣片刻,立马大呼,“寿阳郡主落水,还不速速救人!” 景林离岸边最近,他最先看到一个身影从空中落水,秉着人命关天,也没有多想便跳入水中去救人,刚抓住那人的肩便听到岸上在喊,“寿阳郡主。” 水中女子紧紧攀住他臂,“姑父...救我...” 姑父?景林脑中 绕不清这复杂的亲戚关系,只赶紧将其从水中救上岸去,“抱紧了,我带你上去。” 岸上已乱作纷纷,原本射圃的热闹全被引至桃园这侧,江蕙卿焦急的等在岸边,“寿阳,我就说你要闯祸!”,见这丫头上了岸还紧紧扒在景林身上,忙吩咐道:“还不带郡主去更衣,再请郎中瞧瞧!” 寿阳满身狼狈之态,却依旧笑道:“叔母,寿阳无事,幸好姑父及时救了寿阳。” “你闭嘴!”,江蕙卿美眸一瞪,“驸马好心救你,你还不快快谢过他,好让他去更衣。” 寿阳郡主这才松开了景林,盈盈一拜道:“寿阳谢过驸马姑父救命之恩。” “王妃,小事而已”,景林抖了抖滴水的衣袖,这身衣裳可是他为了今日宴会特意选的,头发也对着镜子独自鼓捣了好久才成的形,如今还未能让她看上一眼就全毁了。 是啊,她去哪里了?为何至今还未露面。 一根鱼竿忽从亭子里飞出,竟直直插穿了柳树,悬挂柳枝的葫芦被一股力齐齐震碎,景林回头望去时刚好看见所有鸽子一同振翅升空的壮观之景,全场寂静,只有鸽子脚上的响铃音飘荡在空中。 “方才收竿时公主不小心手滑了一下,惊扰各位了”,阿绿从亭子里现身,“各位不必在意,请尽欢如故。” 她竟然一直在此?景林欲过去寻她,可眼下这狼狈样子,若是她先看见了那梁玉堂,这一对比,那他岂不是被压的更惨? 景林悄悄离开人群,跑去更衣。 “各位继续”,魏隋贞将盖在脸上的书一扔,倚在栏杆伸出脑袋,笑道:“今日射柳,看来是本宫拔得了头筹。” “拜见长公主殿下”,一群人对着亭子俯身拜下。 魏隋贞摆摆手,起身离开,刚出了亭子便遇上魏贤,“永陵,你即在此为何不现身?”,魏贤见她素妆素服,又道:“你这出场方式和为兄想象中不太一样”,他以为以她向来张狂的行事做派,会在开宴的最后一刻才缓缓入席。 “那是大哥还不够了解我,若我早早出来,寿阳还敢那样掉入我池子里头?一个个的要是因我而畏手畏脚,这赏春宴,多无趣?”,魏隋贞瞥见魏贤发间簪的玉堂春,“怎选了这玉堂春?” 魏贤道:“我觉着不错,景林也说好。” “呵”,魏隋贞调笑一声,叉着腰向前走去,目光在左右寻景林的身影。 驸马姑父?叫的真有意思,那寿阳郡主可从来没唤过她一声姑姑。 “我选了这玉堂春,景林选了枝李花”,魏贤跟在她身后,“咦?他人呢?想必是因救寿阳湿了身,更衣去了,可惜了,我还说他今日那身与李花极其相配。” “噫,他在那”,魏贤指了指李花下的一个身影。 魏隋贞拨开垂挡在额前的花枝,看向那个身影,“大哥看错了,他不是景林。” 梁玉堂闻言心头一揪,他死都不会认错她的声音,而且,她竟能光凭背影就辨出他不是那便宜驸马,她记得他!想到此处,险些感动的落下泪来。 梁玉堂转身向她拜下,“玉堂,拜见长公主殿下。” 65. 第六十五章 看见梁玉堂的这一刻,魏隋贞终于明白景林近日怪在何处,他不遗余力的模仿梁玉堂,不会是也喜欢上了他? 她捂嘴一笑,淡淡应了一声,“嗯”,随即离开,快开宴了,她要去换身衣裳顺便寻景林。 梁玉堂踏出半步,“殿......”,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她好冷淡,这和他设想中久别重逢的画面一点都不一样。 原以为她会说,“好久不见。” 再不济也说句,“来了。” 可是,方才的情形,要不是听见那一声轻飘飘的“嗯”,他甚至以为她没看见他。 “看来你与殿下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李花树后走出个人,梁玉堂认得他,是陆先齐,听他语气,来者不善,想必已经知道了他和陆先元的那些纠葛。 他与一个陆家人扯上关系已是糟心事不断,并不想与陆先齐多言,只当作没看见,抱着玉玲珑离开。 “长公主殿下凤姿天裔、贵不可言,你若识相便莫要将那些污糟事捅到殿下面前,免得脏了殿下的耳”,陆先齐拦在他跟前,“更坏了殿下的心情。” “原来陆少卿也知你家那二弟行事不干不净”,梁玉堂只是不想与他牵扯,并不是怕他,“既知他持身不正,陆少卿作为家中大哥便应好好管教他,免得日后他做出些什么辱没门楣的大事来。” “辱没门楣?”,陆先齐不屑一笑,“且不说我陆家的门楣论不论的上你来担忧,就二郎做的那些事,玄都城中哪家世家公子不是这么玩过来的?也就你这个北郡来的少见多怪。” “知道,知道陆少卿也是这般过来的”,梁玉堂目光冷冷平视着陆先齐,“可他不该强迫一个不愿之人。” “你......”,陆先齐嘴上虽说世家子弟皆如此,可他自己却从未有过,他自幼便与许庆仪青梅竹马,婚后多年亦恩爱如初,“我便不信你真有脸将这些事说与殿下听”,他拿定梁玉堂清高、好面子,不敢将事情外说,而书院中其他人他也早就一一打点过,必会守口如瓶。 “殿下耳目通天,殿下想知道什么还用我赶着上去说?这里是公主府的园子、公主的道,陆少卿莫要在此当道”,梁玉堂高仰着头抱琴离开。 陆先齐一圈砸在李花树上,震落一片花雨,陆先元这蠢小子,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到这么个与公主府有关系之人,本以为将他送到摘星书院他会有所收敛,可他忘了,那里除了书院,还是个男人窝。 “噢?”,魏隋贞将手中的花枝插入瓷瓶中,“他当真这么威胁小梁?” 芝夏回道:“是,奴婢在一旁剪花枝时听的真真切切,未有一句虚言。” “嗯”,魏隋贞拔出瓷瓶内的山茶,改换成李花,“这许久未摆弄这花艺,本宫的手好像生疏了,阿绿,你帮本宫看看,是方才的山茶好看还是这李花好看。” “奴婢不懂,但公主对比之后既选了这李花,那定是李花最好看”,阿绿从妆奁中取出一对耳饰为她戴上,“公主看看,如若不喜欢,奴婢再换一对。” “行了,就这样吧”,魏隋贞用剪子对插瓶的花进行了最后的修剪,对芝夏吩咐道:“将它带上,本宫也该去赴宴了。” “驸马呢?”,她本欲寻景林,可一直未见他踪影,“他需得与本宫一同赴宴。” 芝夏道:“回公主的话,驸马因救落水的寿阳郡主而湿了衣裳,也去更衣了。” “本宫知道,不过换身衣裳,他需换这么久?还是他非那身衣裳不可,要等衣裳晾干了再穿出来?”,魏隋贞又在额前比划几下,“还是他梳个头梳的比本宫还久!” “公主息怒,奴婢这便命人去寻驸马”,芝夏小跑着退下。 “长公主殿下莫要找了,驸马姑父已与叔父一同走了。” 魏隋贞寻声望去,是已换了一身衣裳的寿阳,她并未下帖请这位远房侄女,想是魏贤夫妇带过来的。 寿阳对她盈盈一拜,“寿阳见过长公主殿下。” “你口口声声叫他驸马姑父,却不唤本宫一声姑姑”,魏隋贞垂眸看向寿阳,“莫非,你还有哪位姑姑嫁给他了?” “寿阳知错,望......” 魏隋贞向来不爱搭理这些不熟的亲戚,更何况,她一直都能察觉到这位远方侄女对她有一些微妙的恶意,至于叫不叫她姑姑,更是无所谓,她也不想听一个只比她小四五岁的人喊她姑姑。 寿阳见她离去,连忙跟了上去,她心里清楚,能跟在长公主身后入宴是莫大的荣幸。 宴席设在海棠花架下,垂丝海棠攀满花架如云霞覆顶,垂下的花枝层层交叠,重重花瓣垂落,在微风中犹如飘动的锦幔,一条清溪从花架下蜿蜒穿过,赴宴宾客以溪流为界,男女同席不同桌。 魏隋贞知她恶名远扬,众人见她必又是先来一套繁文缛节,因此,一现身她便宣布:“诸位今日不必多礼,左不过本宫邀诸位一同赏赏花,怎么自在便怎么来吧。” “我等谢殿下相邀!” “自当不负殿下美意!” 她走向主位时瞥到景林与魏贤坐在一处,可是,她明明在她座位旁给他留了位...... 她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坐过去,可他不为所动。 这景林是不懂规矩,还是不想和她坐在一起? 魏隋贞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拎起瓷瓶重重摆在桌上,落座后她又看向景林,瞧见他发间簪了一小枝李花,这是算默契,还是误打误撞? 阿绿端起瓷瓶上前道:“今日赏春,长公主殿下所选之花为李花,不知诸位可有与公主同选一花者?” 众人左右观望,捏不准若选了同一种花,是好事还是坏事。 “小人也选了李花。” 当魏隋贞瞧见梁玉堂握着花枝缓缓起身时,她不自觉又看了景林一眼,这一眼她发现景林发间的李花已经消失了,只默默垂着眼,不知在看桌上的什么东西。 她忘了梁玉堂定会选李花,如今看来,这不是默契、不是误打误撞,是三人之间的孽缘。 “小梁,你过来。” 她此言一出,席间众人皆眸色骤惊,一同向梁玉堂看去,“苏司使,此人是谁?殿下竟亲切的唤他,小梁......”,问话之人是国子监司业周拂,他只听过长公主唤苏司使小七,莫非眼前这位也是同长公主幼岁相交? “苏司使可认识此人?” 苏青七摇摇头,“第一次见。” 有一道目光逆着众人的目光看向魏隋贞,景林看见她嘴角浅浅的笑,随着众人一齐望着梁玉堂,她叫他什么?小梁,这么多年了,他从未听她这样叫过他...... 小景,没 叫过 小林,也没叫过 她只会叫他,死景林 ...... 梁玉堂捧着花枝向她走去,他今日的心情已不知七上八下了多少次,这么久以来的憋屈与不奋,皆在这声“小梁,你过来”中烟消云散。 他努力稳着激动不已的心,暗道:“梁玉堂,你值了,今日多少王公贵胄、世家子弟,可她只唤你一个人,小梁~” “小人梁玉堂拜见永陵长公主殿下!” 阿绿接过他手中的花枝,一同插入瓷瓶中。 “小梁,不必多礼”,魏隋贞身子一歪,将手搭在桌上撑着脸道:“这位梁公子乃本宫在北郡的旧识,入了玄都后也只一心在摘星书院苦读,诸位不认识也正常。” “原是殿下故交”,苏青七起身拱手道:“臣今日还纳闷,玄都何时又多了一位芝兰玉树、儒秀端方的公子,臣竟从未见过。” “你自做了司使便天天窝在皇城司狱,你能见过谁?”,魏隋贞看了岑娘一眼,“若不是娶了为好夫人,本宫瞧你饭都吃不饱。” “既是小梁与本宫折了同一种花,那本宫赏个什么给小梁好呢?” 啪一声响,席间有人碰倒了酒杯,魏隋贞耳尖,她本还不知哪个是陆先齐,刚好就送上眼前了。 “能与公主有此默契已是玉堂莫大的荣幸,怎还敢要什么赏赐”,梁玉堂又向她拜下,“公主金尊玉贵、身份非凡,且与玉堂并无厚交,却能想起有玉堂这么一个人,并邀玉堂来赴宴,玉堂就是死也足惜了。” 他又开始情不自禁的“玉堂、玉堂、玉堂......”了,魏隋贞无奈闭上眼,“小梁怎与本宫生分了?” 她直起身子端起酒杯,邀众人喝下,又道:“本宫自幼琴技不精,这手只要一搭在琴弦上必魔音贯耳。” 苏青七在一旁默默点头,“是。” “幸而在北郡时得了小梁的指点,如今本宫再抚琴时不说是仙乐,也还算能入耳。” “小梁,本宫说的可对?”,魏隋贞余光瞥了眼景林,她知道他肯定不想听梁玉堂弹琴。 “公主说笑了”,她竟会当众说出此事,梁玉堂心中颇为得意,目光不自觉开始搜寻那位便宜驸马的身影,生怕对方没听见。 “既然小梁不要赏赐,那本宫便与小梁在这海棠花下共抚一曲,为诸位侑席。” 景林闻言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她,她要和梁玉堂共抚一曲?开宴以来,她半句都未提他,却对梁玉堂又笑又捧,如今还要一起弹琴! 这赏春宴,倒像是专门为梁玉堂办的...... “小梁,将本宫送你的那把玉玲珑取来。” 梁玉堂沉浸在二人共抚琴的消息中久久不能自拔,直到听到她要玉玲珑,他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殿下,玉堂无能,未能护好殿下所赐的玉玲珑!” 陆先齐忽慌的在桌底一把揪住腿肉,完了,兜兜转转还是绕到了陆先元身上,他是要等着梁玉堂指认,还是主动站出来揽罪? “噢?”,魏隋贞拉长尾音,“那把琴是天子当年送给本宫的,你可知损毁御赐之物是何罪?” 不等梁玉堂开口,陆先齐跳出去扑通跪下,大喊:“臣,知罪!” 惊的众人面面相觑,魏贤笑着对景林道:“你家园子不错,戏也甚好。” 66. 第六十六章 “弹琴一事,本宫虽技拙,却也认识不少琴坛圣手”,魏隋贞又向梁玉堂招了一次手,“陛下便是其中一位”,她目光瞥向景林,朝他微微抬了抬下巴,不是,她怎又想着安抚他? 席间众人见她不仅眼里没有陆先齐,还抬出了当今天子,又一齐跟着拍了通马屁,但依旧好奇不已,这梁玉堂弄坏的琴,陆先齐跳出来认什么罪? “殿下,玉堂愚笨,修不好玉玲珑”,梁玉堂跪在她身畔,将玉玲珑从琴套中取出。 “赐坐”,魏隋贞只略略扫了一眼琴身碎裂的玉玲珑,吩咐道:“把长薰和玉振拿过来。” “本宫虽与小梁学了一阵子琴,可本宫近来记忆不太好,学的曲子大多忘了,只记得回来后在宫里住的那几天,陛下因体恤本宫心绪不佳,便时时去太初宫抚琴,而其中有一曲《十仙游》便是当初小梁也教过的”,她话刚落,芝夏便已带人将琴呈了上来,“小梁,今日你便用这把玉振同本宫合奏一曲《十仙游》,如何?” “玉堂遵命”,梁玉堂恭敬接过琴,心中激荡不已,他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玉堂千载幸逢,能与殿下合奏,此生亦是无憾了。” 魏隋贞指尖一扫,抚动第一声琴音,其实那些个夜里魏允弹的曲子里有没有《十仙游》她根本不记得了,她乐感不会因梁玉堂教了她一段日子便突飞猛进。 选此曲,是因她最近便只加急看了这一曲谱。 “长薰、玉振还有那把玉玲珑可都是闻名天下的名琴”,琴音流淌中周拂压着声音对一旁的苏青七道:“据下官所知,苏司使在琴艺上也颇有造诣,陛下可有赠与司使一二把名琴?” “《十仙游》曲风清冷孤寂,殿下行事杀伐果断,这一人一曲搭调极了”,苏青七目光只看着上方抚琴的二人,“殿下耳力极好,你若不想似那棵柳树般被什么忽然飞来之物穿膛而过便闭嘴,听曲。” 周拂果然闭上了嘴,怕闭的不够紧,又抿了抿唇,闭上眼,便听边在心里想着一曲完毕后的夸赞之词。 “陛下弹琴给她听时你可听到了?” 魏贤这一问,景林陷入了沉思,半晌,才轻声答道:“未曾。” 魏贤看向景林的目光忽掺上了一丝怜悯,沉吟一笑后合上眼,轻摆着头合着琴音的拍子。 景林往席间扫视一周,无论男女,都用自己的方式努力表演着自己有在沉醉于二人的琴声中,只他一人,对音律半分不通,眸光一转,落到合奏的二人身上,面对郎才女貌、仙侣天成的一对璧人,他便想演也演不出来。 什么神曲仙乐,他一点都听不进去,今日是景林第一次对他贫苦的出生生出了怨怼之情。曾经想娶林尤吟为妻时,他还能立下目标,有着搏一搏便能与她并肩的信心。可他却当了驸马,娶的人从县令千金变成了公主,公主又变成了长公主,而他却没有任何变化,他至今依旧比不上她身边的任何一人。 都说他命好,有天神眷顾,可他怎么看都怎么觉得是天神故意捉弄他。 他不甘一生仰望她,又无力走进她与她并肩而坐。 ...... 萦绕席间的琴音缓缓渐止,魏隋贞立刻将手从琴上抽离,累死她了,为了控制这细细的琴弦,她快快忍出内伤了。 “殿下与梁公子音律相协、声韵相契,我等凝神静听,宛如身入仙境。” 在众人的叹赏连连中,陆先齐晃了一下身子,他不知自己还要跪到何时,上头那位才肯搭理他。 “殿下”,许庆仪起身上前与陆先齐跪在一处,虽她实在不知自家夫君犯了何事,这长公主又因和对夫君视而不见,“不知臣妇的夫君犯了何事?还请殿下明言。” “闭嘴!”,陆先齐偏头看向许庆仪,他知自家娘子什么都不知道,也明白她是心疼他,又改缓语气道:“你莫要多言。” “我都快忘了,这陆少卿还跪着呢”,周拂又逮着苏青七问,“苏司使可知晓什么内情?” 苏青七不答他的话,只看柔情的向对面的岑娘,“若是换成我家夫人,定会在膝盖刚落地便跟着跪过来了。” 周拂见状道:“下官是想听长公主家的轶闻,并不想看苏司使和司使夫人在我这个旷夫跟前眉目传情、秋波暗送。” 苏青七自顾饮了口酒,淡淡道:“那下次,你莫要坐我旁边。” “殿下清音清妙绝伦,奴婢在外听的入了神,险些忘了陛下吩咐的要事。” 魏隋贞正寻思着如何处置陆先齐和未到场的陆先元,见到宣雨出现,她眸光一亮,顿时有了主意。 “奴婢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怎天子近侍也来了?”,周拂向外望了望,心想还会不会有什么他意想不到的忍会来。 苏青七浅浅一笑,“若是她肯递帖子,陛下也会来。” “什么?陛下!”,周拂情绪激动,引得周身之人纷纷侧目。 苏青七无奈将头拧向一旁,她与周拂此人没什么往来,不知如何就看他顺眼,将他请了过来。 “陛下知殿下在府中设赏春宴,特命奴婢送来一些外邦进贡的名花异草,供殿下赏玩”,宣雨话音刚落,身后的随从便端了些几盆花木上前,“这小巧精致、花开的正好的便拿到席间,大株一些的奴婢已命人移栽到园中。” 魏隋贞头一歪,看向宣雨,“本宫,同意了吗?”,她起身懒懒挪步向宣雨走去,“你就擅自往本宫园子里种东西。” 众人见她起身也不敢坐着,纷纷站了起来,他们大多只听过她性格古怪、脾气不好的传闻,从未亲眼见过,看这架势,她是要发怒了?还是对着奉命来送御赐之物的天子近侍。 “瞧奴婢一时嘴快”,宣雨轻轻打了一下嘴,“是让挪到园子里,种不种定得是殿下定夺”,他与她有过几次正面接触,已能从她脸上的神情探知一二分她心中的真实情绪。 “既是御赐之物,那陛下说如何便......”,魏隋贞看了一圈宫人捧着的花盆,“今日诸位与本宫一同赏春,也不能本宫独由一人占了这天恩,这些盆花草便一家分一盆,带回府上去。” 宣雨道:“公主 之物,自是任凭公主做主。” 魏隋贞抬手左右压了压,“诸位坐吧,一会儿离开记得带盆花走。” 谢过恩后,周拂又对苏青七道:“下官发现长公主并非如传闻般那样,反而,十分风趣幽默。” 苏青七道:“那等散场了,你抱着属于你的那盆花好好去感谢感谢殿下。” “殿下”,宣雨亲自端过一个盒子,“陛下还命奴婢将此物归还于殿下。” 魏隋贞打开一看,是那方她摔了的玉砚台,他又给她修好送了回来,她啪嗒一下关上盒子,手一抬,命人拿了下去。 景林想看清里边是什么东西,刚伸了伸脖子便被她关盒子的声音吓的缩了回去。 “那奴婢便告退了。” “等等”,魏隋贞端了一杯酒塞进宣雨手中,“来都来了,喝杯酒再走”,又引着他走至陆先齐夫妇旁边,“你边喝边听本宫说。” 宣雨小心翼翼嘬了口酒,答道:“是。” “陆?”,魏隋贞指着陆先齐,扭头看向男宾席位,周拂脱口而出道:“陆先齐。” “臣,陆先齐,拜见长公主殿下。” 魏隋贞向宣雨道:“方才他忽然蹦出来说他知罪,本宫秉着不错冤好人的心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他犯了什么罪”,她余光瞟见陆先齐抬眼看了看梁玉堂,她立马转身招手,“小梁,你过来,方才我看他望着你,是不是你知道他犯了什么罪?” 梁玉堂抱着玉玲珑走过去,“回禀公主,此把玉玲珑便是在摘星书院时被陆少卿家中的二郎,陆先元蓄意所毁。” “噢”,魏隋贞眉梢一挑,“原是这样。” “臣知罪,请公主责罚!”,陆先齐一头拜下,“是臣教弟无方,才令其惹出祸端”,许庆仪云里雾里,亦一同拜下请罪。 “不不不”,魏隋贞摇着头将宣雨拉上前,“那把琴是陛下所赐,要责罚也应由陛下来罚。” 宣雨意会后便陪她演起戏,“蓄意损毁御赐之物可是大罪,奴婢这便回去禀明陛下”,又对陆先齐道:“既然如此,陆少卿便携夫人回府待罪吧,莫在此处饶了殿下赏春的兴致。” “这会子又不是她的东西由她做主了”,魏贤对一旁的景林道:“她既有意为这个受了委屈的小梁出头,却能在知道消息后不立马命人将那陆先元痛打一顿,而是绕这么大个圈子演这么一出戏,最后还将事情引给了陛下”,他不禁轻笑出声,“与你在一起这几年,她居然学会为人花心思了。” 景林一听,心下更难受了几分,她肯为人花心思,也只因那是她心上之人,她花费心思只是为了梁玉堂出一口气,她自己给他出头还不够,最后竟将天子搬了出来,这长公主降罚和天子降罚,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他虽不知梁玉堂在书院和那个叫陆先元的发生了什么,但从今日起,人们只会记得陆先元因毁坏御赐之物被天子责罚。 景林看着她与梁玉堂站在一处的背影轻声道:“她便没为我花过这样的心思”,或许她都不知道,再过几天,便是他二十五岁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