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佛》 1. 孤魂 “师傅,这也太玄了?” “你懂什么,别瞎说话。” “可是就这二层半小楼,哪来的大佛?是不是有鬼?” “人家找你来捉鬼,你怕个屁!不准说话,你给老子露馅儿了我打死你!” “师傅,你真没礼貌。” “你懂什么,你猪皮那么厚,非暴力不合作的死猪仔。”老潘心里烦啊,这小兔崽子教了那么久,怎么连花枪都不会耍。 老潘在年末又接了一桩好生意,这五一村上住了几个年轻时候一起瞎玩儿的朋友,朋友们接二连三给他发短信,让他来看看,说村里有尊巨佛送不走,请他帮忙,价格好说。 他们现在被请到村长家的旧楼观佛。 村长名为玉楼春,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富态女人,年轻的时候靠倒卖玉料发家,年纪大了,金盆洗手,给村上两家车灯厂投了钱,做起了名誉股东吃分红,安心养老。玉楼春的儿子玉铎十岁生日那天,摆了不小的排场,请全村吃酒席。有不少人喝多了往旧楼去放水,去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见到一尊金佛拦路。酒多了出什么幻觉都正常,一开始没人在意,只当做笑谈。 “诶老马,我刚好像看到真菩萨了。” “你这吊人?马尿喝多了见鬼了。” “我也看到金灿灿一片,老马,老张没骗你。” “去你们的,回家回家!” “哈哈哈哈,土老帽,不信算了。” 本是一笑置之的事,没想到之后村民们整日整夜的见到突然出现的金佛。金佛拦路,无处可躲。看不到的人以为他们发了癔症,烧纸,点香,放生,偏门法子用了都不见效。老张的侄子病得连人都认不得,整天躲在房间里,窗帘拉死,不准开灯,谁开他的门,他都吓得鬼吼,“不敢了!”,“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给他送饭都只能放门边,等他饿了自己拿。可这小子的饭堆了两三天都不见动,宁愿饿死自己也不敢出门见光,老张知道事情不小,耽误下去,老弟的大宝贝儿子就栽自己手里了,立刻联系老潘来驱邪。 玉楼春鼎力支持老张,她知道大家因为吃了玉铎生日的席面都病了,心里难受的很。“钱不是问题,你把人叫来,治好了,全算我的。” “小春呐,又不关你的事,别这么焦心。”老张张田福最见不得玉楼春委屈。 “怎么不关我的事?要是……要是他们…好不了,我和多多还能在这个村过吗?”她说着呜呜小声哭起来,而老张只能看到这女人厚实圆润的大耳垂微微在颤。玉楼春年过四十,脸上只有眼角有几条细纹,没一点岁月痕迹,额头光滑,皮肤白皙,平时说话也嗲的很,实在是个美人。 玉楼春平常喜欢穿大褂子,今天少见的穿了粉色苎麻衬衣,圆润的身形若隐若现,领口用银线绣着老张认不得的花。仙女一样的玉楼春是老张打麻将的时候认识的,老张对她一见钟情。 “小春,你安心等大师来就行。别操这么多心。你看你,最近又瘦了。”老张顺手抚上玉楼春的肩头,心脏怦怦跳,还得强装镇静。玉楼春的体温,玉楼春的纤长的脖颈,玉楼春身上传来的线香味道,都让他心驰神往。在掌心出汗前,老张及时撤回了手,“这潘大师,我老朋友了,你放心,绝对灵!”,夸下海口后,他及时逃回了家平复心情,和女神的进一步接触让他都顾不上大侄子时不时的鬼哭狼嚎。能叫出声说明还活着,大侄子你加油啊! …… 老潘踩在二楼平台的灰白色水泥茬上,向上看,连个鬼影都没看到。这两层半小楼有不少年纪了,再上去,只有半层平常用来堆麦秸杂物,天花板实在压的低,大半夜的,老潘不想那么操劳。 “师傅,你把人家地踩脏了。这有瓷砖你不踩。” “我呼死你。”楼上没有一点光,“明明,打开手电筒,往上照。” “我手机没电了,开不了手电,师傅。” “我锤死你,出发前不是让你带工具了吗?” “嗯,所以我带了手机。” “我们从老家来,你什么都没拿?” “我还带了充电器。” “你滚吧!”老潘气的右脚猛地一蹬,来了一记飞踹。“诶呦,我去!” “师傅,你真把地踩脏了。”老潘右边屁股撞上楼梯台阶,侧腰狠狠被磕了一下,灰色水泥上留下半个黑色脚掌印,“啊?你还把人家瓷砖撞坏了!”,楼梯台阶上铺的暗红色瓷砖在老潘屁股下裂开了不小的缝,露出深灰色石末。 “记你账上,扣你工资。” “师傅,你太没礼貌了。充电宝不借你用。” “再不扶我起来,以后别花我的钱买零食!”忽然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明明,磨磨唧唧的干嘛呢,走路快点啊!”,浓郁的泥土腥味直袭面门,老潘下意识的打了个滚,连滑四五级台阶,匍匐在地不做声。 “师傅,你干嘛呢?”一束光打在老潘脑门上,“我没动啊!”,光束照亮浮游的灰尘粒子,楼梯间空空荡荡,老潘身体一沉,感知到有东西滑过他的身体,后颈皮肤汗毛直竖,似乎有人鼻孔对着他脖子吸气吐气,他喉结滚动,想了想,屏住呼吸,依旧不敢妄动。鼻腔里满是潮湿的香灰味道。 光很快消失了,黑暗似有重量,还越来越沉,压得老潘老腰都快断了。“我就说不能开手电,立马没电了。师傅,我们回去吧。” “啪嚓”,“啪嚓”,“师傅,打火机也坏了?”,老潘耳朵里满是轰鸣声,根本听不见其他声音。 “师傅,你睡着了?我背不动你。”明明三步并两步跳到老潘身边,抓起他的手臂,“师傅你年纪大了,不能晚睡。”,老潘身上一轻,抬起头,眼前依旧模糊,只觉得有一片金光闪耀。 “诶,师傅,你发什么呆啊?”那金光忽然咧嘴一笑,霎时间被黑暗吞食入腹,老潘视野变得清晰起来,只觉得面前有风袭来。他一侧脸,又往下滚了几阶,彻底瘫在了一楼平台上,喉咙口泛起血腥味。“诶呦,我的屁股,我的腰。”明明伸开的五指什么也没摸到。 “我要开除你。” “师傅不要啊,呜呜呜。” “扛我回去。” “你身上好臭。我做不到。” “我要开除你。” “师傅,有没有别的招了。”明明在黑暗中摸索着下到平台,平地拔起瘫软的老潘就扛在肩上。踉跄的贴着墙下楼。 老潘的身体半半折叠着,双腿在前摇晃,头在后紧贴着背,“师傅你又睡了?你软的像是刚死的人,有点恶心。”,他依旧沉默。 “有鬼?” “嗯。”老潘低低应声。明明很快就走出小楼,月光临身,他转身回看这栋旧楼房,剥落的墙皮掉地地上,和其他破楼没有区别。“你看错了。”他扛着老潘就往回走。 老潘捏捏拇指和中指上的金色粼粉,看错了吗?今天还是新月,微光照亮前路,老潘瞥着远处的浓稠阴影,云朵恣意飘动,明明的影子一会有一会无,“我有这么沉吗?大喘气?”,今夜不易操劳,明日再想吧。 “师傅,你要减肥了。”明明没有告诉他小路前方总有猩红视线暗中闪烁。 …… 老潘躺在竹席上看着玉楼春。她一身象牙白亚麻长裙,金线绣着飞天图纹,身形丰腴,眼睛有情,大而清澈,模样姿态和远处桌面供的翡翠度母 如出一辙。 “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老潘手边翻开的美女杂志被竹风撩动,翻了几页,停在一页名为“GreenTara”的日式插画上。明明看着老潘下巴上青白黑交错的胡茬,还有他脖颈间无意识堆起的两层肥肉,差点憋不住笑。师傅,努力努力白努力。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老潘讨好似的看向玉楼春。 “大师,这什么意思啊?”玉楼春杏一样的大眼睛扑朔着眨了几下,小小的窘迫让她圆润的脸颊泛红,侧身捶了捶老张的左手臂,轻声说,“我文化程度低,比不上你们,你和潘大师多聊聊。”,笑着退出屋子要往前厅去。 “小春,每天这个时候都要念经。”张田福笑说。“在这儿住的不错吧,老潘。我和小春商量,让你来我家住,她非不肯,这这竹楼还是我和牛老师找人给她打的呢,嘿嘿,你还记得牛老师吧?” “记得,当然记得,我们那个时候劝他一起做生意,他非要做和尚,烦人的很。”玉楼春走了,老潘鲤鱼打滚般翻了个身就坐起来。 “诶,老潘,这你儿子吗?怪清秀的哈,你那时候长得和熊一样,怎么能生出来这么个娃?”张田福多看了几眼站在一边的明明。这男孩穿着青灰色洗旧了的棉质衬衫,领口捂得严严实实,一个扣子都没落下,白色的直筒工装裤不够长了,露出脚踝,站姿随意但不过分垮着身体,看起来是个听话孩子。 “明明,叫人,你张叔叔。” “张叔好。”明明听话照做,声线柔和。 张田福这才看清了明明的脸,男孩儿长了个秀气的瓜子脸,柔和的弧度,略显苍白的肤色,都让他看起来像个女孩儿。也有一双大眼睛,不过眼尾下垂没有玉楼春那么勾人,诶,我想什么呢?老张发觉自己走神又郝然一笑。“哈哈,你好,你好。老潘你真是好福气,娃这么漂亮,你老婆不得天仙一样。” “嘿嘿,没有没有,世界第三。” “老潘,你昨天伤着哪啦?我听说还是明明背你回来的。这小身板扛你可费劲。” “没有,没有,腰扭了。” “没大事就行。另外,你看到了吗?” “啥呀?” “金佛啊?” “鬼都没看到一个!” “怎么会呢?那村上那些人怎么回事?就是疯啦?” “现在说不准。这次得加钱。” “好说,好说,钱不是问题。” 看看老张这大款样儿,老潘回想起之前和老张通电话,还是觉得着了道了。诶呦!村里套路也深啊! …… “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知道年底的行情,我忙的很,明年再说,过了年我第一个去,行了吧!” “不行,吓人的很。我们多少年的感情,你把其他生意推了。” “你真是说不听,别人不也怕,还得排队!人家也恭候我多时了,我得讲信誉,不然我还怎么做这行!” “10万!” “你开玩笑,这是钱的事么?” “20万。” “……” “50万。” “诶呀,老张,你说你!我明天就到。发个定位!” “还是五一老位置,到了给你接风洗尘,潘大师。” “你看你,又开玩笑。老张你哪来的钱?干净么?别害我!” “没有比这更干净的钱了。五一村长富一代,你放心拿,哈哈哈。你还不相信我?” “老张,我们俩,这感情,还用多说?你安心等我来。”又放屁了这吊人,有钱不赚是傻瓜,去了再说,老潘腹诽。 2. 缘起 我十三岁就离开家。爷爷还活着的时候要我长大了就别再回来。我从没想过我还会回来。 父亲送我去城里上学的路上,我抓住机会逃了,是好是坏,我也不知道。白天我就躲起来,昏暗的桥洞,废弃的仓库,商场里的卫生间,能藏人的地方,我都去过。晚上,我会出去找点吃的。不人不鬼的活了多久,我记不清了。 宋老师捡到我的时候,我在翻垃圾。我潦草的任何还知道我的人都认不出我了。我安全了。 他在距离我两米远的位置放下一个面包和一瓶水,径直离开。我经常遇到这样的好心人,帮我活下去。而后我总在垃圾桶边遇到他。他给我买过很多种口味的便利店面包。纯净水也替换成各样的牛奶、果汁一类。 我逐渐对他有些厌烦。我讨厌被人看管的感觉。而且过分善良的人靠近我,只会提醒我,我是坏人,我讨厌滋生恨意的自己。 我不再拿他的食物。两三次之后他也发现了我无声的拒绝。但他不像过往其他人那样离开我,而是选择一言不发的跟着我。中年男人轻轻拿起地上的水和面包装回透明塑料袋里,只用两根手指拎着,他的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痕,歪歪扭扭的像虫子一样。他跟着我,依旧保持几米的距离,我能听到塑料刮擦的声音。他比我还像个游魂。我们漫无目的的在人流穿梭的街道乱晃。傍晚路过一个油烟满满的大排档,“不吃东西,你会饿死。”,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话,声音还算年轻,至少比他看起来算是。说了一句话后,他的话匣子完全打开了。“你不想吃我买的东西,那我给你钱,你自己去买,行吗?”今天走的路太长,我捡的破鞋已经嘎吱作响,闷得我的脚很难受。“你为什么不说话?是哑巴吗?我从没见过你说话?”鞋里黏腻的感觉还有他的声音都让我焦躁,“你没有家吗?”,我在巨大的商场玻璃侧眼看到他亦步亦趋的身影,模糊的不成人形,“我不会伤害你。我不想你死掉。”,我停下脚步,为了不让这双不合脚的鞋脱跟,出门找东西吃之前我用力打了好几个结,所以现在不得不蹲下喘息着解开,我累了。“你读过书吗?我给你钱,你活下去,你去读书。”我朝他狠狠丢了一只臭鞋。原来不是出汗闷脚,是我的血,鞋里糊满了黑泥黑血,还好,我不会觉得痛。 我坐在地上,那只臭胶鞋稳稳的砸在他的胸口,深蓝色的棉衬衫上留下半个黑脚印,我盯着他的脸,企图看到一些熟悉的神色。“你流血了?”他浑然不在意我的举动,“我们去医院,我出钱。”,远处红色信号灯的红光投在他的上半张脸上,他太老了,额头皮肤松弛,脸颊脂肪多多。父亲让我吃过这样的人,我知道他们不好吃。 我向他伸出手,希望他把鞋还给我,不应该发火的,不应该引起争端的,乖乖吃东西就好了,偷偷再换个地方活动就好了…… 他蹲下来,背对着我,双手托着我的屁股,把我背在背上。“我带你去医院。”我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黄色的泥灰蹭在他的衣服上,这个人身上也有和我一样的臭味了。< /p>我从始至终都理解不了宋老师想做什么。我和他一起生活了十四年,直到他死。 宋闫春带我回家,给我饭吃,送我读书,让我像人一样生活,死了把所有东西都留给我,是个蠢得没出溜的好人。他说,“我看你在路上走,觉得太可怜了。”,那世界上可怜的人要比不可怜的海了去了,你怎么担心的过来? “序春可能是死了,都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不愿意原谅我。”冷序春是宋老师的妻子,一次平常的夫妻吵架过后,她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回家。宋闫春对冷序春一见钟情,耗尽上半生,为了和她在一起。然后用下半生,等她回心转意,回到这个家。为什么不报警呢?因为冷序春也是个来路不明的人。宋老师有预感如果报警了,对她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当时她比你还瘦呢。真可怜。”你不了解我,我能活下来就不可怜。 “等我不在了,你就走吧。换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你的地方,畅快的活。我知道,你为了照顾我,才一直留在这儿。你要活得好,之后就不能这样心软。”宋老师的脸又黄又灰,他得了肺病,咳血不止,他也没打算活下去。“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这样觉得。 “我和你说过家里的钱在哪儿,你切记切记,财不外露,否则容易惹祸上身。”之后不到半年,宋老师就死在了这栋山间别墅里,我想可能在富人的概念里住别墅不算露富。28岁出国的时候,我什么也没带走,我改名玉楼春,春春春,蠢呐,宋老师到死也不知道我会说话。 3. 天王庙 “和你说了,猪心不要,不要猪心!”卷发女人的唾沫星子几乎飞溅到男人脸上,鲜红艳丽的长指甲猛地戳着他的额心,钻了个小血孔出来。男子痛的喊了一声,“啊呀!疼!”,女人并不在意,她头发潦草枯黄,脸皮紧绷着,涨的通红,眼神骇人。 “天王吃这个没用。这周必须上新货。你找不到,就用你顶。”女人盯着有三米高的青绿色神像,崇拜与不舍,不对等的两种情绪,诡异的同时出现。“是我对不起你,我不应该让你饿肚子。”她对着虚空低语,如同母亲心疼孩子。 “别呀,阳姐,现在人不好找,我保证这周努努力!您让天王先将就将就。”青年男人个子矮小,十指发黑,双手合十向女人作揖道歉,月光下赫然能看到他脖子后鼓起个拳头大的包,“诶呦,阳姐,您通融通融,要我现在死了,您也没人可使啊!”,月光下,他的头越来越低,上半身贴着双腿交叠,柔软的跟没骨头似得。“阳姐,阳姐,帮帮忙。” “哼,你自己看着办吧,天王没东西吃,你的病就等死吧!”天王神像在女人背后露出獠牙,面目狰狞。 夜风拂过男人的脸,“二丫,你大半夜不回家在这儿干嘛呢?”,远处传来沙哑的老头声音,犬吠声越来越近,男人猛地一颤,脖子上轻了许多,“二丫,我就看着是你。干嘛呢?大半夜的来拜土地公?非得挑这个时候孝敬?快回家,快回家,吓死人了你,鬼影一个杵在这儿。”,老头嘟嘟囔囔的抱怨,提溜着一个大手电照亮庙前,二丫直起身子,浑身冒汗,背后都被浸湿了,凉飕飕的,“孙大爷,别叫我二丫了。多难听!”,他摸摸自己的脖子,光滑的很,倒是手探近后脖子的瞬间,冰的浑身一激灵,他盯着空荡荡的庙门,什么女人,什么天王,都消失了。石阶门内空有一个巨大的莲花底座,布满灰白色香灰。“还有,和你们说了那么多次,别来天王庙,怎么都不听我的话!” 老头嘿嘿一笑,一巴掌拍在二丫屁股上,“摆什么谱儿!你是老子,我是老子,还要我听你的?滚滚滚,快回家。”,二丫不情不愿的往回走,步伐极快,“嘿,你小子走那么快,我老胳膊老腿的,怎么赶得上?”,亮白的手电光束探在他们俩身前两三米的位置,光晕稳稳地照亮二丫的前方几步路,他磨得发白翘皮的蓝色运动鞋格外惹眼,“诶,二丫啊,你明天去我家把大丫留的新鞋拿走,试试怎么样。”,二丫停下脚步,回头看到老头稀疏的头顶和脖子上楞大一块棕褐色老年斑,深吸一口气,一声不吭的又转回去继续走。“二丫啊,有没有听到老子的话,老子现在说一句少一句。”老头深一脚浅一脚的不知道踩到什么,脚底下总是沙沙作响,他摸摸自己花白的头发和胡茬,心里在想,老头我活不了多久了,你这小娃娃怎么办呢? “孙大爷,我马上就要有钱了。到时候我带你去植发,还给你做美容。”二丫声音闷闷的,不愿意回头再看老头一眼,“你一大把年纪,别老跟着我了。大半夜的,你和隔壁老张头一样滑进河里淹死怎么办?”,你叫我我都听不到,那可怎么办啊臭老头。 “你嫌老子老了,还是嫌老子丑,谁要你赚钱了?做什么梦呢?钱有那么好赚?二丫啊,别那么拼命,好好休息,多多的休息,你正年轻,时间还长,着什么急啊?你大爷我,一辈子没挣过钱,不也舒舒服服的过吗?你小子心事太重,别老去那个破庙了,多晦气,不吉利。” 二丫不做回答,神情晦暗不明,径直走进了没人的大院。这是一个没有人的家。孙仙水笑笑,这小子还是没长大,老头把手里累人的大手电往地上一扔,背着手,跟着他回了里屋。 …… 孙仙水今年七十二岁了,从没离开过感神村,他在这个鬼村活的好好的。 “村民面无血色,瞳仁碧绿,食香灰而已。” “放屁!那是饿的眼睛发绿,只能吃土了!” “你这么激动干嘛,孙大爷?这不是你让我给你念的吗?” “二丫,给我换一个合家欢的念。” “大爷,你这一整本都是鬼故事。” “我不信,你再仔细翻翻!” “嘿,你真是烦人。” “还敢嫌我烦,哼!”老头轻轻推了一把缩在门口的二丫,自己倚在霉了一半的木门上,“继续念,别偷懒。”,木门上悬着的铜环湿漉漉的,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孙仙水的腰窝,他一点儿也没察觉到。 感神村原来少说也有七八十户人,是个不小的村子,这些年因为天王像丢了,村民陆陆续续都搬走了。村子里的天王庙是感神村好几代人的骄傲,不论是上至七八十的老头老太,还是才将将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都对天王有自己的回忆。 “当时我都快死了,红脸天王出现,救了我一命。” “小翠五六年都没孩子生,去天王庙哭了几场,这大胖小子就送上门了。” “天王给我托梦,说我的鸡是他吃的,让我别找了。说对不起我。怎么可能对不起,天王想吃多少都行,天王人真和善!” “你这瞎说吧!天王给我托梦说的他从来不拿我们感神村一针一线!我给天王烧钱,他都要我别烧了,省着自己花。” “天王还说我这次一定能上好学校呢!” “去去去!天王哪有空管你们这堆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天王说让我老头子延年益寿才是真的!” 村民们记忆中无所不能的天王像竟然被偷走了,这在感神村是件前所未有的荒唐事,许多人深感被天王抛弃,十分不吉利,也就自然而然搬走了。孙仙水没有。他从来不信天王,但他依旧会去打扫天王庙。那个破庙里高悬着的褪色红绸还有掉漆莲花底座都是他珍贵的回忆。他记得自己小时候矮的连天王底座都爬不上去,被人欺负的时候只能躲在白色水泥胚的角落阴影,心脏怦怦跳的向天王许愿,千万别让他给人抓到,天王有时候灵,有时候不灵,不妨碍他现在怀念过去的自己,当时被打了还是活蹦乱跳的,身体是那样的轻盈,像条出水的鲤鱼,死活都还能蹦两下,不像现在的自己,连骨头都是脆的,天王要 是喜欢吃人,应该也不爱吃我这种熟的快烂了的老头。 二丫的父亲母亲是孙仙水的发小,可惜死的早。他们六个人幼年最喜欢去天王庙偷苹果吃,小孩子很有良心,只偷最小的一个,还六个人分,脆甜脆甜的味道,孙老头现在想起来还是会流口水,再也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到大家都还在一起混日子的那个过去了。二丫的父母死后,他们几个人轮流养着二丫。为了不让二丫觉得自己是没爹没妈的孩子,顺着老大的孩子小名就叫二丫了。还是孙仙水给二丫起的大名,叫潘友胆,希望他既有朋友,也有胆量,二丫的父母生前很喜欢。 “水哥,还是你有文化,有有和阿丹这个小名听起来也不错。” “水哥起那么大气的名字,你叫的小名怎么那么娘气?和你一样。” “诶呀,月月,反正不管什么,你都觉得水哥最好就是了。哼!” “就是娘气,就是娘气。” “好好好,我们有有娘气也没关系,月月你那么漂亮,现在也不时兴什么大男子气概了,把我们男孩儿有有当女孩儿养也没什么不好嘛!是不是,是不是,你说呢,水哥?” “不要烦水哥了!你真烦人!” 月月和一一,二丫父母的小名,他们俩从小就吵吵闹闹,长大了竟然也嘻嘻哈哈的在一起了,一一是个腼腆的不行的人,但是深谙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孙仙水后来经常想二丫那么聪明应该是随了他爸潘一一。孙仙水没有告诉月月和一一的是,他希望这个孩子像太阳一样融入这个家,像太阳一样照亮月月和一一以后所有的人生,三个人只要在一起就是一个胆字,什么也不怕,聪明勇敢有力气。可是他的月月和一一竟然就那样死了,两个人再也不能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吵架了。孙仙水还是把二丫当女孩一样养大了。 “诶呀,给你念,你又不专心听,烦不烦人?我还有事要做呢!”和他爸一样喜欢叽叽歪歪的,也和他妈一样,什么都忍不了。 “有点耐心,我不正听着呢嘛?你念的没感情,没意思,你每天事情那么多,怎么不能够多陪我待一会儿,可怜我老头儿一个人,字也看不清,也没人愿意陪我。早点死了算了。” “呸呸呸,死死死的,烦死人了,我不正陪着呢嘛?你不爱听这个,我就再给你找一个。孙大爷,你脾气越来越差了,还是年纪大了。我一定得带你去做美容,做个大拉皮儿,你就好了。” “别扯这个,专心念你的!陪老头念书你都没耐心,还陪我做美容,急死你!” 感神村太安静了,迷蒙的白雾里只有孙仙水和二丫在说话。 “二丫啊,最近你不许再摸黑去天王庙了,老头子我心里总感觉有事要来了。”月月出事的时候,孙仙水也是心里这样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月月就死在田垄间。感神村到底死了几个人,记得的人不敢说,不知道的人说不清。太阳彻底出来后,金光破开青灰色的雾气,孙老头皱巴的脸都展开了,可他还是觉得冷。青天白日里也和梦里的阴司地狱一样冷。 4. 天王庙-2 “我知道了。不去就不去。”二丫随意应了一句。青年突出的颧骨和抿起的嘴角都无声宣告着他要做点什么事。 孙仙水看着豆芽菜一样的二丫,心里难受的很,这孩子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神情有多像那天的一一,额前的几缕杂毛总是遮住眼睛,和他爸一样喜欢靠这招吸引小姑娘,可惜不像过去那种好时候了,陪他长大的只有我这种糟老头子。天王大人,求你保佑他,老头子的心可以还给你,就当抵了那些个供奉的苹果。老了老了,临了孙仙水依旧找不到任何人能够帮他。 …… 二丫蹲在稻草垛里,这是他的秘密基地。干稻草的味道带着太阳的暖意,让他觉得安心。从哪里能找到新鲜的人呢?天王要吃人心续命,给了阳姐猪心牛心狗心都没糊弄过去,实在不行,找个猴子替一替,不知道管不管用。这女人把我折磨死了,感神村也没有一个新人来的。倒是老头很危险。老张头就淹死了,谁知道是不是她动的手脚。孙大爷神神叨叨的但很聪明,只说一点儿都会被他发现端倪,绝不能把他也扯进来。 二丫第一次见到李阳阳就是在天王庙。瘦骨嶙峋的女人,脊背挺直跪在红布上,向上盯着空落落的水泥胚。双层莲座上明明是空的,除了老头拿来供的苹果香蕉什么也没有,但她十分专注,眼泪就顺着脸颊滑落到干裂的嘴唇上,再滴到地上的红绸子上,又是一个被封建迷信害惨的,这就是二丫对李阳阳的第一印象。要是早知道她是个邪门女人,二丫一定逃得远远的。 “天王不是送子观音,在这哭没用的,回家吧。”别影响我吃水果补充维生素了。 “喂,没听到吗?我们天王没这种功能。阿姨你不要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哈喽,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嗯?姐?姐姐,你听不到我说话吗?”二丫抬脚走进门内,靠近女人,“啊?啊啊啊啊啊!”,身形瘦小的她一回头,赫然两个大黑眼珠子黑洞洞的盯着上前的二丫,鬼啊!她没有眼白的。天王庙外忽然掀起一阵大风,细碎的灰尘枯树枝都一股脑的吹进庙里,砸在二丫和女人的脸上,女人竟然笑了。 真的是鬼啊!二丫的大脑几乎宕机了。完全没有逃跑的想法,他颤颤巍巍靠近墙边,背部紧贴着半剥落的飞天壁画,磕磕巴巴的张嘴,“姐姐,天王不在家,您下次再来吧。”,浮尘飘进他的嘴里,又腥又臭,还苦的很,他抬起双手抱着头,不愿再看女人,多看她的眼睛一秒,二丫都觉得心神俱震,“我没什么肉,不好吃的。”,啊呀,天王啊,我都没爹没妈的这么可怜了,我都没求你让我发财,你还让我这么倒霉遇见鬼,亏我每天来看你,真是糟了糟了,这把怎么办?女鬼爱吃童男吗?我这种大龄童男是不是稀有货?我去。我的老天,这下真的要死了。孙大爷白发人送黑发人,谁给他养老送终啊?我的爹,我的娘,你们养我没花一分力气,现在是不是给儿子显显灵,生小孩成本不能够这么低啊! “你生来有债,不还债活不过二十五。”女鬼声音温柔。“天王的确不在,你们欠了他太多。” “我是活人,我叫李阳阳。你怕鬼,还欠这许多阴间债,以后有你受的了。” “但我看你有佛缘,你帮我找点东西。等我带天王回位,我帮你清债续命。” 二丫猛跳的心稍缓,胳肢窝吓得出汗痒痒的,浑身的冷意让他逐渐冷静下来,原来是个神经病,还好不是鬼。我就说,光天化日的,哪有女鬼这个时间出门?他依旧不敢直视女人,生怕看到她的眼睛,贴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屁股重重接触到地面的时候,一颗心又回到肚子里。谁允许神经病出门的? “你不信?”女人絮絮叨叨的,还在说话。这神经病还是个话痨。 “小伙子,你摸摸你的脖子,再摸摸自己的心,看看有哪里和我不一样啊?”二丫没看到女人是怎么行动的,她的嘴就已经凑到二丫耳边,一声轻语,忽然间像是有阵阴风从二丫的脖子吹进他的胸膛,才缓下来的心又猛烈的跃动起来,几乎要从喉咙口跳出来,极速迸发的血液让他恶心的直干呕。莫名其妙的,他真听从女人的话,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竟然鼓起一个巨大的包,像瘤子一样压得他抬不起头,“姐…姐……,姐姐,我不聪明,吃我脑子不补身体,您…您再考虑考虑……啊呀…啊呀……”,二丫已经在想先被啃了头,死了得有多丑了,孙大爷老花眼还能认得出我吗?不把我埋起来,我是不是就成孤魂野鬼了?俺不中嘞!俺真滴不中嘞! “哈哈哈,诶呦你,哈哈哈,真好笑。”李阳阳看到二丫两眼一闭直挺挺的躺在地上的样子笑出了声,遇到个怕死鬼,时也命也。她上前两步靠近二丫的身体,这小子竟然装模作样的翻了个滚,脸朝地,挺着趴地上。她更想逗逗这个怕死鬼了。 李阳阳狡黠一笑,瞪大黑眼珠子,手指两三根用力的捏捏二丫的屁股,手掌顺着屁股肉抚上他的腰身,顺着脊骨,一节一顿,轻飘飘的在二丫耳边说,“我最讨厌吃排骨肉,肉少骨头多,但是这屁股肉看起来还不错,紧实量大,一口一瓣儿,两口吃完做点心那是正正好好。”,然后咧嘴朝他耳朵送了一口气,怕死鬼“诶呀”一声,绷直的头就歪向一侧,身体也彻底卸了力气,软绵绵的趴在布满脚印的水泥地上。 “昏倒了?这就昏了?”没意思。李阳阳踢了踢二丫的腰间,男人没有一点反应。她没意思的打了个哈欠,身负阴债,年轻,还昏倒了任我摆弄,要不然就先挖他的心给天王吃吧?女人看向莲座前的新鲜瓜果,吹进庙内的风把地面上的尘土卷着梁上的红布一起打转,“呜呜”,“呜呜”的穿堂风下,她心想,算了吧,再想想办法,天王也不想吃自己的信徒,这可是大罪孽。 二丫不会知道孙仙水在天王庙摆的那几个苹果香蕉有多上算,天王人都不在老家,还救了他一命。 没等多久,李阳阳就发现二丫醒了,他努力控制呼吸节奏的样子和他怕鬼昏倒的时候一样狼狈。怕死鬼还想装睡。 二丫的脸贴着冰冷的地面,他不敢睁开眼。整个身体都感到剧痛,女鬼是不是已经把我啃得不成样子了?我的脑子怎么还在动? 还没啃到头吗?她是直接用牙咬还是得先切才能下嘴?我的天老爷啊!二丫越想越觉得恐怖,他深感再不睁眼看看,不被鬼吃也被自己吓死。眼睛似乎专和他作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睁开眼睛,眼皮却抵死反抗,独自用劲,如果说害怕女鬼吃人还算是未知的恐惧,三魂吓掉了七魄,自己的眼睛不听使唤,睁不开了,看不见了,彻底把二丫仅剩几缕魂魄也吓得魂飞天外了。他顾不上什么女鬼,也顾不上身体的酸痛,一个鲤鱼打挺就挣扎着坐了起来,眼睛还是睁不开,一片漆黑的世界中,又听到女人嘲笑似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去,女鬼是不是把我眼睛扣了?恐惧中,他也是怒向胆边生,屁股还粘在地上,就四面八方的挥舞着手臂,用力程度是恨不得把这坏女鬼一拳抡死。 李阳阳看着怕死鬼不争馒头争口气也要打死一个两个鬼的负气样子,十分开怀,他比最近遇到的所有人都好玩。面对未知,没有恶毒的咒骂,没有凄惨的哭求,这小子什么也没想,只是单纯的害怕,心思简单又纯粹。天王就得吃这样的心才有营养啊,可惜了,他是信徒,真难办。天王信徒的心都是好的,不能吃,坏心吃了没什么用,白吃,这事儿实在难办! “别动了,别动了!”天王庙里一直点着的两樽大红烛接连“噼啪”两声爆响,“我叫你别甩了,听不到吗?”,二丫意识到女鬼再和他说话,我还能听见,我的耳朵还在?“被你搞的到处都是灰尘,脏死了!”,二丫甚至觉得自己嘴里泛酸水,不知道是饿了还是恶心,空气中的霉味越来越重。 “你,你把我眼睛吃了?”太坏了,太坏了,我还没出去旅游过,还没见过其他帅哥美女,难道等我老了,脑袋里只能想起孙大爷的皱巴老脸吗? “谁要吃你的眼睛!你眼睛格外有营养吗?比得上鱼眼睛吗?自作多情!挖给我吃,我还嫌塞牙缝呢!” “那我怎么看不见了?你不吃就还给我!”你的大黑眼珠子就好看吗? “我的眼睛只能看到死人,我是活人,你当然什么也看不到!” “你什么意思?你把我眼睛挖走了换成你的?变态?强盗?还给我!我要我的眼睛!”二丫气的发疯,太丑了,救命啊!他想起女人全黑的瞳仁竟然要放在自己的身上,那我还怎么出门啊? “喂,我再和你说一次,没人要你的眼睛。普通人一辈子都没机会用我的眼睛看东西好吗?你这是烧了几辈子高香才蹭上的福气,你给我磕个三个响头,姑奶奶我都受得住!”没见识的怕死鬼,要不是想借他的手办事,早把他砍了!“你往那边看看,你能看到什么?”哼,便宜他了! 二丫没头苍蝇似得在黑暗中乱撞,突然一个亮眼的白点闯入满是虚无的视野,细看这光斑竟像个蜷缩着的人形胚胎,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看到了吧,你哪辈子还能看到天王真身?”还不过来给我磕头,真没眼力见儿! 二丫的大脑彻底转不动了,女鬼的天王宝宝,玩呢?孙大爷,我是不是做梦呢?怎么还不来人叫我起床? 5. 寻人 “为什么只有我不一样?” “我们都一样,妹妹。” “我们不一样。妈妈我是什么样子的?”孩子细小嫩白的手指描摹着女人的眼睛轮廓。“我这里也是凹进去的,为什么我看不到你妈妈?我的眼睛还没有长好吗?” “迟早能看到妈妈的。现在还不是时候,妹妹。”我还要再陪你一段时间,孩子。太早看到妈妈,不是一件好事。女人眼眶一热。 “妈妈你在流眼泪吗?为什么?不要哭,我不要看见了。”湿润的触感在孩子手心挥之不去,她把头埋进女人的怀里,对不起妈妈,让你难过了。 “没有,妈妈没哭,是露水。树上的露水滴到妈妈脸上了,妹妹。”女人抱着孩子,小小的一团,暖暖的窝在她的臂弯之间,白猫儿一样的柔弱的孩子。不会让你像姐姐一样被抢走的,看不见也没关系,妈妈现在还可以做你的眼睛。“枫树干啊,枫树心啊。树干生妹榜,树心生妹留,母亲母亲……”女人浅浅哼唱着难懂的曲调。 “我不喜欢听这个妈妈。”孩子打滚似得在女人怀里撒娇。不是露水,妈妈撒谎了。 “那就换一个。”女人有节奏的拍打着孩子的背,顿了一顿,“可是妹妹,妈妈没听过别的歌了。”,没有回应,孩子很快就酣然入睡了。这样听话的,依靠着我的孩子绝不能再被夺走。 女人带着孩子倚靠在一棵枫树边,迷雾隐藏着她们的踪迹,她死死盯着雾的另一边,火红的枫叶像是火烧云一样,印的头顶的那片天烧起来。女人瘦的肩胛骨都凸出来,衬的衣服像筒一样罩住她整个身体,但她野兽一样的眼神任谁也不敢随意靠近。 …… “你快死了。” “你看到什么了?” “我能看到你了。” “我是什么样子的?” “很丑。虫子一样的光斑。”很丑是真的,像虫子是假的。每个人都一样,火苗一样的将要熄灭的灵魂一蹦一蹦的苟延残喘着。我只是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可以刺痛祝的机会。 “你撒谎的时候身上会有臭虫的味道。”祝摸摸我的脸颊,她的手心有三个茧,刮得我心痒痒的。“不过我的确要死了。” “你知道为什么还要问我?” “你记住‘看到’的感觉了吗?我已经给你机会看了这么多死人了。” “不需要记住。我看到就是看到了。”不管是不是我想看的。 “很好。” “为什么只有我这样?我不想看死人了,我想看活人,我想看人长得什么样子,我想看你长得什么样子。” “我说了,你说谎的时候,有种臭虫味。” “我没见过。臭虫长什么样子?和你一样吗?” “哈哈,哈哈,等我死了,你也要这样对他们说话。”为什么祝不怕死呢?其他人听到我这样说,不是害怕的哭了就是发疯求我救救他。祝一直在笑。 “你死了,谁会和我在一起?” “没有人。我死了,只有你一个人了。” “哦。”我不喜欢。一直只有我一个人。从来都只有我一个人。 “以后你就叫李阳阳。” “哦。” “你觉得没意思的时候,就想办法出去。” “我现在就觉得没意思。我要去哪儿?” “现在还不行。我还没死。等我死了,你才可以离开这里。” “哦。” “等你出去了,有人问你,你是谁,你要说什么?” “我是李阳阳。” “那他继续问你,你要做什么,你要说什么?” “不知道。我要出去。” “不对,你说你要寻人。” “哦。” “那别人再问你,要找什么人,你要说什么?” “他问题好多。在这里大家都只能问我一个问题。”祝很久没和我说过这么多话。她真的要死了。她的火苗跳不动了。我还没见过她长什么样子。 “你说你要找姐姐,找妈妈都可以。”祝的两只手都放在我脸上了,她掌根托着我的下巴,捧着我的脸。她一定在盯着我看。不公平,只有她看到我,我却不能看到她。“你还记得妈妈吗?” “不记得。我还没见到妈妈的脸。”祝说妈妈不要我了。我不相信。但是被祝叫醒后,再也没听到过妈妈的声音。妈妈撒谎也没关系。我想告诉她,我能看到死人了,我的眼睛长出来了。 “那到时候就去找找吧。反正你也不喜欢这里。” “我喜欢。” “别让我说第三次,臭虫。” “哦。” “你是巫,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的血生来就比他们高贵。只有你活他们死的道理,绝没有你死他们活的可能。”祝的手太用力了,她捏的我的头骨疼。“你的眼睛很美。” “我看不到。” “你记住就行。” “哦。” 没过多久,祝就死了。他们把祝藏到山里,不让我靠近。“大人,您不能离开神庙。回去吧。”没人敢摸我的脸了。 “哦。”我一点儿也不害怕一个人。 叮叮啷啷的声音是什么在响?我看不到。 “大人,您不能哭的。神仙也会伤心的。” “哦。”祝从来不会对我说“不能”,“不要”,“不可以”,可是祝现在死了。“你…你…” “大人,好的,大人,您想对我说什么?您看到什么了?”他也和那些人一样。又紧张又害怕。 “你去给我找一只臭虫来。” “啊?哦。哦哦。好的,大人!”松了一口气,飞也似的逃开了。他比不上祝的一根头发丝。真讨厌。 …… “大人,今日抽签十人,已经安排他们在外面等候了。”珍珠看着半个身体倚靠在神像底座闭眼装睡的少女,她还是个孩子呢!现在也就十二三岁的年纪,何苦来!祝病死之后,不再设新的祝,直接由巫观人。这是祝死前对大家最后的要求。祝不能直接药人,祝已经是死人,但还是没人敢违背她的话。 青面獠牙的神像,瞳孔却是两个黑洞,祝把神像的琉璃眼球挖了,她说,“她也看不到,这样比较公平。”,珍珠知道祝说的是巫。巫是神仙转世,天生神眼,可以断人生死。祝把巫接回来的时候,大家是那样的高兴,有多少代没出过这样的孩子了。巫回来了,证明神还没有抛弃我们,我们解由依旧是母亲最宠爱的孩子。 可是无论再怎么崇敬感恩 巫的回归,这孩子睁眼的时候,全黑的眼睛,谁也不敢多看。祝从此不让我们接触巫了。她还是孩子的时候就要亲手带大另一个孩子。祝生病后,大家都说是因为靠巫太近了,神明对解由的怨气都借巫发泄到祝的身上。我提议让祝和巫分开一段日子。我们轮流去照顾巫。所有人都反对这个意见。祝坚持要自己照顾那个孩子。大家也说只有祝才能照顾好巫,我们都没能力聆听神仙的声音。可是祝要死了。我在神庙外亲耳听到巫对祝说,“你要死了。”,祝也说,“我的确要死了。”,解由的希望之一要死了,为什么大家什么也不做呢?我预感祝死后,神仙会离开解由,巫或许也会走。但我什么也不想说。 “珍珠,谢谢你。”祝喜欢对我说谢谢。我从不敢和祝说话。我不知道祝这么年轻就会病死。我讨厌解由。总是抿着嘴不做任何表情,不爱笑的少女才将将长大,就死了。他们把她的尸体埋进山里,用重重的石块压住。在害怕什么呢?“珍珠啊,那是祝,是我们解由的希望!”母亲明明是这样教我的。解由人自己先抛弃希望的。我想和祝说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大人,你醒了吗?”天王的窟窿眼睛紧盯着这个方向,青皮天王的眉心点着血红的朱砂,红色的眉毛上挑,小时候我听说这些红色都是真的人血染上的,做了错事的人必被放血,天王收了这些人的血,帮他们消解罪孽。解由人从不用亲自清理维护这座神像,天王自己很爱干净。神庙里,几十年如一日的鲜亮。鎏金底座,红绿蓝黑的鲜艳色彩从未变过。天王为什么不帮帮祝呢?祝也是在神庙侍奉天王长大的。一样是天王的孩子。为什么呢? “我不想看。”女孩终于睁开了眼睛。白白的脸上墨一样两团,是她的眼睛。我盯着她的脸看,除了眼睛,她和解由其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没什么不同。窄窄的脸蛋子,圆润的鼻头,葡萄一样的眼睛。“你还在吗?我不想看。今天不想看。”巫看不到活人。对我来说,是个好消息。我的寿命还很长。 “那就让他们都回家。”巫和天王都看着我。“让他们都回家,明天重新抽签。”女孩咧开嘴,细看天王的脸,好像嘴角都咧开到耳朵边了,上下两排獠牙锃光瓦亮。天王一颗心全系在巫的身上,管不上祝了。天王头戴的金冠,两层大琉璃宝珠叮铃哐啷的,巫开心,他也开心。巫真是他亲生的孩子。看来祝还是我们解由的孩子。我没法儿怪天王,天王一个人管着巫也不容易,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容易受伤了,得用心看护,更何况巫的眼睛看不见活物。我只能恨不保护自己孩子的解由。 “你是新的祝吗?”巫说话的时候像小猫一样,会先用鼻子嗅嗅,这些年看不见的日子是怎么度过的呢?惹人怜爱的孩子。 “我不是。我是珍珠。大人,不会再有新的祝了。” “你不是祝。但是你和祝一样。”其他人只会说“不可以”。 “大人,祝已经病死了。” “谢谢你,珍珠。”我从没对祝说过谢谢,我觉得是她把我从妈妈身边抢走的,我恨她。祝那么年轻,恨完之后还可以在一起很多年,等我长大,我就原谅她,那时我应该不会再想妈妈了。但祝死的太早了。珍珠还不会死,但是谁知道呢?我不恨珍珠,不需要等待,应该直接说出来。“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6. 寻人-2 感谢天地,感谢天王神仙,巫看不到我现在的样子真是太好了。珍珠的眼泪不受控的流下来,右眼眼皮甚至在抽搐,我得离开了。门外解由人不耐烦的声音传了进来,“今天怎么等了这么久?我好不容易才抽到的?”,“大人能看好我的病吗?”,“我还不想死…呜呜…我不想死。”,叽叽喳喳的,惹人生厌。珍珠抬手抚去脸上的泪痕,捏捏自己的鼻梁,向外走去。晃神之间,她好像看到祝。祝就站在巫的身边,笑着看着我离开。 “大人,你是解由的骄傲,是解由的希望。永远不用对任何解由人说谢谢。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珍珠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她被莫名的一切冲昏了头脑。作为普通人的她没资格对神仙的孩子说任何话。“解由人合该为了你去死。”可她什么也顾不得了。珍珠在巫的面前嚎啕大哭起来,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句想说的话也说不出来。 “珍珠,谢谢你。”从没有人在巫的面前这样哭过。珍珠什么也不要。她只是为我难过。我不懂珍珠为什么难过。但我还记得妈妈的眼泪。解由的眼泪都为自己而流。祝从不流泪。珍珠是我遇到的第三奇怪的人。不过,现在我不想看到她的脸了。每当我有这种想法,他们就离开了。妈妈是这样,祝也是这样。我还想继续听到珍珠的声音。 …… 珍珠被赶走了。 “珍珠,是你吗?” “你在吗,珍珠?” “今天你在吗?” “珍珠,你在哪?” 我再没有听到过珍珠的声音。 “大人,今天抽签五十人。等您准备好了,他们就会来见您。”难听的声音。 “我不想看。” “大人,他们需要您的救助。如果您今日不见他们,就要拖到明日。他们只能一直在外等候。等到死了为止。”臭虫的味道。 “我不想看。” “大人,您已经长大了。大家敬仰您,用一生供奉您。他们爱您,您也应该爱解由。”臭死了。腥臭味混着发霉木头的味道。 “我不想看。” “大人!解由需要您!您不能再任性了。晚一天,他们可能会死!他们的父亲母亲孩子,一家人的爱与热血都为了您而奉献,大人,求您看看痛苦的解由吧!” 巫没有再说话。她睁开眼睛,已经习惯了眼前的黑暗。男人不小心看到了巫的黑眼珠,立刻低下头不敢再与之对视。他听到石块摩擦的声音,似有似无的阴风在头顶盘旋,神像的背后传来沙沙声,他知道巫的厉害,也明白她还是个孩子。女人们对待巫都太小心了。所以祝才死了,珍珠也得了疯病。不应该这样的,巫是解由的血脉,解由上下一心抚养她长大,巫也合该为了解由做些什么。他来神庙之前,已经抓了毒蛇和蜈蚣放在家里的水缸里,倘若巫要害他,一定无法成功,毒虫们会代替他受罪,想到这里,他竟一点也不怕了。一个孩子而已,耽于享受,却不愿意承担解由的责任,我必须好好教教她,大家都不敢,我敢!我必得也做解由的英雄,由此解由的男人们都能站起来,不再害怕女人们的毒咒,一切都须得由让巫听话开始! “我不怕你!”男人猛地抬头,笑容还在脸上,就看到青脸的天王抬起腰间的巨刀猛地要向他劈来,“啊啊啊!”,“啊啊啊!”,天王动了!天王活了!坐在莲座上的天王站起来了!明明他的右手按在膝盖上,现在却拿起了刀,天王黑色的瞳孔像巫一样,黑洞里密密麻麻爬满了蠕动的毒虫,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他被吓得魂飞魄散,双脚无力支撑,颤抖着向门外爬去,“我是解由,我是解由,你不能杀我。”,“我错了,大人,是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求求你,原谅我。我还有两个孩子。像您一般大。他们也是解由!解由爱您!我们用一生爱您!”,男人惊叫着,手脚并用想要离开神庙。可是神庙的地上像是自然分泌着湿滑的黏液,无论他再怎么用力向前,靠近门前时都会滑回巫的身边,阴风窜进他的鼻子眼睛耳朵,连指甲缝都剧痛无比,他觉得这风化成针,化成丝丝线线钻进他的身体里,雀跃的想要吸干他的血。 “臭虫的味道。”巫对这群总是独自崩溃的解由人见怪不怪,反正她也看不见,吵什么呢?吵死了! 男人裆下一股热流,顺着屁股缝儿流到地上,他一点也没察觉到,只觉冷风也钻进了屁股里,“大人,我真的错了。”,“天王,求您原谅。”,“您误会了,我没有逼您的意思。”,“我错了,呜呜…大人,放过我,我真的错了!”,脚步声,重物落地之后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来了,他来了!天王来杀我了! 巫的耐心耗尽之前,大门终于被推开了。她看不到男人疯了一样的冲到亮光处,匍匐在人影中。那人抱住一个女人的腿,像是溺死之前终于抓到了水里浮着的木头,大哭,“救我”,“救我”,浑然不记得自己不久前的英雄梦了,恨不得重新爬回女人的肚皮里。巫只知道臭虫走远了。神庙的门大开后,清爽的风灌进来,巫的心情好了很多。 “你,你,你,还有你,要死了。”被点到的人失声痛哭,跪伏在神庙外,没被指到的人,欢欣鼓舞,围抱在一起,开心的大叫,臭虫的声音彻底被淹没了。这样很好。 …… 解由最近添了桩大喜事,天王复活了。侍奉巫的主祭突然疯了似得趴在早就去世的老母坟边,整日哭泣,乞求母亲的原谅。据他的儿女说,主祭借巫的眼睛看到了天王复活,天王责备主祭对母亲不敬,主祭万分羞愧,自觉没法儿再胜任祭司的职责,一心一意侍候母亲的魂灵,直到获得原谅,才能安心活下去。很多人不信,但是主祭自那之后的确再也没回过家,像野人似得活着,甚至不敢再吃荤腥,只吃野草树皮。有人问他的儿女,“你们不担心吗?这样下去,不出半年,主祭就要死在野外了。”,他的大儿子回答,“这是阿爹的选择,天王说他有罪,巫给他机会看到自己的罪孽,阿爹还了债才能做解由人。阿爹不会死,这是 天王给他机会,天王会保佑阿爹。”,他的女儿更是一脸骄傲,“阿爹是第一个见到天王的解由人!还了罪,阿爹就回来了。”,自此没人再管坟边的主祭。 六个月后,主祭悄无声息的死了。传言他的心肝都被蚂蚁吃了,肚子上破了一个好大的洞。“看来天王还是不愿意原谅他。”解由人纷纷猜测其中的原因。他的女儿再也没大张旗鼓的出现过,儿子灰溜溜的在夜晚给他收尸,把破损的尸体埋在山里的老枫树下。巫就是从枫树下接回来的孩子,或许主祭的儿女们希望他死后依旧能有向天王忏悔的机会。很快这件事就没人在意了,巫长大了,每天能参与抽签的人越来越多,解由人争先恐后的想要见到神力倍增的巫,没空再理被天王厌弃的老主祭。 “是他自己做错事了,谁知道他是怎么对母亲的?真不是人!” “就是,巫还把自己的眼睛借给他还罪,那么长的时间都没能求得老母亲的原谅,一定是罪大恶极了!” “不仅辜负了巫,还欺骗了天王,做了那么久的主祭,真是坏透了。还好天王才复活就把坏人揪出来了。我们解由怎么就出了这种人!” “听阿妹说,他女儿在家里的罐子里看到几十条毒蛇蜈蚣,吓得中了邪,话都说不出了。” “我还听说他们也在排队抽签呢!他们还要再借巫的眼睛去问死去的主祭,到底做了什么?现在他们连门都不敢出了。” “主祭天天和巫接触,还做蜈蚣罐头,他不会是想害巫吧?他要下咒害天王最喜欢的女儿!” “不会吧。那也太蠢了,天王就在神庙里守护巫长大,主祭还在他眼皮子底下给巫下咒,是不是中邪发疯了?” “那你说是为什么?毒蛇和蜈蚣,解由人都知道的咒语,成了就可以捏死被下咒的人。现在毒蛇蜈蚣还都活着,明显就是下咒没成功,被反噬了。主祭怎么就突然疯了要去坟边哭母?这全是他自己的好儿女一面之词,巫从没替他说过话,谁知道是真是假?” “那巫为什么不说主祭想要害她?解由所有人都愿意保护她!” “巫还用说什么话?她是神仙的孩子,我们算什么?” “巫什么也不用说。天王复活了。天王一早就知道主祭的坏心思。主祭当时样子就不对,他是逃出神庙的,还躲在阿姐的裙子里。只是当时没人说出来而已。” “所以是天王罚他,要他被蚂蚁吃光了。” “巫真可怜。主祭竟然想要害她。” “死得好!死得好!还好天王复活了,要是巫也生病了,那我们解由要怎么办啊?” “我真是想都不敢想,要是巫也不在了,还有谁能帮我们解由人?” 解由的男男女女们私下传播着天王为神子现身除恶的故事,传着传着新的神话就自然而然编织成形了。现在和巫接触的祭司须得经过好几重考核,确认对巫没有恶意,只有爱护之心,才能进入神庙。解由人想起暗害巫的老主祭就浑身后怕。 7. 寻人-3 解由甚至传出了新的神谕,如若有害人之心,或是对天王有二心,进入神庙,被巫的眼睛看到了,回家之后,轻则呕吐七天七夜的黑水,重则睡梦中自剖心肝,献给天王偿罪。不想被天王误会的解由人急的像是要下油锅的蚂蚱,为了和巫见面自证清白,使尽了手段。有托人抽签,花了大价钱找了几十个人一起抽的,有在家焚香斋戒,自愿断食三日只食露水为巫的身体祈福的,更有甚者,主动找到祭司,要献出十年寿命给天王延寿。 神庙的祭司们为了安抚解由人的情绪,忙的不可开交,但是没有一个人敢主动去到巫的面前。因为或多或少他们也了解主祭死亡的真相。比起主祭因为冒犯了巫被天王吓死,他们更加担心巫发现解由人企图控制她。天王究竟有没有复活,除了死去的主祭,没有其他人能下定言。可是巫在逐渐脱离掌控,是每个人都能看到的事实。她越来越不想接触解由人。即使一周只抽签两次,她也经常找理由不愿意见人。祝还活着的时候,每天带着她为解由人断祸祈福,那时我们的未来是何等明亮,任何灾祸都无法靠近解由人。 祝死了之后,陪祝长大的女侍托人给主祭送话,她希望可以继续照顾巫。 愿意用一生侍奉天王,永远呆在神庙的解由人并不少见,但是愿意和巫在一起的人并没有那么多。巫的眼睛真没有害吗?纯黑的瞳仁,不小心瞥见也让人心惊。谁能救治被巫害了的人呢?巫是大慈大悲的天王最宠爱的孩子,天王不会帮助被巫讨厌的解由人的。珍珠自愿去神庙真是好事一桩。能和祝在一起的那么久的女人也是少见,祝的脾气性格极其古怪。我们都以为珍珠能一直呆在巫的身边。那所有人就省事多了。祝不允许再设新的祝,祭司们还大吵一架,这下应该让谁代替祝和巫说话呢?等巫长大了,给珍珠一个祭司的位置坐坐也不是不可以,奖励她的辛苦付出还有对天王的赤诚之心。多美好。解由就是这样好地方。 没过多久,珍珠竟然得了疯病。她突然恨上了解由。 她恨解由。怎么会呢?原来是多好的一个解由姑娘!祝就是太靠近巫才生病的,珍珠一定也是。可怜的珍珠一年不到就疯了。祝虽然比不上巫,但她也是神仙的孩子。在她小的时候,被祭司选中,送进神庙,天王在仪式里也认可了祝的身份。她是我们解由和天王共同的孩子。以前的祝都十分长寿,活到百岁也不成问题,解由人的祝福和天王的加持都能保护祝的身体不被外邪入侵。这一代的祝的神力更是历代以来数一数二的强,否则她也不会发现巫的踪迹,还替解由人迎回了巫。可她就是生了病。珍珠发现她吐血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主祭断定有人对祝下了恶毒的咒术。蜜蜂已经在祝的肚子里成形了。毒蜂会先从祝的肺吃起,所以祝才会整日咳血。接下来就是其他五脏。肺被吃了,祝还可以活,天王一定会帮助她。可要是一半的脏腑都被吃了,神仙也难救。祝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了,还刻意对祭司们保密。谁能对祝下咒?祝为什么不愿意说出凶手的名字?去路上随意拉一个解由人让他对祝说一句不恭敬的话,他也说不出口。你若要他对祝下咒,简直是天方夜谭。解由人爱自己的孩子。祝是解由最优秀的孩子。所以凶手不会是解由人。祝几乎从不离开解由,唯一一次离开,还是为了带回巫。外来人不会,也不懂如何对祝下咒。凶手是谁已经不言而喻了。只会是巫。我们都不愿意相信,可是事实摆在眼前。 原本百岁无忧的祝陪了巫十一年就病死了。没有一点神力的普通解由人珍珠在巫的身边一年不到就精神失常。祭司们不敢去想自己在巫的身边能撑几年。主祭死后,现任祭司更没有敢主动靠近巫的。正好解由有了新的传说,天王复活了让所有解由人狂热起来。那就重新招募吧。趁现在这个时候大批量招募一些新的祭司进来,人越多越好,最好能供到巫也死去的那一天。大家心里有了一个不可说的共识,巫死了就好了。要是不可控的巫也死了,再也不用这样担惊受怕。因此祭司们连神庙都不敢踏入了。天王的传言如果是真的,大概也会落得和主祭一样的下场吧。 …… 珍珠最近经常做梦。她梦到解由的滩涂上有个女人朝她招手,看不清面孔。她想去看看,但山里的滩涂地是解由的禁地。那里是枫树生长的地方,解由人深信,除了天王谁也不能踏入枫树林,违反的人定会横死。大家都以为珍珠疯了,只有珍珠自己知道,她什么事也没有,她没疯。 在神庙失控后,祭司们把她踢出了侍奉的名单,他们说精神有异的人不适合靠近巫,“珍珠啊,你先好好养病,等你好了,再回来。”,主祭是这么说的。但是主祭已经死了。主祭想要咒杀巫,结果天王复活,主祭被反噬而死的事被传的沸沸扬扬,就算珍珠在养病,也不会不知道。 珍珠和姐姐妹妹的关系都很好。母亲更是以她侍奉照顾祝和巫为荣,神庙对人员的筛选一直很严格,能够留在神庙三四年就已经是普通解由人可以夸耀一生的事迹了。进入神庙一周不到就被赶出来的大有人在,天王虽说从未现身过,但是一直都在解由身边。在神庙的时间越长,越说明天王对珍珠的看重与认可。我们普通解由孩子也被天王爱护着,珍珠受到天王的喜欢,我们一家与有荣焉,天王保护珍珠也会保佑我们一家人。珍珠在神庙的八年里,虽说家人团聚的时间很少,但也是大家最开怀的一段日子。被送回家休养后,没有一个人说过珍珠的不好。但是珍珠能感觉到家人的忧心。沉沉的忧虑藏在他们的心里,他们不敢问,也不敢说。你为什么回来了?你被天王讨厌了吗?如果珍珠现在告诉她们,“我想去滩涂看看。”,姐姐妹妹必定以为她的疯病又加重了,母亲依旧只会坐在远处,沉默的哭泣。她不想这样。所以她决定挑一个没人在意的夜晚偷偷出门。 回过神来 的时候,珍珠已经光着脚走在山中的烂树叶上了。她自己也不禁畅想,“我不会是真的中邪了吧?”,哈哈哈真是开心,她从没这么开心过。真的疯了之后,整颗心都放了下来,身体轻盈起来,再也不用去想死去的祝和讨人厌的解由,她好像天生就应该生活在山林里。过去二十多年,她竟然从不知道自己应该属于哪儿?离开了蹉跎自己的神庙,深山竟然是如此美丽的地方,珍珠觉得自己的骨骼都被月光融化了,她完全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到那块滩涂的,铅灰色的泥土泛着绿色的荧光,最远处有一棵巨大的枫树,天王就是在这儿出生的吗?巨大的树影甚至高过神山,这里原来有树吗? 珍珠转头就忘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她迫切的想走上滩涂,她想在绿莹莹的泥里好好打个滚。诶?我想做什么来着?珍珠无比适应夜晚的环境,风吹在身上,一点也不凉,身体还痒痒的,舌尖也痒痒的。她突发奇想,觉得自己能把嘴张的很大,她也真的那么做了。上下颌骨好像脱离了头骨原本的限制,想张的多大都行了,现在一个人我也吃得下。 我想吃什么来着?珍珠的嘴里泛着酸水,肚子里也咕咕叫,诶?我想吃个什么来着?我为什么来这儿? “珍珠,我的好孩子,到我身边来吧。”梦中的女人第一次对我说话了。对!我是为她而来的。模糊不清的脸上有双那么明亮的眼睛。真美。像祝一样。 “珍珠,到我身边来吧!”像祝一样美丽的女人在呼唤我。 “珍珠,来吧,游得再快些。”我想去,我要去她身边,祝,我就快到了!祝! 我是怎么跑去的?我的腿去哪了?我的手在哪儿?真是轻盈,身体实在轻快,“嘶嘶”,“嘶嘶”,我的舌头变得好长,总是滑出来。脖子真是柔软,脊骨左右摇摆着,身体左右摇摆着,我跑的比以前快多了!转眼就到了女人身前,祝,我找到你了! “嘶嘶”,“嘶嘶”,祝,低头看看我吧! “好珍珠。” “我的好珍珠。”女人褴褛的衣裳挂在我的背上,为什么我这么矮呢?铁锈味萦绕在我的鼻尖,让我亢奋起来,我要抬起头,我要抬起头!我的背脊一下子就把我拉了起来。 “好孩子,做得好。珍珠,你一直都是好孩子。”没错,我就是什么都做得好才被送去神庙的。祝,你也知道我做的好,对吧! 比肩神山的枫树还在长高长大,枝丫破开禁锢的声音像是节节舒展开的骨节声,好听,好听,我也想舒展起来。“嘶嘶”,“嘶嘶”,我伸出舌头舔舔投在地上的巨大树影,旧刀的腥道还混着咸味,不算好吃。 解由的禁地也没那么可怕。我畅快的在淤泥里跑,围着祝开心的绕圈。月光也成了青绿色,我好像能看到身后山中的兔子,它一呼一吸的起伏都慢的不得了,这样不行的呀,小兔子,连呼吸都这么慢,你怎么在解由活下来? 8. 寻人-4 “你身上有冒清和水情的味道。”女人又说话了。我听不懂。 “水情已死,你是她的什么人?”我想说话,但舌头劈叉了,只能发出“嘶嘶”,“嘶嘶”的声音,水情是谁?我怎么了?还有她不是祝。我想回家了。祝不在这里。 “蛇女你知道自己是谁吗?”我是珍珠,我是珍珠啊!她一把抓起我,手心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烫的我皮开肉绽,我叫不出声只能用力扭着身体挣脱,脊骨一节节弹开。 “一条小蛇,得到天王庇佑,怪不得没死!”她随手就把我甩在湿漉漉的滩涂上,清凉的淤泥很快就抚平了背后的灼烧感,我是蛇吗?我变成蛇了吗?我忽然看到泥潭里倒映的自己,分裂的绿色瞳孔竖起,“嘶嘶”,“嘶嘶”,熟练的吐出信子,我是蛇! 不对,不对,我是珍珠啊! “给你下咒的人,要你无声无息的消失。已经成了蛇,不久就会忘记自己是谁,只做一条蛇了。谁能在这深山里找到一条小蛇呢?” “去找找吧,蛇女,是谁把你变成这幅模样?把他吃了,你的咒就解了,还能继续做人。”女人的手腕皮肤赫然变成青白色,也不像是人的颜色,你也不是人呢。 找找吧,找找吧,兔子的味道,兔子的眼睛,他被重重的压着,我看到了!我饿了。 珍珠觉得自己肚子空空的,十分难受,宽阔的视野里有只兔子被许多大石块压着,雪白的肚皮都被压破了,腐烂的味道此时闻来却甘美异常,劈叉的舌头又滑出来,“嘶嘶”,“嘶嘶”,珍珠眨眼的时间就游到兔子身边,死兔子连身体都硬了,月光泼在她的身上脸上,莫名的反出绿光,如同她真有鳞片一样,大张着的嘴,流下粘稠的液体,她想,我饿了。出门前应该把姐姐留给我的糯米饭吃了的,可是当时米饭好臭,无论如何都吃不下。 “尝尝吧。” “尝尝吧,珍珠。” “你不是饿了吗?我的好珍珠,吃一点没关系的。” “珍珠,再不开心也要先吃饭。”母亲的声音,是母亲的声音。妈妈说的对,我不能再让妈妈伤心了。我得先吃饭。珍珠的上下颌骨诡异的颤动,猛地张开嘴。 “啊啊啊啊啊啊!”夜晚女人的尖叫划破解由宁静的夜。 …… “大人,求您解救珍珠。”女人坚韧的声音里藏着哭音,“我向您献上脏腑,供您做祭,求您解救我的女儿,珍珠。”,这是自上次分开以来,巫第一次听到珍珠的消息。 解由最近接二连三出些怪事,主祭下咒要害巫的事情还没过去多久,紫桦家的女儿珍珠竟然被人看到半夜在深山挖坟吃人,吃的还是主祭烂掉的上半身。目睹这桩坏事的正是主祭的女儿,她当夜就被吓得发高烧,至今没有醒来。珍珠白日回到家里像个没事人一样,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那根本不是人!” “诶,小声些!当心紫桦使坏心。” “我也亲眼看到了,那两排牙,那大嘴,根本不可能是人。” “听说她一张嘴就把主祭的脑袋给吞了,囫囵吞不下去才被撞见的。” “是的呀!是的呀!听阿姐说,珍珠眼睛都是绿的,脸也是绿油油的,太吓人了。” “主祭也真是的,这事儿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珍珠在神庙那么多年,不可能不受影响,谁知道会变成这样?怪不得被赶出神庙了。紫桦还藏着掖着不肯说。我问了好几回呢!” “诶!我都和你说了,小声些,别说紫桦!你知道她的厉害!” 紫桦年轻的时候是有名的术女会下咒,心狠无比,谁惹得她不高兴,她必得报复回去。少则让人腹痛个几天,多则一两年也没法儿解。听说她的丈夫和她好了没几年,生下珍珠后,便要逃出解由,紫桦恨他,就下了死咒,那男人离开解由后再没消息传回来,估计是真死了。紫桦的脾气在珍珠少时被选进入神庙后才好些,变得温婉许多。 珍珠吃人这件事,解由人害怕的很,可是畏惧紫桦的手段,不敢明面上说,就悄悄把这件事上报给了神庙。祭司们谁也不敢去向巫说这件事。果然,珍珠的变化更加印证了他们的猜想。是巫在害人呢!可是这事也不能不处理,要是直接把珍珠烧了杀咒,她母亲也不是个省油的灯,难办的很。 所以紫桦轻而易举就就见到了巫。祭司们觉得让当事人自己解决不是更好更快吗?一拍脑袋立刻找来了紫桦,紫桦还没想到法子怎么见到巫,机会就送上门了。威严无比的天王,紫桦有多久没见到了?她过去向天王许下宏愿,成了之后,再也不去想以前那些事,所有的手段也不再用。珍珠在神庙侍奉的那几年她真的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天王原谅了她的年少无知。可是命运总是弄人。 “你还不会死,我帮不了你。”少女甚至没有看向我,她纯黑的一双眼睛总是追随着天王。巫的手上脚上都系着拇指大的黄铜铃铛,稍有动作,就传出叮铃叮铃的声音,“吵死了。”,很显然,她不喜欢这些。 是谁这样对她?在解由,谁敢这样对她?天王不是复活了吗? “大人,珍珠侍奉过您一段时间,她中了咒。如果不解,祭司们会烧死她。我已经穷途末路,紫桦辜负过天王的爱护,无颜祈求天王助我,今天再入神庙,就没有想过活着回去。让您的手上沾上我的血,实为不洁,我死前会默念百回解冤咒为您祈福,绝不会让您受到任何影响。” 巫看不到她的脸,她又忽然想看到了,解由的女人们总是更有真情些,哭就是哭,要做什么便说出口,可是解由像主祭那样的人更多,这类人喜欢给自己想要的东西裹上一个漂亮的糖衣,借他人的嘴让我知道,再借我的眼睛让天王看到,天知道他们何时才会满足? “珍珠,好珍珠。”紫桦不懂少女的意思,但至少,看样子,巫很满意珍珠。那珍珠究竟为什么会被赶出神庙?

“大人,求您垂怜。珍珠全心全意的侍奉着祝,祝病死后,珍珠几乎变了一个人,因为有您,她才活下去。她真的爱您。离开了神庙,她就要活不下去了。现在更是真的活不成了。她从小就是个听话的孩子,我最好的孩子。”我珍爱的孩子,紫桦想起珍珠的脸就要流泪,为什么让我的孩子遭遇这些呢?“大人,求您为珍珠驱邪,用我做祭,杀掉珍珠身上的邪咒。” “用活人也是邪咒,珍珠不会好的。我不会这些,只有祝会。” 紫桦浑身发冷,头皮炸开一样的疼,祝早就死了。珍珠已经吃了人,没有回头路可走。“大人,求您,想想办法,不能用我做祭的话,把珍珠的咒引到我身上也可以!”她的哭声很难听,但紫桦觉得自己的天要塌了,珍珠是她用尽所有才留下的孩子,她好不容易才长得这么大,她还有很多未来,她为了让我开心才非要去的神庙,那么小的时候就离开家,我以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就算是神仙,也不应该让一个母亲先送女儿离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紫桦像受伤的野兽一样发出无意义的悲鸣,她什么话也说不出了,身体本能的发出哭嚎,灵魂却像是游离出来,冷眼看着狼狈的自己,“都是因为你。你一直陪着珍珠就不会出事了。”,“你从没有一件事做对过。”,“为什么要死的不是你?”,紫桦恨不得当即死在神庙里。 “诶,你真笨。比珍珠笨多了。”巫的叹息声没有传进紫桦的耳朵里,她已经陷进痛苦的地狱里。巫不得不大声说话,“我说了,你还不会死。你就不能把珍珠带来吗?”,巫最近的日子并不好过,用力说话已经让她精疲力竭,“把珍珠带来。”,紫桦终于回神。 “大人,被赶出神庙的人不能再进神庙的。” “我没有让珍珠走。” “那为什么?” “让珍珠来见我。” “天王会生气的。对您,对珍珠都不好。” “诶,你真笨!”解由的女人也有一点不好,太认死理,祝也是这样。“紫桦,明天带珍珠来见我。” 巫的命令不容辩驳。紫桦不知道该为珍珠开心还是为巫担忧,被送出神庙的人此生不允许再见天王,天王既然厌弃你,就该离 得远些,这是解由的传统。可是解由现在到底怎么了?祭司们竟然敢违背巫的意思!主祭下咒害巫难道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吗?紫桦回去的路上,越发觉得诡异,神庙里没有一个侍奉巫的人,那解由新选的那么多祭司去哪儿了?给巫套上扰人的铃铛,像栓狗一样的监视她,紫桦越想越惊心,神庙里的祭司究竟要做什么呢? …… 紫桦拿了块大黑布把珍珠的头罩起来,走路的时候把这个珍贵的孩子搂在怀里,万幸这样她就看不到那些怀疑的恐怖的眼神,紫桦不敢再向天王乞求什么,只希望巫真有办法。我最好的孩子,我的珍珠,母亲为了你,死了也甘愿。 9. 寻人-5 珍珠再回到神庙后,第一个看见的不是巫,而是莲座上的天王神像,或许天王真的复活了,她觉着天王甚至完全换了一个样貌。冠冕上的绀青色宝珠变成了红色,青色面孔也转为暗红色,手里的宝剑也变了位置,更别提他的鎏金混孔雀绿背甲上多飘了一道红绫,只有眼睛没变,被祝挖掉的眼球位置依旧空洞洞的。 “冒清,大人你有名字,你不是生来就是巫。”珍珠的脑子里多了段回忆,她抱着巫藏在巨大的枫树之下,迷雾重重中有人来到她的面前。 “珍珠,我能看到你了。”解由人都知道巫只能看到要死的人,紫桦听了巫的话难过的又要昏死过去。“你变成蛇了。”巫接下来说的更让她心神俱震。怎么会呢? “冒清,你是冒清!”珍珠根本不在意巫在说什么,有人从雾中抢走了冒清! 紫桦立刻发现了珍珠的异常。那夜回来后,珍珠一直和正常人似的,其他人信誓旦旦的说珍珠吃人了,紫桦知道是咒,但仍然心存侥幸,说不定没有呢?说不定是他们看错了,是他们故意要害珍珠!可是亲眼看到珍珠现在这副样子,真是万事休矣!她宝贝的珍珠瞪大眼睛,瞳仁一分为二竖起,脖子诡异的左右摇摆完全脱离了骨骼的限制,脸上也浮起绿色的鳞片,神庙内袅袅升起的线香白烟像是能刺痛她一样,她时刻注意着晃动身体躲过攀升的迷烟。 “紫桦,一切都交给你了。”巫话音刚落,眼前的白烟忽然打旋儿换了方向,珍珠猛地冲向巫,张开嘴,露出尖牙,咬在巫的脖子上,少女没有一丝一毫的挣扎,珍珠在神像投下的暗影中逐渐发生变化,撕裂面孔,上下颌骨大张着,两三口就把巫吞进肚子里,双层莲座边数十盏供灯倏忽间全灭了,朦胧暗影中,紫桦只听到“嘶嘶”,“嘶嘶”,她颤着声音问,“珍珠?珍珠你怎么了?大人,你还在吗?”,回应她的是庙外空灵的磐音。昏倒前,紫桦推倒面前的长明灯盏,灯油泼在红绸和蒲团的棉质垫子上,火迅速窜起,金色火蛇蜿蜒爬上垂着得的帷幔,热浪中,她终于安心躺在天王脚下,“逃吧,珍珠,再逃得快些。”,紫桦眯着眼睛看空中升腾着的火星,天王神像眉眼低垂,“对不起,用你的孩子换我的孩子。”,她已经流不出泪,我的珍珠,求你活下来,天王的脸上却淌下一道彩漆水印,火光里,金色的眼泪滴在地上,“轰隆”一声巨雷,紫色雷光照亮天王慈悲的脸,“为什么你又不怪我?”,紫桦在浓烟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 紫桦走马灯一样的回顾着过去的人生,她想至少自己死在了珍珠前头,还算好事。年轻时候她爱上了一个外乡人,母亲说外人身上有邪,不同意他们在一起。她心高气傲的自立门户,发誓绝不会再回家,省的血脏了牵连家人。有了珍珠后,男人整日说梦到了神仙,只要把这个孩子献给真神,他的血就干净了。他越来越疯癫,紫桦不明白好好的人怎么就变了样子。直到有一天男人给紫桦下了药。 醒来时我被闷在一个坛子里,伸手不见五指,身上有东西不停爬来爬去。我知道那是老鼠蜈蚣一类的毒虫。他已经不甘心只献儿,还要献妻。我自小在神山里长大,解由不会有比我们家更会用咒的人家,用我做蛊,只怕先死的是他。但我不舍得,所以我一直等。 他打开盖子时,看到我还活着,吓得趴在地上,转又大哭,“紫桦,你还活着,太好了!没有你我也想死了算了。”,曾经那样清澈明亮的眼睛里也会变得充满算计,我想母亲说的对,他爱的不是我,是我的血。怎么会呢? 他的确毒不了我。但这个孩子留不住了。或许真的是因果报应,掺了他的血,天王就不再护佑,这就是母亲说的邪吗?我把他也装进了坛子。用咒害人,再清的血也混了。 一个半个月后,蛊成了,他被吃的什么也不剩。坛子里只剩一只蚂蚁,我把蛊吃进肚子里,剧痛之中见到了天王,他背过身不愿意见我。我求他帮我,只再帮我这一次,从此我活着不再去见他,死后不再入轮回,做他的小鬼侍奉。而后我吐出拇指大的蛊虫,活了下来。 孩子出生后,我给她取名珍珠,寓意如珍似宝,我们只有这一世的缘分,珍珠啊,母亲死后,我们娘俩下辈子再也不会相见。是母亲欠你的,我的珍珠。 珍珠本是活不成的,借了她父亲的命才能留在此间,我彻底变了性子,诚惶诚恐的生活着,求天不要从我身边夺走她。珍珠能去神庙,我很高兴,离天王越近,能伤害她的东西越少。但这个蠢孩子以为我是因为她入选神庙我脸上有光才高兴。不需要解释,我的事她知道的越少越好。 “叮铃”,“叮铃”,突然吵了起来,没看到老娘快死了正在回忆过去吗?这点尊重都没有,解由人真讨厌! “叮铃”,“叮铃”,谁啊?扰人清梦!不对,我这情况该是快过桥了,能不能让人好好死了! “叮铃”,“叮铃”,铃铛的声音,是巫!“紫桦,一切都交给你了。”巫手上系着的黄铜铃铛一直在响,在哪儿响?巫,你在哪儿? 窸窸窣窣的碎响碾压着耳膜,是珍珠回来 了。不能啊,珍珠,我的珍珠,快逃!紫桦的心脏像是被人死死捏紧,她猛地弓起背,“嗬”,“嗬”,一口气堵在她的喉间逼迫她睁开眼睛。 “诶呀,紫桦,紫桦你醒啦!” “紫桦醒了,快去找祭司!” “紫桦醒了,紫桦醒了!” “醒了,醒了,终于醒了!” 紫桦醒来之后,才知道解由又有了新的传说。神庙在大火中坍塌,是天王不满意巫这个孩子对解由的冷漠的态度,天王比起自己的孩子更爱解由人。证据就是紫桦在大火中毫发无伤,天王神像稳稳的为她辟火,连点黑灰都没粘上,而巫却死了。祭司们认为这是紫桦被天王选中了。他们大肆宣扬天王也觉得只有解由人才能真心帮助解由人。紫桦成了新的天王传话人。紫桦昏迷的时候,解由下了数十日的暴雨,紫桦一醒,天就晴了,更加印证了祭司们的话。 而紫桦觉得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天王肯定是更爱巫的,这毫无疑问!巫被珍珠吃了,神庙里哪来的尸体?但她为了珍珠,没法儿直接说出这件事。祭司们更是含糊其辞,要她好生休养,其他都不用去管。紫桦早就察觉到巫和祭司之间有问题,但她没想到祭司们急于摆脱巫到这种程度,他们想让巫死。侍奉天王的人,稍有眼睛和心,都能感受到巫出现后,天王的变化,这些人,迟早会感受到天王的雷霆怒火,根本无需紫桦特意揭穿。只是我的珍珠去哪了?巫最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 “珍珠,送我到这儿就好了。你回去找紫桦吧。” “冒清,你要去哪儿?” “我不是冒清,我叫李阳阳。” “那你要去做什么?” “我要去寻人。” “找谁?” “找我妈妈。” “你还会回来吗?” “珍珠,谢谢你。” “假话。我听到祝教你的话了。” “珍珠,记得告诉紫桦,你不会死,她很笨,你不多说几次,她记不住的。”快回家吧,珍珠,天王说紫桦是个十成十的笨女人,你不在,她会伤心的。让妈妈伤心可不是一件好事。李阳阳看到一条小蛇蜿蜿蜒蜒的往远游,放心吧,紫桦,吃了下咒的人,珍珠的咒就解了,蛇女可以活的很长很长,你们可以一直在一起。天王一点都不恨你,他喜欢你,你什么都没做错。 水情,你真笨,你也变成一条小蛇就好了,随便挑一个祭司吃掉,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爱解由的笨女人!傻瓜。 10. 换心 “今具脏腑两副,敬请天王降临。” “今具脏腑两副,敬请天王降临。” “今具脏腑两副,敬请天王降临!” 乌压压的一团人聚在一起,影子重重叠叠被黑夜压成薄薄的一片紧贴在地,水泥地上收缩又膨胀的黑影汇成巨兽模样在月下颤动。声浪一浪盖过一浪,直到有个矮个儿男人走出队伍,“这不对劲。”,他如是说道。细细碎碎的交谈声顿时浮出。 “水哥,哪里不对啊?” “是啊,水哥,我以前看我爸,我叔叔他们就这样做的。” “你别说,我也觉得有问题,咱们这都第几次了,做祭请天王现身,没有一次成的,回回白忙活,肯定是有哪一步有问题。水哥,你说呢?” 年轻的孙仙水看着铜盆里猩红的猪心牛心在血水里冒着白沫,摇摇头,“我们回去说,文旦,文远,蓁蓁,你们把这儿收拾一下,就去一一院子里找我。大家今天先散了吧。是我阿水对不住大家。天王的事,请大家放心,年底之前,我孙仙水一定请天王现身为我们感神村除邪。夜里风大,散了吧。”,说完他就背着手向黑夜里走去,矮个的影子被无限拉长,像是颗细长的钉子成了精,义无反顾的非要凿进巨兽的身体里。 有节奏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时,喧嚣终于在人群中爆开。男男女女的混着方言发泄着孙仙水在时不敢表露的情绪。 “你们偏要信这个吊人!老子都说了封建迷信不可信!几个夜里不睡觉,跟着这几个瞎混,老子也成沙比了!” “你嘴巴放干净点儿!”文旦听不得别人说孙仙水一点不好。青年皱起的眉头,鼓起的小臂肌肉,还有横贯脖颈的黑线纹身都让对方熄了火。 “文旦,文旦哥,息怒,息怒。老周不是那个意思。老周女儿最近身体不好,他火气大,体谅体谅,我们互相体谅哈。”白池花这趟就是来受罪的,大的小的都有自己的想法,在孙仙水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水哥一走,两拨人就凶狠起来,和栓了绳的狗一样,实在烦人,但是眼前为了孙仙水,他还是得好好说和感神村的两帮文盲人。“老周啊,周老板,你也是,我们不都忙前忙后的,都是为了村子,天王要是回来了,你闺女的病还怕治不好么?要有耐心,除了阿水,你能在村子里找出第二个人帮你请天王吗?你心里着急我们都知道,但是在大家面前骂水哥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小花啊,你这两年也是翅膀硬了,什么老周老周的,你周叔叔小时候还带你赶过集,你还在爬的时候在你周叔叔麻将桌上拉了一泡屎,你周叔叔啥难听的话都没说,就给你洗屁股擦屁股的,你才长了几根毛,就和你周叔叔论兄弟,还敢说指名道姓的说你周叔叔做的不对,我看你也是猪油蒙了心了。”女人声音格外的尖,刮擦耳膜的时候,白池花心想,孙仙水害我!这趟来的不值啊! “周姐,你说这话,我可担不起。周老板,周叔叔,是我话说的过了,是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也原谅原谅我,这不我看你和文旦急了,我也急了么!我们现在急不得,一个人都不得急!”白池花装傻充愣的对中年男女眯眼笑笑,被唤作周姐的女人嘴角紧紧的抿着,眼白要翻到天上去,不理白池花。 “小花,你也认识周叔叔这么多年了,从你光着屁股蛋在村上跑,到现在大了有出息,我们是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当时你说要请天王,感神村里把这话当回事儿的有几个人,是不是我第一个支持你,替你去各家说通,你才能给孙仙水交差的?”老周的额头,眼尾挤出几层皱纹,苦笑着摸摸自己的后脑勺,那里只剩几缕灰色头发,他不自觉的拽了拽,“你们都年轻,都还正当年,我不成了,已经是老周了,时间不等人啊!我没时间和你们耗着了。小花,你能不能和你周叔叔说句准话,这事儿到底有影没影?”男人恳切的目光反而让白池花难以招架。没办法他吃软不吃硬,要不然孙仙水也没法儿骗他走着一趟。能怎么说呢?谁都不确定的事,天王哪能听我们凡人的话! “周叔,我文远话放在这里,阿水一定能请天王,您放心,回去也让您的亲戚朋友,家里人都放心,要是不成功,之后拿我的心做祭换晨晨的,一定让她活!”一个脸色苍白的青年走到老周身边,瞪着大眼,拍胸脯向他保证。 “呸呸呸!文远,快呸呸呸!晦气!”蓁蓁忍着怒气听了这么久,因为文远的话终于憋不住了。这死人就喜欢说瞎话!不知道的当他有几条命好活呢?文远自己的病还不知道谁来治呢! “就是,你就是活腻了!我回去我就打死你,臭文远,呸呸呸!”文旦气的鬼火冒,额角浮起青色血管,对着文远挥舞着自己的大臂,虽说今天天王没来,保不准就在哪里盯着呢!这种话也敢瞎说,仪式还没结束,要是真的成了,文远就快别活了!一点儿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要不是为了文远,水哥都不愿意趟这浑水,文旦心想,我回去我就锤死你,臭小子。 白池花看着这几个人一唱一和的,开始头疼。“行了,行了,散了吧,月黑风高的,周叔叔说的对,别说他这个年纪了,我也顶不住了。” “白哥,铜盆怎么办?猪心牛心都是才来的新货,直接扔了怪可惜的。”男孩的眼珠子在眼窝里提溜打转。 “烧掉!别想这些多余的。贪的是命!”白池花觉得自己都快心梗了,感神村干脆改名奇葩村。“蓁蓁,带着他们俩去找孙仙水吧。让他老人家多等一会儿,我可承受不起。” “哈哈,明白,白哥!”女子笑声清朗,高马尾随着话音一甩一甩的,“还有白哥,你什么时候去看月月,月月怀了,你都没去看过她,她气坏了。”白池花闻到了年轻女孩身上的橙子清香,头痛稍缓,还是女孩好啊! “就去,就去,她还生气,我哪敢不去。别在这瞎扯了,带着那俩呆货先 走。” 白池花留下清理场面,人群陆陆续续散去像是天亮了群聚的蛾子也散了,他坐在一只亮白的银桶上,静静思考,之后怎么收场才好?嗯?孙仙水自己想吧,皇帝不急太监急!文远的病不能再拖了,弟弟文旦空有力气,也不顶事。蓁蓁还小,一一和月月更别提了,两个人为爱发了狂,什么也不顾,孙仙水非要请天王,也只有我能帮他,诶?怎么又想这些!这该死的孙仙水,必须送点钱孝敬我! …… 孙仙水坐在缺了一条腿的发白木凳上时,深感自己找错地方了,还不如去我家呢!“一一啊,这破椅子破门的,能不能修修了?月月绊倒了也不好啊!” “水哥,我早说要换了,她非不肯,我一点办法没有。你直接说说她。” 怀孕的女子,眼神盈盈的望着孙仙水,“别理这沙比,水哥。”,说的话全却然不像外表那样柔情似水,“天王的事,是不是又不成了?”,她面前的小火炉袅袅起白烟,尖锐的“呜呜”声响起。 “水开了,一一。”孙仙水并不回答月月的话,忙指挥一一做事。 “我来,我来了,水哥。”一一找了个大铜壶,“咕嘟”,“咕嘟”的将沸水灌进去,热气一激,壶帽一跳一跳的,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月月,现在你什么也不要想,在家好好休息,你现在月份还小没所谓,等你肚子再大些,这些天王,咒术,活人死人的事,都不能再想了。再听我一次。”楼月看着孙仙水发白的蓝色衬衫,凸显的肩胛骨,眼睛一酸,他又瘦了。 “你把玉依依带去,我一个人可以。他们都帮不了你。”即使克制住眼泪,也无法掩饰自己的鼻音,楼月觉得有了孩子之后,自己变得越发没有出息。她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但还是有些恨周围人总是不肯放他们安心过日子。 …… 感神村从上至下都信奉天王,五年前天王神像被盗,村上每隔两个月就有人中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无一不是腹痛难忍,一到满月便痛的呕血,肚子里像是有百虫蚕食,大大小小的医院查了都说身体都没问题,村上人只有一两个,三四个的时候还联想不到,等到一年过去,将近十人出现相同症状,便开始说是天王下罚,感神村的谁也逃不掉,谁都得轮上。不致乎死,可是人总是虚弱无力,神志难清,更还有每月一次的剧痛,神仙也难捱。有人试过搬家,一到月圆还是掏心掏肺一样的疼,逃出感神村也不见效,他受不住,挑了个普通日子就那样死了。 玉依依一家祖宗三代都住天王庙隔壁,自诩是玉半仙,因为受到天王喜欢。照他老爹的说法,“什么人能一直呆在天王身边?那当然是他喜欢的,他爱护的,可不是就是我们玉家人!”,一般都说不可住的离神仙太近,玉老头一大家从有记忆开始就守着天王庙门过日子,小日子也算的上是顺风顺水,可见是受天王喜欢,至少不被厌弃。 11. 换心-2 神像丢的头一年,玉依依他靠近九十岁的爷爷就驾鹤西去了,据说是急火攻心来不及救。感神村多少有些闲言碎语流出来,“真把自己当半个神人了?也不知道算是个什么东西,天王丢了,和他有什么关系?你看看他平常吆五喝六的,这不让干,那也不让干,什么都说天王不喜欢,天王要真喜欢他,这九十岁的老爷子不顺手就救回来了,就是平时不积德,什么都舔着脸说是天王说的!”,玉老头老爹去了本就难过,再听到这种冷言冷语,一下子顶不住了,也生了头痛的毛病。 他算是老爹的老来子,哥哥姐姐们都出了感神村进城过日子了,他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汉子陪着自己的高龄老爷子就守着天王庙过,老爹年纪大了上不了香,那就他来,几十年来,风雨无阻,早上醒来必上三炷香,敬谢天王关照。他真是一辈子都没想过,天王有可能讨厌他们一家人。原来别人都是那样想的,玉老头一想到这事儿就头痛,病得只能瘫在床上。当时村上已经有人开始中招腹痛,老头在家难过根本没关注到感神村新发生的邪门事儿。直到小棠死了。 他夜里做梦,小棠来院子里找一一告别,他说他总算是解脱了,就是有段日子没见他们,来看最后一眼。他说没找着一一,能见到玉叔也是好的。玉老头哭着从梦里醒来,又想到自己老爹故去,哭的不能自已,把玉依依吓了一跳。老头和儿子说了这个梦,玉依依和小棠是发小,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但是玉依依后来更爱和孙仙水和楼月混在一起,和小棠的联系自然就少了。 玉依依自然是不信的,他安慰老头说这是做噩梦了,结果第二天,村上传来消息,小棠真死了。玉老头又哭了一场。可怜的小棠,他还替他老子养过这孩子几年呢。谁知道此梦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玉老头只要梦到谁回来,快则当日,慢则过去个三四天,梦中之人必死。梦中遇见村口老张时,他还在井边打水,“诶,玉哥,你出门啦!我都说了,你这把年纪,还那么玻璃心肠的对身体不好,下午来找我打牌开心开心!”,“这井真是邪了啊!玉哥,你看,我这绳子都放下去多长了,就是不见底,手里没重量,估计半桶水都没拉上。”,老张扶着腰对着发亮的青色井口哼哧喘气,老长的细绳子下去了就没了声音,唯有“吱呀吱呀”的回响,幽深的井像是通向地尽头,可玉老头清晰的知道,感神村口没有井。老张还是笑嘻嘻的要他去看,大晴天的,地上有井的影子,却没有老张的影子,暖风吹在玉老头的脸颊额头上,他心里已经凉了一截。想起小棠,他心里更是不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靠近井沿。 玉老头以为自己会看到深不见底的黑色,不成想看到了一片流云,井水倒映着蓝天白云,圈住跃动的光斑,让人惶恐纷杂的心静下来。“玉哥,我要走了,你回去吧。”老张的声音大起来,铜锣似得刮得玉老头耳膜生痛,还来不及捂耳朵,便觉天旋地转,身子一轻,整个身体竟被抬着扔进井里,老头心神俱震,喉头滚烫却发不出声音,即刻惊醒了。这次他没对玉依依多说,害怕又惹得小孩伤心。 只过了一日,玉依依回来同他闲聊,“最近外面不太平,老爸你还是在家多躺躺好。”,玉老头听到此话,已经觉得冷意顺着背后脊梁骨一节一节的直往脖子爬,“又死人了,那个爱吃长虫的张叔叔,听说是淹死了。”,老头急问,“怎么会?感神村没有河啊!”,玉依依看向窗外不说话。老张年轻的时候喜欢抓野蛇吃,非说是大补,玉依依小时候还被他骗过,当成黄鳝吃了一碗汤,十分恨这个怪叔叔。停了半晌,玉依依笑笑,“谁知道呢?老爸,你别管他们的闲事。爷爷出事的时候,他们都是什么嘴脸,用他们的话说,这是人各有命,我们小门小户的寻常百姓,哪里管得了!”,玉老头看宝贝儿子眼神冷淡,一只手五个手指头散漫的敲着桌面,就知道他又不爱听这些,便也懒得多说,只最后提了一嘴,“好了,我不管,那你也别管,那些事你不能放在心上,把自己的路走窄了。你记住一件事就成,我们玉家几代人就是受天王照拂,你的名字还是天王取得呢!睡吧,睡吧,早些睡吧,我也累了。”,说完就作势往床上一躺,背对着儿子不再言语。老张你还说找我打牌呢,谁让你走的这么快的。 玉依依听到的名字的事儿更来气,但是不想触老子霉头,转身就回了自己房间。玉老头听见“嘎吱”,紧跟着又是一声“啪嗒”,门被带上了,知道儿子走远,他安心翻了个身,平躺着闭目养神,心想这事儿暂时还是不能和儿子多说。小棠死了,老张也死了,两个人都是不明不白的就没了,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偏偏都教我梦到了,他有了一个猜想,但是说出来十分不吉利,所以打算安心等着,硬板床上老头关节也咯吱咯吱的,心定之后,不一会就睡着了。月光越过半开的窗户,照在玉老头沟沟壑壑的脸上,为他抚平梦中紧皱的眉头,秋虫窸窸窣窣的享受着难得宁静的夜。谁知道明天又有什么邪门事儿呢? 玉老头的猜想在两个月后得到了验证。他梦到了爱说闲话的丁老头。 丁爱财一辈子贯彻了自己老子取名字的心意宗旨,爱财如命,抠门抠得谁来都不好使。玉老头和丁爱财天生不对付,因为给天王做祭的事,大大小小的架不知道吵了多少回。回回都以玉老头落败为终点。天王做寿的钱那是一分也不能少的,丁爱财不乐意出那许多,玉老头只能自己贴补。这事儿还不能告诉老爹和儿子,这两个都是窜天的暴脾气,一点就着,不说有可能把老爹气出个好歹来,前脚告诉玉依依那个小兔崽子,后脚他就冲去人家门口闹了,他想着这本来是一桩美事,和和气气的才好,天王也不乐意见他们为财生了怨忿心,所以就老实吃下来许多年的暗亏。但他凡事都不愿放心上,这是他第一次梦见丁老头,这爱钱的老小子蹲在天王庙门口,一见他来,开心的跳起来,“玉哥!诶!你总算来了。你怎么才来?”,玉老头病了 太久,太久没见着丁爱财,冷不丁的,被竹竿似的人影吓了一跳,差点要醒来。 丁爱财反常的抱住玉老头的手臂,老头的两只脚都着地了,梦又继续下去。“玉哥,天王和我说,我这个做弟弟的对不起你,要罚我在河边洗灵,他说和什么神仙打了招呼,下辈子不让我再做人了。” 玉老头迷迷瞪瞪的盯着老丁,虽说瘦了,但还是丁爱财,没错,不是孤魂野鬼!顿了好一会儿才蹦出几个字,“老丁啊,你怎么在这儿啊。”,没成想慢半拍的反应竟然惹怒了丁爱财。 丁爱财对着玉老头的脸,嘴里喷出难闻的老烟,大喝一声,“玉海明!”,肌肉干瘪的双臂死死箍住了他的脖颈,“我知道是你背地里使坏!要不然天王哪会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面露凶光的样子和凶神恶煞的坏鬼也没什么区别了。 “钱我一点儿没出吗?你凭什么在背后嚼舌根!害我你能有什么好处!” “你们一大家子靠着天王赚的盆满钵满的,当然不知道钱有多难赚,拿我们的钱去充你们玉家人的面子,打的一手好算盘。你这个黑心货!” “你说啊你,你到底和天王怎么说我的?还想让我下辈子做猪做狗,你这个坏心肠的死东西,我现在我就掐死你!” “你怎么不说话了?之前不是很能的吗?村子里就你能呼风唤雨,谁也比不上你的气派哪去了?哼,怂货!我呸。” 玉海明觉着自己真要交代在这儿了,丁爱财这么瘦哪来的这么大劲儿?他的脖子以上都像是被钢筋箍住了,动弹不得,不光是无法呼吸,脖子脸颊链接处的皮肤更是撕裂似得疼,火辣辣的痛处加上缺氧,老头本就精力不济,头脑更是迷蒙的,什么也想不了了。正在此时,忽闻一声磐音。是从天王庙内传来的。 “叮。” “叮。” “叮。” 荡开的声波让丁爱财发出痛苦的惨叫,玉海明脖子一轻,终于能呼吸了,他两腿一软就跌倒在地上,半跪着猛烈的咳嗽,带动整个胸腔的震动,上半身剧痛无比,连口水都拉嗓子。丁爱财的情况更差,倒在地上动弹不得,长条人影边抖边流汗,汗液滴在白石板砖上,汇出半个墨色人影,这影子吓得玉老头都不敢多说话。地上的黑影像是由边缘处伸出细小的手脚,暗戳戳的拉扯着丁爱财的身体,才一会儿的功夫,丁爱财的半条腿就隐去了,刚刚还无比凶狠的人一下子没了生气,连挣扎的力气也全无了。 “弟子玉海明,愿献五百金银纸船,求天王网开一面。” “弟子玉海明,献两千纸船,求天王网开一面!” “玉海明献一万金银纸船,求天王网开一面!” 玉海明眼看丁爱财就要死了,对着天王庙就是一通大喊,磐音竟然真的停下来。地上的黑影倏忽间就退去,丁爱财的的腿又回来了,他像是张被揉的皱皱巴巴的烂黄纸,日头正盛,他却依旧抖个不停。 12. 换心-3 “这钱算你的啊,老丁!”玉海明撂下这句话就被尖利的打鸣声吵醒,天要亮了。一夜坏梦到天明,可把他累的不轻。但玉老头为了印证心中猜想,立刻叫了玉依依,让他把丁爱财请到家来。 丁爱财起先并不乐意往天王庙附近去,他最近也肚子疼的厉害,他和家里人都说是自己糯米条糕吃多了,消化不良,不敢真言心中顾虑。村上已经传开了,天王要拿心不诚的先开刀,他自认不是最诚心,也肯定不是最不诚心,他这粒小沙子还入不了的天王的眼。但是自己送上门,那就难说了。玉海明就住在天王庙边上,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么! 但是耐不住玉依依这小子一阵磨啊,“财叔,我老爹要不行了,你去看他最后一眼吧。”,说完就哭哭唧唧的抹眼泪,财婶听了都不忍心,谁都知道玉海明大病一场,很久不出门,说不定真是不行了,才非要丁爱财走一趟。丁爱财是不信的,玉海明凡事都不上心,体格子更是他们这一辈里面最好的,要走也得走在后头。可一大一小都在眼前哭,更是个坏兆头,走一趟相比下来也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玉海明见到丁爱财的时候,愣了一会神,倒真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老玉啊,可得把身体保养好了。”,这玉老头不会真是病入膏肓了吧?怎么眼神一愣一愣的?天王神像丢了,他老爹气死了,自己也没了半条命,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有必要吗?丁爱财难得起了恻隐之心。 “老丁!你得供个一万个上好纸船保命!”听得这话,丁爱财更信玉海明是发了疯了,手都伸到自己兜里了,刚才升起的那点不忍转瞬之间就消失了。 “我呸!你说什么呢!天王都没了,还想着做寿啊你!玉海明,我看你不仅是不要命,脸也不要了!” 丁爱财吃的肥头大耳朵,和梦里的瘦竹竿完全是两个人。说话难听这一点倒是一样。玉海明看到儿子玉依依要张嘴了,立刻出声把他支走,“一一啊,去帮我点香。”,和将死之人吵架可是要不得,我的好大儿! “老丁啊,我昨天夜里做梦,梦见你蹲在天王庙门前……”玉海明把梦里的事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丁爱财,不过隐去他要害人被天王惩治那块,只说梦见他答应了天王,他若是下辈子还想做人的话,必得献上万只金银纸船。 “啪”的一声,老丁就站了起来,手掌狠狠砸在桌面上,“玉海明,我看你是真的昏了头!”,他油亮的大脑门都被气出几条褶,“这钱谁爱出谁出,我做猪做狗也不用你管。天王要找我拿东西,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托梦?”,眼下乌黑的两团比他瞪大的眼睛还要惹人注目,玉海明好人也只能做到这儿了,丁爱财不信,谁也没什么办法。他摔门而去之前,还说了一句,“老玉啊,我们一起长大的,我奉劝你一句,顾好自己的日子,你还有儿子要管,莫再整天折腾这些有的没的了。”听了这话,玉海明心想,我佛不渡庸人,随他去吧,又回去躺着睡下了。老丁啊,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我们兄弟一场,我也算是仁至义尽。 不出半天,感神村里就传玉海明失心疯,大家茶余饭后都爱指点两句玉老头今后可如何是好。玉依依去问老爹,“你做梦怎么不告诉我?”,玉海明只笑笑,他左手端着小陶碗,右手捻着调羹慢慢搅动,“诶,儿子啊,你今天这汤做的不错啊!”,玉依依明白老头的意思,这是他又不想说了,也不打算追问,回道,“那当然!”,父子俩都半闭着眼睛笑起来。感神村的人总是这样,吃过一次亏之后,爷俩都不打算再把那些人的话放在心上,玉依依自从爷爷去了,老爹又生病,整个人都静下来,玉海明则是更不用提,大家一起为了天王高兴而红红火火做事的日子像是黄粱梦一场,梦碎了,牛鬼蛇神齐登场,要想儿子之后能堂堂正正在村上过下去,不被任何人嚼舌根,他必须再替天王辨一辨有的人到底是人是鬼。 只过去三天,丁爱财就死了。他死在自己的床上,财婶喊他吃早饭,迟迟不应,财婶担心他,上楼去喊,一探人都已经凉了。这事儿不是玉依依告诉玉海明的,托了丁爱财大嘴巴的福,感神村的人都知道天王给他托梦,要丁爱财捐香火的事,丁爱财一死,上门的人忽就多了起来。 “玉哥,老丁真死了!” “玉哥,你听说没啊?” “老玉啊,丁爱财说的你发梦的那件事是不是真的?” “海明哥,你最近还做梦吗?有没有梦到其他的?” “玉哥,那天王有没有和你说,我们村上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玉海明看着男男女女的熟悉面孔挤在自己的门前,想起老爹死后摆灵的那个夜里,他们也是这样一个挨着一个,像是成群的大耗子,也像是坟前黑羽发亮的乌鸦们,窸窸窣窣的声音里夹杂着不明所以的眼神互换,没几个人真心为老爹难过。现在也没人真心在意丁爱财的死到底怎么回事。他们只是担心自己会不会沾上这等恶事。 从此之后玉海明彻底成了感神村的活神仙,天王神像丢了,村民们迟来的敬畏爱护之心在玉海明身上爆发了。玉海明死后,这个人变成了玉依依。 一一在父亲死后,成了混不吝的人,他对所有上门来慰问探听的人都大吼大叫,用笤帚砖块把他们赶出去。以前就暴脾气的孩子,现如今更是中了邪一般的狂躁。他不光打砸家里的东西,走在路上看谁不顺眼便要吐口水大骂,有时还会夜里冲进别人家门,摔打各种值钱的大物件。但是感神村的人还是供着他,他们嘴上说心疼他年纪轻轻没了老子,从小看他长大,怎么忍心送他去坐牢管教,实际背地里说他天煞孤星下凡,命硬的很,克死了一家人。是他前世和天王有点交情,才托生在好人家长到这么大,要是普通人家,他一出生,家人便都要替他死了。这样的孩子可不能管,就放他去吧,玉海明有天王照拂不是假的,指不定有一天这小子心情好了,也就改性了,还能帮到村里。 玉依依对感神村的人没那么多感情,他只是讨厌那群道貌岸然的长辈。但是楼月恨他们。玉依依在父亲玉海明死后,只能听的进楼月和孙仙水的话。 …… “你带玉依依去。他们一 定听你的话。”楼月一手捧着脸,一手摸着自己的肚子,“最后帮他们一次。孩子生了之后,我们就离开感神村,水哥。”,她又开始难过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要她张嘴,玉依依无有不听的,孙仙水之前不愿意强求一一再和感神村有任何关联,生逼着自己走偏门接天王回来,这件事不成,那些人还会继续磋磨他。她舍不得孙仙水,也舍不得玉依依,无意识之间,眼皮子发酸,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下去。 坐在床沿上的楼月忽然落了泪,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这女子还一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愣登表情,让孙仙水和玉依依好一通着急。 “诶,你可不能再哭了,难过伤肺,百病生于气,你又不是不懂。”玉依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蚱,可孙仙水还在,对楼月抱也不是,亲也不是,只能一脸怨念的盯着孙仙水,“月月,我去就是了。我和水哥一起去,保证药到病除!你一哭,我心都碎了。”,他杵在楼月身边不知道做什么才好。 孙仙水当然能看到玉依依的眼神,在他说出更肉麻的话之前,及时捂住了耳朵,同时快速眨了眨眼,示意一一,“快上啊!你小子!”,玉依依完全没能意会孙仙水的意思,两个人就这样僵住了。还好这时文旦文远、蓁蓁不紧不慢的回来了。 文旦文远更不会应付楼月的眼泪,蓁蓁一下子就挤开玉依依,坐在了楼月身边,环抱着她。“眼泪是珍珠。我的小香猪掉珍珠啦!” 楼月闻到女孩儿身上的橘子香气,她孩子一样柔软的抵在她的肩膀上,明明心情好了很多,可她嘴下不留情,“你也变沙比了,和他们在一起太久了。”,蓁蓁嘻嘻哈哈的笑着,毫不在意,安心倚靠在楼月的身上。 文旦文远非常憷楼月,依旧不敢说话。孙仙水看楼月状态好转,放下心来,“月月,我想,你还是得现在就走,你呆在村子里,没一点儿好玩的地方,怪闷的。”,他怕楼月不答应,两手不经意的摸着下巴,胡茬刺的手心痒痒的,“我真得回家一趟,下巴扎手了都。”,摸着摸着忍不住腹诽。 “你要赶我走?”楼月的脸又冷下来,玉依依看情形不对,立刻打圆场,“月月,水哥是怕你闷嘛!你喜欢这里,那就想住多久住多久。”,他心想水哥真是不懂女人心,楼月就算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儿,也不会让孙仙水只身待在感神村的。 “怎么可能?月月,我恨不得你回家和我住呢!你整天在这儿生气,对身体多不好哦。”ry!水哥!总算说到月月爱听的了。孙仙水故意上扯的嘴角惹得玉依依笑了出来。 “哈哈哈水哥,这可不行,月月只能和我住一起。”几个人笑作一团,这件事总算是糊弄过去了。楼月不能晚睡,离开前发话,“玉依依你和阿水一起去请天王,我就在家等你们回来。越早结束越好,这破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多呆。蓁蓁你少和文旦文远玩,文旦文远下次别来我家了。”,吱吱呀呀的推开门,青年女子缓缓离开,独留下一屋子人不言语。 “她有了孩子性格更差了。”文远趁楼月走了,悄声嘀咕。 13.换心-4 “一一,别理他,他真是沙比。”文旦拍拍玉依依的肩,楼月走了,他提着的心也放下来,心情十分舒畅。 “你们俩究竟为什么这么怕她?”蓁蓁从床边跳下来,走到孙仙水身边,刚想坐就被拦住了。 “诶,一条腿的凳子!”孙仙水声音大起来。 “你要是和她一起长大,你也怕,楼月是疯子来的。”文远依旧挤眉弄眼的说些难听话。 “谁让你欺负我!”玉依依轻轻捶了他胸口一拳,文旦立刻跳出来维护,“一一,你生气就打我,别打文远啊!他这小胳膊小腿的,风一吹就倒了。”,长相神似的两个青年并排站着,孙仙水又看乐了。身体稍瘦弱的那个戴着一副眼镜,全包黑框,一边眼镜腿斜着裹着胶布,人看着愣愣的,火气却比另外一个身强体壮的大得多。文旦为了赚钱给文远治病,干了不少体力活,浑身都是腱子肉,这样的人,脾气却格外的好,生性不乐意看到一点儿争端。 “文远你这个小身板儿,脾气究竟是怎么来的呢?”孙仙水屁股底下的凳子摇摇晃晃,他的左腿不得不用力抵住,坐的十分吃力。 “都是文旦惯得。”玉依依留意到孙仙水挣扎的样子,拍拍床边,唤他,“诶,水哥,月月不在,你坐着这儿吧!”,榆木床板被拍的嘎吱作响,蓁蓁听到响声,不满的看向玉依依。 “玉哥,楼月为什么非要和你一起回来?你们在外面过的挺好的,不应该再回感神村了。”女孩总是弯弯的眼尾绷直了,笑意淡下去。“这里不适合楼月。”蓁蓁觉得楼月配得上所有顶好的东西。 “你不了解她吗?”玉依依苦笑,“她一定要争这口气。”,楼月为了孙仙水铁了心要走这一趟,他懂她的心。 玉依依眼下发青,眼睛却亮的很,他乐意为了楼月和孙仙水在这里一直熬着。 “我本意不是这样的。”孙仙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我也希望你们能好。”,他明白玉依依和楼月是为了他而来的。“既然已经这样了,别再说这些了。天王的事结束了,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 “好的,水哥。早就不该说那些了。” “知道了,水哥。” 文旦文远立即应声,他们自觉已经到了几边都能理解的年纪,看见朋友发小们这样,心里实在难受。孙仙水受制于感神村,村子里提的要求,他全部应下。楼月把孙仙水当成亲兄弟,但一向讨厌村里人。蓁蓁是楼月的表亲,她只希望楼月过的好。还有玉依依,他一家几口人,都可以算是为天王而死,只剩他一个独苗,他能离开感神村是再好不过的。谁都没有错,谁都不得已,就像我们兄弟俩一样。 “早点把这边的事儿了了就行了,水哥,我信你!”文远重声道。感神村的事儿结束了,大家就能回到以前那样了,他深信。 “一一,找点你家的老黄纸叠成纸船,找个旧井扔进去。” “水哥,天王不会入我的梦的。” “不找你,找我也行。” …… 孙仙水听说解由的天王复活回归了,就知道感神村的人会坐不住。解由的天王消失的要比感神村还要早许多,虽说神像还在,但是天王很久之前就不再回应解由人了,祭司连明日天气阴晴都没法儿说个明白,实在是好笑的很。所以有了祝。祝须得是女孩,那一代里最美丽的女孩儿。解由人像是把女儿嫁给龙王求雨一样,把祝送给天王。把只有几岁的孩子扔进神山的禁地,一个月不管不顾,能活下来的就通过了考验。解由的主祭宣称祝是被天王认可的孩子,能通神。这是解由的谎言。 如果你也能看到天王,你就会明白,他们是何等自傲。能看到的人天生能看到,看不到的人永远看不到,这只是一种天赋,天王不曾干预过任何一星半点。自以为找到妙法,用他人的性命向力量献媚,神山里多少圣子的命才能换来一个合格的祝为他们通灵,解由的残忍让天王不解。同样的,感神村也是。天王的消失绝不是因为神像被盗,只是恰巧有了一个不错的理由,他想走便走了。 孙仙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到,他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他自幼无父无母,从出生起就被扔在感神村口,村子里的人轮着,有一口算一口的养着他,他竟也活过来。被村里半大的孩子一起欺负的时候,他都会躲进天王庙。天王圆瞪的眼睛并不吓人,浓浓的香灰味道甚至有些醉人,多少个难言的夜晚他就这样倚在冰凉的石柱子边上,天王垂下的红紫色衣袍半遮住他的眼睛,好让他安心睡去。吃不饱的时候偷吃供品,身披铠甲的天王的眼里只有悲悯。孙仙水不信这些东西,但他知道天王是活的。 玉海明曾经断言他与天王有缘,死前更是把玉依依托付给他。一向高大开朗的男人,皱巴着蜡黄的皮肤,蠕动着青灰色的嘴唇,断断续续的交代后事,“阿水,一一,帮我照顾一一,咳咳,咳咳咳。”,一阵无法抑制的,稀稀拉拉的咳嗽之后,“阿水,你和天王关系匪浅。孩子,不要妄自菲薄。咳咳咳,我走了之后,咳咳,咳咳,别去查为什么。阿水,你什么时候长到这么大了?真好。还有一一,一一不能一直呆在村里。咳咳咳。”,玉海明深陷的眼窝泛着黄灰色,呼吸轻的很,拽着我的右手指骨嶙峋,他没力气再说任何话了,我向他点点头,他就这样没了声音。 玉海明死的蹊跷。玉依依没见到父亲最后一面。感神村里疯传玉海明钦点我是他的关门子弟,为他送了终。我的心麻了,没有一点知觉。男人女人们都在哭,我也应该大哭一场的。我应该抱着玉依依大哭一场的。可孙仙水就是没心肝的人,我笑着问蒲团上哭嚎的人要不要来根烟,他们眼神异样的回看我。 这样的眼神,我早就不陌生了。他们背后骂我是丧家之犬,视我如洪水猛兽,不愿意和我沾上一点关系。感神村的老人说他亲眼见到我从一条小蛇化成婴儿模样,没人相信他,但也没人相信我。 我吃到的每一碗面糊,每一个裹腹的馒头都摆在门沿上,我记不清大家的脸,只记得无论何时都对我紧闭的大门。但是我活下来了 。因为感神村的人,我竟然真的活下来。偶尔我也会想,怎么就叫我活下来了? 现在他们要我找天王回来,当初说我是由蛇化人的祸害的老头已经病死,命运实在弄人,感神村的人要指望一个祸害活下去了。连咒都看不出来的大人们竟然自以为能像解由一样请回天王。死死抓住一根救不了命的稻草,感神村的人迟早都会出事的,而我要带着楼月离开这里。 一切都是从那个冬天开始的。我和村里的小狗大狗都是好朋友,尤其和雪球玩的好。雪球是一只纯白的大狗,蓬松的白毛像是刚出锅的白面团子,抱着他睡觉的时候,我好像也有被子盖了,这是我为数不多的,值得炫耀的幸福时刻,雪球是只愿意陪我玩的好狗。其实我比雪球还脏。 雪太大了,往常我会去天王庙睡觉,但那天就是不想去。到傍晚的时候,雪已经厚厚的堆了起来,我蹲在感神村外的老树根边抱着雪球,几乎要被冻死,风里裹着的雪片像刀一样,刮着我裸露在外的皮肤。我把整个脸都埋进雪球胸口的毛里,弓着背靠在雪球身上。雪球背后的长毛里落了雪,它的鼻涕冻成长冰晶挂住,我心里觉得对不起它。只冻死我就好,雪球是好狗,我真心这么想。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我已经冻僵了。可我害怕更雪球被冻坏,所以不再躲在雪球怀里,大展开双臂抱住它,雪球嘴里“呜呜”,“呜呜”的发出委屈的呻吟,可它依旧不跑开,雪也在我的头上背上堆起,我们俩像是在树根边新砌的白色坟头,在大雪中傻瓜一样的矗立。我决心只再等一千个数。我在心里默念,“1,2,3,4,5……134,135……269,270,271……525,526,527,528……899,900,901……”,1000还没数到,我已经有了答案,等不到了,谁也等不到,在冬夜扔掉我的人,怎么可能会来接我? 村里的孩子和我说,听到他爸妈饭时闲谈,“阿水的娘真的不来接么?那么小一个娃娃,冰天雪地的不得冻死?”,“诶,诶,诶呀,你莫管闲事,不能活不也长到这么大了?他妈真要来接,怎么可能不闻不问的?”,他晃着小脑袋,“阿水,你有妈妈,你不是蛇变得。”,我不知道应该回答他什么。他们都知道我是人,可还是害怕我。他们也知道我会死,但没法儿救我。为什么呢?真要死的话,也要怪那个从一开始就抛弃我的人。 太笨了,太蠢了,蠢死了,雪球已经被冻蒙了,我浑身上下结满了冰壳,为什么要为了那种人死在这儿?我要回去,我要活着回到感神村去。雪球察觉到我的动作,一下子蹦起来,两只前腿插进雪里站定,开始狂甩身上的浮雪,他舔舔我的鼻子,又舔舔我的脸颊,叼着我的外衣,往回拽,可我动不了了。雪球在我的身边一会一个急冲,周遭的雪全都陷进去,远处忽然炸开烟花,漆黑的夜里金色的瀑布忽闪而下,雪球被噼噼啪啪的声音吓得不轻,黑色的眼珠里透着急切,它用尾巴甩我的脸,用肉垫拍打我的胸口,冬夜里,只有我的好狗害怕我真的死去。 14.换心-5 再睁开眼时,有个陌生女人看死人一样的看着我。我整个身体像是陷进淤泥里,只有头还露在空气中。女人肤色青白,双脚也在黑泥中,蓝色的烟火围着她转圈,我想,这可能就是地府。女人对我说,“谁让你回来的?”,我费劲的摇摇头,表示我也不想来,不知道雪球怎么样了?女人的长发几乎贴到地上,看来女鬼没有理发师,她说,“现在还不是时候。”,我的眼前所有的光线都被抽走,黑暗袭来。 楼月在雪地里救了我,雪球不见了。我常常梦见棉絮一样的白毛裹住我的口鼻,我希望雪球恨我,忽然蹿出来咬我一口也行,但我再也没见过这只好狗。楼月说她在天王座下见过我,我以为她疯的不像话。 然而在那个夜里,感神村有许多人都做了同一个梦,天王的白虎出逃结果摔进莲花池淹死了,天王难过的很,把白虎的魂放在枯萎的莲蓬上丢进了天河,莲蓬顺着水流扎在一片绿色滩涂之上,莹莹绿光里有一棵巨树参天,还有一个被锁住的女人。女子捡起手边的鱼骨,不顾掀起的黑泥就放进嘴里嚼嚼又吐在一边,她转又拾起灰褐色的莲蓬,掂了掂,再甩甩,吞进肚子里。 她笑着笑着流出血泪,你越想看清她的脸,越觉得眼前模糊,越用力睁大眼睛越无力,背后一凉就跌进黑暗中,垂直坠下去,风声水汽灌进你的耳朵嘴巴,四肢百骸俱凉,“扑通”一声,忽然烈日当头,烧的你浑身滚烫,烫的你皮肉俱损,“哇哇”,“哇哇”,婴孩儿的哭嚎响起,你终于凉了下来,原来你化成了一滩水。感神村的人大都被这个梦吓得不轻。他们克制不住的去想那个女人的脸,又无法忘记水边银蛇游走似的绿光。再一个因为楼月,他们没法儿不去把孙仙水和这个梦联系到一起。 玉海明在天王庙前看到楼月时,这女孩儿正在张开嘴巴接雪吃,顾不上怀疑她的来路,就看到了倒在雪地里的孙仙水。孙仙水浑身都暖的很,完全不像是在雪里过了一夜。女孩儿呼吸间白气升腾,“救他。”,玉海明把他们俩都带回了家。楼月真不像是个人,玉偶一般的娃娃。玉海明的老爹啧啧称奇,围着楼月问东问西。 “你是哪来的娃娃?” “多大了呀?” “真身是什么?” 玉海明听到老爹这样问,魂都要被吓掉了。现在是法治社会,不允许搞这些杂七杂八的,何况这说不定还是个走失儿童,还没交给警察,就把娃娃吓坏了可怎么搞?孙仙水还在里屋睡着,这个孩子没事儿人一样在屋子里晃悠,看什么都很新奇的样子。她说,“我是月。”,晨钟响了,磐音空灵。 玉老头乐开了花,“她和天王有缘。”,玉海明不得不信,天王庙内的器物早就坏的七七八八,什么声音都不该有。月说天王丢了东西,要她找来。 “阿水就是天王丢的东西吗?”玉老头追问。 “不一定。我见过他。我忘记了。” “你从哪来?你有父母吗?” 月并不回答这些。玉老头要月保守秘密,这些事都不能说出去,但感神村的人或多或少还是听到风声,知道了有这么个神奇的女娃。月成为了楼月,玉老头说,“玉楼倾碎,始见真月。你得有个姓,我小儿子叫玉海明,老头我一直不得劲,你就叫楼月,妙得很呐。”,楼月不排斥这些,玉海明也就随老爹安排了。 感神村做过那个梦,又知道楼月来历的人不算多,他们心照不宣的把这件事藏在心里,楼月漂亮的不像话,说她是天王身边的童子也毫不夸张,楼月救回来的孙仙水更有可能是白虎托身转世,这些事不 能说出口,天王神像被盗后,人人心里有所预感,更加不敢明着说这段旧事。已经惹得天王厌弃,还要嚼舌根他的家务事,福泽必定越来越来越薄。 可是陆陆续续得病的人越来越多,玉老头早死了,玉海明也死了,只剩一个玉依依还疯疯癫癫的,一直自恃天王传人的感神村人竟没有一个人能在天王跟前说上话,未知的迷茫恐怖让他们只能找上孙仙水,不得不依靠孙仙水。 孙仙水知道村里人心里在想什么之后差点笑出声,这帮老头老太太以为天王有手机,一个电话就oncall。但他心有所感,或许这才是他的使命所在。从在玉海明屋里醒来见到楼月的第一眼开始,他就知道黑泥里的那个人不只是梦,那个女人说,“你现在还不能回来。”,楼月也贴着他的脸悄悄说,“对不起,换了你的心。”,孙仙水摸摸自己心脏的位置,冰凉的手指搭在肋骨间隙,感受到的,他的心一如既往的规律跳动,楼月到底换了谁的心? 从此感神村里四处讨饭过生活的孩子又多了一个,楼月来了之后,孙仙水的日子不知道好过了多少。村民们觉得楼月来路不简单,又因为她年纪小,看似讨好起来更简单,争着赶着每天带她吃饭出去玩儿,在哪家多呆了一天,其他人就心里不舒服。楼月在他们心里简直堪比保家仙。 楼月无所谓今天到谁家吃,明天去哪户住,她只要带着孙仙水。月把孙仙水看做易碎品,有着莫名的保护欲。因为白虎转生的传言,村民们也不再对孙仙水避如蛇蝎,至少面子上好过了许多。楼月同孙仙水像是一株并蒂莲,只不过楼月晚来了许多,但她来了之后,自此两人再也不分离,天王庙内总是雷打不动有两道钉子一样的影子,男孩女孩儿两个跪在莲台下的褪色蒲团上,只为感受片刻宁静。 15.下咒 “水哥,这不是请天王的咒。”玉依依瘪着嘴站在井边看着孙仙水。孙仙水脸上涂满描红,蜿蜒的红色咒文像是活过来,在青白的皮肤下小蛇一般的游走,十分诡异。他知道玉老头教了孙仙水许多邪门花招,但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村里人以为孙仙水是和老爹学了一些,其实不然,老头觉得小儿子玉海明没天分,什么也没传给他,请神送神那些糊弄人的手段,孙仙水都是和玉老头学的。 “我知道。”孙仙水一张嘴,游走的赤蛇就紧急掉头要往他嘴里去,他立刻死死闭上嘴,用眼神示意玉依依把手里的纸船扔进井中。 孙仙水一说话嘴里就逃出一缕黑烟,玉依依被唬的一愣一愣的。水哥你早说你有这本事,我们出去卖杂技早就发了。他手里的大纸船是用家里传下来的老黄纸叠的。玉海明啥也不会,这些东西都是老头生前存下的,越用越少,孙仙水说这些纸有大用处,要不然早被他当垃圾给丢了。 纸船里放了很多青色铜钱,黄裱纸丢进井里一点声音也没有,玉依依伸头往井里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着。只一瞬间,他头重脚轻就要跌入井中,孙仙水环抱着他的腰,把他往外拽,但是井里似有一股力量图好玩儿,非要和孙仙水拉扯,玉依依的头如同千斤重,自己半点使不上力气,井水上升沸腾起来,他终于看到自己才丢进去的纸船。铜钱全部立起,黄裱纸上浮着一层青绿色,他明明记得自己叠的就是再普通不过的纸船,此时却有船篷、桅杆,甲板,如同一艘真的大船却在井中浮沉。 “弟子孙仙水,黄纸做舟,请天王现身。” “无帆为引,铜钱指路,请天王现身。” “敬请天王现身。” 孙仙水张嘴大声说话,那些红色符文争先恐后的蹿进他嘴里,很快他的声音就有了变化,瓮声瓮气的,玉依依的上半身都快没知觉了,他几乎是倒吊在井口,孙仙水难得有这么大力气,平常他动不动就喊累,现在双臂箍的他都骨头疼。 就在玉依依以为他们一整夜都要这样度过时,沸腾的井水一下子退去,船彻底沉了,孙仙水拉着他就倒在地上,他的脸摔在孙仙水两腿之间,鼻子嗑在青色湿润的苔藓上,滑溜溜的,又疼又恶心,“诶呦,我的鼻子!”,他才想爬起来骂一嘴孙仙水干嘛这么大力气,只见孙仙水倒在井边闭着眼,嘴角耳朵都流出血来。他脸上的描红全都不见了,顶着一张没有血色的脸,直挺挺的倒地。玉依依大叫一声,“不好,水哥!”,顾不上身上的疼痛,他扛起孙仙水就往家跑,天王请不请的来是一回事,孙仙水要是在这儿出事,那他也别过了,想到楼月失望的眼神和止不住的眼泪,他一溜烟似得就跑回去。 孙仙水一睁眼就看到楼月坐在床边,瓷偶一般的眼睛盯着他的脸。文旦文远背地里说过,楼月的眼睛很可怕,冷冰冰的,像蛇一样盯着人看。但是孙仙水很适应这样的目光,楼月对人的注视里从不带一点偏见歧视。 “他不会回来的。”楼月低头俯身把头靠在孙仙水的肩膀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她乳白色毛绒的睡衣扎在孙仙水的脖子里,孙仙水用下巴贴贴楼月的脑袋,他们和小时候没一点区别。 玉依依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他看见楼月孙仙水小狗一样的窝在一起,并不奇怪,这两人一直这样,没事的,楼月最喜欢的是我,他常常对自己说。“月月啊,我的肩膀比水哥宽,而且只给你一个人靠的。”玉依依造作的拍拍自己的肩膀,啪啪的,好笑的很。 “我不想为难你。”楼月没有抬起头,刻意耍宝失败了。 “我知道。”玉依依依旧笑笑。他在考虑自己要不要加入,干脆也趴孙仙水身边得了,又争又抢才能让楼月多看看他。 孙仙水对楼月的心天地可鉴,男女那方向的是一点儿也没有,但是这种时候他还是有些心虚。他总是插在玉依依和楼月之间,电灯泡实在不好当,说到底还是怪一一,我们三个人的友情本来多么坚韧,鬼知道他怎么哄得楼月和他一起。 “不公平。” “你现在需要休息。这种事当然不能带你一起去。小事一桩,我和一一足够使了。”孙仙水闭眼躺着打哈哈。那些东西钻进他肚子里,其实不好受,但他不想让楼月知道。 “为什么非要你去呢?这不公平。” “月月,这口气一定要争,不是你说的吗?” “你明知道,我是因为他们对你不公平,才要争这口气的。可是你现在身上全是臭虫的味道。” 孙仙水不得不睁开眼睛,楼月只是看看他,就知道他在做什么,根本瞒不过去,女人的眼睛,果然可怕。 玉依依还是云里雾里的,“月月,水哥不臭啊?哪有臭虫?”,相反,他老在家闻到一种奇异的灯油味,搞得他一出门就担心哪里着火,月月会不会受伤,明明家里一根蜡烛,一滴灯油都没有,不知道哪传来的陈年老味道。 “他撒谎,他是对自己下咒。” “我就说那不是请天王的咒!”玉依依惊喜的抬头,请天王归位要是得那么邪门的满脸朱红,他老子早就不干了,玉海明可是一点吓人的都看不得。 孙仙水此时是真的得起身了,玉依依别的不知道,肯定不是个好队友。他头痛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大脑里的嗡鸣声音又大了起来。硬板儿床咯得脊梁骨都僵了,更别说虫子们进肚后,脏腑都是钻心的疼,像是一把两把小电钻同时启动专往细肉里旋,实在难熬。 楼月坐在床边,左手边是眼神清澈却站的吊儿郎当的玉依依,右手边是坐在床上,上半身贴着墙,脖子后仰,唉声叹气,一个头两个大的孙仙水,她破天荒的开始思考,我怎么和这两个沙比混在一起的? 风从窗户边灌进来,屋子中间的吊灯晃晃悠悠,贴着窗边摆的木桌上的黄裱纸簌簌的响,一人窄床就靠着墙角,三个人杵在这儿,无声沉默着。 “我是能看到,但他不愿意见我,我又没有别的办法。”冷意顺着墙壁滑进孙仙水的皮肉里,他反而觉得头没那么痛了。 “你撒娇也没用。 ”楼月用手指点点自己的脑袋,“动动脑子。”,玉依依捂住她白净的指甲盖,“月月,不要戳自己啊。”,男子的手正好轻轻盖过她的手,掌心的暖意和茧子都让她手背痒痒的。 孙仙水知道自己又不合时宜了,玉依依要是做别的事也有这么快的眼力劲儿就好了。 楼月没搭理玉依依,她别过脸问,“你放了什么东西送去?”,她的视线总是落在孙仙水的脸上。 “铜钱。天王庙的铜钱。”孙仙水越发缩拢着身体贴在墙边。 “只有他的铜钱,你不会受伤。”楼月平静的眼神也能灼伤人。 “还有我的铜钱。” 楼月依旧盯着孙仙水的脸不说话,“行行行,还有我和玉依依的头发。”,孙仙水耳朵腾得红起来。 “他生气了会把你带走的。” “这不是没有吗?我回来了。还有他果然更喜欢一一。” 无缘无故被点名的玉依依摸摸自己发痛的胯骨,“水哥,天王更喜欢我也是正常的,月月也更喜欢我。”,说完脸不红心不跳的“嘿嘿”延迟偷笑了两声。 孙仙水两手一摊,对楼月摇摇头,眼神分明是在说,“你老公。”,插科打诨了几句,他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毫无征兆的孙仙水就向前倒了下去,陷进厚实的被子里,没了声响。 “诶,水哥?”怎么又倒了啊,水哥?玉依依嘴上着急心里也急得很。和他一起出门一趟,孙仙水昏了两次,我真的冤枉啊! 被子软软的拥住孙仙水,楼月回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被大雪拥住。孙仙水柔软的黑色头发长的在脖颈间打了个卷,他最近忙的没空打理自己,看来虫子先啃了他的肺,才让他忽的没了力气。至少不会死,不会死就好。楼月又安静下来。玉依依总是不懂,为什么楼月对孙仙水这么包容。 “月月,水哥怎么了?” 楼月的手指轻柔的顺着玉依依的鼻梁滑到嘴唇上,玉依依高兴的晕头转向,才想着,男人还是得有一张好脸蛋,楼月就捏住了他的嘴,大拇指食指微微用力捏住他的上下嘴唇,翘起个兰花指,指腹凉凉的,嘴唇抿出一道弧线,眼里满是柔和的笑,玉依依一看到楼月笑意盈盈的眼神,又被迷得七荤八素的,我的天呢,老婆太漂亮可怎么办? “他把虫子吃进去了。虫子现在在吃他。” “嗯?嗯诶嗯呜……”玉依依被捏着嘴,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看他这傻样,楼月眉眼弯弯松开了手,“他死不了,没事。倒是你?”,女人嘴角的两个小梨涡绽开,乌黑柔软的头发垂直胸前,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玉依依。 “我怎么了?这里面还有我的事吗?”玉依依极其自然的伸出手给楼月捋头发,她不喜欢头发搭在眉间。楼月怎样都漂亮,玉依依记得她所有的喜好,而且一点儿也不费力,像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为什么呢?他忽然想在此时,第一次用心向天王求一件事,求您,求您别再从我身边夺走任何东西。 16.下咒-2 “为什么他会更喜欢你呢?”楼月的声音落在玉依依耳畔,他很快就从情绪中醒了。 “月月,你说天王?” 楼月点点头,沉思。天王真的偏爱这一家血脉的话,那为什么玉海明会死呢?玉依依如果有尾巴,现在已经翘到天上去,“喜欢我是正常的。”,他手舞足蹈的朝自己脸颊扇扇风,绯红的脖颈早就出卖了他,这小子其实不擅长耍宝,但是在楼月面前,他总是充满勇气。 “嗯嗯,没错。”楼月知道他的努力。 青年男子原本只红了脖子一圈,得到了楼月的肯定,粉红一下子爬上脸颊,颧骨热的发烫,“月月,你又和我开玩笑。”,楼月追随的目光像是轻柔的羽毛一样扫在玉依依的脸上,他心坎里痒痒的,实在害羞的不行。 静谧的夜里四周弥漫着天王庙传来的线香味道,暖意围绕着他们一家人,楼月眉头舒展,眼神柔和,温和的笑笑,“如果是卯君,他一定喜欢你的。”,女子的眼神微微涣散,透过玉依依的脸仿佛在寻找另一个人的踪迹,玉依依清楚楼月又在想以前的事了。 “卯君是谁?”过去的事早就和楼月不相干了,谁也不知道楼月从哪来的,但她依旧活得好好的。 “卯君,是解由的天王。感神村的天王从没告诉过你们他的名字吗?” “可能他特别爱装吧。还有村子里这些人,他们不给天王找麻烦就不错了。”玉依依回想起父亲还在的日子,村里芝麻大点儿小事他们都要拿来问,只为是为要个好兆头,就能丝毫不顾玉海明的身体状况。事情若是办成了还好,一众人喜笑颜开,不成又在背后嚼舌根,要做他们的神光掏心掏肺是不够的,最好是得捧着一颗神心喂到嘴里,共塑神身。 “如果有你在解由,卯君可能就不会走了。”楼月下意识的去看孙仙水,这人依旧姿势奇怪的趴在被子里。感神村的人的确把他逼得太紧了。 “为什么这么说?” “卯君想要朋友,解由人只想要天王。”楼月嘴角的弧度消失了,她回头和玉依依目光相接,“我真想告诉你所有的事,可是我答应过卯君不说。对不起。”,屋外又起风了,簌簌的树叶声像是适时地在提醒楼月,你到底从何处而来。 玉依依立刻上前抱住楼月,脸颊贴着脸颊,“我不需要知道这些事。你没做错任何事。你永远都不需要和我说对不起。是我缠着你的。是我愿意的。”,男子夹紧眉头,绷着下巴,他讨厌所有让楼月难过的事。 楼月原本僵直的背在玉依依的怀中放松下来,“我死前会让你知道所有的事。”,她环抱住玉依依的腰,做人太久,便不想再回去了,卯君。 “月月,你说这样的话,是在挖我的心。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玉依依根本无法想象没有楼月的日子。楼月并不回答,两人无声的依偎着。对她来说,这段平静的日子比过往经历的所有都快乐开怀。 …… 孙仙水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屋子里只有玉依依。玉依依发现孙仙水醒了,一把掀开他的被子,“水哥!你可算醒了!这都多久了,你吓死我了!”,冷气钻进孙仙水的里衣,冻得他抱住自己直哆嗦,敞亮的木屋里,清水一样的晨光在玉依依的脸上流连,楼月一定就是看上这张脸了。孙仙水眯着眼,捂住自己的肚子,“诶呦,一一啊!”,虫子好不容易安生一会儿,别又给它们激醒了,我可是遭不住第二回,他心里如是想着。 “水哥,还愣着干嘛,快起床啊!”玉依依没事人一般的赶孙仙水下床,孙仙水抢过被子的一角蒙在头上,“月月给你做了早饭呢,水哥。”,孙仙水听了这话更加用力的裹住被子,楼月做的东西谁敢下肚?怪不得这小子一直躲在我这儿。 但是谁都舍不得见楼月白费工夫,只挣扎了一会儿,两人就默契的向堂屋出发,孙仙水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挎着玉依依的手臂,捏捏他的肩胛骨,“都说了别让月月做饭,她得多休息!”,悄摸的声音只有玉依依一个人能听到。玉依依耳朵痒痒的,顺手就拍开孙仙水的脸,用劲儿想把右手拔出来,“水哥,头发扎我脸了,离我远点儿。”,我照顾你,那可不得月月去做饭,水哥,银义这块儿,你还得学啊! “愿此生……甘世世勿复成人。”楼月仰着脸直视太阳,嘴里念念有词,孙仙水和玉依依还没走到门前就已经看到了楼月的身影,小腹隆起的青年女子失神的看着空中,一手按住自己被微风吹散的鬓发刘海,一手捂着自己的心口。 玉依依立刻就急了,脸上没了笑意,“月月,你是不是不舒服?”,孙仙水也不再和他闹着玩儿,快步往楼月身边走去。 楼月脸色煞白,额头的碎发都被冷汗浸湿,水盈盈的眼睛不复昨日的神采,她才要向后倒下,玉依依已经冲到她身边,一手托住她的后背,楼月扶着玉依依的手臂,眼前发黑,脚步虚浮,堂屋紧贴着天王庙而建,赤金色庙檐上悬着的铜铃被风吹的叮叮当当,吵得玉依依心慌。 “谁对你下咒?”孙仙水的嗓门少见的大起来,没空打理的头发此时像是一下子炸开了,他忽然预感到平静的生活被投下一颗石子后,掀起的涟漪谁也控制不了。楼月的身上也有虫子的味道,谁会对她下手? “下咒?”玉依依扶着楼月往屋内走,让她先坐下休息,拔高的声线里藏不住惊恐。楼月很快全没了力气,她伏在四方小桌上,侧脸贴着粗糙的榆木桌面,一只手被玉依依握在手心。大好的天,楼月的手冰的像是在腊月寒冬,玉依依甚至不敢去愤怒到底是谁做了些什么,他脑子里只有昨夜楼月的话,“我死前会让你知道所有的事。”,他竟然害怕一句玩笑话成真,他说天王喜欢他都是骗人的,虚张声势而已,天王对他还不如常人,每次在他稍微得意忘形的时候就要夺走他的希望。 “一一!一一!一一?”孙仙水照着玉依依的后脑勺轻拍了几 下,玉依依才回过神。他另一只手扣住孙仙水的手腕,“水哥,月月怎么了?我们怎么办?是不是真的不该来,我们现在就走好吗?”,他受惊的眼神让孙仙水难过,顿时软了心肠。玉依依从没走出来,玉海明的死让他杯弓蛇影,没力气再承受一丁点儿失去。 孙仙水侧身站在玉依依身前,为他挡住刺眼的阳光,清瘦的身影没法儿完全盖过玉依依。玉依依早就长大了。他说,“别慌。”,“你不能慌。”,“有我在。”,很久之后,玉依依回想起这天,已经忘了水哥具体说了些什么,但是他恨自己一次又一次相信孙仙水,水哥,你在不在都没什么两样,你什么都解决不了还要往身上扛就是在害人,你要害谁我都为你两肋插刀,为什么偏偏是楼月呢? 榆木八仙桌下结了老大个蛛网,银色的细丝只爬了个没指甲盖儿大的小蜘蛛,没有人看到这黑色蜘蛛一下子跳到虚弱的楼月身上。炸耳的檐铃还在响,玉依依在孙仙水的安抚下彻底冷静下来。他们打算等楼月恢复再继续讨论接下来怎么办。可到了晚间,楼月依旧不见好。这是从没发生过的奇事。 楼月本来就来路特殊,他们三个在玉海明死后也相当于是接下了他的衣钵传承,经常替感神村和附近的人家做法事,时间长了,孙仙水和玉依依都碰见过说不清的撞鬼事,只有楼月一如既往,从没受过影响,这也是他们这一次同意楼月一起回来的最大原因。可楼月竟忽然病倒了。 孙仙水只能看出楼月是被下了咒,玉依依什么也不懂,干着急,本来就是半路出家,他给团队打下手。一向都是楼月发现问题的本源,孙仙水思考怎么解决,玉依依实践跑腿,现在楼月中招了,一切都乱了套。 玉依依第三次检查门窗有没有关紧,是否漏风的时候,孙仙水忍不住了,“一一,你去天王庙的贡品里抓一把糯米来。”,让他一直在这儿乱晃不是个事儿,楼月的身体也耽误不得,玉依依已经急的撞了几回桌角都没知觉了,得动起来。 “好。我立刻就去。”穿过迷蒙的白色月光,玉依依几步就跨过天王庙裂的坑坑洼洼的石阶,他对这里熟悉的就像自己的家,双层莲花座已经发白,供台前什么也没有,徒留几块褪色红布,主殿空荡荡的,他心中不好的预感更甚。冷风轻而易举的钻进来,他这几天像个陀螺一样四处忙碌,月影忽明忽暗,他的脸印在落在地上的银碗里,畸变的可怕,糯米没找到,他鬼使神差的捡起地上的银碗往家跑。 来回一刻钟都不到,玉依依心口发烫。大步进屋正碰上孙仙水抓着一把米往地上砸,“冷静点没?”,男子的大黑瞳仁在光下亮的吓人,他对着玉依依宽厚的笑。 粒粒白米有意识一般的从楼月床边蜿蜒成好几道线直指玉依依脚边的门槛沿儿。“水哥,这里有古怪?”玉依依带回来的银碗一下子脱手砸在地上,震得米粒四散。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轻的像是蚂蚁搬家,可是越来越近。 17.下咒-3 “你还是没冷静。”孙仙水捡起地上一粒糙糯米放进嘴里,含在舌头下面,什么感觉也没有。 “水哥!水哥诶!”玉依依不明所以,但他怕的不行,在他眼中,孙仙水把他支开又无缘无故乱吃地上的东西,分明也是中邪了,怎么会呢?水哥也中招的话,谁来救楼月? “别叫,没事。”孙仙水想起小时候他去天王庙偷吃苹果,玉依依自己不吃还是窝在门口替他放风,远远看到人影,他就紧张的乱叫,“水哥!水哥啊!”,那时他也是这样回的,“别叫啦!我没事。”,原来他们真的已经在一起这久了,孙仙水有些恍惚。 玉依依颤巍巍指着地上那只银碗。“水哥,庙里只有这个碗。”碗摔在地上已然崩裂开好几个口子,“要是你还清醒,当时就不会去,谁会给天王供糯米,动动脑子!”,孙仙水看向地面,攥紧手心。 “我着急嘛!”青年还是有些委屈,玉依依急的拉住孙仙水的手,孙仙水又不经意的甩开,他更难受了。 “好了,好了,回来的正是时候。它已经走了,一一,把这门槛拆了看看。” “谁走了?真有鬼吗?我们家?怎么可能有?”玉依依倒吸一口凉气,呛得直咳嗽,“咳咳”,“咳咳”,“水哥,鬼一点都不怕天王庙么?”,地上的米粒又躁动起来,他瞳孔震动,屏住呼吸,不敢多言语,期待的盯着孙仙水。 “不是鬼。也不一定。听我的,先拆门槛。”孙仙水不愿意多说,免得让玉依依又焦急起来。 “水哥,要我冷静我也可以给你做碗鸡蛋面的。”是不是又想支开我?跑的太急,心怦怦跳的要从喉咙口蹦出来,大腿酸的似乎有什么从骨头里往外渗,玉依依觉得自己也老了。 “快动手吧!你小伙子家家的,多动手,少张嘴!” 那老伙子家家的就一点儿手都不该动么?水哥明明力气大得很。“咳咳,咳咳,水哥啊,这门槛木头都胀了,锤不动。”,玉依依想了想还是撸起袖子,半蹲着,拖着两把小木锤,“砰”,“砰”的使劲砸,水哥一定有他的道理。反力震的玉依依脚下踉跄,他累的的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掉落的细碎木屑黏在他裸露的小臂、脚踝上,扎的他又痒又疼,更别提这一节榆木门槛细看有许许多多的青黑色霉斑,玉依依看的右眼皮直跳。 “锤不动,那你就多用力。”孙仙水盯着自己发黑的掌心,活动手指,若无其事的调侃。 “哎呀,水哥啊!”屋里悬着的白灯晃得玉依依心烦意乱,屋外更不知是什么在沙沙作响,地上的白糯米活过来似得,一会儿蹦起来一粒,噼噼啪啪的吵人。他带回来的银碗更是趁机无声无息的自己开裂了,眨眼之间有一缕白烟散开,“水哥,水哥!你看到了吗?”,他激动地跳起来,屋外的断断续续的沙沙声突然停了。 楼月醒来时就只听见玉依依的叫声,还像个孩子一样,他一贯只敢吼孙仙水。她想笑,眼皮却依旧沉重,“咳……咳……”,一阵剧烈的呛咳后,她终于能睁开眼睛了,第一个看到的是熟悉的孙仙水,他冷着脸,瘦的太过,颧骨突出来,没那么好看了,他应该多吃点儿。再然后玉依依已经来到她的身边,男人红着眼眶,汗珠顺着额角淌到脸颊上,伸出的那只手臂绷着青筋,线条清晰,不肥不瘦,好看! “楼月。”,“月月!”,玉依依贴着楼月的耳朵心急的叫她回神,楼月柔软的手反握住他的指尖轻轻摇摆,“太吵了两位。”,安静的屋子里,“啪嚓”两声炸响,玉依依怎么都拆不动的榆木门槛自觉裂成了三段。 “真有鬼啊,水哥?”玉依依睁大眼睛看向孙仙水。 孙仙水神色不变,视线越过玉依依,皱着眉对楼月说,“楼月,你得回去了。”,女子躺着,不置可否。变化已经发生,楼月的一只眼褪成了铅灰色,孙仙水掌心痛的厉害,像针刺一样,强制他时时刻刻保持清醒。他还是语重心长的和楼月商量,“有人要害你。你必须现在就离开感神村。”,楼月有样学样,目光一撇,就说起了别的。女子眯着眼,声音微微沙哑,“我做了一个梦。”,然后倏忽间像是想到了什么,鲜活的笑了。玉依依歘的一下脸又红了,老婆时时刻刻每分每秒都在散发魅力怎么办? “你说,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月月。”玉依依完全拿楼月没办法,嘴角控制不住的向上扬起,“当然你说了算!”,孙仙水一看玉依依这倒贴样儿就知道他靠不住,他根本不会对楼月提任何要求。 “你被人下了咒。”孙仙水拉高声调,强调问题的严重性。 楼月抿着嘴笑的机灵。“不能这样说。是我同意,他才能成功的。” “你有病?”孙仙水的脸色一下子沉下去。 “不要没礼貌。”楼月窝在玉依依身边,躲着孙仙水的目光。玉依依也有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们两个吵架,总是喜欢殃及池鱼,他回回上当,次次吃亏,终于学会了闭嘴。 “你死了怎么办?” “我不会死。” “你现在有孩子?” “他也没事。” “人是不能这样做的。”孙仙水把自己当成楼月的老师,他习惯性的想去弥补楼月的那部分缺失,即使效果寥寥。 “那应该怎样做?” “我们都很关心你。你要为关心你的人考虑一些东西。” “我考虑了。虫子还在吃你的肺,一一很辛苦,只有我可以做这件事。” “不要狡辩。” “那算我错了。你不要生气。” “我没有生气。”孙仙水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显然他也拿楼月没有一点办法。 玉依依很少见到孙仙水脸色这么难看,但是他此时完全顾不上了,楼月说,“一一也很辛苦”,老婆心里有我,欧耶!老婆爱我,欧耶! “水哥,不要再说了。月月知道错了,我会监督她的!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这里分明就是有鬼!”玉依依熟练的岔开话题。 孙仙水瞥了一眼玉依依,就你聪明!这两公婆只会气我! “叮铃”一声,一枚铜钱从断裂的门槛里滚出来。地上的米粒霎时间全部爆开,窜起一簇簇黑烟,游丝一般的黑烟并不散开,向着锈绿色铜钱围拢。 “水哥!”玉依依急的再次大叫。 “我看到了,别吵。”孙仙水向楼月摊开掌心,皮肉如同被烫伤一般留下黑褐色痕迹,“你怎么看?”,原本在手掌中央的黑色游移到掌根处,皮肤下像是有活物在蠕动。 “你又吃臭虫。”楼月病了,声音不像往常,她虚虚的叹了一口气,又不耐烦地嘟着嘴向上吹,想把眼尾的头发吹开,玉依依立刻意会,食指拇指捻在一起,轻柔的为她撇开那缕碎发,然后揉揉她的左眼,“月月,是不是扎眼了?”,楼月眨眨眼,很满意玉依依的服务,转而瞪了孙仙水一眼,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能那么大? 孙仙水缩回手,闭上眼,由衷的深呼吸,憋着气上下吞吐着,一 一你还算个人吗?“没那么馋,你冤枉我。”他也揉揉自己的眼睛。没人服务就自己疼,自己爱喽。 “水哥你在哪吃的臭虫?我怎么没看见?”玉依依故意拖长尾音,一侧眉毛不自觉的抬高,笑着负荷楼月。 “……”孙仙水无言以对,沉默了一瞬,飞快伸出手在玉依依脑门上弹了一记,说你不是人,你还真的不想做人。 “诶呀,水哥,你又生气!”玉依依捂着额头,火爆老小子但凡用捶我的一半力气去砸门槛,那破榆木老门槛早被掀翻了。 “这么简单的咒你也看不懂?” “糯米能干什么?”玉依依一拍脑袋,“嗯?之前那个?”,他又回头看了看楼月。“水哥,不是吧!我们之前看的小孩发烧都是有鬼作祟吗?” “不是鬼。是咒。”楼月好心回答。 “什么咒?谁会对孩子下咒?” “还有人对我们下咒呢?他们想对谁下咒都可以。”孙仙水白着脸,严肃的看着玉依依。“有人在你家藏了一个铜钱做咒。你不知道?” “我是第一个发现的。”楼月举手插话。 孙仙水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沉默了。这两人存心气死他。“你也不及格。” “为什么?”还没等楼月反驳,玉依依已经率先替她委屈。 “你更是零分儿!”孙仙水觉得自己需要休息。“别闲着,不爱动脑,就多动手!一一,去!去把那个破铜钱捡回来。” 老伙子能自己干点活儿吗?没看到楼月和我还牵着呢嘛!玉依依敢怒不敢言,可才要往黑烟处走,地上裂开的银碗竟又合上了,一下子盖住了锈的发黑的铜钱,严丝合缝,没一点空隙,“诶?水哥?”,他回头问孙仙水的意思。 “这次我也看到了,别吵。”忽然之间孙仙水掌心的烧灼感没了,他低头检查自己的手掌,白皙如初,肉里游行的东西自己消失了。“楼月,你怎么看?”,楼月闭上眼睛,神秘的顿了顿,“我没看见。”,她的眼睛也恢复了。 “有人要下咒,有人要解咒。要对我们下咒,但不是为了我们解咒,他想做什么呢?”孙仙水继续用力捏着眉间,不用想也知道和天王有关。 “说不定他就是要你猜。”楼月意有所指。玉依依什么也听不懂也不妨碍他认真参与,假模假样的点点头,这就是他的团队定位,这下总算安心了。 楼月说她早前晒太阳的时候,总能听见怪声,像是有人在身后走来走去,回头却空无一人。她故意在门口闭上眼睛装作犯困,果然感觉后颈有人在呼吸,她想看看这人接下来想做什么,没想到他似是对着她的耳朵吐了一口气,浑浊又腐烂的木气浑然涌进她的肺腑,她立刻就没了力气,眼前更是雾蒙蒙的一片,如同被树影蒙住双眼。 “我抓了一把糙米在你头上转了几圈,检查过了,没有鬼神在的痕迹。”孙仙水的目光最后落在银碗上,“这个人针对你,但是又不想被一一发现。这个人会是谁?”,他眼睛发酸,折腾了这么久,天也快亮了,感神村有谁这么闲?知道楼月回来的也没几个人。 “都说了是我同意,他才成功的。他不是针对我,只是正巧被我发现了。”楼月垂着眼回答,她又累了。 “报告!从哪儿看出不愿意让我发现啊?”玉依依大声插话,挤眉弄眼的,好几天扎堆的事儿也没让没让他力竭,孙仙水轻易就被他活泛的样子逗乐了。 “你为什么把这个碗带回来?”玉依依被问住了。 18.下咒-4 玉依依挠挠头,“我不知道啊水哥。”,他努力回忆着,“你要我去找糯米,天王庙里空荡荡的,就地上这一个碗,月月还没醒,我肯定不能空着手回来,捡起来揣在身上,我就立刻跑回来了。”,当时发生了什么呢?“我就是鬼迷心窍了。看到它就想带回来。”没有任何预兆的,他想拿起那只碗。玉依依背后发凉,心也沉下去,这不对劲。 “不是偶然。”孙仙水语气笃定。“天王庙里没有这只碗。”他的视线停在楼月身上,“或者说,在你去之前才有了。”,楼月抬起头和孙仙水对视,用手点点玉依依的头,“你觉得有人在针对他?”,孙仙水摇摇头。 “你知道的,我每天都去天王庙,那里有什么,没有什么,我心里有数。”玉依依清楚孙仙水为了玉海明,每日都去奉香,他心绪纷杂,对着孙仙水点点头。“我是想让你出去松口气。”孙仙水确信前一天的天王庙里只有他带去的供果。“这碗有问题,有人故意要你看到,还要你带回来,并且只能是你。”孙仙水眼下的青黑凹陷进去,声音也越来越轻,“不单单是盯着一一,或者是冲着你,也可能是我们。”,他羡慕的看着楼月的枕头,眼神失焦。 玉依依觉得孙仙水说的有道理,可还是荒谬,“怎么可能呢?水哥。他能背着你偷偷放进去,还能算准了我一定会去天王庙吗?就算这也蒙对了,他怎么控制我把碗拿回来?刚才我什么人也没见着啊。”说到这里,玉依依灵光乍现,又是咒? “月月,你看看我现在正常吗?我有没有问题?”,玉依依本能的看向楼月,“是不是因为我?”,他喉头一紧,心下有了很多不好的猜测。谁会监视我?谁想控制我?玉依依控制不住的去想背后的可能性。因为我总是最没用的,一个不需要大费周章就会自己出错的突破口,是因为我。这种念头一旦出现,就控制不了的膨胀,玉依依不想表现出来,可他就是沮丧,我会对楼月有害吗? “你当然正常,你就是最好的。”楼月及时打断玉依依,她和孙仙水都注意到了玉依依低落的情绪,他勉强时候扯出的笑脸实在难看。孙仙水对楼月使了个眼神,楼月顺势撑着床坐起来,“你没有事。没有人能控制你。”,女子的手小猫似得挠了挠玉依依的手心,轻巧着安抚着他。 “你放心,你长这么大,连个木偶咒都没中过。”孙仙水声调平稳,带着笑说,“天王会保佑你的。”,他双手合十上下拜了拜,“铜钱咒,厌胜也有吉右凶,真要害我们,放个其他的更好。”,孙仙水更在意这是什么时候成的,他竟然一点没发现。 “是不是感神村的人动手脚?”玉依依当然知道他们俩有意安慰他,可是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世界这么大,谁会非要盯着他们几个。“他们要做什么?要伤害月月吗?我们回来这些天,光被逼着找天王了。还是感神村的人求我们回来的。”除了那些人,还有谁在意他们回不回来? “再说一次,不是针对我!”楼月再次强调,“是我第一个发现,而且是我主动想试试,他的咒才成的。他没那么厉害。”,她大着声音给自己申辩。孙仙水只给了她一个白眼。 “哼。” “哼。”两个人都不服气的轻哼。 “生米阳气重,到了门槛上才噼里啪啦的响,那就是门槛有问题。”孙仙水强忍着困意,耐心回想所有细节,“你刚才回来的时候,碗脱手了,摔在地上,生米的动作就停了。现在铜钱自己跑出来,碗又非要盖住它,不一般啊。谁能做这种东西?”,他记得金银铜铁,银器一般都拿来辟邪,这碗自己就邪门的很。 “我要知道,还会把碗带回来吗?”玉依依脸胀的通红,“水哥,都怪你,你不让我去天王庙,不就没这事儿了吗?吓死我了。”,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就不知道让我去洗个冷水澡! “哼。”孙仙水撇撇嘴,嗯,别和傻瓜计较。 “很明显他不想让你看到。”只让我昏迷,是想把我也支开。楼月沉默了几秒,“是不是想把我们分开?他想不到,我这么快就醒了,也不知道一一从不受术蛊惑,用铜钱控制我,再用碗引开一一,这样就只剩你一个人了。”,她有些忧心,孙仙水已经承受了太多。 “阴水铜钱很少见。”孙仙水脸色不变,“不过总也是窝囊的。喜欢背地里做事。”,小鬼捣乱,真是讨人厌。 “有什么用?”玉依依问。孙仙水皱皱脸,表情古怪,“是稀有的材料。从阴水里拿出来,放进仇人家里,可以咒他一家上下诸事不顺,世世遭灾。”,玉依依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你凭什么? “放心,我看这个不像是阴水里捞出来的。” 孙仙水或许觉得无聊,玉依依却感到非常不安。玉海明早就死了,世界是很大,但他只有楼月和孙仙水。如果今夜没有发现这些,之后会发生什么?天王的诅咒会轮到我们几个身上吗?孙仙水从不与人交恶,楼月几乎不在感神村露面,只有他,事事去争,去抢,村子里怨恨他的,只多不少。他就是有意的,他就是讨厌他们。闹得太多,现在他甚至想不出一张清晰的脸,“水哥,他是恨我。”,玉依依如鲠在喉,他莫名觉得嘴里有血的味道,他下意识的摩挲着手边的棉布,过去的忿恨压不下,新的后怕又不断涌现。 看似普通的巧合,背后是隐藏着杀机的。孙仙水和楼月对我不设防,如果我真被操控了,对着家里两个虚弱的病人,要动手也不是难事。玉依依咬紧后牙,又捂住自己的嘴,胃里激烈翻涌。 “都和你说了没事。别一个人想太多,一一。”孙仙水很了解玉依依,他受不了有人伤害我们,喜欢把什么都揽在身上。“跳出来想,指不定是有人恨天王呢?”,不想天王回来的人自然要来盯着找天王的人。 “真有这样的人么?”谁会恨天王?至少玉依依从没见过。 “有。”有很多。把希望寄托在天王身上,又迟迟得不到回应的,楼月过去见过不少那样的人,恨是一件简单的事。 楼月眨眨眼,“怎么没人问我做了什么梦?”,今夜已经足 够漫长,这些坏人坏事都明天再想吧。她笑着又问了一次,“你们说,我们的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好?”,玉依依永远记得楼月当时的笑,幸福感从她圆噔噔的眼睛里溢出来,她向往未来的样子好像我们真的已经走在团圆的路上,不远处就是触手可及的未来。 玉依依觉得自己是幸运的,楼月是照亮他的一束光,这束光笼着他勇敢向前。“是我和你的孩子!水哥不算!” “你有没有脑子?算我不就出大事了?”孙仙水不停揉着眼睛。 “我们得起个好听的名字。不好听的不要!”楼月捧着脸,对孩子的到来有了实感。 “找个大师算算吧?”玉依依一脸认真。 “一一不也是大师算出来的?靠得住吗?” 玉依依沉默了,他难得被孙仙水噎的没话说。玉海明非要给他起个女孩儿名也算是他小时候的阴影。我真的要有孩子了,老爹。 …… 楼月做了一个梦。梦里只有她和卯君。 “卯君,你不开心?” “很明显吗?”卯君生气的时候,喜欢反问。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嗯。是因为解由的祝拿走了你的眼睛吗?”大月不计小神过,就让月好好安慰一下你吧。 “不是。我依旧看的见,何必生气。”他的脸模糊起来,但的确是卯君的味道。 “那是因为他们找到了真的巫?” “不是。那个孩子注定要回去。” “我不明白了。”卯君说的这些,月都听不懂。 “你觉得解由人爱我吗?” “他们尊敬你,信仰你,也害怕你。” “月,你也明白什么是爱吗?” “卯君,做了天王还会想要爱吗?天王想要的爱是什么样的呢?” “像我爱你一样的爱。” 月沉默了。“感觉不到的爱吗?” “是平等的爱。可能别人不这样吧。” “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看看呢?有你想要的东西的地方。” “我可以走吗?” “你是天王,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管不了你。” “有那么简单吗?”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不在,你们怎么办呢?” “我生的孩子也会是巫吗?”卯君真是磨叽。 “不好说。冒清是很特殊的。” “冒清不好听。不要冒清,不要冒清!” “你说了不算,去找摩维,那是她的孩子。” “她听我的,巫就不会出生了。” “不要讨厌冒清。” “我的孩子一定要起个好听的名字!” “对牛弹琴。” “卯君,你真的爱我吗?” “不,我更爱摩维。” “哼,我不相信。” 在这个梦之前,楼月几乎要忘记卯君的脸是什么模样了。卯君,现在你在哪儿?你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19.打鬼 二丫从李阳阳那里知道了天王秘闻。他从小就知道感神村的天王神像被偷走了,但是从没人和他解释过。为什么要偷天王像?谁会去偷神像?天王像被偷了又有什么影响? 孙老头不说,更没有其他人会提。所以在二丫心里,天王甚至比不上会在袜子里放礼物的圣诞老人。还是洋老头会疼人。一整年不在家,总还记得挑一天回来送礼物。天王就不这样,神像丢了,天王也就消失了,没传一点音信回来。他干脆利落的抛弃一众信徒,拍拍屁股走人了。说不上讨厌,但二丫对天王也没喜欢敬仰憧憬之类的感情存在。第一次遇见李阳阳这种为没半点责任心的渣天王卖命的人,抛开她眼睛吓人这个问题,他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图什么呀,姐姐? 李阳阳说天王不是离开了,而是遭了歹人的诅咒,处在一种虚弱状态。要让天王恢复如初,须得准备几样东西。一是术女的眼睛,传说解由有精通咒术的女人家能看到天王真身,被称为术女,术女须得全身全心侍奉天王。术女眼睛的功力会越来越深,直到能够参透生与死,要复活天王,就是得要参透生死的术女心甘情愿的献出自己的眼睛。 “不会就是你吧?”二丫明知故问,非要激一激李阳阳。 “我让你说话了吗?”李阳阳冷淡的盯着二丫,声音没有波澜。 二丫心里急的冒火也什么都不敢说了,李阳阳不准他说话,那他就一个字也不能多说。 二是要奉上一份新鲜的脏腑。最好是从和天王感情深厚的人身上取。这个人对天王的信仰越深,因果越重,祭品效力越大,天王恢复的越快。 “这合适吗?天王还没复活呢,就背上人命了,还是自己亲朋好友的命?”二丫挠挠脸,这不对吧? “你懂个屁!”李阳阳沉着脸终于没了耐心。 二丫脊背绷直,察觉到脖子后面阵阵凉风不断,清了清嗓子,对李阳阳拱着手说,“您,您继续说。”,手臂和肚皮上的汗毛都立起来,冷汗粘腻得很,他难受的甚至想去茅厕一趟。 三是要天王的一缕真身。天王生性爱玩乐,早年间有无数化身,只要任意找到其中一具作为指引即可。 哪有这么容易?没有术女的眼睛,谁能分得清什么是天王化身?二丫心里极其哀怨。这倒霉天王自己过得好的时候,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完全不顾手底下这些小弟,出了事了,倒是能用的都想用上,女人的眼睛,好兄弟的心肺,还有可怜的化身,这么邪门的神佛,怪不得丢了几十年,也不见有人找回来,再不长眼的信徒也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李阳阳并再不管二丫心里的那点小九九,“四是最难也最简单的,天时地利与人和,前面准备了那么多,也只能占到一半的用处,天时同地利得不停的试才能试出来。”,她攥着拳头在心里默念,成败在此一举,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机会了。 二丫回想自己看到的那个东西,始终觉得记忆有缺失,他还是怀疑这女鬼馋得很,悄悄啃了他的脑子。那蓝色的鬼东西的确像个人形,干瘪的人参果模样,湛蓝色的光穿透他的胸膛大脑,全是空的,怎么会有这种空有躯壳的天王小子?是我疯了还是女鬼的花招?这一切究竟是现实还是我的想象? 孙老头看不到李阳阳,也看不到天王庙里的东西,只有我能看到的女鬼那是真的女鬼吗? “阳姐,你都说了,要和天王因果重的人才好,还让我去找人心,这不是钓鱼执法吗?我去哪里给你找,村里就这几个人,荒郊野岭的破地方,也没别人了啊!” “你认识的那几个人都不错,随意挑一个下手,带给我。” “阳姐,你开玩笑的吧?老头的心你也要?” “越老越值钱,心诚才有用,你懂个屁!” 李阳阳控制不了自己情绪,三两句话就要发脾气。但二丫能感觉到,她的确是这么想的。这女人要他对孙老头动手,要他拿走孙老头的心给臭天王做祭。 李阳阳,不能留。二丫在心里做了个决定,不管真的假的,打鬼总是没错的。 “阳姐,你说的给我增寿是真的吗?” “我骗你干嘛?你的确和天王有缘。”再说了,活得长也算不上什么大好事,值得拿来骗人吗? “村里的周婶早就病了,这阿姨特别喜欢我,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咱们再等等。等她死了用她的就行。” “死了就不行了。你现在就想办法。” “那不行吧,她都生病了,已经很可怜了。而且你看我,我像是能对老太太动手的样子吗?挖心掏肝,太不文明了。”二丫一本正经的和李阳阳兜圈子,想着接下来得怎么办。 “你舍不得她?” “那当然舍不得了,周婶对我还不错的。”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撒谎的人身上有种臭虫味。”李阳阳的手忽然抚上二丫的脸,她干枯的手指像稻草一样刮得二丫脸疼,弧度诡异的,咧开的嘴角彰显着自己的恶意,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视,“你现在臭的像是个烂水沟。”,她捏捏二丫的脸,不屑的拍了两下。 二丫看到李阳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空洞的眼眶里什么也没有,他也摸摸自己的脸,软的很,大姐,你知道自己臭的像个才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死人吗?僵尸臭豆腐一样的女鬼还嫌弃我,我呸! 但二丫嘴上依旧讨好,“阳姐,我怎么可能骗你?我肯定是舍不得周婶的,那我更加舍不得自己啊!我脖子后面那个瘤子你一定给我好好切,别影响我之后的生活。周婶的事我再去想想办法。”,李阳阳扑到二丫面前,鼻尖贴着鼻尖,二丫立即屏住呼吸,这女人看起来疯癫,实际做事阴的很。 “马上就到满月了,别耽误我做事。你不就是不想我知道那个老头吗?你做好你的事,我自然不会出现在他面前。别让我一直失望。”李阳阳眨眨眼,二丫觉得她更可怕了。有没有自知之明啊?你只有两个洞! 二丫低头看到地上的影子,月下李阳阳的影子如同有自己的意识一样活过来,高举着双手,捧着一样东西,他知道那就是李阳阳想复活的鬼天王。他自认为 自己的表情动作都没漏出一点异常,天真的问,“阳姐,你说什么呢?”,李阳阳只是点点头, “又变臭了。去做事吧,离我远点。”,眨眼的功夫就不见她的踪影。“枫树干啊,枫树心啊。树干生妹榜,树心生妹留,母亲母亲……”女鬼游丝一般的哭声钻进二丫的鼓膜,他莫名的觉得恶心。 …… 等了一个半月,感神村的人像是忘记了天王这回事,谁也没来老宅找孙仙水麻烦。他们三个预期的各种恶人现身的场景也成了没影的事。楼月摸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不止一次的大声埋怨,怎么会这样?她现在腰酸的都站不住了。真是邪门。 孙仙水和玉依依每次撞上都只能抓耳挠腮,绞尽脑汁的卖乖安慰,“月月啊,快了,就这几个月了啊,再熬一熬。”,“月月,你放心。我给老爹打过招呼了,保准你两天就好。”,楼月听了没耐心的飞了几个白眼回去,站着说话不腰疼! 五个月的时候还不显怀,没事人似得,没想到只过去一个多月,肚子充了气一样,一下子鼓起来,楼月连弯腰都变得困难,整日难受的很。距离端午不到一个月了,孙仙水打量着楼月的状态,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天王这事儿还是算了,过了端午,正好带着楼月回去生孩子。谁要害我们,都暂且先等等,没空奉陪了哈! 楼月躺在文旦文远花了大价钱运回来的斑竹椅上,沐浴着阳光,头顶的云静静飘,实在惬意。她也想晒晒自己的大肚皮,不论是站着、倚着、躺着都难受,那干脆一躺到底。玉依依背挺得笔直,捧着果盘儿,温着热水,站在竹椅边上,等待楼月安排。孙仙水虽然不在屋外,那也是随叫随到,时刻待机,就等楼月传唤。 “我们这样干等着真的好吗?”楼月深刻体会到了孩子给自己带来的变化,她自觉内心如同一只受惊的鸟儿,忧虑很多从前不会去想的事。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还好,晒太阳可以稍微缓解多思多虑,暖意泼洒在身上的时候,她总会期待之后行动自如的日子。 “月月,我们绝对不是干等,水哥说这叫以静制动。而且你才是最重要的。”天王什么的往后稍稍。玉依依把楼月的变化看在眼里,沉甸甸的肚子让她行动不便,整日呆在家里又让她心思变得敏感,可他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才好。一天又一天,楼月越来越不喜欢说话,情绪多变,眉间总是忧愁。他很担心。除了守在她的身边,玉依依什么都做不了。 “我是不是成了你们的累赘?”担心阳光会刺眼,孙仙水还给楼月配了副时髦的墨镜,大墨镜遮住楼月清瘦的小半张脸,玉依依看不到楼月的眼睛,听到一向最爱说笑的楼月,竟然说出这种话,他都想嗷的一声大哭出来,但他必须强忍住,硬着头皮上前给楼月递了她爱吃的,“月月,水哥巴不得我们俩一直赘他。我不仅要赘他,将来我还要赘你。再说了,你是在孕育一个生命!在家躺躺休息那是应该的,怎么能说是累赘呢?照这样说,感神村的一大堆人都是秤砣了。”,楼月没有像往常一样好起来,依旧忧愁,她焦虑的不像自己。 20.上身 楼月没法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她总能听见有人敲门的声音,她有时会害怕的窝在玉依依的怀里,“你听见了吗?”,玉依依什么也没听到,还是附和着说,“估计又是哪个不要脸的小孩来捣乱,这都好几回了。我让水哥去找他们爹妈。月月,你放宽心睡觉。我一直在。”,楼月像脱力的小猫一样的蜷着。 严重的时候。楼月甚至会出现幻觉。她会对着发黄的窗框咯咯的笑,丢了魂似得反复摸着发霉的老木头才安心,即使被老榆木翘起的木刺扎了手也浑然不觉。她还常常提到一个人,“卯君,你回来了?”,呢喃着,“卯君,你找到了吗?”,楼月不经意间就沉浸在过去的梦里。 玉依依问过孙仙水,这难道还不算是中邪了么?孙仙水抱着一样的忧虑,又投纸船三翻四次的问,确信楼月身上的确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毒咒。两个人都摸不着头脑的焦心,只好归因于孩子,孩子让楼月的心神都受到巨大影响。 直到有一夜,楼月彻底癔症了。孙仙水和玉依依会轮流在夜里守着楼月。玉依依这天正巧被文旦文远叫走,去村里老周家。老周家的女儿晨晨本来就生了怪病,老是没来由的肚子疼。也是因为这个,老周当初坚决配合孙仙水回来请天王,他们都觉得晨晨也是中了天王的诅咒。 孙仙水心里明白这或许是咒,但他不认为真是天王的诅咒。天王存在不存在是一回事,就算真的有,他会那么闲的专门惩罚感神村的人吗?他始终觉得这是感神村里有人在作怪。所以他也配合大家一直演下去。如果有所图,这个人迟早会跳出来的。可是楼月的变化让他等不急了,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到底是谁?他究竟想要什么? 楼月在梦中也不得安宁,眉头紧皱着,她在害怕。女子两手都紧紧抓着被褥,指节绷的发白也不肯松,嘴唇干的裂开直冒血珠。楼月不喜欢润唇膏的感觉,所以孙仙水只能趁她睡着,小心翼翼的在她的嘴唇上沾点水。即使睡熟了,她呼吸起来也困难,孩子对她的负担太重了,孙仙水无法不去埋怨玉依依,他们都只能期待孩子降生后,楼月就能恢复到从前。 可是今夜楼月入魔似得,她喘着粗气,眼皮紧闭着,挣扎着,扯打着身上的被子,嘴里发出不明所以的哀嚎,“啊啊…啊…啊啊…”,月光从大敞着的小窗闯进来,照在楼月的脸上身上,她几乎像是才从热油里捞出来的蜡人。孙仙水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只有死人才会烧自己的蜡人。我怎么会怕楼月呢? 他轻手轻脚的按住楼月,既怕他伤到楼月,又怕楼月伤到自己。蜡人的眼睛却不停的在他脑海里闪现。眼前的真是楼月吗?孙仙水怀疑自己离疯不远了。 得帮楼月把指甲剪了,省的她睡熟了抓伤自己,孙仙水晃晃脑袋,试图忘记那些有的没的,驱散所有纷繁混乱的心思,静心守着楼月。没多久,楼月稳定下来,噩梦像是结束了。孙仙水握住楼月的手腕让她松开被子时,她还是会时不时的抽搐,是做了什么样的梦呢?醒来就忘记吧。他非常心疼楼月。 楼月骨架纤细,孩子一样窄的腕骨上只有薄薄一层柔软的细肉,指甲又长又脆,手臂上,手心里,细长的红痕都提醒着孙仙水应该更早更多的关心现在的楼月,她早就抓伤自己了。握住她的手腕,再放缓动作摊开她的手掌,孙仙水耐心的替楼月剪指甲,楼月好像又瘦了,他把指甲磨成楼月喜欢的,圆润的弧形,女子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松开的左手舒展的垂在床边。看着楼月的脸,孙仙水心里说不上来的难受。楼月连一夜好眠都变得困难。 孙仙水盯着楼月,无形中感受着她平稳的心跳,就在他以为今夜可以没有波澜的,就这样结束的时候,楼月右手无名指的指甲裂开了,一道细缝忽然就被鲜红填满,血珠顺着楼月漂亮的甲床冒出来。楼月手腕一翻就捏住孙仙水的手指,睁开的两只眼睛都褪成铅灰色,她对着孙仙水咧嘴笑开了,漏出粉白的牙床,蜡人一样的阴森,孙仙水心下大骇,浑身上下的毛孔都炸开了。 孙仙水还是担心会伤害到楼月的身体,小心的试图抽开手,结果他根本是多虑了。楼月的力气大的惊人,被她攥住的两根手指钻心的疼,孙仙水毫不怀疑,只要楼月想,她就能直接掰断自己的手指。 “你的心跳太吵了。”孙仙水再三回忆,猛眨了两下眼睛。楼月刚才开口说话了吗?熟悉的女声直接传递到他的大脑里,傻子也知道不对劲了。月光灯光混合着在地上编织出一张撑开的网,孙仙水倒着的影子身处正中心,我是不是已经疯了?他腹诽。 “你把楼月怎么了?你对她做了什么?你想要什么?你到底是谁?”孙仙水说话几乎没有停顿,语速极快。 “没怎么啊。谁能对巫做什么?是她现在太虚弱了,我才有机会。这还是多亏了你们。”楼月的确没有张嘴。 “你究竟想说什么?”他不明所以的追问。 “不是我想说什么,是你想说什么?不是你非要让我回来吗?几次三番丢那个破铜钱,烂纸船,扰人清梦,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十指连心,孙仙水手疼的连带着自己脑袋都快炸了,听到“楼月”这样说,他还是惊得瞳孔收缩,汗毛直竖,“你是天王?”,怎么可能呢?天王回来了?天王就这样做事的吗? “怎么不可能?那你说天王应该怎么做事?”楼月的声音再次钻进孙仙水的脑子里,孙仙水一阵恶寒,肚子里像是有把弯刀带着长钩在搅动,顶着血肉往外捅。 “你不要这样对她。至少不要再用她的声音说话。”孙仙水疼的连牙齿都在打颤,却没有一丝害怕的情绪,只是空白,他懵了,楼月要怎么办? “我也不想惹卯君生气,可是除了巫还有谁配的上我现身?”她自顾自的说起来。 “你不是卯君?”楼月口中的,解由的天王,不就是卯君吗 ? “怎么?只能有他一个天王?我们其他都白干了?” “那你是感神村的天王?” “你管那么多干嘛?有话快说。我再不走,巫死了,你们还玩什么?” “我没话要对你说!你离楼月远点!现在就走!”关系到楼月的生死,孙仙水什么也不想管了,沙比天王,沙比感神村! “无聊。”女人顿了一下,“无聊,无聊啊!”,她终于松开孙仙水的手指,孙仙水下意识的抽开手。“我想回来的时候就会回来的。要还的债谁也逃不了。都是你们的命。”声音冷酷中透着玩味。 孙仙水恍惚间闻到一阵焦香,木头的草木香味里还混着奇妙的苦味,窗外始终跃动着的光斑“噼啪”“噼啪”的炸开,巨大的,升腾的火光骤然点亮长久沉寂的夜。只一瞬间就看不到天王庙耸起的屋檐了,大火吞吃一座荒庙的速度实在惊人。檐上的铜铃“哐当”,“哐当”的响,热浪中它们失去了原来的声音。孙仙水彻底楞了。火苗甚至有向老宅蔓延的趋势,几株老竹子的顶已经被点燃了,冒着黑烟,盘旋向上。 “你不去救火吗?” 我吗?孙仙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楼月的脸完全没了正常人该有的血色,她的手上还有刚才留下的血印,眼睛也变得浑浊,眼白和瞳仁的界线越来越模糊。近在眼前的天王毫不留情的摧残着信徒的身体,承载着所有人信仰的天王庙熔化在红光之中,他甚至能感觉到热浪扑进屋内,脸上发烫。这就是天王吗?我和楼月会死吗? 孙仙水静静的站着,心里,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他清晰的感知到他心底的一些东西产生了不可逆的变化,但他说不出话。 “现在不会。” “没有为什么,这都是命。” 孙仙水什么也不用说,“楼月”就已经回答了他的话,居高临下的态度和对待路边枯萎的杂草没有区别,应踩尽踩。一瞬间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楼月还没来之前,他们也是这样的。被抛弃,被践踏,无处可去的感觉用了十几年才忘记,回来却是一眨眼的事。命运甚至用的是楼月的脸,在平平无奇的夜将他的灵魂打回原形。 “不要再来找我,胆小鬼。”她的声音虚弱下去,“时机到了,我会自己回来的。”,楼月原本垂着的左手颤动起来,缓缓移到自己的脖子上,五指收紧,连嘴唇都憋得青紫的时候,“嗬…嗬…嗬嗬”,她终于醒了。“呸”,楼月朝地上吐了一口混着血的唾沫,擦掉眼角因为窒息而逼出的眼泪,对着孙仙水大骂,“你怕他做什么!”,嗓音嘶哑,破烂铜锣似得,格外好笑。 孙仙水向楼月扑过去,颤抖着,心如擂鼓的抱住楼月,“不要死,你不要死。”,他整个人都在抖,只有你,不要死。雪球死了,他早就明白了,泥泞的一条大河里只剩下楼月一个人逆流而上,为他而来,成为他的浮木。 21.摩维 这一瞬间,楼月忘记了所有的怒火,她又想起了卯君。卯君,你看不到凡人心下如此汹涌的爱吗?为什么总是说我不懂呢?平等的爱是什么样的?解由人向你献上的真心与灵魂都不值得你停留吗?楼月看着情绪激动的孙仙水,失神的想到一走了之的卯君。 “你总是这样,他们才一直这样对你。”楼月又生气,又无奈,她长叹一口气,安慰孙仙水,“我不会死,我现在还不会死的。”,她像小时候一样捂着孙仙水的额头,“没事了。我没事。”,卯君,应该拿你们怎么办才好呢? 卯君离开的时候什么也没说,月虽然无聊,但没想过来找他。直到白虎的魂魄又回到神山。他带着卯君的化身回到了母亲的怀抱。摩维第一时间就把他赶走了。 “月,你去陪他吧。”摩维要我来找化身。她也想把我赶走。 “为什么?他不是真的卯君,而且卯君也不需要我的陪伴。” 有摩维在,浓稠的绿色和空有影子的神树就像是又活过来,母亲好像真的可以复活。解由的禁地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分别,神山的阴影永远正正好好笼罩这里,被绿色粘液覆盖的淤泥上磷光闪烁,时间长了,连摩维都染上了死的臭味。可她不愿意离开。卯君和摩维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月没有。所以回不去了。 “你去了就会知道的。”摩维骗我的时候,喜欢哄着我。 “我去了就没人陪你了,摩维。” “冒清一直都在我身边。”又是冒清。 提到这个,月就头痛,摩维深信神树会活过来,再次孕育新的生命,她要替神树把孩子生下来,还有冒清真的很难听!“我真的搞不懂你们,反正最后都是要回来的,为什么非要折腾自己呢?” “因为你还不懂。”你又和卯君说一样的话。你们都不要我。 “懂了就会变成你们这样吗?”还是不懂更好些。 “你有了想要的东西,可能就明白了。不过,月,你太特殊,不懂对你来说或许更好。” “我想要你们都回到神庙去,就像我们以前那样。这不算想要的东西吗?” “回不去了,你成了巫,卯君是天王,而我,要一直留在这里。出来了就不能再回去。” “你看,我说了我想要的,你又不听。只要不是你们想要的。你就说我不懂。月亮本来就不会懂情,我永远不会懂。” “你也不懂心。” “好了,好了,我就是什么也不懂!” “月,你去看看吧。我能听见神树的声音,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去了就会明白的。” “别管我。我不管你,你也别管我!”为什么不能再骗我一次?你明明知道,你们说什么我都会信的。说我们还会一起回去,说我们能像以前那样,为什么不说了? 和摩维最后一次见面是不欢而散。月还是去了。 大雪里,男孩的确快死了。你死了,卯君就会回去吗? 他连睫毛都冻住了,没有呼吸,静谧的雪似有若无的落在他身上,温柔的雪,轻轻的就能抹去一个可怜的化身。真可怜,是谁把你抛在这里?真狠心,他们总是这么狠心! 楼月没想到自己会留在这儿,像梦一样。冒清真的快要出生了,她替摩维高兴,也替她难过。她看到冒清的未来,摩维是没法儿留下她的。或许摩维从没骗过她,摩维也是巫,可能她看到了月的未来,但是也像她一样,不能说。 摩维,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我现在懂了,我现 在有心了,摩维,你为什么从来不来见我? 孙仙水和卯君完全不一样。楼月甚至怀疑自己找错了化身。孙仙水窝囊的不像话。他总是被人欺负。感神村谁都欺负他,谁都看不起他,楼月以为帮他打回去,骂回去,孙仙水就会变,可他没有,他还是唯唯诺诺。 她带着孙仙水不辞辛劳,没日没夜的给感神村做法事,合理的不合理的要求,全都满足他们,欺负过孙仙水的人也会低着头,红着脸来求情,毕恭毕敬的捧着手,搭腔捧着他们最讨厌的煞星。可孙仙水像是一瓢过早的被泼出去的水,泼在泥地上掺了泥灰,再用手捧起来也不成了。她早就没法儿放下孙仙水,这回不是为了卯君。月清楚,无论是否平等,这就是爱。她很爱这个和天王卯君风马牛不相及的窝囊化身。 …… 玉依依觉得最近自己的运动量大的惊人,在这个破村子里跑来跑去的。老周的家更是大的离谱,虽说早就知道他在外面挣了不少钱,但是亲眼见到,多少还是有些眼红,我和水哥咋就不行? 平常路过老周家,他们家这围墙砌的格外的高,根本见不着里面。围墙的里面还另起一面灰色高墙,两层小楼盖得没一点漂亮模样,感神村不少人都说老周钱是赚了,眼界还是那样,纯粹是个暴发户。玉依依心想,平常说说得了,真看到这种规格的大房子谁不羡慕的心里打鼓。 周冶凝就站在院子等玉依依。实际他是叫孙仙水来的,结果等来了玉依依。文旦送了人来,就立刻离开了。偌大的院子里整齐的平铺着青石板,野草却一簇簇的钻出来,一看就是没人打理。 “一一啊,让你见笑了。我家就这几个人,没空摆弄这些花花草草的了。”实际他解不解释的,玉依依都无所谓。 22.周冶凝 老周现在还不到五十,如果不是因为女儿晨晨病了,他还可以在外面多打拼几年,少说也得十年之后再回来养老。玉依依对这位发财的周叔叔没有多余的印象,他像是这几年感神村凭空冒出来的许愿机,村里人大事小事儿都爱烦他。玉海明死后,玉依依才懒得关心村里的腌臜事。 “有事说事。”玉依依冷冷回应,没给周冶凝一点面子。 谁都知道玉依依脾气不好。这也是周冶凝腆着脸打哈哈的原因之一。其实他和玉海明是老相识,但玉依依不知道也情有可原。可能知道了,他态度更差。 院子里静的很,周冶凝慢条斯理的,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在玉依依摆出的臭脸,他环抱住双臂,上下搓搓自己咖色羊绒衫,不经意间漏出自己腕上的好表,继续笑着,对玉依依好言好语,“一一,大晚上的麻烦你了,冷吧,快进屋。”,此时恰到好处的,有人推开里屋的门。 “吱呀”“吱呀”的,是一个脸生的中年女子,“嗨呀,你们俩站着干嘛呢?老周,你也是,叙旧说话不知道赶快进屋,冻坏孩子怎么办?”,女人迈了一步要出来迎,周冶凝侧身大方的一摆手,“一一,咱们进去!”,玉依依夹在这一男一女中间,没头没脑的进了感神村的大豪宅。周冶凝有老婆吗?周婶是长这样的吗?玉依依愣神了一会,立刻放弃了,管他呢!关我什么事,这一家子装货来的。 文旦文远来家里的时候,紧赶慢赶的催着人走,说是老周的女儿晨晨又不好了,急得很。要找人帮忙,现在只来了我一个人,装货老周还不紧不慢的,一点不像是女儿要死了的人,怎么还有空寒暄?就一段时间没回来,感神村的人,玉依依是一个也看不明白了。这不是耽误他嘛!楼月在家还需要他陪呢。 进了屋子,他发现周冶凝的家挑高怪的很,外面看起来是的确是两层楼,可是一层竟然已经这么高了,玉依依有种来了天王庙的错觉。高耸的天花板就靠四根大石柱撑着,也没多余的家具,甚至整个家就摆了一张圆桌和一把椅子,玉依依抬头往里看向上的楼梯,异常突兀的,空荡荡的一层里就属那个楼梯最大。最下面几层台阶格外的又宽又高,越往上的就越窄,盯的久了,他竟然头晕眼花犯恶心,空间感都扭曲了。老周的暴发户审美痛击了我,是这样吗?有钱你就这么乱花?照着样板房抄一个,都是大老板了,不会造还不会抄吗?这二层得多矮啊?能有两米高吗?他心里直犯嘀咕。晨晨不在一楼,住二楼能直的起腰吗? 进了屋,女人就立即离开了,没打一声招呼,仿佛刚才开门热情迎接的不是她,周冶凝留意到玉依依讶异的眼神,觉得时机到了,自顾自演了起来。 周冶凝身形笔直,这个年纪了,身材维持的还不错。他优雅的走到圆桌边,暗红色的桌面上什么也没有,抚了抚不存在的灰,顺势滑坐在竹椅上,他挺拔的身体一下子深陷进去,头也垂下来,没了初见的神气。 竹编的椅背被他压得嘶嘶的响,“一一啊,我不瞒你,晨晨是熬不过去了。玉哥的事,我也知道,照理说,你比阿水厉害。我也算是看明白了,阿水没办法救晨晨的命。你来了也好。陪我一起等等吧。”周冶凝的手臂从椅子上滑落,手指触到冰凉的地面,依旧刻意漏出他的那块好表。玉依依看不清具体的时间,心里烦闷,这会儿你又不怕脏了? 有病吧?等什么?谁有空?早知道不来了。感神村就没有一个正常人。在玉依依眼里,周冶凝突然不知道发什么毛病,姿势诡异的瘫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孙仙水的坏话,实在邪性的很,叔叔,我们很熟吗? “你去楼上看看晨晨吧。晨晨很久没有见过外人了。”果然在二楼,没人性啊,老周! “没事我要回家了。”这老周是有病的装货。 “一一,你去看看她吧!晨晨一个人很可怜!谁也不愿意见她!她一个人,就她一个人!”周冶凝的羊绒衫都皱巴起来,他激动地怪叫起来,但依旧瘫坐在椅子上。 也不说给我坐坐!玉依依心里埋怨文旦文远大晚上拖他白走一趟。一家就一把椅子,神人啊!他时长觉得自己就是太正常了,所以显得竞争力不足。好在他脸蛋漂亮,才能抢到楼月的注意。还好,还好!“要是你没事,我就回家了。” “不能回家,不能回家!你去看看晨晨,一一,听我的没错,你去看一眼吧。”周冶凝边叫边舞动垂在地上的手,玉依依遗憾自己出门没揣一把糯米。 “周叔啊,实话和您说,我来之前,水哥交代我要体谅你的心情。所以现在我还站在这里听你说这些疯话。孙仙水不欠你们的。我更加不欠你们什么。你女儿要是真死了也和水哥没关系。”孙仙水连压箱底的东西都送出去了,他对晨晨仁至义尽。老周根本不知道孙仙水吃了多少苦头,不仅没有半点感恩,心里嘴里也全是怨恨,玉依依看不起他。 周冶凝的上半身抽动了几下,挣扎的跺跺脚,他直起腰,两眼通红的看着玉依依,竹椅被折腾的嘎吱响,吼着,“怎么和他没关系!”,他无厘头的暴怒让他干瘪的脸颊充血,变得通红,脖子都粗了一圈,“怎么可能和他没关系!别人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吗?玉海明怎么死的?你老子一个人怎么死的,你心里没数吗?”,一刻钟不到的时间里,玉依依眼前的老周鬼上身似得撕裂了人的皮囊,换了个怪东西上来。他气的拍桌子,手掌不怕疼的砸在桌上,把圆桌的拍的“啪啪”响,桌角都晃动起来,撞在水泥地上,“噔噔”的往前跑。 “你有病!”有病就去看!玉依依撇了撇嘴角,彻底没了耐心,病得不轻的不是晨晨,是老周。他甚至没了愤怒,只觉得好笑。他们嘴上说着这是天王的诅咒,要孙仙水请天王回来破邪,原来心里更恨得是孙仙水,这么恨他,还要去求他,虚伪的一群蠢猪。 周冶凝发现玉依依转身想走,两腿顿时有了力气,几乎是弹射起来,双手 激动的在空中乱抓,像是屁股下的竹椅终于受不了他,把他猛地抛了出来,“我没骗你!你去看看晨晨就知道了。”,中年男人整张脸涨成紫红色,一边大喊一边喷出唾沫,不复一开始的体面模样。 “我要回去了。”玉依依没心情继续搭理这种人。 “天王罚的就是和孙仙水有接触的人!对他越好,得病越早,玉海明是第几个死的?晨晨之前只见过孙仙水两次,她着魔一样的喜欢孙仙水,所以才病了。你不相信,你也会像玉哥一样横死!”周冶凝的声音越来越高,癫狂的想要拦住玉依依。 眩晕感又笼上玉依依的头,“我说了,你有病。”,有病就得治,回去要是告诉水哥,他得多伤心,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玉依依完全不理周冶凝在背后狂叫什么,飞快走到门边,一手拉开大门,才发现他们家门也重的离奇,那个女人是怎么推得动的?“砰”的一声,重重关上门,总算隔绝了坏心眼老周的疯话。他才走出门,心还没有落回到肚子里,焦糊味就钻进鼻腔,远处火光乍现,天王庙的方向一片火红。 霎时间玉依依的脚底升上一阵寒意,像蛇一样顺着他的腿爬上腰腹,盘在他的心上,“咚咚”,“咚咚”,心脏的跳动声被疯狂放大,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发出“嗬嗬”的共鸣,玉依依拔起腿就跑。 明明在外面,天广地阔,玉依依却缺氧似得绷着心肺,腿沉的灌了铅一样,平常很近的路,此时望也望不到头,着火了,天王庙着火了!我家着火了,楼月,我的楼月! 玉依依觉得自己的脸很疼,风像刀一样刮着脸颊耳朵,他越跑脚越轻快,所以他一直跑,路边全是暗的,什么都是模糊的,只有家的方向越来越红,他不能停,他一刻也不能停。回过神已经到家了,他甚至觉得今夜长的不真实。 孙仙水蜷缩着蹲在墙角,楼月依旧静静的躺在床上,盖着他不久前从镇上带回来的绒被子,除了门口的竹子被烧光了,家里一切如常,玉依依一屁股就跌在了地上,捂着嘴干呕。 他的小腿酸的站不住了,大腿肌肉撕裂似得疼。脑子里的神经绷的太久,松下来更是痛的无法忍受,像是有几万只蚂蚁密密麻麻的在头盖骨里爬来爬去,玉依依的手撑在榆木门上,大张着嘴。他胃里反酸水,强忍着恶心,一口又一口的呼吸着,此时屁股着地,手靠着门,他才觉得自己真又活过来。 屋子里的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天王庙的火一直烧到天亮,感神村竟然没有一个人赶来救火,今夜的一切真像是一场只属于他们的梦魇。焦灰的味道里还掺着怪异的草木甜味,黏在玉依依的喉咙口,每吸一口气,每吞咽一次口水,都像是把天王庙的灰烬兑水咽进肚子里,他想想都恶心的受不了。 周冶凝站在院子里,女人给他披了件外套又消失在黑暗中,他一个人望着天王庙的方向,低声念叨,“烧了好,烧了好啊。”,院子里只有野草摇曳着回应。 23.珠子 他孤身佝偻着,显得格外单薄,没一会儿又神经质的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烧了好,这一天,这一天总算来了。”,和刚才在玉依依面前的癫狂模样不同,他此时冷静的很。空气中弥漫着的碳糊味,他黑色瞳仁里跳动着的火星,都让他无比快意。周冶凝这个名字是偷得玉海明的。玉海明早就死了,现在他最喜欢的天王庙也烧了,天都在帮我。不对,怎么能算的上偷呢?这本来就是我的。这一切就该是我周冶凝的。 “‘冶’要破,‘凝’要定,多好的名字,去伪存真,海明啊,可是命偏不准我给你用。真可惜。” “玉海明比玉冶凝顺嘴多了,老爹。”玉海明天生嘴贫,爱和他爸顶嘴。而我喜欢和他们呆在一起。 “珠子,你说对不对,我这名字,冶凝,取得多好。”玉老头留的一头长发全白了,但他的眼睛一直炯炯有神。他看着我的时候,只有慈爱,好像我也是他的孩子。 但我不是。“你问他做什么,他才多大,珠子还什么都不懂呢!”玉海明和我没差几岁,喜欢以我的大哥自居,犯了错也常常找我背锅,可我还是喜欢跟着他。 “他不懂你就懂了?诶呀,烦啊,海明难听,还得跟着你一辈子,我做老子,我多没面子?” “那以后我就叫珠子。珠子你叫冶凝。”玉海明眼珠子滴溜一转,就安排好了。 “你瞎说什么?珠子名字多好,凭什么和你换啊?你问过人家爹妈了吗?玉海明你这么点年纪,就烦人的很了!” “好。”,“好呀。”,“行呢,海明哥。”,“好,我就叫冶凝了!”,周冶凝的视线落在从青石板砖缝里蹦出来的野草上,我当时是怎么说来着?我忘记了。我全忘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轻颤,嗫嚅着,近乎口齿不清的回答玉海明,“真…真的…的吗?”,玉海明和他老爹都没听到他嘴里发出的音节。 我没忘,我其实一点儿也没忘,我那个时候红着脸,心脏止不住的狂跳,我是周冶凝了!不需要父亲母亲同意,他们不配做我的父母,我不要做珠子,珠子能做什么?珠子的命就是被穿成串,线断了,就又摔进泥里,珠子只能等着别人把他挖出来,我不要做珠子。 去伪存真,我是周冶凝。 “晨晨,爸爸都安排好了,你能活到七十岁的。”周冶凝捂着心口,“谁说你不欠我?恶恶相报而已。”,他始终在笑,嘴角的肌肉一跳一跳的,痉挛似得,女人没声没息的出现在他身后,招呼他,“回吧。”,他们脚步很轻,好像不愿意惊扰藏在暗中的魅影,有青绿色苔藓一样的东西悄悄爬上周冶凝的脚尖,他丝毫没有察觉。 …… “你的意思是说周老板疯了?”孙仙水一会儿挠头一会揉眼睛的听完了玉依依一通抱怨。 “对啊,水哥。你都没看见昨天他那样儿!”玉依依捏捏自己胀的发酸的大腿,岁月不饶人啊,休息了一夜都没缓过来。 “怎么会呢?他要有病,贝师傅现在就得急死。”孙仙水想到大和尚急头白脸的样子,就觉得好笑。“请天王周老板出了挺多钱,你又不是不知道,村子里其他人都是脾气大胆子小,想办事儿又不乐意掏口袋的。”要是没有周冶凝,他们估计一周不到就被感神村的男女老少轰走了。 “我骗你干嘛?水哥,诶,我必须得好好说说你了,你变了,你现在对有钱人有滤镜了。”玉依依掰正孙仙水的肩膀来回晃悠,“我们得平等的,看待这些个牛鬼蛇神。感神村,就没有一个正常人!”,孙仙水被他烦得没办法,只好连连点头。“行行行!” 过了一会,临近中午,金箔似得的光投在屋里,玉依依又折腾着给楼月换了个房间住。虽说比之前那个小些,但是朝向更好,能一直晒到太阳。这边长久不住人了,屋里尘土味道大,亮堂的屋子里,上上下下的浮尘都看的一清二楚。玉依依停不下来,赶紧拉着孙仙水一起大扫除。幸好还没置办多余的新家具,打扫起来也十分简单。靠墙的小床被玉依依铺上了新买粗麻布垫着底,他听说这东西垫在被褥下面能闻到自然的草木香,清心安神,他太希望楼月能睡个好觉了。 孙仙水挽起袖子,悠闲的倚在窗边,若有所思。他一只手撑在半人高的长桌上,嗅着从窗外探进来的一株粉红花苞,微风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格外的惬意。这里一点也看不到天王庙了,希望离得远点,那个天王就别再缠着我们了。楼月和他都默契的当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玉依依还以为楼月是太累了,所以脸色才这样差。 天王庙烧塌一个顶,感神村的人全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他们想当然的把这看成是天王又发怒了。之后或许就不是挑一个人两个人随机诅咒了,整个村子都无人可逃的局面摆在眼前,他们哪也不敢去,甚至不敢来问。 孙仙水一大早去隔壁看了一眼,焦黑的瓦砾下满是折断的橼木,几根大立柱还是在的,漆皮已经被融化的不成样子,空留灰白色的石芯,一场火之后天王庙只剩下厚重的灰烬,又有谁会真心在意呢? 天王神像刚丢不久,玉海明还活着的时候,还有他维护天王的体面,玉海明死了,这里早是废庙一座。这场火可以说是没造成任何实际的损失,就是可惜了我们门口的,那几株翠绿的好竹子。天王要我别再找他,怎么不直接和感神村的人说?冤有头,债有主,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孙仙水有些烦闷。埋好的铜钱咒也是想赶我们走,现在连天王都直接出马了,这人怎么还没动静?我们三个而已,值得里里外外的这么大费周章吗? “诶,诶,水哥,你发什么呆啊?你听见我说话了吗?”玉依依提着半桶水,晃晃悠悠的在孙仙水面前站定,“还有,不是说好了我们一起干?你怎么偷懒啊?”,他甩了块沾水的抹布在孙仙水手边,孙仙水嫌弃的捏捏手指头。 “我在想,给周老板的收费还是太低了。”孙仙水站直了身子,伸手就往玉依依身上擦,玉依依熟练的躲开。 “你不早说!去要钱啊!我们马上就得养孩子了,你知道这是多严重的问题吗?”他们俩一唱一和的在屋子里闹的开心。 “嗯嗯,去要,去要。” “还得多加一个精神损失费,误工费,去他家一趟,我的腿都不行了。现在走路都在抖。多晦气啊。” “嗯嗯,加上,加上。” “水哥,你又敷衍我!愣什么神呀?” “我不是一直听着呢吗?”玉依依转着圈的在孙仙水耳边吵,他揉揉耳朵,抬脚想溜。又被玉依依抓住了。 “那你还不过来搭把手?”玉依依拖着床沿往外拉,他打算再给楼月配一个屏风,又漂亮又挡风。 “我得去要钱了。”孙仙水抽出自己的半截袖管,转过身就想走。 玉依依扯着嗓子大叫,“诶,水哥!水哥!别走啊!我拖不动!”,小床的床板嘎吱嘎吱的晃起来。 “我也是。” “我说我一个人搬不动这床!水哥!水哥,别走!” “我说我也是!”我也搬不动啊,一一。 孙仙水和玉依依闹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叫文旦文远来帮忙,两兄弟最近忙得很,除了送货上门,都没来家里待过。 玉依依一通电话,“文远,大扫除!来帮忙!记得带上文旦!”,没给对面说话的机会,就立刻挂了,转头笑嘻嘻的看着孙仙水,露出整齐的牙齿,“水哥!安排好了。”,孙仙水反手把门给带上,长叹了一口气,“一一啊,一直欺负他们也不好吧。”,孽缘啊。 文旦文远和玉依依算的上是真正的发小。小时候他们俩仗着是兄弟两个,老使唤玉依依跑腿,楼月来了之后,风水轮流转,文旦文远怕楼月怕的出奇,玉依依狗仗人势终于翻了身,贯彻不用白不用的精神,领导的跑腿就是自己的跑腿,时时安排他们俩帮忙做事。 “水哥,你想这么多干嘛?文远和我好的很!”玉依依拍拍胸口,一脸骄傲。 “文远的病还没好。” “你心疼他的病,怎么不心疼我?我一直和你说腿疼,你都不理我!” “好了,好了,去要钱,现在就去要钱。”孙仙水有时觉得家里怀孩子的不止楼月一个人。 …… 孙仙水并不是真的要找周冶凝要钱,他是要找个借口再去会一会这位大老板。玉海明以前经常提到他,“珠子小时候和我好的很。我们俩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过往只要这样说起,他就会流露出落寞的神情。 他们俩一起坐在老宅门口的烂木头门槛上,夕阳西下。落日不仅漂亮,橘黄的光还十分暖和,空气中都弥漫着天王庙的香火味,那会儿天王的神像还在呢。玉海明边笑边搓搓脸,“诶呀,珠子还没你现在大呢!整天跟在我屁股后头跑,脸蛋圆嘟嘟的。谁知道呢?回不去了。我都老成这样了。岁月真是杀猪刀。诶?不对!年纪大了,舌头都打结。”,门前的花坛里没种花,一片碧绿,孙仙水没话说,光顾着揪草,玉海明看到了顺嘴嘱咐,“过两天全拔了吧。这底下泥都烂了。长不出来好东西的。”,野草越是绿的鲜亮,下面的黑泥就越是糜烂,“这不是长得挺好吗?”,孙仙水歪着头问。 24.试探 “哈哈哈,是长得好,多好看啊现在。但都是是表面功夫,这种好容易一去不复返。真想好,得换土了。”玉海明阖了阖眼,眼神慈悲的望向一侧的天王庙,“弟子万望天王给小子重来的机会。”,孙仙水抓抓脑袋,没一句话能听懂,“又是说的什么呀?”,玉海明就嘻哈笑着摸摸孙仙水的脸,厚重的茧子刮过孙仙水的鼻尖,痒痒的,长年累月的点香,他的手心都有供香的味道,“臭死了!”,孙仙水红着脸挣扎的想逃开,玉海明偏不让,抱着他的头左右晃晃,两个人就这样瞎玩,消磨耍闲,等着玉依依来叫晚饭。春秋轮转,时光无情,周老板倒是很少说到玉海明。 孙仙水极少主动来找周冶凝,他刻意和这个人保持距离,果然来到门前,过去的情绪像门口茂盛碧绿的野草一样狂野的探头伸展。玉海明死的时候,珠子没回来,他不知去哪了,谁也找不到他。好的穿一条裤子的小子也会在时光中走散。谁也不知道脚底的泥怎么就踩烂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烂的? 幸好玉海明死的早,他什么也不知道。玉依依回去没提到的是,周冶凝的两层小楼从远处看就像座碑一样。灰白色的楼房深深钉在感神村的一角。 周冶凝又站在院子里等。玉依依这次仔细打量着,周叔保养的的确不错,脸盘子的线条流畅,快五十的人了,也没多长一道横肉,怎么保养的呢?贴身的棉麻上衣衬得他还挺出尘。前夜里只看见地上爬满杂草,没想到原来整个围墙都塞满了枯藤,张牙舞爪的,引得玉依依真心好奇这位有钱老周的精神状态。 “周叔,昨天我有急事没来,晨晨现在怎么样了?”孙仙水表现的像是全然不知道昨夜周冶凝怨恨的话,眼神清澈,不带阴霾。玉依依一贯知道孙仙水会装傻,也没想到能演的这么好,瘪着嘴不说话。 “阿水,你还记得你答应我的事吗?”周冶凝却突然不装了,脸上没有一点笑。 “晨晨的事,我一直记在心里。”孙仙水并不回避周冶凝的质问,今夜他就是为此而来,有一件事一定要找周冶凝确认。 周冶凝眼神怨毒,像是恨透了孙仙水。玉依依十分不解,要面子的周老板过了一夜怎么变泼妇了?张嘴就骂,不带前摇。“你记得个屁!你记得,晨晨会变成现在这样?你记得,你现在就没脸走进我家的门。” 孙仙水神色不变,耐心的问,“周叔,晨晨现在还活着吗?”,这话一出,不止周冶凝,连玉依依也愣住了。如果晨晨已经死了,周冶凝昨天拖着我是要去看什么? “闭上你的臭嘴!晨晨好的很。活的肯定比你长。”周冶凝瞪大眼睛,对着孙仙水大吼,“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不把晨晨的事放心上。丧门星就是丧门星!”,那张保养得当 的脸也扭曲起来。 玉依依冷着脸扯扯孙仙水的袖子,示意他走,周冶凝明显状态不对。 孙仙水侧头回看玉依依,知道他的担心,对着周冶凝摇摇头,“周叔,晨晨没事,我就放心了。我们俩先回去忙了,家里事多,你也知道。”,丧门星这种话他早听惯了,就当是耳旁风就好。孙仙水身形松散的站在周冶凝面前,轻飘飘的说,“晨晨好了,劳烦您把木头还来,我们这边请天王还使得上。最近好木头不多见了。”,周冶凝正盛的气势一下子落败,气息沉重起来,“我会多打钱在你账上,去找贝静波吧”,攒着的拳头也无力的松开了。余晖把小楼的影子拉的很长,周冶凝慢慢被拢在阴影里,孙仙水拉着玉依依的胳膊往外走,“周叔,天不早了,先回了啊!”,玉依依想不到一个字都没提钱,打打机锋的事儿,孙仙水一个人葫芦里卖的药就够周冶凝吃一壶的了。水哥,果然厉害。 “水哥,你故意用晨晨刺激他干嘛?”狗急了还咬人,周冶凝脸色一变是挺吓人。 “里面有古怪。”孙仙水半边身子挂在玉依依肩上,看周老板这样子是问不出来了。 “我长眼睛了,我能看得出来。”玉依依想把孙仙水拽下来,这人环着他的脖子不肯松,一声不吭的使劲。 “一一,我累啊。” “你也沉啊!” 25.苍门雪山 回来的早还是没见着文旦文远,“文远有这速度,还愁什么呀!”,玉依依眼睛眨都不眨的,盯着新来的柏木屏风啧啧称叹,满眼喜色。暗金色油亮的木框,不透影的白色丝绢,还有隐隐透出的清雅香气,完全就是玉依依想象中的屏风,堪称一比一还原,他乐呵呵的和孙仙水炫耀,“文旦文远和我就是一条心,水哥你别不信。”,孙仙水也不由自主的看着屏风失了神。 他好奇的想摸摸中间嵌的细丝,若隐若现的花纹实在有趣。刚伸手就被玉依依锤了手背,青年贼兮兮的护着,“诶,不能摸!月月还没看见,被你的糙手勾出丝了怎么办?大老粗!”,孙仙水快速踢了一脚玉依依,埋怨着,“你真烦人!”,玉依依边笑边脚下挪动,严严实实的挡在孙仙水面前。 “这花纹你选的?”很少见到用柏木板搭绢丝,边缘磨得格外的细致,隔着人都能看到木料自然莹润的光泽,文远还是会挑好东西,就是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中间花纹到底是个什么样式。绢丝太薄,跟着光影变化,颜色深深浅浅的,似有粼光。 玉依依看孙仙水那么入神,以为他特别喜欢,心里更是高兴。“那当然,特意托他们俩给我带的屏风,好看吧?就这几笔,多大气!一点花花绿绿的都没有。” “这到底画的什么呀?”孙仙水凑近问,眼睛还是盯着画不动。越看越怪,细丝和木框都泛着朦胧的白光,他用力眨眨眼睛,生怕自己看错了。 “雪山吧。”文远说雪山最有韵味,格调高,卖的极快,玉依依狠狠心立马拿下了。 孙仙水垫着脚,压着玉依依的肩,换了好几个角度观察,果然白润的绢丝上浮出几个小字,玉依依无奈的左右晃晃肩膀,对着孙仙水嘟囔,“干嘛呢?”,孙仙水缓缓回了几个字,“苍…门…雪…山。”,寥寥几笔点墨而已,他看了却有些舒服。 “说什么呢?”玉依依肩上沉沉的,“水哥,你真得减肥了。”,孙仙水听了,更加使劲儿往下一压,“诶呦!”,玉依依差点儿没站住。 “苍门雪山。赤玉无光草木死,北邙水冷空自流。”孙仙水低头对着玉依依耳朵念叨。 “水哥?念什么经呀?”还不快下来!玉依依拿孙仙水突如其来的孩子气没办法,只好任由他捉着不放。 “这上面写的。”孙仙水快速绕过玉依依,再次用脸贴着屏风,盯着白绢,“一一,寓意不太好啊这个。”,认真端详,反而什么都看不到,那几个字被刻意藏在细丝里。还是有古怪。 “你不喜欢没有用,等会找月月来看!”玉依依气不打一处来,看那么认真原来是找茬呢。 玉依依执意留下这个大摆件,那只好等楼月醒了再看。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过了好一阵儿,终于等到了楼月。 “撤掉。”楼月一锤定音,牛啊,月月。孙仙水努力绷住嘴角。 玉依依脸一下子变得红彤彤的。“为什么呀?月月,你不喜欢?是不是水哥和你说我坏话了?”喂!别冤枉人啊!我有空去说你坏话吗?刚才谁在这儿陪你的? “丧门。”楼月目光扫过屏风,懒洋洋的提醒。 两个字在孙仙水脑海里炸开,他忽然想到玉海明,“上山下水,莲花倒植,损财伤丁,这家伙阴损到老家了。”,从前隔壁村子有一户新装了房子之后不太平,玉海明只提了一嘴头重脚轻就带着他回了家,回来的路上不停念叨这句话。 “丧门局还能这么用吗?”他不解的望向楼月。细看这画,古怪是有的,但也的确是雪山,不像是有咒,最多是寓意一般。 “头宽脚窄,什么山长这样?”大头钉子一样嵌进地里,这还看不出来,楼月捏着鼻子问孙仙水。 “你们没听过北开雪门,万户抬魂吗?”玉依依和孙仙水对视一眼,木楞的摇摇头。 “那骆驼山北门局也没听过吗?”两人又摇摇头,头更低了。 “那你们到底知道什么!不知道就多读书!烦人呢这不是!”楼月侧身躺在玉依依新铺好的床褥上,鼻尖萦绕着好闻的木头清香,她自在的两条腿交叠曲着,耷拢着眼皮,看着站在屏风前的孙仙水和玉依依。玉依依贴心的摸出怀里的苹果,“月月,你别生气!”,胳膊肘顺势捅了捅孙仙水,水哥,说话呀! 楼月一个斜睨的眼神送过去,孙仙水立刻拿过桌上更红的苹果,拔高音调,“你看你,这让人怎么吃啊?去切。没一点儿眼力见!”,玉依依狠狠瞪了一眼孙仙水,又看向楼月,脸上漾开傻笑,“好,我去。月月,等我,马上安排。”,拿上孙仙水手里的苹果就跑出房门。 玉依依没了影子,孙仙水脸色才冷下来,“文旦文远不会害你。”,孙仙水沉着声。 “我知道。”哼,他们也不敢。我一拳揍两个。 “别多想了,月月。一般人不懂这些的。偶然而已。”孙仙水不希望楼月再去深思这些事,一切繁杂的事都由他来处理就好。 玉依依很快跑回来,嘴里还哼着小曲,显然心情不错。孙仙水知道这小子肯定有事儿! “………主城背靠点苍山,新领主为了让自己的气势进一步盖过周边的村民,大开北门,吸收山脉灵气,结果不到一甲子,府城的人因为瘟疫几乎死光了。月月,骆驼山北门局,你是不是想说这个?”他稳稳的端着瓷碟,弓着背,讨好的捧到楼月手边。孙仙水捂着眼睛看不下去。果然,论狗腿谁也比不过玉依依。 “一一,不愧是你!”孙仙水几步凑到玉依依眼前,用肩膀轻轻撞他。“学的真快。” 玉依依护着碟子,一个侧步滑开,不理孙仙水。“哼。”想吃自己切!不劳者不得食。 “月月,别管什么北门,南门了,还是那句话,身体为大。”孙仙水抱着柏木框一侧,给玉依依使眼神,“你看不惯,我们俩立刻给它搬出去!”,他眨眨眼似乎看到绢丝 细布上又冒出几个字,还没看清写的是什么,瞬间就隐去了,他绷着脸,不动声色,不想再影响楼月的心情。 楼月沉默了一会儿,“事情越来越古怪了。这一家还有几个人?他要开雪门,无非就是要我们也去死。”,她垂着眼,眼神黯淡,虚弱的倚在窄床边,“你们俩分了吃,现在吃不下。”,孙仙水接过盘子,心下一沉,楼月最近总是提不起精神,还是因为天王吗? 玉依依紧张的去探楼月的脸颊额头,楼月也不闪躲,任他小心的摸来摸去。孙仙水“诶呀”一声,随意捡了片苹果吃,嚼了嚼也不知道什么味道就咽下去,就不能等我走了再来这出吗? 他也不想动,拧着腰岔开腿,伸长手臂一递,就把盘子搁到窗前的桌上,诶呀,这两个人也真是腻腻歪歪的。孙仙水闭着眼点评了一通,“刀工不错哈,一一。嗯,苹果也还行,够新鲜,一般脆甜。月月,这不是你爱吃的那种。”,说着捏着手指往衣摆上擦了擦,这苹果还怪粘手,不吃也罢。 好的是楼月没发烧,可无奈的是玉依依哄来哄去也没成效,她还是心事重重的。“水哥,一一,如果我出了什么问题,你们不要管,要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过日子。”楼月额头的碎发遮住她的眼睛,玉依依习惯性为她捋到一边,又心疼的抽出一床被子,小心的揽过她,“月月,我和你说过的,要注意保暖。”,他完全不理楼月在说什么,顺带还两手攥住楼月冰冷的右手,替她暖手。 “你听到了,一一说要注意保暖。”孙仙水拉过一侧的圆凳,坐在床沿正中对面,看着楼月的眼睛,“你知道的,他不爱听的,他都听不进去。”,他指了指玉依依,然后捂住自己的耳朵,玉依依又轻哼了一声。 “我能感觉到变化。”玉依依的手掌宽厚暖和,楼月回握他的手,“变化已经开始了,我会越来越不像我的。”,我怕有一天,楼月不再是楼月了。 孙仙水没有一点迟疑,“你就是你,变成什么样儿都是楼月。”,楼月始终是轻盈的,像风一样自由,像云一样包容,她从没有战战兢兢的情绪。谁也不应该让她有这样的情绪。孙仙水觉得如果现在有战士,应该就是楼月这样的人。 “我觉得很多事从一开始就错了,只是你不知道。你们都不知道。”从某一个时刻开始,楼月有种预感,命运催着她回到原来的地方去,孙仙水和玉依依的未来里不会有月。 难得的孙仙水有些生气了。他语气生硬,“你明明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抿着嘴看向楼月。如果从一开始就错了,那就是我不应该活下来,我应该死在那场雪里。楼月是孙仙水活下来的支点,是为他而来的浮木。可是楼月现在觉得自己错了。为什么? 楼月没有迁就孙仙水的意思。“你不会死的那么早的。”没有我,你也会活下来。或许本来就不应该有我掺和,为什么呢?摩维你一定早就知道,为什么还是要给我一场梦? 26.你命太轻 一滴泪落在玉依依的手背上,他什么也没说,干脆利落的坐在地上,头轻轻枕在楼月的手上,我不需要明白什么,你也不必多说,月月。玉依依听不懂楼月和孙仙水再争什么,他只是静静的听。 孙仙水还是一句好话不肯说。“我知道,我没那么好命。” “你怎么就是不明白?你是不同的。”他们不会让你死的。 楼月带着一个秘密而来。卯君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走了就不会再回解由。摩维又非要她来找化身,懂和不懂,就在一线之间,孙仙水就是卯君最满意的化身。 “的确不同。一般人也不会过成我这样。”孙仙水很清楚言语有时就是一根针,他知道怎么刺,楼月会痛。 “你以后就该这样。谁也不能再伤害你。他们不应该这样对你。”楼月知道孙仙水总是在藏,他不喜欢露出自己带刺的样子,可是谁也不该这样活。卯君想要得到的东西都和孙仙水没关系,孙仙水就应该想讥讽时就讥讽,想生气时就能生气,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任何桎梏。 “不要说以后。我不想听。楼月,你今天非要这样,是不是知道什么?感神村里有人在针对你?我们明天就走。”孙仙水很后悔,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知道楼月受不了他那样说。 楼月反常的一口回绝孙仙水的提议。“不能走!” “你说的会出现的问题,是什么问题?你会死吗?” “现在不能说,那是一个梦。” “危险吗?” “对我来说,不危险。”回去而已,算不上危险。 “楼月,你为什么非要呆在感神村?”孙仙水不解。 “要替你争一口气。” 楼月眼神坦荡的让孙仙水一时失语了。就为了这个?“这种理由不成立,明天我们就走。我没有要出的气。周冶凝替他们赔的足够了。” “不行!最早也要等过了端午。” “你有事瞒我。已经两次了,你一次都不肯走,我要说多少次,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感神村的人怎么想,我全都无所谓,他们觉得我是废物,是混蛋,那就顺他们的心,觉得我是天煞孤星也好,瘟疫也罢,和我没关系,和你也没关系!明天我们就回镇里。”孙仙水气的用鞋尖踢了一脚床沿,脚趾钻心的疼,但还是比不上心里火烧一样的痛。为什么呢?为什么总是不听我的话?明明我什么都不需要。 玉依依听懂了一件事,他和孙仙水靠的极近,自然的按住孙仙水紧绷的肩膀,“水哥,我们就待到端午吧,也没几天了。”,孙仙水疑惑的抬头,大吼,“一一!”,这种时候,不能再什么都顺着楼月了! 青年弯腰把头抵在孙仙水的肩上,“听月月的吧。”,语气里带着乞求。孙仙水可能还没有察觉到,楼月在改变别人对他的看法这件事上有多执着,她不允许有人看轻孙仙水。端午一定会有事发生,对楼月或许有害,但能改变孙仙水的人生,她愿意付出代价。楼月愿意,玉依依就愿意。我和孙仙水不同,无论如何,我必须支持楼月。 楼月倒在床上,陷入床榻的阴影里,“我要躺一躺。”,她眯着眼,看着眼前的玉依依和孙仙水,该拿你们两个傻瓜要怎么办才好? …… “嘿嘿,成了。”女人的喜悦藏也藏不住,她乐的肩都在抖。 “你确定这么做对一一没害吧,对吧?” “害不到他,你急什么?做都做了,怕什么?”女人穿着深红拼接的长袍,白色丝线游走,闪着绿色荧光,长发团起扎成一个利落的丸子,额头鬓角没有半点碎发,圆润的脸蛋上涂满朱红符文。 “你说话不算话,我就弄死你!”青年一把就扣住女人的喉咙,女人毫不在意,长袍上的白线顺着她的的皮肤爬到男子的手上。 “文旦,好了,不要这样对蓁蓁,她是女孩儿。”文远上前握住了文旦的手腕,另一只手抱着他的腰背,“好了,好了,再怎么样也不能动手。”,声音不高,语气温和。 文旦听话松了手,蓁蓁却转头咧嘴一笑,不在意的往后一倒,眼里只有喜悦,身体贴在冰冷的石板上,感受着变化,“哈哈…哈哈哈…哈哈,成了,成功了。”,仰面盯着发黑的房顶,她甚至觉得自己能看到哪块梁木几天后就要开裂,笑的恣意开怀,红色长袍十分宽大,平摊在地上,像是一团除不掉的血红色污渍。 “你真是疯的不轻。我原先以为,楼月是你最重要的人。”文远觉得眼前的女人像是一只褪壳失败的红蝉,蓁蓁的外表越来越像少女,内里却不再是她了,他们做这行的都得担心什么时候会被对面的东西吃掉,何必呢? “是重要。所以我得送她回家。”蓁蓁顺势在地上翻了个滚儿,脸贴在地上,咯咯笑着,“我现在能听到木头,泥土的声音了…哈哈真好…哈哈哈,真好,你们家这房顶还有这地板都说讨厌你,快换吧。别说我没提醒你,到时候砸死了,摔死了,可别说我事儿没办好。”,文旦暴怒,狠狠踏了两脚地面,甚至直接踩在了蓁蓁的长袍上,“我呸,神经病!”,蓁蓁越喜悦,他越暴躁,帮她做事仿佛激发了他前面十几年的戾气,他只想踹几脚这个臭女人,一一,水哥从没害过你,他们对你这么好,你凭什么?你究竟凭什么! 然后就是一阵酸涩冲上心头,是啊,凭什么?你怎么能这么对他们?玉依依那么相信你,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什么也没了,你就这样对他,你还是人么?文旦的身形一下子颓然起来,他回抱住文远,眼泪不受控制的滚落,“你能活就行。”,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文远能活,我死了也行。文旦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流着泪从文远的怀里无力的滑下去,跪在地上,上半身踉跄摇晃着。 “你什么都没做错。都是我的错。”文远松开手任由文旦脱力滑下去,眼里没有波澜,都是冤孽,因我而起的债,天王大人,如果你回来了,请你放过我弟弟,让文远代他受各种苦,赐我们两兄弟解脱。 “你们俩感情还是这么好,哈哈哈…哈哈…要相信科学啊,文远,死后没有地狱的。别装了,你没法儿代替文旦受任何苦。他要做这些事都是你害的,你就是一只贪得无厌的寄生虫,踩着弟弟的背,你也要苟延残喘的活啊!你就是这样的人,装什么装。” “神经病,你凭什么这么说他?你算老几?我们的事不需要你管,疯子。”文旦跪在地上,猛地向蓁蓁扑去,双手死死捂住她的脸,用力向下压,眼泪滴落,蓁蓁脸上的朱红化开,滚烫的红色蔓延,文旦不自觉卸力松开手,“你把自己搞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就满意了,你毁了我们就满意了。从一开始就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他觉得自己心肺都被掏空了,他已经不是人了,是一个烂掉的破风箱,一吸气就大声嗬啊嗬的,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文旦手上粘腻的符文又缩回蓁蓁的脸上,交错有序的爬过她的眉骨,鼻梁,顺着人中钻进嘴里,你为什么也变成这样呢?你想要的东西就这样好吗?明明你以前说过,你能理解我,楼月对你来说也是一切,我以为你是最懂我的人,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是面目全非的你,从头到尾我都是最傻的那个。 “你已经身处地狱了,我不和你计较。” “接下来,还要做什么?”文远看着哭得不能自已,失了神智的文旦,还有像死人一样躺在地上 的蓁蓁,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大梦一场,都是空。 “端午。等过了端午。你就好了。你放心。我不会骗你。” “你也说过不会害他们的命。” “我们一起长大,我不会要他们的死。这点我做的比你好。你根本是在逼文旦去死,我们几个里面,我最看不起你。” “你以前还说过我性格最好的。你说的都没错,文旦就是被我害了,但我不会改的,我要活着。”我答应过爹娘,答应过文旦,我一定要活下去。背弃信义,行尸走肉,活得再恶心,再下流,我都不在意。“你看不起我,我也不认。” “如果孙仙水像你这样活着,楼月也不用费这番苦心了。你抱着这个碗,熬到端午之后,无论多痛,都不能松开这个碗,等玉依依病了,你也就好了。” 文远手里有只银碗,和玉依依从天王庙带回家的一模一样。碗底发黑,边缘却锃亮,盯着看,空碗里像是有层云雾,伸手去拨又什么都没有,拿着就觉得针刺一样的疼,一会儿冷,一会热,“你说这个碗可以给我换命,为什么非要换一一的命?如果这个碗可以做到,用其他人不是也行吗?你处处针对一一,我不懂为什么?你喜欢楼月,一一也喜欢,一一对楼月什么样,你能做到吗?他为了楼月死也甘愿,而你,你在做什么?”,从蓁蓁挑明自己要做的事开始,文远始终不能理解的就是她的目的,简直荒唐。 “你说楼月不会死。你要送她回家。在他们回来前,对老宅做手脚。明知楼月有孩子,需要凝神静气,还是对斑竹下药。甚至要我们送那种屏风诅咒她,你都不敢去看楼月,只会用这些小的手段恶心她,你就让人看得起么?我看不起你。”,如果没有别的目的,那这女人就是疯了,如果有,也不会是真的想对楼月好。 “你当然不懂。术女只有死了才能回家。她应该回到摩维身边去。”蓁蓁脸上的符文彻底退去,光滑的皮肉之下藏着红光,她像个提线木偶似得直挺挺的坐起来,身体僵硬,脖子上还有文旦留下的青色指痕。 “我拿走她的眼睛,她就是普通人了。术女没了眼睛,什么也看不到,她必须回到神庙去。而你,你要活下来,就要和玉依依换,和你因果重的人才能替你,在这里,能和你换的只有两个人,不和玉依依换,就要和你的好弟弟换,他不用说,肯定是乐意的,你会乐意吗?”,蓁蓁彻底坐直了,上半身和下半身诡异的折成笔直的九十度,“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不能是孙仙水?虽然你藏得很好,但是我知道你讨厌他。哈哈哈…哈哈文远啊,你就是这种烂人啊!拐着弯的说可以换其他人,为什么不换玉依依,你是想换孙仙水对吧?哈哈哈…哈哈哈…”,蓁蓁张开手掌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掩住自己的笑,只漏出眼睛,挑衅的看着文远。 文远面不改色,瞳孔里倒映着蓁蓁狡黠的脸,“所以呢?孙仙水不能用吗?你舍得楼月,舍不得孙仙水吗?”,他依旧温和。比起文远的小心思,蓁蓁更讨厌他这种做坏事总是坦然的态度。这个病死鬼像是一把开坏了刃的刀,他伤不了任何人,但他还是一把刀。 “他不一样。和你不同,孙仙水是重要的人。他对谁来说都至关重要,用他替你,你会死。我早就和你说过,你命太轻。可你就是不信,有什么办法?” “天生下贱就应该死吗?我不会死的。就用一一吧。我会好好拿着的。”文远想要扶起地上的文旦,却发现他躲开了自己,他抿起嘴,“蓁蓁说了,一一也不会死。你不要难过。这里没有一件事是你的错。”,他给文旦擦擦脸就收回手,“命,这都是命。文旦,没事的。”,没事的,活着死了也只有我们才永远是兄弟。 27.兄弟 “碗里有玉依依的魂,黑色全化没了,他的魂就被你叫来了,放点血吞进去,借他的命活下去。你想要的,这么简单就能实现。”蓁蓁手上没有任何动作,膝盖方向一变,就从地上站起来,她扫过地上的文旦,还有距离她只有几步远的文远,没有一点犹豫,猛地伸腿,足尖飞快就点到文旦的脸上,青年一下子就被踢翻倒地,她开心的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好玩,好玩,我还有事,回见喽。”,说了不和你计较,你还当真了,烦人!这场梦,谁也没法儿自己醒的。 走到门边,木门无风自动,吱吱呀呀的为她开门,文远看着蓁蓁开玩笑似得,像踢开路边的破石子儿一样轻松的踹开文旦,她的眼里只存快意,终于明白蓁蓁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总也不会长大的女孩儿了。 “砰”的一声,门又紧紧合上,文旦学着蓁蓁的样子,盯着发黑的房顶,“哥,你说,它们真的讨厌我们吗?”,屋子里满是陈年的霉味,“咳咳…咳咳,早点睡觉吧。”,文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捧着手里的银碗也向外走去。我的好弟弟偏偏是个正常人,如果生在别的地方或许会不一样,可我们在感神村。 “哥!我睡不着。” 文远还是不理会,跨过文旦,继续向前,文旦反手抓住文远的脚踝,声音沙哑迟疑,“哥,你换我的行不行?”,他几乎乞求的伸出另一只手,两手一起抱住哥哥的腿,和孩子一样耍赖,“哥,他们对我们挺好的,真的挺好的。”,从父母走后,他再也没这么大哭过,鼻涕眼泪全都抖在了文远的裤腿上。 如果让你选,你会选我吗?文远居高临下的看着恸哭的弟弟,文旦,你不能总是既要又要啊,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他没有动,只是静静等。诶,这碗也烫手的很,怎么我们想做什么事都这么难呢? “哥,大爷死前把一一托付给我,我给大爷发誓,和一一做一辈子好兄弟。啊啊…啊啊啊哥啊,你换我的吧。蓁蓁说了,换了一一也不会死,你换我的,我也不会死,我们还能一起,不能再做这样的事了,真的不能再做这样的事了,哥,哥!”无论什么时候都想挺直脊梁活下去的青年蜷缩在哥哥的脚下,宽阔的脊背扭曲起来,他像个虫子一样把自己团起来,困兽似得哭嚎着。 我想你不会。文远觉得很累。“你现在像是什么样子,和我耍赖也没用。站起来洗洗脸,去睡觉。” “你记得玉海明是对的,更要记得爸妈,要记住我们爸妈说的什么,他们要我们俩个活下去,好好活儿,活出个人样来。爸爸说对不起我们,没法儿照顾我们长大了,他的眼泪远比你现在的有价值。” “你要我用你的命,我前几年等着病死不就行了,干嘛熬着吊着烧着一颗心,绕这么一大圈儿,费了这么多功夫,等我死了,你爱干嘛,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两个都轻松。” “你也不用愧对你一辈子的好兄弟,可以安心的过。没了我这个亲兄弟的累赘,要活还是要死你都一个人做主了,问题是你早说啊!何苦来,折腾自己,折腾我。” “我不会和你换。要我和你换,我宁愿现在就死了。你想要我活,就得舍得一一。你还是不舍得一一,那我现在就把这碗丢井里去,还来得及。文旦,你好好想想。时间还多,我可以站在这里等你一直想。哥哥是死是活,都不怪你。但是你现在一定要动动脑子,好好想一想。” 文旦摇着头,彻底没了力气,松开了手,栽倒了,额头磕在冰凉的地面上,呢喃着,“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要你死。你怎么能死呢?”,他抖着嘴唇,眼神彻底失焦,如同梦呓,“哥哥,你不能死的。你答应过我,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妈妈说我们一家人,永远不分开,爸妈说话不作数,哥你说,你说答应过我的事一定能做到。哈哈哈…是我把你变成这样的…都是因为我哈哈,哥,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你也要逼我呢?不对,错了!都错了!是我的错,是我把你逼成这样的…哈哈哈…哈哈哈哈…”,暗红色从文旦的脸颊边流下来,他的半张脸都浸在血里,头发凌乱的粘在脸上,屋里没有一点声音。 文远只是望着他,哥哥失望的眼神让他心惊。他能闻到自己的血腥气,臭的令人作呕,不像鱼,像鸡鸭,整个腹腔里都止不住的痉挛,文旦不敢再看文远现在的样子,他止不住的去想,是不是都是我的错?我就是一滩烂泥啊!是我逼哥哥同我一起活下去。也是我同意蓁蓁的提议。我和一一约定过,楼月的孩子生下来,要认我做干爹。我还求水哥帮帮文远,不然他不会一直留在感神村。算到最后,都是因为我。 一一要是也病了,楼月怎么办?以前文远不能出门,做工干活的时候,楼月怕有人欺负我,天天偷摸跟在我后面。我全都记得。他们的脸,大家的笑,我没有一天能够忘记。怎么会这样呢?我们怎么会这样呢?说我是鸡鸭也高看我了,把我剖开,我也只剩一副烂心肝。 文旦闭着眼睛,声音低下去,“哥,你早就清楚我才是畜生对不对?”,文远活得辛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文远蹲下,小心翼翼的捋开文旦额头伤口上的碎发,轻轻的擦着他的眼角,把银碗往文旦手里一递,冰锥似得疼痛感钻进文旦的指骨缝隙,他下意识的挥手,可是脑海里闪过蓁蓁说的话,本能的忍着疼扑过去攥住银碗边缘,“你想死吗?你就这么想死吗?”,他对着文远大喊。 哥哥只是懒散的晃晃自己的手臂,“我没松开。”,恍惚间文旦又觉得所有人都在逼他,因为爱所以痛苦,因为无力所以愤恨,文旦竟然不知道应该恨谁? 文远的另一只手继续伸向文旦的脸,拇指按住他额头的伤口,绽开的皮肉上只有薄薄一层痂皮,一触即碎,伤口迅速裂开,鲜血又淌出来,滴在文旦的鼻梁上,文远伸开五指,欣赏似得看着这血红,“痛吗?”,他像是在问文旦的伤口,也像是在问自己,你痛吗? 怎么能不痛?痛的很呐。痛死了。痛的不行了啊!这只碗,但凡摸着它,烫的时候如同火中取栗, 一晃神他甚至就闻到肉香,人肉也是香的吗? 从手指处开始,炭火燃成烈火,顺着他的指节,他的骨头向上烧,向内烧,皮肉烧焦了,就烤骨头,这一副骨架烙散了,就点脏腑,心肝脾肺肾全烧黑了就熔了脑子,我还能活着吗? 冷的时候就像是身处雷池,寒冰一样的绵针一点一点的从指缝里扎进去,没有一滴血流的出来,像是有把木匠的小锉刀,慢慢的磨骨节,刮啊削啊,半点不着急,阴寒的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结果才磨锉了一个指节,怎么会不痛? 蓁蓁想告诉我的是,天也不同意。她要我有自知之明。她要我知难而退。对啊,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捧着这只碗,就能活下去,可是你文远,做不到,你就是做不到啊! “文旦,你痛,我也痛。”他想像小时候那样捏捏文旦的脸颊肉,“你恨,我也恨。”,可是文旦精瘦的侧脸只有血迹蔓延, “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很好。你对每一个人都很好。我病了,你一个人出去干活赚钱维持生活,玉海明死了,你每天守着一一,怕他出事,你像对待亲妹妹一样的对楼月蓁蓁,对她们的要求无有不应,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别人不知道,我知道。别人不记得,我也会记得。”,文远环抱住文旦,轻抚他的头,贴近他的耳朵,“如果你是畜生的话,我也是。如果你是个坏孩子,哥哥不会愿意这么痛也活下来,文旦,求你不要折磨自己。”,文远的指尖滚烫,文旦觉得哥哥终于活过来了,他一直像个冷柱子一样的留在自己身边。文旦做过最可怕的噩梦就是文远也恨他。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哥,等你好了,我们就分开吧。我们各自活吧。”文旦推开文远,文远的手指划过弟弟的脖子,什么也没握住,“我不要再呆在你身边。你也不要再和我在一起。我们散了吧。”,文旦两只手盖住文远的手,一起捧起银碗,“哥,好好活吧。”,他又笑又哭的样子让文远彻底没了表情。 “不行。这事儿之后再说。”文远抽出自己的手,弟弟还是不明白,我们什么都没做错,是他们错了,是天错了。 “哥,我知道你担心我没你会出事,我不会的。什么坏事儿我都做过了,门清儿。我早也变了。我们兄弟俩的缘分这辈子就到这里。”我这种人不该有任何兄弟。离我近的,都被我害了。文旦看着空落落的掌心发呆。 “我说,之后再说。去堂屋上点儿药,睡吧。和你扯了这么多,老哥也很累的。” “哥,哥啊!” “其他的不说,你耍赖的习惯是真不好。还只会跟我耍赖。”孙仙水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从没见你反驳一句,好弟弟跟了阿水,一一也跟了阿水,我讨厌孙仙水吗?当然讨厌啊。他从前是个什么玩意儿,“别和他玩啊,带着你弟弟躲着他点儿。真是可怜见的,这么早没了爹妈。这个冬天能不能活的过去还难说呢。”,妈妈生怕我们接触多了,晦气会过到身上,诶,可惜我没听,可恨阿水真是个晦气鬼。 28.蚂蚁们 我背着爸妈常常把家里剩的馒头糕点、粥饭往门口扔,我们家门口有老高一个草垛,孙仙水喜欢带着他的白狗窝在里面,我知道他很饿,我也知道他抹不开面子去要饭,只能偷摸的吃,现在来看,我这善心实在多余。 一场大雪,孙仙水丢了,夜里我正陪着文旦放炮玩呢,玉海明就带着人来了我家,叫了爸妈去帮忙,找人,茫茫一片雪,都到爸爸膝盖高了,一个孩子能活得下去吗?谁都觉得他会死。爸妈本来就病了,身体虚弱,明明平常都不让我和他玩儿,又是突如其来的善心,非要跟着玉海明出去漫山遍野的寻人,然后呢?孙仙水当然是活了,他的白狗没了,也没见着他一滴眼泪。我爸妈没了,我和文旦倒是流尽了此生的眼泪。他们回来就染了病,总也看不好了,缠缠绵绵一两年也就去了。 孙仙水什么也没有,可是命硬,天把什么东西都送给他了。凭什么? 没有父母,玉海明和村里那些人心里也惦记着他,怕他饿死冻死。没有朋友,楼月仙女一样的人物,凭空出现守着他,更别说混不吝的玉依依老一副唯他是从的模样,怎么就这么顺呢?诶,我不懂,我真的不懂。我不服。我想陪着弟弟活下去怎么就这么难? 凭什么这么难?蓁蓁说我命轻,难听点儿就是命贱,担不起好命,可是盈亏天定,孙仙水得到的东西,我全都失去了,当然我知道他没偷我的东西,但是我没办法喜欢他。 我总在想是不是因为我没听老妈的话,老是主动给阿水分东西,天看到了,以为我什么都愿意和他分。毕竟我们和天王住的这么近,每年的祭祀,爸妈还老给我拔天王胡子,说天王喜欢我。保不准他真以为我和孙仙水有多亲呢?阿水要是愿意分他的魂给我续命,我是能坦荡的吃进去的。可是蓁蓁说,天不让。天知道,我连最擅长的装笑,都破功了。 “文旦,这些都不是我们能掺和的事儿。就等吧,端午。看看好命的人端午能玩出什么花来。”文远细看家里的确不剩什么体面的东西了,歪斜的木架子都快裂了,红木漆早前不知道多少年就掉光了,又霉又湿,是得换了,等我好了,我把这里全换了。 …… 蓁蓁漫无目的的在河边飘荡,赤着脚,地上的砂砾石子淤泥都是温热的,红色的筒袍空荡荡的挂在她的骨架上,她几乎觉得自己就是一阵风,风里的味道送来他们的声音,“新的巫出生了吗?”,“是她吗?”,“是吗?”,“不是说才生下来吗?消息准不准啊?”,“这谁啊?肯定不是啊。巫眼睛还没睁开呢!”,“诶?你怎么知道?你懂什么?你又没见过真的巫。”,“不是的话要不要叫人来救救她,女孩儿一个人走夜路危险。”,原来摩维一点儿也不无聊,怪不得她不愿意走。做巫好玩的很呀! 天王走的夜里也像今天一样安静,没有月亮,雾气朦胧。当时我连做祭司的资质都没有,母亲想法子花了一笔钱送我去做女使。我们算是解由的坏水,血不纯了,不受天王庇护。我是不在意的。 其实周边的大娘大爷们除了偶尔说点难听的话,对我们还算不错。主祭们的五彩绳是不会发给我们家的,他们总是偷偷多拿了,趁夜里系在我家的门栓上。可是母亲看不上这些人,她觉得他们都是瞧不起她,把她当成瘟病了。系绳子是要锁住她,不让她做坏事。哥哥姐姐都说母亲病了,离开了家。 我还太小,走不了。走不走的都行。母亲对我也不错。“还好你争气,你姐姐连女使都做不了。”,我病了,她就去偷愿米,夜里悄悄的炖一锅,一边给我喂,一边说哥哥姐姐坏话,“你哥哥更别说了,什么苦都受不了。让他给祭司洗洗脚又怎么了?真是的!”,她不知道塞进我嘴里的粥滚烫,烫的我嘴里喉咙里的皮都烂了,她粗糙的手掌已经感觉不到这些了。 我想,如果不是祭司们不愿意和坏水通婚,母亲应该会把我送到某一个不认识的人家里,等我生出新的孩子,我们家坏水的血就被稀释了。她惊惶的脑子里已经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到底怎么才能脱困呢? 母亲生下来就是这样了,但是和其他兄弟姐妹不一样,她不甘心一辈子比别人低一头,所以离开解由,找了个普通男人成婚。结果难说是对了还是错了,在外面没人知道她从哪来,没有知道她血管里流淌的血有问题了。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外面的人心她也应付不了。 母亲喜欢和我们说她从小到大发生的故事,她是何等神勇威风,又是如何努力奋进,还有最后是怎样含辛茹苦带我们长大,但是她从来不说她在外面发生了什么。父亲像是个透明人。母亲从没提过他一个字眼。她撑不下去,灰溜溜的回了解由。怎么办呢?原来就恶劣的处境更是一下子如坠地狱了。隔三差五的就有人朝她丢东西,夜晚门口总是充满咒骂声,她抱着我们三个抖得不行,如若获得一个平静的夜,她也闲不住,一定要把耳朵紧贴在门边,惶恐有人做坏。因为和外人成婚,连解由的坏水们也瞧不起她了。 其实当夜不是我轮值,但是谁让我是最好欺负的呢?不是所有人都是怀抱着对天王的尊崇来做祭司的,更何况只是服侍祭司们的女使,直白点就是被卖进了解由的大宅门而已,还没有多余的钱拿。给大老爷们办事已经脸上有光,金币铜钱全是身外之物,臭不可闻,多好的理由呢。母亲做梦我能做女使的话,就能做祭司。真能成为祭司,我们一家在解由就彻底翻身了。梦想再大一点,我成为祝也不是不可能。现在的祝才多大?主祭们把她送进神山,回来她就是祝了。哦,对了,我家就住在神山边上,靠近乱坟,我不也活蹦乱跳的长大这么大。 “孩啊,你缺的就是一个机会。让你去神山,你也能全须全尾的回来的。最可恨的就是他们从来不给我们机会。”

“多去祭司们眼前晃晃,谁喜欢你,你就跟着谁。别透露你的出身。” “你现在是女使了,甚至有机会接触到祝。多看看她是什么样儿,以后你也不能露怯。” “多值夜不是坏事啊。我小时候,他们根本不让我去神庙附近晃悠,说天王见了我就心烦,让我滚得远远的儿。天王长得什么样,你看到了回来记得告诉我。我只知道他的脸是青色的,威风的厉害。” 母亲扯着我的手臂,我痛的想哭。但是我忍着。她嘴上说这是好事,但还是害怕有人趁夜里欺负我,要一路送我出门。神山附近的小路并不好走,这里是看不到真实的月光的,一切都是扭曲的。马上她要自己一个人回来。高耸的林木在两侧天然形成两道巨幕,无论在哪,我们总是行走在逼仄之处。其实她不怎么认路。只有她一个人,或许她整夜都会困在林道里。 “去吧,孩子。回来的时候,我来接你。”看到矗立的高大石坪时,母亲就不能再向前走了,坏水不能在天王面前露脸,这件事被她记在心里。 “你去吧。记得我和你说的话,这些都是好事,不要摆脸子,不要发脾气。”我从来没对那些人发过火,还有母亲见过我使性子吗?我这辈子好像还没发过火。发不发火的,有什么两样呢? “孩啊,多笑笑吧,你这个年纪笑起来好看呢。”妈妈那是我长的好看,是我的脸好看,你让哥哥笑笑,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一路上都是她自己的碎碎念,没有我插嘴的余地,这么宽的青石路板,她一个瘦的竹竿一样的女人就是走不得,我不能回头,我知道她还在驻足。我一定要走的足够稳,母亲才能安心。 密密麻麻林立的石柱,每一根柱子上都雕了珍禽猛兽,都是母亲最崇敬的祭司们跪在地上没日没夜亲手一点点磨出来的。这些禽兽我一个也不认得。祭司们也分三六九等,主祭们眼里普通祭司和猪狗死人应该一样。那我想他们和我这种没救的坏水没什么不同。主祭之上还有祝,没有我半身高的祝,一句“不准”,主祭们就要流着眼泪感恩天王的恩德教诲,更别提没有影的巫了。 我想好好做人,呆在母亲身边的时候,觉得解由太大了,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看不惯我们,我们只有一退再退,游离在解由的边缘,住在大家都讨厌的乱坟边上才能睡个好觉。等我明白我只是一只蚂蚁的时候,又发觉解由很小,小的只有坐在神庙中的那个才能算是人。 我不会把真相告诉母亲的。苍天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王的孩子只有一个。不会是我。不会是走在外面的任何人。我走在母亲眼里的通天路上,脚下是平坦大道也如同踏在刀刃之上,簌簌的风吹乱我的头发,母亲去神山偷挖了一块柏木,她非要给我雕一把木头簪子,我摸摸干枯的木枝,捋了捋脸上的杂毛,脚下不停,一路向前。然后我遇到了卯君。 29.蓁蓁 诶呀,妈妈,天王不是青脸的,也不是红脸的,就是正常的小白脸啊。我什么也不用说,卯君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他点点我的脸蛋,“嗯,没有月好看啊。”,不伤自尊是不可能的,才说过我是脸蛋好看,笑起来才好看的。但是谁知道呢?妈妈,你知道就算千防万防,送我这么远的路,在这样威严庄重的地方,我还是会遇到神经病吗?我们坏水就是一辈子倒霉的命啦! “哈哈,我是卯君。”卯君是个给人感觉很干净的神经病。 “我是解由的天王,可不是神经病。” “我虽然长得帅气,但也不是小白脸,我强壮的很。” “你不想做人的话,要不要帮我一个忙?” “你来做巫吧。” “当然只是代理。” “不过也能做一段时间。诶,我知道你讨厌我,我也不想强迫你。”他自说自话的时候有些好笑。可我就是移不开眼睛。 “做一段时间的巫,也有好处的。你不是赔本买卖。” “我就要走了。” “说了不会逼你,就绝对不会逼你。我就是来问问。” “一点儿希望都没有吗?”我是愿意的,怎么会不愿意呢?那是比祝更高,在解由所有人之上的巫啊。可我就是说不出话。母亲,我总是不争气。 “诶,你讨厌我,也不用不说话吧?脑袋也空空的,吓傻了吗?还是说本来就是傻瓜啊?” “没错啊。我算的怎么会有错呢?” …… 妈妈,原来天王是个自恋的话痨。 我什么也没听进去,只有一句话流进我的心,“你来做巫吧。”,妈妈,你还没和我说过鲤鱼跃龙门的故事,我一个人分不清真假。我怀疑我的心已经扭曲的不成样子,以至于沉浸在别的世界里,是疯了吧。人疯了应该怎么醒来呢?妈妈已经没有别的孩子了。希望她不会难过。 希望有人能带母亲走出那几重高林。 想到母亲的枯竹竿儿一样的背影,我的心彻底燃烧起来。“好,我要做巫。” “我说了,你不亏的。” “我说我要做巫。”卯君找错人了,我是那种咬住了就不会松口的坏水,他一定会后悔惹上我。 “啊?你同意了,那太好了。” “我要做巫。” “行啊。那太好了。” “我要做巫。” “诶呀,我知道啦。你同意了。我能听见。” “我说我要做巫!”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要再做坏水。 “你发火做什么?你别看我这个样子,好歹我也是解由的天王,说话算话,不会骗你。” “我要做巫,呜呜…呜呜呜…”我头一次觉得连眼泪都是滚烫的。 “你哭什么?好了,我要走了。” 卯君不是个好男人,放着嚎啕大哭的女孩儿风一样的消失了,没有一点人文关怀。不过这也算是和解由的作风一脉相承。如果被某位祭司大人看到我哭成这样,应该会把我踹到一旁去,女使也是再也做不得了。遇到卯君的好处多多,虽说一切都像梦一样,完全不记得他的样子,可是第一次见到孙仙水,我就知道机会来了。母亲,机会终于来了。 完全没有天王样儿的卯君不想再做天王了,他说他要去找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凡人终其一生都不敢肖想的东西,卯君说不要就不要了。我更加确信,我只是一只蚂蚁。不过天王的脚只是轻轻从我头上略过,不明所以的,他要放我一马。 为什么呢?我自认对自己几斤几两很有数,绝不会是因为我的诚心感天动地。只能感谢母亲了,感谢母亲自出生就不甘于人后,无论心性被如何践踏,她都不要再做解由的坏水。 卯君要我带月回来,“摩维会帮她的。”,温润的声音里透着疑惑,“你不认识摩维?”,他和母亲一样喜欢自言自语。再次感谢母亲。妈妈,你教我的,一切都有用,一切都来得及。 “我没时间带你去找摩维了。” “她应该会自己来找你的。”会吧?卯君口中的摩维是天王也控制不了的人。 “我走了之后,月也会离开神庙。月和我不一样,她没有化身。我预感很准,她会有事,你把她带回解由,然后你就是巫了。” “我和你的约定,到冒清出生就结束了。具体时间我现在也说不准。” “我可不是故意占你便宜,冒清是天生的巫,月也得让给她,你和冒清争的话,会受伤的。所以,就做一段时间的巫吧。对你们来说已经足够。”卯君其实知道我是谁,但他不了解人,对坏水来说,没有一样是足够的。 见到摩维是在梦中。卯君消失后,除了我的记忆,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这一切发生过。我破天荒的感到焦急与惶恐。然后摩维出现了。她踩着淤泥一深一浅的走到我的床边,少眠的母亲紧闭着眼没有一点要醒的迹象。“你就是那个孩子吧。去找卯君的化身。给他他想要的爱。” “冒清什么时候出生?” “母亲没说。他连这个都告诉你?其实对你不好。忘记吧。神树对解由的普通人没有那么友善。”摩维有一双碧绿的眼睛,看起来和卯君截然不同。 “我不懂‘给他爱’是什么任务。”和母亲的想法殊途同归吗? “不清楚。卯君想要的东西,他自己也说不出来。他要什么,你就给他什么,等他满足了。一切就正常了。” 喂喂喂,听起来很危险啊。规则要求都不明确,这不是无底洞吗?我还要回来做巫呢!“我会死吗?” “你想要多少,对应的就失去多少。你要谁的命的话,或许会死。卯君和你的约定,只有你自己清楚。” “我要去哪里找他?” “你离开解由,自然而然就知道怎么找到他。”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现在才凭空跳出来? “命。” “你能帮我安置我母亲吗?” “等你回来的时候,她才会醒来。让母亲看不到孩子,让母亲看到孩子离开自己,谁也不可以做这样的事。我做不到,卯君也不可以。” 摩维承诺我会保护母亲,我当夜就离开了解由。少了一个女使,谁也不会在意的。遇到月的时候,我站在河岸的另一边。她像是坠在河中的月亮一样,清晰又模糊,河水的流动速度都为她而改变。她一眼就看到我,“你是谁?”,她的视线穿过夜色,她的声音跨过长河,“摩维让你来的吗?”,我屏住呼吸,母亲,这就是巫啊。送到我手边的,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能抓住吗? “母亲要我来保护你。”和解由的祭司们相比,巫一点儿也不爱摆架子。她比所有解由人都更像人。 “哪个母亲?” “不能说。”我学着卯君和摩维的样子,说些含糊不清的话。我知道,巫会相信的。因为我也信了。 “又是神树吗?” “我要带你回去。” “我才刚来,现在回去做什么?他们都走了,怎么又要让我回去?” “不知道。” “你这 么小,之前我怎么没见过你?” “不能说。”不要对他们透露你的出身。母亲的话,我全都记得。 然后她孩子气的说,“你是解由的祭司吗?”,“你不会是进山的神子吧?”,“我现在不想走,你自己回去吧。”,我依旧摇头。 “那你先跟我回去吧。” “摩维说我什么都不懂,我现在还不想见她。” “神树到底是怎么骗你的?她怎么专挑你们这种女孩骗?” “玉海明家的房子很大,就说你是我的表亲吧。他们家的人都很奇怪。” “也让他给你起个新的名字吧。不过,你别又被人骗了。” “你怎么像丢了魂一样?如果我没看到你,你能找到我就有鬼了?” “解由从哪儿选的这么傻的孩子?”你这样的巫不应该留在解由,会被他们吃干抹净的。 …… 天王卯君没必要骗我。而月什么都不知道。那结论显而易见,摩维在撒谎。 卯君和我的约定有二,一要我带月回去,二是让我成为巫。一是前提,二是奖励。冒清出生,约定就失效,冒清作为新诞生的巫一定影响到了什么。 摩维对冒清很熟悉。她还提到了“母亲”,对月说起“母亲”,她立刻就联系上神树,神树就是母亲吗?祝是解由人进了神山选出来的,巫难道连人都不是吗?为什么月说神树骗人呢?如果神树是冒清的母亲,而冒清出生需要月让路,明明都是巫,神树和月之间是怎么回事呢? 摩维要我找到卯君,她要的是一切恢复正常,压根没提到月的存在。月说摩维在,她不想回去。那对摩维来说的正常,就是卯君在,而月不在。 卯君认为月有危险,所以选我带月回到解由,他要摩维来找我。摩维说是卯君和我的约定,她并不清楚,卯君到底说了什么。卯君和摩维不是一条心。显然眼前的巫不知道。 “你在想什么?” “你会不会说话啊?” “你要是想回解由,就直接回去。我还有事要做呢!” “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我想那个时候的月应该很想念的解由的一切,才会和我说那么多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一贯高不可攀的她也会显得聒噪。这是我的机会。 “我不改名。我是蓁蓁。” “我不回去。” “我要保护你。” 解由不会为难蚂蚁,不满意踩死罢了。月和卯君在这点上,没被磋磨过,格外天真。不然也不会被摩维戏弄了。这样想,摩维说母亲会在我回去之后醒来,是在威胁我吧?如果结果不满意,她也可以让母亲永远不醒。惩罚蚂蚁的方式有很多种,堵死几条路,捏住他们的三魂七魂,对她来说都不是难事。 “不需要。”月直率的让我心生怜爱。她和卯君摩维也不一样,她能看到我们。可是蚂蚁能管的事很少。 卯君的话我听了,摩维要我做的我也做了,月说的我更是全都听进去了。你们要我做的,我全做了。现在算是你们非要把蚂蚁卷进来的一点小小的惩罚。世界是围着你们转的。我不是。 “哈哈哈哈月是人的话,一切都说的通了。” “她非得让出来吗?” “简单的很啊,嗯嗯,谁说巫之间就不能残杀呢?祭司们为了做主祭也很凶狠的。都是正常的。和人一样,和我们坏水没什么不同。” 奖励总是要给我的,天有不测风云,提前几天拿到,卯君,你也不能怪我吧?你自己也说人心难测了。 30.认命 “如果她能撑过今天,就能活到七十岁。”周冶凝蹲在院子的角落,手指焦躁的插进泥土里,背后的刺痛提醒他,就是今天了。他看向二楼的窗户,掩面哭泣,眼泪刺痛了干裂的嘴唇,灰墙抵住他的背,让他不至于倒在地上。 一贯体面的中年人像玩的失了神的孩子一样,两手用力往下挖深黑色泥土,咬住嘴唇死死抑制着哭声,指甲里的砾石崩裂指缝,血流的很慢,手心湿润让他回想起那天夜里,双手浸在感神村外边河水里的感觉,他从没有一天这样期待太阳落山。 周冶凝一点儿也不想回感神村。晨晨病入膏肓。那么小的孩子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村里其他人都说这是天王的诅咒,他觉得那群人蠢得令人发笑。本来只是一个猜测,直到玉海明死了,周冶凝无比确信,这一切都是因为孙仙水。靠近孙仙水的人,都活不长久。 后来文远跳出来,拍着胸脯向他保证孙仙水一定能请回天王,解除晨晨身上的诅咒,他真想揪住这个孩子的脑袋晃一晃,难道没了父母的养育,孩子的脑袋里面只有水吗?连父母怎么死的都能忘记吗? 某天,孙仙水出现在门前,他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人模人样的。他说,“周叔,村子里现在乱的很,您能回去帮帮忙吗?”,感神村的人不是善茬,因为我在外面,所以觉得我格外好惹吧。 相对应的,孙仙水给了我一块木头,说能代替晨晨受苦。我信了,没有理由不信。有任何可能来缓解晨晨的痛苦,我都愿意试一试。哪怕知道眼前站的就是毒,我还是回了感神村。有钱好办事,我从小就知道。村里人比起孙仙水,更愿意听我的话。 接连死了两个人之后,我没办法再看晨晨的脸了,孩子越来越细的呼吸,轻不可闻。她痛的浑身都是冷汗,擦洗换了一身新的,不出一个小时,就像浸在水里,痛苦是一片走不出的苦海,它扯着我可怜的孩子往下坠。 我一个人走到村外的河边上,失魂落魄的,想去寻死。我还小的时候,有这条河吗?我不记得了。夜里的一条黑河遮住了我眼前所有的光,跌进去时候,我没有一点挣扎,河底下有看不见的汹涌暗流吸着我的腿,这就是我的最后了。我走了可以提前去那边接晨晨。可怜的孩子醒来后再也不用受苦。 “珠子!” “珠子!”没想到在最后能听到玉海明的声音,时光荏苒,他已经没有想对这位哥哥说的话了。 “珠子!你真要改名要冶凝啊?别信我老爹啊!一点也不好听!珠子多灵动啊!” “珠子,你要去哪?” “珠子,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冶凝并不想搭理玉海明,他死的早,还是没学会少说话。 “爸爸。” “爸爸,你去哪?我肚子好痛。”晨晨又哭了。 女儿的声音穿透一切迷惘与黑暗,周冶凝不敢睁开眼睛,他没有力气了。 “周冶凝,你不是要做周冶凝吗?”周冶凝只把这个秘密告诉过天王。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不想再做珠子。 原来你能听到我说话,为什么不早点回应我?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 “认命了吗?”他还在喋喋不休。 “认命了,就死吧。死了也好。谁也不要管了。晨晨在家里烂了会有人发现的。” “解脱吧。” 骤然间周冶凝感到了剧痛,河水灌进鼻子,他痛的张开嘴,水流立刻挤进咽喉,他的鼻腔,大脑,还有肺里都在发烫,明明在水中,灼烧感强烈的如同身陷岩浆,不出一会,连他的骨头都要湮灭了。可能是天王要送他一程。 你凭什么呢?他双手不受控的向上抓挠水流,屁股却铅一样的下沉,睁开眼睛的时候,暗流的压力几乎要压爆他的眼珠,可他还是看到了一个人。他说,“你不想死了?”,周冶凝没有迟疑,两腿蹬着破开水面,“这才对嘛。”,像是风在说话。天王的声音也没那么刺耳。 柔和的晚风拂过他的脸,小时候发烧了,父亲母亲的温热的手也会这样轻轻的安抚他。他大口喘息着,大脑里的灼烧感久久无法退去,身体里像是有另一个人一样,驱使着他,挣扎着往岸边爬,水流摩擦着他的四肢脖颈,幽幽冷光如同一双眼,注视着他。 “你也知道我没那个闲工夫诅咒你们几个吧。” 真的是天王。可周冶凝已经不再期待了。他对天王说了那么多,求了那么多,什么也没实现。 “病了就怪命吧。” “不认命就去抢。凶恶的人抢不过,就抢好人的。” “就像你偷玉海明东西那样。简简单单就都到手啦。”简单吗?也没那么容易。 “想让你女儿活下去,应该怎么做,明白了吗?” 为什么非得要我们去抢呢?世界上就容不得一个孩子长大吗? “楼月是解由这一代的巫,把她吃了。吃了她,你女儿少说也能活到七十岁。” “哈哈哈挣扎去吧。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你自己说了算。” 不是人,也不是风,只是一道影子。黑影站在杂草堆里,居高临下的俯视,谁也不能说它不存在,可周冶凝也不确定,它真的就在眼前。 周冶凝从没听过解由。“非人之物聚集的地方就是解由。”影子墨一般的在眼前晕开,“随你怎么做。闹吧。闹起来好。”,它消失在风里。陡然间,周冶凝浑身都冷的厉害。风再也不像之前那样温吞。 他没有回自己的家,而是去了父母的老房子。父亲母亲已经不在了。没有人气的屋子早就败了。明黄色的土坯生了霉,褐色灰墙上布满蛛网落叶,有一侧爬满深绿色爬山虎,不费功夫,周冶凝就找到了他要的东西。 他说的也没错,的确偷玉海明的东西偷得轻松无比。但是他不知道我心里有多痛。玉海明一家是有些传家的本事在身上,可是玉老头从玉海明小时候就说他不是那块料,什么东西也不要他学。我没有的东西,他们轻易就丢了。 “你连风水一门都不会,猪脑子一样的,我什么都教你,我嫌自 己命太长!” “我也没想学。全是封建迷信啊。” 他不想学的。我只是拿走了玉海明不要的东西。我这样要强的人,去捡玉海明不要的东西,谁也不知道,我有多痛。 玉老头喜欢做笔记,他做成的东西全要记下来。我拿走了他那一年的册子,看都不敢看,就在墙角挖了坑埋进去。玉老头只当又是玉海明玩闹耍坏,没人在意我偷偷藏起来的东西。 至心皈命礼。 随方设教,历劫度人。 为皇者师,帝者师,王者师,假名易号。 立天之道,地之道,人之道,隐圣显凡。 总千二百之官君。包万亿重之梵炁。 化行今古,菩道德凡五千言。主握阴阳,命雷霆用九五数。 大悲大愿,大圣大慈, 太上老君,道德天尊。 我呸。要我活着竟然就是为了抢这种东西。周冶凝自哂一笑,玉老头还留了副简笔画,两小儿辩日一般的圆脑袋轮廓,黑色炭笔拉出的线条延伸出一串笔直的黑色颗粒,抹了他一手灰。大悲大愿,大圣大慈啊,你怎么从来不救我? 明明知道是徒劳,周冶凝还是想回来看看,他敢说自己有今天,没有仰仗任何人,全靠一双手,可是命运就是不要他做个勤勉自强的好人,要他时时刻刻记起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你能逃出去,晨晨能吗? 还是得听他的,找个解由人才好。解由的巫自然只有解由人有办法解决。然后贝静波又出现了。 “小花啊,这位就是周老板。”男人弓着背,油腻的手拍拍青年的肩背,推着他向前,“叫人!”,眼里的贪婪化成实质的精光闪烁。青年下意识摩挲着自己的手指,抖了抖背,抿着嘴顿了好一会,才应了一声,“周叔好。”,这个孩子头压得极低,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很像他年轻的时候。有过为了生存低头的,那些或沉默或傻笑的时间,才明白自己从各方面来说都算不得人。 这个青年就是白池花。他小时候我就关照过他。那阵子感神村口莫名其妙的多了很多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孩子。萝卜头大点的就跑啊跑。撞到了人,还不会说话,“啊啊…啊啊啊”的瞎吼。听说是有外来人在附近租了个地方做见不得光的买卖。谁也不乐意多管闲事。玉海明之前捡了个孙仙水养着,遇见白池花这样没爹妈的孩子,我也试着对他好。小花很快就被人接走了。我不是玉海明,没有强留的意思,换哪个孩子养都无所谓。 白池花是他们一批孩子里最安静的一个。他喜欢躲在其他叽叽喳喳的孩子身后,用一双干净的眼睛盯着看。 听这位贝师傅介绍,小花是他们业内最近相当火的大师,解由出身实在少见。还是个懂术法的解由男人就更是神奇。干他们这行的,懂些门路就知道解由的术女会耍咒下蛊,十分厉害。术男还是第一次听说。 “周老板,你别看他长这个样子,看事儿可是货真价实的。你要找解由人,市面上绝对找不到第二个像他一样的。” 31.引火烧身 “我是和周老板您感情深,才舍得叫小花出来。” “一口价,八万八,您想要咒谁,哪个不长眼的惹您不开心了,小花手到人除,我们还包售后。您放心的,要是半年内,您觉着不满意,我们绝对下到您满意为止。”贝静波实在不像个好和尚。 “周老板,您看怎么样?” 我给了贝师傅二十万,让他出去,留我和白池花单独呆一会。钱到手了,男人眯着眼边笑边小跑着退出去,“小花啊,周老板有什么问题,你都好好回答。咱们服务第一位!”,独留下他的宝贝神色尴尬的站在角落。原来上位者是不会不自在的。 “我见过你。”我想和他叙叙旧,或许他还记得我。 “周老板,你想安排谁?”白池花长大了,说话干巴巴的。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么多呢?想看看我初出感神村的时候有多好笑而已。我努力了二十年,去忘记,但是为了晨晨,我要慢慢回忆起这些。 “我还背过你。” “我会下的咒不多。” “是你姐姐来把你接走的。” “在商言商,周老板,您到底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花大师的耐心不如以前的我。 “你认识楼月吗?” “这名字我不熟。”解由出身的术男,连解由的巫都不认识,我的钱白花了。可能命运、那个鬼影,还有贝师傅都想和我开个玩笑,我也配合的笑起来,像我年轻的时候那样。 “你是解由人。解由的巫都不认识?” “解由没有巫。”青年信誓旦旦。 “你骗我?”那个人不会骗我。天王扯个谎骗我就为了让我别死,这种事想也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在的时候,解由没有巫。解由已经被天王厌弃,不会再有巫了。”他绷着脸,看样子也没心情撒谎。 “你确信?” “周老板,公司收钱做事,不会骗人。” “巫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清楚。我也没见过。” “你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是解由人吗?贝师傅是不是骗我?我就说我在感神村口见过你。” “老板,就算我现在带你进解由,你随地抓一个人问,他们也没其他回答的。巫只是解由的一个传说。传说巫是天王最喜爱的孩子。巫的眼睛可以看透生死。可是说到底,谁都没见过巫。”白池花很快就不耐烦起来,柔顺的发梢被他捋的毛躁。 “巫的肉可以吃吗?吃了能延寿吗?”周冶凝自己都觉得无奈,天王可能没有别的心思,就是为了让他活着多出丑而已。 比起青年小心翼翼顺从的样子,他茫然又藏不住讶异的脸色更好笑。 “你放心,我又不是禽兽。不吃人。”可听说巫是非人之物。 “世界上没有唐僧肉的,老板。你直说你想延年益寿啊!你直接找贝老师,他是专家。他能给你推荐出不下二十种更好吃更健康的东西。天王之子的肉可没有那么好下肚。周老板你对解由好奇的话,就别说这种话了,解由人从出生就被灌输一种信仰,此生只做一件事,侍奉天王。虽然我人不在解由了,但是底层代码要我揍你,我很难控制的。周老板,你还有别的事吗?这点儿事你找贝师傅就行啦。”白池花满脸烦闷,被抓过来果然没好事。 “花大师,你话变多了。” “老板,你说到专业问题,我的话自然就多了。”没想到总是苦大仇深的周老板那么爱扯闲,白池花心想贝静波怎么还不来救场,这可是你的svip! “你其实知道巫,对吧?” “不知道啊老板。”白池花久违的想起姐姐,不知道她做上祝没有,但是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没有要为难你的意思,花大师。我到手一块老木头, 听说能代人受苦,解由的问题你说不上来,木偶的事你知道多少。” “现在不流行替身了,周老板,很大概率你被骗了。” “但是病人身体的确有好转。”不过效果甚微就是了。 “是你本人吗?周老板,有没有可能是心理暗示?这个还是贝师傅最熟,你得找他。” “那你会什么,花大师?”太尖锐了,周老板。 “我说的是不流行,不是没有了。老板,现在用人偶做替身也不人道。比方说,你生了病想延寿,做了木偶代你生病,那你也得给木偶喂些东西。不是念念经就管用的。再举个例子,你想延寿一天,自替身出世,就得给他喂血,喂满一个月,成一天的工,这比划算买卖对本人来说也算不上多划算。周老板,能随手给你一个代身的人,是承您多大的情,乐意用自己的血,自己的命,熬着给您续啊?不过关系好,感情深的话当我没说。” “是和我交情不深。他想要我投资。” “周叔,您投给我们也是一样的。”青年的眼睛都亮了,散漫的眼神有了聚焦。 “我发现了,你是慢热型。”这点和我不像。 “我只对专业问题感兴趣。” “你们要钱有什么用。” “解由人也是人。是人就要花钱。周老板,你愿意出价,我也乐意卖命的。替身不难做。”白池花是真的不懂,周老板从哪接触到的这些稀奇事,一会儿解由,一会儿替身,要是被他知道传说巫有不死药,不得闹翻天。 “不用你的,你把我的分给我女儿。” 周冶凝说话声音不疾不徐,端正的坐在条凳上,左手随意的搭在膝盖上,平静的要求白池花帮他以命换命。 “周老板,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无债不来,无怨不聚。若父要代子,那是引火烧身,我不敢做。”早说了,我不爱做销售! 32.月 “但你这个事还是好处理。我不绕圈子让你多缴费了,和贝大师买两米中国红还有五根布灵布灵,你自己做着玩吧。爱用谁的用谁的。” 最后周冶凝得到了一团红色线球和一把银色钢钉,“周大老板,多的算我送你的。有需要再联系啊!咱们包售后,要是说明书看不懂,直接给小花打电话。”,贝师傅的大耳朵垂到肩上,脸上的油光似水,敦实的手里捏着周冶凝给的大红包,喉结上下滚动,嘴里全是贴心的话,满意的笑就没停过。 “这中国红,不用就得团着,打算用就得泡起来。泡在木头汁里,泡满一整个朔望月,能养花一天。中国红变色就缠在媒介上。移花接木。颜色褪了,就要继续泡。” “布灵布灵用起来简单,木头一个,花一个,媒介一个,插进同样的部位。媒介的位置定了,就不能再改,死守中宫。木头在北,花在南,枯木不死,阴花永盛。” “当然了,卖您五个布灵布灵,绝对不是为了坑您宰您,这是专门为vip留的后手。要是枯木心死,欲再逢春,也很简单,灾花一个,死木一个,改换阴阳,借命还债。周老板,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敬佩你,也舍不得你,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后面两个绝不能用,断头死路也得走下去,专业的来说,就是所谓定业。要是后悔怕死,那一开始就不该用。三个月不开封。我们公司也支持退货退款。” “周老板,我们是诚心做生意,可不做害人的买卖。您好好想一想。时间还长。”贝静波说的情真意切,捏着钱的手也没见松一下。 周冶凝扯了扯嘴角,笑着敷衍这位爱钻营的大和尚。其实我的时间没有那么多。晨晨是花,我做木头,生死与共,这样很好。 然后熬着熬着到了那一天,“周叔,晨晨现在还活着吗?”,孙仙水竟然笑着问起晨晨的事,他的眼里依旧没有我。 这些东西名字没谱儿,实际还是吓人的玩意儿。三个月太长,我当夜就联系了白池花。从那之后,我不能再见晨晨。这位大师说如若要互换阴阳,那阴阳便不能再见。阴花见光,引来天眼,立判生死。“阴花阳身,能活。枯木阴代,也能活。阴阳相见,南北互冲,鬼门一开,因果难藏。周老板,你就当自己是个演员,你要演给天看,在外面晃荡。晨晨呢,就得藏起来,让天不知道她去哪了。” 我活着,晨晨就不会死。孙仙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察觉到,再次印证孙仙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能把玉海明都克死的会是什么好东西吗? “他要钱来请你回去。他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就是啊,我在不在和你们又没关系。”波纹似的黑影出现在周冶凝的身边,化成细细密密的墨团围着他。 “会是他污蔑你吗?” “你讨厌他?拿你的钱让你这么不开心吗?反正你又花不掉,分给他们也无所谓。” “我宁愿全部烧给你,保晨晨平安。” “不需要那么多,按照约定,你拿到我要的东西,我们两清。”黑影从容的巡视着院子里的角角落落,颇像个主人。 “好。” …… “明天就是端午。”楼月并不害怕即将到来的一切。她梦到部分越来越多,越发觉得人各有志也抵不过人各有命。在神庙的时候,她和卯君争,和摩维争,和解由的意志争,在感神村,她为孙仙水和人与生俱来的偏见与歧视争,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世界的声音就在耳边,他要她现在就离去。 一场暴雨来的巧妙。门窗都开不得了,“啪”、“啪”,密集的雨水狂乱的撞击着此间小屋,雨点子从窗户缝,门缝里钻进来,水汽阴湿了一片,楼月依旧半躺在文旦送来的竹椅上,孙仙水和玉依依不算舒服的大岔开腿,在红木矮凳上半蹲半坐,围在她的身边。惊雷总在一阵沉闷过后忽然炸响,噼噼啪啪的惹人烦躁。 “我之前和你保证,会把所有事都告诉你。”屋里只能听见楼月的声音,玉依依的脸绷的难看,空气中弥漫的苦涩味道缠着他的味蕾咽喉,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阴寒的雨水更像是一块硬石头,一朵污糟云在他的心胸盘桓,到了这个地步,楼月还是不想吃药。她的一只眼布满血丝,诡异的红色蛛丝一样的爬出眼眶,由眼尾顺着头骨蔓延到耳边,她的眼睛时好时坏。 楼月回忆的时候如在梦中,她的眼神飘忽到虚空中,锐气不再,短短几天,她已经虚弱成这幅模样。“天王其实也是人。”楼月骨节分明的手指下意识的抚摸自己隆起的肚子,掌心贴合在滑溜溜的外衣上,如此似乎能感受到他的心跳,生机。这个孩子是一颗种子,只属于月。 “我们生活在解由的高处。但和解由人不一样。传说天王四处救人奔走,最后在解由力竭染病,几近病死。神树救了他。神树是解由的母亲树,神树为救天王枯死,没了树心,只剩树干。天王感念神树为他所做的一切,把最爱的坐骑白虎留在解由,代替神树守护解由。把世代守护神树的族人带进树干里面,从此世界分里外。外不入里。阳不入阴。” “天王陪伴族人度过了漫长的岁月。久到外面的解由人已经忘记了母亲,只记得天王。神山外的解由人满心狂热,里面的族人却整日痛苦哭泣,天王用尽了各种办法,也没法儿让神树活过来。神庙说他已经离开了。他还有很多使命和任务要完成。” “他在族人里挑选有资质的人,代替他,成为天王的同时,压抑白虎的恶性,保证里面的世界不会崩塌。天王离开后,新的天王就由神庙来选。这一代的天王是卯君。” “神庙是树干的化身,母亲残留的意识,只要心足够虔诚,就有可能听到母亲的声音。然后有了新的传说,母亲没有真的死去,她在积蓄力量,孕育最后的孩子。等孩子降生,母亲就能复活。族人有的信了,有的不信。” “我既不是里面的族人,也不是外面的解由人。树干里面没有日月,天王截取了月的意象,放入神庙,然后有了我,月。神树为母,天王为父,从此月不再只是月,摩维作为族人最崇敬的巫,指定我成为新的巫。” “能听到母亲声音的人,就可以成为神庙的巫,他们被族人认为是和母亲的心最相近的人。摩维因 为我从神庙诞生,坚信母亲还活着。她要替母亲生下孩子。让神树彻底复活。” “在树干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大家永远都维持着初见的样子。摩维和卯君也一样。他们各有使命,可还是会回到神庙来。直到白虎淹死。他掉进池子,就那样一点不挣扎的死了。卯君说他是自己不想活了。他想离开这里。我不懂。” “接着摩维也走了,她违反了里面的规矩,想走到外面去。摩维认为母亲在外面的意识更强烈,神树是解由天生的守护者,离解由人越近的地方,母亲意识的脉络更广。摩维执意要走,她作为巫的能力被神庙剥夺了。我也不懂。” “最后是卯君。卯君作为天王是极其出色的。他代替神树为解由做了许多事,可是卯君不想做天王的替身,他想找的东西,解由人给不了。所以他也要走。我更是不懂。” “摩维给了我一个选择,她说只要我找到卯君的化身,一切都会懂。” “所以有了楼月。” “越临近生产,我离一个孩子的心就越近。那不是我的孩子。是冒清。是母亲最后的孩子。真正的巫要诞生了。摩维说的话要成真了。” “梦中只能看到一棵巨树的枝节分叉,树冠的枝条划破天际,波动的绿色化成黑水,侵占天空,月的光芒蒙上阴影。” “我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等冒清出生的那天,非人之物吞月,我就会死。” 楼月自以为平静的把秘密合盘托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藏在心里也是无用。“换句话说,在这之前,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有事。什么咒对巫都不管用。他们的小心思,你们不必再管,害不到我。” 玉依依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楼月。他像是一张纸糊的人偶,楼月一个呼吸就把他吹倒了。你问他怎么想?他不知道。 而孙仙水已经泪流满面,“你想说,我就是化身,对吗?”,他机械的看着楼月,涌上来的情绪让他控制不住的流泪,留在这里的,也是个空心人了。楼月说了许多他都听不进去,他只看到了月必死的结局。只这一件事就要掏空了他。“你别和我开玩笑,这一点也不好笑。” 楼月想象中当这一天到来,玉依依和孙仙水会大发脾气,痛斥她的自私与利用,痛恨他们的自以为是,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她。然而什么也没发生。她做了那么久的准备,决心即使面对斥责、怨恨、愤怒,也什么都不辩解,可是她只看到他们流泪的眼睛。 她撑不下去了,楼月哭的比孙仙水还难看。没一点儿体面的恸哭。“我…我骗你干嘛?”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竭力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对不起…对不起,说…说好了,要一起…一起回去的,我不想…不想这样对你们。”,在楼月彻底失控前,玉依依主动环抱住她,宽厚的手掌托住她的头,什么话也没有说。你总是不明白,你永远不用说对不起。我还要如何告诉你,所有的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是我上赶着的,可你到现在也不明白。 “你不会死。以后也不会死。”孙仙水揉了一把脸,眼睛通红的注视着楼月和玉依依。 33.命啊 “我去找白池花,他是解由人。他会有办法的。还有贝师傅!” “如果我真是卯君,我不会让你死。” “可我是孙仙水。你要是真的死了,我陪你一起死。” “楼月,清醒一点,活着就是争一口气,这是你说的。你记住。” “你相信我。我们一定可以。” 孙仙水觉得自己从没想的这么明白过,一切都说的通了。他深深浅浅的吞吐几口空气,把不愿退去的茫然悔恨压进肺里,还来得及。来不及的话,一起死了,我也甘愿。“一一,你在这里陪月月,我要出去一趟。” “水哥,外面在下暴雨啊!” “如果明天我还没回来,不要再等,立刻带月月走。”孙仙水一开门就跑进雨中,“封上门,风雨太大。”,他一撞进雨里就被淋透了,可他大迈步奔跑着,如果他只是孙仙水,楼月或许会死。可楼月说他还是卯君。无论他是天王的哪个部分,换命,换身,想救一个人,一定有可为!楼月不会死。 双脚踏碎一个个小泥塘,泥点子甚至蹦到鼻子上,可他依旧畅快。天啊,鬼啊,神佛啊,还有天王,这是你们唯一为我做的一件好事,为我留了一个机会。我发誓再也没有恨与怨,只有欢欣与鼓舞。区区一个此身而已。我想救的从始至终都只有那一个人。去你们的,感神村! 玉依依背对着楼月,保持着送孙仙水远去的姿势,挠了挠头,屋内灯影因风飘摇,他的影子被拉的很长,直到楼月脚下。“月月,这个孩子害了你吗?”其实他早就想问,却说不出口。自有了孩子,楼月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可他不敢说,他害怕楼月会后悔。 “怎么会?是命运使然。”楼月看着微微低头,耸着肩的青年,比起孙仙水,她更了解玉依依。“我特别高兴,因为有你,因为有我们。” 我知道你憧憬玉海明和孙仙水,不单是因为他们是你的父亲,兄弟,更因为他们身上有一种特质,他们总是在追求你不懂的东西。我也懂你憎恨感神村的闲人,不只是因为他们的虚伪市侩,还有他们总是流溢出的迷茫与脆弱。你觉得自己和他们是一类人。你总是不懂,总是茫然,时间洪流轻易就能湮灭你,什么都不会留下。我一直注视着你,玉依依,就像看着水中倒影。 “摩维选我做巫,不合常理,现在要还回去而已。”没道理让我做巫的。 “这样更好,我们的孩子只会是个普通人。好的坏的命运都不会沾染上。” “我经常梦到天王和我说,月是永恒的。” “你能理解我想说什么吗?你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变数。”楼月很想捧着玉依依的脸,告诉他,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你没有害我。摩维要我来这里,或许她早就预见到了。让我真正改变的,不是因为找到了卯君,而是因为我找到了你,玉依依。我真的好开心。” “楼月的人生远比月的来的幸福爽快,都因为你。哪怕要楼月现在去死,也没有后悔的。”玉依依听了楼月的话,只恨自己不能立刻掏出一颗心献给她。 “这些话,不必告诉阿水,不论生死,我已经没有遗憾。我是想活下去,可是和你们一直在一起,只是强求。我很少说这种丧气话,连天王都无法违抗的命运,阿水要去做,付出的代价不可计数,我舍不得你们再这样。此心已明,摩维一直想让我理解的东西,非要到这种时候,我才明白。” “一一,是你的话,一定能明白的。”玉依依,是你的话,一定能理解我的。 我们迟早都会有自己的意志的,玉依依。我多想一直拥抱你,永远不问归途。 “如果不和我在一起,也不用这么早还的,不是吗?”玉依依咬着牙,喉咙里隐隐涌上血腥气。 “摩维没办法直接抢走你的力量,对吧?” “但是她的孩子做到了。月月,这也不合常理。按照摩维对你的,应该是你来认可新的巫出现,力量才会转移。而且,倘若不是摩维非要走到外面去,神庙依旧会赋予她力量,巫不会立刻衰弱,更不会死。” “你对每个人都太好了。这样会伤害到自己。摩维有事骗你,你替她隐瞒。卯君执意离你而去,你不恨他,只想理解他。我要害死你了,你说你觉得幸福。天王真不是个好人,他没有教会月爱自己。”所以无论我怎么说,你都不明白。怎么办呢?楼月,任何崇高的理想都不值得要你去死,何况只是别人嘴里的命运。 “我偏要强求。月月,你自己向水哥说去吧。” “我们三个人,生死都要在一起。”宝宝,如果要怪,就怪我吧,我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或许失去才是我们注定的命运。除了楼月和孙仙水,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孩子,怨恨父亲的自私吧,他不愿意再失去,所以连期待你降生的勇气都没有了。 老爹说过,孩子是天生的冤孽,月的前世今生都皎洁,想来问题一定是出在我身上了,这笔债,今生说不定又还不成了,如果你下辈子还会再来,一定能过记得找我讨还。 …… “你的意思是让楼月的孩子生不下来?”孙仙水的大脑其实宕机了,见到白池花的时候,他是庆幸的。 白池花莫名其妙的觉得揪心,一不留神,孙仙水又变回惨兮兮的样子。可他还是故作夸张的引孙仙水生气。“诶?诶啊!你能不能有点文化?就这总结能力?” “我着急啊!没空听你拐弯抹角了!那你说了那么长一串,到底什么意思?一会乌拉诺斯把孩子塞回子宫,一会克罗诺斯生吞所有孩子的,斯来斯去的,我哪懂你要说什么?” “你就会对我发脾气。”我真是欠你的。一点童话故事都没听过吗?贝师傅那么欠揍,还知道中西结合呢。孙仙水冒着雨跑来说了一大串,白池花听了个开头,只是解由两个字,就足够让他却步。孙仙水也不该再掺和了,解由的事谁都管不了。 “那你什么意思,快说啊!明天就端午了,百害将出,楼月现在虚弱成这样,她怎么过的去?” “她是巫,她就过的去。这些虫子恨不得离她十丈远。问题是,她真的是巫吗?” “楼月说是,她就是。” “巫的眼睛能看到生死。她是巫,她说自己要死,就是要死的。我一个普通解由人,怎么能和巫比,她可是天王最喜爱的孩子?” “那楼月还说我是天王化身呢!你刚才说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浪费我的时间!你没办法,你老师呢?你的那些朋友,谁可能有办法,你告诉我,我去找!” 孙仙水落汤鸡似得,衣服裤子都往地上淌着水,他无助的神色像是才从水里爬出来的水鬼一样凄凉,本来就长的打卷儿的头发浸湿后全贴在他白花花的脖子里,白池花并不讨厌他带来的,暴雨的味道。感神村的这许多人都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雨来洗刷掉不愿面对的过往,才能真正成人。 “你想不明白道理,遇到谁也没用 ,孙仙水,你想做什么?你究竟想做什么?天王对你来说是什么?天王化身又算什么?”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和我说这些?”孙仙水站在一片湿沉的水渍中,湿透的裤腿紧紧贴在他的小腿上,很冷,他的心彻底沉下去,“你早就知道楼月的事。”,白池花注视着他,忽然浅浅一笑。 “我可不知道。不过我早知道,有人要买她的命。这是真的。还不止一个。现在的感神村藏龙卧虎,你一个人受不了他们苦求,回来了,也就算了。这是你的命。我可以使上劲儿,我帮你。可他们也回来,那是他们的命。我没那么大的力气,帮不了。”白池花始终松弛,冷心冷情的样子像是一块臭石头,他的视线终于越过孙仙水,望向无边的黑夜,雨的声音变小了,可谁也没法儿断定,这场雨是停了还是将将开始。 “你想要我明白什么?你们想要我明白什么?我以为天给我这样的出身,就是要我浑浑噩噩的活着,命就是一次又一次告诉我,你什么都得忍,什么都得受,这样大家才能都好。我明白的不够透彻吗?我理解还不到位吗?我的命不够重,那你们最看重的天王的够吗?我什么也不想争,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帮我救楼月,你想要的东西,爱拿走什么就拿走什么。” “没有人要从你那里拿走什么。说到底,天王化身有什么用呢?你自己不也清楚吗?你最清楚你是谁,孙仙水。”你不明白这个道理,你是谁都没有价值。只有那两个人乐意一直捧着你。 “天王化身不会死,你把楼月身上的咒都转到我身上来。”孙仙水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有了楼月,他膨胀的不像样子,真以为自己游上岸了。明明是溺水之人,挣扎着喘上几口气,就以为有资格踩上地面,岸上的猴子乐的举起手脚直乐,他们笑你可怜呢。怎么办?他们连你唯一的浮木也要抢走? “谁告诉你天王化身不会死的?化身不也是人么?是人就会死。你看你,又说蠢话。我以前就和你说了,要多读书。玉海明没和你提过,佛争一炷香么?神仙鬼怪为了青烟一缕也争的头破血流,你什么都等着别人给你送上门,做什么春秋美梦?别说你是天王化身,你是天王本人也没这个待遇!” “你怎么就是不明白我的意思呢?是人是鬼,是神是佛都没关系,你想办法帮我救楼月。我能替你做的,我都愿意去做。舍下这条命也在所不惜。你把我当成野狗,路边的草屑、垃圾,这都无所谓。我只要楼月不死。” 白池花想到了初见孙仙水,他和现在完全是两幅模样。他蹲在角落里,一声不吭,来寻他的男孩儿女孩儿路过他,嘴里大声唤着,“阿水?阿水?”,他充耳不闻,当时白池花甚至以为他比自己身世还要可怜,身有残疾也被拐到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不是的,他只是不想搭理,他只听自己想听的话,这点倒是一如既往。 后来再见,孙仙水身边有了楼月,有了玉依依,这人终于不再活在自己真空的世界里,可是做事却窝囊起来。明明只作一面观人的镜子会好受的多,因为什么做起了人呢? “化身在此间,必有他想做的事。是天王有未竞的心愿托付给了你,不是你孙仙水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意思。你若非要,那你就不能只是孙仙水。这样说,你还不明白吗?”诶啊,命啊,解由人根本没办法拒绝天王。化身也不行。这破地方怎么会出个化身的?老贝故意害我? “你要我去做天王?” 34.不服 “你理解能力真的有问题。收拾收拾回家吧。我没空陪你闹了。明天就是端午了。老贝还给我派了一大堆活儿呢。你记住一句话,定业不可改。” 孙仙水不再应声,直挺挺的倒下了,像是静夜里被拦腰推断的一棵树苗,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只能栽倒在泥里。白池花差点大叫出声,你小子又演哪出?直到他看到孙仙水的眼泪。这个人哭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孙仙水这么要面子的人,竟然在他面前哭了。平白多了几分人气。青年的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滚落到耳朵里,滑到地面上,嘴唇抖得好笑,人怎么真的能哭的这么窝囊?这么零碎?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没志气?”白池花想走又忍不下心,无奈对自己翻了个白眼,腹诽道,解由的事,你也敢管?他知道,孙仙水不会放弃的。 “哭有什么用呢?和我哭更加没用了。你一个大男人,哭破天,又能怎么样呢?哭死自己,好让天王颜面尽失吗?” “你现在首先要搞清楚一点,你和楼月,是两个问题。无论你再怎么否认,非要死缠烂打把你们俩的命运绑在一起,那都不是真的。你心里应该最清楚,有的人就是短暂路过,你舍不得,拖着不让走,该分开的时候还是会分开。” “人各有命,言尽于此。趁现在,场面还算好看,你安心守着楼月,多陪她一段时间,不也很好吗?”无论天王还是巫,只要你不放在眼里,就还可以一样的过生活,一刻的自由和永恒的自由有区别吗?再说了,这世界,真有人懂什么是永远吗? 孙仙水咧着嘴,张开双臂,大字型躺在地上,哽咽的说,“我觉得,你们这种人才更没志气。”,白池花想问的是,楼月自己都认了,你凭什么跳出来说不要,只是他不敢说。 楼月真的乐意吗?楼月当然不乐意,谁会愿意去死呢?他有时候觉得万事万物都没意思,只有和两个傻瓜在一起的时候,他才能不再去思考意义。淋着雨躺在地上让他又想起了这种感觉,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那些模糊的日子里,一到夜里他就害怕,不是因为怕鬼,而是明明有一堆小孩,只有他没地方可以回去。 地面的触感是真实的,寒意贴着整个背往骨头里爬,灰石砂砾没情面的嵌进肉里,爬起来站着和躺在这儿有区别吗?你们一定觉得没区别。反正什么也不会变。我也是这样对楼月说的。反正我什么也做不了。和楼月刚认识的时候,她每天都有生不完的气。“我不是想去死才说可以把命给你的。” “我想活下来。”我想和楼月他们一起,活到什么也记不得的年纪。 “我从没想过要去死。但我为了活下来,为了搞清楚一个为什么,也丢过半条命。其实我还是什么都没明白,可我有楼月了。所以原因已经无所谓了。我还答应过玉海明,我要照顾好玉依依。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说这些?” “我什么也没有。”孙仙水捂住自己的眼睛,没有这些糟心的事儿就好了。回感神村是不是我又做错了? “我要和楼月、玉依依一起安稳的活下去,实际我比你惜命多了,花大师。他们的孩子不出个把月,也要来到世上。到时候我应该是个很不错的干爹。连孩子的小名我都替他们想好了。我这样的人也不是生来就甘心去死的。” 白池花东张西望的不想对上孙仙水的眼神,很多事他也没有办法。而且贝师傅精得很,从不和他说真话。有些东西他只能靠猜。没有一个能告诉孙仙水。 最知道人有多无力的,就是孙仙水了。“有了想要的东西,我更是拼命的想活。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除了我自己的命,没有一样东西属于我。我当然知道,天王化身和我没有半点关系。可我没有其他东西拿得出手。花大师,你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我不服。” “你觉得我很奇怪?一直死啊死的,怎么会不服呢?”仙佛都要争的一缕烟啊,楼月其实不明白,感神村的人怎么对我,我一点也不在意。 “我就是不服气。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非得是楼月呢?我信命。但我不甘。我就是窝囊,但我没办法再后退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你也不一样。你帮不了我,想走就走吧。我不恨你,白池花。你也是个可怜人。” “我还活着的时候,谁也不能从我身边抢走楼月。”孙仙水笃定白池花一定会帮他。没理由的,他就是这样觉得。所以他只是静静的躺着,恢复体力的同时,思考着下一步。卯君不会害楼月,感神村的天王就不一定了。白池花说不止一个人要楼月的命,会是谁?知道楼月从哪来的都是老人,他们既然以前不敢说,畏惧天王诅咒的现在更不会有胆害人。楼月身上有什么值得他们冒险贪图的?因为巫的身份?这可能吗?连白池花都不清楚解由的事,感神村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白池花深深叹了一口气,耸着肩,两手一摊,没办法的向前走了两步,“诶,冥顽不灵。”,他明明伸出双臂想把孙仙水从地上捞起来,才半弯了腰,又顿住,拍拍自己的脑袋,直起身子,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夜深了,风寒露重,他笑了笑就踩着孙仙水的指尖离开了。这不是他能管的事儿,都是命,随他们闹去吧。不管是给谁收尸,都是全了一份情谊。到时候再说呗。 “阿水,注意身边的人。”孙仙水不知道白池花怎么做到的,但他的确听到了。指尖微痛,他蜷起身子,浑身湿透让他整个人都沉沉的,似乎有人拉着他下坠,无形的深渊就在身下,看不见也摸不着,背后的人只等一个发力的时机,就能把他们全部拽进地狱。我的身边,还有谁呢? …… “静波师傅,我是不是做错了?”白池花难得老实的跟在贝静波身边。 “既然你都说是命了,还有对错之分么?花大师,做什么都是错,也代表什么都可以做。悔之无用,收钱办事,我们尽力就行。” “可我没收孙仙水钱啊。”“……去要。”贝静波点点自己的头,被这小子气死应该也就是一两年的事儿了。 白池花看着眼皮狂跳还要强装镇定的贝师傅心里打鼓,孙仙水你欠我的用什么还啊?这胖子绝对要加我的工时还债!恢复自由身,遥遥无期。“师傅,周老板的钱,我们真能赚吗?” “钱货两清的事儿就别提了。”怎么就不能赚了?我们还包售后,现在什么公司像我们一样服务周到。 “感神村的事,乱的很。师傅,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贝静波挑了挑眉,没搭理这个话茬。“再乱也和我们没关系。他们要谁的命,换谁的运,都由天定。这笔生意既然做成了,那就是天同意了,做我们这行的最忌,瞻前顾后。小花,但是你不收钱这个事儿,我还是要批评你。谈钱的时候不能够看感情,害人害己。” “周老板要换巫的命。”白池花狠狠心,不爆点重磅消息,根本看不出贝静波在想什么。 “这世道哪还有巫?解由都快没了。”贝静波完全没把白池花的话放在心上,随口敷衍。 “真的有。天王化身和我说的。” “什么鬼化身?天王化身不都死光了?” “刚刚又出了一个。” “你脑子坏掉了?想回家也不能说瞎话啊。”贝静波对着白池花摆摆手,脸上看不出一点伪装的迹象。 “嗐,我骗您干嘛?孙仙水说自己是天王化身,那个楼月就是解由这一代的巫,周老板想吃的不就是这一对儿吗?” “啊?” “是吧!” “啊—啊?” “我都说了,很乱啊。” “啊—啊—啊?” “贝师傅,没必要吧。这就太装了啊!您什么场面没见过啊?” “我呸!你说详细点儿!还有这么重要的事,你放到现在才说?”前面伤春悲秋什么呢? 白池花边说边比划,提到孙仙水想用自己保楼月的时候,故意夸张的咂咂嘴,贝静波这头却顾不上他的耍宝了。白池花只看到一贯生意第一,市侩精明的贝师傅垂着眼,一脸无奈的低头,双手合十,好像下一秒就要来一句“阿弥陀佛”,实在滑稽。 “咨询也得收费,下次见面,记得要钱。”贝师傅很快正了正神色,冷静下来,他拢拢手边宽大的棕色袖子,如是说道。 “还是要钱啊?”装什么正经,我就说胖子掉钱眼儿里爬出来哪有那么快! “花大师,你还记得解由的传说吧?” “贝师傅,就我们俩,别大师大师的叫了吧,我可慎得慌。” “你当时为什么离开解由的?”贝静波意味深长。 “那不叫离开,是被驱逐,被赶走,我是被解由割掉的烂肉。这谁能忘记?我才多大啊?就把我丢出来?祭司们不讲情面就算了,父亲母亲也恨不得我死了算了,那里根本就不是人呆的地方。” 35.怨鬼 贝静波明知故问,还摸摸自己浑圆的光头。“你这种好苗子都狠的下心不留,你犯的错绝对不小。” “你不是知道吗?贝师傅,我们见面第一天,我就全告诉你了啊!” “我记得。他们恨你怨鬼投胎,会害天王。” 解由人天生崇拜天王,从生到死,只以侍奉天王为荣。但白池花不这样。那个时候他还不叫白池花。其实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他就期待着解由真正的母亲复活。解由的禁地藏着让解由延续的秘密。他对父亲母亲说,对哥哥姐姐说,他们不相信,他们厌恶,他们憎恨。于是最后把他送去神庙洗神。 祭司要我围着神山转圈,不得食,不可进一滴水,要夜以继日的行走。主教在禁地外救我回来后对父亲母亲断言,我是个救不回来的孩子,让他们自己做主,早做决定。解由像我这样的孩子不多见,但也不是没有。大多都被收入神庙,一辈子呆在祭司们的眼皮底下。祭司说我们前世是天王的仇敌,死前怨气冲天,死后没了头脑也要找天王寻仇,受天指引,来到解由还债。我的情况还要特殊些,是恶中之恶,今生依旧不知悔改,必定对天王有害。 “细仔,别回头。”这是父亲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祭司们真是白瞎说了那么多,我们家在解由也算的上有头有脸,祭司出过不少个,甚至我姐姐有希望成为新的祝,“他对天王有害。”,只这一句就完事儿了。可能祭司们既害怕我父母狠不下心,又担忧这两个狂热信徒做的太过分,才三翻四次强调,“孩子生来无辜。只是可惜了。”,大人们,没有半点缓和,只起到加码作用好吗? 父亲让我别回头,实际我根本没有回头的机会。母亲对我下了咒。我昏迷的和死了没区别。睁眼醒来就进了新的大染缸。周边的孩子走了就再见不到第二面。原来他们狠不下心要我死,但也不想我真的活下来。家里最珍视的孩子才会大了还不起名,叫“细仔”,解由的父亲母亲会等一个好日子去神庙求祝福,再定名,因为他们深信这关系到孩子未来的幸福与平安。叫了许多年的“细仔”,爱我是真,恨我冤孽投身也是真。 “他们根本没给我解释的机会。但凡当时我再开朗点,就轮不到贝师傅你教我了。这样说,我们也是缘分啊。我根本不可能对天王有害,这么多年了,我一句他的坏话都没说过。更别提我还每天给他上香呢。”解由有这样鸠占鹊巢的天王,死光了也是必然,我一个外人,哪里能管? “听他们的意思,现在解由的神树不是要复活了吗?你可以名正言顺的回去了。” “回去做什么?这里还有一大堆事儿呢。”想起过去的事,白池花很难开心,解由的一切都阴魂不散,无论到哪,都缠着他不放。 “商机。”贝静波乐的眼里放光,没毛的头顶都更亮了。 “贝师傅,解由人只记得天王,你说什么都没用的。” “所以才是商机!跟了我这么久,小花啊,你还是一点不会挣钱。这样看,天王和神树之间,明显就是此消彼长,神树要活了,天王就要死了。有人非要复活神树,那我们也可以复活天王啊!未来十年,二十年,四十年,五十年,就算我死了,这都是一桩好买卖啊!能做一辈子,几辈子。” 我还以为你要帮我洗清冤屈呢,我才不是怨鬼,还记得母亲的人才是真正的解由人。这胖子真是没有心。白池花没心情再听贝静波胡言乱语,一想到孙仙水的事更是心烦。就没有一个省心的和我做朋友吗? …… “诶,阳姐,您走慢点儿啊!我还没吃饭,跟不上啦!”二丫刻意和李阳阳保持着一个臂展的距离,嘴里还念念叨叨的。他忍不住盯着李阳阳打结的头发愣神,这女人老鼠药毒的死吗?他们现在在去周婶家的路上。 李阳阳和别的女鬼不同,她有脚,走的倒是一样快,飘来飘去似得。长袍盖住她整个身体,她瘦的像是瘪了气的豆芽,薄薄的躯干,纸片一般,袍子几乎是布贴布显出她嶙峋的脊骨,二丫心里嘀咕,这样怎么能算的上是活人呢? “你在打什么小算盘?”李阳阳忽然定住,回头看了一眼二丫,又轻蔑撇嘴,“啧”,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不耐烦的皱眉,二丫就骇的额头冒冷汗。她黑色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两团黑漆漆的像是陷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的淤泥,无底洞一样的深井大敞着,吸着他的魂魄,吞吃着他残存的勇气。 “怎么会?阳姐,你高看我了,我哪敢呀?我的小命就您顺手的事儿。”二丫觉得自己笑的脸都僵了,脸皮像是冬夜里冻的绷紧的馒头,再稍微使点力气,就全裂了。 “你敢和不敢,区别不大。”李阳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二丫藏好所有的不安,打算和这女鬼拼一把。整条路上都下了药,顺利进行的话,李阳阳会以为周婶已经死了,实际她只是睡着了。下一步,他要假装去找人处理周婶的尸体,再给李阳阳送上有毒的肝脏。这东西吃了,是人还是鬼,区别也不大。 周婶叫什么名字,二丫不清楚,只知道他们家挺富的。家境殷实,还不离开感神村的,应该就她一位老太太了。他们家洋气的格格不入,在到处都灰扑扑的村子里。李阳阳站在院子中心的大槐树下,垂下的枝枝芽芽盖在她的脑袋上,有的顺着脖子爬进她的袍子里,巨大的树冠把他们两个人遮的严严实实,不管抬眼还是低头,都是一片深绿。女鬼难得的没有发脾气。安静让二丫以为她猜到了什么。 “阳姐,周婶家就这样了,你看他们家二楼都成了啥了,一个老太太,没人帮她打理,全是杂草,你别生气啊。我们去一楼找她就行。”这栋楼外已经被层层叠叠的爬山虎占领,看不出原本的外墙是什么颜色,二楼从阳台甚至冒出几大丛灌木,明显是不住人了,各类不知名的野草枝叶从阳台爬上屋檐,又从屋外爬回屋里,连这儿的苔藓都比其他人家的鲜绿蓬松。 二丫觉着它们都是活的,等周婶也没了,它们会立刻吃掉这里吧。这里膨胀着贪婪的绿色。在院子里,几乎感觉不到风,听不 到枝叶摇曳的声音,却能隐隐瞥见到它们一点一点钻进瓦石砖块的样子。和女鬼一样没耐心啊!再等等多好,周婶一把年纪了,着什么急呀? “这是她欠你的。你们之间,不是她吃你,就是你吃她。”李阳阳掐了掐面前龟背竹的叶片,馥郁的青草味道让她回想起小时候,没有人的地方都很干净。她往屋里看去,落地窗上布满混乱纷杂的树影,内面人影模糊,看不清样子,不过的确是死了。二丫没骗她。明明一路都鬼鬼祟祟的。 二丫从地上抱起“周婶”的时候,分不清他和死人,谁的身体更僵了。姐姐,你谁啊?现在感神村流行闹鬼是吗? 和李阳阳不一样,他清楚的看到了横躺在地板上的人。“诶呀,又遭了!”二丫心下难受的厉害。不对劲啊,这时间周婶照理应该在里屋睡觉,等他走近,再次确信地上的人不是周婶,心上的那把火几乎要把他自己熬干了。你到底哪冒出来的? 这不对吧?不对劲!不对劲!周婶还有亲戚么?从没见过有人来看她啊!不是被我下的药毒死了吧?别啊! 二丫每走一步,都像是在下油锅烹炸双腿,要把这人带哪去?她不会真死了吧?周婶去哪了?李阳阳看出来了吗?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都直往头上冲,脚下发麻,明明不想被李阳阳发现他此刻有多害怕,可是细密的战栗如同不识趣的蚂蚁啃着他的里里外外,让他动弹不得。 这不对吧! …… “这不对吧?水哥,白池花不是什么都没告诉你吗?我们去找谁啊?”玉依依一手抹掉脸上的雨水,这小雨点打进眼睛里还挺疼,孙仙水跑出去没有多久又“砰砰”敲响了老宅的门,拉着他一起往外跑。他当然是不在意的,就是月月,她一个人在家能行吗?而且水哥和月月之间莫名其妙的闹起了别扭,谁也不搭理谁,夹板气是最难受的,玉依依不愿意掺和,这两个人一闹脾气,都是他受罪。 “去周冶凝家,晨晨有问题。”玉依依发觉水哥真是和周老板对上了。但还是听话的跟着他走。 孙仙水现在的样子已经不能看了,雨比刚才小的多,可他每走一步都发出“哐哧”“哐哧”的声音,湿透的鞋子让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不动路,深色衣裤缠在身体上,浸了水的粗布纤维紧贴着他的皮肤,玉依依才看出他又瘦了。他的身体干瘪的厉害,二十多岁的人,空落落的一副骨架,玉依依不难过是不可能的。“水哥,等明天过了,我们就回城里吧,我露两手,给你好好补补,还有月月。” “你露几手都没用,你根本不会做饭。”孙仙水捂住自己的脖子,水滴顺着后脖颈,脊梁骨滑到后背上,又凉又痒,“阿嚏”,“阿嚏”,他禁不住,连打了两个喷嚏,又没办法的捏了捏鼻梁,结果满手都是水,想擦擦手,根本无处可擦,才意识到自己早就浸湿在雨里,他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在此时松了松,整个人缓下来,“一一,多谢你。”,他的眼神终于聚焦在玉依依身上。我又回到你们身边了,真好。 36.天王 玉依依现在没比孙仙水好到哪去,同样是狼狈的淋雨。孙仙水要他出来,他就大剌剌的出门了,完全没想过雨天需要撑把伞出门。青年不自觉的紧缩着肩膀,眉间全是藏不住的不忍和局促,“水哥,你没事吧?”,袖管衣领都在一出溜儿滴水的青年声音都在打颤。 孙仙水无比确信,自己只做孙仙水就好,那个人想要的东西,一定不是他想要的。“我不会让楼月死的。”又来到周冶凝的家,斑驳的大门紧闭着,孙仙水在门口站住,没有刻意回头,玉依依也下意识的回应,“我信你,水哥。”,他借着月光把孙仙水的身影描摹进眼里,脑子里,从小到大,孙仙水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他一直是这样这样想的,“我只要继续相信就好了。”,幻梦被打破之前,玉依依觉得这面未来的镜子熠熠闪着光,他满心期待着三个人的永远,直到一颗心被割的鲜血淋漓,他才明白楼月的眼泪不是认可而是绝望。 周冶凝站在廊下躲雨,雨水淅淅沥沥,院子里不论是杂草还是树苗花朵都被砸塌了,塌得好,明天就是端午,等晨晨的病好了,全部重新置办一套更好的。“他们来了。”瘦长的黑色人影一下子冒出来,贴着周冶凝的脑袋说话。 “又来要钱吗?”周冶凝抿着嘴,没多久憋出一声冷哼,“哼,我要不要见?”,他在等。 “不一定。”黑影的脖子拉长,像是充了气的多头蛇,环着周冶凝,从他的腰开始一路盘旋,紧紧缠着他的躯干,脖子,然后完全覆盖他的整张脸,“说不定,他们抓你来了,哈哈。”,周冶凝没有犹疑,恶狠狠的扇了自己一耳光,黑影倏忽间退去,“啧。”,他舔舔嘴角,右边脸颊肿的很快,火辣辣的疼,嘴里有种咽不下去的血气,咸咸的,可周冶凝心情不错,“你离我太近了。”,抓我做什么?给钱还给出错了吗? 孙仙水见到周冶凝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雨中,脸颊红肿,神情诡异的自言自语。周冶凝的视线落到孙仙水身上,他们互相审视着,谁也没有先说话。玉依依的耳朵像是被棉花堵住了,风声、雨声一个也听不着了,他们两人之间隔着无形的雨幕,如同有一堵静谧的墙,玉依依只能听到自己放大的心跳声。 “阿水,钱已经打到你账上。明天就是端午了,你可得努努力,天王的事,得有个说法了。不然我也没法儿替你拦村里人,他们什么脾气性格,你比我清楚。”周冶凝率先拿出了长辈范儿,神叨的样子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脸好脾气的对着孙仙水说话。 “周叔,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给了你一块木头,你拿去做什么了?”孙仙水不自觉的眯了眯眼,睫毛承不住细密的雨,扎在眼里,不知道是因为视线模糊了还是太久没认真看过周冶凝的脸,眼前的周冶凝让他陌生。 熟悉的面孔,不一样的姿态。那个时候,他整个人浸在惶恐里。第一次见面,周冶凝没摆出什么大老板派头,而他作为父亲的焦头烂额,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孙仙水不忍,虽说本意是找他回感神村帮忙,但还是给了他一块老山檀。玉海明说有缘人会懂,神形相同,他觉得即使替身是假,安神总是真的。 每次孙仙水试探着要回这块木头的时候,周冶凝都会让步,再给他打一笔钱。比晨晨晚生病的人已经走了四五个,一个几岁的孩子再怎么精心的养着,呵护着,在感神村的诅咒之下,那样一副羸弱的身体,是怎么越过这些个强健的大人,活到如今的? 孙仙水早就知道周冶凝根本不相信天王存在,对感神村的人要请天王回来更是嗤之以鼻,可他还是回来了。村子里的花销,周冶凝几乎全包了。大到孙仙水随口一说的最好新建个坛场,小到每家每户供桌上的一份鲜果,只要张得开嘴问他要,周冶凝眼都不眨,就给办了,花钱如流水的支持着村子里的所有人。火池里日日烧的符文和疏奏都是他掏钱找白池花买的,坛场前的草木灰和火星子在大雨来之前没日没夜的滚,为什么呢?烧些钱,打点鼓,天王就回来了,周冶凝这样的人,会信就有鬼了。 一个对天王谈不上一点憧憬的人,他图什么? 玉依依说周冶凝疯了,孙仙水嘴上不信,心里早就有数,他不是现在才疯的,安神的木头没安神,或许引来了别的东西。一提到晨晨的事,周冶凝必然露出獠牙本性。玉海明期待的有缘人,势必不会是现在这种情形。 “阿水,周叔可付了不止一次钱啊。是好东西,也不能这样为难我。” “周叔,楼月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能知道什么呢?楼月怎么了?她现在大着个肚子,可不能出事。不然孩子胎里带了毛病,一生受罪。晨晨就是那个时候营养不好惹出的事。” “晨晨在哪?周叔,你回来之后,村子里,没人真的见过晨晨。” 少见的,提到女儿,周冶凝没有崩溃。“你想见晨晨。抬头啊,向上看。这孩子最近恢复的还成诶。” 玉依依闻言抬头望去,黑影起伏,如同活物在呼吸蠕动,它吞吐着飘来的毛毛细雨,灵性的包裹了小半层楼。这东西又厚又密,一边止不住的顺着墙壁往下淌,又一边收回触角似得缩回去,守着已经被覆盖的半层楼。淋了这么久的雨,玉依依年轻,精力好,依旧心底燥热,看到这东西之后却猛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啊嚏”,他也憋不住的,打了老大一个喷嚏,然后下意识扯住孙仙水的袖管儿,“噗嗤”捏出一包水,滴滴答答的洒在孙仙水脚背上。诶呀,早知道不来了。水哥好不容易搞起来的气氛,可是那个真的很恶心啊!

“我见过你。”孙仙水镇静自若的拍拍玉依依的手,对挂在楼上的黑潮见怪不怪。蠕动的暗影停了下来,发出沙沙的声音,放任自己往下淌,慢慢的汇到周冶凝的身边,有了个人的轮廓,温顺的倚靠着他。 周冶凝吸了吸鼻子,刻意躲开半步,语气不善的说,“你离我太近了。”,紧接着,没有任何预兆的,孙仙水觉着有双阴冷的手掐住他的脖子,黑影已经缠了上来,“你在哪见过我?”,它的身上有湿冷潮气,还有火的味道。 玉依依立刻伸出手去拽这团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的黑影,它赖皮蛇一样的缠上孙仙水的脖子,触须扒住眼睛、耳朵,直往脑袋里钻,玉依依顾不上害怕,直接上手拽,可是触摸到暗影的瞬间,想象中的剧痛没有袭来,爬虫似得影子,像从没存在过一样,竟然消散了。 “我就说他是来抓你的。”周冶凝的背后发出簌簌的响声,缓缓剥离出一团不成型的墨色,它们向内收缩着,忽然倒下一个漆黑的人影,还没触及地面就如同橡皮人似得弹回他的身边,“啧”,周冶凝面不改色,好像对一切都习以为常。 “周叔,原来天王在你身边。” 玉依依的大脑疯狂运转,啊?天王?什么天王?谁是天王?周冶凝请到天王了?他的视线在周冶凝和黑影之间来回巡视,这鬼东西怎么能是天王呢?他瞪大眼睛,想要再找出些别的东西,他看不见的东西。玉老头信了天王一辈子,神像丢了就病死了,它怎么可能是天王?它怎么能是!如果你真的存在,为什么不早些出现?为什么不救他? 孙仙水发觉玉依依的手在抖,想确认他的情况,看向他时,玉依依正咬着牙盯着周冶凝,眉头紧皱,眼里满是蓬勃的怒气。 周冶凝不回答,黑影嗓音沙哑,“为什么觉得我是天王?”,它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完全是个人样了。 “我见过你。着火的时候,你来过我家。”孙仙水又想起楼月的眼泪,“你说这都是命。”,看样子来了感神村,谁都得认命,楼月是,白池花是,连天王都不得不认,好笑的很。 孙仙水在心里问自己,天王也站在他那边,你还要继续吗? “弟子求问一个道理,天王大人,凡人求活是一件错事吗?”他的声音不高,孙仙水已经没有多余的情绪,多余的力气去愤恨,再要问凭什么,需要资格,可他没有。 他只想求一个答案。“楼月是巫的时候重要,不是巫的时候就该死吗?” “卯君重要,我就不能想活吗?孙仙水难道不能算做人吗?” “大人们的脾气性格,理想信念重要,我们这样的凡人就活该吗?” “人人都说要认命,我认了,一认再认。”孙仙水屏住呼吸,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呢? 37.骗局 天王一直呆在周冶凝身边。感神村的人被耍的团团转。他也是。“这该死的命到底还要抢走多少才甘心?要抢为什么不一抢到底,那个时候,要我死了也就算了?为什么在我以为放我一马的时候,又出现了?为什么?为什么?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他对着周冶凝嘶声力竭的咆哮,从肺里翻涌上来一阵一阵的血气,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断了,孙仙水觉得发生的一切都荒诞的可笑。你们自己玩儿就算了,为什么非要扯上我?为什么偏偏是楼月? “我叫辰芩。”黑影的声音清冷,完全不顾孙仙水的崩溃。“你问我也没用啊?你说我是天王,你也看到了,天王都混成这样了,不人不鬼的,脸都黑了,我自顾不暇,谁还管得了你们?”,辰芩看着怒火攻心,气的眼睛发直的孙仙水和玉依依,心想出来混还得是关系户!至少还有心情发火。他搞不懂化身好处占尽了,还有什么好生气的。像我们都是骗骗自己,一句“这就是命。”,也就过去了。卯君的化身和本人一样,就爱无理取闹。玉依依就不说了,当我欠他们一家的。 周冶凝撇了撇嘴,“呸”,假装不经意的啐了一口,他眯起自己狭长的眼睛,毫无兴趣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场闹剧,“看来是找你的啊。”,不仅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甚至有心情讥讽辰芩。孙仙水不盯着晨晨,是一件好事。 他垂着的指尖前后摇了摇,又放下,不再有其他动作,辰芩说的没错,抢不过恶人的,就得抢好人的,不然就和玉海明一样去死,孙仙水不想去抢,又不甘心失去,哪有这么好的事?玉海明死的再晚点儿,就能多教教他了。这也是命啊! 在外面做天王,算不上是一件舒服的事儿。天王欠了神树一个人情,还不了,走不成,这点人情的事儿,连天王也想不明白,十年百年,就跟神树的孩子们一个劲儿的在那耗着。什么都给出去,他们还是恨他。母亲的死,无可转圜,树心都给了天王,什么树能活得成呢?他嘴上说要走,也没真的走。他把自己慢慢分出去,外面不能没有天王,信者的哭嚎全都顺着风声流进他的心里,他清楚的知道受苦受难的人一大把,他救不过来,可他没法儿不管,天赐的手段,帮一个是帮,救两个也是救,更何况树心还在他身上,这不是命吗?谁也不让他死,那一定是有使命要他完成。 错就错在有了私心,他不舍得里面的这群人。别说人就是贱了,做天王有的时候也是贱啊!他们很少给天王好脸色看,明知道天王心里愧疚,当成许愿机也无不可,可他们就只有一个愿望,救活神树,就那么巧,天王唯一做不成的事,在这儿碰上了,所以他们总是恨,天王也只能让他们恨。那怎么办呢?杀人父母,即使不是有心的,还是谁来也不好使啊?做天王,不得更加负责吗? 天王在解由呆的越久,对解由的影响越深,终于到了那一天,外面的人,没人记得神树了。知道母亲存在过的人,已经死光了。命运谁都戏弄。 可笑的事,虔诚的信众太多,天王的力量到了自己也害怕的地步,他躲在解由,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在解由了。他的存在,彻底剥夺了神树复活的可能,连她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抹消了。恨啊,怨啊,敬啊,爱啊,明明都是神树的孩子,却倾泻着截然不同的情绪。 他既理解,又不解,没办法啊,结果又出了个昏招。天王把力量全都分给外面的化身,在里面留了个最弱势的自己。从此他再由不得自己了。 解由人把他钉在神庙里,巨大的空树干里密密麻麻全是解由的符文,天王不死,他们也没办法,只能一直等。或许是神树有灵,再也看不得这样的怨债,银白色的,一层又一层枯败的碎木头包裹着天王,带着他化成细细的灰,一起湮灭了。天可见怜,虽说草草收尾,总也算是不用再受罪了。 但是天王的心留在了解由。解由人觉得那本来就是母亲的心,他们有权力决定心的去留与归属。可是那已经融成天王的心了,复活神树无望,里面的人无人可恨,就开始自己选天王。有人做天王,一时间没了母亲和招人恨的真天王,一切也运行的很好,正常有秩序,没有痛苦与怨憎。直到巫的出现。 没了树心,空洞的树干里,凭空出现了一个人,她制定了新的秩序。同时,天王的心消失了。她说天王会再次以人的身份诞生,神树也会复活,大家只要等,一切都会回到正轨。她说她是巫,能听到母亲的声音,也受到天王的宠爱。天王会在最诚挚的信徒家中诞生,神庙接回他们,以此循环,形成新的秩序。 巫的出现还要随机的多。仿佛她只为解由存在。解由需要她时,她便现身。 即使对着满脸“我讨厌你们”的巫,依旧出现了两种声音。有人说,“杀了她,我们现在不需要巫!”,“她是骗子!和天王一样,我们根本不需要!”,也有人说,“真的会复活吗?”,“到底还要等多久?母亲什么时候才能真的活过来?”,巫没有辩解,只说,“你们会相信的。”,巫让解由人成为巫,自己化成一颗赤色小草在树干腹腔飘飘然摇摆。她对里面没有一点留恋。 “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辰芩只是一道没有眼睛的影子,半张脸躲在周冶凝背后,孙仙水透过两只空洞的眼,好似看到一只凶猛的兽潜在其中,没有一点笑,冷着脸等他回答。 “这和你没关系。”这远比楼月告诉他的要丑恶许多。 “你说的对。是和我没关系。他一手好牌打成这样,屎一样的烂摊子就留给我们,当然和我没关系了。卯君,果然你从解由出来,和我们这些乡巴佬不 一样。哈哈。” 辰芩漫不经心的嘲弄根本刺不到孙仙水,卯君的死活和他半点不相关,被骂了更是不痛不痒,都是他活该。借用一句现在感神村时兴的话,这也是他的命。“你想说什么?” “天王跟着树干没了,只留一颗心,和死了也没区别。我们在外面只能等死。里面一代一代的传,卯君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去找爱,搞了个化身出来,真是捧着金碗去要饭,和他一模一样。” 辰芩不出意外就是感神村的天王了,孙仙水没想到他是这种碎碎念的性格。说到底,天王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看你,又是这种你最清高的样子。”辰芩懒洋洋的说个不停。 “大人,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问,我们凡人就该这样死吗?”他根本看不到我,明明我是孙仙水。 “是你不认真听。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了,这是命。谁都得认,我也是。”不甘,痛苦,愤怒,怨恨,通通都没用,那个人已经什么都听不进了。“你也不是什么凡人,扮猪吃老虎,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带来的结果。” “你对我了解的这么深,你能举出哪件事来说是我造成的?你这么恨我,从我被扔到感神村那天起,为什么不除掉我?为什么放过我?为什么现在又要出现?你究竟对楼月做了什么?懦夫!你才是懦夫!你们这群自以为什么都知道的人才是最大的混蛋。” “去问卯君。去问你自己。去问天王!现在想到来问我,早干嘛去了?是我让你一心只有神树的吗?她是自己要死的,和你有什么关系?是我让你留在解由等死的吗?都不是!是你自己想不通,是你自己非要在那里耗,是你把我们分出来又不管不顾的去死!是你让我们在外面人不人,鬼不鬼,高不成,低不就。是你害了所有人。这不是你的错吗?” 辰芩的身体轰然拔高,暗影爆裂开来,边缘膨胀贴着地面、墙沿瞬时间覆盖了整个院子,“都是你的错,让我变成这样。你觉得这样好看吗?你问我凭什么?我也想问,你凭什么?”他不再故作嘲弄,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这个人过去多少年,换了身多少皮,还是这样? “我是孙仙水。你有病啊!说了多少次,我说我是孙仙水,你耳朵聋吗!”孙仙水将将隐去的怒气,一下子又从心口迸发出来。 “不,你不是。你是卯君。你就是天王。”你忘了而已。你忘记了我们,忘记了所有的一切,留在那里,陪着他们继续演。 我也想问,为什么能够轻易的忘记呢?为什么总是为了别人放弃自己呢?谁也回答不了我的问题。我以为我就是你,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你想做自己,想做孙仙水,幻梦而已,一场空。”你迟早会明白的,是你做错了,命运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给你机会。 38.急急忙忙苦追求 “急急忙忙苦追求,寒寒暖暖度春秋。”二丫几乎绝望了,他还是动不了,李阳阳绝对开始怀疑了,他甚至怀疑李阳阳是不是已经掐上他的脖子,呼吸停滞了,心跳的恶心,他也不敢回头。连孙老头的声音都传到耳边了,幻觉啊,这么快就出现幻觉了,这女人怎么一声不吭下死手! “朝臣待漏五更寒,铁甲将军夜渡关。山地盘、田地盘,转眼换了新主人。”声音越来越近,在耳边炸响,二丫眼前发黑,手里的人沉得像块几百斤的大石头,拖着他往地上跪。他弓着腰,一点气都喘不上了,遭了,遭了,遭了,怎么办? 特意挑了平常没人来的地方,这下没招了,真折鬼手里了,老头还在耳边吵吵,别唱啦! “戏场道具由人借,戏散行囊各自收。”有只手搭上二丫的肩,顺溜的捏住他的后脖子,是熟悉的感觉,温暖的,宽厚粗糙的那双手。“小子,你干嘛呢?蹲这儿一动不动的?吓我一跳。”孙老头一巴掌拍在二丫背上,力道大的让他往前冲了两步,诶?能动了? “在这儿玩什么呢?说话呀。” “你没事儿来这干嘛?诶?怎么了?话都不会说了?”孙老头扯过二丫,砂纸一样的手掌抚上他的额头,手心温和有力,笨拙的轻拍了两下,“丢了魂了,你啊?”,二丫呆立着,不是幻觉,不是梦,真是孙老头,那李阳阳呢?他整颗心凉下来,像是浸在冰水里,李阳阳要盯上孙老头了,怎么办?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潘啊,你这是怎么了?”孙老头颤巍巍掰正二丫的肩,这小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实在吓到他老头子了。“发生什么事了?你和我说,村子里有什么事儿是我解决不了的?别害怕,顺顺心。都多大人了,怎么吓成这样啊?” 二丫眼角闪过泪光,狠狠心,无论如何,今天都得把李阳阳这个女鬼弄死。他咬着后槽牙,把孙老头拽到身后,“啊啊啊啊啊,我和你拼了!”,大吼出声,埋着头就向前冲,猛地跑了几步,什么也没撞到,一抬头,谁的影儿都没了,没有李阳阳,回头瞧瞧,尸体也不见了,只有一个满眼忧心的孙老头盯着他看。 厚实的青苔爬满地面和墙壁,根本没有透明的落地窗,也没有二楼,这是栋一抬头就能见顶的破烂空屋,“梦吗?”,二丫怀疑自己得病了,“怎么会呢?”,他下意识的摩挲自己的大腿,下死手捏了一把,“啊啊啊痛啊!”,这么痛怎么会是假的呢? “二丫啊,你究竟是怎么了?”孙老头再迟钝也看出来孩子不对劲了。他害怕刺激到二丫,只能静静的等着孩子自己回神。 “干爹,世界上有鬼吗?” 孙仙水皱皱眉头,“我和你说过,不能再这样叫了。”,他十分心疼这个孩子,楼月和玉依依唯一的,珍之又珍的孩子,“当然有鬼。有人就有鬼。世上什么都有。但不影响我们爷俩活着。”,事到如今,鬼还能比人穷凶极恶到哪里去? “你骗人,我小时候问你,你不是这样说的。你说世界上哪有鬼啊?还整天笑我胆子小。”二丫的眼神没了焦点,后怕的冷汗直流,背上的汗毛直竖起来,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攥着裤腿,大腿打颤一刻不停,“我来看周婶。周婶家烂成这样怎么住人啊?”,他真觉得自己离疯不远了。 “周婶?你哪有周婶?这里早就不住人啦?” 二丫看着孙老头疑惑又茫然的脸,确信自己脑子真出问题了。天王和女鬼,幻觉吧。还好是幻觉。我疯了总比真有鬼好。 “哈哈哈,你小子什么表情?我说你怕鬼胆子错了吗?诶呦,这么大个人了,还是这个怂样!”孙老头拍着手,仰头大笑起来,“你周婶,哈哈哈…你周婶早就不住这儿了。瞧你一脸死心的鬼样儿!”,他翘起的手指着二丫,止不住的哈哈笑。 “诶呀!诶呀!”二丫意识到孙老头在逗自己玩,气的头脑发昏站不住,拍着大腿喊,“你真是!你这个人!诶呀!烦死你了我!”,这老头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气死我了!二丫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一个晃神,眼前就黑了下去。 再醒来时,浑身的骨头碎了又拼起来似得胀痛,熟悉的房梁,熟悉的硬板床,还有令人安心的樟脑丸味道。 “醒啦?”孙老头就坐在床边,一手压着旧褥子,一手探过来,习惯性的摸摸他的头。 “干爹,我可能遇见鬼了。不得了的一个鬼。”扎实宽大的硬木板在二丫身下“吱呀”、“吱呀”的响,他盯着悬在正顶上,黑的发亮的横木,呆呆的汇报着遇到李阳阳的事,“你给我爸妈烧点纸吧。要是假的,那就是我病了,得让他们保佑我早日康复。要是真的,也要他们花点力气,在底下打通关系,赶快把这女鬼收走,保佑我们俩不再被他缠着。”,她说我身有阴债,哼,不用她提,早八百年前我就知道,什么正常人一点小时候的事也想不起来,我真像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哪吒见了我,也得喊一声奇人!“还有,我看到天王了, 干爹,她说要用活的人心救那个东西。像是冲你来的。我用猪心牛心唬她,没有用。” “忘了吧。”孙仙水慢条斯理的开口。 “啊?” “我让你把这件事忘了。”孙仙水拍拍二丫的脸,心疼他的憔悴与茫然。 “你觉得我再说谎吗?”贴在脸颊的手掌粗糙刮脸,但掌心的温度让二丫下意识的放松。 “不会。你一直都是个好孩子。是我最好的孩子。安心睡吧。好好休息。” 二丫腹诽,老头哪还有别人,当然是我最好!忽然上下眼皮止不住的打架,累积的疲惫感一下子袭来,他头一歪又沉睡过去,意识彻底断线了。 孙仙水听着二丫沉重的呼吸声有些心烦意乱,又是天王,又是人心,一样的套路,他们到底还要玩儿几回?寂静的夜里,他眼里的温和不再,揉揉自己干瘪的眼角,凝重的望向窗外,像是在寻找什么。既然又来了,躲着我有什么用呢? “就当是一场梦,睡吧,好好睡吧,醒来把一切都忘了。”一梦黄粱,空一场。辰芩,你的话,我真听进去了。不服不行啊,我也是老头子了。 …… “出去吵吧。我还有事。”周冶凝很快就没了耐心,孙仙水喋喋不休,辰芩车也车轱辘话儿,他这种真有事的凡人根本插不上话,自然没心情去懂天王的前世今生。瞥了一眼玉依依,傻小子的身体还没来由的向着孙仙水呢,和他爸一样,朽木不可雕也。还看不出来么?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怪他啊! “周叔,你不能相信他。” “不信他,信你吗?阿水,钱的事我不计较,看在玉海明的面子上,村子里的事,做叔叔的还会继续帮你。这个坎儿过了,你想走就走吧。你走了,对所有人都好。”能不能走,我也管不了。玉哥,你不应该捡这个孩子回来的。 “你继续信他,晨晨就真的没活路了。他只会让你去吃人。” “我做了那么多好事,吃一个两个,天也不会管我的。” 周冶凝脸上浮肿,眼里有藏不住的亢奋,诡异的厉害,孙仙水觉得他也病的不轻。“周叔,老头儿和您有旧,他不在了,我要是不知道这回事儿,也就算了。可事情就在我眼前发生了,晨晨是个好孩子,这话不应该我来说,天理循环,该去的就得去,你身边的那个东西,不是好人。”与虎谋皮,能走多远呢?周冶凝是玉海明最喜欢的弟弟,他是怎么变成今天这样的? 39.纠葛 “我发现你们这些人,歪理多的很。你想救人,就能怪天怪地,指着别人鼻子问,‘你凭什么?’,我想救我女儿,就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会儿要躲着天眼,一会儿又说我违背天理,相信坏人,怎么就那么多话呢?和你有什么关系?和玉海明有什么关系?他活着也管不了我,更别提他人早死了。”周冶凝皱着脸,神色难看。 他是真心的好奇,虽说已然这么一大把年纪,却还是不懂周身这群妖魔鬼怪的想法,怎么我的事儿就不是事儿呢?孙仙水能理直气壮的问这鬼天王,“我的命不是命?楼月的命不是命?”,那你怎么就不替叔叔想想,晨晨的命不是命吗?什么天理,这世上根本没有天理!有的就是人吃人! “你还听不出来吗?本来就不一样,月月是活人,她应该活,有人却要她死。晨晨早就活不下去了,你非要她活,周叔,怎么能一样呢?”玉依依明知周冶凝是有意装傻充愣,一个劲儿狡辩,胃里还是直犯恶心。孙仙水就是太善良,不忍心明说。感神村没有一个好人,他谁也不惯着。老爹活着的时候,挺爱提珠子的事,但他从小就不爱听。 “你放屁!我女儿!怎么就活不下去了?晨晨活的好好的!她一定比你们每一个人都活的更久,过的更好!”周冶凝拔高声音,对着玉依依怒吼,他满眼都是怨恨,“你也是苦命人,为什么偏偏还要信他的?你恨我,你咒晨晨,你图什么?孙仙水是什么东西,你还不够清楚吗?玉海明,你老爹死了,你看不明白,现在你老婆也要死了,还看不明白吗?他就是个煞星,熬死了你们,成全他一个!”,他颤动的嘴角,唾沫横飞,完全没了刚才的从容。 “你真是蠢的无可救药!”周冶凝越怪孙仙水,玉依依越觉得好笑,他甚至没了刚才对辰芩的火气,冷淡的上下审视着周冶凝,“我爸在的时候,经常说起珠子两个字,他说无论如何都觉得珠子这个名字妙的出奇。”,周冶凝神色一滞,玉依依继续说下去,“但他也说平生只有一两件后悔的事,他年纪小的时候,不明白一个孩子的心,错误的在孩子自卑敏感的时候,什么都哄着他,又在孩子自大自恋的时候,没有挣扎的就放弃他。周叔,不用我再说下去,你也明白,老头遗憾什么吧。”,玉海明始终后悔没有牢牢抓住珠子,让他一个人想东又想西,一晃神,风云流散,两个人再见面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爸怪自己对你的关心太少,周叔,你觉得呢?”,玉依依的声音不算高,“我觉得不是这样的。周冶凝你从来就是这种人。有没有我爸都一样,换一个人吸血而已。水哥说你身边这个会害你,我看也不至于。没有人能害到你,只有你害别人的份儿。别人有,你没有的东西,你不恨自己,你恨对你好的人。别人有,你也有的东西,你还是恨,你恨他凭什么什么都有。我爸不欠你的。”,他前倾身体,直指着周冶凝的脸,“周冶凝,玉海明什么都不欠你的。你装够了吗?他死了,你也不是他。”,他蔑视的盯着中年人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没错啊,这才是你,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珠子。 玉依依觉得这都是周冶凝的报应,可对晨晨来说,实在残忍,所以他从不主动找周冶凝麻烦。架不住有人脸皮厚。正愣神的时候,有人摸了摸他的头,头发上积的水顺着那人的手臂,滑落到玉依依的脸上,一颗又一颗大水珠不是正好炸在他眼睛上,就是打在人中上,又凉又刺,睫毛承不住湿冷的雨滴,雨落在眼睛里,眼睛酸的发糊,可他还是透过眼前的模糊看到了孙仙水的脸。他的神情复杂,玉依依知道他有话想说但是说不出来,所以对着他点点头,如果水哥照着他的为人对待感神村这帮神人,他们早入土了。 可是孙仙水就是这样,别人的错,也怪自己。和自己半点不相关的事,也揽到身上。明明什么恩也没承上,就是觉得自己欠了很多。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个人配得上美满结局,无论需要付出多少努力,玉依依都乐意送孙仙水走到那一步。他做什么也甘愿,楼月一定也是这么想的。感神村的人总把自己当成一块清清白白的豆腐,实则臭不可闻! “冥顽不灵。”周冶凝的嗓子眼像是塞了一团火,可是他没力气喷出来,也不想再讲下去。和玉海明一样,这个孩子也不会懂的。 “他究竟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辰芩不奇怪玉依依讨厌周冶凝,但他怎么会喜欢孙仙水呢? “你为什么不救他?”玉依依其实不想和他对话。如果你真的是天王,如果你真的存在,你为什么不救他? “玉海明的事,的确是我有错。” 黑影轻描淡写,玉依依的眼泪已经落下来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过去这么久,他还是难过,还是委屈。 憔悴的青年紧盯着虚虚实实的影子,哽咽开口,“天王会永远护佑我们,我从小听着这句话长大。”,原来你是这样的东西。玉依依想起急的犯了心病的祖父,在病中疼得打滚的父亲,他们都是为了眼前这个不明不白的东西搭上一条命,忽然觉得荒唐,“你什么都做不到,做什么天王啊!”,他闭了闭眼睛,竟然神经质的笑了出来,双脚无力已然站不稳了,左右摇摆着身体,一连后退了几步,哭道,“我们家几辈子的香都白烧了。遇到你,哈哈,遇到你。”,辰芩一张黑脸,什么反应也没有。 他好像早习惯了听这样的话,直接的怨恨还是爽快些,像是用一把快刀子割肉,痛是痛,可还是要比玉海明那种死了也甘愿的,让他好受。辰芩又一次回想,我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 你没这个本事,做什么天王啊? 你就这样看着他们去死,你还有心吗? 你就是个废物,垃圾,你为什么不去死?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心消失后, 天王就已经死了。他们被那个人分出来,却没有被带走。人分三六九等,天王和天王也是不一样的。他们共享一颗爱人的心,却不平分所有的力量与权柄。天知道,天王为什么存在,也只有天知道,他怎么又想去死了。 总之,辰芩有心无力。他能听到感神村所有人的声音,但是谁也帮不了。所以他把自己沉湖了。他躲在那条河里,像王八一样窝在泥沙里,动也不动,活在忘我的浑浊里。 “玉海明是个好人,他死前没有遗憾,你可以放心。” “我诅咒你。”辰芩的话再一次刺痛玉依依,他宁愿玉海明不做个好人,也活下来。 “咒我什么也没关系。只是你要小心。玉依依,注意你身边的人。” “不用你现在来假好心!我诅咒你想要的都失去,想留的抓不住,再也没有像我父亲一样的人相信你了!” 早就没有了,捞我上岸都死了。辰芩也觉得苍天无眼,你凭什么吊着我一个魂不放?我都闭上眼睛了,还非要扒开我的眼,让我看着信我、爱我的人一个一个去死,你觉得好玩儿吗?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孙仙水留心着玉依依的状态,视线越过不做声的周冶凝,直直的盯着辰芩的下一步动作。 “什么也不会做。”是周冶凝在回答。 他收起了所有的狰狞与不忿,“阿水,听我一句,走吧。做人有做人的命,天王有天王的命,你想不想认,是你的事。楼月是你的朋友,你关心她。但晨晨是我的女儿,我爱她。你担心我伤害楼月,所以今夜来演这一出,我也理解。你在哪里,在谁嘴里,听到什么风声,我都不想再管,你只听我一句话,我没有。”,周冶凝扯了扯嘴角,露出最难堪的笑,“你有这个本事也好,阿水,晨晨还希望你照应着。”,他阴翳的看着孙仙水的眼睛,“我在花大师那里捐了些香火钱,晨晨是有办法活下去的。和你们的楼月没关系。”,不等孙仙水反应,玉依依拉着他就向外走。冷风灌进他们早就湿透了衣衫,寒意钻进皮肤毛孔里,玉依依觉得再待下去,他或许会疯掉。 漆黑的夜路里,只有抓住孙仙水的那只手传来温度。孙仙水顺从的跟着他漫无目的的疾走,什么也不问,玉依依又想哭了。寒风夜露,过往今朝,他讨厌自己总是这样。 “爱和自己较劲,和他们较劲,不是你的错。”孙仙水喘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还回去吗?”什么都没问出来,我们还要回去吗? “不回去了。” “为什么不回去再问清楚一点?他一定知道月月怎么了。”玉依依讨厌自己,他的四肢沉的厉害,可他还是走路啪啪的响,他不知道应该向谁撒气。他讨厌那个听到孙仙水说不用再去寻周冶凝,松了一口气的自己。他讨厌那个明明知道有更重要的事要解决但总是想逃的自己。 40.交汇 “没必要了。一一,你做的很好。” “哪里都不好。没有一点儿好。水哥,周冶凝明摆着不会告诉我们晨晨的真实情况的,月月铁了心要在感神村等死,谁要害她我们到现在都没弄清楚。还多了一个鬼一样的天王在捣乱,一团乱麻,什么都不清不楚的。可我除了乱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就和老头出事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不,本来就没指望他会说真话,现在至少知道不是他在耍花招。” “你真信了?那种人的话,怎么能信?他到现在还觉得是老头对不起他!” “辰芩要你注意身边的人。” “他的话也不能听,他就是恨你。他们两个就是莫名其妙的混在一起恨你。” “重点不是这个,白池花也要我注意身边的人。他们不可能无缘无故说一样的话。我一开始以为是周冶凝动了手脚,除了他,没人知道楼月现在就在感神村。回来这么久,村子里其他人都以为只有我们两个在请天王。晨晨的事,是有蹊跷。我也听过有人为了续命什么都做的出来,但是周冶凝既然敢把这件事直接说出来,应该不会撒谎。”孙仙水停下脚步,寒风吹得他额头脸颊发红,“现在连感神村的天王都在他身边,他有必要拐个弯来对楼月下手吗?”,摸着自己的心口,一夜在雨里来来回回这么几趟,孙仙水的确撑不住了。 “那个真是天王吗?他不是一直哭自己没办法么?”玉依依苦着脸,他真不想相信他们一家几代人供的就是这种东西。 “我们上次在井里撒铜钱纸船之后,他之前上过楼月的身,警告我不要再去找他。他看样子不会伤害楼月。辰芩一开始就和周冶凝是一伙的,他们早就知道楼月的身份,还要配合我们请天王,是想掩盖自己真的想做的事。这事一定和晨晨有关。但未必和楼月有关。他们是在用我们做幌子。” “啊?上身?水哥,你怎么现在才说?”玉依依眨巴着眼睛,又觉得天旋地转,那果然是个坏东西! “还有谁知道楼月在村子里?” “文旦文远,蓁蓁,没别人了啊!” “屏风是你拖文旦文远买的。碗是你从天王庙带回来的。” “你怀疑我?水哥?”即使是梦,那噩梦的转折也太快了,怎么就到我身上了?玉依依真要昏倒了。 “不可能是你吗?”孙仙水神情冷酷,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玉依依头一回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都冻住了,嘴角的肌肉控制不住的乱跳,“水哥,你怎么了?真的假的啊?你别我。”,他紧紧盯着孙仙水的脸,观察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想要找出一些能证明这是一场噩梦的痕迹。怎么会呢?不对啊?孙仙水眼里的戒备是真的。对着谁,他都有勇气,有力气去吼,去问,可这个人是孙仙水,他眼眶又开始发酸。 孙仙水扣住玉依依的肩,“以后遇到这种说不清的事,直接去问,或者立刻上手。不要憋着。”,玉依依茫然无助的看向他,“一一,我有问题的话,楼月只有你了。你一定要相信自己。哪怕对面是我,下手也不能犹豫。”,孙仙水眯起眼睛,又揉了揉玉依依的头,“话说回来,你胆子还是这么小啊!”,他噗嗤一声就哈哈笑出来,玉依依还是直愣愣的,回不过神。孙仙水捏了捏他的耳朵,“听到没有啊?”,等不到回答,干脆一把揽住失神的玉依依,一边胳膊肘带着他的脖子,一手抵着他的后背,推着他向前。 “诶,水哥,以后少开这种玩笑行不行。”玉依依垮着脸,长叹一口气。 “我考虑考虑。哈哈。”孙仙水和玉依依并着肩,他抬眼向前,“天要亮了。”,端午来了。文旦文远,蓁蓁,会是你们吗?你们想要什么呢? …… “终于到这一天了。”青灰色的晨光里,周冶凝的腿都冻麻了,他蹲下,两手摩挲着膝盖。 “你撒谎真是不打草稿。”风里传来辰芩的声音,一到白天,他就要回到晨晨的身边去。 “的确不是我动的手。我只是捡漏。年轻人的事,他们自己解决是最好的。” “你对玉依依不会太无情了吗?” “他对晨晨有情吗?玉海明都死了,他儿子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不忍心,那你自己想办法去帮他。” “有办法的话,我还会在这儿吗?”辰芩听到水流的呼唤,他们要他回去一起赏花。没办法的事就是没办法,以前帮不了玉海明,现在也帮不了玉依依。应该怪谁呢?命啊! …… “我们要去哪?”天才将将亮,孙仙水就拖着二丫出发了。薄薄的一层雾,纱一样的笼罩着整个河岸,一夜过 去,河堤边的夹竹桃没脑筋的盛开了,明明还没到最好的时间。爆裂开的白色花骨朵影影绰绰,挂满整个枝丫,几乎看不到绿色的痕迹,花瓣随着细微的风飘进河水里无声的翻涌,潮气激的二丫不得不清醒。“干爹,我们去哪儿啊?” “以后不要叫我干爹,影响多不好。”孙仙水惬意的捶捶自己的背,不紧不慢的走着。 “干爹!我们哪去呀?”二丫梗着脖子对着孙仙水的耳朵就来了一声。静谧瞬间被打破,晨风穿透累累花簇,席卷而来,薄雾一下子被吹散了,成片的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四处飘,“阿嚏”,“阿嚏”,“阿嚏”,“阿嚏!”,孙仙水一连打了四个喷嚏,老头子身板都打颤了,“忽如一夜春风来啊!”,他揉揉自己的鼻子,继续漫步。 “又发什么疯了。”二丫看孙老头就是不理睬自己,耷拢着脸,故意踩着脚,“啪嗒”,“啪嗒”的故意挤开孙仙水向前冲,花瓣儿打在他的脸上,钻进脖子里,他还是不愿意回头,缩了缩脖子,两手夹紧衣领,大迈步沿着河堤走。 李阳阳站在二丫和孙仙水中间,老人笑眼看着她,二丫明显没看到她,急促的从她身侧穿过,孙仙水看戏一样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向李阳阳示意。二丫心里想着老头走得慢别摔倒了,一回头就看见孙仙水站着不动,还让他闭嘴,气的“哼”“哼”跑了起来,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彻底把孙仙水甩在身后。“忽如一夜春疯来,个屁啊!” 孙仙水发觉二丫虎着背向前冲,促狭的笑出声,他也加快脚步,跟着他的方向走。路过李阳阳时,他缓步停下来,清瘦的女子从出现时就伫立在此,头发枯燥凌乱站在脸上,遮住眼睛,“你就是冒清吧。”,李阳阳没有动作,像是没看到孙仙水站在她身边说话。 “你见过月的孩子了。”急起的凉风拍打花丛,在耳边沙沙的响,孙仙水的声音碎在风里,“感神村给你吧。”,他不再停留,再不快点儿,二丫的影子都瞧不着了。 “有了…有了心,你就能…就能活过来!”李阳阳僵硬的转过身,她知道孙仙水已经走远了,压抑着自己的哭腔,“为什么不愿意?”,河水涌上来的,带着土味的微风似乎也能把她干瘪的躯干吹散,“呜…为什么…为什么不愿意回到母亲身边?”,零落的花簇搭在她的肩上,起起伏伏。 41.回魂 玉依依眼睛通红,眼下青黑一片,接过文旦的递来的鲜绿艾叶时,哈欠连连不止,眼里泛着水光,在眼眶里打转。“诶呦,干嘛这么早送这个来?” “新鲜的,现割出来,赶紧挂上。”早上风大,文旦觉得有些凉,他弓着背,身形瘦削,左手握拳放在嘴边,时刻应对将出未出的咳嗽,右手提溜着一扎新艾叶,叶片又厚又肥,一看就是长得极好。青年的手腕纤细的厉害,青白的血管十分惹眼,凸起的青筋从手背一路蔓延到手臂,藏进袖管阴影里。 “怎么要你来?文远呢?你的好弟弟干嘛去了?”玉依依昨夜跟着孙仙水乱跑,心情大起大伏,回来之后也无法入睡。才闭上眼睛浅眠,就听到“吱呀”的开门声,他立刻警惕的摸到前厅去,发现是文远才安下心。文远气色比上次见面好了很多,文旦这小子不知道又找了什么好东西给他增补。 “和我闹脾气呢。”文远嘴角扬起,不像是难受的样子。 “啊?他竟然敢和你闹脾气?”文旦胆子这么肥了?这两兄弟从来都是文远指哪打哪,文旦一句话都不多说。玉依依好奇,但是眼皮开始打架,没法儿继续多问了。“我困啊,下次见面,我替你揍他一顿,给你出气。” “哈哈,好。”文远背过身要走,又回头看着迷迷糊糊的玉依依,“去睡吧。睡着了就好了。你不会有事的。” 玉依依打了个哈欠的功夫,文远已经走远了,他脑子浆糊一般的什么也没看着。他赶紧跑回屋子里,身体下一秒就软软的倒在床铺上,他浑身发酸,挣扎的翻了个身,把腿也拽上了床,整张脸埋在被子里,文远刚才说什么来着?这句话都没想完,头脑就断了线,意识沉沉陷入黑暗里,彻底睡了过去。 “一一。” “一一。” “玉依依!”玉依依睡梦中闻到一阵辛辣的草木灰味儿,耳边吵闹的很,他耷拢着眼皮,想睁又睁不开,“一一!”,女人的声音在耳边炸开,玉依依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女人呼呼啦啦的从黑色塑料袋里往外拿东西,是一扎一扎用红线捆着的香烛。她豪气的把香火拍在桌面上,“一一,干这个可不能打瞌睡啊!你不行还是把你爸找来。”,没等玉依依说话,女人火急火燎的侧身进了殿中,跪在红色蒲团上,双手合十,又磕了三个头,立刻爬起退出来,擦过玉依依伏着的供桌时,指着桌上的香,“记得帮我烧啊!”,风风火火的跑远了。 玉依依盯着自己宽大的黑色袖管,土棉布是不扎人,但沉的手都抬不起来,他一脸愣登,这什么玩意儿啊? 玉海明来给儿子送饭的时候, 就看见他一脸懵的窝在椅子里,对来往的人不管不问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背着手就往他面前冲,“干嘛呢?”,玉依依不像往常那样被吓得蹦起来,还是萎靡的瘫着,“身体不舒服,就回家呗。”,玉海明变脸快得很,又开始心疼起儿子来,今天是起得早了点,年轻人早起就是容易这病那病的,大人得多多理解。 玉依依听着老爹嘟嘟囔囔的,总感觉哪里不舒服,又说不上来,今天心里格外不得劲儿。儿子丢了魂似的不说话,玉海明估摸着他是不是又被村里爱说闲话的那几个给骂了,还是年轻啊,看不开过眼烟云,任由他们说去呗,天王就是最喜欢我们家。一大一小两个各想各的,糊弄着也就过了一天。 入夜,玉依依和玉海明面对面坐着喝茶水,头顶的吊灯闪烁,一阵一阵的白光刺的爷俩的眼睛一会眯一会大睁,一墙之隔的暖色灯火穿透墙缝、屋檐,也印在两人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就不能换个灯吗?”玉依依不耐烦的指指头上摇晃的白灯。 “换什么?这不挺好的。”玉海明不以为意,灯又糊的一闪,刺的他赶紧眯眼。 “这还挺好的?爸,你老了,本来就看不清,也就算了。别把我眼睛也晃坏了。”玉依依猴子似得举起一只手,平撑在额前,挡太阳一样的挡着白光。 42.约定 “点点滴滴都得珍惜,这样才对得起天王对我们家的照顾。” “爸啊,我们扣就扣了,认了也没事。老拿天王说事儿,他老人家睡觉都觉着耳朵痒了。” “你懂个屁!”玉海明本来心想是时候让儿子继承老玉家的衣钵了,可是现在儿子怎么看怎么都不是这块料,不对劲啊?怎么感觉之前教起来没这么费劲?小孩听话的很呢。 “叮—叮—叮。”长长的磐音传来,看到玉海明指使的眼神,玉依依认命的点点头,准备去天王庙看看。这么晚了,还有谁在那边玩呢? 临走前,玉依依忽然好奇的问,“爸,你见过天王吗?天王整天帮别人,那他自己的愿望是什么?”,玉海明眯了眯眼,是不是又想偷懒,这小子?他翘起一条腿悠然回答,“聪明的人才能看到,你是我们家最笨的。这个年纪了也看不见。哼,我都不乐意说你!”,玉依依果然捂着耳朵飞一般的逃开。 没多久,“啪”的一声,堂屋的门又被玉依依用力推开,玉海明看着儿子苦着脸往椅子上没骨头的一瘫,“又怎么啦?”,现在的年轻人事多呢! “一个人影也没瞧见,他们老这样遛人有意思吗?”玉依依俩肩膀都塌着,愁眉苦脸的向玉海明抱怨。感神村里的,不知道哪几个有病的,就喜欢没事儿去敲钟,可他们又不得不去看,每次都是空空如也,老头子被逗了几十年,现在终于轮到他来享这个没门道的福了。 “说不定是风呢。”玉海明打量着儿子的神色,口不由心的安慰他。他当然知道村子里有人看不惯他们一家。 “爸啊,你看你,又抠门,又爱撒谎的。怪不得天王喜欢爷爷超过你。” “贫死了你,那也比你强。”玉海明虎着脸。 “叮—叮—叮。”又是一声绵长的磐音。 晃晃悠悠的顶灯下,玉依依没脾气的长叹了口气,“诶呀,真是欠他们的。”,正准备要起身,玉海明却摇摇头,示意他坐下,“少去一回也没事儿。我小时候也这么干过。对你爷爷保密啊!”,玉依依看着父亲赌气涨红的脸,我的爸呀,怪不得爷爷说你不中呢。 “我们家为什么非要干这个活?”说句毛躁的话,玉依依根本不相信有天王存在,可是老爹老爷都深信不疑,眼看着也要把他送进庙里蹉跎一生了。 “那说来可远了,你知道天王的愿望是什么嘛?” “我哪知道?刚不是问您来着么?”玉依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老爹怎么又突然有了兴致。 玉海明也觉着鬼使神差的,他就是想和儿子好好说说过去的事儿,什么时候还会有这机会呢? 明明天天在一起,可今夜就是不舍得这样去睡,其实他老头子眼眶都发酸了,强忍着不打哈欠而已。 “天王想要做人。”玉海明对谁都没说过,这是他和天王的约定。 “真的假的?别又骗人啊,爸。不知道就不知道呗。”玉依依抿着嘴,心想老头今天怎么了? “我骗你干嘛!我别的不敢说,但敢说这辈子,从没在天王的事儿上撒过谎,你爷爷也比不上我。” “诶呀,好好好,说这么大的话干嘛呀?我又没说不信。” “记得对爷爷保密啊。” “好好好。”玉依依没法子的应付着喝了几口茶就醉了似得老父亲。全都对爷爷保密,那还有能说的事儿吗? “那个时候我还小呢,丁点大儿的豆芽菜,你爷爷总喜欢赶天王庙头一炷香,我气不过,找了个黄道吉日,离家出走。”玉海明提起这桩事的时候,脸上带着意气的笑,玉依依瞥见了,就竖起耳朵好好听,老头一这样就是又动真感情了,没听进去,他会发脾气。 是端午节。玉海明自己现在想起来也直乐,他非挑个大家都起早的日子溜出门,还生气老头不来找他,一个人在河边哭了好久,其实村里人早就告诉老头,他就在河边嚎呢。可是如果没有这一天,他也见不到天王。 见到辰芩,改变了他的一生。 “天王大人,你在吗?” “大人,你在不在啊?” “爸爸喜欢你,多过我,你干脆投胎来做他儿子吧。” “大人,村子里发生的什么事儿,你都知道吗?那一半在村子里,一半在外面的,你知道吗?” “陆大娘家的女儿,城里的工作不想干了,陆大娘和她闹呢。这你知道吗?天王大人,吵得可凶了。大娘说,‘不上班就回来相亲。’,那姐姐气的拔腿就走,几个月不回村子里了。每天打照面的时候,陆大娘以为自己表面装的好好的,实际她人都木木愣愣的了。天王大人,你有办法吗?她们都是好人。你帮帮他们吧。” “还有家姐姐回娘家坐月子,整天哭。细的我也不清楚,你能不能让她别哭了。我爸说,不能让女人哭。他们做不到,天王大人,你一定有办法。” “大人,你能不能听到我说话啊?” “他到现在都不来找我,是不是真得觉得我是可有可无那一个?” “我都那么听话了。什么都自己做。为什么爸爸感受不到我对他的好呢?” “大人,你为什么也不理我?” 辰芩一点儿也不想管这些人的事,他也是这么打算的。本来闭眼闭的好好的,叽叽喳喳的就吵了起来。黑点大的孩子缩在岸边,张了嘴就停不下来。比爱哭的大爷大妈们嘴还碎。感神村里的每家每户都被提点到了。 他透过混白的河水向上看,真的就是豆大的一个点儿,哪来的那么多力气说话的?夕阳西下,天要暗了,砂金的一样的黄昏印在湖面,水底折射出无数的光斑打旋儿,那个孩子在这其中又是最特别的。磷光有意识的环着他,像是最初的太阳。辰芩认识他。小孩儿真是不识好,他体弱多病,他老头转着圈想法子给他弥补,在他眼里,就是不爱了。 但小孩就是好啊。只要哭出来就行。哭吧,哭吧,天大的事儿以后也是小事。他们还能回到父亲母亲身边。 孩子的哭声依旧不停,“为什么…为什么你…你也 不理我?”,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抽噎,“我就…我就那么讨人厌吗?”,他伏在河岸上,向下伸手,整个人倒挂着,他的手根本触碰不到水面,辰芩下意识的伸出手。等到他回过神来,一切已经发生了。 “啊!啊啊啊啊啊!出现了!”刚才还在哭泣的孩子像小猫被踩了尾巴一样蹦了起来,神奇的是,难为他这个姿势也能蹦,白担心了啊,辰芩懊悔。 “你是天王吗?你是天王还是水鬼?”玉海明浑圆的眼睛边上还有泪痕,他完全忘了刚才自己在哭什么,音节卡在嗓子眼儿,瞪大眼睛盯着浮在水面的一团灰色影子。水面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玉海明脸颊通红,眼都不敢眨,“天王大人,我终于找到你了!”,他哇的一声又哭出来。 辰芩觉得孩子的心实在难懂,怎么又哭了?他也是这么问的,“为什么又哭了?”,被人看到这种事,之前也发生过很多次,没关系的,让他们当成一场梦就过去了,辰芩很快释怀,况且孩子本来就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更没关系了。 “天王大人,是让我选金斧头和银斧头吗?”玉海明眼睛红红的,右手扣着左手,不敢向前也不想后退。 “哼。”辰芩被逗乐了,小朋友,知识学的太杂了。“那你想要什么?”不成形的天王心想,陪他玩玩儿也没事,一直睡觉,任谁都睡懵了。做点出格的事,也算不得是我的错。 “我什么也不要!”玉海明捧着一颗“咚咚”狂跳的心,鼓起最大的勇气,对着水面喊出来。 “哦。”那你哭什么? “天王大人,你的愿望是什么?每天帮别人,不累吗?”玉海明伸长脖子紧盯水面,生怕天王跑了。 “我这样的怎么会是天王呢?你认错了。我是水鬼。专门吃小孩的。今天开心,让你5秒,开始跑吧,不跑我就抓你开饭了。” “你是天王!我知道你就是天王。”小孩儿眼睛红彤彤的,嗓门还挺大。 水面泛起涟漪,辰芩叹了很多口气,怎么一家都是傻的?他爸给我烧香,我也没办法,纯浪费钱么。爸爸死脑筋,小孩儿也不聪明。 “天王大人,你的愿望是什么?我来帮你实现!” 辰芩不说话。我的愿望是什么?小孩儿而已,果然还是做人好啊。 “我一定能做到!大人,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我有了人生使命!” 你还什么时候见过我了?第一次,第二次的。使命两个字,可是世间最坏的东西。小孩子家家就不学好。 “我是玉海明!天王大人,你记住我的名字。我要帮你实现愿望。” “为什么?”辰芩觉得问问也没关系,反正是梦嘛。 玉海明哆哆嗦嗦的,一会儿一个破音,“只有天王大人你愿意听我说话。”,他捂着自己的眼睛,“士为知己者死。”,好丢人啊,这种话说出口,连脑袋上都烫的冒烟儿了。 “我想做人。” “那就做啊!大人,你也做人吧。做我弟弟最好了。做天王吃力不讨好。” 43.凶手? “没那么容易。”从哪学的那么多废话,他老头还是有问题的,光在外面跑,小孩儿学的这么乱呢。 “我帮你!天王大人,我来帮你!”玉海明雀跃的举起手,为了证明自己可以,他恨不得立刻跳进水中,和天王大人面对面。 “回家吧。他们都在等你。” “我不回去了。我是玉海明。大人你一定要记得我。我会帮你做人的。” “睡吧,噩梦而已,你很快就会醒的。”辰芩预感自己不能再和这个孩子说下去了。 “不是梦,不是梦!天王大人,你一定要来找我。等我想到办法了,我就放纸船告诉你。” 玉海明睡着了,脸贴着鲜绿的苔藓,天彻底暗下来,辰芩看着这个孩子四仰八叉的样子,还有远处寻来的灯火,回去会被揍一顿吧。 好,你来帮我做人吧。我把我分给你。辰芩忽然间萌生了一种说不清的希冀。他不知道自己分给了玉海明什么,就像他不知道天王分给他什么,但是他明白,一切已经发生了。只要等,命运总会轮转。辰芩彻底沉入水底,变成一粒黑色的细砂,泥沙和水草又把他给埋了,这次他再也没有力气逃脱。 “那然后呢?”玉海明的颧骨就没下去过,玉依依知道他心里美得很。 “没有之后了。我再也没见过天王。哪怕是做梦,都没再遇见过。”玉海明揉揉自己发酸的脸,要是能再见就好了。 “会不会就是水鬼啊?” “我呸!你懂个啥!没有慧根。那就是天王。”玉海明知道他一定是,没有比他更好的天王了。 “行行行,您最厉害。”玉依依还是不明白,怎么和天王见了一面就这样死心塌地为他活了一辈子,还要搭上自己的儿子,这不和爷爷一个样儿吗?“爸,爸啊,为啥你当时要问天王的心愿啊?” 玉海明看着儿子的脸,笑笑,“我也不知道。”,他是真的累了,随意横躺在长椅上,闭上眼睛,“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可我看见他的影子,听到他的声音,我就想让他开心。”,明明是黄昏,可是记忆中的那个时刻总是闪闪发光的。 “要睡也别在这儿睡,回房间睡。”玉依依看出老头困了。 “做人吧。我会让你做人的。大人。”玉海明呓语。 老头一闭眼就睡着了,这睡眠质量,谁也比不上啊!玉依依心里说归说,手上动作还是快。他靠近父亲,拿起他的一只胳膊就往自己肩上挂,准备把他扛回房间睡。“一一,做人不易,你须得好好做人。”玉依依纳闷,怎么做梦都想着让别人开心,给我训话呢? 父亲轻的不像话。明明把他整个人都背在身上了,还是轻飘飘的。“叮—叮—叮。”磐音又响。已是深夜,玉依依气不打一处来,对着敞开大门,就啐了一口。真烦人!“啪”的一声,灯灭了。骤然闪烁的白光,让他睁不开眼。总算坏了,这下可以换新的了。 骤然玉依依觉得一阵恶寒,他向外望去,是一片没有边际的黑暗。屋子里的灯的的确确坏了,却还是白亮的。天王庙的烟火暖光消失了。他想要走动,却一步也迈不开。父亲沉沉的压在他肩上。 不对。不对?不对! “爸。” “爸啊!” 玉海明没有回答。坏的顶灯又闪烁起来。 是有什么东西忘记了。 的确是有什么东西忘记了。玉依依从那个瞌睡醒来就觉得哪里不对劲。是哪里不对呢?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潺潺的水流声,越来越清晰,原来越近,“对不起。是辰芩做错了。”,水里有人在哭。 啊,是你在哭啊。了然的那一瞬间,四面八方袭来的湖水灌进了玉依依的鼻子嘴巴,他想起来忘记的是什么了,早就没有玉海明了。 做人就那么好吗?好到你要抢走他的性命。 我觉得做人有好有坏,好的是什么来着?我记不清,也说不清了。意识随着水流,朦胧的,没有边界的越下越深。 坏的地方倒是有很多。我很累。他们为了你,抛下我。我一个人真的很累。我太累了,累的喘不上气,累的记不清事了。 这样说的话,我不太想做人了。让给你吧。辰芩,都让给你。你能不能把他还给我? “一一!” “一一!” “玉依依!” 又是“啪”的一声,这回不一样,玉依依觉得上面火辣辣的。哪个上面?什么上面? 脸。啊对对,我的脸。我的脸疼啊!玉依依“啊啊”的叫出来,两只手握拳四处挥舞,孙仙水按都按不住。 “一一!” 玉依依喘着粗气终于睁开了眼睛,第一个见到的是满头大汗的孙仙水。“水哥!”他所有的委屈、害怕一股脑的冲上来,又狼狈的哭了。 “诶?我没用多大劲啊。疼哭啦?不至于吧。”孙仙水想松开手,玉依依却反握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哭的撕心裂肺。他庆幸,还好楼月不在这儿,不然一一出这么大的丑,多不好意思,又得闹别扭了。 等冷静下来,玉依依发觉那个让他精疲力竭的长梦,现实生活中其实就就是一会儿的功夫。“水哥,我可能认识辰芩。”脑袋里像是有张砂纸,细细的磨着他的肉,他痛得没力气说话。可他还是要说,“那个天王,他想要做人。”,他不会无缘无故梦到父亲,冥冥之中,一定是有理由的。 “你做噩梦了?” “老头就是被他害死的。”玉依依觉得自己肩上很沉,像是辰芩还阴魂不散的趴在他的耳边。 “早上有谁来过?”孙仙水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想。 “水哥,你说这些事之间真的没别的关系吗?” “你和文旦文远见面了吗?” “他害死老头还不够,还要抢走月月,一定是这样!”玉依依魇住了似得,如在梦中,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远处,孙仙水急的使劲掐他的手臂。 “一一。” “周冶凝也是凶手。” “一一?” “我去除掉他们。我去把他们都赶走,这样月月就安全了。我们就安全了。” “一一!醒醒!一一!”孙仙水 猛地抽出手,在玉依依眼前来回晃,可他还是着魔一样,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 文远握了握拳,“哈…哈哈…哈哈哈”,终于抑制不住的畅快大笑。午间的阳光倾泻在他一人身上,往常日头毒一点,他就气喘难受,现在他可以拥抱日光,风,雨,所有的一切。“我好了。”我真的好了。 “你让我有些反胃了。”蓁蓁站在廊下,看着转着圈笑的文旦,撇撇嘴。这就是人性。再好的兄弟朋友都不值一提了。月,我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我们之间连朋友都算不上。这次算我对不起你,等我成了巫,我会补偿你的。做解由的祝也不错。我不会让摩维伤害你的。 “血的味道很恶心,我以为你又耍我。”文远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蓁蓁的眼神明亮得不像是做过一点儿亏心事的人,文远盯着她,感受自己的心跳,很平稳,他开始好奇为什么她这么干净?为什么你能做到如此理所当然呢? “我又不像你。” “你和我有区别吗?” “差远了。”蓁蓁皱着眉,“你跟我比,差得远了。”,我是经过天王同意的,只是提前拿到奖励而已。“你是人渣。” “哈哈,好。让爱做好人的去做好人吧。做人渣多轻松。我早上去看了一一,他生龙活虎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碗拿回来了吗?” “消失了。他的,还有我的,一起消失了。” “他会生气吧。” “谁?” “你们最喜欢的天王啊。这是他的东西。” “我听不懂你说的话了。” “没关系。这是我捡到的。你用了,是丢东西的人的错。他好好保管,就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你也让我有些反胃。”文远觉得蓁蓁应该是反社会人格,没跑了。 “又没人在意你。想吐就吐。” 蓁蓁的眼睛很漂亮,琥珀色的瞳仁在强光下淡的发灰,像个不通人情的外国人。“我对你也挺好的,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刻薄?”跃动的光线里,娃娃一样的女孩盯着我的脸,眼里又没有我。 “你以前在意过别人对你什么态度吗?”变化已经开始了。蓁蓁不想再理文远,人心不足蛇吞象。该拿孙仙水怎么办才好呢?摩维的任务还没完成。孙仙水无欲无求,也不需要她的爱,摩维会听她的解释吗? “可你以前对我也不这样。”蓁蓁没有听完他的话,从他身边擦过时,有淡淡的香气萦绕,像是树林里的味道,木头、阳光还有泥土的。文远莫名伸出手,又放下。 “蓁蓁不会喜欢你的。”文旦抬起手臂,“砰”,“砰”砸在门上。 蓁蓁早就走远了,文远还是不愿意回家,燥热的感觉也让他开怀。热浪,从头顶,从脚下,毫无顾忌的侵袭着他,连出汗他都觉得美妙。 文远的脸被晒得通红,文旦看不下去,拽着他的手臂往廊下躲,“哥,你到底怎么了?”,他搞不懂这里所有人。他也分不清是日头毒的厉害,让他上不来气,还是心里闷的让他忘记了怎么正常呼吸。 44.小偷 “去看看一一吧。你也去看看他。”文远仰着头,眯着眼想要看清屋檐向外延伸出的鲜绿藤蔓是什么品种,原来家里有这么多新奇有趣的事,他以前从来不知道。 文旦清晰的明白文远的话代表什么,燥热的日光里,他恍然听到密密麻麻,重重叠叠的“沙沙”声,然后是一阵尖锐的耳鸣,世界安静下来,他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看到文远骤变的脸色,还有上下张开又闭合的嘴唇,哥哥,你在说什么呢? 眼前模糊的色块发红发黑,他浑身的毛孔好像都张开了,很冷,那么烫人的阳光打在身上竟然像是一把把冰刀往肉下割,疼啊。文旦看不见了。黑暗只在一瞬,侵吞眼前的所有。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大爷以前和他说过,做错了事,无有不报的,天可见怜,哥哥有多辛苦,他比谁都清楚,万幸,天王似乎听到了他的心愿,一切苦果都让我来尝。 “文旦!文旦?”文远扣住弟弟向前仰的身体,文旦的脖子却向后倒,他的口鼻喷出黑血,黑色血块呛住了他,他的喉管上下起伏,大张着嘴,文远破天荒的开始恐惧,文旦会死,文旦会死在他之前。 “不行。你不可以死。”文旦咯血的声音渐弱,文远支撑不住,滑到在地上,他捧着弟弟的头,身前全是浓稠的血,指缝间满是黏腻的黑红,他不知道怎么办了。文远贴着弟弟的脸,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声,像笑也像哭,怎么办呢?这种时候,我竟然只能想到你的脸,孙仙水。文远吸着鼻子,麻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哽咽,“文旦…文旦…”,阿水,帮帮我,阿水,谁来帮帮我。 …… “我不是故意的。” “可他还是因你而死。”周冶凝太久没干过体力活,蹲久了眼前都发黑。院子里的杂草太多,晨晨的病快好了,他打算亲自动手翻新。 家里连手套都找不着一副,他只能窝在草边,徒手探进去,“哧”的一声拔断了草尖,根部还埋在土里,周冶凝没有一点怨言,他曲着腿,弓着上半身,手臂发力,继续用手挖土,指甲缝里立刻填满了黑泥,背后被汗水完全打湿,他也浑不在意。 “那个时候,我睡着了。”辰芩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也不知道应该去问谁。 “玉海明自己清楚他做了什么吗?”周冶凝咬着牙用力往后拔,结果“诶呦”一声摔倒了,一屁股坐在滚烫的板砖地上,他心想,玉海明没活到现在也挺好,上年纪了,做什么事儿都不方便。 他一定是不明白的,这个孩子从小时候就不聪明。 玉海明自那日回家后,收心许多。他把和天王的见面当成自己和天王大人两个之间的秘密,即使他还小,也明白天王想做人,想必会引起很多人的不满。父亲要去天王庙办事并不让他跟着,他就学着父亲的样子给天王供水。挑了家里最漂亮的几只碗,瞒着父亲,摆成直直的一道,藏在最靠庙边的那面墙边,每日天不亮,就跑去打井水,再恭敬的倒进去。“天王大人,以后我会给你更好的东西的。” 辰芩什么也没听到,他把自己分出去的时候,就已经走到了尽头。为什么是玉海明呢?一时兴起,给爱哭的孩子送送礼物,也很正常吧,毕竟他没有金斧头,也没有银斧头。他没想到会再醒来。连他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总之最后玉海明死了,他又活过来。命啊。 凡人知道供养的结局后,天王在世上的信者该会少个大半吧。玉海明哪里都不够聪明,所以他等不到别人告诉他这件事,于是始终如一,乐呵呵的,没脑子的向天王献上所有。 可我只是区区辰芩而已。 “谁知道呢?”辰芩能感受到周冶凝雀跃的心,这个人心中的欢喜满溢出来,心跳声都变得吵人。凡人重活一次,应该就是他这样的。 “几个碗,有这么厉害?我不信。”周冶凝吐着粗气,两手沾满黄黑色的土,浑身都是泥点子,想擦汗都腾不出空,“你为什么不拿出来帮我救晨晨?玉海明一个人的命都能让你活,你可是天王。那我一个大人的命换给几岁的小孩儿,不更是绰绰有余吗?”,额头上密布的汗珠滚进眼睛里,他不得不挤眉弄眼,不停的眨巴着睫毛眼睛,“有这功效,还绕一大圈算计阿水做什么?”,辰芩看着周冶凝既狼狈又白忙活的样子,心想有那么容易就好了。 “丢了。” “撒谎不打草稿,这句话,还给你。”周冶凝还是没适应这些厉害人物动不动就故弄玄虚,作弄人的坏习惯。 辰芩把所有,有可能吸取人力的东西都丢进河里,和玉海明送给他的纸船、铜钱,各种器物摆在一起。大梦初醒时,也没剩几样了。有被水流冲走的,天王的白虎都能不慎被淹死,他这些小玩意儿被一气带走也实在合理。有被人偷走的。那个女孩的命运,他看不明白。所以随她去,也不计较。 “随他们去吧。” 稠厚的黑影从周冶凝的脚下的影子里淌出来,晕开,很快铺满了整个院子,形成浅浅的黑池,辰芩决定在尘埃落定之前好好放松一次,随波逐流,流淌的时候他反而很自在。做人很好,做小水滴他也喜欢,可偏偏做了个什么用也没有的天王。 巫的力量被盗后,解由同时失去了三种力量,神树的庇佑,天王的偏爱,还有巫的约束,一切都会回到正轨。而楼月已经撑不了多久。卯君太自以为是了。化身也一脉相承。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没有人希望巫回到解由。他找的小帮手更是做小偷的一把好手,居高临下的选中一个挣扎求存的解由人,故作慈悲的予她欢乐,他不懂一粒尘也有自己的脾气。 “你这样,我还怎么拔?”周冶凝踮着脚尖,不愿意靠近氤氲着的,黑雾一样的水流。 “你不害怕吗?”对照着周冶凝学习人的想法不是个好选择,但辰芩也没更好的老师了。 “害怕什么?” “玉海明是暴 毙。你不担心自己吗?” 天下的坏事都让解由人做尽了。周冶凝花钱买到的法子,是让他用自己的血去供养阴偶,借此给血亲续命,两人共享他一个人的寿。再没有脑子的人,也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他们至多还有两年的时光。一个人的柴给两个炉子烧,还要问魔借阴路,留下买路钱,周冶凝烧干自己也撑不了多久。 有了楼月,一切就不一样了。她是巫,是天王抓住的一道影子,月亮是永恒的,没有任何规则能约束她。有了楼月,再不济,有了她的一部分,心肝脾,哪一样都成,他们就有机会逃脱秩序的探查。 “活到现在,最不怕的就是死了。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反悔。而且我只有一点比玉海明强,命硬。” “你不问晨晨的意见吗?你从来不和她说话。”二楼逼仄到女孩儿不能站直身体,她整日蜷缩在蓬松的小床上,周冶凝给晨晨用最好的东西,但是不去见她,也不允许她下楼。辰芩时刻留意着女孩儿,她还那么小,眼神却是死水一样,被强留下的,是一具没有心的空壳。命啊。辰芩厌倦了这样的事,所以才想一直睡下去。 “只要她能活下来就好。你究竟为什么想要做人呢?”周冶凝自忖,以他四十年的阅历,这天王的矫情程度也是数一数二的。没病没灾的,有什么好恨的呢?孙仙水招人厌是一回事儿,说起做人,他活着的苦还是吃透了的。 “简单。”既然又活过来,辰芩也想换种活法,“起点和终点,生或死,很明了。”,没有一处是不痛苦的,至少人的寿命有限。 “就为这个?” “还需要其他理由吗?” “那做猪做狗,不是更简单吗?”这不是无病呻吟么?周冶凝没心思再应付辰芩了。晨晨想活怎么就这么难呢?天,你真是没良心。 “你太功利。能不能帮我还难说。”坏事要和坏人一起做,可辰芩觉得周冶凝只能算是可怜人。 “你有更好的人选吗?” “没有。”其实有的。但他更讨人厌。 “那不就得了。” “她要动手了。”浅池回流,咕嘟咕嘟的,黑蛇一般自在游走的水流向内聚在一起,辰芩又化作一道影子藏在周冶凝脚下。 “事成之后,你不准在晨晨面前这样。”吓到孩子怎么办? …… 一场大雨过后,天空一碧如洗。院子里静的只有楼月摇着的竹椅发出的“吱呀”声,做月的时候是很不喜欢太阳的,现在不一样了。她眯着眼睛望天,入眼是纯净的蓝色,没有一丝杂质的蓝白。和海不同。因为太阳,头顶的蓝色很暖和。 楼月觉得自己和门边的芭蕉,竹叶,没什么不同,平等的被照耀,平等的舒展着身体。楼月不自觉的回想起卯君,以前她喜欢做卯君的尾巴,卯君去哪儿,她就去哪儿。卯君,平等的爱还是有些难理解,但是平等的好处,我好像体会到了。 45.倒流咒 “月。”楼月不知道蓁蓁是什么时候来的。她最近犯迷糊的日子很多。女孩的身上有湖水和尘土的味道。又去哪里玩儿了呢?真好。要是我们也在神庙一起长大就好了。光晕打在蓁蓁的脸上,楼月看不清她的脸。 “摩维说,有要你还回去的东西。” “摩维也来了吗?为什么不来见我呢?我想她了。”楼月困了。 “没有。我做了一个梦。摩维提到了母亲。” “摩维知道自己是对的,一定很开心吧。”摩维从不来见我,明明是她要我来的,哼。 “月,我会保护你的。” “我会还给摩维的。可是还没到时候。摩维总是小气鬼。” “先给她一部分吧。” 阳光变得扎眼起来,楼月侧着头睁开眼睛,只能看到蓁蓁纤细的身影,宽大的长袍盖住她的脚面,蓁蓁从不穿这样的衣服。她下意识抓紧扶手,边缘的竹刺一下子扎进指缝,激的她坐起来。 “月,先给她一部分吧。” 楼月的指尖渗出血珠,她扶着肚子,弓着身体,肉痛的像是有人用锥子直直的砸进她的脑子,刺眼的鲜红色血珠被她随手抹在摇椅上。 “月,给她吧。我会保护你的。”蓁蓁猫着腰,往楼月眼前凑。 是刺鼻的木头味道。楼月盯着眼前的女孩,“你是谁?”,熟悉的轮廓里有不一样的味道,“你很臭。”,阳光依旧不识趣的倾泻在两人之间,热气挣扎着升腾也逃不出这座院子。 “月,给我一部分吧。” “给我吧。” “我会保护你的。” 女孩的声音里似乎藏着异样的魔力,楼月没法儿抵抗她的话。你想要拿走什么呢? 蓁蓁喜欢白天但不喜欢日光。白天她要在祭司家里做杂活,不用面对母亲的脸。但她已经习惯了和母亲行走在黑夜里,阳光对她来说有些烫人,外边这层壳越热,她的心冷就更明显,她不喜欢这样。她轻轻的挪动,为楼月挡住太阳,解由的巫比想象的还要脆弱,离开了解由,巫和她没什么不同。母亲说的原来是对的。 楼月的睫毛颤动着,做噩梦了吗?没关系的。我只会拿走眼睛。等回了解由,你就会好的。楼月,我会保护你的。我和他们不一样。 月,你知道吗?我和母亲总是走在一条窄窄的路上,夜里的树高的离谱,连树的枝丫都贪婪,他们总是织出一道密不透风的网,一点月光也不愿意分享给解由的坏水。 巫,你看到了吗?我们过得很辛苦,几乎要活不下去了。一片深黑里,我只能看到母亲充满不甘与怨恨的脸孔。我脚踩着烈火刀刃向前,还是没人告诉我出口在哪。 楼月,你听到了吗?我恨你。我恨你为什么不一早出现在解由。如果你在解由遇到我,我们现在会有什么不同吗? 对不起...救救我。 为什么巫不能来解由救救我们? 解由的坏水,资质一般,能学会的东西很少。如果我像白池花那样,什么东西,看一眼就学会了,实现母亲的小愿望应该简单的多。做不了祝,混资历,作个猪狗一般的祭司应该没问题的。可惜我只有脸长得漂亮,笑起来好看不妨碍我和哥哥一样,总是被发配去打洗脚水。 还好外面讨厌解由的人,多如牛毛。贝静波搬走感神村的天王神像时,贼兮兮的嘱咐我,绝对不能告诉白池花,那个他最宝贝的花大师。我当然不会告诉他,甚至我总是躲着他,谁知道他能不能看出我是解由的坏水。越清的血,对浑水的感应就越敏锐。我时时刻刻记得母亲说,不要暴露你的出身。 在解由的传说里,天王透过巫的眼睛来看现世,巫的眼睛能断人生死。现学现卖是件简单的事。我蒙住神像的眼睛,把贝静波给的钉子深深凿进去。摆上几只捡到的碗,倒入净水。 “你记得每天来烧十张符,贴在天王的脸上,胸口,等到这灰能自己飘进碗里,第一步就成了。” “不要舍不得烧,我这儿管够。支持押账啊。” “‘倒流咒’一成,你就把符水喝了。还是每天早上来倒水,晚上收水,喝掉。简单吧。” “你这女子,我一看就是个能成大事的人。”贝师傅是第二个说我能做大事的人。第一个当然是母亲。 我没问贝静波为什么乐意帮我。或许天王也欠了他什么东西。或许他就是赚钱赚疯了。知道的越多,心里的挂碍就越多,我想着母亲,想着卯君、摩维还有月,已经沉的走不动路了,这样就好,我做我的事,他走他的路。如果解由的主祭都像贝师傅这样主意多多,我那个时候说不定会真的一心向学呢。 大师有很多厉害手段。但他不了解解由。要是他恨天王的话,这就失算了。卯君早已经走了。倒流的不是天王的力量,而是巫的。 “钉眼睛也太慢了,什么时候才能见效?蒙上眼不让他瞧见是挺聪明的,记得,心肝儿才是最重要的,你不对重要部位下手,还不够狠。谨防做事一波三折。这句话,贝师傅不收费。” “我只要眼睛就好。” “那也随你。”贝静波拍拍自己的脑门,“谁让我们是服务业呢!顾客是上帝。”,他专注的涂黑神像,敦实的身体起起伏伏的,还像母亲一样喜欢自说自话。 我只要巫的眼睛就好。解由治病的法子多的数不清,楼月少一双眼睛还是可以活得很好。如果我成了巫,就让楼月做祝,按照她的性子,肯定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你记得,要是黑色变浅了,就联系我,补一次色。别管天王在不在这儿,浸在这层黑水里,他就听不见一点外面的事。” “这可不是小事啊。你是上帝也得记心里。” “要是忘了,之后出事儿了,公司不负责售后!” 心里有太多的如果不利于我做大事,所以我只允许自己用吞下符水的那一瞬去想。深褐色的一碗汤,入嘴之后泥鳅似得,穿透我的喉管、食道,在胃里燃烧起来。月,原谅我吧。 …… “师傅,我们真不去看看吗?”白池花站在光晕里,半个身子探出门外,向远处一个劲儿的张望,好像侧着耳朵就真能听见什么似的。 “花大师,沉住气。”贝静波神色格外平静。白池花一回头就见贝师傅入定一样的盘腿坐在院子里平铺的大竹席上,竹条油的发亮,心里直犯嘀咕,这胖子今天怎么了? “我感觉不好。今天村子里太安静了。”不夸张的说,白池花的预感从没错过。 “已成定局的事儿,你再感觉,也是马后炮。”今天阳光实在好,贝静波低垂着眉眼,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可嘴里依旧不留情。说了多少次,这些人的事儿都有天来管,这小孩就是听不进去。真糟心,白瞎了今天了好天气。做我们这行的最忌讳就是乱操心。 “我去看看孙仙水。” “不准去。”贝静波眼皮都没抬起来,白池花就已经悻悻收回迈出的脚,“回来,坐下。”,声音温和宽厚,可是白池花就是能听出一股不容置喙的意思。他拖着腿走到席前,扬起一阵细灰,贝静波只是笑笑,小孩子就是喜欢发脾气。 “你觉得做人好吗?”不知名的植物盆栽把院子里铺的满满当当的,微风吹过,就发出沙啦啦的细响,白池花觉着家里得时间流的都要慢些,每次贝师傅净问那种有的没的问题的时候,他的日子就难过起来。 白池花尽量放轻自己的呼吸,“就那样吧。”,诶呀,话一出,他就知道胖子肯定不爱听,心里非常懊悔自己嘴快,没再多润色润色。 果不其然,贝静波抬起原本垂下的两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又问,“那和天王还有巫相比较呢?你要也是天王化身,或是巫,就不用离开解由了。”,他依旧闭着眼,可白池花依旧能察觉到上下凌厉的视线。 “师傅,别为难我了。您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呀?是不是我又惹您生气了?不去就不去呗。我这是沉没成本太高了,那么多钱没 收回来,我心疼啊,才想去瞧瞧的。” “回答呢?”贝静波的影子笼着白池花的脚,小鸟从头上扑棱扑棱飞过,白池花脑门上一阵凉意,他心道不好,今天踩的什么狗屎运? “都一般啊,师傅,这几个。”白池花犹豫着不敢上手,额头挥之不去的粘腻感让他五味杂陈,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非要让你选一个呢?” “人吧,做人好啊。”再倒霉,不也就弹指一挥间,几十年的功夫。 “不错。花大师,你从这里就和他们不同。他们看不明白的事,你早就心里有数。所以你能做大师。他们只能在村里浮浮沉沉。但是要做大师就不能心太软,沾上鸟屎,抹一把没什么,沾上因果,你就做不了人了。”贝静波站起来,扯着袖子,快速擦去白池花脑门上的灰白色痕迹,“天还是疼你,一而再再而三提醒你。”,白池花皱着一张脸,疼人哪有扔屎的? “我再问你,是人聪明,还是天人聪明?” 46.贝静波 “不好比吧。什么都是天定的,人再聪明有什么用?” “这又错了,人心险于山川,难知于天。他们都觉得自己最聪明,所以不会有人听你的话。” “什么意思啊,师傅?” “让你多读书的意思。” “不去看孙仙水,也得去看看周老板。公司不是包售后吗?至少隔两个月得去打个卡吧。” “没让你主动售后!没了我,一年就得被你败光了!” “师傅,别啊,没有你,我得去要饭了。您说,周老板下一步打算怎么做呢?直接抢人吗?那可是巫啊。我想都不敢想。” “不必抢。他也抢不得。” “总之,我没见过每天放血还能活这么久的,周老板也是命硬。是不是就是那句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的好爹妈怎么就没这样呢? 贝静波看着白池花一脸傻小子样儿,脸上透着,快夸我有文化的得意样,就拿他没办法,“你没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收收心,等结果就行。”,贝师傅赤着脚,这时才察觉从脚底升腾而上的热浪,烫的他立刻把右脚踩在左脚脚背上,“诶呦,真遭了。”,说的太多,现世报来的快啊。没办法,学生太笨,贝静波掰开了嚼碎了喂,我们花大师还只会瞎乐呵。 “干等着,看他们受苦,我心里过意不去啊。” “钱都不收,你对老子就过意的去了!” “诶呀,诶呀,师傅,不能这么说话。呸呸呸!破戒了可不好。我又没说不听你的。别生气。” “臭小子!孺子不可教!”贝静波蜷缩着脚趾,心想这地方不能呆了,转身就往屋子里走,两脚踏在滚烫的鹅卵石上时,他咬咬牙,都这把年纪了,陈年旧事还是像鬼一样追着他,命啊! 贝静波刚刚出师的时候,慕名去了一趟解由。“一般人肯定是找不着的,但我是谁啊?”他惯喜欢这么和师兄弟吹牛。那的确是个漂亮地方,天坑一样陷进去的寨子外是绵延的群山,高耸的巨树有意识的阻拦外人的进入,闪着磷光的湖泊星星点点。要是解由人脑子聪明点,搞搞旅游业,早就盆满钵满了,还用信什么天王! “波波,那等我闲了,你带我再去一趟呗。” “带你干嘛?当然带我啊,对不对,波波。” “都不对,要去肯定大家一起去。你们俩,真没劲。” 贝静波端着一盆才捡来的鹅卵石,看着师兄弟们闹腾,人影推着,拧着,恍惚着回答,“不去了,再也不去了。”,地上翻腾而起的土灰呛得大家“咳咳”“咳咳”个不停。 “小气。” “咳咳,小气!” “你不去,我们自己去!” 贝静波笑着听他们抱怨,“我忙着呢!”,专注的,一粒一粒的把挑出来的好石头踩进泥地里。 解由美的不似凡间,也不适合凡人去往,那里的人已经算不得人了。被蒙蔽的人,穷尽一生追寻天王的背影,被贪欲腐蚀的人,竭尽全力把水搅得更浑。人心似鬼。他待不下去。 后来,师兄弟还是被搅进去了。吃人的魔窟,把他宝贝的都给吞了。我是谁啊?我是一粒臭鸟屎,粘上就臭不可闻。我是一只滑不溜秋的小飞虫,冲撞了蛛网,甘心死了也就算了,可我偏偏是个非要逃回家的可怜虫。其实这张网大的超乎想象,他去不了的地方就现织,没道理的割裂他们的咽喉肺腑,搅碎我的心肝神魂。 谁知道呢?我还是脚滑逃得快。贝大师,你真是了不起。 天人的命,我不关心。这桩好生意,谁也逃不脱。天王啊,巫啊,再加加油,你们现在落后人家凡人一个身位了,真死了,贝大师的这出好戏就唱不下去了,真可恨啊,蠢成这样,天还是护着。 那女子若是成事了,这代的巫撑不了多久。解由要养出下一个巫,又要等个多少年呢! 若是化身成了,那就立刻办了他!这样天王最后一个化身也绝了,解由死的更快了。 好事一桩,不论输赢,都是好事一桩!贝大师,你真是了不起! …… 半掩着的木门后是成片的灰白色碎瓦片,二丫一抬头,果然这庙半个顶都塌了。剩下半边全靠两个木梁子撑着,折断的柱子里透出发霉的木芯,黑的吓人。 “干爹,你专找这种破烂庙蹲着干嘛?村子里那么大的地方,你一个人守着,还不够你开心么?” “二丫,说了多少次了,不能够再喊干爹了。” “这又没人。就鬼能听见。有什么好怕的。” “干爹,干爹的,都把我叫老了。我还正是青春奋斗的年纪。” “哼。” “你看看这些神佛多可怜,手断了,脸黑了,也没个人关心关心。”也不知道这里原来供得的是谁,折断的右手斜着栽在瓦砾中,红的金的漆皮簌簌乱飘,把孙仙水呛得厉害。 “我们爷俩更可怜。看看我们身上这大蚊子块。” “说明你的血甜,好日子过得多。” 孙仙水准确的摸到了个被灰埋了不知多久的木头架子,一把拉出来,飞舞的灰尘迎着几簇光柱向天上飘,二丫蹙着眉头帮孙仙 水整理一堆破烂。老头扶起地上的生锈烛台,又莫名掏出一个鲜苹果摆在架子上,“诶呦,出门忘记带香了。”,他摸摸上身胸口的衣服,又反复掏了掏裤子口袋,遗憾的直叹气。 二丫拿他没办法,踢开脚下的石块,两只手指捏住一个发黑的香炉边角,提溜着,扔到架子上,“干爹,你老管这些神仙的事儿干嘛?他们过得好着呢。少个一两个庙,少吃几个苹果香蕉,对他们天上人来说,就是碎碎个事。”,他拍拍两手的黑灰,诶,早知道多带瓶水出门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过的好?”孙仙水一抬手就想捏二丫的鼻子,二丫一个滑溜的仰身就躲过去。 “能不好么?吃好的,用好的,不上学,不上班,能活几千几万年。家里出一个神仙,鸡犬升天都不是事儿。” “只看到好可不行。你潘师傅没教过你天人五衰吗?” “他哪会这个?老潘忙着赚钱呢!” “天人也怕死的。他们那样凌然卓绝的人发现自己变臭变丑,下辈子还得做猪做狗,这心理落差,放你身上,你也受不了。” “干爹,我发现你真是年纪大了。同情心泛滥。那他们也是过过好日子的人了,我们还没进过城呢,找谁哭去。” “瞎说,你小时候,我不是天天带你出去玩儿。” “哼。” “盲龟值浮木,你记住,能做人,今生就是撞了大运喽。你要真不想做人了,就多看看月亮。” “我倒是也想做神仙。我又没有做嫦娥的命!” “你懂个屁,瞎说话。” 离开感神村已经有三天了,孙老头带着二丫四处闲晃,看到破庙就进去打扫,天黑了,两个人就找个草坪席地一躺。二丫头都大了,他怀疑老头是不是心里有事,压力太大,潘师傅出工了,没人管着老头,二丫只能事事顺着他。 “千江有水千江月。” “万里无云万里天。” 孙老头扯着嗓子,拍着大腿又没来由的唱起来,二丫捂住耳朵,装作受不了的样子,漫步到墙沿,瞥见墙上的斑斑点点,愿意给他用金漆涂这么大块的墙皮,还有天花乱坠的壁画,我就说干爹你是瞎操心啊。 …… 孙仙水一路小跑来院子里找楼月,毫不夸张的说,按住玉依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现在累的想吐,胃里上下翻涌。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蓁蓁。楼月像是在竹椅上睡着了,蓁蓁蹲在地上,侧头贴着摇椅扶手,她也闭着眼睛,孙仙水停下脚步,没有出声,他预感如果戳破这场静谧,一切都回不去了。 47.刺 摩维和蓁蓁约定,蓁蓁要实现卯君的愿望才能回解由,摩维会帮她照顾母亲。卯君的脸,蓁蓁第二天就记不清了,但不妨碍她觉得孙仙水和卯君长得相差十万八千里。同样都是小白脸,但是绝对不一样。 月很喜欢说一句话,摩维是对的。事实证明,的确如此,她说看到了就明白,蓁蓁初见孙仙水时,福至心灵,这人就是卯君的化身。她也旁敲侧击过,“阿水,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阿水,你喜欢什么?”,“水哥,你的梦想什么?”,因为过于纠缠,以至于玉依依以为她对孙仙水有意思。为了甩开孙仙水这个大灯泡,讨人厌的玉依依一个劲儿撮合过她和孙仙水,那实在是段恼人的时光。 化身的回答,一直不咸不淡的,“不知道啊,你呢,蓁蓁?”,“都喜欢。”,“梦想啊,还没考虑过。”,和他这个人一样,鸡肋啊,孙仙水这种人怎么会是天王化身呢?蓁蓁隐秘的察觉到她对孙仙水有种化不开的厌恶。文远也是。她一眼就看出来了。摩维的任务格外难完成。蓁蓁打心底里觉得贴在孙仙水身边比以前给祭司打杂还难熬。孙仙水这个人就像是扎在她指头上的一根刺,一点都不疼,就是招人烦。 直到今天,直到此时此刻。蓁蓁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围着化身转了。 她早就知道有人往这边来,那个人被银蓝色星河笼罩着,他的灵魂,在灰白色的恒温世界里,透蓝色宝石一样的澄澈闪耀,如同火焰恣意喷薄,洋溢着温度,不出所料,是孙仙水。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真是不公平,从灵魂开始就不一样的话,蚂蚁不是一辈子都翻不了身吗? 一切都顺利的不像话。蓁蓁想要的全部如愿到手了。巫的眼睛很自然的就接受了她,来到她的身体,她幻想过自己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或许会很痛。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顺利的让她茫然,不知所措。蓁蓁很快就看到自己胸中燃烧着的,飘摇火焰。没有色彩的零星火烛。蚂蚁嘛,能翻出多大的风浪呢? 这笔买卖很划算。只是失去色彩而已。流淌的灰白色线条重铸新世界。蓁蓁想要贴贴楼月的脸,她发现自己看不见楼月了。 “水哥,现在你有愿望了吗?”蓁蓁缓缓起身,身形卡壳似得,一顿又一顿,笨拙的不像个人,她依旧紧闭着眼睛。 阳光倾泻在蓁蓁的身上,女孩上下蒙上一圈金色光晕,她没有迟疑的回头,动作快的如同一条灵巧的游蛇,一百八十度翻转自己的头颅,黑色液体顺着她的眼角往地上淌,一靠近地面立刻化作黑雾消散。院子里热烘烘,暖洋洋的,孙仙水想到了很多,你会伤害楼月吗?楼月会伤心吗?你是蓁蓁吗?他的心沉下去,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了。 “水哥,楼月会没事的。”月,我们说好了,蓁蓁会保护你的,他们惯会骗人,我和他们不一样。 “孙仙水,我要回家了。”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要回到解由去。 没有人告诉过蓁蓁,巫的力量是如何运用的,巫的眼睛究竟能看到什么,但是她知道自己的火焰越来越小了,也清楚这不是件好事。 母亲,你说的对,蓁蓁就是个能成事的女子,我是解由的巫了。我马上就回到家去,他们再也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你。你会开心吗?蓁蓁能让你开心吗? “卯君,你凭什么是卯君呢?”孙仙水,你的眼神还是那么惹人厌。 蓁蓁踉跄离开了这里,孙仙水没有阻拦,他觉得荒唐,感神村还有人不知道天王的事儿吗?卯君还送来了多少人呢?现在的一切都是解由的天王想要的吗?你究竟还要把这里搅成什么样子才会满足? 我怎么会是卯君?卯君,又凭什么是我呢?你有什么资格做孙仙水! 孙仙水觉得有人扯着他脑子里的一根筋,生拉硬拽的,痛得他什么也想不明白了。怎么就这么难呢?我想好好做人而已。我想和月月、一一过上满是鸡毛蒜皮的日子。哪怕是一地鸡毛也可以。怎么就这么难呢? “阿水!在不在家?” “阿水!端午了!” “阿水!歇够了没?好出来做事了。” “阿水?阿水!你果然在这儿!” 丁零当啷的涌进来许多的人头,细细密密的脚步声吵得楼月皱了皱眉头,孙仙水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紧绷着脸,他有意阻拦他们进一步向前,可挡 不住村里人的好奇的视线依旧越过他的肩头投向楼月。 两个汉子扯住他的手肘,“阿水,台子都摆好了。就差你了。”,汗水的咸辛味道冲的孙仙水又打了两个喷嚏,“阿水,年轻也要注意身体啊。”,他们轻佻的瞥一眼楼月,又笑着看一眼他的脸。 孙仙水一下子变了脸色,挣了挣手臂,发现他们没有松手的意思,“要我做什么?有话直说。”,一位没见过的婶子拍了拍箍住孙仙水的手臂,“好了,好了,说什么浑话,阿水又不像你们,只会捣乱。”,她才走到孙仙水身侧,孙仙水猝然发力,拽的两个壮汉站不住往一边倒,“不要打扰我家人休息。”,女人发福的脸上笑意不变,“好好好,都听阿水的。我们先去,阿水你过会到村口来添茶。”,她俯身贴着身边人的耳朵悄声说了几句小话,身边人一个接一个的传下去,有的人点点头,可有人的眼神仍旧黏在孙仙水身上,她耸起的颧骨滑下去,一团笑肉硬起来,“咱们现在是关键时期,不乐意配合大家伙儿行动的,就自便啊。记得和我们老周打声招呼,以后自己家做自己的事。可不敢耽误你。”,人群逐渐向后退去,嘟嘟囔囔的吵扰声又大起来,“哼,拿根鸡毛当令箭!”,“熊人一个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真是倒了霉了。”,“周冶凝看中她什么了?”,女人咧开嘴对孙仙水笑笑,像是完全没听到那些故意传来的讥讽。 “阿水,大家都难,你多担待。我知道,你一贯是个好孩子。”女人拢起袖子,把手揣在怀里,向外走,密密麻麻的脚步声逐渐散去。 “孙仙水。”楼月早就醒了,狡黠的等到现在才叫他,她脸上有掩不住的灵动笑意,孩子似的歪着头,兴奋的对着孙仙水扬扬手,“快去吧。”,孙仙水想立刻问问楼月身体有没有事?蓁蓁做了什么?可他看到楼月眉飞色舞的样子,张了张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楼月有多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蓁蓁说楼月会没事的,该相信她吗? “水哥,你今天真好看。”楼月眉眼弯弯。孙仙水背过身,“楼月,现在做人开心吗?”,没有听到楼月的回答,他就一溜烟跑出了门。 那不是楼月! 48.开炉 “诶呦,阿水,家里事儿安顿好啦?快去村头,你大娘就等你了。” “阿水,是不是累了?怎么走的这样慢?要不要你阿哥搀着你啊?” “水哥,好久不见你了,远哥和一一呢?怎么不和你一起走?” “阿水啊,婶子和你一起去吧。” 孙仙水仓惶的才出门,就被堵住了,眼生的叔叔催着他去村口。他不想感神村的人又传出对楼月不好的闲话,没耐烦的抿抿嘴,就顺着中年人指的方向去。每户门头都插上了鲜绿的艾叶,燃着不知名的药草,时不时吸进一阵烟灰,孙仙水嘴里发苦。每隔一段路都有人主动和他搭话,探究的目光不曾消失过。他想着村头是不去不行了。这群人像是被安排好了,守在这儿,非要他再去请一次天王。辰芩就在周冶凝身边,周冶凝到底想做什么呢? “阿水,你来了!快来这儿!”是早先管事的那位陌生婶子。中年女人举着几块大生姜和菖蒲叶子瞪大眼睛示意孙仙水没找错地方,“阿水,你来开炉,天王会更开心的,村子之后的路就明朗了。”,另外几个没见过的大娘往孙仙水手里塞了几片枯叶和火石,“阿水啊,辛苦你打火,这样更有诚意,你打着了就行,之后我们来看炉子。”,垫着艾草绒的火石扎手的厉害,孙仙水依旧不言不语,一手一个,半跪着“锵”“锵”打火,半天也没个火星子蹦出来。 “保佑我家老周无病无灾,天王大人。” “我们家今年献了最多的金线银钱,大人,有事儿也绕过我们几口吧。” “天王大人,请您回到感神村来吧。” 大娘们双手合十,手心里裹着各式药草,低垂着头,小声祈愿。两块黑石震得孙仙水虎口发麻,也没见有点燃的意思。他心里焦灼,楼月的事还能问谁?一一现在醒了吗? 耳边忽然“轰”的一声炸响,远处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如同惊弓之鸟四散逃开,蓝绿色火焰喷薄而起,窜的足足有一人高,“哈哈,不好意思,哈哈,学艺不精,别告诉我师傅啊,大爷。”,青年从容一脚,精准踹开燃着的火盆,升腾的火焰立马矮了下去,他端起手里的碗,饮了一口红棕色的酒水,探头往铜盆里喷,火焰复燃,金红色印在围观的人脸上,“这下对了,哈哈。”,强光照亮他的脸,是白池花。 “诶,阿水,你也来了?”白池花一眼就看到了满脸愁容的孙仙水,他把碗顺手往地上一扔,人群也跟着他砸,噼里啪啦的一阵乱响,他局外人似的笑着对孙仙水招手,“周老板怎么请的动你啊?”,散漫的像是两人正巧路上遇见闲话家常。 其他人,老的少的神色各异。“好了,现在去敬香。阿水,等会你也来。”周冶凝捧着一柱半人高的香从白池花身后走出来,他走的很慢,男人们学着他的样子,整齐的散开又围拢,沉闷又有秩序的朝村口走。 白池花对着孙仙水比了个手势,就融进人群,回到周冶凝的身边。孙仙水紧攥着火石,锋利的边缘割到肉里他也浑然不觉,天渐渐暗下来,巨大的槐树下,妇女们满怀期待的守着他。 垂坠下的老槐叶晃晃悠悠的撑起一块阴凉地,孙仙水闭了闭眼,照着白池花两手比的样子“嚓”“嚓”的敲,没几下就升起一缕细烟,他一手掩着出烟的艾叶绒,下一秒就有了零星几个红点子,“阿水,成了。”,大娘捂着嘴小声笑,小红点化成袅袅的火苗,孙仙水把点着的引子一把投入早就敞开的炉嘴里,橘黄色火苗碰到打好的宽柴“呼”的升腾,他对着炉膛像模像样的长吹了几口气,面门一亮,炉火起了。 一旁守着的大娘们,扛着粗桶就往炉里倒,锤烂了的药草味道散的极快,辛辣异常。孙仙水盯着炉火愣神,最先前打招呼的婶子,给他摇着蒲扇,“阿水,辛苦你了,你去吧。接下来我们看炉子。”,她和之前判若两人,和善许多。柴火烧的旺,噼里啪啦的响,孙仙水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吃力的添柴,脖子后面的汗滴答滴答的滑到地上,又犯了心软的毛病。 “要是天王回来了,您想要什么呢?”辰芩谁也不在意,他已经是个坏东西了。 “没想过。天王回来就好。”女人捡起钳子,捅了捅炉膛,飘出一阵黑烟,她猫着腰躲来躲去,“阿水啊,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你师傅玉海明就是什么也不想,才能一直乐呵呵的。这样过,不也挺好。老周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成不成的,你也别放在心里。人就一辈子,找点事干而已。”,她又在地上捡了条毛巾,看也不看的就往脖子上一搭,“去吧。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好孩子。”,孙仙水难得怀疑自己,我小时候真见过她吗? 孙仙水并不不乐意再继续向前。村子里的男人们都守在井边,孙仙水没心情凑那个热闹。他在队伍最后也能看到白池花站的最高,两脚踩着井沿跳大神似得蹦来蹦去,周围的大爷叔叔们时不时大声叫好,随后周冶凝率先将手里的香投进井里,激起一阵白烟,其他人便争抢着谁做第二个。 “今年,我家捐的最多,老张啊,让我先上吧。” “胡咧咧,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开始,我们家就是村里的老辈子,哪有小孩先上的?” “我们上的是诚心诚意,不比钱多钱少,也不比谁大谁小,大家说对不对啊?” “老丁啊,你们什么都不沾的,当然这么说了。” “大哥,你这话不对啊,丁哥说的有道理。” “哼。” 人群吵嚷起来,人人挥舞着手臂,要把自己手里燃着的香和艾草叶第一个丢进井里,白池花眼看着村里人红着眼睛往前冲,立马就踩着点溜了,果不其然,平日里好声好气的叔叔哥哥们没一个在意他的,劈头盖脸的乱砸着香火,丝毫不顾顶头的烟有多烫人。 “啧啧,还好走的快。”他看着前面四散的火星还有井里一阵又一阵升起的青烟,长叹了一口气,“诶呀,保护环境啊。”,井里的香火味儿和炉子里传来的草药味儿混在一起,村口的人没一个不是眼里泛光的,受不来的直接涕泪横流,哭起了天王。 “您快回来吧!” “天王大人,我们几辈子都守着您一个啊!” 男男女女哭的哭 ,咳嗽的咳嗽,场面莫名悲壮。孙仙水捏着鼻子,看着白池花一边手揣在袖子里,步履轻快的朝他的方向来。 白池花往孙仙水脚边一蹲,挨着他的裤腿,作势要倒,孙仙水立即一个大迈步,兔子一样蹦开两米远,“你来这儿做什么?”,他是真不懂怎么哪里都有这个人。和你不相关的事儿,你非得往里凑,想出去的人还逃不脱呢! “那你呢?你不也在这儿了?”白池花不倒翁似得,几个趔趄都没真的倒在地里,又稳稳回正了。 “他们闯进我家里,我不得不来一趟。”孙仙水从一开始就没想着天王这事儿能成,他只是习惯了村里人的使唤。楼月怕他受欺负,跟着一起回来,他觉得还有玉依依,三个人在一起也不会出大乱子,可是现在一出接着一出,全都乱了套了。玉依依犯了什么病,他不清楚,楼月的事,他更是没有办法,怎么会这样呢? 他也想镇定自若的,像以前一样摸索着向前,可是现实就是那样一闷棍接一闷棍的来,他被缠在天王这张网上,逃也逃不脱,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越陷越深,孙仙水没办法的想起了周冶凝和辰芩怨恨的脸,真是我的错吗? “周老板又给公司捐了一大笔钱,我来给他撑场子。”白池花缩着脖子,饶有兴致的看地上的蚂蚁搬家,他缩手缩脚的弓着背,可还是显得清闲从容。 孙仙水很是羡慕,白池花眼里没有难事,也没有坏人,他不紧不慢的,轻而易举的做到他做不到的事。孙仙水发觉回到感神村后,做什么事都很难,赶了这个过场又去那个,可他还是动弹不得。可能他是累了。他无比期望每个人都别再掩藏,别在假装,直接说出自己真正想要的,不乐意说也没关系,拿走就成。他只要楼月和玉依依。全部都拿走也没关系。孙仙水头一次这么想离开感神村。 “周冶凝的事,你知道多少?” “客户的信息,公司是严格保密的。你想套我话,没门儿。”白池花的眼神停在孙仙水的脸上。 “我以为是周冶凝,你要我小心的那个人。昨夜,我和玉依依去了他家,他要我相信他,他说他不会伤害我们。”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记错了。” “蓁蓁说她要回家,她知道卯君和化身。蓁蓁和楼月见面后,楼月完全变了个人,我跑了出来。” 青年眨了眨眼,眼睛亮起来。“巫的亲戚要回家的话,她难道能自己回解由吗?” “会是文旦文远吗?一一早上的样子也不对劲。我很担心他。” “怎么个不对劲?” “周冶凝身边有个怪东西,你见过吗?” “什么怪东西?周老板是超级vip,贝师傅直接接待,我一般只能打杂。” “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帮我?”没有人能帮我。白池花被孙仙水突如其来的脾气吓了一跳。 “免费你还不满意?平常和花大师聊天也是要预约的。”孙仙水捋捋自己头发,眼神飘远,白池花心想他又怎么了?“你说话全都只说一半,无论去找哪个大师,他都听不明白的。” 49.梦一场 “感神村的天王,就在周冶凝的身边。” “你说的怪东西是天王?” 孙仙水脸色少有的黯淡。他说话的时候,有意无意的“请天王回来,前前后后这许多的事,他都是在做戏。” “不是你先被叫回来,你再非要去请周老板的么?他怎么知道你一定会去请他?” “是贝静波要我找周冶凝回来,他说感神村的事,周冶凝在,会好办很多。” 孙仙水莫名盯着虚空,不知他在看什么,白池花顺着他的视线抬眼望去,那里什么也没有。这个人忽然又变回去了,回到了小时候,蹲在人群远处,一个人的时候。 “和我师傅比脑子,你们的确还差点儿。” “他想赚钱嘛,公司也需要进账,我们一堆人张着嘴等呢。就当他做了什么,但祸不及徒弟,别怪我啊。” “花大师提供了那么多内幕消息,还不够你消气吗?” 白池花仰着头,一句接一句,自言自语似得,并不需要孙仙水的回答。 “周冶凝到底想做什么?你又帮他做了什么?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天王的诅咒是假的,请天王也是假的,把我留在感神村,把楼月和玉依依引回感神村才是真的。”的确是我的错。村子里的人他们一惯是这样的,要是有人和他们说,这病就是没了天王才来的,他们自然忙着找玉海明。玉海明死了,这个担子,就必得有个人来接,是我主动要接。他们找我,我不能怪。月月和一一,只是为了我好,就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我没道理怪。蓁蓁亦或是文旦文远,他们想做什么,做到了什么,也是盗食寄生,趁着网已张开抓住了机会而已,我为什么要怪他们? 是我的错。孙仙水歪着头看白池花乱比划,也没理由怪你啊,其实都是我的错。 “都和你说了客户信息保密,你懂不懂?还有我怎么可能做坏事?我们公司员工上下三代都是好人。”白池花摊着手,孙仙水知道自己是天王化身之后,怎么变傻了这么多?还有副作用?说到底,化身有什么用?胖子也不愿意多说。 “他有没有可能伤害玉依依?” “你知道他和玉海明认识吧。” “知道。” “玉依依现在怎么样了?” “他真的是要害一一?” “你急什么?周老板忙得很,你也知道晨晨活不长了,他哪有空去害什么故人之子呢?” “今夜,我就带着月月和一一离开感神村。” “逃是最没用的。”白池花一手撑着自己的膝盖,缓缓站起来,平视孙仙水,“你昨天还指着鼻子骂我窝囊,想走就走吧。”,他拍拍身上的灰,“你不想清楚这些事,去哪儿都没用。”,摆摆手就要走。 “诶,花大师,阿水,你们在这儿啊!”周冶凝在远处的人群里探出头来,高举着一只手,生怕白池花没瞧见他。村里人正是上头的时候,也没人特意让着他了。周冶凝只能侧着身,缓缓穿梭在人流中。 白池花对着孙仙水一挑眉,孙仙水不知所以然,他也不明白周冶凝想做什么。“阿水,叫你也来上香呢?怎么不来呀?”一会儿的功夫,周冶凝就跑到他们俩跟前,拽着孙仙水的手,热切的笑着。 孙仙水身板僵硬,任由周冶凝用力摇晃,白池花嘴角抽动,周老板,这是在演哪出?他和孙仙水的视线无声交汇,场面一时静下来,只有周冶凝不觉尴尬,涨红了脸,拉着两个人都去喝茶。 “阿水,你开的炉,怎么能不喝一杯?一年就等这一天转运了。” “花大师,我和你师傅打好招呼了,贝师傅一听说我请你喝茶,开心的说今天不回也行,别急着走啊。” “别看我年纪大,平常对你们小孩子过于严厉,但我知道你们也是各有各的苦。难得有机会聚在一起,咱们好好说道说道。” “阿水,因为晨晨的事,我对你有些过了,周叔也反思了,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周叔不是那样想的,就是心里急,没办法,说话不过脑子了。” 周冶凝喝多了似得,整个人挂在孙仙水和白池花身上,力道大的两人都止不住的踉跄,白池花闻到周冶凝身上的泥土味,竭力屏住呼吸,他最讨厌泥土、木头味儿,周冶凝的一只手扣在他的肩上,想甩开他,可他一想到贝静波的脸,就又不敢动作,天爷啊,钱难挣,我忍了,可也没到我兜里啊! …… “我不怕你。”楼月从孙仙水走后,就在等人来。她知道一定会有人来。 女人的鬓发飞舞,她聚精会神的盯着自己被落日拉长的影子,辰芩在阴影里看着黄昏缓缓勾勒楼月的轮廓,高洁的天王也忍受不住孤独,偷盗了一轮月影,可他又先月而去,月回不去天上,在人间也没有去处,自顾自的玩起了做人的游戏,和我一样。她和我一样。 余晖在楼月的眼里一点一点暗下去,她还是耐心的等。直至夜色袭来,黑夜吞噬所有光影,院子里的黑色终于泛起涟漪,涌动起来,它们依附在树上,墙边还有她的影子里。迫近的黑影已经没过她的脚踝,楼月跺跺脚,“太臭了。”,她一脸难熬的捏住鼻子,翻涌的黑浪定格,极速倒流回她的脚下,服帖的黏在地面。一轮新月高悬,高高在上,银白色月光洒落,轻柔的规整着影子的形状。 “为什么不敢见我?”楼月侧着耳朵,像是在捕捉风中的声音。 “把阿水叫走,不就是为了现在吗?为什么不来见我?” “你拿他没办法,你们要的是我。还不动手吗?” 清冷的月光包裹着女子,显得格外有温度。你是月,还是巫,谁能对你怎么样呢?辰芩憋着一口气仰视楼月,解由出来的人都这么无知吗? “冒清很快就会出生,母亲要回来了。” “听不懂吗?母亲回来,巫就要回到母亲身边去。” “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的时间也不多了。楼月静静伫立着,蓁蓁拿走了一部分,反而让她轻松了很多。化身只为卯君而存在,不论谁想拿孙仙水做什么,都是无功而返,那他们的目标,只会是巫。很简单的道理。连我都明白。阿水只是不愿意去相信。他总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我同时受到母亲和天王的庇护,即使秩序崩塌,你们也抢不走我的东西,除非……” “除非得到我的默许。” “还听不懂吗?” 恣意的风拂过楼月的脸颊,带走散不去的热气,楼月脚下的黑色又流动起来。“条件呢?”辰芩的声音传进楼月耳朵里。 “孙仙水和玉依依,不要伤害他们。” “仅此而已吗?”辰芩从没主动伤害过孙仙水,更别提玉依依了,他以为楼月至少会提个保他们不死之类的要求,周冶凝甚至会死乞白赖的要求共生吧。 “仅此而已。” “你想做人吗?” “我已经是人了。”楼月拍拍自己隆起的小腹,浮光如纱一样拢在她的肩上,出尘美丽。 “那你讨厌天王吗?” “我很喜欢他。” “他让你变成这样,还抛下你,你喜欢他?”解由人,疯了吧? “是我自己选择的。卯君也没有抛下我。他有自己的事。我也有。”现在有了。 “你太像人了现在。”辰芩在水中见到过很多个为爱失了心智的人。没有爱,成不了人,爱的太过,人又总是活不成。想好好做人,还得学啊! “我说的不要伤害包括不准指责阿水,无论他做什么事,都不允许怨恨指责他。如有违背,所有的一切都不能成立。你从我这儿拿走的任何东西,都要付出代价,十倍偿还。你能做到吗?” “做不到。” “……”楼月失语,感神村里果然只有疯子。 “我尽量吧。” “违背与巫的誓言,应该会死。” “那就死吧。” “你到底来干嘛的?”楼月少有的蹙眉摇头。 “我答应你。但是之后你可能没那么好看了,我要拿走你的心。” “不要太血腥。一一会难过的。”女人眼神同圣像一般悲悯,她直视着辰芩的方向,没有恐惧与犹疑,“我答应你。”,夜风像是有意吹乱她的发丝,院里的花草都发出沙沙细响,与她共振。 我想做的可不是这样的人。好好一个女人偏要做三个人的娘,巫是不是脑子坏了? 远处游离的灯火闪烁,大量燃烧的线香让白色迷烟升腾,风中还带着清爽又苦涩的茶水味道,“为什么你不愿意回应他们呢?”,请天王回归的仪式办了一次又一次,细密的恐惧笼罩感神村,如同一张戳不破的大网,村里人心有所感,天王早就离弃他们,可是谁都不敢说。和解由一样。“你就是感神村的天王。” “化身没和你提吗?”小蛇一样的黑浪从墙角阴影处扭着身子游到楼月脚下,一条,两条,三条,暗色中翻涌的黑色滚滚不尽,“没提的话,你看不出来吗?”,聚的多了,楼月平白像是身处扭曲的暗流,寒意顺着脚往上爬,“什么天王混成我这样啊?”,她就当听不见风中暗语,垫着脚转了个圈,搓搓手,又躺回了摇椅上,她预感或许又是一个长夜,贯彻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的舒服准则。 “你和卯君很像。”摇椅“咿呀”“咿呀”得轻响,楼月回想着最近发生的事,弥散的香火味也没有那么讨人厌了,隐隐她又听到一阵空灵磐音,天王庙都烧光了,天王成了这幅样子,那现在又是谁在说话呢?你想要告诉我什么? 蓁蓁拿走了她的眼睛,眼前终于斑驳起来,她并不害怕。透过重叠树影,月依旧在天上摇曳。摩维说过她是最笨的巫,“你不去听人的声音,怎么做巫?”,向天王祈求的人太多了,别说卯君,最初的天王也管不过来,巫须得传递人的声音愿望,让一切运行起来,才能成为真正的巫。可月做不到。所以她从来不知道也不在意巫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因为摩维还在。月不学着做好一个巫也没关系。 有摩维在,卯君走了也像是小事。所以蓁蓁才想做巫的吧。解由人,谁都会向往摩维的。月不喜欢听人诉苦,可她想听一听蓁蓁会说什么。但是爱哭的女孩儿头也不回的就离开了,你终于想通了吗?你有别的要保护的人了吗?为什么什么也不说呢?再和我多说一些吧。我会听的。揉碎了的泥土味儿萦绕在楼月鼻尖,她嗅嗅,吸了吸鼻子,“你还没走吗?”,交织的黑影始终无声。 “你不喜欢我说你和卯君很像?过去卯君也不愿意再回应解由的声音了。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摩维说过天王有很多个,但我只认识卯君。你生来就在感神村吗?你们也有神庙吗?”是因为我一直呆在神树里面,见识太少吗? “你认识摩维吗?你能听到母亲的声音吗?你去过解由吗?” “你也不喜欢说话吗?为什么你们总是不回答呢?”我不懂的东西太多了。无论再怎么追赶,摩维和卯君都不会回答的。 楼月有意陷进朦胧的阴影里,可是什么也捕捉不到,什么也听不见。“好歹我都同意把心给你了,和我说说话怎么了?”不是难回答的问题也不回答,烂天王啊! “要我的心有什么用?吃了巫的心也不会变成巫的。你最好去和摩维商量。她可没有我这么好说话。你在这里呆了多久?我来的时候,你知道吗?因为讨厌卯君,所以恨屋及乌的讨厌阿水吗?” “你想要做什么呢?” “你想做人吗?” 如同有人往一潭死水似得院子里丢了块石头,潜伏在地面的黑影动起来,贴着地上的黑浪微微起伏着,辰芩一脸无奈的竖起半边身子,一直游走着的黑影滑到楼月身边,贴着她的扶手,“你以前没这么多话。”,玉海明死了,辰芩才活过来,其实他也只见过楼月几面,印象里楼月是个脾气大话少,总是一心跟着化身跑,不干正事儿的巫。怎么是个话痨啊? “你早些回答,不就好了。”楼月翻了个身,和身侧的人形黑影面对面,她眯着眼睛也看不清了,眼前一片灰黑色。 和人一样神经质,和人一样碎碎念,这代的巫真是没救了。“你不应该相信那个摩维。”她会害死你的。 “一一也这么说。”楼月看着眼前晕开的黑色,忽然好奇起感神村的天王和玉依依一家人的关系,“玉海明喜欢说,天王就是最疼他们一家,他有天生的使命要去做。我的名字是玉老头起的,玉海明那个时候可嫉妒了。”,她扯了扯自己的裙摆,“玉楼倾碎,始见真月。”,真像是上辈子的事儿了。“他帮到你了吗?”玉海明总是神神秘秘不愿意说,可谁都知道他是想为天王做事。他的声音有被你听到吗? “阳消阴长,梦一场。梦碎了,你就回不去了。”我们都回不去了。辰芩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吃过人,总之他吃了。他在下面睡了那么久,哪有闲心专门折腾感神村的人。可他们就是死了。哭着喊着说是被天王诅咒了。 我分给玉海明的真是好东西吗?他是因此丧命吗?不应该这样的。我是因为高兴才关照这个孩子的。没有人的天命是要为一个来路不明的东西去死。我不明白。为什么?天王把我分出来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他也不想我变成这样。怎么办呢?事情已经这样了。怎么办呢?那我的天命是什么? 要我为了那个化身去死,我是不甘愿的。卯君已经得到最好的了。他在里面,天王唯一的心留给他了。他还不知道凡人的信仰消失的会有多快,前一日满心憧憬对着你哭的男人女人,过两天眼里就徒留怨憎,诅咒天王的偏心与无能。他也没经历过,哭嚎个没边的信者,从生到死,什么话都和你讲,可你就是帮不了他,你就只能看着他们这些个人被磨光,心气骨气志气,什么都没了,活死人似得求你悲悯。我没有回头路了。 算了吧,天王是不是有意的,也没那么重要了。我要做人,那个孩子要送我做人,做猪做狗也不能再做这个鬼天王了。 “摩维只是想念母亲了。”楼月小心翼翼的托住自己的肚子,“之前我也完全不懂,现在懂了一点。”,听蓁蓁说孩子到了这个时候都会在肚子里动来动去,吵得母亲不得安宁,她却十分期待,多和我玩一会儿吧。“巫代表的一切,都是摩维让给我的。我看到冒清的未来。她的存在证明了摩维是对的。摩维不会害死我,是既定的命运里没有我,楼月已经到了中站,要下车了。” “你为什么甘心替那个女人死?为什么愿意为了两个废物和我做交易?你有办法回解由的。孩子生了,你就回去,谁也拦不住你。你是巫,你还是天王千辛万苦偷来的月,只要你想,秩序就为你让路,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做个蠢人?”为什么接受他们对你的安排?为什么你有余力反抗却不挣扎?为什么我们明明一样却又截然相反?“你死了,那个化身不会活下去的,玉依依从此一无所有,你的孩子无父无母,孤苦无依,这就是你犯蠢,坦然接受的未来?” “你在害怕未来。” “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不在意的话,你可以安心呆着,像摩维留在解由一样,自在的守着,变与不变,有什么区别呢?” “我不能害怕吗?”辰芩非常清楚今夜的发展已经偏离计划,他本意是来检查解由的那个女孩到底做到了什么程度,顺路看看玉依依现在如何了,可是楼月一句“我不怕你”就把他引了出来,现在更是扯得越来越远,然而他就是没法儿闭着眼离开。 “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天王,你有什么好害怕的?” “你为什么不害怕?你那么相信摩维,她为你做了什么?你费尽心力维护化身,他又能为你做什么?你接受了看到的未来,就没有前路可走,天,人都逼你去死。你不害怕吗?” “你也会说,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楼月伸出手,边界模糊的黑影从她的手里流走,什么也没抓住,“你怎么不明白呢?摩维有没有为我做过什么,孙仙水愿不愿意为我付出什么,我都不在意,我知道一切都是因为我想这么做,所以才会发生,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呢?”,接触了两位天王之后,楼月得出了一个简单的结论,天王们的情感都像新抽条的嫩芽一样纤细敏感。卯君也是这样莫名其妙要去找平等的爱。 “你一点儿都不怕死吗?还是说你就是不想活了?” “怎么会?我还有宝宝呢。”夜深了,楼月的脸色苍白起来,透白色的月光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真像是玉做的人,她的声音没有半点疲惫,“我现在不是活的好好的吗?虽说时间是不多了,可还是有,我还能和阿水和一一呆在一起,这个孩子出生时不仅会有父亲母亲的陪伴,还有干爹的。”,摇椅晃动的幅度大起来,随着楼月的好心情“吱呀”“吱呀”晃个不停。“天王大人,未来太远,顾好当下已经不容易了。” 辰芩猛然间萌生了一种冲动,反正她也活不长了,多说一些也没关系吧。“我想做人。”解由的巫眼睛亮亮的,一如 当初的样子,好似世间所有的不幸都没法儿给她的心蒙上阴霾。为什么呢?人心是最易碎的。你已经是人了呀。 不起眼的墙沿处漫出来的黑影波浪似得围着楼月的摇椅,一圈又一圈的往外荡开。楼月身处中心,也没有自觉,“想做就做,时间不等人。也不等天王。”,怎么天王一个两个都想做人呢?摩维在的话,就可以问她了。神庙的选材有问题啊!为什么偏让不想做天王的人做天王?为什么又要没有资质的她成为巫? “把你的心给周冶凝的女儿,就能瞒过天眼,那个孩子借命而生,能活个几十年。周冶凝答应把身体给我,他给媒介喂了几年的血,油尽灯枯,成了,我可以借他的身份做一回人。你觉得我的计划怎么样?” “……”楼月顿了顿,讶异的一时间说不出回应的话,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凉凉的,是该睡了,“在解由,用邪咒的人很多,我没见到一个成功的。”,风冷了,楼月放下脚坐起来,“我的心有那种功效的话,即使我同意了,你也拿不走。摩维不会放手的。你想要成人,比起抢人的身体,不如问摩维借药。月从解由走出来,就是人了。什么功夫也没使。一点心思也没花。摩维什么都安排好了。即使她主动离开神庙,神树之后也会选择冒清,我还是觉得,摩维才是最适合做巫的人。没有人比她更懂,巫应该做什么?巫能够做什么?”,她嗅嗅鼻子,打了个喷嚏,“阿嚏”,心道最近摩维的好话说的太多了,哼,坏摩维。你什么时候才会来见我? “你被那个女人迷昏了头。”化成黑泥黑水之后,辰芩头一次觉得喘不上气,顾不了那么多,泼墨似得人影完全立起来,站在楼月身边,“她真为了你好,你就不会变成这样!你不会走到这一步。没几天活头,只能没脑子的自我安慰。没有她,你根本不用来感神村,你留在里面,神树复活了,你也还是月,月是在轮回之外的,你到底懂不懂?她把你拉进来,又不管你,放你自生自灭,把你的命当成送给她孩子的第一份礼物,你还对她感恩戴德,你是不是傻啊?”,斑驳的黑影藤蔓抽条似得在墙上蔓延,在青灰色裂缝里爆裂开来,拉扯着院子里角角落落的枝叶簌簌作响。 “我知道了,你讨厌卯君是因为你觉得,他抛弃了你。”门前的菖蒲盆子“啪嚓”开裂,七扭八歪的叶片倒在稀碎的泥土里,院子里倏忽间又静下来,“别生气啊。脾气这么大,怎么好好做人啊?”,被我说中了吧,天王大人。 “还轮不到他。”辰芩讨厌这样的自己。可是错过的光阴长到他都记不清以前自己是什么样儿了。“我真是搞不懂你了。” “做人很难的。每个人的心思你都猜不透。你非要做人吗?” “嗯。” “解由有很多不想死的人,最后都变成了虫子。” “变成虫子,我也在所不惜。” “你讨厌自己。成人,成虫,都不会开心的。” “你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楼月懒得理会。“你死不掉吗?”感神村的天王真的想做人吗?不是的。他自我厌恶。他想死。他无路可走。 “嗯。好像死过。吃了几个人,又活过来了。” “感神村的人吃掉多少个也不可惜,你没错。” “玉海明。”——“离她远点!”辰芩的话被尖锐的嘶吼盖过。 玉依依不知何时来的。 “好好看着他。”黑影只对楼月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院子里覆盖的黑潮片刻间全部退去了。 玉依依焦急的跨过门槛,踩在碎裂的瓷盆上,几脚碾碎四散的菖蒲叶片,脚底粘着的汁液混着地上的黑泥,一步一个黑脚印,他几乎是扑到楼月身前,抱住她的时候,他浑身都在发颤。“你还好吗?”玉依依的梦里没有楼月。那样的人生,他怕的不敢再想。 玉依依再醒来时,孙仙水早就不在身边了。他眼前发黑,耳朵嗡嗡的响,心里堵得慌。明明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可他还是挣扎着,扭着爬着从床上起来。他迫切的想要看一眼楼月。大脑的意识深处劝他,睡吧,就是一场梦,四肢的疲惫麻到骨髓里,身体无力的不支持他任何动作,可是莫名的,虚空中像是有把锥子在他耳边慢慢凿,“空空”,“空空”,越来越近,进到他的耳廓、头颅里,对着他的脑子凿,有节奏的回响一次又一次提醒他,现在就要去,现在就要去见楼月!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院子里的,后脖颈的皮肤止不住的痉挛,跳动着,他心里有团火,手心却热不起来,才靠近,就见凄冷月色下楼月惨白着脸,黏腻的黑水围着她不放,玉依依浑身都烫起来,是你,又是你!玉海明的脸在眼前浮现又轰然碎裂,玉依依冲了过去,黑影却骤然消失了,懦夫!懦夫!不许走!你又要逃吗?他呜呜的一句话也吼不出来,视线扭曲的不成样子,恶寒从脚下直冲心室,直到抱住楼月,耳边的嗡鸣消失了,银白色月光为他破开所有噩梦。 楼月发觉玉依依浑身湿透了,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他们的影子在月下重叠,拉长,楼月什么话也没有说,“咚咚”,“咚咚”,耐心的,无声的,她按住玉依依冰凉的手,没事了,现在没事了。玉依依杂乱的呼吸顺着她的心跳平复下来,他们很久之前就是一个人了。 玉依依紧紧牵着楼月的手,走回屋内,“咔哒”一声反扣上门,他的手还在抖,辰芩一定会害死楼月的,应该怎么办?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楼月顺从的跟着玉依依走,她的眼前越来越模糊,蓁蓁想要巫的眼睛,已经对她正常视物造成影响,现在不是说出来的好时机。 “月月,早些休息吧。”玉依依不知道自己每次装作不害怕,都会紧张的发颤,连脖子上的皮肤都煞白,楼月为了让他安心,自在的躺在了柔软的床铺上,“好。是太晚了。”,玉依依坐在地上,牵着楼月的一只手,警惕着门外的动静,绷紧脊背。水哥什么时候回来?水哥回来就会有办法的。 侧躺着,楼月的肚子不舒服,可她想看玉依依的脸。青年的额角绷着两条青筋,细密的小绒毛上缀着豆大的汗珠,瞪大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会不会今夜过后,就再也看不清你的脸呢? “月月,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什么?好玩吗?” “我梦到爸爸了。晴天雨天,我们俩都在一起。他会来天王庙给我送午饭吃。我们俩晚上还能坐在一起喝茶。老头每天和我说自己的梦想。说的我都烦了,他还是不愿意停。” “他开心的时候,总是这样。说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叽叽喳喳的。” “家里的灯坏了,他又不愿意修。一闪一闪的,我眼睛疼。天王庙的香火味足得呛人。飘得家里蒸笼一样的。” “那他不就更开心了。以前没人去烧香,他难受的一天吃不下饭。你还记得吗?他气的自己烧了好几卷。” “我记得。他最喜欢天王了。老头没日没夜的担心天王没了香火会不会在天上受欺负。真蠢。” “一一,你哭了吗?”玉依依绷着上下颌,咬紧,侧脸突出一团笑肉,楼月忍不住戳戳他的脸颊。 “没有。傻瓜才哭老头。”玉依依的脸颊憋了下去,他吸了一口气,眼睛红红的回头看着楼月,“梦里没有你和水哥。”,他瘪了瘪嘴,“我很害怕。”,他声音很轻,另一只空着的手下意识的大拇指掐着食指,指节发白,楼月摸了摸他的头,张开双臂,玉依依半蹲着靠在楼月的肩上,额头贴着她的下巴,楼月张嘴说话的时候,像是小鸡啄米在他头上一点一点的,“没有我们俩,你可怎么办啊?”,清新的皂角香飘进玉依依鼻子里,过去他的一颗心被烈火肆虐,烧得荒芜,楼月是一块没有杂质的玉,靠近她,玉依依就静下来,活过来。“我不能没有你。”只有楼月愿意听他说话。 “傻瓜。我知道。”摩维,卯君,你们能听到吗?月求你们,别让这个人难过。 …… “阿远兄弟,送文旦兄弟走吧。”文远抬起头,明黄色身影捂着心口,大喘着气,周冶凝指定的大和尚贝静波出现在眼前。他隆起的肚子圆滚滚的,被汗水浸湿的深色痕迹顺着挺起的圆形分裂成两道滑下去,白胖的和尚,脸被蒸的猴屁股似得。文旦的身体软软的,文远托着他的头,捂着他的嘴,指缝间流淌的黑血湿热黏腻。文旦哪都没受伤,就是止不住的呕血,要送他去哪里?弟弟哪都不能去,他们要一直在一起。 “诶呦,我看不得这样的。阿远兄弟,让文旦安心去吧。” 50.天命 楼月紧着眉头,声音算不上愉快。“我同时受到母亲和天王的庇护,即使秩序崩塌,你们也抢不走我的东西,除非……” “除非我允许。” “你还听不懂我的意思吗?” 恣意的风拂过楼月的脸颊,带走散不去的热气,楼月脚下的黑色又流动起来。“条件呢?”辰芩的声音传进楼月耳朵里。 “孙仙水和玉依依,不要伤害他们。” “仅此而已吗?”辰芩从没主动伤害过孙仙水,更别提玉依依了,他以为楼月至少会提个保他们不死之类的要求,周冶凝的话,甚至会死乞白赖的要求共生吧。 “不是仅此而已,这很重要。”女人板着脸。 “你想做人吗?” “我已经是人了。”楼月拍拍自己隆起的小腹,浮光如纱一样拢在她的肩上,出尘美丽。 “那你讨厌天王吗?”话匣子一打开,就很难收回去,这是辰芩的缺点之一。他发觉自己竟然有很多话想和楼月说。 “我很喜欢他。” 黑影猝然间冒了几个泡。“他让你变成这样,还抛下你,你喜欢他?”解由人,疯了吧? “是我自己选择的。卯君没有抛下我。他有自己的事。我也有。”现在有了。 “你说话像人一样。”辰芩在水中见到过很多个为爱失了心智的人。没有爱,成不了人,爱的太过,人又总是活不成。辰芩之后也想好好做人,可他还是很难理解,巫现在自欺欺人的样子,他并不喜欢。 “我说的不要伤害包括不准指责阿水,无论他做什么事,都不允许怨恨指责他。如有违背,所有的一切都不能成立。你从我这儿拿走的任何东西,都要付出代价,十倍偿还。你能做到吗?” “做不到。”早就指责过了,一直在怨恨,以后也不会变,受尽偏爱的化身,连巫都愿意为你献上所有。可你竟然舔着脸问我命运,天实在不公平。 “……”楼月失语,感神村里果然只有疯子。 “我尽量吧。” “违背与巫的誓言,应该会死的。” “那就死吧。” “你到底来干嘛的?”楼月摇摇头,她一向耐心不多。 “我答应你。但是之后你可能没那么好看了,我要拿走你的心。”把巫的心给晨晨,完成和周冶凝的约定,做人就指日可待了。玉海明明要他做弟弟的,竟然说话不算话,早早死了。 “不要让玉依依见到。”女人眼神同慈母圣像一般悲悯,她直视着辰芩的方向,没有恐惧与犹疑,“我答应你。”,夜风像是有意吹乱她的发丝,院里的花草都发出沙沙细响,与她共振。 我想做的可不是这样的人。好好一个女人偏要做三个人的娘,巫是不是脑子坏了? 远处游离的灯火闪烁,大量燃烧的线香让白色迷烟升腾,风中还带着清爽又苦涩的甘草味道,“为什么你不愿意回应他们呢?”,请天王回归的仪式办了一次又一次,细密的恐惧笼罩感神村,如同一张戳不破的大网,村里人心有所感,天王早就离弃他们,可是谁都不敢说。和解由一样。“你是感神村的天王。你讨厌他们。” “化身没和你提吗?”小蛇一样的黑浪从墙角阴影处扭着身子游到楼月脚下,一条,两条,三条,暗色中翻涌的黑色滚滚不尽,“没提的话,你看不出来吗?”,聚的多了,楼月平白像是身处扭曲的暗流,寒意顺着脚往上爬,“什么天王混成我这样啊?”,她就当听不见风中暗语,垫着脚转了个圈,搓搓手,又躺回了摇椅上,她预感或许又是一个长夜,贯彻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的舒服准则。 “你和卯君很像。”摇椅“咿呀”“咿呀”得轻响,楼月回想着最近发生的事,弥散的香火味也没有那么讨人厌了,隐隐她又听到一阵空灵磐音,天王庙都烧光了,天王成了这幅样子,那现在又是谁在说话呢?你想要告诉我什么? 蓁蓁拿走了她的眼睛,眼前斑驳起来,她并不害怕。透过重叠树影,月依旧在天上摇曳。摩维说过她是最笨的巫,“你不去听人的声音,怎么做巫?”,向天王祈求的人太多了,别说卯君,最初的天王也管不过来,巫须得传递人的声音愿望,让一切运行起来,才能成为真正的巫。可月做不到。所以她从来不知道,也不在意巫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因为摩维还在。月不学着做好一个巫也没关系。 有摩维在,卯君走了也像是小事。所以蓁蓁才想做巫的吧。解由人,谁见了摩维,都会心生向往的。月不喜欢听人诉苦,可她现在想听一听蓁蓁会说什么。但是爱哭的女孩儿头也不回的就离开了,你终于想通了吗?你有别的要保护的人了吗?为什么什么也不说呢?再和我多说一些吧。我会听的。揉碎了的泥土味儿萦绕在楼月鼻尖,她嗅嗅,吸了吸鼻子,“你还没走吗?”,交织的黑影始终无声。 “你不喜欢我说你和卯君很像?过去卯君也不愿意再回应解由的声音了。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摩维说过天王有很多个,但我只认识卯君。你生来就在感神村吗?你们也有神庙吗?”是因为我一直呆在神树里面,见识太少吗? “你认识摩维吗?你能听到母亲的声音吗?你去过解由吗?” “你也不喜欢说话吗?为什么你们总是不回答呢?”我不懂的东西太多了。无论再怎么追赶,摩维和卯君都不会回答的。 楼月有意陷进朦胧的阴影里,可是什么也捕捉不到,什么也听不见。“好歹我都同意把心给你了,和我说说话怎么了?”不是难回答的问题也不回答,烂天王啊! “要我的心有什么用?吃了巫的心也不会变成巫的。你最好去和摩维商量。她可没有我这么好说话。你在这里呆了多久?我来的时候,你知道吗?因为讨厌卯君,所以才恨屋及乌的讨厌阿 水吗?” “你想要做什么呢?” “你想做人吗?” 如同有人往一潭死水似得院子里丢了块石头,潜伏在地面的黑影动起来,贴着地上的黑浪微微起伏着,辰芩一脸无奈的竖起半边身子。 一直游走着的黑影滑到楼月身边,贴着她的扶手,“你以前没这么多话。”,玉海明死了,辰芩才活过来,其实他也只见过楼月几面,印象里楼月是个脾气大话少,总是一心跟着化身跑,不干正事儿的巫。怎么也是个话痨? “你早些回答,不就好了。”楼月翻了个身,和身侧的人形黑影面对面,她眯着眼睛也看不清了,眼前一片灰黑色。 和人一样神经质,和人一样碎碎念,这代的巫真是没救了。“你不应该相信那个摩维。”她会害死你的。 “一一也这么说。”楼月看着眼前晕开的黑色,忽然好奇起感神村的天王和玉依依一家人的关系,“玉海明喜欢说,天王就是最疼他们一家的。他有天生的使命要去做。我的名字是玉老头起的,玉海明那个时候可嫉妒了。”,她扯了扯自己的裙摆,“玉楼倾碎,始见真月。”,真像是上辈子的事儿了。“他帮到你了吗?”玉海明总是神神秘秘不愿意说,可谁都知道他是想为天王做事。楼月想起玉海明温吞的脸,他的声音有被你听到吗? “不清楚。”辰芩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吃过人,总之他吃了。“阳消阴长,梦一场。梦碎了,你就回不去了。”我们都回不去了。他在下面睡了那么久,哪有闲心专门折腾感神村的人。可他们就是死了。哭着喊着说是被天王诅咒了。 我分给玉海明的真是好东西吗?他是因此丧命吗? 不应该这样的。我是因为高兴才关照这个孩子的。没有人的天命是要为一个来路不明的东西去死。我不明白。为什么?天王把我分出来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他也不想我变成这样。怎么办呢?事情已经这样了。那怎么办呢?我的天命应该是什么? 要我为了那个化身去死,我是不甘愿的。卯君已经得到最好的了。他在里面,天王唯一的心留给他了。他还不知道凡人的信仰消失的会有多快,前一日满心敬仰,对着你哭的男人女人们,过两天眼里就徒留怨憎,诅咒天王的偏心与无能。他也没经历过,哭嚎个没边的信者,从生到死,什么话都和你讲,可你就是帮不了他,你就只能看着他们这些个人被磨光,心气骨气志气,什么都没了,活死人似得求你悲悯。我没有回头路了。 算了吧,天王是不是有意的,也没那么重要了。我要做人,那个孩子要送我做人,做猪做狗也不能再做这个鬼天王了。 “摩维只是想念母亲了。”楼月小心翼翼的托住自己的肚子,“之前我也完全不懂,现在懂了一点。”,听蓁蓁说孩子到了这个时候都会在肚子里动来动去,吵得母亲不得安宁,她却十分期待,多和我玩一会儿吧。 51.害怕 “巫代表的一切,都是摩维让给我的。我看到冒清的未来。她的存在证明了摩维是对的。摩维不会想要害死我,再也没有比她更好的巫了。是既定的命运里没有我,月已经到了终点站,要下车了。” “你为什么甘心替那个女人死?为什么愿意为了两个废物和我做交易?你有办法回解由的。孩子生了,你就回去,谁也拦不住你。你是巫,你是天王千辛万苦偷来的月,只要你想,秩序就为你让路,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做个蠢人?”为什么接受他们对你的安排?为什么你有余力反抗却不挣扎?为什么我们明明一样却又截然相反?“你死了,那个化身不会活下去的,玉依依从此一无所有,你的孩子无父无母,孤苦无依,这就是你犯蠢,坦然接受的未来吗?” “你在害怕未来。”地上蠕动的黑影像是煮沸的开水,咕嘟咕嘟的,楼月却不以为意。 “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不在意的话,你可以安心呆着,像摩维留在解由一样,自在的守着,变与不变,有什么区别呢?” “我不能害怕吗?”辰芩非常清楚今夜的一切已经偏离计划,他本意是来检查解由的那个女孩到底做到了什么程度,顺路看看玉依依现在如何了,可是楼月一句“我不怕你”就把他引了出来,现在更是扯得越来越远,然而他就是没法儿闭着眼离开。 “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天王,你有什么好害怕的?” “你为什么不害怕?你那么相信摩维,她为你做了什么?你费尽心力维护化身,他又能为你做什么?你接受了看到的未来,就没有前路可走,天,人都逼你去死。你不害怕吗?” “你也会说,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楼月伸出手,边界模糊的黑影从她的手里流走,什么也没抓住,“你怎么不明白呢?摩维有没有为我做过什么,孙仙水愿不愿意为我付出什么,我都不在意,我知道一切都是因为我想这么做,所以才会发生,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呢?”,接触了两位天王之后,楼月得出了一个简单的结论,天王们的情感都像新抽条的嫩芽一样纤细敏感。卯君也是这样莫名其妙要去找平等的爱。 “你一点儿都不怕死吗?还是说你就是不想活了?” “怎么会?我还有宝宝呢。”夜深了,楼月的脸色苍白起来,透白色的月光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真像是玉做的人,她的声音没有半点疲惫,“我现在不是活的好好的吗?虽说时间是不多了,可还是有,我还能和阿水和一一呆在一起,这个孩子出生时不仅会有父亲母亲的陪伴,还有干爹的。”,摇椅晃动的幅度大起来,随着楼月的好心情吱吱呀呀晃个不停。“天王大人,未来太远,顾好当下已经不容易了。” 看着楼月沉静自在的脸,辰芩猛然间萌生了一种冲动,反正她也活不长了,多说一些也没关系吧。“我想做人。”解由的巫眼睛亮亮的,一如当初的样子,好似世间所有的不幸都没法儿给她的心蒙上阴霾。为什么呢?人心是最易碎的。你已经是人了呀。 不起眼的墙沿处漫出来的黑影波浪似得围着楼月的摇椅,一圈又一圈的往外荡开。楼月身处中心,也没有自觉,“想做就做,时间不等人。也不等天王。”,怎么天王一个两个都想做人呢?摩维在的话,就可以问她了。神庙的选材有问题啊!为什么偏让不想做天王的人做天王?为什么又要没有资质的她成为巫? “把你的心给周冶凝的女儿,就能瞒过天眼,那个孩子借命而生,能活个几十年。周冶凝答应把身体给我,他给媒介喂了几年的血,油尽灯枯,成了,我可以借他的身份做一回人。你觉得我的计划怎么样?” “……”楼月顿了顿,讶异的一时间说不出回应的话,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凉凉的,是该睡了,“在解由,用邪咒的人很多,我没见到一个成功的。”,风冷了,楼月放下脚坐起来,“我的心有那种功效的话,即使我同意了,你也拿不走。摩维不会放手的。你想要成人,比起抢人的身体,不如问摩维借药。月从解由走出来,就是人了。什么功夫也没使。一点心思也没花。摩维什么都安排好了。即使她主动离开神庙,神树之后也会选择冒清,我还是觉得,摩维才是最适合做巫的人。没有人比她更懂,巫应该做什么?巫能够做什么?”,她嗅嗅鼻子,打了个喷嚏,“阿嚏”,心道最近摩维的好话说的太多了,哼,坏摩维。时间不多了,你什么时候才会来见我? “你被那个女人迷昏了头。”化成黑泥黑水之后,辰芩头一次觉得喘不上气,情急之下顾不了那么多,泼墨似得人影完全立起来,站在楼月身边,“她真为了你好,你就不会变成这样!你不会走到这一步。没几天活头,只能没脑子的自我安慰。没有她,你根本不用来感神村,你留在里面,神树复活了,你也还是月,月是在轮回之外的,你到底懂不懂?她把你拉进来,又不管你,放你自生自灭,把你的命当成送给她孩子的第一份礼物,你还对她感恩戴德,你是不是傻啊?”,斑驳的黑影藤蔓抽条似得在墙上蔓延,在青灰色裂缝里爆裂开来,拉扯着院子里角角落落的枝叶簌簌作响。 “我知道了,你讨厌卯君是因为你觉得,天王抛弃了你。”门前的菖蒲盆子“啪嚓”开裂,七扭八歪的叶片倒在稀碎的泥土里,院子里倏忽间又静下来,“别生气啊。脾气这么大,怎么好好做人啊?”,被我说中了吧,天王大人。 “还轮不到他抛弃我。”辰芩讨厌这样的自己。可是错过的光阴长到他都记不清以前自己是什么样儿了。“我真是搞不懂你了。” “做人很难的。每个人的心思你都猜不透 。你非要做人吗?”月的心思很好猜的,连简单的都看不懂,还怎么做人呀? “嗯。”辰芩闷闷的回答。 “解由有很多不想死的人,最后都变成了虫子。” “变成虫子,我也在所不惜。” “你讨厌自己。成人,成虫,都不会开心的。” “你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楼月懒得理会。“你死不掉吗?”感神村的天王真的想做人吗?不是的。他自我厌恶。他想死。他也无路可走。 “嗯。好像死过。吃了几个人,又活过来了。” “感神村的人吃掉多少个也不可惜,你没错。”楼月眼都不眨的回应。辰芩头一次心里翻江倒海不是因为愤怒与仇恨,他没看错,巫就是最能理解他的人。 “玉海明。”——“离她远点!”辰芩的话被尖锐的嘶吼盖过。 玉依依不知何时来的。 “好好看着他。”黑影只对楼月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院子里覆盖的黑潮片刻间全部退去了。 玉依依焦急的跨过门槛,踩在碎裂的瓷盆上,几脚碾碎四散的菖蒲叶片,脚底粘着的汁液混着地上的黑泥,一步一个黑脚印,扑到楼月身前。抱住她的时候,他浑身都在发颤。“你还好吗?”玉依依的梦里没有楼月。那样的人生,他怕的不敢再想。 玉依依再醒来时,孙仙水早就不在身边了。他眼前发黑,耳朵嗡嗡的响,心里堵得慌。明明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可他还是挣扎着,扭着爬着从床上起来。他迫切的想要看一眼楼月。 大脑的意识深处劝他,睡吧,就是一场梦,四肢的疲惫麻到骨髓里,身体无力的不支持他任何动作,可是莫名的,虚空中像是有把锥子在他耳边慢慢凿,“空空”,“空空”,越来越近,进到他的耳廓、头颅里,对着他的脑子凿,有节奏的回响一次又一次提醒他,现在就要去,现在就要去见楼月!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院子里的,后脖颈的皮肤止不住的痉挛,跳动着,他心里有团火,手心却热不起来,才靠近,就见凄冷月色下楼月惨白着脸,黏腻的黑水围着她不放,玉依依浑身都烫起来,是你,又是你!玉海明的脸在眼前浮现又轰然碎裂,玉依依冲了过去,黑影却骤然消失了,懦夫!懦夫!不许走!你又要逃吗?他呜呜的一句话也吼不出来,视线扭曲的不成样子,恶寒从脚下直冲心室,直到抱住楼月,耳边的嗡鸣消失了,银白色月光为他破开所有噩梦。 楼月发觉玉依依浑身湿透了,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他们的影子在月下重叠,拉长,楼月什么话也没有说,“咚咚”,“咚咚”,耐心的,无声的,她按住玉依依冰凉的手,没事了,现在没事了。玉依依杂乱的呼吸顺着她的心跳平复下来,他们很久之前就是一个人了。 52.五道轮 玉依依紧紧牵着楼月的手,走回屋内,“咔哒”一声反扣上门,他的手还在抖,辰芩一定会害死楼月的,应该怎么办?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楼月顺从的跟着玉依依走,她的眼前越来越模糊,蓁蓁拿走了巫的眼睛,已经对她正常视物造成影响,可是现在不是说出来的好时机。 “月月,早些休息吧。”玉依依不知道自己每次装作不害怕,都会紧张的发颤,连脖子附近裸露的皮肤都煞白。 楼月为了让他安心,自在的躺在了柔软的床铺上,笑着说,“好。是太晚了。”,玉依依坐在地上,牵着楼月的一只手,警惕着门外的动静,绷紧脊背。水哥什么时候回来?孙仙水回来就会有办法的。 侧躺着,楼月的肚子会不舒服,可她想看玉依依的脸。青年的额角绷着两条青筋,细密的小绒毛上缀着豆大的汗珠,瞪大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会不会今夜过后,就再也看不清你的脸呢? “月月,我做了一个梦。”玉依依冷静下来,他絮絮叨叨的告诉楼月他今天做了什么,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梦到了什么?好玩吗?” “我梦到爸爸了。晴天雨天,我们俩都在一起。他会来天王庙给我送午饭吃。我们俩晚上还能坐在一起喝茶。老头每天和我说自己的梦想。说的我都烦了,他还是不愿意停。” “他开心的时候,总是这样。说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叽叽喳喳的。”楼月柔和的目光描摹着玉依依的脸,以后你也会梦到我吗? “家里的灯坏了,他又不愿意修。一闪一闪的,晃的我眼睛疼。天王庙的香火味足得呛人。飘得家里蒸笼一样的。” “那他不就更开心了。以前没人去烧香,他难受的一天吃不下饭。你还记得吗?他气的自己烧了好几卷。”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默契的不去谈起那些惹人心烦的事。 “我记得。他最喜欢天王了。老头没日没夜的担心天王没了香火会不会在天上受欺负。真蠢。” “一一,你哭了吗?”玉依依绷着上下颌,缩着下巴,咬紧,侧脸突出一团笑肉,楼月忍不住戳戳他的脸颊。 “没有。傻瓜才哭老头。”玉依依的脸颊憋了下去,他吸了一口气,眼睛红红的回头看向楼月,“梦里没有你和水哥。”,他瘪了瘪嘴,“我很害怕。”,他的声音很轻,另一只空着的手下意识的大拇指掐着食指,指节发白,楼月摸了摸他的头,张开双臂,玉依依半蹲着靠在楼月的肩上,额头贴着她的下巴,楼月张嘴说话的时候,像是小鸡啄米在他头上一点一点的,“没有我们俩,你可怎么办啊?”,清新的皂角香飘进玉依依鼻子里,过去他的一颗心被烈火肆虐,烧得荒芜,楼月像是一块没有杂质的玉,靠近她,玉依依就静下来,活过来。“我早说了,我不能没有你的。”只有楼月愿意听他说话。 “你就是傻瓜来的。我当然知道。”摩维,卯君,你们能听到吗?最后再听一次月的愿望吧,别让这个人难过。 …… “阿远兄弟,送文旦兄弟走吧。”文远抬起头,晃眼的明黄色身影捂着心口,大喘着气,周冶凝的御用大和尚贝静波无声无息出现在眼前。他隆起的肚子圆滚滚的,被汗水浸湿的深色痕迹顺着挺起的弧形分裂成两道滑下去,白胖的和尚,脸被蒸的猴屁股似得。 文旦的身体软软的,文远托着他的头,捂着他的嘴,指缝间流淌的黑血湿热黏腻。文旦哪都没受伤,就是止不住的呕血,要送他去哪里?弟弟哪都不能去,他们要一直在一起。 “诶呦,我看不得这样的。阿远兄弟,让文旦安心去吧。”胖子的胸口被汗湿透了,他站在离文旦几步远的距离,文远甚至能看到他身后的摇曳的几株白花,叶片晒得焦黄,花心却还在盛放,狭长的叶片上布满白色绒毛,贪婪地分食出现的一丝水汽。开的真好。哈哈,看的这么清楚,想来我是真的好了。这胖子能帮我救救文旦吗?文旦吐了好多血,好多好多黑色的血。弟弟的身体很冷。我怎么抱着他也没用。 贝静波观察了好一会文远,瘫坐在地上的青年,恶犬似得紧盯着他的方向,眼都不眨一下,还好人没有獠牙,不然这会儿应该要去打针了,诶呦,解由人坏事做尽了,看看把这两个好小伙儿折腾成什么样了。“文远兄弟啊,你弟弟这个样子,是要准备投胎了。你背着他的中阴身呢。” 青年张了张嘴,还是不说话,贝静波心想,是不是听不懂我说的话?果然要做生意就不能端着专家的范儿,不是谁都干这行的。罪过,罪过。“文旦的魂就跟着你呢。你不送他走,他走不了。”这下能听懂了吧!从业三十年,比服务,贝师傅从没输过!比贴心,那更是无人可以比拟。 文远呜呜的说不出话,脸色没比死人好到哪去,眼角嘴边粘上的黑血让他看起来像是个吃人的恶鬼。看来光用嘴是不行了。贝静波长叹一口气。外面热的他有脾气也没力气发。我们微胖人群最不扛热啊! 贝静波尽量放缓自己的呼吸,慢慢靠近失神的文远,他一手提溜着自己的棕色袍子,一手指着自己脖子上挂着的圆形黄杨木挂件儿。他是真怕文远暴起伤人,被潜在客户打了,都没处伸冤,纯挨打。“文远啊,你好好看看,在这一圈你看到什么了?” 圆润的淡黄色木头外圈死抱着一只恶鬼骷髅头,金红色轮盘“咔嗒”“咔嗒”的转,轴心里三个圆点衔尾蛇一般转圈,“这是五道轮。”,贝静波又好心的介绍。 “你们不是双胞胎,效果可能差点,但毕竟是兄弟俩。” “你不是专业的,看不清是正常的。但还是能看到点儿的。” “看到了吗?你兄弟现在在哪?他在做什么?”< /p>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贝静波觉得自己真是豁出去了,为了公司之后几十年的发展,做到这个地步,除了贝师傅,还有谁?文旦文远都是感神村的普通人,贝静波却相信复活天王这门千秋万代都能赚钱的事儿得靠他们开始。 “看到了吗?文远小兄弟啊,五道轮是我祖传的宝贝,除了我,你是第二个见到真货的。” 骷髅突出的眼睛跟着文远的眼神走,文远看到中心的黑点急速下坠,快要掉进最外圈的轮盘里,“我…我应该…看到什么?”,他的喉咙卡了刀片一样疼。 “魂魄。”贝静波嘿嘿一笑,有戏嘿。“向上做天人,向下么,要吃点苦头。” 眼前的黑点清晰起来,两道赤红的锁链缠着蓝色的婴孩儿往地上摔打,孩子伸着手向上,脖子诡异的拉长,顺着锁链攀爬,立即被轴心探出的黑色链条抽打,交替的轮盘吸住他的脚,扯着他不放。“好痛…哥哥…好痛。” 孩子转头,深黑色瞳仁望着文远的方向,文远惊的浑身一震,文旦的头从他早就僵了的左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砰的一声,文远心都裂了,他立刻抱起文旦,贴着他没有血色的脸颊,悄声安慰。干涸的血色泛着腥臭,他毫无知觉,轻轻的抱着弟弟安抚,俯身在他的耳边,“没事的。文旦,哥哥一直和你在一起。没事的。”,文远干裂的嘴角淌下鲜红的血,他咂咂嘴,“说吧。要我怎么做?”,他舌尖舔到了血味,咸的恶心,还要付出多少,才能逃离我们恶心的人生?文旦,还要付出什么,我们才能离开这里?哥哥不会害怕的。你再坚持一会。 “文远小兄弟,公司做的小本买卖,做生意讲究的就是诚心,贝师傅从不昧着良心做业务,文旦弟弟这事儿,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是送他去吧,下辈子再续兄弟情。这样对他,对你都好。生死有命,我想你这么聪明,也看的清。”轮盘最上方,狰狞的骷髅头由黄色转为深红,突出的眼睛,红光扑朔,抱住轮盘的四肢膨胀起来,颇有要碾碎外轮的意思。 贝静波见状立即把五道轮藏进湿透的袍子里,捂在胸口,“哈哈,这东西怪的很,哈哈文远弟兄,别介意啊,老话说得好,天机不可泄露,阎魔鬼精的很,你但凡时间看的长了被他察觉,他活人的魂也敢抢。”,文远上下扫视贝静波,这胖子才从水里爬出来似得,脸上两坨肉堆在一起,嘴里都是为你好,又藏不住眼中计较的精光。 “不帮我,现在就滚。”还要我求你吗?要我怎么求你救文旦?我们两条贱命,你们还要演出什么花来?文远知道贝静波不会走的。他们都需要陷进烂泥出不来的人去做事。 文远耐心的给文旦整理衣服,弟弟的领子、袖口里钻进了很多细碎的石子,他小心的,一颗颗捡出来,很快就不痛了,弟弟。只要哥哥完成他们的要求,你就好起来了,和之前一样。 53.阎魔 顾客是上帝,顾客是上帝!贝静波心里疯狂默念,脸上还是堆着笑,“文远兄弟啊,我知道你心里急。这事儿搁谁身上,谁不急。我听说你们俩弟兄从小时候就相依为命,文旦弟弟之前出去跑活,我们还撞见过,那大个子,真是壮实,多好的一个孩子,真是可惜。”,说到底,还是命苦,摊上你这么个哥哥,他当然不敢真说出来,文远以前文文静静一个人,也看不出来有这样的脾气,诶呦,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文旦也不可能整天哭自己老哥脾气差的吓死人,他们家就这两个苗苗,文旦不说,当然没人知道。 诶?不对!收!收!贝静波的思绪越飘越远,一遇到难说话的客户,他就容易犯病。我又应激了。钱难挣,屎难吃。早知道让小花来。他们同龄人,是不是好说话些?诶,不行,不行,小花傻得厉害,办砸了,哭都没地方哭,这么大个公司,事事都要我出马,难啊!什么时候才轮到我享清福?啊啊啊啊,收!快收! “文旦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贝静波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还非要咧着嘴笑,文远没耐心再耗下去了。 “还得是你啊,文远小兄弟,一下子就问到点子上了。”贝静波拍了拍肚子,干笑着拍马屁,可恨的服务本能!“时间不等人,我也不绕圈子了,他这是代人受过。至于是为谁,文远兄弟你知道的比我多。” “你想说什么?” “那个解由人偷了天王的东西,天人的东西,普通人是用不得的。” “蓁蓁?”文远想起女孩灰色的眼睛和冷漠的眼神,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你们谁用了?拿去做什么?都不是贝师傅来这儿的目的。”贝静波伸出自己的肉手擦擦额头的汗,捏了捏眉间,“这事儿说来话长,总之我是最见不得兄弟飘零的。你是哥哥,若是不想他受苦,最好是现在就送他走。公司也有念经超度,除罪解冤的服务,我看你们情深义重,非常感动,回去报我的名字可以打折!”,文远的神色不变,空洞洞的盯着他,贝静波说的口干舌燥,咽了咽口水,“你要是舍不得他,转机就在眼前。从阎魔手里抢人,公司也不是做不到。把他接回来,可以保他这一世继续为人。”,现在的小伙子怎么都阴恻恻的,愿不愿意的也不给个准话,贝师傅深感这事儿难办的很。 “我身体不好,蓁蓁说那只碗,能让我恢复如初。她要我换玉依依的命。我同意了。” 诶呦,使不得,使不得,这种秘密,别讲给贝师傅听啊!贝静波一脸为难,本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他非得说出来,真是的! “你也觉得这样不好?”贝静波没应声,文远偏要继续问。 “我答应了文旦,我们要一直在一起,我也确认过了,玉依依不会死。” “既然不会死,那就是小事。我们是好兄弟。为了文旦,为了我文远,他牺牲一小点儿,过分吗?” “因为他不愿意,文旦才会变成这样吗?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找我抢回去?” “和孙仙水一样,他和孙仙水一样,算什么兄弟?算什么朋友?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我们在地上爬。只有嘴上说的好听。” “你说,换文旦的命需要什么?谁的命都可以用。我什么都做得出来。什么都敢做。” “大师,你脸色这么难看做什么?是你自己找上门的。你应该庆幸,找对人了。” “把我弟弟还给我。” 透过文远扭曲的脸,贝静波想到了一个人,记忆中他痛苦地抱着自己的脖子,“把不死药给我。是我找到的。”,鲜红的血从那个人被割裂的喉管喷薄而出,“咳…咳你…你,是你对不起我。”,他们的眼睛里有一样的东西,飞蛾扑火,他们以为是崇高。 贝静波不再装傻充愣,他双手合十,无悲无喜,“南无…”,顿了一顿,接着又说,“太乙救苦天尊。”,走错场了,这个更适合他们俩,红藕白莲绿荷叶,贝师傅学杂了也是师兄们的错。“文远兄弟啊,事情的原委,你心里有数就好。至于风雨大不大,身上凉不凉,别人给你递的是伞还是又泼了桶热油,天上地上,只有你自己体会得到。贝师傅年长你们不少,叔叔辈了,什么样的人,事儿都遇见过,给你一个忠告,一件事要成,做就要做到底。” 文远眼里,贝静波终于是个人了。大耳朵和尚不疾不徐,“你觉得好,就是好。你觉得是对,那就是对。”,他又卡壳似得作了个揖,眼神没有躲闪,始终落在我的身上,他说,“兄弟两个,你命轻,压不住,做弟弟的,替你担了,也是合情合理的事儿。”,蓁蓁满脸不屑的样子再次浮现在眼前,她眯着眼讥笑,“你命太轻,说了你又不信。”,文远晃晃脑袋,半闭着眼,或明或暗,无论朦胧与否,始终有一双眼睛盯着他,“阿远,你…”,听不清声音也知道是孙仙水在说话。 假的,都是假的。我从来都没得选。 “大师,都是人,为什么我的命天生就比他们贱?”文远的命轻的,好像风一吹就散了。为什么呢?“我只想和弟弟在一起。从前没害过一个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活,一件错事没做过,一句坏话都不敢说。可天好像就是不让我活,天王凭什么恨我呢?”他笑的难堪,“谁都知道一一受天王喜爱,我拿回了属于我的一点点而已。玉依依有神仙保佑,他不会有事的,可天还是迁怒到文旦身上。我什么都没有了。大师,命运凭什么这样对我?”,贝静波没说话,只是抱拳躬身,欲壑难填,有一就有二,这样的人才好做生意,文远是个可怜人,但不可惜。感神村这出戏还有的唱。 “文旦,是死…死 了吗?”文远极不情愿说出这个字,可是他清楚的知道文旦早没有呼吸了。 “按理说是这样的。”贝静波握拳的手悄悄使劲儿,诶呦,总算到这一步了。客户有兴趣了。今天的汗没白流。 “你能救他回来。”文远笃定,否则贝静波不会出现在这儿。 “是有些许把握。”贝静波又摸索着从怀里拿出金红轮盘,“文远兄弟,你在五道轮里看到了什么?”,精巧轮转的拼接圆盘里,黑白色滑块上下交替,“文旦弟弟到了轮回深处,神鬼难救。要是还在里圈徘徊,就还有的说。你看,他现在魂在何处?”,扒着圆盘的鬼脸阎魔变了颜色,“诶呦,估计天热,他今天脾气格外差,以前没这么敏感的。”,贝静波有意盖住阎魔的眼睛,深红缓缓褪去。 文远看到外圈六个格子轮转带动黑白滑块起伏,黑点在黑色滑块的正中心,和它一起向下沉,“有个白点在往上爬。”,贝静波瞥见文远轻轻揉搓文旦的耳朵,好像生怕把他的死弟弟吵醒了,心下泛起一阵恶寒,只当做看不见,“那就好说,人还在。六道轮回,阿修罗就不提了,黑白交替,因果浮尘,再不济,这次活不成,下辈子也还能做个人。大善,已经是好命。”,他不再沉着脸,小退一步,对着文远,双手合十,“南无阿弥陀佛。”,这下用对了,不错,不错,贝师傅做得好。 “向下会怎样?”文远问。 “天人之外,还有什么?”贝静波心知这把火点着了,自在了许多,“恶鬼、畜生,地狱道,没一个好听的。”,文远一眼又见烫红的锁链缠着黑点向下拽,他再次沉默了,贝静波刻意给他思考的时间,“文远兄弟,你收拾收拾,再来找我,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时间说急也没那么急,你再仔细想想。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文旦弟弟救回来了,副作用也多的很。送他这样去了,下一世托个好人家,全了你们的兄弟情。你呢,现在也有了个好身体,乐乐呵呵的活啊,未必不是好事。”,逼得太紧也不成,要不是文远怀里有个死人,贝师傅高低送个拥抱,“缘起性空,无常是常。你还年轻。”,说的好,goodjob!贝静波十分满意自己的表现,不再多留,掸了掸不存在的细灰,顶着毒日头走开了。大师不好装,该溜还得溜。 贝静波走了,文远懒得动弹,在地上蜷缩着,额头抵着弟弟的手肘,讽刺的是,他现在一点也不累。身体里的血雀跃着,叫嚣着,他在说反话,你听不懂吗?那个死胖子故意激你去求他!他会不知道你撒谎吗?他们什么都知道!他就是在逼你,逼你去做那些个脏事、烂事。他们不想自己做的事,都推到你身上来。文远觉得到了这个地步,视野都宽阔起来,他清晰的看到自己窝囊的赖在地上。 另一个他在说话。“文旦已经死了。” 54.疯了才好 “胖子不是说他有办法吗?” “他骗你的。” “你怎么知道没用呢?” “你非要相信蓁蓁,结果呢?文旦变成这样。你还要再被他们骗吗?” “听蓁蓁的话,我的确好了呀。这也不算骗。你觉得算吗?我觉得不算。” “文旦都硬了,你还在想这个?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当然是你疯了。我不是让给你了吗?都是你做的。” 文远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被噎得说不出话,心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畅快。 “要去找他吗?” “去吧。我们说好了,要和文旦一直在一起的。” “是你答应他的。我没说过。你一开始就别管他,早点死了,不就没这么多事。他一个人,年轻,身体好,身边还有他喜欢的孙仙水和玉依依帮他,没有你这个累赘,他不知道过得有多滋润。” “可是我们说好了的。而且阿水和一一也不是我们的亲兄弟。文旦还是更喜欢我吧?” “人死了,你去问鬼吧!问我,我肯定说他更喜欢孙仙水。他不是说等你病好了,就要和你分开吗?现在分开了,他能不开心吗?你非要找他回来和你当兄弟,他生气了,你怎么办?” “他说的是气话。” “切,你又知道了。那再被胖子骗了怎么办?” “我们什么也没有了。骗就骗吧。大不了你,我,文旦一起去死。” “要死,你自己去死。我挺到现在,也不容易。文旦不会真去做畜生了吧?他活着的时候就没追求,死了也不能指望他带 哥哥去什么好地方。” “还要让给你吗?我好像累了。” “你说说你有什么用?什么都要我来。没有我,你什么都做不了。” “嗯。拜托你了。”文远心想自己得守着弟弟,让给他也无所谓的。 疯了也好。 疯了才好。 …… 孙仙水半夜才重回家里,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白池花。周冶凝吃错药似得缠着他们俩,孙仙水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脱身,“一一病了,药还炖着,我必须得回去看一下。”,白池花立马跟上,“玉依依病的不轻,我也去看看。”,两个人就从拥挤的人群里逃了出来。周冶凝还想拦,无奈要他一起敬端午茶的人太多,男人们围住他,他一会儿没看住,两个人影都不见了。 楼月不在院子里,孙仙水急的手脚都不听使唤,两脚碰倒三个盆栽,鲜绿色,狭长的叶片掉的满地都是,三个泥胚盆子滚来滚去,白池花看不下去,弯腰抱起一个,“你有病啊?动动脑子。她是孕妇!都这个点儿了,还在这里等你,像话吗?什么人不要睡觉?”,盆子已经有了几道延伸的裂缝,粘的他满手都是黑泥,土腥味直冲天灵盖,他立刻往孙仙水手里一塞,“快拿走!我闻不来这个。”,孙仙水盯着黑黢黢的泥块儿,无奈的看向白池花,“你有病吧。”,溅出来的泥点子崩的他满身都是。 月影近的几乎压在两人头上,白池花捏住鼻子,嗡声嗡气的说,“不好意思哈,洗不干净,记得找公司报销。”,孙仙水对着地上四散的泥土,根茎深吸了一口气,楼月看了会发火吧?他搓搓手上的黑灰,重重拍在白池花肩上,“盆栽也要赔。”,白池花被吓得一颤,瞪着眼睛小发脾气,“有没有常识,第一!不要随便拍别人肩膀!”,他抖抖肩,拍了拍心口,“你自己踢碎的,也要我们赔,胖子知道了,一定会来哭的。”,他指着右肩,煞有介事的说,“地火,懂不懂?”,孙仙水瞄了一眼白池花身上、脸上七横八竖的黑灰色泥印,不再搭理他,体谅病患。 孙仙水缓步走在回廊,白池花叽叽喳喳的跟着他穿梭,“你在这儿来回走干嘛?去找人呐。”,清冷的月光被廊柱切割成一格格的,白池花有意无意的玩起了跳格子,只挑有光斑的地方踩,“笃”,“笃”吵得孙仙水心烦,“现在又不急了?”,他的声音总是恰到好处的传进耳朵里。孙仙水被烦得还是憋不住回了头,身后却什么也没有,只有摇曳的婆娑树影和银白色月光,环顾四周,他发觉自己始终停留在月光夹缝的阴影中,“笃”,他屏住呼吸,心跳加速,“BOOM!”,白池花又跳到他眼前,“哈哈,害怕了吧!”,青年开怀的张开双臂举过头顶,清爽的夜风滑过他流畅的侧脸,“第二!走夜路,少回头。”,孙仙水抿了抿嘴,面无表情的踢了他一脚,快步走出回廊,神经病啊! 白池花跟在后面心疼的捂着自己的小腿,小声喊,“喂,五分裤诶!很痛的!”,这种付费知识都不好好学,他怎么敢掺和贝师傅的事的? “你怎么还在这儿?”孙仙水其实现在很烦。白池花留意到,平常刻意装死人,总是淡淡的青年频繁的抓挠自己的脖子,脖子上本来有的泥点子被拉成几道延长线,指甲又划出新的红痕微微肿起,白皙的皮肤被他搞得一团糟,这个人又开始狼狈起来。 “看玉依依啊。我们俩也是好朋友。”白池花眼看着孙仙水左右脚绊了一下,身子往前冲,一手就拉住他的后脖颈,忍不住问,“你到底在干吗?打算怎么做?”,孙仙水站稳后立即烦躁的拍开他的手,又用力揉搓自己的脸,揉的脸颊通红,连眼角都是红的,“我要带他们离开感神村。”,眼神阴郁。 还走的了吗?现在走,还来得及吗?白池花忽然头皮发麻,他回头再看那座长廊,月影不再,只有幽深的暗影。他立马闭上眼睛,不再去看。发觉是贝静波在背后主导,他就知道难了。那天像模像样的不知道孙仙水是天王化身,是装的吗?那教周冶凝做替身,也是计划中的一环了?胖子不让他参与,是 因为自己早就身在其中吗? 贝静波是疯的,货真价实的疯子。如果他有所图,孙仙水是绝对走不了的。也可能在孙仙水意识到的时候,一切就已经结束了。贝师傅究竟要做什么呢?别看现在花大师是公司台柱子,小时候也是跑了很多次的,贝静波最喜欢做的就是在你以为稳了的时候跳出来,这胖子一枪不打两个人是不会收手的。白池花想对孙仙水说些什么,又说不出口。说什么都晚了,发现问题时,贝师傅已经得手了。 玉依依用头抵着实木橱子,哼哧哼哧使劲儿推,木头时不时与地面摩擦就爆出“刺啦”一声,他还不忘安慰楼月,“月月,你安心坐着就成。”,孙仙水站在门外等着玉依依挪开柜子开门。他一边忧心楼月出了问题,一边犹豫怎么张嘴,说他害怕了,楼月一定不愿意走,玉依依醒来之后突如其来的狂躁敏感,会是谁又在背后做了什么吗? 楼月不在院子里,也不在屋内,孙仙水径直就来找玉依依。他才敲门,就听到屋内炸开“砰”的一声,“谁?”,紧接着就是玉依依的大吼,他看了一眼白池花,后者摇摇头,不做他想,孙仙水回答,“一一,是我。孙仙水。”,屋内停了一会,没有新的回答。但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小声对话。 “月月,真是水哥吗?” “是吧,别人谁还装他呀?” “那我去开门。” “去呗。我们两个人,外面就他一个,二对一,不怕。” 孙仙水和白池花对视,白池花伸出一根指头,在脑袋边晃晃,孙仙水伸出拳头作势要锤他,他才悻悻放下手。孙仙水“咳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开门。”,门内传出条凳拖地的声音,玉依依激动的蹦起来,“是水哥诶!”,他移开两张凳子,嘟着嘴抱怨,“水哥,你怎么才回来?”,孙仙水摸了摸脑门上不存在的汗,“大晚上的,你们俩又在玩什么呢?”,楼月咯咯的笑,“不告诉你。”,一如孙仙水离开前那样爽朗,尾音上翘,隔着门你也能想象到她现在是怎样灿烂的一张笑脸。这反而加重了孙仙水的不安,楼月一直很开朗,但她从不会故意要人知道她现在心情不错。 “水哥!”玉依依终于推开抵着门板的橱柜,立刻敞开门,还没来得及多说自己等了他多久,就发现了一边站着的白池花,他一下子哑了火,不再说话。只过去了半天的功夫,玉依依的眼睛就凹陷下去,眼下一大片青黑色,突出的眼眶显得他消瘦的厉害,孙仙水什么也没说,揉了揉他的脑袋,摸了一手的水,才发觉玉依依头发都被汗打湿了,整个人才从水里捞上来一般的虚弱。 白池花推开孙仙水横着的手臂,贴着玉依依的脸看,玉依依下意识后退,“第三,小孩儿的头也不能随便摸。”,听到白池花暗着说他是小孩又跳起来,“你来干嘛?”,他堵在门口,不让白池花见到楼月。 55.三把火 白池花指着玉依依的头,眼神却看向孙仙水,“天火。”,没等他回答,就自己挑了张干净凳子,懒洋洋的坐下,“诶呦,累了一天了。总算有地方坐了。”,月光倾撒在门前,玉依依拉着孙仙水的手,把他拽进屋子,立刻关上门,又啪嗒上了锁。白池花的视线在孙仙水和楼月两个人之间来回切换,还看不出来么?这小子有怪啊! “他…”——“一一,你累了。”楼月像是有意打断白池花。她向玉依依招了招手,玉依依就立刻朝她走去,送出耳朵贴在她的唇边,不知道她交代了什么,玉依依走前,脸色有些难看。他犹犹豫豫的拉住孙仙水的手,“水哥,我马上就回来。”,额前湿透了的头发粘在他的脸上,孙仙水按按他的手心,“放心。我等你。”,不安的青年才又噼里啪啦的开锁出门。 白池花有段时间没见过楼月了。玉依依走后,楼月不再斜躺着,她挑了个软靠背,侧坐在床沿,一言不发的看着他,白池花心里打鼓,他们一家,这女人最可怕! “你也想要我的心吗?”楼月说这话时轻松的像是往日里打招呼,“嘿,今天月亮真大诶。”,白池花还在怀疑自己听岔了,就看见孙仙水惊异的两步走到楼月身前,一脸要和他拼命的样子。 喂喂!刚才谁带你出来的?谁不厌其烦的给你科普知识的?孙仙水翻脸站队的速度也太快了。白池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翘起了二郎腿,平复心情。怎么能够这样对待好兄弟?白眼狼啊,花大师不收费还替你跑了这么多次感神村。 “收好吧您嘞。”白池花有气无力的挠挠鬓角,“他变轻了。你看不出来吗?”,孙仙水一脸懵的看向楼月,屋内的橘黄色灯光恰到好处的闪了一下,他看不清楼月的神情。 “玉依依的三把火都不行了。你把他支开,不就是不想他知道吗?”白池花先前没有多注意楼月的样子,毕竟男女有别,知道了她是巫之后,那他就更不能多看。他对解由过敏,对解由的神,那是超级过敏。他逆着光线看向楼月,她的脸上始终带着笑,白池花忽然间想起了孙仙水的话,孙仙水说楼月像是变了个人一样,现在看样子,的确是。楼月之前有这么温和吗? 白池花又看向孙仙水,这人怎么回来之后就一直挂着这种便秘脸啊!他没办法的松了松腿站起来,想往近处看看楼月,孙仙水又立刻活过来,母鸡护崽似得不让他向前。喂,大哥,让让,别挡道啊!楼月刚才怎么不把孙仙水也支开?大个儿是走了,傻小个儿也烦人诶! “我现在看不出来了。”楼月扣住孙仙水的手腕,拉着他也坐下,“一一是有点不对。”,语气不紧不慢的,“你的血很清。为什么不回解由去?”,白池花变了脸色,“你一直跟着孙仙水,有什么目的?”,屋子里静下来。孙仙水僵着身体,放缓呼吸,大脑放空,思考着楼月和白池花之间怎么了。 一一是奇怪,他是个胆小鬼,但也不至于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吓到他。他反复关门落锁,坐立不安,如同惊弓之鸟,这不像他。楼月也不对。但他说不上来。现在白池花都出问题了,孙仙水绷着的弦一下子断了,他任由思绪飘远,嗯,应该是宅子有问题。 白池花捏捏鼻梁,忙了一天,他眼睛胀的酸疼,胖子有一句话说对了,免费服务要不得。他主动过来帮忙,然后他站着,对面俩人坐着,孙仙水眼神游移,精神恍惚,还不知道他和楼月谁保护谁呢。“你的眼睛出了问题?”花大师一向脾气好,还能怎么办呢?来都来了,送佛送到西啊。 “被解由人偷走了。” 我又不是解由人!楼月是不是讨厌我,怎么每句话都像是在阴阳我?是花大师敏感了吗?“可能吗?谁会偷巫的东西?” “嗯。所以我猜有人帮她。”楼月撇撇嘴,似乎是累了,软绵绵的靠在孙仙水肩上,眼神却还是钉在白池花身上。 喂,你这眼神分明就是怀疑我!果然,楼月讨厌我。“月月,你要是疑心是我的话,我可以现在就走。”白池花眼神坦诚,摊着手后退。 “你没有回答。”楼月没有否认,但也不再继续说解由的事,“你为什么总是盯着阿水?”,她早就发现了,这个人老是喜欢往孙仙水眼前蹦。 “哈?”白池花真想对着空气打两拳,冤枉啊!分明是孙仙水每次都和我欠了他一样,理所当然的使唤我!“他欠我钱呢。我是债主,当然怕他跑了。”白池花顺势指了指孙仙水,“阿水,你说,对不对?”,孙仙水一动不动。喂,兄弟,说到还钱你就听不见了。 “哐当”,被玉依依搬来搬去的黄木橱子掉了半扇门,断了的木板“砰”的砸在地上,带起浅浅一层细灰,孙仙水瞬间回神, “月月,我们走吧。”,白池花瞪圆眼睛,看着孙仙水,你又醒了? 孙仙水只当看不见,“端午也过了,这房子太老,不适合你休养。感神村的事大致算是结束了,我们走吧。”,楼月的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有节奏的一点一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调整姿态,不再倚着孙仙水,目光透着诡异的柔和,微微抿着嘴,对着白池花笑笑,“那请你看好他。”,没有任何修饰的话语,白池花反而沉默了。 “一一快回来了。他很聪明,我说一,他就能想到二,所以我让他出去一趟。”楼月还是笑着,孙仙水意识到什么,眼神暗下来。她不会走了。 “你刚才的话,说清楚些?”楼月冷静的盯着白池花的眼睛。 “三把阳火都弱的不像话。魂魄不稳。玉依依现在,很危险。”房间内的气氛低沉的可怕,白池花一点儿开玩笑的心思都没了。 “楼月,你究竟怎么了?”孙仙水喉咙发紧,他急切的想在在楼月眼里找到他希望的,可他什么也没看到。 “你要看好一一。”楼月还是没有掩饰的意思,一副交代后事的样子,她平静的嘱托孙仙水。 “你自己看。”孙仙水强忍着情绪,声音很低。“还有时间。离开村子就会好的。你相信我,再等一等,一切都会变好的。” “阿水。”楼月的眼神更加柔和,“这是我的事。”,她知道不用再说下去,孙仙水也能明白。 白池花有意压缩自己的存在感,无论是站是坐,现在都很不自在。诶呀,应该和玉依依一起走的。“传说,解由的巫,能活百年以上。而且巫不是有不死药么?你没有的话,先代也没有吗?”他想让场面轻松一些,可看到孙仙水燃起希望的样子,又觉得自己做错了,不再说下去。 “或许吧。”楼月显然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时间差不多了。阿水,你听到了吗?一一的魂轻了,去把他叫回来吧。玉海明教过你的。”,她压了压眉尾,“你和他一起去。”,白池花终于知道孙仙水使唤人的派头从哪学来的了,楼月不用指名道姓,他也知道,圣旨已经下达。 “月月!”玉依依喘着气搭着门框,哐哐敲门,“水哥!我回来了。”,他空出一只手,拎着灌得满当的灰色铜壶,跑的太急,壶嘴滋滋的往外溢水,白池花认命的在楼月眼神示意下,乖乖开门。一开门,他就瞧见门口汤汤水水洒的到处都是,水渍一大片,他探出头向外看,果然玉依依身后是深浅交错一条黑色水痕,忍不住说道,“你这么急干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嘴上这样笑话玉依依,实际堵在白池花胸口的一团闷气总算吐了出去,开门的间隙,夜风钻进来,吹散屋子里沉闷的郁气,一一,iming! 玉依依侧身就进了屋内,又立即关上门,用背抵住,“月月,苹果茶!”,他献宝似的举起铜壶,滚烫的铜壶贴着白池花的脸擦过去,光是靠近传来的温度就吓得他缩头往后一倒,“一一,烫死人啦!”,听到白池花的声音,玉依依后知后觉,掌心刺痛的厉害,灼烧感顺着指尖往上爬,他还是不舍得放下,忍着疼举着。 孙仙水立刻上前,从他手里拿走铜壶,才摸到壶柄就烫的他“嘶”“嘶”吸凉气,壶里太满,还沉,两手一交替,水就在里面晃悠,壶身被带着晃起来,孙仙水赶忙往凳子上一放,转身就抓着玉依依的手检查,他的手指已经红的肿起来,掌心一条陷进去的红痕冒出水泡,右手熟了一样的发烫,“你真是丢了魂了!”,孙仙水又急又气,拿玉依依没办法。白池花听清孙仙水说什么后,马上“咳咳”“咳咳”提醒,可不能让丢魂的人知道自己少了什么。 “你们去吧。”楼月适时切断话头,“一一过来,我们找点药处理一下。你怎么不记得包块布?”,语气动作都刚刚好,玉依依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过去。 “水哥,苹果茶?”白池花听懂了楼月的话,拉着孙仙水就要走。玉依依蹙着眉,拦住孙仙水。 “一一,我也有事让他们去做。”楼月极其自然的站起来,离开床沿,缓缓走到玉依依身边,白池花眼里,楼月简直在发光,无形中有什么拢着玉依依,让他安定下来。她伸出手,玉依依就小狗一样的把缩着的,烫伤的手伸出去给她看,“茶很香。我闻到苹果味儿了。”,楼月认可的点点头,玉依依的眼神又放回她身上,得意的说,“我就知道你喜欢!我切了大半个呢。”,确认玉依依看不见,白池花和孙仙水轻手轻脚退到门边,赶忙溜出门去。 “水哥?”玉依依再回头,敞着一扇门,背后一个人影也没有,他掐了掐手心,刺痛袭来,“月月,你有事瞒我。”,他冷着脸,楼月弯着眼睛笑,温和的守着阴晴不定的玉依依,“我们来喝苹果茶吧。”,玉依依顿了顿,停了所有动作,没多久又醒了似得,“月月,我手疼。”,楼月始终耐心的等着总是慢一拍的玉依依回应,“那我们先找找药吧,知道疼就对了。”,她照常对待玉依依,即使他的眼神已经聚不到她的身上。 很快,玉依依的状态就越来越差,像被抽空了一样,感知不到其他人的声音动作。游魂一般的执着于把楼月和孙仙水都锁在屋子里。 孙仙水弓着身子,埋头在墙角的架子里找着什么,从上至下,一层、两层,三层,耐心的翻找。 白池花站在厨房之外,没有进去,本就狭窄的房间里一片狼藉,锅碗瓢盆摔得台上台下都是,容不下第二个人踏脚。这里平常只有玉依依会来,抽出来的竹屉里还有几颗通红的苹果,原本灰白的地面看起来也浇了许多水上去,晕开的深色到现在都没淡去。刀具被随手扔在灶台上,锋利的刃上残留着果香,孙仙水把泛着冷光的水果刀收起来,找了半天,总算是被他找着了。 “你又在这儿墨迹什么呢?”白池花觉得今夜自己累极了。是解由的血在作怪吗?为什么没法儿拒绝巫呢?回去睡大觉不是乐得轻松。这是第几次陪着他们几个人一整夜的瞎胡闹了?应该找贝师傅算算,他们三个是不是克我? “找到了。”孙仙水站在磨得油亮的柜子 边,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鲜红色塑料袋。 “找到什么了?”他伸长脖子看向孙仙水手里鼓鼓囊囊的袋子,孙仙水一只手托住袋子底部,一手解开袋口,“哗哗”的掉出来许多的豆子,“嗯?”,白池花不解。 “先看看是不是中蛊了?”孙仙水懒得再去捡地上的豆子,连抓两把放在兜里,三步并两步跨出门来,又要去找玉依依,边走路,口袋里的豆子们边沙沙的响。 白池花跟着孙仙水走,“这就走了?不收拾一下?”,这两个人根本是胡闹厨房来的,什么房子跟着你住都会老成破烂的。 “等一一醒了会自己收吧。我就找了个豆子,其他都是他干的。” 玉依依,这就是你的好哥们。“那豆子也不能直接吃吧?贝师傅看蛊吃豆子也得炒一炒呢!” “我不会。情况紧急,先吃吧。” 几步穿过走廊,白池花来不及说什么,孙仙水已经推开门走向玉依依,“一一,你尝尝。”,玉依依没反应,孙仙水抓了几粒圆滚的豆子就喂进他嘴里,捏着他的上下嘴唇不让他吐出来,楼月一脸习惯了的样子,白池花心头一跳,喂,食物中毒也很危险!生豆子,这是生豆子!玉依依眨眼间已经顺从的囫囵吞下去。 “看样子不是蛊。豆子没问题。”孙仙水和楼月对视,默契的点点头。 玉依依现在又不会说话,你还捏着他的嘴,臭豆子也被吃进去啦!玉海明到底教你们什么了?胖子收我真是找错人了,你想要的咒术天才就在这里,还买一送一。 “不会是蛊的,一一一直和我在一起。”楼月嘴角上扬。 喂,小妹妹,在自信什么?巫混成这样,解由人会哭的。 “要出去放纸船吗?”孙仙水自然的接话。 “去呗。现在是夜里,时间也好。” “会是人为吗?” “管他呢。叫回来不就好了。” “那我去了。” 孙仙水和楼月一句接着一句,一来一回的又定好了下半夜的行程。楼月睁大眼睛看着白池花,“我累了。”,看他还没有动作,眼神直白的带着他往门口看,“你也去。”,白池花揉揉眼睛,都没力气叹气了,跟在孙仙水身后,又出了门。 夜太深了,村口的灯火都灭了,感神村的人闹了一天,他们中大部分都是有年纪的人,决然抵不住这样熬,喧嚣散去,全回家睡了。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和香火味,但愿能使他们一夜好眠。一轮满月高悬着,银色月光笼着整个感神村。朦胧月色下,蜿蜿蜒蜒的小道捅进黑暗里。孙仙水挑了条没人会走的小路,走一阵停一阵。白池花不熟悉,只觉得眼前都是若隐若现的树影和老屋轮廓。偶尔一脚踩进泥坑,就把他吓得冷汗直流。 孙仙水又点了一只纸船,火苗窜的很高,黄纸飞快燃成黑灰飘散,他蹲在地上,白池花只能看到他发白的侧脸,“你怎么还在这儿?”,青年失神的盯着虚空中远去的零星火花。 “楼月让我看着你。”撒谎的时候,白池花脑子转的很快。 “还有其他办法吗?”孙仙水拆了一只叠好的纸船,反复压平折痕,小心撕掉多出的毛边,又一层叠一层折回纸船的样子,仔细确认船型规整才又收好。 “招魂找贝师傅,他办法多的是。” “我说楼月。”孙仙水考虑要不要在这地方再点一只,一一小时候很喜欢躲在犄角旮旯里 “照你的速度,玉依依已经被吃干抹净了。再找不回来,真变傻瓜,有你们俩哭的。”白池花捡了地上焦黄的一只纸船,“直接烧也没事,你之前不是说感神村的天王是个怪东西吗?那还对他这么好?”,他没法回答孙仙水。 “现在没心情和你开玩笑。” “她都没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 “不死药是什么?”孙仙水站起来,提着放满纸船的篮子,抬脚往更深的夜中走。 “传说。这你别想了。懂不懂传说是什么意思?就是添油加醋的假话。”这是一条窄路,白池花只能跟在孙仙水身后,瘦削的青年提着泛黄的篮子,飘着向前,偶尔左右看看,白池花感觉到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无论跟的多紧,孙仙水都不会回头的。 这样想着,孙仙水又停下来,蹲下,一会儿黄色火舌就窜起来,他五指并拢护着火星,热气托着燃烧着的纸船碎屑向天上走,一点儿风也没有,烧焦的灰黑色供纸屑还是打着飘远去,可它们在半空就燃尽了,火光消失的很快,没有适应的时间,眼前又暗下来,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说说看吧。”他看起来了没什么情绪。 天上缓缓飘了些黑灰下来,落在孙仙水肩上,头上,白池花下意识伸手,孙仙水撇过头不理,继续向前。他尴尬的落下手,捏捏自己发颤的手臂,无奈的笑笑,还是继续跟着孙仙水。“不清楚。我在解由呆的时间也不长。我真没骗你。”胖子要他多和普通人做朋友,他选了孙仙水。而后胖子又说让他少和他们来往,一看贝师傅就没有知心朋友,哪有那么简单? “巫是天王的话事人,是天王最宠爱的孩子。天王从神山抢了不死药送给巫。传说巫操不死神药,可以活死人。”他大步快走,想要走到前头,好看清孙仙水的脸。孙仙水像是有意堵着,不紧不慢的,他手边的篮子更是碍事,白池花贴着缝儿也走不到前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