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后被阴湿哥哥缠上了》 1. 冤亲孽债 阮藏觉得自己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先是下班感觉有人跟着自己,回头却什么东西都没有。 洗漱的时候只是低下头,就感觉有个黑影从眼前飘过,再一抬头,镜子里还是自己那张脸,但是浴室的灯却开始像接触不良般闪来闪去。 在“闹鬼”的灯光下,阮藏那双毫无波澜,又黑又大的眼睛,首先给自己吓了一跳。 他太白了,又没有血色,漆黑的瞳仁像透不出光,饱满的额头、高挺鼻梁,相当好的面部立体感,若非实在长得不错,倒真像个男鬼。 阴郁,是阴郁而安静的,同事们这么说阮藏,说他性格内向,不喜欢说话,又因为脸长得不错,这种性格偏偏很招小姑娘喜欢。 可是他实在太阴郁了,谁都没办法走进他的内心,所以一波一波的小姑娘拜倒在他长翘的睫毛和红润的嘴唇下,最后,又一波一波地成为了别人的女朋友。 阮藏又靠近镜子,白皮、红唇、黑瞳,在惨白的灯光下饱和度更高,他盯了自己很久,确定镜子里的自己不会做出其他动作,然后又低下头去洗脸。 可是这次,镜子里的“阮藏”却没有低头,而是整只眼睛都变成了黑色,扬起的红唇像浸满鲜血,再对着洗脸的阮藏,温柔地笑。 《温柔》。 半夜,阮藏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麻痹,他感觉自己明明醒了,却动不了,只能麻木地盯着昏暗的房间。 微弱的床头灯最终指向房门的一角,在那里,阮藏似乎看到有什么灰灰的东西,在挪动。 像一个灰色的影子,他想。 然后那个灰色的影子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好像爬上床了,阮藏感受不到重量,可是好冷。 它爬到哪,哪里就有股阴冷。 隔着被子,阮藏被冷得瑟瑟发抖,却根本动不了,脸上密密麻麻地痒,原来灰影子也是有头发的,现在它趴在阮藏胸口,明明没有重量,却让阮藏呼吸愈发困难,而它垂下的、冰冷腥臭的头发,逐渐铺满阮藏的脸庞。 阮藏清晰看到头发下的脸,挤满流脓发臭的脓疱,根本看不清五官,又或许它的五官,早就被溃烂的脓包打乱重组了吧。 那张脸还越来越近,扑面而来的臭气让阮藏觉得恶心……好想吐。 害怕倒是次要,在恐惧赶来之前,阮藏先两眼一黑,被恶心晕了。 晕了好,晕了好啊,晕了就不用看恶心的画面了,他开始做梦。 梦里一张怎么也看不清的脸,白皮肤,似乎没有脓疱,还好还好,阮藏长舒口气,突然听到对方忍俊不禁地笑了一声。 “阮阮,你把它喝了吧。” 一双白皙的手,从骨架上看应该是个少年,指节修长,端了一碗浓黑的药汁,看起来和中药一样让人毫无食欲。 梦里的阮藏头发软得想让人摸一把,皮肤也和白云一样,整个人都软得想让人摸一把,他似乎不满意地闻了闻那碗东西,然后清晰地“yue”了一声。 那个人又笑,笑声像水滴落在琴弦上,酥酥麻麻,传到阮藏耳边,像振到他心里去。 “阮阮怕苦吗?” 梦里,漂亮得像白云一样的少年却轻启红唇,开口就是刻薄恶毒的话,“果然老神棍就会带出个小神棍,你要和你那奇奇怪怪的妈一样给人喝奇怪的东西吗?” 对方不怒反笑,“阮阮真聪明,你会喝吗?” “我呸!” 他的声音温柔而逐渐回转至低沉,“不想喝吗?抱歉,但时间已经不够了。” 梦里,那个看不清的少年似乎还说了些什么,但阮藏听不清了,少年的声音像被杂音浸染,发出干扰的电流声。 电流声愈发大,大到阮藏觉得自己的脑仁都被震得疼,他捂住耳朵,放弃听那些对话。 然后他就醒了。 对着天花板,这里是他的出租屋,没有那双来自少年的手,没有那碗莫名其妙的药,甚至没有喝药的他自己。 阮藏只是,在自己的出租屋里,一觉睡到现在。 早晨九点半,不过幸好,今天是周末,不用上班。 眨了眨眼从床上坐起,阮藏休息得不算好,他揉揉太阳穴,床头灯还亮着,顺着光线,阮藏下意识去看昨晚灰影子出现的地方,那里被阳光照射,什么也没有。 但阮藏却肯定,自己被鬼压床了。真是糟糕的夜晚。 在网络上查寻有名的大师是阮藏从床上爬起的第一动力。 说起来,阮藏的身份虽然是普通上班族,但却有笔不小的资产——来自于他抛弃妻子想要扶正小三,却最终英年早逝的便宜老爸。 便宜老爸某天突然心梗猝死后,阮藏就继承了这笔财产,而且是所有,不过你说为什么小三没有一分钱。 呃,他们的婚礼还未举行,顶多算准夫妻不具备法律效应,而且便宜爹是立了份遗嘱。 只不过这份遗嘱,却是将自己所有的遗产都留给了阮藏。 而在便宜爹死后不久,小三就和她儿子意外死在了他们四个人曾经住过的别墅,还是同天死的。 也就是说,小三不仅没有分得财产,而且还没过几天死老公的好日子,就带着自己的儿子一起暴毙。 关于曾经在那幢别墅的记忆已经模糊,包括小三,小三的儿子都记不起来,也许人会对自己不想记得的事更快遗忘吧,也许,那时候的阮藏还太小。 总之,阮藏从没深究过自己为什么会对曾经朝夕相处过几年的继母和继兄毫无印象,只是偶尔会拿那笔钱来应急,大多时候,它只是存放在账户里的数字。 而今天,阮藏打开账户,只是为了包那名报价十万块的大师。 他辛苦打工当牛做马的钱才不能浪费在这种封建迷信上,但他便宜老爸的钱可以。 阮藏一抿红唇,向大师开启邀约:大师,我感觉,自己被鬼缠上了…… 他们约在餐厅见面,结果开幕雷击。 大师看了他几秒,嘴中念念有词,最后把钱又还给了阮藏,“对不住对不住,这位朋友,你的问题我不能解决。” 不儿?难道是我给的还不够多? “目前它们只是在不停地恐吓我,还没发展到威胁生命安全的地步,只要大师能替我解决,酬劳好说。”难得阮藏说这么长一段。 即便如此,也没能留下大师打算开溜的脚步,大师一捋胡须,却是用略带犹豫和恐惧的眼神开口,“是非因果,冤亲孽债,不是我等凡人能随意介入的,抱歉,我解决不了小友的事。” 随后,更是一脸讳莫如深地跑了,活像见鬼。 不儿……虽然他确实是被缠上了。 阮藏一脸震惊:好消息,这大师好像真有点东西,坏消息,问题这么严重吗?他以为自己只是被普通地缠上了。 那还有谁能解决? 在一个人解决掉两人份套餐后,阮藏决定给大师发条短信,看看他能不能推荐个靠谱的人,万一大师还认识更厉害的大师呢。 然而点开聊天页面,编辑发送,画面赫然呈现:你还不是对方的好友,红色感叹号。 阮藏,“……”给我删了,啥玩意这是。 烦死,摊上事儿了,阮藏失落地走回家,在回忆这几天他也没经过墓地,也没招惹过什么…… 同小区的阿姨带了只幼狗,此时正是阿姨遛狗的好时间。 阮藏正好在电梯与对方相遇,那只雪白、温顺的小狗,却在见到阮藏的一瞬间,浑身的毛都炸起来,冲着阮藏狂吠。 “毛毛你今天怎么回事?别叫了别叫了,不好意思啊……” 阿姨费了老大劲把磨牙的幼狗拖出来,阮藏冲对方点点头表示他并不在意,下一秒,电梯合拢。 刚才狂吠不止的小狗一下安静,阿姨喘气道:“哎呦小祖宗,你今天怎么回事?可算是安静了。” 电梯里的阮藏绝望地闭上双眼,什么鬼,所以他现在也算是猫嫌狗厌吗? 电梯门终于到达十一楼,在阮藏等待电梯门开的刹那,楼层提示从十一楼,突然开始上升。 阮藏:? 十二楼,十三楼,十四楼…… 电梯故障了? 一直到十八楼,停止。 连电梯里的灯光都开始忽闪,和阮藏家卫生间那个疑似接触不良的灯泡一样。 可是…… 到十八楼门打开,走廊漆黑一片,然而,阮藏 记得现在是黄昏,光线有这么黑吗? 他眼前是漆黑的,走廊传来安全出口的绿光,照到电梯门口看起来分外诡异。 也许是十八楼有人按了电梯对吧?不是故障,也不是别的什么,他吞咽了口唾沫,不打算乘坐电梯,那看起来不算太安全。 下一瞬,远处忽然走来一对母女,在阮藏开口提示电梯可能有故障之前,瞬移到阮藏面前。 感觉旁边像起了一阵风,凉凉地吹过,人的移速有这么快吗?阮藏也不知道,他只是没来得及看清这对母女的脸。 母亲低头披散着头发穿红衣,牵着的小女孩也低头披散着头发穿白衣,他们安静地站在阮藏旁边,过了会,电梯自动合拢。 阮藏想打开电梯门,但是他好像动不了,没人按楼层,电梯却在持续下降。 十八楼,十七楼,十六楼……下降,一直下降。 电梯里的灯开始传来电流声,像苟延残喘般持续不灭,扑闪扑闪,阮藏抿了抿唇,感觉背部麻了一片。 那两个本来站在一起的母女,突然分站在阮藏两边,他被夹在中间,余光看到红衣母亲似乎朝阮藏转了头,阮藏不敢看,也不敢看那个小女孩是不是也同他母亲一样,正朝他这边张望。 负一楼,负二楼,负三楼……负十八楼。 可是这栋小区,应该只有负一层吧…… 阮藏尽量保持冷静,漠然地按了上升按钮,却在接触按钮的瞬间,指尖感受到一股黏腻。 那种滑腻粘稠的质地,他喉结滚动,闻到电梯间传来浓重的血腥味。 从电梯的门缝开始渗血,流到按钮上,阮藏不禁后退,因为那些血开始从门缝,缓缓渗进电梯间的地板,鲜血淋漓,几乎快触到阮藏脚底。 现在,就只剩阮藏那一亩三分地没被血色浸染。 “嘻嘻,嘻嘻嘻……” 流血的电梯里,从白衣小女孩的方向传来一阵空灵的笑声,似乎是在笑故作镇定的阮藏本人。 算了,已经这样还能咋的。 阮藏闭眼,恶向胆边生,“我和你无冤无仇,你杀了我,我也会变鬼,到时候厉鬼相见岂不是很尴尬。” 草。 小女孩的笑声停滞了,好家伙。 但她的“妈妈”没停止,露出森白的牙齿持续贴近阮藏,贴近青年颈边青色的血管。 阴冷的气息持续贴近,阮藏实际上慌得一批,皱了皱眉,但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看到这种东西,越慌越不得行,导致本人故作镇定地板着脸,倒有些像不耐烦似的。 下一秒,小女孩却不满地嗅出来自空气中浓重的气味,像某只藏匿的恶鬼在自己的所属物上,打上了不容侵犯的标记。 死气沉沉的小女孩脱口而出,“等一下!我们不能碰他。” 此话一出,小女孩的“妈妈”顿住。 更令阮藏惊讶的是,那小女孩的声音无比苍老,俨然像个不知道多少岁的老人。 她脸色青白,双眼凹陷,偏偏眼珠又黑又大,是一张格外诡异的幼童的脸,此刻正铁青着,颇有些咬牙切齿地看着阮藏。 “快走!” 不到一秒,苍老的声音又变作一声尖锐的幼童声,电梯终于开了。 负十八楼,铁青着脸的幼童愤愤牵着低头犹如傀儡般的红衣母亲走出那间电梯。 最后那秒,电梯合拢,阮藏和那对诡异的母女对视,红衣母亲依旧木然,散落的长发遮住她的容貌,但白衣小女孩抬头,一副不想放过又不得不放过的样子。 阮藏居然从她毫无生气的脸上捕捉到觊觎和愤恨两种情绪,活像到嘴的鸭子飞了。 有点意思,难道是他那通“自己也会变鬼”的言论生效了? 不管生不生效吧,阮藏浑身瘫软,背后湿了一片,难受得很,这次,电梯正常上升,到了十一楼。 他立刻逃难般冲了出去,把房间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在一通搜索过后,进入著名的灵异论坛,发了阮藏唯一一篇帖子。 [很会捉迷藏:朋友们,我被恶鬼缠身了,救大命……] 很快就有人回复他,网名为“AAA等弟弟的好哥哥”回复阮藏:私聊。 2.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 除了那条来自“AAA等弟弟的好哥哥”的回复,下面还陆陆续续出现了很多人的留言,诸如: [如何回到放假第一天:楼主还没说自己的情况,下面就有人打广告吗? 交给我你就等着操心吧:楼主可以说说自己的情况,大家先给你参考参考,另外,小心论坛里的江湖骗子! 很会捉迷藏:谢谢大家的关心,那我先简单说一下我的情况……] 后来想起来,阮藏感觉自己是不是有点病急乱投医了,有些人只是来看个乐子,未 必能解决他的问题,甚至不会相信他。 [主啵我是你的粉丝呀:楼主这个经历也太奇幻了,不会是编的吧…… 很会捉迷藏:包真的,我真求求各位救命了!!!] 发出这种沙雕语气的阮藏,现实中却面无表情,所以绝对不会有人,把一个安静到几乎看不出害怕的人,和病急乱投医在灵异论坛发帖的阮藏联系在一起。 主包,你是一直这么的……情绪不明显吗? 是的。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楼主的情况很像是被某种邪祟缠上了,所以身边聚集了一堆邪物,但他们暂时不敢动你。 不过,那是有脑子的厉鬼不敢碰你,难保不会有东西实在忍不住,忽视警告,先下手为强,具体楼主还是私聊我吧,我不是骗子。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因为我的家人,也是在某段时间身边突然聚集了一堆邪物,因此在这些事上,我略有涉猎,或许能够帮助楼主。] 阮藏也不知道这位“好哥哥”是不是骗子,但,他都投到论坛来了,死马当活马医吧,万一呢? 他点开私聊界面。 [很会捉迷藏:你好。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你好,介意给个八字吗?我可以给你算算。] 阮藏想,他现在都恶鬼缠身,猫嫌狗厌了,还怕别人拿他八字做坏事? 烂命一条,能活先活,不能再说,于是就把八字给了“好哥哥”。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唔,这个八字……楼主要听实话吗? 很会捉迷藏:你说。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行富贵命,楼主应该不缺钱,八字中日干为金,楼主应该长得挺不错,也不缺人喜欢。 很会捉迷藏:你在夸我?那刚才跟有不好的事要发生似的。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嘿嘿,先给客户哄高兴了嘛~] 阮藏:……emmm,so,他还是来打广告的,对吗? 本来没兴趣看下去,但再点开私聊界面,那个AAA等弟弟的好哥哥又说话了,这回,阮藏却愣住。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楼主印星受损,孤辰入命,六亲缘浅,比劫弱而受克,捉迷藏的兄弟姐妹是不是早年离散过?现在和父母双亲的感情也不算好,啊这……这位兄弟,你的家庭状况还真是……] 还真是天煞孤星哈。 半晌,阮藏回他:还挺准的。 他的便宜爹想扶正小三,所以父母离婚,他归了他爹,那之后,阮藏确实很少再和父母沟通感情。 而兄弟离散……假如,那个后来死掉的名义上的继兄也算是兄弟的话,那确实是离散了,只不过一个在阳间,一个在阴间。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见阮藏半天不说话,又发了一长串,看起来像是安慰他。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不过,楼主也不要太担心啦,这里显示楼主最后也不是孤身一人,而且最近会有桃花哦,可能是红鸾星动,要谈恋爱辣! 很会捉迷藏:我记得咱们最开始是讨论怎么解决我现在的事,至于谈恋爱……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也是哦,楼主又不缺桃花,怎么会关心桃花呢。] 阮藏:……怎么听出了一点吃醋的感觉。 [很会捉迷藏:我们还是讨论一下怎一么解决我的问题吧,大师,我会给钱的。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我真的不是来打广告的,你信我啊!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好吧,说正事。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楼主这个情况,似乎是冤亲债主,还是情债难偿的那种,所以……你不如好好想想,是不是干过什么事,招惹了什么东西。] 阮藏突然想到之前“十万大师”嘴里的:是非因果,冤亲孽债,不是我等凡人能够介入的。 [很会捉迷藏:你也是凡人,你也不能介入吗?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啊?凡人?什么凡人?我不是人。 很会捉迷藏:啊?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不不不不!手快了,听我解释,我是人,我是人!不过谁跟你说不能介入啦? 很会捉迷藏:我第一次找的那位十万块的大师呀,他跟我说冤亲孽债、不能介入什么的,然后就把钱退给我,自己溜了。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倒算是个聪明人。 很会捉迷藏:?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我的意思是,冤亲债主,肯定是由于捉迷藏你自己的原因结下的,外人劝不了,也劝不得,道行不够有危险不说,还可能被牵扯进因果里,下一世,下下一世都受到影响。所以,这个问题,只 有楼主你自己能解决。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就像我说的那样,你桃花太旺一方面是说你讨人喜欢,另一方面也可能发展为滥情、很容易在感情上出问题,你明白吗? 很会捉迷藏:那我能怎么解决?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得罪了什么东西,而且到目前为止,我就只有一个前男友,再后来就没有交往了。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保真吗? 很会捉迷藏:当然保真,如果暧昧不算的话。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 大概被当成渣男,对面网友没怎么理阮藏,过了会,阮藏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发现“好哥哥”又给他发了一堆消息。 看来是打算忽略阮藏的私德问题,帮他真正地解决掉这位“讨债鬼”。 真是个好人,这么想着,阮藏开始看对方的信息。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我想起来了,其实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前世的因果轮回导致你欠下了人家的情债,这种情况就更难解决,毕竟恶鬼可是从轮回就跟着你的,这样深重的怨气非死伤不可解。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但……往好处想想,它没有直接要了你的命,说明一切都是可以商量的。 很会捉迷藏:怎么商量?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满足它的执念。 很会捉迷藏:?啊???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比方说有的东西可能只是想要你时常祭拜它、或者想要你供奉它,给它烧点纸钱什么的,具体的,还要你亲自回去一趟,搞清楚发生过什么,追根溯源才能解决一切。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这样吧,我再帮你算上一命,你的凶煞位在西南方向,那里是你的根、你的本源、还有你想得知的一切,我只能说到这里,自不自救,还是捉迷藏自己说了算。] 西南…… 阮藏陷入沉思,西南不就是……香榭丽舍别墅区…… [很会捉迷藏:等等,那我想起来了。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终于想起来了吗?] 阮藏忽然皱眉,捂着额头,一副极其纠结的模样,随后他回复“好哥哥”:如果是那里,我不要回去。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不儿……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说是说自不自救由你决定,可是我还是想问为什么?!我不是已经告诉你解决的方法了吗? 很会捉迷藏:那地方是我家的废弃别墅,我在那里有过一段不太美好的过去,我不想回去。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慢着,不美好?那就对了! 很会捉迷藏:?这是人话吗?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不是。你想啊,如果足够美好,怎么会牵扯出冤亲债主呢?捉迷藏你好好想一想,你家的废弃别墅是不是去世过什么人? 很会捉迷藏:你是说……便宜老爹?还是恶毒继母? 很会捉迷藏:哦,还有一个恶毒继兄。] 这句话敲出来,对面又沉默了一会,有些自闭似的,颤巍巍地敲出:恶毒继兄……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真的有这么恶毒吗?] 阮藏说他忘了,是真的忘了。 阮藏曾因为一场精神创伤忘记过很多事情,但是最开始,他明明记得自己倒也没忘记过很多,怎么会…… 他下意识想逃避,趋利避害是生物本能。 但是,AAA等弟弟的好哥哥又告诉他:如果阮藏不追根溯源,也迟早会被万鬼缠身,还是一些修炼不到位、暂时控制不住阴气的鬼怪。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迟早,你都是要被影响,变得特别倒霉,特别爱生病,然后因为意外而死。 很会捉迷藏:好惨,一个人怎么会倒霉到这种地步。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而且现在,它们不敢直接动手,只能通过削弱气运从而损耗阳气影响你,大概率也是因为那个冤亲债主。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欠债的人必须找债主清偿,如若那些阴魂碰了你,必然也要被牵扯进这段冤孽中,捉迷藏回去和别人好好解决,也比现在等死强。 很会捉迷藏:你都说了是冤亲债主,难道对方不会灭了我?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那就看你究竟是要等死做个糊涂鬼,还是做个明白鬼了,解决还有一线生机,不解决,那就只能等死。 很会捉迷藏:行吧。] 这位“好哥哥”是不是懂得太多了,但对方开始就说他对这方面略有涉猎,又给阮藏算了一卦,啊……那勉强过关吧。 阮藏关了电脑,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开始突突地转一些他早就记不得的事。 他久违地想起了继母,说起来,那个女人去世究竟是几年前?她和她的儿子,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去世的? 那几年的时光,被阮藏埋在了最深处,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好不容易遗忘了一切,如今,又有一个人来告诉阮藏,他现今的安稳人生正遭遇着一场入室抢劫式的破坏,而破坏的根源,正巧就与他的过去有关。 没想到他们都死了,还不愿意放过自己。 可是情债…… 短短几秒,阮藏甚至想过去找心理医生催眠,但转眼这个想法就被否决掉。 他了解自己,如果他真的记起来,未必就有勇气回到那幢别墅。 是的,他要回去,横是一刀竖也是一刀,当 个明白鬼好过半死不活地吊着,破罐子破摔,那就回去吧。 而直到这里仍然存在着许多的问题,比方说阮藏就这么单枪匹马地杀回去,为什么没想到再找个师父,带点道具什么的,至少买点符咒啊。 没有,他什么都没做。 自从跟“AAA等弟弟的好哥哥”聊过以后,阮藏就跟被魇着了一样,疯狂地着迷过去的细枝末节,脑子里只有他要回到曾经住过的别墅,甚至忘了害怕。 忽然手机又跳出提示,阮藏发现,那个“AAA等弟弟的好哥哥”还没放弃,还在给他发短信。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怎么样?捉迷藏考虑得如何了?] 他很关心阮藏会不会回去,而短短几秒,阮藏已经改变了想法。 [很会捉迷藏: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我确实该回去看看,我需要带纸钱吗?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不用,你人来就行,还带啥礼呀! 很会捉迷藏:说得跟来你家似的。] 说完这句,阮藏没注意看“好哥哥”回了些什么,就有些困倦了,两眼一黑就是昏睡过去。 他一整夜都点灯睡觉,但这一夜却出奇地安静,让阮藏都以为,那些奇怪的东西,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实际上,阮藏确实在做着一个梦,只不过并非噩梦,而是不知所谓的梦。 梦里有人问他,“你为什么变得这么讨厌我?” 同样在梦里,他回了一嘴:“是人都不会喜欢你吧,你看咱俩什么关系。” “那假如我们不是这种关系,你会喜欢我吗?” 他还是看不清对面的容貌,心说这哥连脸都不露,要怎么喜欢啊。 但梦里的那个阮藏,却在接触到对方认真的眼神后,忽然变得十分暴躁,愤怒地转了身,“快去学校吧,废话真多,一会迟到了!” 距离上课时间却还有很久很久,他听到身后的人浅笑,得逞般快速走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阮阮真善良,还提醒我快迟到了~” “你有病吧?!” 阮藏想甩开他的手,却被牢牢握住。 “后面有同学在看,好像是你们班的吧,阮阮也不想被同学看到说闲话对吗?” 某人用又温柔又体贴的语气低声警告,于是,被这货的脸魅惑过一秒的阮藏瞬间清醒。 “我果然还是好讨厌你。”他恶狠狠的。 “真可爱。” 什么鬼?! 阮藏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不得劲,又感觉心里像被倒勾轻轻挠了一下,又麻又痒。 “被骂了夸可爱是什么鬼啊……” 下一瞬,阮藏醒了,第一秒就是对梦里那个奇怪的人这样说。 而且,两个男生黏糊糊地牵手,也比他们当众吵架好不到哪去吧。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呢? 现在的阮藏按住胸口,感觉心脏砰砰直跳,又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感觉呢? 心跳加速,让阮藏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很会捉迷藏同学,就想到了AAA等弟弟的好哥哥那句——桃花。 桃花,本来就疑似滥情,又要有桃花。 你这桃花,保真吗? 这算春梦吗,难不成还真是桃花? 蒜了,阮藏一薅头发,都快寄了,管什么桃花不桃花的。 他收拾东西,打算在工作日递上辞呈,虽然昨晚是平静的一夜,却不代表以后仍旧平静。 他的精神状态已经不适合再工作,不如暂时靠遗产吃饭,先把事情搞清楚再说。 至此,阮藏刻意向自己的生身母亲要了曾经住过的、别墅的地址。 是的,就连曾经住过的别墅地址,阮藏都忘得一干二净。 电话里,他听到母亲的声音略带疑惑,“小阮去那儿做什么?那里被卖出过好几次,但每次都被再次回收,也没有开发商愿意接手。” “嗯,就是有事。” 阮藏不知道怎么解释,索性糊弄过去。 “好吧,你自己看着办,最好别待太长时间,还有,早上去,知道吗?” 阮藏,“?”什么情况? “妈,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说话怪怪的。” 电话里的听筒沉默半晌,突然又刺啦刺啦地产生电流声,随后恢复正常。 那听起来还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却更空灵更缥缈,像某人身处在空无一人的楼道。 “没什么,你早点去吧,那也是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回忆是很重要的事情,对吗?” 听不懂。 但阮藏,“嗯,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实际上,手机的另一端,阮藏的妈妈并没听到来自儿子的回应。 对于莫名断线的手机,女人的声音孤独地响在听筒里,“喂?喂?挂电话了吗?能听到声音吗?我是说,那里不太干净,你去了就早点回来,不要待太久,知道吗?” “没信号吗?奇怪。” 女人低声抱怨,电话那头却始终没传来阮藏的声音,她决定给阮藏发个短信。 在那条短信成功发出去后,女人收起手机,屏幕黑掉的瞬间,手机乍然一灰,发送的图标赫然变成了,发送失败的红色感叹号。 所以阮藏,其实并没有收到那条短信。 3. 我的25岁男邻居(bushi) 递辞呈,收拾东西,在离开之前还有不少人围在阮藏桌边:“小阮,你真要离职吗?” “哎呀,太可惜了,我们设计部之花还是要肥水流向外人田了!” 哈?设计部之花?阮藏捧着箱子一脸懵逼。 同事向他解释道:“因为大家一律认为,你是咱们部门长得最漂亮的人,之前还有人打赌你会被营销部的销冠拿下,还是财务部新来的小美女拿下呢。” 阮藏:啊这……原来,他也算是风云人物吗? 在阮藏的记忆中,他似乎没做什么,特别高调的事吧。 其实被过度关注,似乎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因为外貌的原因,总会引来很多过多的目光,仅仅因为那张脸。 只是在阮藏的印象中,十六岁后,他的性格就变得更加锋利、冷漠,不再主动说话,也不好接近,所以那些目光便转为暗暗地打量他,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在念完高二的暑假,也就是发生他便宜老爹和名义上的继母继兄相继去世那件事,阮藏就去了母亲身边,因此转学。 从转学后,阮藏能明显察觉到人际关系的变化,哪怕冷脸也有人主动跟他搭话,哪怕性格变得漠然也有人主动和他交朋友,而阮藏即便什么也不做,都会被别人善意对待。 起初,阮藏还认为是那张脸的原因,可是现在,他突然觉得有些违和,看着和他友好道别的同事,阮藏就在想,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能有围绕在身边的一群人了? 他的性格和十六岁那年没什么变化,非要说,也许是更成熟,可以将某些不够柔软的部分隐藏在沉默之下。 偶尔也能和他人讲一两句,但通常被看做人机——别人说一句,他答一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阮藏变得更受欢迎,运气也变得更好,除了最近撞鬼的事,想不出最近几年还有哪些倒霉的地方。 但要说阮藏最倒霉的时候,大概还是十六岁。 抱着离职的纸箱子,阮藏忽然陷入茫然,不仅仅是回忆起自己咀嚼起来就艰涩发苦的少年时光,而是隐约感到丢失了什么,就在他昏暗的十六七岁里。 他想不起来,索性打了辆出租车。 上车前司机表情有些古怪,反复朝阮藏确认了地址。 导航上的地区确认无误,阮藏点点头,司机却倒吸一口凉气,“不好意思啊小哥,容我多嘴一句,你去那干嘛呢?” “看不出来吗?搬家。” 阮藏的眼神落在行李箱上,他的东西不多,其他的家具类,就找车运过来。 “搬家?搬去这儿?” “嗯。” 司机又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好吧,不过先说好,我只把你送到岔路口,实在不好意思,这单算你半价吧。” 阮藏:哦莫,还有这种好事? “为什么?那里有什么说法吗?” 然而天上掉馅饼的事,阮藏还是不大相信。 司机大叔就是普通的中年男人,闻言顿住,从后视镜看到客人白净姣好的脸,突然心生好感,嘴唇动了动。 下一秒,他说:“哦,没什么事,我几年没回家的弟弟今天要回来了,您恰巧又是最后一单,我急着走,不好意思哈,这单给您算半价啦。” “好的。” 阮藏点点头表示理解,却浑然未觉,前面司机的瞳孔,在一瞬间变为毫无眼白的黑色,全黑的瞳孔定定望向后视镜里的阮藏,有种非人的诡异感。 而快到目的地那秒,司机的眼睛又在瞬间恢复正常,眨了眨,感觉记忆中缺失了什么。 正纳闷着,路口的风从未闭合的窗户外扇到司机身上,凉凉的,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来不及思考胸中涌上的这点微妙的不对劲,赶紧停下。 “就到这就到这,不好意思啊。” 阮藏从后备箱拿出行李,“没事。” 刚才司机大叔已经说明理由,最主要的还是半价。 “您早些回去陪伴家人吧,谢谢。”阮藏付了款,干脆利落地朝远处走去。 独留司机大叔一人在原地凌乱:莫?什么家人?我有提过家人吗? 一股阴冷、类似于驱逐的凉意再次袭来,是这个夏天难以忽视的阴凉。 司机大叔仿佛从梦中惊醒,唯恐避之不及般溜了,随着飞驰离去的出租车,脑子里的想法唯有:淦!离这么远都感觉十分阴森的地界,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早知道不接单了。 阮藏慢吞吞朝那处走去,公路两旁都种了树,苍绿的,遮住夏天的燥热,和司机大叔感到的阴森不同,阮藏觉得此处格外凉爽,也许是个冬暖夏凉的好地界。 不远处就是那幢别墅,看起来面积不小,只是周围堆了许多未施工完成或者拆掉的建筑,独余那幢别墅在风中,这周围有这么荒凉吗? 就算没被拆掉,也是紧关大门、没人住的空屋,在阮藏记忆中,曾经的家有这么荒凉吗? 他不知道,不记得了。 站在门口往后边一望,好在这里,阮藏终于看到另一幢,似乎有些生活气息的房子,那里也许有他唯一的邻居,阮藏想。 到时候没事可以找邻居了解了解这幢别墅的历史。 假如他的冤亲债主和这幢别墅有关,是不是意味着,这幢别墅也有问题? 鉴于阮藏不论到哪里,都会被那些东西缠上,所以也不在意再住进个鬼屋,不过,既然别墅周围还有人住,可能也没那么可怕呢? 阮藏最终打开大门,阳光从门开的方向照进尘封已久的别墅,那里充满时光的味道——指长时间不住人灰尘太多被阳光照出的霉味。 别墅还是挺大的,装修也不错,就是太长时间没住人,需要整理一下。 说干就干,阮藏花了一整天将别墅整理干净,累得要死,恐怕那时候家里是有保姆的吧,这样打扫下来太累。 在打扫时,阮藏趁机参观了一整个别墅,别墅后面是一片花园,扎了个秋千,可惜没人打理,花园早就杂草丛生。 而房间内部,从客厅走到生活区,二楼相对的两个房间,阮藏猜左边那间是他的,一打开白茫茫的一片,木质地板,空了的床铺,打开门是米色书桌。 墙上什么装饰物也没有,他试图借此窥见曾经的自己,却什么都没发现,这里反常得像个客房,主人东西一搬,就什么也没留下。 阮藏走过去,手指点在书桌上,再拿起来。 指尖的浮尘是长时间不使用的证明,他略略蹙眉,只觉得当初的他,或许是抱着十分迫切的心态离开的这里。 什么也没留下。 而现在,阮藏将行李箱放到房间,又去了正好与他相对的那间房。 与自己毫无生活气息的房间不同,这里其实,还不错? 但是阮藏打扫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只浮现了骚包俩字。 与阮藏全然抹灭生活痕迹的房间不同,这间房则保留了前人生活的迹象,一切都跟还住人时一样。

房间主体由暖米色构成,木黄的相框挂在墙上,是许许多多的艺术照,床前铺了个杏色地毯,书桌旁有个书架。 这房屋的主人还挺有文艺气息,挺有格调的。 但骚包,骚包得紧,阮藏撇撇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潜意识产生这种情绪。 他不情不愿地,替这间房的主人收拾卫生,在转身擦拭书桌时,背后的书架突然掉下来一本书,砸在地毯上,发出恰到好处的动静。 刚好被阮藏注意到。 那是本棕色笔记本,普普通通,阮藏并不觉得有什么特殊 但是那本笔记本正好摔到纸页翻开,露出的正中,写满密密麻麻的字迹:阮藏阮藏阮藏阮藏阮藏…… 字迹方正工整,但太过用力,他不知道这个人写的时候,是不是笔尖都要穿透纸张,可为什么,要写这么多他的名字? 恨,还是爱? 阮藏呆呆拿起笔记本,开始往前翻:阮藏阮藏阮藏阮藏…… 这一整个笔记本都毫无营养,因为那里,只写满了一个人的名字。 用同一个字迹写满了阮藏的名字。 难道是太讨厌吗? 平心而论,阮藏会写他讨厌的人的名字吗?不,阮藏只会避之唯恐不及,希望自己的一切都不再出现那个人。 他突然打扫不下去,将那本笔记本随意放到书架上走出房间,他知道这间房间的主人是谁了,大概。 虽然记不清任何关于继母和继兄的事,但这间房看起来又不像是夫妻房间,除了他继兄还能是谁? 阮藏突然很想找找是否有他继兄的照片,反正这里挂着那么多艺术照,也许有这人的照片呢?阮藏实在很难想象,对方是在什么样的心情下写了这么多他的名字。 在阮藏看来,不同家庭的小孩被迫因为父母的原因凑在一起,除了互相仇视还能怎么? 反正以阮藏对自己的了解,他应该不会很喜欢这个突然到来的哥哥。 情债,他的脑子里又开始冒出“情债”两个字。 看来他和这个继兄之间的关系相当复杂。 满满一整本的名字,像刻在阮藏身上的箴言叫他头皮发麻,说这个继兄讨厌他,又会不会,多少太在意了些? 他还没找着照片呢,突然听到楼下有人敲门,阮藏只好作罢,走出了那间房。 当时是黄昏,阮藏打开门,看到一个男生站在门口。 那男生一看到他就笑,眼睛很大,是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右眼下一颗小小的泪痣,只穿着普通的白衬衫,前面的刘海碎发被风吹起露出饱满的额头。 皮肤白到毫无瑕疵,嘴唇很红,鼻梁挺直,在英俊的同时又透着股秀丽,居然有种做男做女都精彩的貌美。 “你好,是新邻居吗?”他说。 “你好。”阮藏有些愣愣的。 这世上很少有阮藏承认好看的人,眼前这个就是,也许是对方的眼睛实在长得太好,总是会让人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友好、认同甚至是……暧昧。 他猜想那是黄昏的原因,让阮藏第一次从一个人的虹膜中感受到某种浅瑰色,是流淌的、浅瑰色的亮光。 那股奇异的亮光逐渐引导着阮藏不自觉地吞咽了口唾沫,喉管细微地收紧。 那瞬间,他毫无保留地,感受到了类似情//欲的色彩,从一个似乎未曾谋面的邻居身上。 然后余词眨了眨眼,睫毛扇动的频率,正好与阮藏的心跳类似。 4. 哥哥欢迎你回家哦 阮藏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现在,他的视野里充斥着瑰丽的黄昏,只好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那个人,好像这并不是初次见面。 好像冥冥之中,他们已经认识了好久。 心脏开始条件反射地悸动,伴随莫名其妙的酥麻和微妙的阵痛,一种甜蜜又辛酸的感觉令阮藏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睁着过于黑亮的眼睛发呆。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目光太过直白,因为他是如此清晰地看见,他的新邻居在短暂的怔忡后,忽然流露出一丝了然,唇边晕开意料之中的浅笑,恍若早已习惯被这样注视。 然后阮藏不太自在地低下头,为自己的想入非非感到羞耻,心里又涌现了一股莫名其妙的、被看透的愤怒。 他神色冷下来,想到这并不稀奇,他的邻居实在是个好看而自知的人,对他人眼里无意中流露的爱慕习以为常。 阮藏抿了抿唇,深色的巨大门框遮住他大半个身子,显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他不知道如何回应。 好在,就在他手足无措的下一秒,面前的家伙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收起了那种,令阮藏不适的“拿捏”,十分热情地笑道:“你好,我叫余词。” “哇,我住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邻居诶,这个送给你,就当做见面礼吧!” 话音刚落,阮藏的视野就毫不客气地被一整篮的樱桃红占据。 他这才发觉对方手里拿了满满一筐的车厘子。 阮藏被惊到,心里的那点不自然也彻底消散,下意识推辞,“谢谢,不过,这有点太多了。” “没事的,都是邻居嘛。” 他一时脑抽,也没太客气,嘴巴里忽然就说出:“那好吧,你吃饭了吗?要不留下吃个晚饭吧,我正好要做饭。” 说完他就后悔了,阮藏并不热衷于社交。 所以,余词能不能就当做一句客套,而自觉离开呢? “哦,是吗?” 他好看的邻居却好奇地朝阮藏身后张望,主动将一整篮的车厘子递到阮藏面前,他一时没拿稳,邻居下意识伸手握住阮藏的指尖,轻声说了句,“小心。” 阮藏,“……” 温暖干燥的手心蜻蜓点水地抚过尾指,阮藏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邻居又笑了,悄悄歪着头,神色温柔地问起阮藏,“真的可以吗?” 很显然,余词在问阮藏能不能留在这里吃饭。 那既然如此,阮藏还能说什么呢。 “当然可以。”他开始硬着头皮答应。 诚然,现在的阮藏已经完全从新邻居的美貌冲击中清醒过来。 对方笑意更盛,眉眼弯弯,“那谢谢啦。” 啊,他答应了。 嗯,答应了,于是阮藏悬着的心终于是亖了。 他真是不长记性,前边为解决情债而来,现下又对新邻居想入非非。 只是新邻居实在长得很对阮藏胃口,阮藏直接恶向胆边生,他有什么错呢?! 因为来了客人,阮藏做了四菜一汤,长期独居,导致阮藏的厨艺变得很不错的。 既来之则安之,他利落地摆弄厨具在想,也许自己只是不太习惯,不太习惯这种激素水平的迅速上升,冲击得人头晕目眩的,令人潜意识里回忆起不好的片段。 而客厅里本来在喝茶的、阮藏的新邻居,似乎是个自来熟的e人,不仅自来熟,还对阮藏的各种行为,异常感兴趣。 余词的目光似乎总绕着阮藏转,阮藏在厨房,他就饶有兴致地一边喝茶,长翘的睫毛下那双眼睛却意兴阑珊地绕过家具,最终似有若无落在了阮藏的后背。 他的邻居大概对他还算感兴趣,这种感兴趣的目光,阮藏同样遇到过太多太多次。 他隐约觉得扳回一成,连带着招呼余词的语气都不那么僵硬,阮藏替新邻居盛了碗饭,“抱歉,刚搬来,没有时间准备很多食材,可能不太丰盛。” “不会哦,很香!你简直太厉害了!” 新邻居毫不吝啬夸奖,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开心。 “我在这住了段时间,你也看到了,这里太荒凉,所以一看到你来,我就很开心。” 而同时,新邻居又毫无保留地表达着好感,释放感兴趣的信号。 阮藏顿住,敏锐地捕捉到余词话里的“住了段时间”。 他的心思不再停留在微妙的拉扯上,而是思索着问:“你说你住了段时间,那你……对这周围的事了解吗?” 话题转移得生硬,余词犹疑地顿住,阮藏再次意识到,他试探消息的意图,似乎太过明显了。 明显到瞬间冲淡空气中的暧昧,不知该不该说可惜。 阮藏没忍住咬唇,留下小小口的齿印,不太熟练地扯出微笑,试图转移话题,可余词却再次承接了他的无措。 “具体是哪些事呢?”对方微笑地接话。 “大概就是传闻之类,为什么这里都没什么人住……” 其实就是灵异事件,只是阮藏在尽量委婉,他试图从旁人的嘴中撬出这里发生过什么事。 “传闻呐……” 新邻居的声音变轻,像是想到什么,双手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盯着阮藏。 “传闻,这里曾经住过一位富商却英年早逝,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猝死,然后没过多久,就经常有人在夜间听到奇怪的哭声和叹息,吓跑了好多人呢。” 他没想到这么轻而易举地探听到了相关事件,虽然余词嘴里的,也不过是传了好几手的传闻。 阮藏没反应过来,眼里透出灵魂浓度过低的茫然,却意外接触到余词促狭的笑意,他说:“你会害怕吗?” 他的目光又像是充满了恶作剧,而阮藏只是沉默。 显然,新邻居已经将这类传闻当成了道听途说,他以为阮藏的沉默是害怕。 “别害怕,只是都市传说而已,你也知道这种传闻都有好几个类似的版本,不过,你居然对种传说感兴趣吗?” 阮藏不感兴趣。 他说出口的却是,“对啊,我对 灵异事件很感兴趣。” “哦?是这样吗,那我可会讲故事了。” 半晌,新邻居微笑地朝他挥手,“感谢款待,不早了,我就先回家啦,哦,对了,我就住你家后面,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随时找我。” “阮藏。”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从来没向余词说起过自己的名字,然后他依样向新邻居告别。 那一刻,阮藏突然想知道,假如余词当成无稽之谈的故事里的那位富商,不幸正是阮藏的便宜老爹,余词会怎么想? 大概会被吓一跳吧,这么想着,阮藏突然忍俊不禁,心跳也快了起来。 他正笑着,前方远去的背影突然回头,歪头正捉住阮藏傻气兮兮的痴笑。 他被抓住,阮藏愣了,那瞬间有股出糗的酸爽,整张脸都像粉白的苹果,那股绯色还是动态上涌的。 但余词只是和温柔的黄昏一起,将潮热的目光浅浅拢在阮藏身上,随后合拢双手朝阮藏喊了一声。 他嘴里喊的是:“阮阮!” 阮藏,“?” 阮藏反射弧还是慢半拍,足够余词合拢的双手盖住唇边因得逞而泛起的浅笑。 “我是说,我好像很喜欢你的名字,所以,我能叫你阮阮吗?” [“阮阮,你把它喝了吧。” “阮阮怕苦吗?” “阮阮真聪明!” “真可爱。”] 那瞬间,阮藏的脑子里好像闪过了许多的声音,他不知道那来自于谁,只觉得心脏都开始慌乱地跳动,随后,是一阵突如其来的钝痛。 这样的情绪只维持了一秒,他在慌张中抬头,却看到他的新邻居还保持着双手合拢在嘴边的姿态,张口说了句什么,阮藏没有听清。 “真可爱。”余词轻轻说。 始终透着笑意的眼中隐藏晦暗的光影,最后若无其事地朝阮藏挥了挥手,“我回家喽!” 回家。 他只是望着余词被夕阳拉长得扭曲变形的背影,直到对方像磨损的胶片般逐渐模糊,阮藏才回过神,而面前早已空无一人,他甚至从未听到开门的声响。 想来那位邻居早已离去多时,他怅然若失地停在原地,不知道如何定义自己的心情。 阮阮…… 他只是想起了刚才余词喊他的名字。 …… 此时此刻,阮藏不知道的是,在别墅二楼,某个房间内,棕色的笔记本似乎被一阵风刮下,再次掉落在地毯上,展开正中间的一面,工整用力的笔迹一览无余:阮藏阮藏阮藏阮藏…… 一阵流淌的阴影从写满“阮藏”名字的笔记本上滑过,那里明明没有任何人,却开始自发,自发地显露出血红的字迹。 工整的、用力的字迹无师自通地书写:阮阮,阮阮,阮阮,阮阮…… 半晌,像欣喜若狂的人缓缓抚平亢奋的心绪,那些血红色的字迹终于变成了正常的黑色。 它说:真可爱啊,阮阮,欢迎回家。 5. 无法拒绝的“心动” 家这个词对阮藏而言究竟是什么概念,很早之前,他是个很幸福的小孩。 他具备令人艳羡的一切,不论是优渥的家室、美丽的容貌和疼爱他的父母。 很久以前,阮藏以为自己会永远拥有这一切。 没错,他失去了,并且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失去了,但那些伤口好像已经愈合,进化为了陈年旧疤。 然而现在,在这个与余词相遇的黄昏,阮藏不知为何怅然若失。 也许是为了他不知道的、失去的什么。 阮藏摇了摇头,试图把奇怪的情绪甩出脑袋,难道说……这就所谓的一见钟情吗? 也太肤浅了吧。 他有些无语,难道说心动的具象化,其实是感到辛酸? 想不明白,阮藏决定暂时忘掉余词,一转身进了大门,又再次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忘了问对方要联系方式。 这真是阮藏第一次想要某人的联系方式,他也不知自己怎么回事,一想到余词就再也忘不掉。 他忽然想到对方漂亮的眼睛,想到余词潮热的神色落到自己身上,像拢了一层湿热的薄膜,难言的沉闷忽然就被莫名涌起的一阵悸动取代,连带着脸都烫起来。 阮藏因此决定去卫生间洗漱,让自己冷静一下。 水雾蒸腾中,镜面模糊地映出青年秀美的面容。 只是他背过身去,却没看到那瞬间,浴室的门咯吱咯吱,打开了一个细小的缝隙。 像穿堂的冷风吹过,这并不影响蒸腾的热气,所以青年并没有发现,镜面再次模糊,透出一闪而过的黑影。 被灯光照得冷白的瓷砖似乎被流淌的阴影抚过,一整个黯淡下来,阮藏浑然未觉,专心致志地清洗身体。 下一秒,于青年背对之处,静默矗立着一个黑影。 是的,一个影子,就这么隔着水雾,在潮热的水汽中一动不动,盯向青年白皙赤裸的背部。 放肆的目光不住描摹阮藏纤长的脖子,毫无瑕疵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层纹理,从浑圆的指节直至脚裸的关节,直到,直到线条流畅的小腿、大腿,随着呼吸细微颤动的,小//腹以//下…… 暖色的灯刺啦一下,连带着晃了阮藏的眼睛,他下意识回头,喉结滚动,青年泛着光的皮肤凝结了细小的水珠,随着呼吸滚落一地。 白雪似的皮肤上肉眼可见地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阮藏看起来有些紧张,眼神也很好,明明背后空无一物,却像是发现了什么,睁着滚圆的瞳孔。 他赤裸纯白的惊恐,足以让空气中看不见的存在,莫名舔了舔愈发干渴的唇。 浴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可阮藏记得自己明明关了门,他也很好奇自己为什么会忽然产生这种被偷窥的应激反应。 阮藏突然没了洗澡的心思,生理性的恐惧驱使他用毛巾随意擦干身子,套上衣服就走,动作异常慌乱。 而过于粗暴造成青年的皮肤被浴巾磨得泛红,倒像是一片雪色下留的什么痕迹。 浴室冷白的瓷砖在关了淋浴后,仍然漫延持续不断的水汽,犹如某人压抑的闷喘,急促又渴望。 阮藏依然感觉有股视线阴魂不散、亦步亦趋,他觉得自己像被凝视的猎物,心内骤然一紧,这是被那些诡异的东西缠住都没有过的感受,可是迄今为止,这幢别墅还没发生什么怪事对吗? 他决定把浴室门关上,于是这回,那股强烈、阴湿的视线终于被隔绝在浴室门背,阮藏长舒口气,舒服了。 太阳已经下山,阮藏猜测也许是快天黑、心情紧张的缘故,毕竟那些东西在夜晚最为活跃不是吗? 他为自己的紧绷找了个相当应景的理由。 或许他该早点睡觉。 而这回,白天的艳遇彻底被阮藏抛诸脑后,他现在只想早点跑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当然,在那之前,他需要把屋子里所有的灯都打开。 打开打开打开……阮藏只顾着开灯,像背后有鬼在追,以至于压根没注意到,那个暖棕色的房间里,地板上又碍眼地躺了个写满他名字的笔记本。 他现在没心情收拾,当然。 这时,旁边的一扇门“吱呀吱呀”地打开,阮藏记得他还没开过这间房的灯盏。 这是间夫妻房,原本正中的结婚照早就随着失败的婚姻一道撤下。 这间房很大,天花板四周有围绕整间房的小灯盏,然而此刻,亮着的却是正中巨大的、惨白的水晶灯。 阮藏有些恍惚,过于遥远的记忆竟令他一时想不起这是谁的房间,然而下一秒,他睁大双眸,窥见他深沉梦魇中的,冰山一角。 惨白的灯光照向床铺,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床铺上,不知何时躺了个面色惨白的中年人。 那本是张还算英俊的男人的脸,其中还能看出一些阮藏的影子。 明明正值壮年,却像一夜之间衰老下去,眼下青紫,垂起沉沉的眼袋,连发顶都白了起来。 在看清无端出现在眼前的人影是谁的那秒,一股喉管被扼住的感觉令阮藏无法呼吸,不仅仅是床上的人让阮藏迅速联想到“衰败”一词。 更因为那张熟悉的、曾令阮藏敬爱、信任又憎恨恐惧的脸,他明明知道,自己不该在现在这个时候,在这里,看到那个人。 因为他已经死了。 阮全生——阮藏的父亲,难道他不是早就死掉了吗?! 是幻觉吗? 阮藏不知道,他已经没办法解释自己看到了什么,只是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门边。 没错,他已经撞鬼了好多次,在阮藏已知和未知的情况下,这种小概率事件一再发生。 所以下一次,再在现实世界中看到不符合常理的事情,阮藏就应该保持平静 但此刻,在见到自己离世多年的父亲后,他还是失控了。 面前的父亲好像同样陷入了噩梦,阮全生还和他最后那刻一样。 才不过三十九岁的男人,躺在宽大的被褥里,像深深陷进去,显得无比脆弱。 他在睡梦中不得安宁,整个眼珠子都快从眼眶中突出,在包裹的眼皮下不安地窜动。 “不,不……不,我不要死,不不不不!不!” 不断有惊恐的拒绝,从干燥起皮的嘴唇中吐出,却始终无法从噩梦中挣脱。 终于随着拖长的、一声近乎尖叫的“不”字,男人终于从噩梦中惊醒,他拖长的喘息实际上没什么力气,但眼睛却睁得很大,其中透出血丝,瞳孔中的亮光浑浊,像是被不知名的存在玷污。 阮藏整个人都快要疯了,牙齿咯咯打颤,从头凉到脚,却死死睁着空洞的眼睛,死盯着面前的场景。 他知道是为什么,这一定是撞邪了,否则他不可能在 幢宅子里看到过世之人的残影,可这次,却让阮藏由衷地感到绝望。 也许他得以窥见的,正是16岁那年昏暗的开始。 只见面前未老先衰的男人,先摸了摸空掉的另一半床铺,随后僵硬地扭了头,看到身边消失的未婚妻子正穿着红丝缎睡裙坐在梳妆台前。 “小情啊,小情……”他呼唤道。 阮全生惊恐的眼神在接触到那个明明已不再年轻、却仍旧美丽的女子后悄然放缓,竟像是获得某种宽慰。 “我又做噩梦了吗?吵得你整夜睡不着。” 女子转身,露出一张美艳到看不出年龄的脸,那张脸并不陌生,更重要的是,身为“母子”,她,和他。 他们总归是有些相似的。 叫做“情”的女人转过脸,叫男人失神,同样的,也令阮藏瞬间失去血色。 实际上很多年前,阮藏对那个女人谜一样的吸引力接受无能,但他的父亲阮全生却总会露出某种迷恋又虔诚的神色,令阮藏误以为,他们并非亲密的恋人,而是神明与信徒的关系。 哦不,更恰当的其实是,饲主和宠物。 但今天,阮藏好像有些明白。 父亲脸上的迷恋,就像春天种下的种子,在某个季节疯狂生长。 这种无法拒绝、本能性的迷恋有些似曾相识…… 阮藏的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冒出余词的脸,某个瞬间,他想到了自己对那个“素未谋面”的新邻居,疯狂窜进度的好感条,他想到自己对这个“意料之外”的邂逅回味无穷、甚至有些上瘾…… 阮藏想到了那双映着黄昏的瞳孔、在虹膜处流露暧昧的瑰丽,他想到今天下午,黄昏,某人微笑的样子,和自己瞬间的怦然心动不谋而合。 原来,这世间真有令人无法拒绝的“心动”。 恍惚间,阮藏好像抓住了什么,却在瞬间溃散,他的意识告诉他,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他和他的父亲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一致,但脑海中余词带着潮热的笑意,又将他的脑袋拢得头昏脑涨的,根本无法思考。 对了,那个女人的儿子……叫,什么来着? 阮藏摇了摇头,还未来得及思考,那个曾数次出现在阮藏噩梦中的女人,就在幻象中温情款款地坐在了惊醒的父亲身边,为他揉了揉太阳穴。 “全生,我看你呀,就是太疲倦了。” 听到安慰的话语,阮全生神色一松,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好多了。 他的新婚妻子身上总有股奇异的气息,别人或许感受不到,但阮全生是真切地觉得,那像是从灵魂中透出的香气,在女人的怀抱中,阮全生的鼻翼开始贪婪地翕动,捕捉那些能安抚他灵魂的气息。 “不要让自己压力太大,毕竟……” 方情如的眼睛在发白的灯光下依旧黑沉沉的,因为太大,几乎要让人以为是两个漆黑的空洞嵌在脸上。 “毕竟,半面菩萨,会护佑最诚挚的信徒,不是吗?” 她微笑地宽慰无措到有些渺小的男人,显得阮全生格外脆弱。 而阮全生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神经兮兮地双手合十,并缩在未婚妻怀里瑟瑟发抖,“对,半面菩萨,对对对,半面菩萨半面菩萨……求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求菩萨保佑……” 阮藏站在门口,觉得自己仿佛在看一个幽默诡异的黑白电影。 6. 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他怔怔地望着这出闹剧中的两个主角——其中,阮藏的继母方情如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因为低垂着脸的缘故散落在清瘦的肩头。 那瞬间,他感觉继母的头发好像越来越长,越来越长…… 浓密、黑亮的发铺满目及之处的任何缝隙,而那些发又同时包裹住继母俏丽的身形,拢住女人整个肩膀,整个身躯,甚至像蚕蛹般围住那个在她怀里瑟瑟发抖的男人。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保佑我平安,护佑我顺遂……” 随着阮全生的祈祷,柔软浓密的发缠上了男人的上半身,缠上他的半张脸和不断开合的唇。 阮藏隐约听到一阵“簇簇”声,像某种植物在静夜中茁壮生长,现在,它们很健康。 它们要出来了。 “保佑保佑保佑保佑保佑保佑,保,唔……”阮全生的吐息逐渐模糊不清,连他嘴里神经兮兮的句子也是。 下一秒,阮藏就看到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忘掉的画面。 乌黑浓密的发丝仿佛拥有生命般,从中年男人不断翕动的嘴中生长、漫延。 那些发丝仿佛从血肉中生出,是真正从男人身体里冒出来的,响着黏糊刺啦的声音,让人几乎能够想象柔软的发丝居然穿透内脏,串联起大串的肉块。 阮藏感到胃里一阵酸水涌动,而那两“人”似乎从一开始,就看不到他。 他看到自己去世多年的父亲,忽地朝自己张开黑洞洞的大嘴,那里无数的头发张牙舞爪地延伸。 是的,它彻底成长了。 而阮全生努力大张着嘴,双目圆睁,在继母怀中死死瞪住天花板。 一股凉意袭来,阮藏看到那个女人,即便不记得她的脸,也会在瞬间意识到那个人是谁,和自己保持着怎样的关系。 他的继母拥抱着他恍若突发心肌梗死而大张着嘴的父亲并视若无睹,而是侧过脸,直视阮藏。 那一刻,阮藏彻底明白,她注视着的人,其实一直都是自己。 女人的面孔迷人到不知年龄,此刻却从正中缓缓裂开缝隙,半张脸的皮囊居然像被溶解在强硫酸中,露出黏糊的血肉,而另半张脸则苦苦维持生前的美好。 一面恶鬼,一面慈悲。 方情如在惨白的水晶吊灯下拥抱尸体般的父亲,直愣愣地冲阮藏咧开嘴,扬起一个堪称慈爱又血肉模糊的微笑。 阮藏想尖叫,却根本发不了声,他的双腿几近麻木,动弹不得,这绝对绝对是,目前为止,他最恐怖的一次撞鬼经历。 不仅仅是视觉上的畏惧,更有一种奇怪的、令阮藏绝望的惧怕。 不过后来,阮藏就发觉自己错了,没有最恐怖,只有更恐怖。 忽然,他被压住的手机一震,阮藏彻底从噩梦中惊醒。 刺目的灯光叫阮藏下意识遮住双眼,缓了会,才发觉自己正躺在床上。 没有水晶吊灯,没有头发,更没有便宜老爹和诡异的继母,原来阮藏只是在做梦而已。 做梦而已。 剧烈的喘息声中,阮藏听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在无声的吞咽下,他赤脚下床,冰凉的地板令他清醒,他只是想下床,开门,然后……看看某个房间。 对,某个房间。 阮藏颤抖地按下门把手——那是间装潢十分精致的双人房,空荡荡的相框原本存放了一张结婚照,此刻,早已随失败的婚姻一同撤下。 他呼吸急促,异常紧张。 诚然,这并不是在他的噩梦里,对,一切都只是梦。 他怎么会愚蠢到把现实和梦境联系起来呢? 这么安慰着,唯有阮藏自己明白,在摁下门把手的那刻,掌心中的冷汗意味着什么。 他的心几乎提到嗓子眼,可恐惧到极点的那么些愤怒,又驱使他着“早死早超生”,心说谁怕谁。 阮藏一咬牙推开门,手心中的汗渍几乎在门把手上留下痕迹。 他确实紧张过头了,因为打开门后,阮藏才发觉,那间夫妻房内水晶吊灯开着、晶体反射绚丽夺目的亮光,除此之外,围绕天花板的小灯盏也亮了,这自然全是被阮藏的功劳。 是的,和他预想的一样,阮藏确实将整个别墅的灯全都打开,无一例外,只是现实中,他并没有看到噩梦中的场景。 空置的床铺上空空荡荡,连被褥都没有放,可谓是人走茶凉。 况且,人是不可能在现实生活当中,见到去世多年的人的,不是吗? 阮藏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想要长舒一口气,面色却更加苍白,他应该恍若宽慰地想,挺对头的,这里什么也没发生。 他就是洗完澡,玩了会手机,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而这间曾经由他父亲居住的房间,也从未,发生过任何诡异的事。 这算是阮藏撞邪以来最平平无奇的一个晚上,因为,他只是在做噩梦。 他没有再在现实中看到那些东西。 但他就是慌张,不明白为什么,阮藏只好安慰自己,也许是最近情绪太紧绷,明明没有发生什么,却还是害怕。 顺道pua自己:阮藏,你可不能这样,如果就这么轻易被吓跑,那以后真发生了什么,可怎么办? 他回来一趟,不就是为着早死早超生,解决问题来的吗? 阮藏终于从那间房退了出来。 回到床上才发现,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在梦魇中惊醒,主要是被震醒的。 某绿色软件推送的信息把阮藏从噩梦中震醒——原来,是某人利用某绿色社交软件上的摇一摇功能,摇到了附近的人,并准备添加阮藏为好友。 昵称为“天选退休人”的网友立马给阮藏发了条添加信息——他说:嗨,这附近估计只有咱俩住着,所以你是阮藏对吧? 阮藏一愣,立马反应过来:奥,是艳遇,啊不对,余词啊。 噩梦中惊醒的阮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甚至还有点迷迷糊糊的,手指一动就点了添加。 他才念叨没要邻居的联系方式,转眼,邻居就亲自送上门。< /p>这算什么?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吗? 而凌晨三点,在成功添加阮藏过后,“天选退休人”居然迅速地给“很会捉迷藏”发了条信息:新邻居,还没睡吗? 这也正是,阮/其实是被惊醒的/藏,正想问余词的:难道说,艳遇其实是个夜猫子吗? 他想了会,马上回复:“半夜醒了,不过,你不会是直接熬夜到半夜三点了吧?” 午夜确实是个暧昧的时间点,除了关系亲密的朋友不会轻易打扰,可关系亲密…… 他们分明才第一次见面。 真巧。他被惊醒,余词就恰好发来讯息。 阮藏彻底清醒了,因为那个噩梦让他一时睡不着,他盯着消息页面,也不太明白余词半夜发消息的意图。 对面又消失了,过了十五分钟也没有回复,他舔了舔唇,愈发觉得对方也许只是为了调戏调戏他,然后玩消失…… 阮藏开始发呆并陷入沉思,及用及抛的暧昧上头容易,下头也容易,就像阮藏现在,没见到余词的时候,倒也不怎么想着,遂没大纠结余词长久的“冷落”。 因为噩梦,阮藏久违地想起了关于便宜爹去世的事情,人会对不愿记起的事粉饰太平,所以他记得不太清楚。 只知道那是个混乱的清晨,似乎还是个很讨厌的周一。 阮藏如同往常一样上学,身后似乎有个讨厌的家伙笑容可掬地跟着,时至今日,他拼命回忆也记不起那家伙的脸,却还是会在想起那个笑容的瞬间面色微滞。 “哥哥”的笑容像某种黏糊又自带温度的糖浆,让阮藏感觉自己稍不注意就会陷入泥沼似的蜜糖里,他有些心慌、焦躁和喘不过气。 所以为了掩饰这点,年少的阮藏做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愤怒。 他忽然停在原地,以至于背后亦步亦趋的家伙撞到后背,阮藏焦躁地推开那个人,精致到显得凉薄的鼻梁都沾染了面颊处愠怒的红,他并没有看他,不知道为什么。 然后阮藏开始大喊,“都说过多少次,不要用这种宠物看主人的眼神看我,难道不恶心吗?!” 背后的少年声音一低,透出变声期沙哑的底音,有些失落地反问,“真的很恶心吗?” 阮藏应该没看到对方的面色有过瞬间的僵硬,更忘记疑惑,他所谓的“哥哥”为什么没有否认自己正在用“看主人”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不过就和无数次一样,不论阮藏怎么推拒、冷脸、甚至是漠然,“哥哥”就跟打不死的小强一样迅速恢复原状。 “可是我很喜欢阮阮呀,只要待在阮阮身边就会很开心,对不起,我已经很努力在控制了。” 可是,还是……控制不住。 直到后来,阮藏才明白,所谓的“哥哥”是如何用力地抓紧自己在乎的一切。 他不顾一切、不计代价的,尤其是在得知失去的苦痛以后。 所以,一旦“哥哥”有能力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他绝不放手。 他不会放过阮藏。 7. 不想当你的好兄弟! 彼时,16岁的阮藏看起来那么青涩,在意识到对方仍然无动于衷、一如往常地贴上来,他恼了,捂住耳朵,虚张声势地大喊大叫。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你闭嘴闭嘴闭嘴!不要乱说话好吗?!” “哥哥”平静地望着阮藏,于是阮藏所有推拒的行为落在对面那个少年眼中,都像一只炸毛的兔子在无能狂怒。 他轻轻笑,眼底像有足以溺死人的湖光,又深不见底,他说:“阮阮别生气了,都是哥哥的错,我们先吃早饭吧,好吗?” 记忆中,明明是暴怒的阮藏自己,却在接触到某人并未收敛的、炽热又黏湿的眼神后,捂着耳朵僵在原地,诡异地红了整张脸。 阮藏的脸很烫,可是他还是好生气,尤其是在听到那句“哥哥”以后。 奇了怪了,他就想,那家伙凭什么自诩为自己的哥哥,难道说那个女人住在了家里,他就要接受从此多了一个继母和哥哥吗?! 退一万步说,因为阮全生最近半年都身体不佳,因而婚礼一再推迟,证都没领,方情如还没进门呢,这家伙到底在放什么狗屁?! 他是不会让那个女人和父亲的婚礼如期进行的,那时候的阮藏只是在想,他要去搞点破坏,不然他整个人都心理不平衡。 这不过是一名teenager自以为是的报复。 在此之前,阮藏把那个女人的儿子痛骂一顿,“有精神病就去找医生好吗?你是不是有病,为什么总是要这样?说这么奇怪的话,你真的不觉得诡异吗?!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然而还没等到对面的人恍若全无脾气一般,将阮藏所有的情绪照单全收。 一声尖叫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也打破了两人的对峙。 也许这对这幢别墅并不陌生,类似的闹剧从大半年前便从未停止。 可那天,“兄弟”二人是如此默契地暂时放下了牵扯不清的感情,一同望向二楼。 阮藏看到了,二楼那个穿着红丝缎睡裙的女人满脸惊慌、披头散发地从父亲的房间里冲了出来,仿佛看到十分恐怖的事。 而她身上过于鲜亮的暗红色,衬得那张脸白得像墙皮,尖叫的表情,又令那张美艳的脸扭曲到看不出原貌。 以至于阮藏歪头思索,一瞬间得出面前的继母,好似一只披了画皮的扭曲变形的纸灯笼。 实际上这幢别墅每天都在上演闹剧,不论是曾经忠贞不渝的阮全生,毅然决然地信奉起来路不明的半面菩萨并迎来全新的妻子,还是阮藏与他名义上的“哥哥”似是而非的感情。 夫妻不像夫妻,兄弟不像兄弟。 作为这场闹剧的主角之一,阮藏曾以为自己会跟那三个人一直纠缠不休,他们是最莫名其妙的“一家人”,互相使绊子、耍心机,永远不可能拥有健康的亲子关系。 但他们是家人。 然而,玻璃摔碎的声音宣告这场闹剧将进入下个篇章,当时的阮藏并未意识到,他只看到他苍白犹如人皮灯笼的继母惊恐地捂住嘴瘫倒在地。 那瞬间的惊慌,叫阮藏放下两人的恩怨,急忙往楼上跑。 他背后跟着的人也在同一时间往上,他们一起看到令方情如恐惧的画面——她惊恐地捂住嘴,只是瞪着床上和自己同床共枕了一夜的…… 尸体。 半晌,一向端庄的女人终于克制不住地尖叫出声。 但阮藏好像忘记了尖叫,也来不及嘲讽方情如的失态,他只是机械地观察,观察到床上的尸身——中年男人面色灰白,早就失去了生命体征,干燥起皮的嘴大张着,露出其中肉红色的舌头。 他的父亲一脸纵欲过度的样子,可阮藏知道,从半年前开始,父亲的身体就每况愈下,他的精神状态不足以支撑他与继母夜夜笙歌,哪怕那是个看不出年龄的美艳女子。 检查是检查不出毛病的,阮全生总是噩梦,脸色一点点差下去。 好像直到此刻,阮藏才一点点记起自己看到精神状态极差的父亲被方情如搀扶着进门,偶尔碰到父亲一个人,看到对方似有所感又欲言又止的模样,阮藏仍旧冷眼相待。 他不知道当时的阮全生在想什么,方情如说阮全生是压力太大,医生也这么说,阮全生的脸颊像萎缩的植物一样深深凹陷下去。 阮藏通通看不到,他看的是父亲十分信任那个女人,他看到的是一直以来疼爱他的父亲,可以为了那个女人而疏远自己的儿子。 可直到此刻,男人瞪大的双眼突突地望向天花板,瞳孔幽深早已放大扩散,眼下是垂起的眼袋,一副憔悴不堪的模样。 他听着继母因为一夜与尸体共枕而发出的凄厉尖叫,脑子里再也不只是对父亲的怨怼以及继母的愤恨,阮藏甚至没忍住浑身一软,跌到了身后的少年身上。 那个永远充满魅力的女人,此刻就像只惊恐聒噪的青蛙,双目突出,大张着嘴,披头散发。 阮藏应该嘲笑她的,他应该嘲笑所有人包括阮全生,或许他应该想到假如阮全生的遗产没有那个女人,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把这个人包括她的儿子一起扫地出门。 可是那时候的阮藏没有,他在发呆,他愣住了。 这场闹剧已然结束,可他似乎……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那天怎么叫的保姆,怎么打的救护车,怎么送的医院,都像模糊的底片,在兵荒马乱的早晨,从阮藏记忆里荒唐地略过。 那天阮藏没去上学,呆呆地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他靠在墙壁边缘后自后觉地拢住肩膀,不断吞咽,以遏制自己下意识的颤抖,他冰凉的掌心无意间拢住一双温暖如初阳的、少年人的手。 然后他抬头,那张脸终于没有了似是而非的笑,却还是异常温柔,而阮藏整个姿势,好巧不巧,差不多是靠在那家伙的怀里,他忽然想起来这一路都是“哥哥”的搀扶令他不至于跌倒。 而听着继母呜咽的啜泣,和赶来的律师叽里呱啦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阮藏几乎觉得自己不会被所有人注意到,抬手就发现,有个人从一开始就默默地站在他的旁边,握住他冰冷、因为不断发着虚汗而黏湿的右手。 他终于虚弱地抬头,少有地在平静状态下正视某人,剥下他的冷漠、倔强和愤恨,承认他的无助、脆弱与惊慌,对,没错,阮藏就是害怕了。 他害怕到慌不择路,握住了讨厌的人的手。 阮藏的脑子里,有个莫名其妙的恶魔说了些不太搞笑的地狱笑话:嘿,你听到了吗?那个中年男人是突发的心肌梗死,他好像不知道自己会死。 可是他生前,又无比镇重地嘱咐未婚妻,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的亲生儿子,活像冥冥中知晓,自己根本活不了多久。 那么,还未成年的阮藏,作为阮全生留下的唯一血脉,还没有能力继承阮全生留下的家业,这里唯一的成年人岂不是只需要简单的操作,就能掌控一切? 毕竟方情如 现在,可是阮藏名义上的母亲啊。 而那时,握着他手的“哥哥”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只要看着对方的眼睛,阮藏就觉得,其实那个少年是不是想说:你看,阮阮,现在,你只有我了。 不过不用担心,因为……我也只有你了。 永远,永远不要抛下我。 他紧紧握住,阮藏冰冷、黏湿的手心。 那一刻,阮藏不得不承认,对的,没错,他想屈服。 他想要允许那个人总要用那种湿热的眼神看他,因为哥哥即便被骂,也会露出相当满足的表情,哥哥从来不会跟他生气,还会一直跟在他身后。 年少的阮藏感觉自己被一个柔软却坚韧的蛹包裹住,纵使他伶牙俐齿、拳打脚踢,都无法挣脱那紧紧包裹他的、丝状的蛹。 他忽然不想挣脱了,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们。 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阮藏忽然紧紧攥住那个人的衣领把对方猛地拉到自己跟前,他好像不小心窝在那个人的胸前,揪着对方的衣服,把哥哥整洁的白衬衫哭得异常糟糕。 就好像回到了父母离婚的那个夜晚,他们在讨论财产分割、阮藏的归属和后续相关事宜,这一切与他有关又好像无关。 深深的孤独像深沉的黑夜包裹住低着头的男孩,他的悲伤和倔强只有一个人观察到了,那天,另一个男孩,就是这样毫不犹豫地走到阮藏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于是阮藏抬头,第一时间看到他视为仇敌的,哥哥。 …… 如你所见,我没有爸爸了,所以你留下吧,像我的家人一样毫无负担地爱我、支持我、容忍我的坏脾气。 [可以呀,当然可以呀阮阮,只要,我们永远在一起……] 对了,那个人好像是…… 嘶啦嘶啦…… 阮藏感觉自己的记忆像卡带的碟片,卡在紧紧相握的双手,也仅仅是手而已,他看不清眼睛,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容,却清楚地知道对方的身份。 那个人……究竟是谁? 原来,他的记忆力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差劲,虽然并不完整,但阮藏复杂地在想,那早该被扔在记忆深处的画面,除了“哥哥”以外,他都记得那么清楚。 现实中,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距离上一条消息已经过了十六分钟。 十六分钟后,余词的回复姗姗来迟,也一下让阮藏从回忆中苏醒。 手机上的“天选退休人”也就是余词告诉阮藏:没办法呀,要恰饭的嘛,就熬夜赶稿喽。 阮藏才想起刚才给新邻居发了条短信,他问邻居,不会是熬夜到半夜三点了吧。 [很会捉迷藏:赶稿? 天选退休人:对吖,不然我到这传闻中闹鬼的地界做什么? 很会捉迷藏:闹鬼?] 他突然想到回来之前,生身母亲讳莫如深的态度和司机古怪的表情,其实那时候,阮藏就有所猜想,只是他很疑惑,他觉得以自己母亲的性格,她应该会告诫阮藏才对。 但是没有,“她”说了一些稀奇古怪的话。 [回忆是很重要的事情,对吗?] 记忆中的“女人”像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寂寞地传来回声。 阮藏突然打了个冷颤,强迫自己继续将注意力转移到与余词的聊天上。 [很会捉迷藏:你怎么知道这里闹鬼? 很会捉迷藏:难不成,你是故意住在这附近的?] 8. 镜中“人” 当阮藏有意识地询问邻居既然都清楚,为什么要住在这附近时,对面回了一句。 [天选退休人:没错。我的确刻意租住在这里。 天选退休人:我是自由职业者,目前在连载自己的原创漫画,可是不久之前,在连载一本以灵异为背景的漫画时,却不甚卡了剧情,哎,鬼故事都用得差不多了,总要找点灵感吧。 天选退休人:环境、背景、氛围,对一名创作者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素材哦,等等,莫非捉迷藏你,其实压根不知道这地方的传说吗? 天选退休人:那个……你胆子大不大?你确定要我现在跟你说? 很会捉迷藏:我胆子大不大还不确定,但你胆子确实挺大的。] 阮藏真是第一次见到一个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还说自己不是在追求刺激! 该说不说果然是创作型人格,可以为了创作抛弃所有。 [天选退休人:哎呀,这个嘛……这个传说都过了8年了耶,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也许是传了很多年的都市传说,不一定是真的。 天选退休人:我曾听说过这附近有所学校,但六年前就搬走了,这里原本还是个别墅区,也是能搬走的住户都搬走,自然荒凉下来。 天选退休人:对了,你好不好奇他们搬走的原因?这到网上甚至能搜出来原型,不仅仅是我之前跟你讲过的富商哦,你想听吗?] 不多时,阮藏回复:那你说说看。 显然,阮藏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 [一份八年前的旧报道:20xx年x月x日,玉泉路,香榭丽舍别墅区xx室发生了一起恶性虐//杀案件。 报警人系死者邻居陈某,据陈某所说死者已两日未出门,连同其儿子一同消失。 经过勘察,警方在该独栋别墅的地下仓库发现二人尸体,方某死亡时间不详,生前疑似患有脑癌,死亡原因为不明缘由的心脏骤停,其儿子x某已失去生命体征…… 死者x某:17岁,气管、肋骨、脏器处均有多处损伤,死亡时间不详,陈尸于棺木状容器中。 幸存者小阮(化名):困于地下仓库门口处,因长时间未曾进食,有休克症状…… 警方初步判断该起事件与x教信仰有关,在此呼吁市民崇尚科学,拒绝迷信!] …… 阮藏并没有发觉事情的严重性,任由余词说了下去。 [天选退休人:是八年*-#?的@#、事件。 天选退休人:哈哈哈哈哈,你会害怕吗?如果害怕就给我打语音吧,我在电话里陪着你,直到你睡着好不好?]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阮藏的视角中,余词想发给他的八年前的某某事件并没有发出来,而成了一团乱码。 [天选退休人:等一下,我好像卡了。 很会捉迷藏:好像是吧,你上一句想说什么来着?] 阮藏问出这句话,对面不知又忙些什么,再次消失了一会,自此再无回音。 阮藏有些困惑,却没纠结太久,也许他的邻居真的很喜欢回信息回到一半就忽然消失。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后,余词终于出现了,回复说:不好意思,刚才家里跳闸了,好像断了网。 [天选退休人:哈哈哈,不过,这不会是某种规则怪谈吧,在特定的时间不能提起某些禁忌话题什么的,算了,我们换个话题聊吧。] 这件事就被草草揭过,余词转而说起他是为了找寻灵感才租住到这幢别墅。 [天选退休人:不过听说这里本来快被拆啦,又没人愿意接手,所以相当便宜。 很会捉迷藏:那你很厉害哦,自由职业,听起来很酷吧。 天选退休人:哈哈哈,还好,就是不太稳定,有时候也挺焦虑的,不像出去工作的话,至少每个月都有固定工资到账,没灵感,就只能硬逼着自己干喽。] 可见比起鬼怪,还是穷更可怕。 但阮藏依然觉得余词很厉害,至少没什么想象力的他,是绝对不会从事创作这项工作的。 说起来,他倒是能完全不工作就退休,毕竟,阮藏有那样一笔可观的遗产。 哦莫,这样想来,阮藏才算是天选退休人吧。 他不小心笑了下,而另一边和 他聊天的余词也在笑,并持续不断地,编辑那些话语。 [天选退休人:可是我来了这么久,除了快递不太方便、外卖不太方便、人少了点外,其实什么也没发生,连个鬼都没有啊!!! 很会捉迷藏:不是,你还想见鬼? 天选退休人:只要能有灵感,鬼怕什么,不也是另一种形式的“人”嘛,何况我又和他们没什么牵扯。 天选退休人:话说,阮阮你为什么会来这?] 阮藏看着屏幕上的信息沉默了,一时不知道如何与余词解释。 更重要的是,阮藏觉得,假如他把为什么回别墅的真实原因和新邻居说,这个他抱有好感的新邻居,会不会把他当做神经病? 这并非阮藏乐意看到的。 [天选退休人:不方便说?那算了。 很会捉迷藏:倒也不是。 很会捉迷藏:好吧,要不,你也把我当成来灵异地点打卡的创作者好啦。] 阮藏心虚地向余词撒了个谎,实际上后来的阮藏已经很少说谎了,他干脆缄默不言。 祸从口出好像并没有什么错,这是阮藏年少时得出的结论。 可到底是为什么? 阮藏心里划过微妙的不自然,但对面的余词已经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他的新邻居下一秒,又跳脱地将话题转移到——不过你刚才说自己是半夜醒来的,原来在失眠吗? [天选退休人:打电话吗?] 余词又说起打电话,消息才发出来,在阮藏反应过来前,对面已经一个语音打过来打断阮藏的思考,以防止他反悔。 实际上他还是可以拒绝,但阮藏顿了半晌,决定按下接通键。 “嗨!睡不着吗?”余词的声音听起来很有活力,完全不像熬夜的样子。 阮藏不由得微笑,“你听起来还是很有精神。” “嗯哼,喝了一整杯咖啡,想不精神都难。” 阮藏几乎能想象电话那头的人一边俏皮地转起笔刷,一边在和他通话。 “早点休息,太晚了。” “好啊,都听阮阮的。” “阮阮?” 阮藏顿住,不知为何声音有些颤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听到余词喊“阮阮”两个字,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做出反应,他浑身战栗,不明白这感觉从何而来。 可是方才,短信里的余词也喊过他阮阮,甚至更早之前的,那个黄昏。 不同的是,这次,阮藏是真真切切地亲耳听到了。 余词后知后觉地询问,“怎么了?” “没什么……” 阮藏艰涩的回答不明缘由,就连自己都不明白,他为什么没对这个熟悉的称呼表示拒绝,只觉得胸腔中涌动着阵阵电流,麻得酥酥地涨痛。 他感到抱歉,可不对,那个人是余词,他才见过一面的邻居。 阮藏眼睛酸酸的,好像很久很久都没有人叫过他阮阮,他甚至想让余词再喊他一声,但余词继续在说:“如果你睡不着的话,我一会给你推个电台好不好?” “唔……什么电台?居然能催眠吗?” 他说得极慢,以掩盖声音的哽咽。 余词浑然未觉,“当然了。”他说。 “那本来也是我用来找灵感的电台,一个开设在深夜、专门讲怪谈故事的频道,只不过那些故事都太无聊了些,一点都不恐怖,倒是很催眠。” 阮藏终于被逗笑,闷闷的感觉渐渐消失。 他说:“好呀。” “嗯嗯,那我把链接发你吧。接下来,我也要好好听话早点休息喽,晚安~” “晚安。”阮藏意犹未尽地挂了电话 他在五秒后收到来自余词的信息——是某电台的分享链接。 谢谢,阮藏发了句谢谢,并点开那个链接。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网页,那是一个页面温馨,雪地里坐落一幢暖色小屋的网页,小屋的阳台上挂了一只风铃,还停了两只若隐若现的灰色火柴人,一高一矮,难以想象这居然是个怪谈频道,还叫做回忆的触角。 一个怪谈频道居然取了这么文艺的名字。 阮藏盯着网页,鬼使神差地点击了播放,他听到男主播温和的声音,当读到低声调时,就像琴弦回荡的余音。 嗯,还有些像新邻居的音色呢。 主播的声音渐渐围绕阮藏旋转,即便他睡熟了,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也完全不要紧。 …… “各位听众朋友们,大家好,这里是回忆的触角,今天触角给大家分享一个由听众小余投稿的小故事。” “小余是个幸福的小孩,勤劳的爸爸,慈爱的妈妈,备受欢迎的小余组成了这个温馨的小家。 “今天,小余在七点起床,妈妈为他准备好早餐,小余很乖地吃完所有早餐,等待爸爸送他上小学。 “小余是小学四年级的学生,在课上,他认真听讲,积极 发言,他今天提前预习了功课,几个小时后,他该回家了……” 诚然,不负余词所说,这电台有够无聊的,因为阮藏听了那么久都没听到任何涉及怪谈的内容。 回忆的触角通篇只是在叙述这个“小余”是个多么幸福的小孩,恨不得列举生活中所有的琐碎,像个并不高明的流水账。 阮藏打了个哈欠,他现在确实想睡了,男主播好听的嗓音到底说了什么,都无法在阮藏脑子里留下痕迹。 于是,在他彻底睡着后,阮藏并未发觉,手机里传出的叙述声似乎换了个背景音,一个,奇怪的背景音。 像一名年轻男人在嘈杂的人声中继续故事。 如果你仔细听的话,会发现那些嘈杂的人声,好像一些淅淅索索、完全听不懂的经文…… 它在念:“第十五天,小余吃完早饭,今天的早饭是冷的,是早起的父亲匆忙做好放在桌上,却忘了加热的。” “小余去学校,被班主任老师领到讲台上说,小余同学家庭困难,需要我们的帮助,大家都是乐于助人的好孩子对吗?” “一到下午,他必须自己去医院,这样爸爸就能节省接送小余的时间,然后,他就会在病房写完所有的家庭作业。” “那天,小余的妈妈病得太厉害,她是个很好的妈妈,可惜命不太好。那天,在因为疲倦睡熟的小孩旁边,小余的妈妈许了个愿望,她希望小余身边能永远有个照顾他的亲人。” “当然,在被病痛折磨到神志不清的那刻,她还许了很多很多的愿望,她的家庭如此幸福,所以她不希望她的家庭就此破碎,她的丈夫那么爱她,她是如此诚挚地希望,丈夫不要痛失所爱,她的孩子还那么小、那么懂事,可爱得让人心疼。” “她无可奈何、不甘放手,不想离去……因此她许了,太多太多的愿望。” 这和怪谈完全无关的故事成功催眠了阮藏,男主播的声音依旧静静地在手机里播放,阮藏根本不知道那声音何时停止的。 那就像有个人静静坐在床边,用平缓的语气哄他入睡,那声音就像是…… 就像谁来着? 阮藏的脑子像被泡在蒸腾的热气里,忘了思考。 他一时想不起来那究竟像谁的声音,但阮藏在熟悉的音色安抚下睡得很好。 渐渐的,他感觉自己好像泡在蒸腾的浴室里,升腾的热气将理智冲散,一切的一切,都变得非常缓慢。 “唔……” 他不知何时背对浴室的玻璃门,喉咙发出不合时宜的呜咽。 隔着半透明的浴帘,阮藏感觉有双手贴在他的腰上,他应该挣脱,他应该惊叫出声,这是多么恐怖的事。 然而阮藏什么也没做。 他感到自己被某人隔着浴帘紧紧抱住,炽热的气息隔着粗糙的浴帘喷洒在后颈。 他到底是被抱住,还是隔着浴帘被抱住? 那热度如此真实,像一个切切实实的人站在阮藏身后、拥住他因为过于真实的触觉而颤栗的身躯。 花洒喷出的水雾不停落到阮藏身上,他感觉有人在他后颈处不住亲吻。 说是亲吻,其实坏心眼地时不时叼着那块软肉厮磨,留下殷红的齿痕。 一只手缓缓往下,抚住他纤细柔软的脖颈,阮藏忍不住阖上双眼,白皙的皮肤敏感地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何意味,只是摸了下脸而已,这段又标黄耳朵、脸、嘴唇,全在脖子往上的内容,审核能原谅我了吗?] 耳廓再次飘进不知谁的揶揄,阮藏晶莹泛着绯色的耳垂被一个力道不轻不重地捻了下,飘飘忽忽的,像是错觉。 温度沿着不明所以的指尖渐渐朝上,似乎有双手勾住他的下巴,若有实质的视线不断描摹着阮藏秀美的脸庞,身体力行地表达对这场重逢的狂喜。 恍惚有人说了句什么,阮藏扇形的眼睫微颤,瞳孔骤然紧缩,整张脸都散发着因热气蒸腾而升上的潮红。 “你看起来很喜欢啊,阮阮。” 他咬住唇角,像被海浪抛上岸的鱼,尾鳍虚软无力,只能无助地抽搐,类似搁浅的kuai感令人惶恐又忍不住沉沦,最主要的是…… 他隔着水雾望向模糊的镜面,那一刻,神志不清的阮藏,其实没在镜子里看到除他以外的,任何一个人的身影。 镜子里,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 他一个人,潮红着脸,靠在冰凉的瓷砖上,像发//情一样磨蹭。 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阮藏的头脑忽然从所未有过的清醒。 不对……后面的人,后面,真的有人吗? 9. 未知的存在 触电般的麻痹仍在不可控制地节节攀升,阮藏浑身颤栗,几乎快陷进不可自拔的陷阱当中。 他几乎怀疑这正是故意的,让他在愉悦中失去反抗的能力,心理的毛骨悚然同样促使着阮藏开始挣扎,身体却一如既往地表现出令人绝望的顺从。 阮藏满脸不正常的潮红,眼角甚至挤出一丝眼泪,半晌,终于从嘴里挤出一句拒绝,“不、唔……” 这个拒绝显得不太坚定,他柔软的抵抗被轻易瓦解,身体上的反应也不太像拒绝的样子。 他想要逃脱这种令人羞耻的掌控,但几乎以为不会有人把这当一回事,又或者根本没有人。 “那好吧。” 忽然他听到,身后的、人,或者说东西失望地压低声音,却将阮藏压在墙角又狠狠摸了一把。 滚烫的肌肤乍然触碰冰凉的瓷砖冻得他一激灵,将阮藏的神智唤醒几分。 那东西嘴上说了“好”,现实却过了好一会才彻底停下来。 然后紧跟着的一句话。 “好吧,我很乖,我听阮阮的话。” 那到底是什么? 没人能解答阮藏的疑问。 他只知道身后的束缚消失,阮藏无力地跌坐在浴室的地面,印证着那家伙的确说到做到,放过了自己。 雪白瓷砖的凉意仍然透过梦境的间隙传进现实。 现实中,阮藏忽然被一阵惊人的凉意惊醒。 梦,无穷无尽的梦,还是梦。 这次,他睁开双眼,看到明媚的光线透过风吹动窗帘的缺口,一晃一晃地照进室内,却透不过遮光性极好的深木色窗帘。 整个室内昏暗一片,很适合入眠,而房间的灯不知何时熄灭了。 那原本为驱散黑暗,而令人难以入眠的白炽灯光,转而被荧火虫似的小夜灯取代,但阮藏并不记得自己有关过房间的电灯。 这微妙的不适转瞬即逝,仅仅因为他动了动腿,就崩溃地裹住被褥。 身上黏糊的汗液,好像阮藏的确刚从浴室出来,他的手目标明确又试探性地滑向冰凉黏腻的布料处,然后阮藏绝望地阖眼,在短短几秒内意识到什么,并说不出一句话。 仅仅因为他意识到,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他做了一个,令人恐惧又无比旖旎的梦。 然而……那映不到镜中的人,那到底是什么? 遮掩的窗帘透出晨光照到紧紧缩在一起的人,他团成一团,双眼禁闭埋在被褥中,唯有露出的雪白耳朵能看出一点病态的红。 阮藏将唇咬到发白,一只手埋在被中,绝望地攥紧黏湿的布料,身上发了汗,被风吹过怕是要打冷颤,可即便被包裹得严严实实,阮藏依旧觉得心里泛起一股冷意。 蒸腾的浴室、潮热的水汽和如此真实的触碰,真实到根本不像在梦中,真实到,他真的因为绵延的快//感,控制不住地在这个现实中的清晨,绝望地弄脏了自己的裤子。 这算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 比起未知的恐怖,未知的骚扰会更令人恐惧吧?!! 他从未感受过这种触碰,可以说,十六岁之后,阮藏从未尝试被人这样作弄过。 短暂的记忆空白令阮藏陷入失神,他只是突然想到,十六岁,那时候,似乎有个人也喜欢有事没事和他黏黏糊糊。 状似无意的肢体接触和毫不掩饰的眼神,是少年期无声又张牙舞爪的独白。 [阮阮总是软软的,明明是男孩子,我为什么就会觉得,你是天下第一漂亮可爱的呢?] [可我明明是硬邦邦的男生啊,生理结构,身体构造,都不是女性化的柔软……] 嘶……阮藏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头疼,潜意识里,一个声音告诉他:不要想了,不要再去想了,阮藏。 千万千万,不要想起来。 耳边传来“嗡嗡”几声响,原来是放在床边的手机在震动,半晌,阮藏苍白着脸后知后觉拿手机来看。 屏幕上赫然显示的“天选退休人”,正是他的新邻居,余词。 [天选退休人:嘿,你醒了吗?] 这份问候异常准时,在阮藏醒来后不久。 而现在是早上九点,但阮藏完全不用上班,不过,他记得余词昨晚睡得可晚了,如果从凌晨三点算起,余词不会,就睡了六个小时吧? [很会捉迷藏:你这么早就醒了?难道都不困的吗? 天选退休人:哈哈哈,还好啦,年轻人哪有不修仙的。早上突然就醒了,睡不着。 天选退休人:哼哼,你昨晚睡得还好吗?我给你推荐的那个怪谈电台够催眠吧。] 阮藏,“……” 他要怎么说,的确有够催眠的,只是……睡着后的阮藏又不太安稳了——他陷入那样一个梦境,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狠狠轻薄了一把,更重要的是,他居然就这样,被搞出了感觉?!! 阮藏的恐惧混杂了羞耻,那就不单单是恐惧那么简单,某个瞬间,他的内心甚至充满了,这什么色中饿鬼的荒谬感。 然而“很会捉迷藏”是不会对昨晚梦境中的经历和盘托出的,于是礼貌性地:嗯,的确有够催眠,感觉那个所谓的怪谈根本没有重点。 可不是嘛,那篇怪谈只不过是在描述一个,叫做“小余”的小学生的幸福生活。 当然了,当男主播念到小余妈妈生病那段,阮藏基本快睡着了,什么都没听到,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小余的幸福生活”里。 [天选退休人:诶?那确实催眠效果很好啊,不过嘛,故事的后面…… 很会捉迷藏:后面?] 回了这句阮藏就后悔了,看来这位余词同学,根本就是个夜猫子,昨晚与阮藏互道晚安后,他自己又熬了好久,居然把电台节目的后半部分也听完了。 这样一来,阮藏就觉得,自己回的信息会不会暴露了自己压根没认真听新邻居分享的事实呢? 余词会不会觉得自己根本没把他的分享当一回事,他会不会生气? 不太妥当,可这原本也就是余词推荐阮藏来催眠的,何况消息也超过撤回时间了,阮藏遂摆烂中。 然而对面其实并没有太纠结阮藏话里的漏洞。 [天选退休人:后面还挺有看点的,你知道吗?小余的幸福生活完全被母亲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打 断,就在一家人都沉浸在母亲即将离去的悲痛之际,有一天,母亲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小余的妈妈做了个难得的美梦,可即便是梦,她仍然如此坚信,那是个即将成真的美梦。 “妈妈许了愿望,它说,一切都能够得偿所愿……” “会成真的,会成真的,一切都会成真……” 女人被透明的氧气管困在病床上,她瘦得根本不像个成年女性,而是一个头发掉光、纯粹用惨白的皮肉裹住骨头的皮套,此刻却像回光返照般,大大地凸着眼。 她并没有解释那个“它”到底是什么,转而坚定地告诉小余,“小词,你相信吗?妈妈不会死,咱们这个家不会散,因为它说了,它说幸福的人不该被夺走幸福,这个世界的幸福已经这么少,不会被夺走的,不会……” “不会被夺走的,妈妈。” 幼小的男孩睁着漆黑的大眼睛,似乎已经对病痛中神志不清的母亲习以为常,而为了让弥留之际的母亲好受些,他机械地重复了母亲的胡言乱语。 脑癌后期,医生说只是这几天的时间,所以,也没有再治疗的必要。 女人会被安排出院,然后在曾经甜蜜的家中度过最后的时光。 [天选退休人:阮阮,可是你知道吗?在所有人都觉得小余的妈妈撑不过明天的时候,在第二天,她居然奇迹般地好了起来。 她本身就是容貌出众的人,但大病一场恢复后,她的相貌似乎越变越年轻了,年轻到看不出年龄,让人难以想象,她居然有个十岁的儿子。 偶尔和小余的父亲站在一起,大家都会跟小余的父亲说:你的大女儿长得真漂亮。 每当这个时候,小余的妈妈都会在丈夫尴尬的表情里一边解释,一边笑得合不拢嘴。 她张合的红唇娇艳得像将人血涂抹在嘴唇上。 小余偶尔觉得,那个时候的母亲,涂着雪白的粉底和鲜红的嘴唇,闪着亮光的黑眼睛,和病床上干瘪病气的妇人那么不一样。 雪白的粉底像是纸糊成的画皮,闪着亮光的黑洞洞的眼睛明明笑着望向别人,小余却觉得那双眼睛的瞳光,似乎无时无刻不凝在自己身上,一闪一闪的,如同黑暗中的窥视者。 更重要的是,某次他们一起走在狭窄的楼道里,母亲穿了一身黑裙站在小余身后,那一刻,他嗅到了浓烈的腥臭味,是血的甜腥混合腐烂的味道,几乎让小余快吐出来。 一瞬间他就反应过来,那绝对,绝对是死人味。 死人味,来自于他曾经,最最亲爱的母亲。 幽暗狭窄的楼道里,小余回头,看到母亲诧异地看他停下。 它开始询问,露出无奈、困扰又宠溺的神色,如同每一个慈爱母亲,“小余,怎么不接着走?回家呀,你这孩子……” 母亲嗔怪的语调配合温柔又无奈的神情,却让小余无端觉得,她的眼神明明是一种嘲弄。 兴味、嘲弄、饶有兴致的,像在说:这小家伙能看出什么呢?嘿,我是你妈妈呀,不认识我了? 最奇怪的是,明明是曾经朝夕相处过的人,可小余却觉得,那一刻的母亲,令他感到陌生。] 10. 被窝也抵挡不住的“怨灵” “大病初愈后的母亲,却令小余感到陌生……” 诡异的留白停在末尾,阮藏皱着眉沉默,不仅仅因为手机里余词发给他的怪谈他昨晚从没听过。 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一双手微微收紧,抓住了他的心脏。 微妙的感觉却瞬间被跳上来的信息打断。 [天选退休人:怎么样?这篇《母亲的愿望》虽然不是特别恐怖,但已经有细思极恐内味了,大病过后的母亲真的是母亲本身吗?我昨晚就是听到这部分,才决定继续把故事听完的,不然我早睡啦!] 他在解释自己晚睡的原因,阮藏不禁微笑,编辑短信,又删除,最后再编辑:好吧,那你昨晚几点睡的? [天选退休人:四点,也不是很晚吧。(怀疑jpg.] 四点还不晚?!你要几点?!修仙呐! [很会捉迷藏:那你醒得挺早,羡慕你这么有活力] 反观阮藏,不仅因为近日接连的遭遇精神不振,还因为昨晚被阿飘轻薄而怀疑人生,所以说…… 真的很羡慕余词身上的活人感啊! 阮/活人微死/藏决定跟新邻居解释下:抱歉,昨晚我听到后来睡着了所以……后面的内容我都没听到。不过,如果不是前面有关怪谈的内容太少,这或许是个不错的故事。 [天选退休人:嗯嗯,也许是因为,投稿人真的很不想省略一切都还没发生时的幸福生活吧,虽然很琐碎,却是不可多得的……平淡的幸福啊。] 阮藏没有反对,心里说的却是:可这的确实是一篇废话太多的怪谈故事,前边完全没有重点。 然而余词在意的却并非这个,他说:哎呀,不用在意我刚才的话,那都是乱说的!我怎么可能知道投稿人怎么想的呢,只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揣测而已。 [天选退休人:我的意思是,这个怪谈节目本来就是推荐给你催眠用的,你睡得好,那就是这个节目主持人做得最好的事情,你不用不好意思啦!] 邻居还是太善解人意,阮藏抱着手机安心地阖眼,那瞬间,感觉自己被阿飘骚扰到的心灵有被治愈到。 再下一秒,余词说:那个,我有个请求,不知道可不可以…… [很会捉迷藏:你说。] 很快阮藏就后悔了,因为新邻居的请求居然是:你家那个大房子看起来很有感觉,虽然昨晚的怪谈节目已经给了我一些灵感,但只能勉强凑到一话漫画,所以……能去你家住一晚吗?求求jpg,有偿,可以给钱哒! [天选退休人:我绝对,绝对不会给你造成任何困扰的,只是找灵感而已,我发誓!] 阮藏,“……” 这是不是多少有点,啊?太冒昧了。他们才认识多久,从昨天到现在,有超过24小时吗?就要住进来。 可阮藏转念一想,邻居的请求也不是不可以,他想要灵感,而阮藏思考的可就多了。 这幢别墅也许真的有什么,不,是90%有什么! 而经过昨晚,阮藏不得不承认,他已经不太想住在这里,他还什么都没搞清楚,已经快被每晚似是而非的梦境搞死了。 也许他该快点离开这里,不要违背人类趋利避害的天性,然而,每当这个念头在阮藏脑海中悄悄冒头,他就会一下断了思路,执着地钻起牛角尖——不对阮藏,逃避是没有用的,你得找到真相。 否则,不论逃到哪里,都逃不开过去。 这个思绪到底从何而来,他自己也不明白。 直到后来,阮藏才陡然发觉,在自己初次发觉不对的时候,居然从未想过离开这点,本身就充满了疑问。 这幢“房子”在挽留他。 于是阮藏跟着“房子”的思绪一起选了个折中的做法:冤亲债主、情债,嗯,对,他确实梦到过继母、父亲,可是昨晚,莫名混入梦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鬼?! 一想到那玩意对自己的触碰,他就平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确实需要人陪,非常需要,他想要余词留下来陪他,他不想要一个人…… 诡异的执念就这样诞生了。那一刻,阮藏拼命恢复理智,才能强硬地说出拒绝。 [很会捉迷藏:我不能答应你,非常抱歉。] 实在是他心里非常清楚,怎么能够将一个与此事全然无关的人扯进来呢? 假如邻居知道这幢别墅的传闻并非全都是空穴来风,他还会想要追求所谓的灵感,把自己也搭进去吗? 余词甚至应该离自己越远越好的。 对面好一会没回,阮藏不知道邻居是不是不太高兴,还是没想过会被拒绝而感到难堪?也许,在阮藏以前,他从来没被拒绝过。 他想到余词那张脸,那实在是张令人不忍拒绝的脸,又或许,找灵感只是一个幌子,刺激荷尔蒙才是真的。 阮藏不会对余词一直以来的示好无动于衷,这跟普通同性友人又不太一样,其他人就不会给阮藏暧昧的感觉。 余词会。答案似乎迎刃而解。 显然,阮藏低估了余词的胸襟,也低估了他的执着——五分钟后,他不过还在争取。 [天选退休人: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吗?我会给一笔很可观的报酬的。 很会捉迷藏:不好意思,真的不行。 天选退休人:那好吧,打扰了。] 余词没有纠缠,也没有问阮藏原因,过了会,也没有再发信息过来。 阮藏心里怪怪的,这像是一种试探,只不过他的邻居可能有点心急。 那假如不是这种情况,阮藏会不会答应? 平心而论,他可能更乐意带邻居回自己的出租屋,那里代表绝对的熟悉和私人,他甚至不介意时间选在深夜,反正他也不讨厌余词,甚至颇有好感。 哦莫,阮藏后知后觉,自己似乎有些渣男的潜质了。 可是现在呢,试探的按钮被按下了暂停键……他都拒绝了,那邻居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算是失去一个让彼此关系迅速“深入”的机会了吗? 镇定镇定镇定!阮藏在原地敲了敲脑袋,你不会真想和余词谈恋爱吧? 只一秒,阮藏转背在玻璃窗里看到了自己,他玻璃珠似的黑色眼球瞳仁占据了绝大部分,肤色过于的白,唇角平直,一副清丽却凉薄的模样。 那瞬间阮藏就觉得,像自己这样的人,现在又碰上这种事,不要多想了,阮藏,你最好还是,自己一个人。 他随意点掉和余词的聊天界面,突然想到之前那个“aaa等弟弟的好哥哥”,挺好,正好现在情绪不稳定,骚扰一下。 说干就干。 [很会捉迷藏: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豁,干嘛呢?忽然这么热情? 很会捉迷藏:别开玩笑了,我昨晚被占便宜啦!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哇!我就说捉迷藏长得不错,肯定不缺桃花,这不就来了。 很会捉迷藏:别来。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啊这。] 然后,阮藏就把梦里,自己被色鬼摸了一通的事告诉了这个“好 哥哥”。 [很会捉迷藏:你说这个鬼是不是有点变态!而且好像还是男鬼!!怎么办?!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嗯……呃,那个……我其实不是,哎,就是太激动了。] “好哥哥”似乎纠结了一阵,才断断续续地回复。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我之前、我之前就说过,你最近是有桃花,但是这个桃花吧,现在看来,有点阴,你要吗?你就说是不是桃花吧!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这就是长得漂亮的代价,是人是鬼都喜欢。 很会捉迷藏:……你听听看自己说的是人话吗? 很会捉迷藏:快憋说风凉话了,那个东西不会对我产生危害吧,这很恐怖哎!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照理来说,因为你的冤亲债主,那些东西暂时都不敢碰你,所以,那个摸你的……嗯,应该也不敢吧。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暂时不用担心,不过你一定要记住,在梦境里也不要轻易答应那玩意的请求就好,不然我怕它因为太喜欢而带走你呀。 很会捉迷藏:你确定这是喜欢?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当然是喜欢。只是,那些东西的思维和人不一样,如果它喜欢你,就会想要永远和你在一起,假若你不愿意,它会很容易走极端,把你变成和他一样的东西。] 阮藏打了个寒颤,又再次庆幸没把余词牵扯进来。 不知道那种东西会不会吃醋,如果因为他的原因,让那玩意对余词产生敌意…… 所以说阮藏,你最好一个人。 夜晚很快来临,阮藏照例把灯全部打开,而自从他拒绝了新邻居,对方就再没给他发过短信。 蒜了,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因为阮藏也不知道,他今晚该不该睡觉。 甚至进浴室时都有阴影,但人总不能不洗澡,所以阮藏洗了。 还好,这次没有了那种背后毛毛的感觉,哦,也对,那是梦嘛。他这样安慰自己。 阮藏躺到床上,准备刷一会手机,到这里还一切正常,他甚至能对着手机里的抽象视频笑出声,直到…… 直到头顶上开得好好的灯忽闪几下,彻底“刺啦”一声,熄灭。 黑暗中,才笑得合不拢嘴的阮藏无助地张着嘴,直愣愣地侧躺在床上,一瞬间忘记该怎么做。 他吞咽了口唾沫,视频里夸张的人声在寂静而空旷的别墅里回荡,终于盖住阮藏不自然的喘息。 阮藏摁了停止键,视频暂停,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他的脑袋才勉强思考:也许别墅,是太久没人住,哪里的线路不好使,所以才忽然断电的……应该,应该只是物理因素。 蒜了,白天再去检查吧,所以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快睡觉! 他僵硬地躺倒在床上,哆哆嗦嗦拉上被子,企图利用被窝定律。 除了伽椰子,大概没有哪个鬼能强大到逃脱被窝定律吧? 阮藏侧躺着,眉心不安地紧皱,恨不得将耳朵堵起来,幽暗的室内连月光都透不过。也好,也好。 他想的是:只要看不到,只要听不到…… 然而,从某个漆黑的角落,从某个被角开始,那里缓缓吹过一阵冷风,再角落,便是缩成一团的阮藏。 假如他看得到,阮藏就会发现,床的另一边不知何时塌陷,那看起来就像个看不见的人悄然而至。 此刻,它正跪坐在床边,缓慢而坚定地,探进了阮藏的被窝…… 11. 来喽来喽,你的死鬼老公来喽 显而易见的是,阮藏并不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 最开始,他只是感觉脖颈后一阵凉意,那么假如是个活人,他大概能感到身后一沉,有陌生的热气喷洒在后颈。 可现在,只有凉气。 阴冷的凉意。 他听到黑暗中“咯吱咯吱”的床响,有东西缓缓挪动,在靠近,很近了。 它贴在阮藏后背,呼出的凉气惊起后颈上一层鸡皮疙瘩。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一点点靠近。 好冷,阮藏感觉自己被一股凉意包围,比大夏天开了空调更冷,他像置身在一个冰柜里,又或者,是“冰柜”抱住了他。 他忍不住低头,这一低头,就看到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碎银似的月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漆黑的室内,就像为了让阮藏看清,他能够清晰地看到一双苍白的手正从身后环抱住侧躺着的自己,紧紧地。 那双苍白毫无血色的手被月光照得惨白,甚至泛出淡淡的青色,他只好呆愣地瞪大双眼,死死盯住从背后环过来的手。 令人窒息的恐惧如影随形,他明明想要尖叫,喉咙却瞬间收紧,如同被魇住般,根本喊不出声。 …… 突然月光也没有,阴风也没有了,阮藏眼前,转而被更透不过气的黑暗取代。 面前的空间忽然变得逼仄,四周是相较之前更加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阮藏似乎不再单纯地躺在床上,而是平躺在了一个冰冷硌人的木盒里。 唯一相同的,只是从缝隙中透出的微光,刚好足够阮藏观察眼前的景象。 他听到剧烈的声响,惊得人下意识皱成一团。 “砰……砰砰砰!噗嗤……” 先是极沉的一声“砰”,是某样锐物刺穿木头,随后是连贯的几声“砰砰砰”,类似锐物艰难地穿透木制品,又逐渐顺畅。最后“噗嗤”一声,如同锐物穿透黏腻的果肉。 “呼呼……” 阮藏的注意力被扑面而来的热气吸引,除却令人不安的黑暗和诡异的动静,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活人的气息,正在他面前不堪重负地呼出热气。 随之而来的,却并非找到同类的安心,那股热气像含有某种特有的甜腥,彰显令心脏不安的预警,阮藏眨了眨眼,在看清的那秒,终于如愿以偿地惊叫出声。 “啊啊啊啊啊啊——” 他发誓这辈子没叫这么惨过。 阮藏终于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从而唤醒内心深处最深沉的恐惧,被一锤“砰”地砸得凹陷的木材碎屑甚至陷进面前之人残破的伤口,假如,那还是活人的话。 等看清楚眼前的场景,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一个凹陷的逼仄空间中。 棺材盖从受力处不规则地呈现出倒三角,而阮藏正蜷缩在木盒残存的空间,能感受到颤抖的身躯绝望地承受着几近四分五裂的木材。 但令阮藏崩溃却不仅仅是这件事,他透过刚好看到面前的光线,第一时间望见面对面挨得极近的,一个苍白的少年。 他好像看清了那个人的脸,却有种隔膜令他无法清晰地思考,与现实联系起来。 阮藏只意识到面前的少年此刻满口鲜血,他的喉管正中正插进一根中等粗细的、浸满鲜血的银白色尖钉。 少年凄厉地扯动嘴角,像被划破脖颈的破布娃娃,喉管深处的破碎嗡鸣像是拉风箱的声音,血淋淋的嘴不断开合,像拼命想和阮藏说些什么。 然而,少年不愿死去的倔强和临死前死不瞑目的双眼,却令阮藏发自内心地恐惧。 他的手脚僵硬,开始歇斯底里、恶语相向。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快滚!滚呐!” 极端的恐惧中,阮藏只想逃离,然而在逼仄狭小的木盒里根本没有退步的空间,只能被迫与血淋淋的“人”面对面。 少年身上的衣服更加凄惨,纯白的布料从一个红点扩散,彻底被染成血衣,令阮藏几乎忘记他最开始干净漂亮的样子。 因为那道“噗嗤噗嗤”的声音还在继续,像锐物扎进果肉。 从被砸坏的棺材外边,一根根尖钉不断在阮藏面前,牢牢凿进少年的身躯,鲜血淋漓的肢体细微地抽搐,少年几乎被钉在逼仄的木棺里,连疼得满地乱爬都做不到。 阮藏快要崩溃了,外面却还在继续。 “砰砰砰”,尖钉坚定地刺穿木板逐渐往下,扎进脆弱的皮肉中,整个空间都变得黏腻。 阮藏手下一片黏腥,鼻间充斥浓重的甜腥味,那是新鲜的血液,居然甜蜜得令阮藏嘴里发酸,不受控制地分泌唾液。 整个空间都被流动的粘稠血液浸染,阮藏躺在里面,听到响亮的“咯吱”声,银白的尖钉穿透骨节,而少年满身鲜血,瑰丽的色彩从瞳仁深处褪却却不断扩散着漆黑,犹如他渐渐消逝的生命力,那双逐渐失去色彩的瞳孔却始终执拗地紧盯阮藏。 “呵呵……咳……” 他通过破碎的喉管想要跟阮藏说些什么,可阮藏不想知道,阮藏只是在恐惧地缩紧,藏在自己看似坚不可摧的茧里。 可奇怪的是,明明躺在一处面对面,那些从木头外刺穿的尖钉却全都避过了阮藏,直直扎向与他面对面的少年。 他不知道对方还能撑多久,可那双眼睛阮藏一辈子也忘不掉,那双紧紧盯着他的,失去色彩的黑白双眼…… 他抱着头彻底哭了出来,这场近距离发生的凌虐,令阮藏近乎崩溃。 阮藏捂住耳朵,闭上双眼,却仍能感觉到最后那刻,所有的钉子,都像扎在一片被破布包裹的烂肉上。 他开始哀求,求外面的人不要再继续下去,他不想亲眼目睹这场惨状,好像很多年前用尽全力逃离的东西,又在此刻死灰复燃。 “我求求你,不要再继续了……我错了,是我错了,我不该……” 阮藏嘴中断断续续吐出令自己也陌生的话语,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一刻的自己,为什么要说“不该”。 不该什么?他做了什么吗?为什么要愧疚,为什么要难过呢? 苍白的少年浑身红透,左半边脸都被穿透木板的尖钉捅烂,眼珠唯余一根神经吊着,耷拉在眼眶中,喉管却持续不断地发出破碎的残音。 “咳咳,呵……阮,咳咳……” 阮藏的哭喊瞬间僵硬,空洞地睁大双眼,只听到耳边令他毛骨悚然的存在,喉道里发出稀碎的可怖声响。 它在说:“阮,阮……我愿意,咳,我愿意为你,做任何,呵……” 你知道的,从一开始,我就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那一刻,阮藏也不知道被激发了什么洪荒之力,浑身一惊,一只手“砰”地掀翻了盖在头上的木盖,连滚带爬地滚出逼仄的空间。 疼痛令头脑清醒,恐惧的回忆则不断在脑海中反刍,现在,阮藏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觉得那里的空间 十分狭窄。 因为,他根本是和那名全身被捅穿的少年一起,躺在了乌木的棺材里…… 阮藏浑身颤抖,凄厉的风声又再次响在耳畔,然而开阔的空间再冷,也让阮藏觉得比那个狭窄的地狱不知好多少倍。 他扶着墙壁站起来,发觉自己从一个幽暗的空间来到了另一个幽暗的空间。 透不过光的地下仓库被影影绰绰的烛火照亮,足见其间诡异的布置。 阮藏无意中扯到墙上用类似血管的红绳挂着的铃铛,散发陈旧铁锈味的铃铛上又坠满无数明黄色的符纸,诡异的红绳犹如经脉连接正中微笑的、面目模糊的观音像。 香案上幽红色的烛火照见那雕刻精细、满是慈爱与悲悯的巨大神像,神像盯着阮藏,不知为何令他生出一种恐惧,他听到铃铛的声响,伴随粘稠血液滴溅的声音。 随着声音的来处,正是那近乎四分五裂的、雕刻着无数纹样的乌黑色木棺…… 像摁下某样开关,坠着铃铛的红绳微颤,然后是木头挪动的声响,从堆叠的木材中,有东西踉踉跄跄地在木棺里挪动。 阮藏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回头,像只无头苍蝇似地跑远,到处乱撞。 他发了疯似的狂奔,好像跑到一个阴暗的走廊,偏偏长廊到处都是窗,冷白的光从窗外照射进来。 然后一阵冷风刮过,开始下雨。 雨水不断从开着的窗中涌进,拍打到阮藏身上,棉白的家居服贴到皮肤涌现冷意,阮藏这才发觉,他浑身都湿透了。 阮藏听到身后逐渐传来红绳牵动铃铛的声响,过于黏腻的血液在身后拖行,而背后,血腥的告白还在继续。 它口齿不清地说着:“咳呵,阮、呼呼……不要,不要走,我愿意做,任何……” [阮阮,没关系的。 我知道害怕,只是因为你全都忘了。] 彻骨的冷意攀上脊背,阮藏甚至不敢喘息,仿佛冥冥中预感到有东西要从堆叠的木棺内爬出、正在他背后亦步亦趋…… 他碰到红白母女时都没这么崩溃,碰到鬼压床直接晕了过去,可自从来到这里,不知频繁接触到什么,他总会感到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这无疑才是阮藏最害怕的东西。 它在安慰,但似乎没什么说服力。 “阮……阮,别怕,我……” 闪电照亮阮藏苍白的脸,随后是一声惊雷,在巨大的轰鸣声中,阮藏崩溃地,从每一片玻璃反射的光影看到身后的情形——它歪着刺穿的脖子,敞开的巨大伤口甚至能看到蠕动的颈内静脉。 伴随僵硬的移动而不断翕动的血块从脖子粘稠地滑落,它明明在身后,阮藏却能从经过的、每一道被惊雷照亮的玻璃窗上看到它扭曲的身形。 带着刺穿脚踝的尖钉、破烂的血肉、浑身堆满被血液黏连的红绳与铜铃,血淋淋地拖行在背后…… “啊啊啊啊——”阮藏崩溃地尖叫,那些雨水混合眼泪一起拍打在脸上。 “不要!对不起,你不要过来!不!” 阮藏捂住耳朵,企图阻止那些血淋淋的声音传进耳朵,眼睛却根本没法阖紧,只得睁着漆黑的双眼,瞪着每个经过的透明窗户。 “我才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记得!” 他几乎被抽走灵魂,像个疯子一样歇斯底里。 因为记得,对于阮藏而言,实在是一件过于可怕的事情。 12. 承诺 [一份被封存未对外公布的档案:第一案发现场为香榭丽舍别墅区xx室地下仓库。 死者方某:41岁,无明显外伤,生前患有脑癌,死亡原因为不明缘由的心脏骤停,据邻居所言,死者最后出现时间为4时前。(存疑) 然地下室尸体呈白骨化,死亡时间为6年前,经DNA检测与死者x某存在生物学上的亲子关系,尸体身份为方某无疑。 死者x某:17岁,气管、肋骨、脚踝、手关节、脏器处均有多处损伤,死亡时间不超过1小时(有修改痕迹,死亡时间改为不详),陈尸于棺木状容器中,死于失血过多及多处脏器衰竭。 尸体面部呈微笑状,体温正常,眼部有严重破损,喉管撕裂,未出现尸绿及腐败现象,皮肤表面富有弹性,未出现尸僵、尸臭等。 该地下仓库布置奇诡,两具尸体死亡时间存在事实依据上的矛盾,疑似特殊信仰群体…… 证人陈某证词:4时前曾见过方某及其儿子x某、小阮,尸体死亡时间存在事实依据上的矛盾。 小阮(获救):厌食、呕吐、噩梦、逻辑混乱,有抑郁、应激创伤倾向,无明显内外伤,已排除嫌疑。] …… “1612号,吃饭了!” 他靠在窗边对精神科小护士的呼唤置若罔闻,除了颤动的睫毛验证这人不是聋子以外。 “喂,1612……” “别叫他,他是不会听的。”带她的值班护士拉住横冲直撞的实习生。 直到走出门,小护士才问带她的姐姐:“李姐,那个小孩怎么回事?自闭症吗?” “嘘,不要那么大声,不要吵到他。” 小护士小心地看了靠在窗边的1612号一眼,他还是没什么表情,异常安静,却有一种吸引人的气质。 少年的薄唇是泛着白的红,皮肤干净而白皙,鼻梁高挺,黑葡萄一样漂亮的眼睛,像自带美瞳。 小护士没忍住在门口停驻,多看了会,恍惚间觉得1612号,好像一个不小心丢失了与世界链接的瓷娃娃。 这个传闻中的1612号总能保持一个动作一整天不变,即便有人跟他说话,他也时常盯着虚空的地方沉默不言。 他好像在看窗外的风景,但日夜更迭、风云变幻,都没在他玻璃珠似的瞳孔里留下痕迹,他的眼神空洞无神,他的表情一成不变。 1612号是一个月前入院的病人,家里的条件非常不错,时常有名颇具气韵的漂亮女人来探望。 以小护士的经验,现在的父母都把孩子看得很重,这个漂亮的小男孩更应该如此。 但是除了孩子的母亲,她好像没看到有其他人来过。 而只有面对母亲,1612号的表情会有些变化,他开始歇斯底里,扯着母亲的衣袖,嘴里发出幼兽受伤的呜咽,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听八卦说,1612号第一天醒过来的时候,本以为会上演一场感人的母子重逢的戏码。 但是没有。1612号在望见母亲的那秒便情绪崩溃,大概受伤的小孩,只有在母亲面前,才会露出惨不忍睹的伤口。 他疯了一样撕扯身上的输液管,紧紧攥住母亲的衣物,眼睛睁得大大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把自己的母亲都吓懵了,直到打了针镇定剂才终于安静下来。 这样的情绪母亲开始承受得住,可每每她出现,1612号都是如此,表现得歇斯底里,像在亲近的人面前肆无忌惮地撕扯覆盖在伤口上的皮肉,露出血肉模糊的创口。 到最后,母亲也来得少,即便出现,也只敢在他睡着的时候来。 1612号的情绪太沉重了,即便是陌生人,也会被他那一刻极度的悲伤与自毁震惊到。 而小护士叫1612号的那天,就是他的母亲没有来的时候。 “我来联系病人家属,只有妈妈在场,1612号才会吃饭。”值班护士吧嗒吧嗒打起电话。 “喂?梁女士吗?哦对,午餐时间……嗯?什么,您今天有事,可是阮藏他,哦,哦,好的,好的好的……” “怎么回事?” 值班护士愁眉苦脸,“他妈妈不愿意来,说有事。” “还告诉我们如果阮藏长时间不愿意吃饭,就给他输营养液。” “这算什么?死不了就行?”值班护士叹了口气。 “要我说,他妈妈不来也好,两个人一齐痛哭,情绪更缓解不了,你是不知道,刚开始他妈妈说1612号晚上害怕一个人睡觉,非要把人往四人病房塞,他一个人瞪着个眼睛,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有病人投诉1612号大半夜说梦话,把所有人都吵醒,所以他又变成了单人病房。” “啊?还说梦话?这得多大声,才能把所有人都吵醒呐。” 值班护士左看右看,讳莫如深地又跟实习小护士说了个八卦,“诶,你知道吗?之前他刚醒,就有警员来问他话。” “啊?!” 奶茶吸管留下用力过猛的齿痕,小护士今天这个瓜可吃饱了,“怎么还有警……” “嘘,你小声点儿。” 值班护士把小护士拉到角落,“具体我也不清楚,你看他不说话对不对?其实警察来的那天……” 少年痛苦地、囫囵吞枣地说了很多。 “仓库里……不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快救救他,我求你们了,我求求你们,快救人快救人,你们没有听到声音吗?!” “有声音啊!!!我没有看到,但是有声音!好恐怖……钉子的声音,他在叫,他有在叫吗?好疼好疼,对不起,对不起哥哥,哥哥,你不要死,我撒谎的,你不要死我求你了,啊啊啊啊啊!” 他说不出来,他开始抱着头惨叫,每说出一句话,就感觉大脑像被什么撕扯着,视野里一片模糊,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他在向所有人求救,他逼自己说出来,可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1612号在警方问他话的那天失控了,但作案嫌疑却在第一时间被排除,直到现在,都没人说得清那天到底发生过什么。” “嘶……” 小护士闻言倒抽一口凉气,再度望向那名白瓷娃娃般的男孩,在同情的同时,心里莫名涌上了一股毛骨悚然感。 “咦~怪渗人的,可是我值夜班的时候,也没听到1612号说梦话呀。” “他最近好了点吧,也能自主入睡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哦,这样。” “算了,我继续打他妈妈电话吧,这孩子一直不吃饭,真出问题怎么办,喂……啊!” 值班护士一抖,牙齿差点不小心咬到舌头,以至于控制不住表情地瞪着面前的男孩。 只因为1612号不知何时走到他们跟前,叫了她一声,只不过值班护士正跟小护士热聊没有听到,所以他不得已,扯了对方的衣袖。 1612号正睁着沉黑的眸,别扭地牵动嘴角,试图扯开一个表示友好的微笑,然而脸部肌肉的僵硬,只会让这个笑看起来既不像笑又不像哭,挺毛骨悚然、鬼气森森的。 再联系到这孩子身上发生的……小护士呼吸都停滞了。 他不想做什么,他只是扯了扯值班护士的衣服,“不好、意思,我想,要、吃饭。” 一字一句的,因为过于认真,那双过于大的瞳仁直直地盯着人不动弹,又有些苍白的样子。 一阵凉风刮过,像是把值班护士刮清醒了,她保持僵硬的、手持听筒的姿势,声音却透着莫名的慌张,“小林,快,快给病人饭菜!” 小林正是实习小护士,她也被值班护士略带慌张的语气惊到了,哆哆嗦嗦拿了盒饭,“给、给。” “谢谢。” 这声谢谢很顺畅,小林怔了瞬,直到少年苍白清瘦的身影背对她,她才反应过来。 对了,那声“谢谢”怎么好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呢? 直到少年转身离去,两个人才恢复神智。 “哎哟!哎哟——吓死我了,怎么这么恐怖啊!快无法呼吸了!” 小护士被值班护士的感叹唤回现实,值班护士赶紧拉着她走,边走还边絮叨着,“哎哟,我真怕这种情绪不稳定的患者,你刚才看到他的眼神没有,一漂漂亮亮的小孩,怎么看人那么恐怖,我都被他吓到了。” 实际上小护士还在犹豫要不要跟值班护士说她发现的事情,那就是——那声“谢谢”。 到底有 什么不同呢? 不知为何,小护士的脑海里莫名冒出了个念头,那就是,那声“谢谢”怎么都不像是1612号说的。 音色,是音色不太一样。 1612号的声音是充满创伤后的迟钝和木讷,而那声“谢谢”却像另一名不太习惯自己喉咙的少年发出的、略带嘶哑的声音。 小护士倒抽一口凉气,莫名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控制不住地望了1612号一眼。 其实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看,也许是好奇害死猫吧,总之就是看了。 蓝白相间的病号服罩在1612号清瘦的身躯上,小护士吞咽了口唾沫,只看到1612号回到病房,坐在桌边安静地吞咽。 她再不敢看,匆匆收回眼神就跟着值班护士跑了。 1612号病房内。 少年安静地吞食表面淋了层酱汁的肉块,他不小心看了一眼,看到肉块露出内部鲜嫩的淡粉色,明明是激发食欲的肉香,阮藏却喉头收紧,脑子里瞬间回忆起什么甜腻的腥味,一股酸水顿时反了上来。 “唔,呕……” 他嘴里不自然地包裹着未吞咽的食物,急切地蹲在垃圾桶跟前就要呕出来。 阮藏吐得双眼通红,胃里本来也就什么都没有,呕到最后,就只能吐酸水。 他无力地坐在地上,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阵风吹动地拉上,以至于阮藏的啜泣全都藏在了窗帘背后,他抱着膝盖,又将头埋起来,不知道在跟谁道歉。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身体骤然一轻,像有人抱起憔悴的少年放在床上。 “没关系哟,不想吃肉的话,就多吃蔬菜吧,阮阮,不吃饭可不行。” “对不起,对不起。”然而,不论身旁的“人”说什么,呆滞的少年都只会机械地道歉。 “没关系,没有关系的。” “先好好吃饭吧。”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看到,他就会发现,阮藏,正在跟空气对话。 “吃饭,嗯,我会吃饭,吃饭就能救出哥哥了吗?” “我真的告诉了很多人,他们会帮我救哥哥的吧。” 他盯着一个方向,执拗地想得到一个答案。 忽地又皱眉,睁大漆黑的眼睛留了豆大的眼泪,“不对,我没说出来。” “我怎么会没说出来,我为什么说不出来,我明明想告诉他们,我……我想说……” “嘘,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我的好阮阮,一定要好好地等着哥哥哦。” “我会,我会好好地等着,哥哥。” 阮藏下意识这么回答了,这是肯定的,不是吗? …… 八年后,老宅地下仓库,一个嘶哑低沉的声音不住重复: “你现在为什么、想要离开?” 那时候,明明答应过的,阮阮。 “阮阮……明明那时候说,可是,不记得……” 背后的声音突然前所谓有的清晰,虽然仍旧断断续续,因为刺穿的喉管而发出嘶哑的沙沙声,却仍被捕捉到那句、似乎诡异地透着委屈的话语。 而幽暗的长廊里,阮藏快要疯掉了,只能拖着僵硬的双腿,机械性地往前跑。 明明也不是第一次碰到诡异的事,可他就像身后跟了个即将吞噬自我的黑洞,只是凭本能逃跑,凭本能奔溃,凭本能痛哭…… 为什么?他不知道。 他终于跑到尽头,在这个仿佛长到世界尽头的、悲伤的长廊里,阮藏延坡上行,跑到一处楼梯,终于从紧紧关闭的门缝看到隐约透出的亮光。 浑身冰冷湿透的阮藏机械性地握拳锤门,那个门打不开,而他如此渴望门外的亮光。 但阴冷,正从背后愈发接近的拖行声中传来。 “砰砰砰!”阮藏更加急促地砸门,像不知疼痛。 “为什么、你这么地,想要离开?”它又问了一遍。 他知道那东西已经距他咫尺,浓重的血腥味隐藏诡异的甜,阮藏无知无觉地吞咽,喉结滑动,无意识发出一声“咕咚”,那是熟悉的、口水咽下去的声响。 那一刻,阮藏脑子绷紧的弦彻底断裂,愣在原地忘记了砸门…… 13. 你赢了 那股甜腥的气息褪去阴冷,诡异地带着股热风离阮藏越来越近,它追上了。 但他吞咽的动作彰显了什么,以至于停在原地,阮藏苍白着脸满眼呆滞,甚至忘了逃跑——原来,他的身体是如此渴望。 渴望到产生食欲。 记忆或许能通过外因和时间改变,但下意识,不能。 他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得逞的轻笑,犹如锁链的铃铛声拖行在身后。 然后阮藏似乎被拉入一个血腥的拥抱,令人熟悉的血的温度,在一点点蚕食阮藏的意志,他居然会觉得,这样一个扭曲的拥抱令人感到心安。 “所以,阮阮,你愿不愿意,和我永远在一起?” 阮藏听到这句话,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睁着空茫的双眼拼命流泪,他感觉自己在拼命爬上岸,可是身下涌动的黑色的海浪里伸出无数双苍白的手拉扯住他。 阮藏爬不上岸,他被缠住了,他注定要被如同水草般无数的怨念拖下水。 他的理智,注定被蚕食。 “愿……我,愿……” 阮藏咬住嘴唇,能感到嘴里涌出热切地腥味,他仍然无法阻止嘴里泄露的一星半点的字。 他愿意? “我、唔……” 从拥抱阮藏的“破烂皮肉”上过度的鲜血几乎染红阮藏半张脸,如果有人这时候经过,一定会惊呼阮藏现在的模样,他几乎像个血人,衣服、裤子,任何肉眼看得到的地方都被染上它的气息。 它浓重的血腥味,一如,那个血肉模糊的、烂肉般的它自己。 “我、愿……” “aaa等弟弟的好哥哥”曾经说过:不要轻易答应那玩意的请求。 不然我怕它因为太喜欢,而带走你。 可阮藏满脸都是泪,他好像,做不到。 从身体本能的反应到整个意志,阮藏在渴望着它。 他几乎觉得自己快耗光所有的力气,下一秒就要坠入黑色的海浪中。 那时,一道光愈发亮起来,阮藏下意识伸手遮挡。 那道门开了,以阮藏意想不到的方式。 一个熟悉的面容出现在门背后,在看到阮藏时甚至有些惊讶。 而就在余词出现的瞬间,阮藏背后的黑暗、粘稠的血腥、以及软烂的人体都在那扇门打开的瞬间,通通消失不见。 阮藏后知后觉感到物理意义上的冷,他浑身湿透了,此刻正站在荒凉的郊外,一片寂静的黑夜笼罩着他,就连阮藏自己也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个黑夜,独自一个人、站在邻居家门口。 他怎么出的门?他不是在睡觉吗?不是有东西爬上了床,然后阮藏睡着睡着就出现在了某个诡异的地下仓库,可现在,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像梦游一样。 阮藏喉结滚动,不大不小的雨点拍打在身上,刘海湿漉漉的,而从门内照来的暖黄色的光,正照亮雨滴混合眼泪从阮藏冷白的面部滑落,沿着唇角,像虚幻的打光。 阮藏望向面前略带愕然的面孔,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感觉促使他迟疑地伸出手,却最终停在了余词面前,没有进行下一步。 下一瞬,面前的人却在看清是可怜兮兮的阮藏后,一下子扔掉防身用的扫帚毫不犹豫地抓住阮藏停顿的右手,拥了上来。 “阮阮,阮藏?你没事吧?我刚听到有人一直敲我家的门,还以为是半夜来寻仇的,原来是你,你……你没事吧?!” 等等,敲余词家的门? 阮藏的目光怔了一下,他不是在拍某个地下仓库的门吗?为什么在余词嘴里,又变成了在敲他家的门? 脑海中的思绪还想再往深处延伸,余词却立马凑上来,阮藏因此得以看清他的脸——大眼睛、泪痣,漂亮,唇红齿白,体温正常、变得急切的。 思绪被就此打断,阮藏愣了愣,只在冷风中再次确认,这确实是他那个貌美的邻居没错。 没有脖颈处的创口,没有血肉模糊的身体。 是人,不是鬼。 他还在发呆,下一瞬却被余词不由分说地拉进了屋,没关紧的门外风雨还在继续,阮藏瞪着黑溜溜的大眼睛还没搞清楚状况,整张脸苍白无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黑暗中的漂亮幽灵。 邻居穿着家居服,焦急地询问他,“你没事吧?!怎么淋这么湿?” 余词下意识双手拢住阮藏冰凉的手不住摩挲,为阮藏取暖,他什么也没问,哪怕不久前,阮藏才刚刚拒绝过他。 不是都结束了吗?阮藏以为。 门后泄露的冷风一下扑到阮藏的脊背将他拍醒。 与此同时“轰”地一声,背后雷电交加,阮藏空洞的双眸映着张牙舞爪的闪电,和当初的1612号并没有任何区别。 瞳孔蓦地扩散,仿佛正透过天空中诡谲的纹路看到黑夜背后狂舞的怪诞,他深吸口气,忽然用冰凉的手推开余词。 他的邻居没有防备,等意识过来,阮藏大半个身子已经露在了雨里,余词只好徒劳地伸手拦截,“喂!外面还下着雨!” 邻居焦急地想拦下阮藏,“外面还下着雨,你现在的状态又让我很担心,我怎么能放你一个人又跑到雨里去?!” “喂!阮藏?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阮藏过于恍惚的神情,让余词拍了拍他的脸,试图唤回对方的神智,过了好一会,阮藏才断断续续地回:“我不能待在这里,我要离开。” 他惊恐地望向窗外,阮藏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深夜出现在余词家门口,但他明明记得,刚才他想睡觉,后来,有东西爬上了床…… 那好像是梦,又好像不是梦,阮藏在棺材里,又从棺材跑了出来,它在追他,他跑掉了,然后拍门,门打不开,到最后还是被拖入一个血腥扭曲的拥抱…… 【“阮阮,你愿意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我的好阮阮,一定要好好地等着哥哥哦。”】 和幻象中不同的清晰声音来自脑海深处,阮藏痛苦地捂住脑袋,发出哀恸的悲吟。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要再说了!” 他睁着幽深的黑色瞳孔, 在余词面前痛哭出声。 “你怎么哭了?!阮阮,谁欺负你了?!” 余词手足无措地拉着他,企图将阮藏带回身边,然而阮藏根本不知道自己痛苦的根源是什么,也许是他忘了。 他没有回应邻居的焦急,现在,他只是很冷漠。 阮藏又收回了外露的情绪,不再歇斯底里,他漠然地说着:“我要离开。” “外面在下雨,这样吧,你先换个衣服,等暖和了,天气好一点,我再送你回家?” 余词轻声说,像对待一个瓷娃娃。 他仍然没问阮藏情绪崩溃的原因,下一秒,又是一声巨响,闪电照亮前方的树林,狂乱晃动的树影叫阮藏打了个冷颤。 阮藏再度回归惊恐状,歇斯底里地大喊,“不!我不能待在这里!我得回去,我必须……” 他必须让自己远离余词。 阮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深夜梦游似的跑到余词家门口,也不明白为什么打开那扇门,来救他的人是余词。 但是…… “它们不会放过我的,我必须赶快离开,对,我要离开!你放开我,拜托你不要再理我了!!!”阮藏突然暴起,疯狂挣脱余词的牵制。 他企图就这样冲进雨里,却被余词拦腰抱住,“喂!不要再闹了,外面还在下雨!” “放开我!” “冷静点,你会感冒的!” 阮藏简直是个犟种。 天知道,余词只是大半夜地赶稿都要薅掉头发了,这时候,他听到门外有人在疯狂敲门,活像来讨债的。 然后,就是他找到湿淋淋的阮藏,又和这个倔强的男孩纠缠在一块,一切都踏马跟做梦一样。 余词的衣服被淋湿大半,一部分是阮藏身上的水渍,另一部分,则来自于阮藏狠命扒拉住门框,从门口吹进的雨水。 他拼命从背后抱住挣扎的阮藏,“好冷……你再这样,我也要感冒啦!” 他们彼此对峙,谁也没服过软。 忽然阮藏也不知怎么的,一下脱了力,整个人天旋地转,突兀地睁大双眼,摇摇晃晃地,瘫倒在余词身上。 抓着门框的手终于松动,从眼眶边缘逐渐消失的光亮昭示着这场闹剧的偃旗息鼓,阮藏晕倒了,准确而言是……晕倒在了余词身上。 他的好邻居仍然保持将阮藏往门里拉的动作,因此猝不及防,被骤然泄了力的阮藏整个压倒在地,平白给人当了肉垫。 余词垫在底下,却莫名长舒了一口气,在冷风里长叹,“终于安分了,哎……” 无奈将晕倒的人扶起,他第一时间关了门。 门外的冷空气被彻底隔绝,余词让失去意识的阮藏靠在肩上,忍不住捏了捏手心白嫩的脸,不禁感叹,“怎么这么犟呢……” “会感冒的。” 说罢,他又轻轻刮了对方的鼻子,到最后,手指莫名其妙停留在阮藏冷到发白的红唇上,余词停住,看了很久,认命般将可能因为淋雨而生病晕倒的阮藏抗到沙发上。 “真是败给你了。” 14. 你看上我了? 很久之前,阮藏不明白为什么阮全生那么相信怪力乱神的东西。 相信到亲自请来他们人生中的变数,然后和许多个清晨一样,他必须和另一个男孩共享自己的空间。 这包括他的房间。 不错,在某段时间内,那个空无一物的房间,其实并不空无一物。 阮藏闭上双眼能回忆起墙上挂着周杰伦的海报,床单是灰蓝色的,靠近窗户则是卡其色的书柜,充满收敛也无法掩饰的少年气,曾属于他和另一个人。 到现在,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轻易容许那个人进入自己的私人空间,也许是当时的阮藏还太小,所以父亲说了什么,他就答应。 也许是他被保护得太好,能够轻易接纳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同龄人,他们熟悉得那样快,但有段时间,阮藏经常被从腰后抱住。 那是某人的习惯,对方很喜欢这样睡觉,从背后熊抱住阮藏,缠上来,以显示自己的喜爱与彻底拥有,每当这时候,少年时期的阮藏就会恨不得一脚把人踹地上去,倒不是因为讨厌。 “你为什么总喜欢抱着人睡觉?!” “因为你抱起来很软啊。” 阮藏不知道对谁说:“去去,以后抱你老婆去。”然后一把将对方的外套扔那男孩头上。 “哈哈哈……” 被外套罩住头的男孩哑然失笑,他找到阮藏话里的漏洞,“如果说我抱的是我老婆,那现在……” 他抱的,难道不是阮藏吗? 他想到的,少年阮藏显然也想到了,或许很多事情在以前就早有端倪。 那不过是同龄人的玩笑,阮藏翻了个善意的白眼,“滚,别跟我黏黏糊糊的,我不吃你这套。” “哈哈哈哈哈……” 背后的少年拍着被子狂笑,勾起的嘴角显示阮藏也在笑。 他们似乎曾经关系很好,到后来,少年还是喜欢在阮藏睡觉时无知无觉地靠过来,但是后来,阮藏再也不会在清晨对少年的拦腰式拥抱大惊小怪,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习惯到他并不觉得,那人抱他的方式有什么不妥。 可即便习惯,阮藏也能轻易,在后来的许多个日子对那个男孩说出——滚远点,讨厌你,恶不恶心这类话。 …… “嘶……” 现实中的清晨,八年后,阮藏突然感觉浑身酸痛,最疼的地方还是手。 废话,锤门锤那么久,能不疼嘛? 他蛄蛹了几下,感到一阵热意喷洒在颈边,阮藏敏感地一抖,差点一手肘过去。 “嗯?醒了?” 阮藏听到熟悉的声音,带着睡眼惺忪的沙哑,和十分自然的亲昵。 然而动作已然做出,即便收手也控不住力道,他听到背后一声闷哼,阮藏整个人都是懵的,也没觉得抱歉,他身后的人更没跟他客气。 背后的人十分娴熟地贴近,一只手更是自然而然从背后拦腰抱上来,加之略微升高的体温,他的腿也跟着缠上,以树袋熊的姿势将阮藏烘得红温。 “咳咳……你要,你要暗杀我吗?” 余词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话,虽这样说手却还按在阮藏腰上,没有丝毫怪罪的意思,他眼睛都没睁开,皱着眉似乎还在头疼,昨晚折腾得不轻。 卧槽!阮藏一下意识过来,“豁”地从床上坐起,耳朵起了个大红。 昨晚的记忆还没回笼,而因为他的动作,邻居怀里一下扑了空,又没什么力气,虚弱地虚空拢了下,试图接着搂住阮藏。 阮藏,“……” 阮藏整个扑腾跳起,站在床边,瞬间清醒,小伙立正,四周陌生的装修,特别是复古的墨绿色装饰墙上、文艺的装饰画。 这好像……不是他的房间吧。 短短半秒,阮藏意识到他这是住到邻居家来了,昨夜还刚刚和人同床共枕过,啊这。 他开始磕磕绊绊地问:“这,这好像不是我家吧,怎么会……” 他怎么会睡在邻居家啊,这也太暧昧了吧,到底怎么回事? 似乎跳过了拉扯期,猝不及防。 而代替回答的,是余词闭上双眼,却陡然大起来的力气。 余词干脆闭眼伸手将毫无防备的阮藏一搂,忽略对方细微的抵抗,将阮藏再次搂进温暖的被窝,然后将被子的每个缝隙全都堵住。 “睡觉。”余词不由分说。 阮藏,“……”不儿。 余词很烫,烫得阮藏愈发觉得,自己也要跟着烫起来,烫得实在忍受不了怪叫一声。 “哎呀!” 不能这样。 阮藏一猫身,掀开被子就要逃,听到背后微弱的嘟囔在说:“唔,好冷……” 余词的眼睛就没睁开过,闭眼委屈地抱怨。 阮藏这才发觉,余词的声音确实沙哑,而且沙哑得不太正常,他伸手去摸余词额头,烫的。 “你发烧了?!” 余词这才勉强睁开双眼,嗔怪道:“还不是某人大半夜跑来敲门,害我也淋了雨,谁知道第二天,先淋雨的那个没感冒,我却先感冒了,咳咳咳……” 余词剧烈的咳嗽声终于令阮藏昨晚的记忆勉强恢复,他打了个冷颤,想起糟糕的事情。 不论如何,昨晚的记忆仍然叫阮藏后怕。 阮藏开始沉默不语,神情有些恍惚,右手不经意攥住床单,似乎被余词注意到了。 余词坐起来问他:“你怎么了?” 阮藏一怔,茫然地望回去,只看到余词顶着不正常的潮红却满脸关切,他辜负了这种关切。 因为阮藏,没有办法回答。 半晌,他苦笑,“没什么。” “非常抱歉,我昨晚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是什么?余词异常安静,沉默地望着他,并没有打断。 嗫嚅几下,阮藏再次停顿,嘴唇张合,还是什么都没说。 而很久以前,他想要说出却无法说出的话似乎被塞在了记忆的角落,现在的阮藏,再也没有拼命说出口的欲望。 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 “我回去给你拿感冒药吧,也算是,我害你感冒的补偿,如果不够,你可以再提,麻烦了。”他说。 事到如此,阮藏已经学会隐瞒自己的秘密,这是合理的社交距离,不够亲近,但十分安全。 然而,余词却并不打算放过他,而是扯着阮藏瞬间瘫倒,“感冒药就在左边的床头柜,我家就有,你别走了,谁让你昨天让我感冒来着,必须留下来照顾我!” 阮藏呆了,下一秒,反应却比余词还大,“不行!” “为什么!” 余词委屈死了,又坐起,将阮藏手心贴到脸上,“你看看,我都发烧啦!没人照顾,很可怜的啦!你忍心看我一个人生病吗?” 啊这。 他一直将阮藏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阮藏:啊这这。 “要不……你先放手?” “哼,除非你留下来。” 说罢余词又将阮藏拢进被窝,也不怕感冒传染给别人。 哼哼,毕竟害他生病的邻居如果和他一起养病,也就没办法跑了呢,余词阴暗地“桀桀桀”。 太热了。 热得阮藏觉得,拥抱他的,就是个人形暖炉。 莫名其妙的,阮藏觉得热气上涌,整个人都像置身蒸炉,“砰”地脸红。 这样的姿势,这样的同床,似乎某个时刻,也有这样的一个人躺在身边, 当时,阮藏只当他是少年心性,朋友般的喜欢。 现在…… “你的脸好红。” 邻居突然对阮藏耳边说了一嘴,陡然贴近的距离,更令阮藏浑身一颤。 “看,耳朵都红了。” 他在玩弄阮藏白到透明的耳朵,此刻,那里红得异常明显。 指尖从耳廓滑到耳垂,沿着垂下的嫩肉摩挲,轻巧又暧昧地,玩弄、揉捏。 彻底红透了。 “好好玩。”余词轻声说。 阮藏怀疑这个人是真的发烧了吗?他自己,都快被余词调情般的行为搞到发烧了! 直到此刻,阮藏仍然没能搞懂他和邻居的关系进展,那似乎被叫停过的、迅速上头的心动,又在此刻席卷、猝不及防,冲动得令人头昏脑热。 温度还在贴近,阮藏的睫毛不自然地轻颤,几乎怀疑邻居的嘴唇快贴上耳垂,连带着环在腰上的手都微微收紧。 生病确实是事实,也可以,是一个契机…… 一股力道却忽然抵在胸前中断了余词的动作,邻居怔住,低头往下看——阮藏整张脸白里透红,睫毛不自然地颤动,浅粉的唇色因温度愈发红润,整个人生动得不可思议。 “你不是要睡觉吗?那就好好睡,我给你……冲感冒药去!” 阮藏一阵暖风似的逃跑了,余词眨了眨眼,有些飘飘然,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阮藏,“……” 阮藏当然也对自己很无语,也许,他其实想留下来看看余词会对自己做些什么,然而,那瞬间的亲近,却暧昧得让人想要逃跑。 超绝回避型人格啊。 他捏了捏发烫的耳垂,心不在焉地冲起999感冒灵,一边倒水一边摸了摸仿佛还在发烫的那处,小小软软的,他的新邻居也很喜欢这种触感吗? 冲剂被搅拌均匀,阮藏在水中洋洋洒洒的褐色颗粒里回忆此刻飘飘荡荡的心,也许,他应该再去问问那位“aaa等弟弟的好哥哥”。 问问,他的桃花其实也不止是阴桃花对吗? 冲好了,阮藏再没机会游荡在让他沉迷的恍惚中,他必须恢复正常。 收拾好情绪,他将药端进去,里面的人没纠结太久,裹着被子乖乖等他。 说实话,因为发烧通红的脸就这么裹着,一看到他来就眨巴漂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阮藏,令他突然涌动一股潮热的情绪, 也许膨胀的悸动也是会感染的。 两个人就这么通红地对视,直到阮藏忍不住摸了把余词的脸,“先把药喝了吧。” 他愣了,但手已经伸出去,好像有什么不对,又没什么不对。 既然如此,索性将错就错。阮藏顺道捏捏了余词的脸,在接触到对方意味深长的眼神后才放下。 他刻意不看余词,他把余词扶起来靠着枕头,余词就着阮藏的手喝药,伴随吞咽的,却是眼睛始终保持着一个方向、牢牢地盯住阮藏,就这样以一个诡异的姿态喝完一整杯药。 偏偏结束后邻居男又笑容甜美地宣告,“都喝完了哦~” “那很棒了。” 如余词所愿,阮藏表扬了他? 但说实话,他俩现在的氛围是有些太暧昧了,尤其是现在,余词又在直勾勾盯着阮藏看。 明明是早晨,某个瞬间,阮藏却觉得四周一片漆黑,他眼前,唯有余词眼底,奇异地亮着瑰丽色彩的虹膜。 阮藏脑子里忽然炸过一声惊雷,暧昧带来令人着迷的愉悦,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有一种久违的毛骨悚然感,好像感官上的刺激总与危险相伴相生。 但下一秒,他的新邻居唇角勾起,眼角眉梢都带着浅笑地跟他调情,“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你看上我了?” 15. 警惕标题党! “咳咳咳,你、咳咳……” 阮藏目瞪口呆,实在想不到余词居然脱口而出这句话。 就这么直球吗? 他的眼睛圆圆的,像一只双目圆睁的兔子,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被口水呛到,某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仍是笑盈盈地望着他,直到阮藏捂着嘴咳到整个人彻底红温。 这并非阮藏第一次接收到暧昧的讯号,也不是最热情的一次,但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令他印象深刻。 也许阮藏早就习惯了,却陡然发觉,有这么一个人会让他慌张无措,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哈哈哈哈哈哈,不要紧张嘛,难道说,你真的很紧张吗?” 余词的手搭在阮藏肩膀上,兴奋得不像话,然后阮藏抬眼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难道你就一点都不紧张吗?” 余词的自信与从容也许来自他的外貌,可同为男人,阮藏非常清楚这种从容的由来——要么余词并没有他表现得那么在意这段关系,要么,余词看清了阮藏的动心,并为此沾沾自喜。 不论那种,都不是阮藏喜欢的情感模式。 出乎意料的是,余词的笑意渐渐浅淡下来,他伸手抚了抚阮藏有些炸毛的头发轻声坦白:“恰恰相反……” “这充分说明了,我不太自信。” 他就像看透了阮藏的想法,一点点包裹阮藏并不柔软的倒刺,然后阮藏睁大眼睛,听到贴近耳边的一句问话,“难道你就没有听说过虚张声势吗?任何事情,都需要借助外物的,不是吗?” 阮藏没有听懂这句话。 他生硬地转了话题,“那么昨晚……有没有发生什么?” 希望余词接下来不要回答让他接不住的话。 余词已经放下喝空的玻璃杯,觉得难喝“yue”了声,听到阮藏的问句便随口答道:“哦,昨晚……那可折腾得不清。” 邻居的眸光闪烁着奇异的色彩,嗓音带着低烧后特有的沙哑,很是耐人寻味。 “简单来说,我俩睡了。” “什么?!” 余词的确在解释,只不过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昨晚莫名其妙来我家敲门,所以我就把你拉了进来。” 阮藏,“……” “然后就顺道让我在你家过了夜?” 阮藏抱头震惊:就这么轻易让一个神志不清的邻居,深夜来家里过夜,还……还睡、睡睡…… 究竟是时代太进步还是邻居太先进了,他怎么读不懂现在的暧昧关系了呢? 而一想到现在,邻居还发烧了,今早,他身上却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阮藏堪称诡异地望向余词:难道说,其实是他把邻居给…… 对此,余词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他意味深长地接着解释道:“是这样的,难道还不够明显吗?昨晚太晚了,你大半夜的梦游,我又不太放心你一个人跑出去,只好把你拐上“床”,和“我”睡在一起。” 对方的话特意带上了重音,听着听着,阮藏总觉得是自己被占便宜了,奇怪,那怎么身上一点痕迹都没有呢? “然后我们就睡在同一张床上,一整夜,简称我俩睡了。” 余词唇角勾起的弧度像在提醒阮藏:警惕标题党! 阮藏,“……” “哦。”他故作平静地耸肩,整个人脑都麻了。 原来是这个睡,阴还是余词阴。 琢磨半天,阮藏愣是不得劲,不得不吐槽余词,“这样缩句?你缩写句子是体育老师教的吗?” “你好像说对了欸。” 余词好整以暇地回答:“我的确连高中都没念完,这下完了,你在跟一文盲对话。” 这人就是贫,阮藏算是看明白了。 也没跟他太客气,一巴掌拍余词肩膀上,“去去,又在嘴贫,谁信你,还初中肄业呢。” “我说真的呀~” 余词笑眯眯的,阮藏却不以为意。 然而接下来,阮藏沉思片刻,忽然认真地问了一嘴,“那我们昨晚睡在同一张床上,就没发生什么额外的事吗?” 这话出口,令余词猝不及防,他突然就脸红了,不是病态的红,而是自然生理状态下的红,简单来说,他因此害羞了。 说起来,余词从没想过阮藏会调戏回来,因此猝不及防,高攻低防说的就是他这种人了。 “不是,你还想发生什么?!” “我不是说那种事啊!!!” 少年的脸红胜过一切…… 然而,在余词谴责的眼神和“你果然对我图谋不轨”的表情下,阮藏感觉自己越描越黑了。 “这事儿就过不去了吗?!我是说,昨天晚上我在你家过夜的时候,你家里就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吗???!” 明明他只是在担心余词也被那些诡异的东西缠上,在他俩的一通操作下,却成功将一件十分恐怖的事情变得搞笑起来,导致阮藏现在脑子里全是尴尬,对那些事反倒没那么害怕了。 “唔……奇怪的事?会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昨晚我帮你换完衣服,就累得睡着了,什么也没发生。” “哦哦,那还好。等等,你帮我换衣服?!!”阮藏瞪大双眼,再次发现华点。 “对吖,你是在害羞吗?” 本来已经恢复正常的阮藏,又在一瞬间脸颊爆红。 余词只得好心(?)地安慰他,“嘿小伙子,首先,咱俩都是男的。” 随后面色突变,“难不成你是gay?” “那当然不是啊!”阮藏斩钉截铁。 “那不就结了,咱俩都是男的,身体构造有什么不同吗?有啥好害羞的,而且昨晚……其实,我就觉得挺白的,其他也没咋注意,我就睡觉啦~哈哈哈。” 《挺白》。 行吧,阮藏无慈悲。 即便被看光,但人生岂能没几次大澡堂? 就当和余词洗了个浑身都会被看光的大澡堂好了,不过,阮藏至今也没搞清楚自己的性向,也许他这辈子都不会喜欢别人。 他不知道为什么瞟了余词一眼,发现对方已经在打哈欠了。 正确的,喝了感冒药就会犯困,这个人本来就感冒了,却精神太过,总算耗光电池了吧。 阮藏幸灾乐祸地笑出声,被余词抓住,没好气地把他搂住往被子里塞,余词故作怨怼道:“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噗哈哈哈哈哈,别、你身上太热了,哈哈哈哈哈哈……” 阮藏实在忍不住笑,告饶道:“我不笑了,我不笑行了吧,哈哈哈哈哈,放手啊,你睡觉吧!” 他被放过,最后帮余词掖了被角,“先好好睡一觉吧,嗯……白天我会一直都在。” 阮藏的手忽然被抓住,余词困得不行,还坚持着眯眼问阮藏,“白天?那晚上呢?你晚上哪去?” 他盯着余词抓住自己的手,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说,告诉余词,如果晚上还和他待在一起,可能会发生很诡异的事? 告诉余词自己怨鬼缠身,晦气得很,最好白天也少跟他待在一起。 而时至今日,阮藏居然还没有逃跑的念头,除了觉得逃跑也没用,那些东西还会跟上来以外。 难道……就没有什么外因,造成了他丧失逃跑的念想? 不待阮藏细 想,被窝里的余词便染上委屈的鼻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余词拉着阮藏的手晃,像在质问一个夜不归宿的丈夫。 他问说:“你还要去哪里,晚上?嗯?你说呀……” “当然是回家,这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我现在生病了,我就是想要你陪着我!”余词声音虚弱,语气却很激烈。 阮藏就想问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说到底也就是认识了不到几天的邻居,往深了说顶多算个露水情缘,还是没什么关系的那种。 余词这是在跟他耍赖吗?! 当下阮藏就皱了眉,恍惚间余词睁了眼,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可怜得很,阮藏一下就心软了。 松口说:“顶多在天黑之前,在此之前,我会一直照顾你。” “你觉得我烦了是不是?”余词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嗡声问。 阮藏惊呆了:你倒有自知之明。 可人家好歹昨晚收留了他,没放阮藏大半夜出去乱跑,怎么说也算是救命之恩。 “没有,怎么可能。”于是他毅然决然地,开始了善意的谎言。 阮藏似乎听到一声苦笑,余词已经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褥,令阮藏怀疑他是否呼吸得过来。 然后余词说:“你看,阮阮,其实我们之间能随时抽身离开,一直都是你。” 这段网抑云发言给阮藏一下整不会了,他不知道余词在形容什么,也许是他们难以言喻又迅速进展的关系,也许是别的什么。 总之,阮藏怔住,半晌,安抚性地拍了拍裹在被褥中的身形,“我是为你好,好好休息,不要多想了。” 晚上还会发生什么呢?谁也不知道。 也许前一个夜晚只是运气好,好到阮藏什么也没发生,却被余词捞了回来。 可并不是每个夜晚都是如此,他不能赌。 这段插曲被轻轻揭过,因为余词真的睡着了,被窝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恰到好处的试探要点到即止,阮藏莫名松了口气,将余词赌气盖住脸的被子放了下来。 中午,他把余词叫起来吃午饭,余词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就说他想睡会午觉,也没提早上的事。 大概病人是会不停地想要睡觉,但阮藏觉得,余词其实好多了,也许昨晚照顾自己花费了不少精力,现在只是补眠。 而阮藏自己,其实还有私心,他想和余词多待一会,就待一会。 我晚上会离开,他是这样想,却听到余词睡过去之前跟自己说:“你要是无聊,可以去书房看看我的稿子,虽然只画了一些,但已经有情节了,哈哈,我其实还挺想听听你的点评的。” 余词说完这句就阖眼睡了。 邻居轻微的呼吸声,和每个普通人一样,裹在棉被的、余词的脸因为温度泛起红晕,像薄皮的苹果。 阮藏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心跳得极快,快到他突然想到余词说的那句——书房。 对,书房还有画稿。 或许,阮藏该去别的地方看看,以转移自己全然黏在余词脸上的视线——他落荒而逃。 却并未注意,从自己离开后,一道潮热又直勾勾的视线如此目标明确地,从背后,落到他的身上。 [你看,你是喜欢我的,连你自己也不知道。] 阮藏永远也不明白:他搞不清状况、不清醒的样子多么可爱。 青年红唇微抿,秀丽的眉目轻蹙,像在欢喜,又像在困惑,更带着淡淡的惊异与惶恐,比任何一种表达情意的语句更加婉转缠绵。 [他喜欢“余词”,既然如此,又何必戳破这虚妄的谎言?] 16. “母亲” 阮藏出了余词的房间,在走向书房的过程中刻意放慢了速度,他在思考,似乎只要跟在余词身边,这种飘飘忽忽的状态总是挥之不去。 然而他并不讨厌,他只是需要冷静一下。 阮藏正好借此行观察余词的生活环境,从窗边随处垂落的藤蔓来看,这像个植物小屋,连室内的玻璃花缸都随处可见摆动的绿植,而整个室内暖黄色的木制装潢十分适配清新的自然风。 无意中,阮藏想到了他家那个摆满文艺相框的房间——那个不知道该说骚包还是有格调的、继兄的房间。 他突然觉得邻居的品味或许与自己死去的继兄有异曲同工之妙,阮藏微妙地怔住,胸中一顿,不知自己为何突然把这俩人联系起来。 阮藏又狠狠摇了摇头,把莫名其妙的想法强行压下去——对了,这间房应该是余词租来的,和他无关,要说装潢……也是房屋原主人的锅。 难道说,把余词和那位连长相都记不清的继兄联系起来会让他惶恐吗?阮藏也不知道。 怀揣着难以言喻的心境,他就这样摸到书房。 嗯,大概是书房,因为有书架和书桌。 书桌上的平板泛出的青白的光,居然是房间唯一的光源,阮藏下意识望向窗外,淡色窗帘遮住阳光——大概它的主人,喜欢在创作时避免直视光线。 而屏幕上定格的人物画像——居然有些写实。 阮藏一直以为,余词既然是漫画家,那画风应该更接近于二次元才对。 但实际是,有点写实。 眼前的画与其说是漫画分镜,不如说更像人物肖像画。 画面上的人物有着过于白皙的皮肤,柔软的直顺黑发遮住小巧的耳廓,薄薄的眼皮下是浓墨重彩的黑色瞳仁,那让他常常显得无神,而大多时候,他确实,什么也没放在心上。 然而,在这幅画上,人物的眼神却是明亮、充满情绪的——好奇、探寻、兴奋、难掩的惊艳、以及隐隐的期待,都勾勒在微微翘起的红唇上。 画面上的少年,其实有着稚气却难以掩饰的漂亮,色彩和情绪都过于鲜明,大概好看的人,就是在人群中更加清晰。 然而,当阮藏看到那副画,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又不可避免地陷入恍惚,猛然间,他突然想明白到底是为什么——那是因为,这幅画里的少年,其实很像16岁的自己。 16岁刚开始的阮藏,拥有充满稚气的美丽、难以掩饰的青涩,和横冲直撞的情绪。 意识到这点,阮藏像触电般赶紧划过了这幅画,他也说不清那瞬间的感受。 只是……为什么余词能这么巧合地勾勒出他16岁的模样? 那幅画最恰到好处的地方在于——除了艳丽的红唇和鲜明的黑发,余词还没有上色,甚至线条都有草稿粗略的痕迹。 这就能让阮藏自作聪明地认为:这只是一个巧合。 巧合而已,也许那幅画只是有些像,并不一定是他。 为了转移注意力,阮藏开始翻其他的画稿,他发现余词真的从日常生活中汲取了不少灵感,因为那幅画稿上描绘的,居然是余词曾经跟阮藏推荐过的、“小余”的故事。 只不过画稿的内容,比余词告诉阮藏的,还要多一些,多一些的后续…… 实际上,在小余的成长过程中不乏流言蜚语,一部分居然来自他的母亲。 很早之前就有人说过:“那孩子长成那样,就怕以后学成他母亲的作风。” “你说他家里怎么没人来?” “他父亲……反正没怎么听说过,但是母亲真是声名远扬。你知道他为什么多次转学吗?” 这是小余刚来新学校的第一次家长会。 少年尚未成熟的脊背直直挺立,就像拼命挺直假装没听见的小树,线条流畅的下颚却微妙地绷紧,显示他并非对这场言论无动于衷。 “小余,你过来一下。” 他憋住的气,却在走向班主任的瞬间吐出,肌肉撑着嘴部上扬,这大概还算个完美的微笑。 “你家里没人来家长会吗?” “抱歉,老师,他们都很忙,没工夫来。”其实小余撒了个谎,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青春期刚开始的少年已经拥有挺直的鼻梁,长翘的睫毛在眼睑投射阴影,而眼角则点缀黑小的一点——泪痣,无疑是刚觉醒异性之别的青春期,最美妙的心事。 “这样啊……” 即便是年龄和阅历远超小余的班主任,也会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失神,哪怕,那已经是个成年的男性,班主任只是在想:不知道以后,这张脸又会惹得多少小姑娘心碎。 老师用复杂和怜悯的目光看他,嘴里履行职责地说些安慰话:“你们家……也算命运多舛,爸爸妈妈好不容易生活条件好些,顾不到你也是他们不愿意看到的事,不代表他们不在意小余对吗?” “当然,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情况,也早已习惯了这样复杂而怜悯的眼神,除了…… 在听到围绕在身边的闲言碎语时,还会下意识地僵硬,这是小余花最长时间习惯的事情。 “小余。” 他忽然听到有人喊他,然后少年的一切表情,就在看到身着黑裙的女人那刻,彻底凝滞。 伪装被轻易瓦解,变成错愕的空白,那一刻,小余庆幸他背对着班主任,令他的谎言不至于无所遁形。 而班主任在看到那名传闻中美艳到看不出年龄的女子——即便穿着简约的黑裙也无法掩盖女人的明丽。 中年男子下意识地惊叹,直到女人款步走到跟前才回神。 “老师您好,最近家里有些忙,家长会来迟了,不好意思。” “没有、没有的事,怎么会呢,哈哈哈……” 班主任讪笑道,那时,他好像失去了一名教师的从容,像每一名普通男人面对青春时期的女神那样局促。 某种思想亟待扩散,几乎令班主任飘飘然,他有些失神与手足无措,尽管那是错误的、不合时宜的、有违常理的,但就是这短短的一瞬间,班主任忘记了他早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这是多么恐怖的吸引力,几乎令人抛弃伦理、道德,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然而下一刻,他却感到一阵锐利的视线几乎如雷灌顶,震得中年男人不自然地扶了扶眼镜,几乎有些恼怒地 寻找视线的来源。 不为别的什么,他只是觉得内心阴暗的缺口好像被人窥见了,他不能说出口的念头,隐藏在一层高尚的滤镜下,却在这道纯粹的视线中无所遁形,班主任下意识觉得羞愤。 却发现背后没有别人,他背后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一直站在原地的小余。 与母亲一般美丽的少年直直望向男子,那一刻,班主任犹如被烫到,觉得自己的一切思想都被剥光了置身于一个明明还未成人的少年面前。 那是双不能被直视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在黄昏的照耀下虹膜处隐约可见瑰丽的色彩,却冷冷清清的,恍若对班主任的异状习以为常。 他审视、观察着面前的大人,毫不意外对方会被欲望支配,认真得仿佛潜心研究。 面对这样的眼神,班主任忽然喉咙干哑,眼神逃避地闪躲,几乎用意志力支撑着自己转移话题。 “小余还以为您不来呢,这下他应该不会失望了,夫人,您知道的,这个年纪的孩子情绪都很敏感。” “当然,这正是我赶来的原因。”方情如明丽而从容地应答。 他们又随意说了点什么,班主任便匆匆远离这対诡谲美丽的母子。 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瞬间,小余微不可查地舒了口气,他轻轻蜷起的掌心放松,回望母亲的眼神是竭力遏制住的平静。 “妈妈。”他说,那两个字却全然失去了温度。 很快他就迎来了自己的宣判,因为方情如微笑地询问:“小余,你怎么能因为担心妈妈操持父亲的葬礼太累,就不告诉我,学校有家长会呢?” 那像是一种原谅、宽慰和大人的不计较,但只有小余知道,自己正在被揭穿。 女子的笑容柔和似水,朝小余伸出一只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与女人对视。 她同样静止,就像等着小余自己过去,那一刻,如同一种无声的对峙。 一秒、两秒……少年的手指轻微地动了动,随及收起全部的僵硬,像许多次一样、带着用肌肉牵动嘴角扯出的笑容,毫无障碍地走过去。 十三岁的小余已经有了个秘密——那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总能看到“母亲”背后的东西。 那个女人,哪怕在阳光下,小余仍能看到的、是她背后缠绕的无数血腥浓黑的脸——全部充斥痛苦、嘶喊、凄厉的表情,双眼渗透黑红的粘稠血液,滴落在雾一般的黑裙上渐渐消失。 仿佛那身黑裙,便是极深的血色。 那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十岁左右,本在弥留之际的母亲突然活了过来,自那以后,小余总能隐约听到围绕在那个女人身上的悲戚哭吟。 “呜呜呜……呜呜呜……小词,妈妈在这……” “呜呜呜呜……”它还在哭。 “小余,你发什么呆呀?” “妈妈你哭了吗?” 最开始,十岁的小余天真地询问。 “没有哦,妈妈生病的时候也没有哭呢。” 小余得到了一个温柔的爱抚,却在女人伸手触及脸颊的瞬间微不可查地颤抖——因为,这个“妈妈”的手好冷。 17. 从画里出来 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了,从小余第一次从母亲身上闻到转瞬即逝的、腐臭的气味开始。 他仍然没办法解释自己的所思所想,母亲的身上为什么有腐烂的气味、到底是谁在哭、她背后跟着的无数幽灵般的阴影到底是什么? 小余想要逃跑,然而每当他发觉不对劲时,再看阳光下的母亲,又发现她,只不过是比以前更光彩照人了一点。 喉管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掐紧,在所有人,都沉浸在母亲失而复得的惊喜中,只有小余,不同寻常地发觉什么东西发生了改变。 他找不到证据,所以他试图说服自己。 那是多么可怕的念头,可怕到小余只是想到就会感到绝望。 十三岁以前,他试图说服自己只是个小孩,他的感觉并不一定真实,然而,实际上孩子恰恰是对母亲最敏感的那个。 小余从方情如身上感受不到安全感,起码是现在的“方情如”。 那么努力说服自己的小余,与母亲相处方式的变化却表现在方方面面,譬如母子俩的相处模式越来越像个陌生人,譬如他会下意识地感到恐惧,譬如他终于开始避免与母亲独处。 这些应激反应愈发明显,从小余越来越明显地,从精心喷洒的昂贵香水上闻到即便被香气压制、也无法掩盖的腐臭开始。近乎令人作呕。 小余越来越不喜欢和“妈妈”待在一起,当察觉到母子生疏时,这个家中的男主人就该发挥作用。 因此,小余的父亲曾拉住愈发古怪孤僻的小孩到角落嘱咐他:“小余,妈妈好不容易痊愈,你怎么能不听话呢?” 少年不知怎么解释。 不过后来,父亲切身体会到这个“妻子”的不同。 不知什么时候起,女人的运势愈发不可阻挡,她好像觉醒了什么通灵能力,总之来家里看事的人从路近的邻居,拓展到身穿名牌的先生太太们…… 而这个家的男主人,小余的父亲,则不论干什么事,到最后都会受挫、竹篮打水一场空。 从父亲再次被辞退,这个家的经济支柱,变为一名说难听些就是神棍的女人。 十三岁的小余想到去接父亲那晚,母亲和一名陌生男人单独坐在客厅,哪怕他们只是在交谈,小余仍然用那种直勾勾的眼神盯着男人瞧。 “小情,你这小孩怎么一直盯着人看,看得人不舒服。” 于是,他的“母亲”淡淡地瞥了小余一眼,指使他:“你去把你父亲带回来。” 似乎随着小余与母亲相处模式的变化,他们的家庭关系,也在发生着改变。 父母开始吵架,随后愈发频繁,不知什么时候便发展成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这个家不再因为物质的缘故岌岌可危,甚至没有经济压力,他们想到哪去旅游就去哪里旅游。 但小余再也没出去玩过。 这个家并没有因为母亲的痊愈变好,而是愈发糟糕。 最开始只是父亲工作不顺,而承担主要经济来源的母亲则不知何时更令男人窝火。 父亲总是在说——那些男人明明已有家室,看妻子的眼神却不单纯。 每当这时候,方情如就会告诉父亲:那都是他想多了,他太敏感了,他因为长期与社会脱节而自卑不适,这更扎在了父亲脆弱的自尊心上。 经济支柱的变更意味着话语权的让度,何况方情如说这话时丝毫不念旧情,似乎她病好起来之前,拼命挣钱为她治病、不惜散尽家财的人并不是眼前这个男人。 过去的患难与共、风雨同舟都不复存在。 然而,早熟的小余对这件事并不站队,因为他曾经温和坚韧、深爱妻子的父亲的确越来越离谱。 爸爸开始酗酒,从他意识到,他对妻子的改变无能为力,而自己也愈发无能为力开始。 然后小余试图理解父亲的话,于是,他从那些以顾客之名咨询母亲的陌生男人眼里看到了陌生的欲望,不仅仅是情//色,更是凌驾于情//欲与信任之间的、如同教徒忠诚地信仰自己的神明。 这个神明又如此美丽生动,温香软玉在侧,他们不得不在忠诚之上,演变些复杂的情感。 偏偏,妻子这么做却有个十分正当的理由——那就是挣钱贴补家用。 这一切造就了一个无用的男人失去指责妻子的最后一点理由,只能借由酗酒草木皆兵、无能狂怒。 那时候,小余几乎对那句——去把你父亲带回来无比熟悉。 这让小余常常在想,他们并不像夫妻,而是一个主人,带着她不成器的所属物。 打计程车的路上,小余又听到那声细微的呜咽,从十岁那年就从未停止,总是似有若无围绕在“母亲”身边。 然而,他明明已经逃离“母亲”,又怎么会在计程车上听到哭声呢? 小余下意识观察司机的脸,对方平静的表情彰显:这仅仅是他一个人知道的事情,司机就没听到哭声。 只有你能听见。 紧跟着他上了车,在车上,小余接到一个电话,接通后电流短暂地“刺啦”几声,随后,他听到一声叹息。 叹息声后父亲的嗓音沙哑而凝重,他几乎能想象那个男人颓废的脸,而对方颓丧的声音里混合无数风声,似乎已经飘荡得很远,非常远,正在放松地飘荡…… 直到剧烈的刹车声和惨烈的碰撞响起,小余控制不住地瞪大双眼,耳廓里留下的金属摩擦声中混合微妙的粘稠感——是某人的血肉被碾碎,血浆喷溅到碎裂的挡风玻璃上。 他听到自己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来自亡魂的悲吟。 “不!我们逃不掉!逃不掉的!啊啊啊啊!逃不掉啊啊啊啊——为什么死都逃不掉——死都……” 电话听筒里父亲惨烈的尖叫又在刹那间混合呜咽的女性哭腔,“呜呜呜……愿望,是愿望……” “我不该许愿,不要许愿啊……呜呜呜……呜呜呜——” 男声混合女声熟悉得令人发指,它们曾与小余朝夕相处,但现在,终于只剩下小余一个人。 他终于没法装傻。 而在接到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以后,司机大叔催促的声音愈发不耐烦,因为这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一直拿着他那个手机隔这发呆,跟失了魂似的。 “喂,小孩,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要去哪儿?” 小余只觉得自己的喉咙被紧紧扼住,什么话都吐不出来,而手机早在那通几十秒的来电后便自动黑屏。 “不坐就滚!浪费老子接单时间。” 司机大叔暴躁得可怕,将呆愣愣的小余直接从座位上掀下来。 小余一屁股坐到地上,连计程车什么时候开走都不知道,只记得那时候的自己喉咙一阵发紧,有什么东西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失去。 他后知后觉地抱着胳膊,睁大眼睛流泪,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 只有他一个人了。 而不久后,小余就在自己父亲的葬礼上,看到哀伤憔悴的黑裙女人背后多跟了两道身影——一男一女,苍白的脸上表情狰狞,漆黑的双眸流出鲜血。 黑裙女人自顾自地悲伤,憔悴地主持酒驾过世的亡夫的葬礼。 但只有小余知道,那两道飘荡在黑裙女人身后的灰影如此仇恨又绝望地,凝视着她,以至于它们根本忘记去关注另一个孤独绝望的小孩子。 而现在,家长会上的黑裙女人胜利地扬起微笑,牵起十三岁男孩的手告诉他:“爸爸过世了,妈妈也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妈妈。 只有小余知道,哪怕这个“妈妈”充斥着他的认知,哪怕他的记忆、他的一切感知都 告诉自己,那名从医院回来的女子就是他大难不死的母亲。 但其实,他的母亲早就死在了对愿望的信仰里,从母亲在病中说起——妈妈许了愿望,它说一切都能得偿所愿开始。 一切就真正地结束了。 …… 这只是个故事,而诡异的核心点在于,它从不明说什么,只是在正常情节内加入一点点的违和感,营造某种未知。 这就是,阮藏对这篇漫画的全部看法。 然而不知为什么,在看完小余的故事后,对于阮藏而言,他不觉得只是看了个灵异故事,一种悲哀而恐惧的感觉始终萦绕着他。 当阮藏想细细思索明白,脑子里,又仿佛隔着层透明的薄膜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这到底为什么? 也许潜意识早已告知阮藏答案,从手臂不知何时浮起的鸡皮疙瘩开始。 阮藏打了个喷嚏,觉得书房一下变得寒凉起来。 此时正值黄昏,但因为盛夏,温度只增不减,即便开了空调也到不了这个程度。 但此刻,阮藏却如坠冰窖,一股冷风从背后吹过,那一刻,阮藏望向窗帘外虚假的夕阳,亲眼见证世界的光亮是如何在瞬间熄灭。 “呼……” 黑暗中隐秘的存在,终于吹掉飘摇的蜡烛,落到阮藏眼中只是,他终于发觉现实世界的窗外早已一片漆黑,唯余面前的平板散发凄惨的白光。 不知何时,夜晚早已悄然而至,唯有阮藏懵然不知。 他没动画稿,画稿却开始自发翻动、翻动翻动翻动……直直跳到黑裙女人的肖像画,阮藏无声地吞咽,僵硬地从口袋翻出手机。 时间显示夜晚七点半,即便在夏天也是天黑了的程度,所以刚才,他为什么还能看到夕阳? 阮藏不相信自己能在余词的书房看画稿看完一整个下午,并对时间的流逝懵然不知。 他开始翻手机,右上角显示信号全无,这不可能是他欠费的原因,阮藏犹豫着……缓慢而僵硬地打开手机自拍,眼睛却死死盯向平板上、上了色而愈发显得鬼魅的黑裙女人。 只是幅画而已,而自己也只是恰巧在这个下午忘记了时间,即便天黑,也不一定就能碰上什么东西,不是吗? 阮藏盯了半晌,终于确信,此刻还颇具人形的红唇白肤的黑裙女人并不会突然从平板里爬出来,当然,也不会动。 他的视线在此时僵硬地转至朝向身后的自拍——听说,电子产品通常能看到人眼见不到的东西。 阮藏不知道他接下来会不会后悔,然而,在后悔这种情绪涌上脑袋之前,他率先炸起的身体反应却是——他几乎快从座椅上弹起来,下一秒却被狠狠定住,阮藏浑身僵直,他动不了,像被一双冰凉的手摁在座椅上。 后背逐渐传来一阵阴冷感,萦绕在鼻尖的、则是挥之不去的腐烂腥臭,阮藏转不了身,连脖子也只能僵硬地一动不动。 他在朝向自己的手机拍照画面里,赫然看到颈边忽地停了张脸——白白的、如同鬼魅的、鲜红的唇,那是张与漫画稿中黑裙女人一模一样的脸,唯一不同的是,现实中的女人并没有漫画描述的美丽。 因为那张脸白得犹如墙皮,大半张脸骇人地留着大片腐蚀及溃烂的痕迹,从下巴处不断往地面滴落暗红的黏液,漆黑空洞的眼眶也早已失去了瞳仁。 她泛血的红唇勾勒的、唯有浓重的鬼气…… 那张脸有些熟悉,但如今,只会让阮藏想要尖叫着逃离。 身后凭空出现的女人,用青白的手臂牢牢地按住他,令阮藏只能被禁锢在座椅上,一如当初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女人的红唇挂在死白的脸上勾起异样的弧度,漆黑的长发仿佛拥有生命,丝丝缕缕缠绕在阮藏身侧,他几乎觉得自己快被黏稠潮湿的黑发掩埋。 19. “他”很安全 余词似乎有一种刚经历一场惊险刺激的逃亡,从而肾上腺素飙升的既视感,他开始冲阮藏叽叽喳喳。 “我听说那些东西最喜欢制造幻象,让被惊吓的人和自己处于同一频率,这样比较好下手。”余词似乎接受了见鬼的事实,让阮藏不知如何是好。 不儿,你这就接受了? 阮藏想的是:正常人应该很惊恐,半天缓不过来才对吧?!!连我见鬼了这么久都会被吓到耶。 他复杂地看着余词,对方却丝毫不在意,反而边说边打开房间内所有的灯光,动作甚至比阮藏这个撞鬼狂魔还熟练,这是在? “幸好咱们逃跑的意志足够坚定,才没有被那东西影响到,不过说起来,那玩意怎么那么像我漫画里的……”说到这,余词终于开始后怕。 不过,“诶,你怎么一句话不说?”你指阮藏。 余词像才发现阮藏始终缄默不言,只怔怔地站在原地。 而阮藏整理了很长时间的语言,最后却只苍白着脸,放弃般干巴巴地说:“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见面了。” 余词,“???” “啊?!为什么?!怎么忽然这样?!” 邻居直接素质三连,迷茫上前捉住阮藏的手,余词问他:“你是不是被吓傻了,开始胡乱说话?还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阮藏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确言语混乱,不过应该还没到连意思都表达不清的程度。 他退后一步,神色疲惫地拧着眉心,对余词说道:“我很感谢你即便碰到这种事情,也在拼命保护着我,可你没发现吗?那东西是冲着我来的。 “远离我吧,余词,这是为你好。” 余词却睁大双眼,反驳道:“可那明明是从漫画里跑出来的!” “怎么关你的事呢?!要说,那也是我画出来的,怎么能说是拖累……” “不,你不明白。” 阮藏深黑的瞳孔直直望向余词,竭力绷紧的表情显示其不过在虚张声势。 他干脆摆烂了,与其抱有希望、心有戚戚,还不如坦白算完,这样不上不下的算什么意思? “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那天,我要拒绝你来别墅过夜吗?” 余词脸上一片红一片白,就像不知名的心思被单方面戳穿,还没个缓冲的地带。 他嗫嚅,“大概是因为你……还没准备好?是我唐突了。” 阮藏却没有害羞的神色,只是一字一句道:“不是的。” 余词,“……” “你听说过这片区域的传闻,那我现在告诉你,那些闹鬼的传闻并非全是空穴来风,而我这次回来,也只是因为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你说。” 余词深吸了一口气,就像阮藏一会不论说出什么,他都做足了心理准备。 阮藏,“???” 这家伙居然还不跑?! “我回来,是因为我是一个被诅咒的人,我被恶鬼缠身,现在你知道原因了?” 他冷冷地,好像只要自己先摆出放弃的姿态,就能够让余词率先放弃,到时候阮藏就能够告诉自己:这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余词在这种事情上都会明哲保身,他自然并非良人。 连退缩的理由,阮藏都想好了。 他说:“不久前,我被一些奇怪的东西缠上,中间也找过师傅……” “而我之所以回到这里,只是为了找寻源头,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招惹了什么,它们一直缠着我,而原本闹鬼的区域仅限于我家别墅,可是你看看,直到你和我待在一起,厄运,终于也拖你下水了吧。” “阮藏……” 阮藏看到余词复杂的表情,有些痛苦地闭眼,“你最好相信我说的话,然后不要再靠近我,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到此为止吧,余词。” 他本来就不打算将别人拖下水的,阮藏的心渐渐冷却下来,心绪是前所未有的明晰。 对,实际上,他和余词,只是刚认识不久、萍水相逢的普通邻居而已。 情绪渐渐平复,阮藏想了想,终于记起自己是干嘛来的。 对头,他不是来照顾余词的吗? 阮藏无语地扶额,相信这时候的余词,应该也对他很无语。 “抱歉,你帮了我,我还一通发泄情绪。” “说起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下午不是还在睡觉吗?怎么从床上起来了?” 阮藏伸手想试探余词额头的温度,被对方皱眉避开。 余词也是真生气了,本来就生病,好不容易兴奋一场,却被劈头盖脸地泼了冷水,不仅被发“好人牌”,那个人还自说自话,根本不顾他愿不愿意。 罪魁祸首伸着手尴尬地停在半空,阮藏若无其事地放下,又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他点点头,了然道:“你现在应该不想看到我,我去拿体温计,说起来生病虚弱的时候,也很容易遇到不好的东西……” 到时候,阮藏就会打包余词生命中所有的脏东西,一起麻溜地滚蛋。 他感觉衣摆被扯住,阮藏若有所思,往下看了一眼,他看到一双白皙的手,再往上,余词一脸不爽。 阮藏试探性地扯回自己的衣服,扯不动…… 真走了你又不乐意。 余词的眼神有些焦躁,一阵飘忽,就是不看阮藏,嘴里说的却是:“你就这样宣告结束,这对我而言公平吗?!” 他几乎有些恼羞成怒、无理取闹地扯着阮藏的衣摆,令阮藏不知何时因为药物而变得不太敏锐的情绪,轻轻颤了颤。 显然阮藏犹豫了,他听到余词在背后轻声感叹:“明明才刚刚遇见啊,真是胆小鬼……” 余词说得是事实,一下戳中了阮藏敏感的心脏,他也气了起来,甩开余词的手,喊:“我才不是胆小鬼!” 阮藏没有再因为渴望温情,而陷入另一个陷阱,他明明有在好好跟余词分析利弊得失,是余词不明白这件事有多么可怕。 “真是狗咬吕洞宾!” 这下恼羞成怒的成了阮藏自己,他话说出来才发现自己好像骂了人,对上余词似笑非笑的表情,更是彻底红温。 不管你了! 阮藏转身就走,久违地闹起小脾气,气鼓鼓的,变成一只耳朵拼命冒热气、两颊绯红的瓷娃娃。 他又气又急,又不像全然气余词,慢慢地有点心虚,只想赶紧跑走。 下一秒却被余词拦腰抱住,一口气上不来,阮藏被余词半抱着拖出门内,余词哄他:“先不要闹脾气啦,家里是不能待了。” “我们今晚先住宾馆吧。” 阮藏,“……” 这是个充满建设性的意见,但阮藏一时无语,像个河豚,愤怒地瞪着余词。 他眼睛尤其的亮,跟委屈哭了似的,隐隐含有水色,整个人都被月色照得透亮,白得泛光。 他甚至忘了问余词,这么偏的地方,要到哪去找旅馆。 “你放开我!你不是发烧了吗?!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阮藏仍然挣脱不开,听到余词闷笑了一声,好像有时候,是余词愿意放开他,他才能从对方温热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鼻间敏锐地嗅到那股子甜蜜的味道,阮藏彻底败了,逐渐回忆起面对“黑裙女人”时,余词拼尽全力保护他的那个拥抱。 这下彻底老实了,他睫毛乱眨一句话不讲,顺着余词的力道被塞进副驾驶。 “诶,你有车。”阮藏发现了华点。 居然还是辆白色保时捷。 < p>他坐到车里,闻到一股焚烧的檀香味,阮藏摸着真皮的座位不合时宜地感叹了一句,“画漫画居然能挣这么多钱,简直是暴利,我怎么没听说现实中,有你这么有名的漫画家呢?” “另外,你车里的熏香,怎么是股檀香味?跟去寺庙上香似的。” 阮藏承认他有在故意挖苦余词,然后余词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是嘛,这车这么好?那还真是谢谢了。” “你在说什么?谢谢什么啊?” “谢谢……我妈。” 余词一字一句地说:“这都是我妈烧……哦不对,是我妈给的,感谢她让我继承了这笔不小的资产。” “哦,对了,我名下其实还有别墅几十套、豪车几十辆、资产数百亿,就是银行的物价有点通货膨胀,不过也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他到底在说什么呀,阮藏越听越糊涂,忍不住吐槽:“还几百亿呢,说得好像天地银行的物价似的!” 说完深觉不妥,阮藏望了眼窗外的荒郊野岭,打了个寒颤。 但余词好像觉得这个笑话蛮有意思的,莫名龇着雪白的牙,笑了下。 他忽然越来越困,越来越困,身边的余词侧脸对着阮藏,在阮藏眼中,就变成了,连带余词俊秀的侧脸都开始左右乱晃。 阮藏拼命想睁开眼,但上下眼皮就跟沾了胶水似的,开始打架。 好像有人轻轻在耳边说了一句:“乖,睡一觉吧。” 他终于获得了赦免,干脆脖子一歪,昏睡在副驾驶。 阮藏隐约觉得还有事情没讲完,譬如余词究竟要带他去哪?又譬如,他和余词究竟算怎么个事儿? 他们好像闹掰了,又好像没有闹掰。 一瞬间,阮藏只是昏昏沉沉的,那股子檀香味,盖过了好闻的花蜜香,他坐在车上晃晃悠悠,犹如堕入一个黑甜的迷梦。 等意识过来,阮藏感觉自己似乎是躺在了哪个旅馆的床上,他清醒了,只觉得身上无比沉重,活像穿了一身浸透冷水的衣服,被窝也并不暖和。 眼皮酸得很,阮藏睁不开眼,眯着的时候,感觉眼前一片漆黑,不安全感令肌肉瞬间紧绷,在身体开始预警之前,温热的体温却逐渐从背后靠近,随后扩散…… 阮藏被抱住,病毒一样的安全感随着体温逐渐扩散,让大脑误以为一切安全。 他正待说些什么,身后之人却立马回答: “这里是旅馆,我开了足足两个小时,才找到了一家,这附近真偏,我开始后悔为了灵感,租住在香榭丽舍别墅区附近了。” 熟悉的声音,原来是余词。 大脑好像在接触到余词的声音那刻,便病态地宣告一切安全,阮藏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忽然听到余词问他:“你想说什么?” 余词的声音还有些沙哑,阮藏才想起来,这个人感冒后还陪着自己折腾。 阮藏的心里难得升起了一丝愧疚感。 “你……” “算了先别说。” 阮藏,“……” 他被得寸进尺地抱住,余词把腿都缠在他身上,跟个人形藤蔓一样,热得阮藏心跳加速。 “也别怕被传染。”余词又说。 “总之,咱们今晚是相依为命了,你别想赶走我。” 阮藏对着清幽的月光眨了眨眼,他忽然想到自己对余词发泄的焦虑,他告诉余词自己被诅咒了,他告诉了余词一切…… 余词连鬼都不怕…… 不,好像拉着他逃跑的时候还是挺怕的。 阮藏撇了撇嘴,有些想笑又用力憋住鼻酸,也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好像某样事情的答案在这一刻不攻自破。 他做足了抽身的姿势,但余词从未预备过离开。 20. 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姐姐,今天的午餐有虾仁滑蛋吗?” “嗯,阮藏?” 小护士已经实习了好一段时间,也慢慢跟1612号、那名叫做阮藏的男孩熟识。 刚开始,他是看起来阴森森的,但随着精神状态的正常,阮藏已经看起来不那么阴恻恻了,只不过还是有些苍白清瘦。 实习护士走到阮藏身边,没忍住捏了一把对方满脸的胶原蛋白,“太瘦了,多吃点才好呢。” “虾仁滑蛋?等着,姐姐今天给你打一大份!” 阮藏轻轻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然后乖巧地坐回病房,话少得可怜。 小护士叹了口气,有时候想引他多说些话,总是不能成功。 1612号休学了半年,不过上学早,也没什么影响,最近精神类药物也一点点停了。 据医院观察,阮藏的确在慢慢好转,预计不久就能够回归正常生活。 继阮藏的父亲、继母、哥哥相继去世后,母亲梁语冰女士成为他唯一的亲人。 梁女士于一年前再婚,丈夫是企业高管,条件很不错,早年丧偶后独自将儿子拉扯大。 两人也算是新婚燕尔,这大半年,却因妻子与前夫的儿子没办法时常见面,梁语冰更是憔悴不堪、以泪洗面。 综上,不是所有人都对阮藏的好转乐见其成的。 因为所有人都开始了全新的生活,他是被扔在旧时光的迷路小孩。 不过阮藏好转后,梁语冰还是常常来看望他,表现得十分拘谨。 可以说,阮藏的心理疾病磨灭了梁语冰大半的母爱,可阮藏毕竟是从小宠到大的孩子,看着终究是不忍心。 但真让梁语冰把阮藏接回她与现任丈夫的家,又让她左右为难。 出院前夕,梁语冰亲手为阮藏做了丰盛的一顿,他没吃住院餐。 那天,阮藏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好,惯常没什么气色的脸上都红彤彤的,嘴唇润润的,微微翘起,一口一个“妈妈”。 还是小孩子呢阮阮,还不太习惯自己一个人的生活。 纵使嘴巴上再恨父亲阮全生,心里总归是依恋的,所以阮藏经常借无理取闹和尖酸刻薄来发泄自己的情绪。 从来没有人接住他的情绪,或许是有的,他的坏脾气大多留给了一个人。 吃着吃着,阮藏就察觉到梁语冰话里有话。 梁语冰一边说“刚搬新家最近忙”,一边说“他祁叔叔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弟弟最近在叛逆期,有时候连她的面子都不给”。 “小阮最近要出院了是不是?你转学到附近的七中吧,妈听说七中的宿舍都是单人宿舍,环境很不错,小阮快高考了吧,不如寄宿一年好好复习。” 阮藏动筷子的手放缓,连带梁语冰的话也跟着凝滞,空气中充满了尴尬的气息,他放下筷子,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母亲。 母亲脸上带着某种心虚与逃避,他长卷的眼睫轻轻颤动,实际上,从父母离婚那天,两个人光明正大地讨论阮藏的归属却没有一个人询问阮藏的意见开始。 一切就都有了答案。 “妈,谢谢你。” 阮藏有点慢半拍,脑子是刚吃过药的迟缓,“谢谢你替我着想。” 梁语冰满脸惊讶,然后阮藏若无其事地再次动筷,“我落下了不少课,再去学校算是跟着下一届复习,住校确实能节省不少时间。” 他满口感谢却没什么表情,阮藏碰壁太多,不太想展现自己的真实情感。 有些话更适合烂在肚里了,比方说,阮藏知道梁语冰不想要自己进入她的生活。 记忆中的母亲惊喜地摸了摸他的头,“小阮一定要好好学习呀。” 语气居然有道不尽的感谢。 她感谢阮藏是多么的善解人意,好像从前那个被宠坏的小男孩再也不见,也不会有人想念。 阮藏机械地吞咽,吃不出食物的味道,默默咀嚼自己不知如何形容的情绪。 梁语冰高高兴兴地回去了,阮藏望着母亲的背影,听到耳边一个声音在问,“阮阮想回去住吗?” “那不是我家。” 他的脑子好像能记些事情,不再浑浑噩噩的,下意识往声音的来向张望,似乎能看到一个幻觉似的黑影。 阮藏隐约觉得这不对,他是不是又产生幻觉了,他又犯病了? 他不太想吃药,怕吃完药,那个一直陪伴他的声音就彻底消失。 “唔,阮阮还是想要家人陪伴的吧,这种感觉,我也经历过。” “可那又不是我家。” 黑影晃了晃,凑到阮藏耳边,他听到了一丝风声,它说:“没关系,我有办法。” 他的阮阮变得有点笨笨呆呆的,不太灵动,所有的小情绪都因为受伤蜷缩起来,眼神也开始空泛,因为总得不到回应,而选择压抑自己的感受,就连想要陪伴这一个小小的愿望,也难以说出口。 好吧,那好吧。 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会在意阮藏的情绪。 “阮阮,向我许愿吧,你想要回去住吗?” “许愿?” 阮藏迷迷蒙蒙的,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脸小小的,露出全然依赖的神色,声音也软软的,圆而黑的、像小动物的眼睛就那么看着人,一下就激起了对方的保护欲。 “不要这样看着我哦,是犯规的。” “唔……我没有啊,我看不清你。”阮藏委屈地嘟哝。 他明明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到身边模糊的一坨。 “暂时看不清吗?没关系哦。” “你先向我许愿吧,向我许愿嘛,好不好?我想让阮阮开心啊。” 阮藏感觉有人捧着自己的脸,又像没人,那种触感十分飘忽,并不真实,他就跟喝醉了一样。 他轻轻皱眉,唇尖上一点红,可爱得要命,“那好吧,你要让我开心哦。” “好哦。” “那我许愿,我想要,想要一个家……” …… 梁语冰接阮藏出院那天,现任丈夫祁继钦破天荒地跟她一起过来。 原本打算带着阮藏的东西,直奔学生宿舍,再不济,给他点钱,在外头租个房子,也算尽了点大人的心意。 但祁继钦莫名提出,“要不还是让小阮住咱们家吧,家里又不是没有房间。” 梁语冰当场愣了,过了会眼圈泛红,被祁继钦搂住肩膀安抚地拍了拍,没有多说话。 阮藏歪着头,听到身边有个声音在说:“奇了,我还什么都没做呢,这算愿望成真吗?” 他一个没忍住,很灿烂地笑出来。 “阮阮笑了吗?那就算是我实现的愿望吧,好不好?” “好啊。” 阮藏轻声说着,没懂言语的分量。 因果在此刻,又缔结了一轮。 阮藏正式住进了祁叔叔的家,祁叔叔对他相当客气,但阮藏的情感代码拥有底层逻辑的缺陷,所以怎么样,都没办法和祁叔叔真正变得亲近。 他连与母亲的相处,都变得怪怪的,不过同住一个屋檐下 ,彼此相敬如宾,就是很不错的关系了。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祁叔叔在叛逆期的儿子,比阮藏小两岁,正在念高一的——祁奕澄。 那小子正在叛逆期,打架、逃课无所不为。 搞得祁叔叔也很无语,根本管不下来。 而最近祁叔叔再婚,又因为新婚妻子和阮藏的事耽误那么久,祁奕澄觉得自己的存在受到了挑战,对阮藏和梁语冰吹胡子瞪眼睛的。 这个场景似乎在哪里看到过。 阮藏眨眨眼,面前的男孩穿一身黑色冲锋衣,头上带了根运动发带,衣领竖起来恨不得遮住嘴唇,显得自己不好惹,五官精致锋利,冷白皮,漂亮得有些尖锐,眼神很不耐烦,充满领地被外人入侵的不满。 祁奕澄清了清嗓,以调笑的口吻说出阮藏的痛处,“你就是梁阿姨那个精神有问题的儿子?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小澄!” 阮藏静静地看着他,毫无波澜,祁奕澄顿感自己被忽视了,当场“砰”地摔碗,“你这么看我是什么意思?!” 他以为阮藏在挑衅他,谁知道阮藏生病后,看谁都是一副看碳基生物的表情。 眼前的“碳基生物”有起跳的嫌疑,阮藏看到妈妈和祁叔叔一瞬间难看下去的脸,不死不活地开口:“不好意思,哥哥眼睛有点毛病,祁奕澄对吗?对不起啊。” “你看看你哥哥,哪有你这么不懂礼貌的。”祁叔叔顺势指责起儿子。 阮藏不管,也没放心里去,自顾自地动起筷子扒拉饭菜,尽夹祁奕澄面前的大鸡腿,一个不给他留。 他一道歉,反倒显得祁奕澄这厮很没有礼貌(本来也没礼貌)。 祁奕澄筷子一扔,不吃了。 阮藏就奇了怪了,饿也是饿自己,这小子长得还行,脑子却不太行。 想当初自己对父亲的未婚妻撂挑子,那都是坐在饭桌上,恶狠狠地盯着他们吃了整整两碗呢! 何必为了让他人不痛快,就饿死自己呢,简直得不偿失。 说阮藏精神崩溃吧,他偏偏清楚得很。 而祁奕澄撂挑子不干,抱着他那篮球屁颠屁颠地去耍帅,让阮藏一下就想到了自己。 不过那时候,他没有像这个愚蠢的弟弟一样饭都不吃,就跑去篮球场演青春片,用有型的姿势“砰砰砰”地打篮球以宣泄自己的不满。 而是坐在餐桌上,冷脸指使那个女人的儿子给他夹菜。 没想到有天,他阮藏长大后,就成了哥哥,同样被视为家庭的入侵者,真是天道好轮回。 不过祁奕澄还是比阮藏想象中要聪明一点的,甚至比阮藏亲妈还要警觉。 俗话说,最了解自己的不是朋友,而是敌人。 阮藏就奇了怪了,为什么自己视某人为仇敌,却根本不了解他,恐怕,这才是阮藏最终失败,一辈子都忘不掉“哥哥”的原因所在。 祁奕澄了解他到什么程度呢,知道阮藏哪天要去医院,还知道他吃药的顺序和次数,更重要的是。 从阮藏进家门的那天,祁奕澄就感觉这个人身上好像带着一个毛骨悚然的东西,偶尔经过,就像一阵冷风似的刮过,阴恻恻的,加上阮藏无机质的眼神,莫名造就了一种非人感。 不过当时,领地被入侵的愤怒还是占据了大脑,祁奕澄才没大在意。 好奇害死猫,这让阮藏浑身都透着股神秘的气质,相处时间越长,祁奕澄就越想知道,这个便宜哥哥活人微死的外表下到底隐藏着什么,他开始越来越关注阮藏…… 21. v我50听“复仇大计” 心情正常、状态正常、上课正常、进食正常。 这位新来的大哥阮藏和每一个高三的学生一样,日出而作、日落也没息。 阮藏成绩还行,眼睛又大又黑,皮肤很白,嘴唇是浅粉色的,乖乖穿着校服,像棵安静俊秀的小树。 他从不跟男孩们疯,文文静静地跟在身后,这类斯文腼腆的个性,偏偏很受女孩们的喜欢,不仅如此,连许多男生也不嫉妒他,到哪都像带门面看板似的带着 无聊得让祁奕澄几乎要放弃这个毫无异常的找异常游戏。 但有天祁奕澄在家,阮藏不知道。 那天他爸本来想带着一家人,当然了,祁奕澄本质上不认可梁阿姨和阮藏是一家人,他爸想带他们出去放松一圈,正好学校放假,也借此拉近彼此的关系。 不是他喜欢的场合,祁奕澄直接拒绝。祁奕澄说他要找同学打篮球,但是阮藏也没去,说下周要月考了,还是留在家看书。 祁奕澄才不信这家伙会复习呢,纯粹不想跟他爸出去罢了。 最后去的就梁语冰和他爸俩人,成二人约会了。 无所谓,祁奕澄会偷偷跑回来。 打什么篮球打?又不玩唱跳rap。 对此,阮藏一无所知,秀丽的少年正坐在阳光照不到的楼梯上,旁边似乎放了只插着一支蜡烛的蛋糕。 远远听到几声说笑,少年的声音,像磨砂风铃碰撞的声响,清透又带着沙砾的。 “哈哈哈哈哈,是吗?那你……” 祁奕澄循声望去,阮藏似乎在跟某个人说笑,他的第一想法就是:阮藏居然带人回来了? 就知道这个便宜哥哥没学习! 只见玄关处,一名清傲精致的少年,正偷感极重地换拖鞋,像生怕阮藏听到动静似的。 祁奕澄只是在想,阮藏这家伙,居然真当这里是自己家了,还敢带人回来,懂不懂分寸感?! 他定要出现,然后破坏气氛地嘲讽一番,让阮藏、阮藏的朋友脸上都过不去,看他们还好不好意思留在家里。 祁奕澄又想阮藏这么受欢迎,还在那聊得那么开心,却从没见他对自己笑过,总是一副死人脸给谁看呢?不会在偷偷谈恋爱吧。 这个年纪的恋爱是一项敏感又引人注意的话题,抱着一点点的看热闹和绝大部分的好奇,teenager拉上卫衣的帽子套头,掩耳盗铃地进行了掩饰,祁奕澄直接蹲在墙角。 而另一边,阮藏却语气轻快得恍若撒娇。 “生日快乐哦,你说生日歌?要听吗?好幼稚……” 祁奕澄有些惊讶,因为,他从来没在这个哥哥脸上见到过那种表情——阮藏雪白的脸上染上淡淡的绯红,长而卷曲的睫毛垂下盖住眼睛,微微笑的模样,有些羞赧。 确实像谈恋爱啊,人呢? 人机哥哥扬起双眸,无知无觉地坐在楼梯上,对着空气,捧起放在旁边的蛋糕。 阮藏端起插了一只蜡烛的红茶栗子蛋糕,兴致勃勃地跟“眼前人”介绍,“我可是特意去蛋糕店定制的,上边的巧克力都是你的名字呢。” “十八岁生日嘛,肯定不一样,你说我?还要几个月成年吧,我比你小几个月来着?” 阮藏端着蛋糕陷入沉思,浅棕色的伯爵红茶奶冻盖了一层特调栗子泥,固体巧克力斜着插在奶油上,那上边的字母是——Y@#_i 好吧,祁奕澄没看清。 带着发带的少年眯着眼,上身前倾,为了看阮藏究竟在给谁过生日,险些从角落掉出来,急忙扶住墙角,又撤回去了,被吓晕。 阮藏浑然未觉,忽然说道:“还是要唱生日歌?那好吧。” 犹豫了瞬,阮藏还是答应,有些羞涩地清了清嗓,不太熟练地用尚在变声期略带沙哑的嗓音哼起了“happybirthday”。 沙沙的玻璃音,还蛮好听的,祁奕澄听着听着摇头晃脑,猛然回过神,不对。 这不对吧…… 阮藏哼完歌,忽然很开心地对面前的空气欢呼:“祝你生日快乐!吹蜡烛吧。” 鬼给你吹蜡烛哦。 不知名的角落,祁奕澄表情愈发复杂,眼睁睁看着阮藏对着空气自导自演。 半晌,像为了回应他,摇摇欲坠的蜡烛被一阵风骤然吹灭,似乎真有看不见的人正与阮藏面对面,吹灭了生日蜡烛。 蜡烛熄灭那刻,祁奕澄寒毛炸起,再看阮藏,他就像在跟人分享蛋糕,阮藏问:“好吃吗?” 蛋糕的浅棕色一点点灰暗下去,明明是勾起人食欲的奶油,不知道为什么,骤然挥发了一股不太新鲜的色彩。 祁奕澄对灵异不是很感兴趣,也并不热衷恐怖电影,但眼前,阮藏一派天真的言行,浑然未觉面前空无一人,自顾自地为祁奕澄上演了一场灵异纪录片。 然后阮藏还说:“咦?为什么是送我礼物,不是你生日吗?” “哇——是风铃!” “提前庆祝你的十八岁生日哦,阮阮。” 阮藏黑亮的瞳孔中,正倒映一只青白的手,那只了无生气的手拿了串白蓝晕染的风铃,只是瓷器白色的部分有某种融合进纹理的古怪粉色,下边则是用红绳坠着的明黄色卡纸。 其实阮藏觉得风铃的配色有点奇怪,也并不漂亮,但不知为什么,他很欣喜地接过,“谢谢你哥哥,如果我今天收了礼物,能不能和你同一天生日呢?” 啥?哥哥? 祁奕澄表情愈发复杂起来,没想到阮藏幻想里的,居然还是个男生! 他下意识紧紧了帽子,双手拉着衣领将脆弱的脖颈包裹,喉结滚动,又悄咪咪摸回鞋柜,换上运动鞋,悄咪咪出了门。 直到跑出门,祁奕澄才撑着膝盖喘息,将憋着的气彻底吐出,他快不能呼吸了。 少年迫不及待地掀了帽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击视频播放。 视频里,阮藏的歌声莫名空灵,悠悠荡荡,像独自歌唱的寂寞幽灵。 祁奕澄听不下去了,像炸毛的猫,头发都快炸起来。 这左不过是阮藏又犯病,看到了什么奇怪的幻觉,但祁奕澄脑袋里循环播放着阮藏说的话:吹蜡烛吧。 蜡烛真的被一阵风吹散了。 他打了个寒颤,祁奕澄立马摁了暂停键,像抓住什么把柄,满脸坚定地握住手机。 祁奕澄只是觉得,阮藏压根没好。 虽然看起来和正常人差不多,没人的时候,却又悄悄犯病。 这下,他终于有理由把阮藏赶回疗养院。 实际上,祁奕澄也不是非得把阮藏赶回医院,他就是不想让阮藏踏进自己家,而且阮藏一走,梁阿姨肯定又要奔波于照料有大病的儿子。 这下家里又没外人了,哈哈哈。 真好,他觉得特别好,祁奕澄真是个小天才呀。 很好的主意,令上头的激动一下冲淡了对诡异的恐惧,祁奕澄甚至说服自己,他是在为阮藏好。 对呀,这货压根没好全,万一在家里惹出事故怎么办?精神病砂仁又不犯法,他可太害怕了。 祁奕澄很快告诉自己的父亲,如他所料,祁继钦开始不相信,因为阮藏最近的检查精神状态都很稳定。 好多次,还是由祁继钦陪着去的。 然后祁奕澄打开手机视频,展示阮藏不正常的“罪证”。 父亲望向视频里神神叨叨的阮藏,露出复杂的神色。祁奕澄为此得意洋洋。 过了会,祁继钦像下定某种决心,摁了暂停键,紧接着删除视频……欸!删除!!! 祁奕澄夺回手机,很生气地瞪着老爸,“爸,你删我视频做什么?!” “奕澄,我知道家里的 新成员让你很难适应,爸爸以前忙于工作,很少关注你,所以你就心理不平衡,想用叛逆的方式引起注意,这都没问题。” “爸爸为忽视你道歉,可是你梁阿姨为你哥哥的事憔悴不堪,阮藏的心理很脆弱,爸爸得好好照顾他,那孩子失去了父亲,受了刺激,他……” “他脆弱?我就不脆弱?!” 祁奕澄一点就炸,立马吼出声,“哪有父亲对其他人的儿子,比对自己儿子还亲!你还删我视频!” 儿子满脸委屈,一下削弱了青春期的叛逆感,祁继钦不知道该怎么说。 等他意识过来,祁奕澄就已经进入了叛逆期并拒绝和他交流,在梁语冰没到来以前,父子俩就难以在同一个空间共处。 如今为着有外人在,祁奕澄青春期好面子,还不怎么和他吵架,大多时候横眉冷对家里的所有人。 一团乱麻的关系,好不容易稳定下来。 祁继钦扶额,几乎能够想象,祁奕澄再冲动一点,把阮藏犯病的事捅出去,梁语冰又要难受,阮藏就更受不得刺激了。 为此,他选择顾全大局,“小澄,爸爸先跟你道歉,但是这事我权当没看见,阮藏我也会重新带他去检查,这件事,你就不要告诉你梁阿姨,也不要让你哥哥知道。” 祁奕澄快气炸了,扯着嘴角冷笑出声,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出来。 他冷冷地说:“说到底,你还是更在意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子是吗?” “你是不是早就忘了我妈是怎么死的?!” 此话一出,直接激了逆鳞,更像一道软刺横亘在父子之间。 祁继钦脑袋一热,双眼通红,抓着茶杯就要扔,祁奕澄不躲不避,大有你有本事砸死我的意思在。 男人咬牙,愣是硬生生将茶杯抓起,扔了过去。 白瓷杯砸向祁奕澄旁边的墙壁,晕染开一片冒着热气的水渍,祁继钦一拳砸在桌子上,满眼血丝瞪着祁奕澄,祁奕澄也不遑多让。 “别跟我提你妈!” “怎么?你连她手术都不在场,人去了还赶不回来,还不让我提她?” 这动静把梁语冰惊上来,进了书房,看到乌眼鸡似的父子俩。 也把阮藏惊了上来,担忧地望了祁叔叔一眼,紧接着上来看祁奕澄热闹。 那天的最后,以祁奕澄“砰”一声把门摔得震天响结束。 祁奕澄离家出走了。 祁继钦气得不行,嘴硬道:“走!让他走!都别拦着!” 阮藏,“……” 多么熟悉的矛盾。 阮藏才不会去找祁奕澄,孩子死不了。 但是他记得,好像自己闹离家出走的时候,总会有人找到他,卖笑脸、哄着、劝着,把阮藏劝回去。 而另一边,祁奕澄不觉得自己有错,始终中二地觉得错的是这个世界。 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人人都喜欢那个神经病阮藏,只不过外表看着正常而已。 对,祁奕澄和祁继钦唱反调,每次都能吵得脸红脖子粗,说不了几句话,但不代表祁继钦就能直截了当地抛下他,留他一个人停留在母亲去世那天,然后理所当然地迎来人生的第二春,还白得一个好大儿。 报仇!他要报、仇—— 祁奕澄在酒店躺了几天,他爸的秘书天天装路人制造偶遇,就为了看他有没有出意外。 那又如何,难不成秘书睡觉都能跟着他? 祁奕澄决定搞票大的,既然祁继钦铁了心要偏袒那神经病,万一阮藏自己受不了想走呢? 对,没错! 阮藏脆弱人人都想保护他,那他祁奕澄就不脆弱了吗?为什么都没人在意他? 他还比阮藏年纪小呢!不就是长得比自己柔弱一些吗?!装什么绿茶! 他要搞票大的,祁奕澄要搞票大的!! 22. 管好你的嘴 又是一个晚自习,阮藏慢吞吞收拾书包,教室早已空无一人,他整理的动作停顿,坐在座位望着窗外,像等什么人。 无神的双眸倒映在玻璃窗上,半晌,苍白漂亮的剪影忽然绽开一个明丽至极的微笑。 阮藏看着玻璃,那分明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他微笑地说:“你来啦,哥哥。” “来接我下课吗?” 少年歪了歪头,一派天真。 他像在跟什么人分享今天的趣事,其实也没什么趣事,枯燥的复习生活好像只有——嗯对,今天又考试了。 “你说我想考哪个学校?哥哥以前想考哪个大学来着?” “你看我是不是又进步了?我真的觉得自己越来越聪明,以前成绩算中等偏上吧,基础还不大扎实,玩心大。” “可是你看我现在,我觉得月考应该能考前五。” “唔……选择题算错的不算。” 他得意扬扬地跟身边的人分析,头头是道,说起选择题失误的五分惯会“扬长避短”,和身边的人说得笑了起来。 实在是阮藏现在的生活充实而平静,他不再千方百计和什么人较劲,也不用耗费心力面对日常的天翻地覆,他很难再去分散精力,就连祁奕澄单方面的针对也不能。 阮藏说得兴致勃勃,忽然听到门口“咚”一声,他的话瞬间暂停,脸上有来不及收回去的笑意。 原来是值日的女同学还没有回去,站在门口与阮藏怔怔地对视,而“咚”的一声,正是她手上拎的垃圾桶掉在了地上。 阮藏心情不错,连带女生面上的一丝恐慌都未曾察觉,他走过去询问,“需要帮忙吗?” 女同学拎起垃圾桶一溜烟跑三尺远,“不用了!阮藏,你这么晚还没回去吗?早点回家吧,我要回家了!” 对方情绪稍显激动,阮藏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同学拒绝了他的帮忙,他也就随她去。 扎着马尾的女孩迅速消失在阮藏眼前,阮藏没听到的,是女生小声地嘟哝:“原来阮藏会自言自语是真的啊……” “我对精神病其实没什么偏见。”每个人都会这样说,女生也不例外。 “但是……亲眼看见他对着空气说说笑笑的样子,怎么这么渗人呢!” 异常、不符合常理的事,在人类的经验中意味着危险,天生就让人恐慌。 阮藏有天回教室,听到一群人聚在一起悄声说了句什么,恍惚间听到一句,“嘘,来了来了。” 前前后后的人迅速停口,间或有数双少年少女的眼睛,带着恐慌乃至好奇盯向阮藏,但当他们真与阮藏对视上,又迅速别过眼,明摆着有问题。 来了,是因为他来了吗? 在说他吗? 阮藏没问,一声不吭坐回座位,那些目光若有实质,通通黏在他的背上。 未成熟的心智纯真,却有着天然的残忍,这种残忍没法掩饰、没法包裹在一层蜜糖之下,因此,他们直接试探。 人类的友好基于同类,而阮藏是异端。 还有一句名言是,人类,其实是很喜欢看热闹的生物,只要那件事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诶,阮藏,你有时候会不会幻想自己在和什么人说话?是怎么办到的,自问自答?好学生真会玩。” 一双好奇的眼睛望着阮藏,那是班里的刺头,染了一头黄毛,阮藏和他不熟,从前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如今,黄毛斜睨的目光竟隐隐含着恶意。 他天然地觉得好学生装模作样,这个刚转学过来的小白脸不仅学习好,还讨人喜欢,更装模作样了。 黄毛勾唇邪笑,站在阮藏座位旁点了点桌子,“我听宋雨童说,你那天晚上还对着空气自说自话……” “周瀚海!”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站起来,满脸羞红,又气又急地对着黄毛,“你瞎说什么呀!” “瞎说?不是你和学委她们八卦,说阮藏这儿有点毛病。”黄毛故作无辜地指了指了脑袋。 阮藏朝声音望过去,马尾辫女孩,正是那晚摔了垃圾桶的值日生。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女同学,那女生面皮薄,自己也觉得背地里说人不好意思,如今被黄毛当众戳穿,气得埋头在桌上哭了起来,引得身边的小姐妹纷纷去安慰,顺带着指责起黄毛。 “背后说三道四,还怕别人说?”黄毛还是那副老子没错的表情,好整以暇地看阮藏热闹。 “说呀,你是不是脑袋有点问题?还是精神病?太可怕了阮藏,要不你还是回家看看吧,精神病砂仁可不犯法,你今天吃药了吗?” 黄毛表情夸张,搞得好像阮藏马上就要发神经拿刀举着他。 精神小伙整个忘乎所以,下意识去拉旁边空置的椅子,想要坐在阮藏身边跟他对峙。 阮藏漠然地望着他,像看着一个死人,默默握住了水杯,打算兜头给黄毛浇一头水。 过分活跃的蠢货是时候冷静一下了。 “嘶……是不是不小心戳到你的痛处了?不好意思哦。” 有班干看不下去,厉声让黄毛回自己位子上去。 黄毛铁了心要让阮藏当自己无聊生活的调味剂,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说来也怪。 那椅子跟自己长了腿似的,黄毛用力一坐,直接往地上一滚,分明是平地,他却像是整个栽了下去,额头“咚”地着地,身体诡异地扭曲,被人拧麻花似的,手骨“咯吱”一声…… 等黄毛迷迷糊糊反应过来,额头上居然有个坑,淅淅沥沥的血水糊住眼睛,四周全是尖叫,他也吓到了,咋咋呼呼地喊起来。 “啊啊啊!我的头!!!” 众目睽睽之下,却没人注意到黄毛诡异的受伤方式。 班干去找老师,连马尾辫女生都停了哭泣,大片人围住黄毛,哪怕这人再欠揍,半大的孩子见了血,此刻都放下偏见,围了上来。 只有一个人例外。 阮藏漠然地坐在位子上,抚摸着心脏,那处规律的起伏显示——他毫无波澜。 他的情绪坏掉了,不知道害怕、不知道悲伤、甚至没办法生气。 阮藏坐在座位上,栽倒的黄毛忽地停止尖叫,愣愣地与他对视。 他的眼神忽然凝在一点,盯着阮藏,又不像盯着阮藏,他在害怕、在恐惧,像过于惧怕以至于发不出声的野狗。 黄毛嘴里忽然呜咽出声,明明有很多人围着他,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人, 待在空旷寂静之地,而阮藏的背后,似乎模糊地凝成了一道黑影…… 周翰海听到耳边传来一声阴冷、充满恶意的嗤笑,“是不是不小心摔到你的头了?疼不疼,真不好意思~” 反正,他也不是刻意,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对他人的精神凌迟之上。 黄毛趴在地下,耳边却飘进来一个满是嘶哑的嗓音。 它说:“管好你的嘴。” “喂!周瀚海嘴巴也在流血!!怎么回事?!” “我的天呐,他在咬自己的舌头!!!” 惊呼逐渐从四面八方响起。 …… “周瀚海受伤前跟你产生什么争执了吗?” 办公室里,班主任与阮藏面对面。 “班长不都跟您说了吗?” 阮藏面色不改,“我没动手,教室里有监控。” 不信就看监控。 半晌,阮藏都没再说一句话,徒留班主任与其干瞪眼。 班主任焦头烂额地叹了口气,“行吧,你先回教室。” 黄毛周瀚海家里有点背景,故而横行霸道,是个刺头,谁也管不了他。 那天,贵妇状的周瀚海妈妈指着阮藏的脸骂,“就是他害了我家小海,就是他!你看他那眼神,这小孩眼神就是个死的!肯定是他使的坏!” 纵使胡搅蛮缠,监控录像、目击证人,却纷纷指向周瀚海涉嫌霸凌挑衅同学不成,反拾把米。 对此,阮藏毫无波澜,活人微死。 周边都是看热闹的人,高一高二的学生趴在窗户上往下望,一楼的干脆出门围成一圈,阮藏甚至在看热闹的人群里,看到了不知所措的祁奕澄。 那贵妇见阮藏不为所动,一下发了狠,怨毒地伸着做了美甲的手,恨不得戳进阮藏眼睛里去。 “我都调查清楚了,你死了爸爸,连带后来的继母和她的儿子都被你克死,你全家都被你克死了!现在又要来害我儿子,你是何居心!” 这句话出口,阮藏呼吸微滞,歪着头,灵魂仿佛刚刚回归地球。 生病后,他经常做出这类表情。 情绪是迟缓的,但到来时,便疾风骤雨。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回忆起那种感受,他已经出院很久了。 阮藏的脑袋开始循环播放那句话:“你全家都被你克死了!你这个害人精!!!” 他的眼神逐渐失去焦距,随后,开始剧烈地呼吸…… 少年手脚僵硬地揣兜找药,脑子跟团了一团浆糊似的,身边的人开始飘飘荡荡,连带议论的声音也忽远忽近。 阮藏腿一软,近乎跌倒,天昏地暗。 然后他被身后的一股力道撑了一下,看到祁继钦和梁语冰开车过来。 听到贵妇指着阮藏骂后,祁继钦当场怼回去,“周妈妈,凡事要说证据讲道理,阮藏没有动手,监控都是看得到的,如果你还要胡搅蛮缠,就跟我的律师谈吧。” 周围的声音像潮水般褪去,窒息的感觉好像缓解了一些。 阮藏眼前不再一片黑一片白,他咬着唇,被母亲牢牢搂住,满脸苍白地望向对面——祁奕澄由无措到愕然,既庆幸又不太情愿地,望着自己的父亲。 23. “哥哥”,是真的 祁奕澄没想把事情弄大,半大点孩子才学会和父亲唱反调。 他是想把阮藏赶走,但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 在周妈妈怨恨地咒骂阮藏那刻,他的关注点并不在周妈妈话里的、阮藏的私隐。 祁奕澄震惊地望着体面的大人将没有证据的脏水往阮藏身上泼,他更没有想到,揭穿阮藏有精神问题,会造就如此强烈的蝴蝶效应。 一切都按计划发生了,又超乎计划以至于难以控制,祁奕澄终于意识到,他确实搞了票大的。 祁继钦不是删除了阮藏自言自语的视频嘛,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叫备份。 备份像病毒一样被传播出去,最开始,祁奕澄只不过想要阮藏离开。 可是事情发展到现在,又好像不完全是他想要看到的。 …… 阮藏第二天失去了他的同桌。 在发生周瀚海事件后,阮藏回到教室,第一时间看到同桌搬走自己的东西。 他说:“阮藏,我眼睛有点近视,想让老师给我调近一点的位置。” 同桌有些慌张,用欲盖弥彰的解释掩盖心底的避之唯恐不及。 趋利避害是人类的天性,阮藏不意外。 搞笑的是,所有的人,都在刻意维持正常的假面。 忙碌的学习令所有人没空思考,他们仍然在上厕所都难的课间迎接一场又一场的模拟考,抽空和同学说说笑笑。 变得,只是所有人,下意识在阮藏进教室的瞬间既好奇又惊惶的打量。 没有人说,更没有直接表达的歧视,但阮藏走到哪里,哪里的声音就会小上一片。 他的身边从好奇地围了很多人,到只剩下自己。 “周瀚海还在家躺着吗?这也太恐怖了吧。” “嘘,小声点。” “我家里有会看事的人,上个周末,我把这件事跟他说了,他告诉我阮藏身上可能跟了……所以最好不要得罪他。” 阮藏,“……” 已经越传越离谱了。 他还是不太明白周瀚海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他的座位被单独安排在窗边,阮藏望向窗外,他们走廊的灯忽闪忽闪的,偶尔发出“刺啦”的电流声。 有学生在上课五分钟前跑去厕所,经过走廊都要大吼一声:“这破灯能不能修一修,闪得跟闹鬼似的!” 苍白的、不断闪烁的电流被另一种磁场干扰,阮藏目不转睛地盯向正对自己的窗口,隐约望见那片轮廓似的黑影影影绰绰地飘荡在灯泡下方。 阮藏撑着下巴忽然前所未有的严肃,他在想:这个黑影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耳边有个声音在问:“你在看什么?” “在看你呀,在看着你。” “哥哥,你说人会不会幻想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他用只有彼此能够听清的声音,轻声说:“我以前一直觉得是自己的病没好,我天天都吃药,可是我仍然,能够看到你……” “你说,这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哥哥……我是说,余词,你回来了是吗?” 阮藏情不自禁地伸手抚上窗户,却没有丝毫害怕,那团黑色的阴影闻言,更隔着玻璃围绕他苍白的指尖狂乱地舞动,扭成一团不太成形的云雾。 “真聪明,我的阮阮,你高兴吗?” 哥哥能为你惩罚任何人,只要你需要。 在得到回应后,阮藏深吸一口气,半天没吐出来,激动得整张脸都开始泛红,心脏像坏掉那样“砰砰”直跳,黑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阮藏,你怎么还望着窗户发呆?” 阮藏不得以收回眼神,转头发现班主任困惑地望着他,提醒的眼神指向桌上的试卷。 原来课间五分钟早过了,班主任选择用剩下的晚自习并课间进行一场模拟考,只不过卷子传到阮藏的时候,他正盯着窗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无法自拔。 阮藏克制地取出水笔,近乎颤抖地将卷子展开,低下头却轻轻笑了,半晌,又没忍住悄悄抬头,害怕自己在做梦。 再次确认流状的黑影并不是幻觉,他忽然不想动笔,激动得满脸通红,瞬间将班主任的话抛诸脑后。 “阮阮,要好好学习哦。” 黑影晃了几下,自觉打搅了阮藏,一下飘没影了。 阮藏握笔的手攥紧,眼神焦急地四处寻找,忽然发现稿纸上平白多了几道熟悉的字迹:好好考完试才能看到我。 他的心一下定了,又开始深呼吸平复激动的心情,堪称恐怖、目标明确地在试卷写下既定公式。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没有比现在更轻松、更思路清晰的了。 阮藏一笔一划地写下物理公式的时候就在想:他不管这个回来的余词究竟是什么,回来就好,只要余词回来。 只要他回来,不论想要报复、还是想要折磨,阮藏都无所谓了。 …… 阮藏身边一下安静下来,这点祁奕澄是最清楚,他已经暗戳戳观察阮藏很久了。 最开始是听高三的人说起现在没人敢接近阮藏,说他虽然长相漂亮,却浑身古里古怪,虽然吸引人但也挺让人害怕的。 然后祁奕澄亲眼见证阮藏一个人坐在食堂吃饭,像自带冷场气质,他周围的座位方圆几米空无一人,与初时的受欢迎截然不同。 祁奕澄渐渐觉得阮藏也没什么不同的,只不过开始受欢迎了点,其实……他也长得不差的。 少年开始对着玻璃照镜子——即便只是普通的校服,也穿得足够青春,他个字高,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皮肤也白,妥妥的男高。 说到底,祁奕澄也很受班里同学的欢迎,就算不怎么学习,也不耽误有几个女生想跟他搞暧昧,说到底…… 这个世界对建模精致的人相对宽容。 这么一想,祁奕澄又心虚地觉得,把阮藏和班级的关系搞烂了很是不厚道。 阮藏依旧没什么表情地吃饭,但仔细看来,其实有些淡淡的愉悦,非常享受似的。 为什么被孤立成这样、被全校人看了笑话,都能若无其事地逞强? 他在逞强,阮藏一定是在逞强。 祁奕澄开始带入青春期本就面皮薄、好面子,又是作为帅哥的他自己,要是被指着鼻子说是扫把星,他当场就要觉得丢脸死了,要和那人干一架。 干完架还觉得跌面,简直戳破了内心最卑微的一面,都不好意思在学校出现,干脆不上学了吧! 而阮藏居然比他想象的还要好面子,都成这样了,还能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公共场合,被孤立也不表现出来,背地指不定怎么哭呢。 哦对了,祁奕澄最近回家住,都没见着阮藏哭! 他信誓旦旦地觉得,阮藏一定是把在学校的逞强,带回了家,好一个死装男,你的脆弱,我都明白的,和我还装啥,咱俩什么关系…… 诶不对,他和阮藏什么关系? 祁奕澄插着胳膊靠在墙上,流畅的轮廓在沉思时,有过于精致的清冷感,他是适合耍帅的,以至于女生们经过,都要下意识望他一眼。 祁奕澄浑然不觉,直到阮藏吃完饭都离开了,他才反应过来:不行!他得找阮藏聊聊。 可是聊什么呢?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罪魁祸首和受害者还有什么好说的? 祁奕澄低估了自己的脸皮厚度,他居然专门等阮藏上完晚自习从教室里慢吞吞地走出来。 他说:“喂!” 阮藏,“……” 阮藏出门还带点微笑,抬头懵懵地望向祁奕澄,笑容瞬间拉下来。 祁奕澄却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在:哈哈哈,就知道你小子假装坚强,这下被我抓着了吧。 也不知道在兴奋什么,他忽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那个,我今天回家住,想到你还没走。” 阮藏莫名其妙,这货不是离家出走结束回家住好几天了? 难不成他是第一天在这个学校念书?祁奕澄忽然想到他俩同路能一起回家了? 搞咩啊,又不熟。 “嗯。”但是阮藏没有拒绝。 应该只有这一次,阮藏想,祁叔叔是个好人,他对他有些改观,对祁叔叔的儿子也不免带了滤镜。 且忍这一次吧。 “咳,那个……喝奶茶吗?” 阮藏,“?” 祁奕澄拽了拽书包带子,看也不 看阮藏,但能感觉到阮藏正在看他。 他不太能和那双黑亮的眼睛对视,遂又干咳了声,“咳……” “你卡痰了?” 祁奕澄,“……” “不喝奶茶,那吃夜宵吗?高中生能量消耗大又在长身体,会很饿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阮藏总觉得有人在巴结自己。 本来祁奕澄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话,他已经觉得很奇怪了。 “说吧,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吗?” 祁奕澄愣了,等反应过来就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关心你一下也不行?” “无事献殷勤。” 阮藏脸上,还是那副他恨得不行的面无表情,好像自己不论说什么都掀不起任何波澜。 “阮藏,我发现你真不会做人,怪不得你班里的那些同学都疏远你了,拜托,我只是想来安慰安慰你,怎么在你嘴里反而我在干坏事!” 祁奕澄气得不行,当场炸毛,说完却发现,阮藏一直低垂着睫毛没说话,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又立马不好意思地道歉。 转眼发现阮藏没回他,自顾自往前走,已经离他很远,到马路对面了。祁奕澄更觉得自己受到了忽视,气得往前一大步,要追上阮藏…… 直到剧烈的刹车声响起。 “喂!闯红灯,小孩你不怕死啊!” 听到背后的声音,前边的阮藏才停下来,一转头,是个滴滴司机被忽然窜出来的高中生吓到,紧急刹车后,拉下车窗指责横冲直撞的高中生。 司机一边低声咒骂一边光速开车走了,“真怕这个时间点,一群破小孩跟丧尸似的下课。” “破小孩”的脸涨得通红,还要跟那辆出租车竖个中指,“我刚才明明看的是绿灯,你才闯红灯呢!” 阮藏,“……” 他现在怀疑祁奕澄有红绿色盲。 阮藏良心发现地停在原地等祁奕澄,真怕这家伙一时红绿灯不分给创飞了,转眼就听到祁奕澄在身后碎碎念,“我看到的明明就是绿灯嘛,怎么会是红灯呢……” 说着说着,他站在阮藏身边一股凉意袭来,莫名起了身鸡皮疙瘩。 “可能缺德事做多了吧。” 祁奕澄瞬间僵在原地。 “阮藏……” “嗯?” 阮藏困惑地回头,看到原本不可一世的少年满脸惨白,却又有一股被揭穿的无能狂怒,“你都知道了对不对?” “知道什么?” 阮藏有些困惑,很认真地询问着祁奕澄,对方却一下应激起来,“你就是知道了!那你为什么不说?!装不知道耍我呢?你刚才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亏他还愧疚得想来照顾一下阮藏的心情,没想到被耍了。 此刻,祁奕澄没有丝毫对散播阮藏隐私的愧疚,只有被不太喜欢的哥哥戏耍的愤怒。 “不是……” 阮藏不怒反笑,“我知道什么了我?你可真有意思。” 他也不跟祁奕澄客气,毕竟这货要是不跟上来,他今晚心情还是很好的呢。 “从刚才就是你自己要跟上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不知道在试探什么,差点被车撞了又开始发神经,祁奕澄,我现在是看在祁叔叔的面子上才对你礼让三分,不要太得寸进尺。” “那你刚才说我缺德事做多了,不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嘛?!” “什么?” 阮藏觉得祁奕澄越来越不可理喻了,恐怕精神有问题的不是他,而是祁奕澄,“我可以给你介绍几名精神科的大夫,你好像开始幻听了。” “什么?” 这下问什么的,成了祁奕澄。 “我没这么说。” “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说话。” 这次,阮藏不再等祁奕澄,而是说完就走,独留一脸凌乱的祁奕澄思考人生。 阮藏说他没说话,祁奕澄不知真假,可他分明有听到,那声从阮藏身边传来的…… “可能是缺德事做多了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忽远忽近,被风送进了耳廓,不折不扣地扎进祁奕澄的脑子,催化他好不容易压制在心底的心虚。 24. “笔仙” 阮藏料想祁奕澄应该能安全到家。 他到家没多久,梁语冰和祁继钦还关心地问他,那天周瀚海的事有没有对他造成心理上的负担。 阮藏若无其事地摇头,没多久,祁奕澄就出现在他身后。 “没有造成心理负担就好,小阮,最近的学习生活还好吧?不要因此有太大的压力。”祁继钦说。 他还没开口,背后祁奕澄谜一样的目光注视着他,若有实质。 阮藏下意识对上眼神,有些疑惑,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祁奕澄很紧张。 他不知道祁奕澄为什么紧张,半晌,阮藏收回眼神说:“挺好的,我不觉得有什么压力。” 此话一出,祁奕澄长舒了口气,浑浑噩噩地走了,甚至没跟祁继钦打招呼。 祁奕澄从不开夜车,他不会下课还熬夜做功课,尤其是今天,他在简单洗漱后倒头就睡。 很难形容那种心情,好像幻听阮藏对自己兴师问罪后,祁奕澄的灵魂一下被抽走了,整个脑子像蒙了一层什么,他也说不明白。 祁奕澄居然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 好不容易眯上十几分钟,半夜,他似乎听到铅笔戳在课桌上的声音,顿顿的,一声接着一声。 祁奕澄醒了,这层只有他和另一个人一起住,他料定是隔壁的阮藏半夜不睡觉,在那耍铅笔玩。 玛德,有毛病。 祁奕澄被迫从黑暗中清醒,一只手探出去勾手机,被窝外的空气冻得激灵——那是11月,并没有到露出手都冷的天气。 但祁奕澄就是觉得冷,赶紧缩回被子点开手机:半夜2点,阮藏有病。 少年咬着后槽牙,点开社交软件想给阮藏发短信:卷屁卷!这是卷的时候吗?! 退一万步说,一定要学习到深更半夜的话,为什么要戳铅笔戳得别的房间都听得见?! 翻了半天,却没有一个备注是阮藏的,哦,祁奕澄一拍大脑:对了,他根本没加阮藏好友。 艹,他那时候想没必要和没必要的人交流,索性没加。 祁奕澄又想,他应该从床上爬起来,然后去敲阮藏的房门让那家伙安静些。 诡异的是,那天的祁奕澄却并没有那么做,或者说他刚起这个念头,一股莫名其妙的睡意瞬间令他脑袋昏沉。 等意识再清醒,大清早的闹铃给祁奕澄喊醒,他头疼死了,跟听了一夜铅笔戳木桌似的。 右手有气无力地把闹钟点掉,祁奕澄面如菜色,眼底是显而易见的乌青,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想吐,他是不是病了?感觉身体十分的不适啊。 但是没法请假,因为电子温度计显示——祁奕澄的体温根本正常。 这对吗?!祁奕澄忽然想逃学,他生病了,他就是觉得自己生病了。 当他把自己举着体温正常的温度计告诉其他人:“我要请假。” 阮藏背起书包就是那副“你装病逃学”的表情,哦不,阮藏其实没什么表情。 但不知道为什么,祁奕澄只要看到阮藏沉默地打量自己并不说一句话,他就觉得自己一定是被看不起了。 一时的好胜心促使祁奕澄就拖着这副病容坚持上了几天学,他想着周末去医院看看,有没有什么药能治头晕、反胃和精神衰弱的。 祁奕澄终于忍不住了,有天找到阮藏说:“你晚上能不能不要用铅笔戳桌子!” 阮藏,“???” “我没用铅笔。” 祁奕澄一脸不信,“你是不是学习到半夜两点?” 阮藏跟看病人似的看着祁奕澄,“学到半夜两点?不好意思,没这么刻苦。” 祁奕澄插兜,阮藏料定这货不信自己。 他开口说:“你比我更清楚你家的状况,祁叔叔装修房子的时候特意用了隔音墙体,何况我的房间,在你左边的左边的左边,中间隔了两堵墙,就算我半夜真发出什么声音,你也不可能听得到。” bro以为自己有顺风耳。 阮藏说得好像有道理,祁奕澄双手插进头发里,满脸凌乱,他就不明白了,那他半夜每每听到的声音如果不是阮藏,那还能是谁?! 靠,难不成还是鬼? 祁奕澄瞬间面无人色。 等回过神,阮藏又一溜烟走了。 忽然,祁奕澄回过味来,他这是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差,可是阮藏这家伙,哪怕独来独往,却丝毫没受影响。 这算什么?不仅人没赶走,还得不偿失了。 不对,不可能是鬼。 祁奕澄又想,比起鬼,可能还是人更有嫌疑,而人里头,总不可能是他爸吧,梁阿姨也不会犯着没事戳铅笔戳得“顿顿顿”。 那剩下的那个可能,再不可能也是唯一的真相。 就是阮藏! 当然祁奕澄是必不可能承认自己幻听的,他就是觉得,阮藏一定是知道了一切都是他干的,是他把阮藏有精神问题的事情散播出去,阮藏这是在报复他呢,指着给他整疯掉。 他绝不屈服。 祁奕澄都想好了,反正这几天阮藏每天半夜都戳他那铅笔,自己今晚一定得用意志力从床上爬起来。 对了,阮藏精神还有问题,你看有哪个正常人会没事戳铅笔,一戳就是一整晚的?召唤笔仙? 今晚,他必定当场抓获阮藏,到时候,祁奕澄就能跟父亲说:你看,让你把他留在家里,现在问题愈发严重了,他真的影响到了我的正常生活。 这么想着,祁奕澄就不那么憔悴了,带着熊猫眼傻兮兮地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又顿觉丢脸,捂住脸。蒜了,笑一下蒜了。 当夜,祁奕澄再次被一阵有规律的铅笔戳木桌的声响吵醒。 “顿、顿、顿……” 有人坚持不懈地将铅笔扎在桌子上。 祁奕澄的心跳都随着声音的频率愈发加快,他攥紧被子,不知道为什么,今夜的他十分清醒。 少年先小心翼翼地贴着冰凉的墙壁,隔着两个空房间去听阮藏房内的动静。 “顿、顿……顿。” 声音停住,忽然,“顿顿顿顿顿顿……” 频率加快,祁奕澄的心脏越绷越紧,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更近地贴着墙壁,那声音却愈发接近,忽然祁奕澄意识到什么,陡然僵在原地——那就是,那声音似乎不是隔着墙体传来,而是正在他的旁边,是从他房间里传出来的。 意识到这点,祁奕澄喉结滚动,一股毛骨悚然感瞬间炸起,呆如木鸡地扭动僵硬的脖颈…… 他整个人都瘫软了,一瞬间后悔为什么要看。 因为祁奕澄看到,他房间的书桌上,此刻 正坐着一个一身白衣的少年——那是阮藏。 是……阮藏吗? 此刻,坐在桌上的少年赤裸着双足,皮肤异常苍白,一双白中泛着不自然青色的手正握着铅笔,一下一下,戳在他的书桌上。 祁奕澄确实被吓到了,那家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任谁半夜看到这副情景都会被吓到吧。 “喂,阮藏,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我房间干什么?”他鼓足勇气喊了一声。 现在,祁奕澄不再怀疑阮藏犯病,他肯定阮藏就是在犯病! 少年的身影平白无故透着股白光,又不像是月光照到身上,有股幽灵似的透明感。 那确实是阮藏,起码,长着阮藏的脸,身形也是一样的。 它听到祁奕澄的声音,握着笔的手顿住,迟缓地坐在桌上没搭理祁奕澄。 祁奕澄裹在被子里,真的觉得大半夜这样怪诡异的。 他有关门吧?当然没锁,可他不知道阮藏会大半夜发疯跑到他的房间里来,他们平常又不串门的,即便在一个家,也根本不熟。 这太恐怖了,连续五六个晚上,祁奕澄一直能够听到铅笔戳桌子的声音,阮藏坚持不懈。 他难以想象一个人半夜不睡觉,只是跑到另一个人的房间,或者,阮藏会选择在哪天晚上,将铅笔戳进他的喉咙…… 祁奕澄想到白天阮藏一脸正常的模样,反差得十分诡异。 神经病,确实不值得信任。 然后,“阮藏”渐渐抬头,露出一张毫无生气、分外惨白的脸。 白得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他忽然咧开嘴朝祁奕澄笑了一下,祁奕澄看到了,那个”“阮藏”分明双目漆黑、没有眼白…… “啊啊啊啊!” 祁奕澄被吓得滚到床下,下意识拔腿就跑,他再摁门把手,却怎么都摁不开,门锁住了。 “祁奕澄,我好痛啊。” 背后一个幽幽的声音传来,祁奕澄不敢回头。 他听到骨节折断的“咔嚓”声,背后的“阮藏”脖子一歪,举起的双手不正常地扭曲,连腿部也弯折得只剩一层人皮包着。 祁奕澄贴着门,感到背后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好像有人坐在桌子上摔断了全身,一层皮也没办法裹住浆体般的血液,全都沿着桌子一缕一缕地渗出来,越来越多…… 他明明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阮藏”的身体变得破破烂烂的,从烂布一般的衣物里,能看清惨不忍睹的烂果肉一样的□□。 喉管部分被撕扯得一塌糊涂,一条撕裂伤从下巴直直延伸至锁骨,几乎能看到喉部夹杂碎肉的白骨。 “阮藏”就在他背后血淋淋地开口,“祁奕澄,你不是想要赶我走吗?现在我走了,你开不开心啊?” “你把我的视频散播出去,我活不下去了,可是又觉得跳下去的时候好疼,太疼了祁奕澄,我不甘心,你也陪我一起疼好不好?我一个人,我实在不甘心呐……” 祁奕澄软软地贴着门背滑坐在地,浑身都是冷汗,他紧紧闭上双眼,能感受到背后阴冷的气息以及烂肉一般的□□匍匐着拖行,血的热度随着冰冷的尸体逐渐攀上肩膀。 在绝对的惊恐面前,祁奕澄终于忘记尖叫。 它近乎蛊惑地在耳边说着:“祁奕澄,你要不要试试跟我一样,从楼上跳下去。” 25. 上楼 刺耳的闹铃声响了好久,直到一只有气无力的手从被窝探出来,摁了停止,又再度缩回去,像冬眠的鼹鼠,好久没有动静。 另一边,隔壁的阮藏闭着眼睛穿好衣服。 他先套一件白色的毛衣,然后穿上校服,眼睛还是没能睁开,只好去卫生间洗脸强制开机。 等阮藏差不多清醒,经过祁奕澄房间时,却看到那家伙房门大开,窗帘拉着,不知是否为遮光性太好的缘故,整个窗口透不过一丝光亮。 唯一的光源,居然是阮藏站着的门口。 不过以阮藏对祁奕澄浅薄的了解,他一向在意自己的隐私,在阮藏面前总是房门紧闭,因而今早的不同寻常才引起了阮藏的注意。 阮藏在祁奕澄房门口停下来,多看了他一眼。 房间里,祁奕澄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刘海垂下在眼部留下一片阴影,他还穿着睡衣,此刻从床上坐起,但还没开始换衣服,只是呆呆地坐在床上,什么反应也没有。 阮藏想了想,站在门口轻轻敲了祁奕澄的房门,他说:“距离上学还有半个小时,步行到学校大约需要十分钟,你再耽搁下去,恐怕要牺牲掉自己的早餐。” 当然,他也就这么一说,象征性地劝了一下,你就说劝没劝吧,要祁奕澄实在不想上学,阮藏又不是他爸,管他去不去。 阮藏也是没多停留,背起书包就走,背后的祁奕澄则仍旧是什么反应也没有,话都不会说,只是沉默地垂着头坐在床上,看不清表情。 吃完早饭出门的时候,阮藏忽然听到梁语冰说:“今天小澄起好早,比你还早出门呢。” 啊? 阮藏:啊? 他咬住袋装牛奶的包装,在上边留下细微的齿印。 难道说,祁奕澄不是在他洗漱好以后还待在床上吗? 也许早饭不吃就走了吧,一些小小的困惑在心里生起,阮藏没有多想,随口接了一句,“大概想浪子回头吧。” 而二楼房间,原本大开的房门里被子平平整整,仿佛根本没人睡过,祁奕澄也在十分钟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概真如阮藏所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五分钟搞定洗漱,然后趁阮藏吃早饭的间隙走了吧。 还挺快。 …… 实际上你要问阮藏,他在学校独来独往那阵究竟孤不孤单。 阮藏会说不,他一点不觉得孤单,反而比想象的更加安心。 疾病令他关上了与外界交流的窗户,却也让阮藏再不会受到他人的影响,就算有,也是微乎其微的。 他甚至庆幸,因此获得了与其他人看不见的哥哥单独相处的时间。 无需费尽心机伪装成正常人,也不用隐藏自己的不同,现在已经不会有人接近他了。 但阮藏从不缺陪伴,阮藏异常满足,他的心情居然诡异的好。 那天晚上不用考试,难得空闲的晚自习,即便需要将大部分时间花在练习资料上,却仍是高三牲难得的休闲时光。 下课的时候,阮藏的哥哥余词提议他俩能不能上天台看看。 教学楼是有座天台,就在高三的那栋楼上,但天台荒废了好久,没什么装修,更没有多余的安全措施,未免发生意外,校方一道锁把天台锁了起来。 “那门不是锁起来了吗?”阮藏下意识问。 一个轻笑的声音回答:“阮阮是好学生吧,一定不敢偷偷去锁起来的地方对不对?” 阮藏,“……” 阮藏很是莫名其妙,锁就锁了,关他敢不敢什么事儿? 他也笑,久违地被激起好胜心,望着身边的空气说:“劣质的激将法,那你有办法把天台的门锁打开吗?” 激将法劣质,但有用。 身边看不见的存在似乎觉得还蛮有意思的,阮藏几乎能想象那张熟悉的漂亮面孔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他虽然莽,但余词疯。 阮藏认为,如果有一件不可思议且十分疯狂的事,余词一定会比他更先付诸行动,只要那件事,是余词想要的。 五秒过后,身边的东西轻声提醒:“看。” 一眨眼的功夫,阮藏看到用铁门的老式门锁莫名松动,铁门“吱呀吱呀”,竟是被从里头吹来的一阵风缓缓吹开…… 阮藏怔了瞬,他一动,头上的感应灯就开了——居然是昏暗的日光灯,看得出年久失修了。 面前的楼梯口堆满废弃课桌,扑面而来铁锈的气味。 阮藏经过感应灯,能感到昏暗浑浊的灯光“忽闪忽闪”,这确实像闹鬼。 也的确在闹鬼,他想到身后跟了个什么,忽然笑起来,独自一个人缓缓上了天台…… …… 祁奕澄浑浑噩噩了一天。 人吓人真的会吓死人,当然,就连祁奕澄也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人。 也许是从阮藏身上延伸出来的噩梦? 祁奕澄只知道,昨晚,本想当场抓包阮藏的自己,却陡然发觉——每夜诡异的戳桌子声,居然来自自己的房间。 然后他就看到疑似摔碎了全身的阮藏,浑身血淋淋地坐在书桌上。 “阮藏”七窍流血,眼睛没有眼白,深深的眼窝中填满流动的黑雾,满得几乎快溢出来。 它伸出那双不正常折断的手,几乎快掐住祁奕澄的脖子。 “叮铃铃——” 他被拖长的闹铃声吵醒,头疼得像脑子被粗暴地搅乱了一样。 今天的闹钟格外刺耳,好半天,少年才虚弱地伸出手,把半死不活的闹钟摁掉。 祁奕澄从床上坐起来,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自己的房间分外黑暗,沉沉地像压了什么。 他也不明白压了什么,脑子像蒙了一层雾,分不清好赖,人彻底傻了。 祁奕澄好像坐在床上半天没动,门口好像来了什么人,听觉也像隔了层棉被似的,听不真切。 “你再耽搁下去……牺牲、早餐。” 祁奕澄,“?” 或许他应该告诉那个人,自己从不吃早点,就是为了多睡那十分钟,当然了,如果祁奕澄心血来潮要吃,肯定直接吃饭算完,还怕迟到? 没来得及回应那个人,对方便匆匆离去,祁奕澄迟缓地歪头,感觉今天的自己格外木然,像一只提线木偶。 他好像还坐在房间,又好像在那个人离开不久就僵硬地起身、洗漱、出门。 等祁奕澄意识过来,他已经坐在教室。 浑浑噩噩、分不清东南西北说的就是今天的祁奕澄。 噩梦的威力,似乎比想象中更大。 至于为什么是噩梦,祁奕澄被闹钟闹醒的那刻就根深蒂固地认为:人还是不应该干坏事。 正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他就是对阮藏使了坏,才一直惴惴难安,以至于梦里都是阮藏锁命。 下课的时候,祁奕澄莫名其妙走出教室,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走出来。 他像走在走廊,又好像没走在走廊,周围的环境一下变旧,楼梯口堆满了废弃的黄色课桌,祁奕澄上了楼梯,头顶顶着声控的昏暗灯光,感觉灯泡处飞了无数的飞蛾,使光亮忽明忽暗,有明明灭灭的光斑。 上来上去,祁奕澄渐渐发觉,自己好像一直在同一层晃荡,因为他每次经过楼梯口,都会发现堆积的废弃桌椅堆在楼梯口,连位置都没变过。 他像被困在生锈的万花筒,怎么绕都是一样的 祁奕澄呆滞的神色终于有了色彩,浮现出某种慌张,少年吞咽了口唾沫,在铁锈味的带领下,眼前忽然晃过一道身影。 根据校服的颜色来看,那居然是名高三的学生。 慢着,他有些反应过来,从而毅然决然地跟上去,那跟鬼一样飘过去的家伙,从侧脸来看,居然是阮藏! 祁奕澄冲上楼梯,这次眼前的景象终于不再重复,四周空荡荡地“呼呼”刮着风,不知道为什么,周围格外的黑。 照理说学校位置不算偏,怎么的也有其他建筑的灯光才对,但彼时呈现在祁奕澄眼前的场景却不是的。 他发现自己好像站在天台上,从高处看四周,连城市里随处可见的灯光都没有,就像被孤立地包裹在黑暗中。 下一秒,祁奕澄却清晰地看到一个人坐在面前不高的围栏上,玩闹似的晃荡双脚。 过了会,那人似有所感,歪头朝祁奕澄咧嘴一笑,整个瞳孔漆黑空洞,没有眼白,那张熟悉的脸,正 是阮藏。 他笑得令祁奕澄毛骨悚然,半晌,“阮藏”忽然又收回了所有的笑,祁奕澄浑身紧绷,某种预感般的恐慌瞬间席卷头脑。 他看见就在那个“阮藏”变脸后,它忽然在祁奕澄的目光下,轻飘飘地跳下了楼。 “啊啊啊啊啊啊——” 他捂着眼睛被吓到大叫,如果可以,祁奕澄不希望自己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模样被任何人看到。 但他的确被吓得很丢脸。 半晌,祁奕澄没听到任何声音。 应该有什么声音吧,沙包落地的声音、然后是断断续续的尖叫、警车鸣笛声…… 他不断地吞咽,哆哆嗦嗦地扒着栏杆往下看,祁奕澄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去看。 不恐怖吗? 他不知道,脑袋像坏了一样下达指令,躯干则是任其驱使的傀儡。 祁奕澄满脸惨白,扒着栏杆往下看——那里没有惨不忍睹的尸块、甚至没有任何恐怖的画面。 他连楼下的地面都看不清,祁奕澄只看看了一团窝在半空中、窥视已久的黑雾。 云烟似的黑雾几乎沿着栏杆漫上,近乎吞没祁奕澄的脸。 他下意识地闭眼,一股失重感瞬间袭来,祁奕澄感觉自己蹲着的天台好像凭空消失了,现在的他异常危险。 慌乱的少年急忙想要抓住点什么好浮动上来,脚踝处又像坠着千斤重的石子,把祁奕澄往下拖,一点一点地拖。 祁奕澄绝望地感受着下坠,也许不久的将来,他就会粉身碎骨。 濒临死亡的感受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还要清晰,然而下一秒,祁奕澄却被另一双手捉住了手腕。 来人拼命抓住他的手,祁奕澄在用力中感受摩擦的刺痛感。 一个平静的声音喊他:“祁奕澄。” 那瞬间,祁奕澄感觉周围都亮了,四周充斥着楼下的惊呼、警车鸣笛的声响和熟悉的现实的灯光。 似乎没有那么黑了,他想要低头察看,因为现在,祁奕澄感觉自己半个身子都悬空着。 但是不怕死的、拉着他的那个人忽然急促地喊出声,突破那人惯常的漠然。 他说:“别往下看!” 祁奕澄只好抬头,在那刻,看到一张因为用力而满脸通红的、白云似的面孔。 那居然是阮藏。 或许,祁奕澄应该说,这才是真正的阮藏。 他听到楼下是鸣笛,还充斥着熙熙攘攘的讨论声。 失重感令祁奕澄恐慌,只好听阮藏的话不再接着往下看。 他听到有人很大声地讨论:“那个不会是高一的祁奕澄吧?他什么想不开,要跳楼啦?” “就是高一的祁奕澄,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会这样,只知道从下课开始,他就在天台上徘徊了很久,还翻出了栏杆。” “有人喊了老师,他一个人在栏杆站着,忽然滑了脚整个掉下去,幸好有人拉住了他。” “等等,那个拉他的人怎么那么眼熟?是阮藏吧,传闻里的那个阮藏!” 到这里,祁奕澄相信已经有很多人会赞叹阮藏的勇敢和善良。 然而,在人声以外,他似乎还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阮阮救到人了呢,真棒。” 声音的来向居然来自自己的脚下,祁奕澄毛骨悚然,陡然感到自己悬空在七楼的腿部像吊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轻飘飘的,并不重,不足以将祁奕澄拖下楼。 他不知道为什么,余光克制不住地往下张望,只一眼,吓得祁奕澄魂飞魄散。 因为在他的视角里,那是一团黑雾包裹住了自己悬空的双腿,祁奕澄惊愕地察觉原来在不断扩散的墨色中还翻涌着无数痛苦的类人状虚影。 那些模糊狰狞的人脸蒸腾着又立马消散,下一瞬再浮现更多,祁奕澄忍不住想象它们声嘶力竭的痛苦呻吟,而被无数阴影包裹的正中央,唯一一个成形的面孔,正是一个苍白的少年人形。 此刻,那苍白的少年正牢牢抱住祁奕澄的双腿,祁奕澄毫不怀疑,只要底下的东西想,它随时能让他头脑着地。 那张苍白脸正对着上方,恰好在祁奕澄的余光中与其对视,绽开了一个阴森森的微笑。 26. 我要你 那名黑雾中的苍白少年正对着上方,恰好在祁奕澄的余光中与其对视,绽开了一个阴森森的微笑。 那东西的一只眼睛像受到了锐物的损伤,整个眼窝凹陷下去,内里的组织被搅碎得一塌糊涂,而完好的右眼则如此熟悉。 正好与当初“阮藏”没有眼白的、突突往外冒黑雾的眼睛类似,一瞬间,祁奕澄明白了什么。 或许他看到的人从来不是阮藏,不论是深夜坐在桌子上的厉鬼、还是将想他引上来天台的身影。 那东西一步步引导他走上天台,目的是什么很明确了,祁奕澄有些惊悚的绝望,更紧地抓住阮藏的手。 他和楼下所有人一样,在那一刻认定阮藏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勇敢而善良。 只是祁奕澄不知道该怎么跟阮藏解释他所看到的一切。 听说人之将死会看到奇怪的东西,频繁地进入另一个世界,快死掉的人是他,不是阮藏,他默认阮藏什么也不知道。 但阮藏的表情很快恢复平静,祁奕澄听到那东西说话,每呼出一口气,都冻得祁奕澄的小腿像扎在冰窖里。 “阮阮,你要救他吗?” 他听到这句话,祁奕澄才像猛然意识到什么,瞳孔骤缩,紧盯着上方漠然的阮藏。 阮阮,它说的是……阮藏? 祁奕澄从不知道阮藏还有这样一个小名,听起来像亲密的人才会叫,这说明,腿下的东西,也许跟阮藏很熟。 他吞咽了口唾沫,一瞬间成了案板上的鱼。 它继续没心没肺地说:“假如你要当一个善良的阮阮,我能实现你的愿望,让你成为一个大英雄,但阮阮如果只是想除去讨厌的人……” 祁奕澄听到它恶意满满的轻笑,“那我就成为阮阮的共犯,怎么样,想好了吗?” “你看,他嘲笑你、肆意传播你的隐私、揭露你的伤疤,阮阮,我是真看不得别人这么欺负你,不如我们还是把他……” 世界会变得非常美好的。 不会有人猜测阮藏是不是有故意松手的嫌疑,楼顶没有监控,有的,只会是所有人都认定祁奕澄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才掉下的楼,阮藏奋力相救却无能为力。 祁奕澄居然看到阮藏轻轻地笑了,“很好的提议。”他说。 祁奕澄瞬间闭上双眼,心顿时凉了大半。 他等着阮藏松手,要不了多长时间,他就会彻底失去意识,毫无痛苦地死去,前提是,他真的摔死了,而不是半死不活。 “我不是大善人,对他人的事也没那么热衷,但,他爸爸是个正常人。” 阮藏仍然没松手,一字一句不带感情地陈述,“这是客观事实。” 他望着祁奕澄,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的祁奕澄忽然生起了微弱的希望,也许阮藏并不想要他死呢? 当然,阮藏没想要他死,也并不想救他,只是觉得,这与自己无关。 “就当还祁叔叔一条命。” 他说完的那秒,祁奕澄凭空觉得自己的身体有在轻轻往上拖,而楼下,匆匆赶来的老师终于用钥匙打开了生锈的门锁。 说来也奇怪,阮藏上来的时候,门锁分明是开着的,但等到学校发现有学生从天台处坠落,急着救人时,那把生锈的门锁却硬生生卡住了钥匙,怎么扭都扭不开,这才耽误了救援时间。 有位男老师冲上来,帮着阮藏一点点将快晕过去的祁奕澄拉上来。 没人再去思索,两名学生是怎么在落锁的情况下进入的天台,而是拉住虚脱的祁奕澄,预备带他去医院检查。 祁奕澄上来后,也不知是吓得还是怎么,瞬间瘫倒,阮藏再去看时,人已经晕了。 一堆人围着祁奕澄送医院,留下的一名老师照看阮藏,送他下七楼。 这件事他俩的家长还不知道,不过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了。 阮藏下了七楼,就像英雄一样被人注视着,谁也没想到这个文文静静的男生,居然会冲上去救人。 对此,阮藏没什么感觉,只是暗自窝在无人的角落里兴师问罪,“你是故意让我上去的吧?” “祁奕澄为什么会掉下去?” “他脚滑。”第一时间,男鬼狡辩了。 行吧,你说他脚滑,那他就是脚滑吧。 但阮藏其实知道,就连余词,也不是真正想要祁奕澄死的。 …… 继祁奕澄两眼一翻成功晕过去后就一直在发烧,持续低烧,且昏迷不醒。 最后是祁继钦看情况不对,干脆送去了医院。 祁奕澄的血压、心率等各项指标均显示正常,只是有些低烧,也在输液后成功控制了下来。 然而这个人却始终闭着眼睛,像醒不过来似的。 检查是查不出任何问题的,只好给人输营养液,祁继钦和梁语冰两个人都快愁死了。 他们还问阮藏究竟是怎么回事。 事后阮藏问一只男鬼,“怎么回事?” “他的魂还没回来。”这是原话。 啊? 阮藏听不懂,然后余词说:“通常来说,他差点死了,连魂都出走了大半,现在人救了回来,魂却没还反应过来,等过几天就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阮藏忽然想起那天早上,他站在祁奕澄门口说话,祁奕澄都呆呆地坐在床上没有理他。 等阮藏吃完早饭,梁语冰又告诉他,祁奕澄很早就出了家门。 那么出家门的假如是祁奕澄的身体,那阮藏看到的,呆坐在祁奕澄床上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他没有很惊讶,他已经接受了身边的幽灵,哪怕到现在,阮藏仍然看不清余词的脸。 要是放 到以前,阮藏一定会说这货就是在瞎扯淡:他和他妈一样,都完美地继承了上个世纪的封建迷信。 可现在,阮藏却觉得,也许这个世界真的有人类难以触及到的规则之外,对此,他只能保持敬畏。 日子还在继续,三天后,祁奕澄仍然没醒。 阮藏在学校的日子,却世俗意义上的好了起来。 他的风评反转得相当轻易,就连阮藏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不知道谁提出:“你们不要再传谣言了,如果说阮藏身上有神秘力量让周瀚海受伤,为什么没有人说,高一的祁奕澄还是阮藏救回来的呢?在座的各位有这个能力吗?还不都是在看热闹?” 阮藏:谢谢,没这么有能力,全靠家属。 可缠绕在阮藏身上的谣言,居然因为这一次“见义勇为”而不攻自破,且逐渐转化为普通人对心理疾病者的包容与理解。 “本来就是周瀚海欺负人家新同学吧。” “虽然阮藏有心理和精神上的问题,但生病又不是他的错,而且他并没有伤害任何人,我亲姐也有过这种问题,直到现在都要长期服用药物。我知道她每天吃药的时候有多痛苦,难道大家也会讨厌自己的亲人吗?” “我们为什么不能对本心善良的心理疾病患者多些包容心呢?” 阮藏,“……” 谢谢,好像也没那么善良。 他的身边又开始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重新热闹起来,好像精神病这回事,彻底从大家的脑海中消失了,毫无芥蒂。 阮藏也不明白为什么,但它会告诉他:“因为阮阮天生就是要被所有人喜欢的。” “我希望,有很多人一直陪着你,这样阮阮就不会寂寞啦。” 这不对,阮藏想纠正它,只要有它在,自己已经不再寂寞了。 “即便没有我在,我也希望,阮阮永远不会孤单哦。” 什么?它似乎话里有话。 阮藏想问如果不在,那它要到哪里去,却被岔开了话题。 “唔……虽然有这么多人陪在你身边,可是阮阮最喜欢的……” 它预备吐出“人”这个字眼,却可笑地发现,自己已经不算人了,瞬间尴尬地顿住。 半晌,才补充道:“我是说,就算有很多人陪在阮阮身边,但阮阮最喜欢的……要一直、一直是我哦。” 阮藏没有回应它,实在是就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现在是一种什么感情。 他只知道意识到哥哥回来的那天,自己到底有多开心,这种开心笼罩在疾病的阴影下,阮藏却仍然需要极力才能够克制他几乎快冲出胸腔的喜悦。 他只知道他需要余词,不论是以哥哥还是以任何形式的身份留在身边,这个道理,从生身父亲离世那天,阮藏就该明白的。 他太迟钝了。 27. 谁是恶因? 祁继钦和梁语冰是在整件事发酵了一轮才得以窥见冰山一角。 信息差就是这么可怕。 为此,夫妻俩商量着带阮藏再去医院一趟,作为孩子的母亲,梁语冰应该安抚阮藏的情绪。 他们一同望见阮藏在视频中不知道在给谁过生日,显然不是阮藏自己,日子不对。 “哥哥。”阮藏在视频里喊。 祁继钦以为阮藏只是在普通地幻想,又再次发病。 这些日子,他本就因为祁奕澄的事焦头烂额,此刻面容憔悴,又觉得自己忽略阮藏。 这视频也许梁语冰不清楚,但祁继钦却清楚得很。 他怎么想,也不会想到自己的息事宁人会换来儿子的触底反弹——祁奕澄竟是将继子犯病的视频散播到了学校。 祁继钦难以想象这让本就有心理问题的阮藏承受了多大的压力,而自己每每问起,他总是什么也没说。 他觉得最近,自己的确将所有的心力都放在昏迷不醒的祁奕澄身上,忽略了这个继子,这件事,梁语冰自然也有权力知道。 “我没想到小澄居然这么对阮藏,我很抱歉语冰,是我没照顾好他。” 祁继钦有些愧疚,却没有直接对阮藏说,他并不想用这类敏感的事刺激阮藏,但他却不知道,也许阮藏发病的契机并不在此。 只要有那个契机在,阮藏就永远好不了,当然,也不会闹。 然而,当现任丈夫满脸愧疚地跟自己道歉,并承诺本周末就带阮藏回诊,那时,阮藏的母亲梁语冰却像灵魂出走了般,在发呆。 “我觉得或许该带小阮去别的医院治疗,正好小澄也没什么进展,不如把他们一起送去京市……语冰,语冰?你有听到我说什么吗?” 梁语冰的脸色发白,半晌才回过神,艰难地对祁继钦微笑着说,“都可以,你做决定就好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她的丈夫体贴地搂住她的肩膀,“你的脸色不太好,最近为孩子们的事操劳,真是辛苦你了。” 大多数时候,祁继钦需要兼顾工作上的事,所以大多数时候,是梁语冰照顾昏迷不醒的祁奕澄。 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居然背地里欺负了阮藏。 祁继钦有些心力交瘁,但他也明白,这个时候他更不能倒下,梁语冰需要他。 “不辛苦不辛苦的。”梁语冰呐呐,过了会,随意敷衍了丈夫一句,心不在焉地回了房。 她特地瞧了阮藏一眼,就连梁语冰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 过去的附骨之疽似乎死灰复燃,梁语冰恨这一切,却不得不承认,过去的一切在她的灵魂中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以至于她望向阮藏,如同像望着过去的遗产。 视频里的阮藏是他生病以来从未有过的开心,梁语冰承认她在阮藏生病的时候没有尽到责任,甚至在现任丈夫面前对阮藏的存在含糊其辞。 阮藏总是在找不存在的哥哥。 作为过去与现在的链接人,梁语冰清楚地知道阮藏在说什么,后来阮藏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再也不闹。 她本以为是一切向好的征兆,却清晰地望见视频中的蛋糕——用巧克力拼凑的英文字母无比显眼。 余词。 他在给那个不再存在的孩子过生日,原来阮藏从没好起来过。 梁语冰很不想把事情往那方面想,这让她瞬间联想到不美好的回忆,因为她的前夫就是对这类事情信以为真,最后才让那个女人趁虚而入。 过去的一切都像潮湿的梅雨季,她想要挣脱却发现每个角落都渗透着水滴,直到将梁语冰整个人围困在密不透风的潮水里。 但这只是个意外,梁语冰在安慰自己。 她并不会像前夫一样愚蠢,信奉怪力乱神的东西,而被吸取的教训,却无意中成为每个人心里最深沉的执念,有意无意地进行着心理暗示。 …… 这个家如果还有一个人保持开心,那就是阮藏。 更诡异的是,他人愈发憔悴,阮藏就越来越顺。 他没心没肺地过着他平静却幸福的日常,屏蔽所有人,像待在水晶球的小王子。 阮藏偶尔会去看祁奕澄,但大多是因为母亲梁语冰正好在照顾祁奕澄。 那天,阮藏被祁继钦带去医院检查,拿到了一份结果不错的报告。 祁继钦没告诉阮藏,为什么没到复查的日期就要去检查,也没告诉他,自己跟医生都说了些什么。 但医生说要观察一段时间,所以应该不是重要的事。 他没出问题,他的生活在好好继续。 阮藏决定半夜奖励自己,家里安静得连个鬼都没有,因为梁语冰留在了医院,祁继钦也去照看祁奕澄。 某种自由的空气令阮藏分外愉悦,晚饭只有他一个人,他用空气炸锅炸了点鸡腿,简单弄了些饭菜。 有“人”莫名感叹,“好香哦,我第一次做饭的时候,就难吃得要死。” “那当然,我比较聪明嘛。”阮藏也没太客气。 但是它没告诉阮藏,自己第一次做饭还起在小学,父亲因为去医院照顾母亲而忘了做饭,余词饿得不行,只好不太熟练地摆弄着那些厨具,最终成功地煎糊了一整颗蛋。 “对,我的阮阮太聪明了,反正一个家只需要一个聪明人,我就不用啦。” 阮藏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下来,心说你小汁好意思说自己笨吗?心眼可不少。 他有些脸热,莫名岔开话题说:“可惜你吃不到。” “对了,要怎么做你才能吃到呢?烧给你?那不就糊了。” “噗哈哈哈。” “倒也不用烧给我。” 它说:“会吃得到的,但不是现在。” “现在,就让我看着阮阮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吧。” 阮藏正想笑着说些什么,忽然听到哪里传来了一些动静,声音从门口传来,而家里只有阮藏一个人,到底哪来的动静? “也可能是老鼠。” “哪来的老鼠,都有好好在做清洁。” 它意味不明地轻笑,什么也没说。 阮藏开始蹑手蹑脚地接近没开灯的门口,玄关处是长长的走廊,黑暗时显得莫名幽深。 他轻轻走过去,声控灯立马亮了,照到一个影子映在地面,居然是本在医院的梁语冰。 “妈。”阮藏上去喊她,梁语冰的灵魂都如同被抽离,愣愣的。 他又喊了一声,“妈,你回来怎么不说一声,也不开灯?” 那观感就像是梁语冰刻意跑回来,躲在暗处偷偷观察着阮藏,但被发现了。 母亲的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却很快用“照顾祁奕澄有些累了”搪塞过去。 她越过阮藏,“小阮吃完饭就早点休息吧,要把碗筷收好,最近东西有些乱放,也怪我最近忽略了你……” 其实阮藏想说,他做饭一直有好好把东西收好,碗筷都放在该放的地方,难道说……是他忘了? 他望着母亲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梁语冰有些僵硬。 阮藏并不知道,此刻的梁语冰需要掐紧手心,才能够勉强遏制住失控的情绪不至于失声尖叫。 因为她进门的瞬间就看到了。 阮藏在说话,阮藏真的在和不存在的人说话,真实得就像死去的人重归于世,但这是不可能的,除非那孩子成了…… 不,不不不不不…… 梁语冰痛苦地闭眼,这不是真的,她不是前夫,她不会相信那些,那不过是方情如破坏她家庭的借口,自己不是已经明白了吗? …… 阮藏感觉梁语冰在观察自己,每当他望过去,梁语冰又会说没什么事情。 某种自由一经察觉便消散无踪,阮藏再也不能长久地一个人待着,或者随时随地和余词说话。 这让他有些郁闷。 有天,梁语冰忽然神情复杂地问他:“你跟那个孩子关系很好吗?” “谁?” 梁语冰说出那两个字眼时,阮藏呆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因为,梁语冰实在很少跟他说起有关过去的事,遑论破坏她家庭的女人的孩子。 “小阮,你和那个所谓的哥哥,你们关系很好吗?” “为什么想到问这些?” 阮藏面无表情,有些过于严肃,以至于梁语冰不知犯了什么禁忌,她还是很怕阮藏发疯的。 “没什么,就是想到彼此相处一场,想去祭拜一下。” 如果那个叫余词的男孩来得及长大,他现在应该18岁了。 没错,阮藏也要18岁了。 梁语冰掩饰般收起恍惚的神色,“小阮快要18岁了吧,在妈妈身边成年,生日那天想要吃什么呢?最近,是妈妈忽略了你。” 她说着走进厨房,并没有在意阮藏的回应,其实阮藏小声地说了句“栗子蛋糕”。 因为上次那个蛋糕, 是阮藏专门排队预定的,自己都没吃到,已经被鬼尝了一口,彻底不能吃了。 梁语冰的动作,又在走进厨房那刻凝滞,也许是最近情绪压抑,再加上发现阮藏不对劲,接连一系列的事件挤压,梁语冰的情绪都快要爆炸了,却还要拼命在阮藏面前假装无事发生。 某种程度上,和祁继钦强撑地在她面前微笑是一样的道理。 一点小事都会拖垮这种情绪,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阮藏,我不是告诉过你,厨房的东西要收拾好,你一下吃不了那么多,为什么要全堆在这里?!” 面前的观感不仅仅是差,甚至是有些猎奇了——一块黏糊了血丝的生肉正放在白瓷碗中,布满不规则的创口,像一个刀功不好的人,左一划拉右一划拉地切肉,却更像被不明生物撕咬似的,灶台上全是散落的生米粒。 阮藏下意识开口,“这不是我做的。” 他每次都有好好收拾。 “不是你还会是谁?这个家从昨天开始,就只有你一个人,阮藏,你为什么要说谎?!” 梁语冰忽然歇斯底里地摁住阮藏的肩膀,俨然忘了阮藏算是一个精神脆弱的病人。 这个家真奇怪,逐渐笼罩在压抑的氛围里,要把所有的正常人都逼成疯子,而原本的疯子却如鱼得水。 “你说呀,你快说呀!妈妈又不会怪你,不会做饭就不会做饭,是妈妈去了医院没有顾好你,你为什么不说这都是你的错?!” 阮藏看到梁语冰眼眶里的泪,那时候他就想问母亲:是不是在她眼里,这个家的厄运其实一直与他有关? 他是过去的产物,是梁语冰失败婚姻的代表,还与诡异的灾厄有关。 为了安慰母亲,或许,他该承认这一片狼藉都是他干的,他发神经地吞食生肉,把家里弄得一塌糊涂,所有的事情都能用合乎逻辑的方式找到答案,只要没有他,一切都会好转。 可是凭什么?到底要他承认什么呢? 人是不会吃生肉的。 阮藏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都没能说出口的认罪,直到母亲崩溃地将额头埋在他胸前的衣襟。 他的目光动了动,终于认输般承认,“对不起妈妈,这都是我的错,我不会再乱扔东西了。” …… 是的,阮藏认错了,但一切并没有好转。 梁语冰越来越觉得这个家里像存在着另一个看不见的人。 有时候,她总能听见饮水机在无人的深夜自动运转放几个小时的水、冰箱总会自己打开、“吧嗒吧嗒”的脚步声持续不断,水痕从厕所延续到客厅,留下不规则的脚印。 在某天,只有梁语冰和阮藏两个人在的时候,梁语冰忽然主动提起这件事,她问阮藏是否听到每晚的声响。 梁语冰的面色过于苍白,眼下有显眼的乌青,是睡眠不好的象征,也许她早已忍不住要问,却碍于祁继钦在场。 哪怕阮藏精神有问题是谁都知道的事情,梁语冰却诡异地害怕,他人特别是祁继钦注意到阮藏的问题。 有时候阮藏也在想,也许梁语冰害怕的,不仅仅是他的精神问题。 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阮藏只是又缩回了自己安全宁静的壳子里、以至于更加漠然。他不再主动去医院找梁语冰,甚至梁语冰回家也不会迎上来。 阮藏在安静地扮演正常,这不正是梁语冰想要的? 面前的母亲容颜憔悴,黑色的眼珠大而呆滞,也许是理智回笼,也许是后悔上次的行为直接导致了阮藏的疏远。 梁语冰试图当一回正常的母亲,勉强保持着亲和,起码问了阮藏一句,“这些天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前天饮水机放了好长时间的水,地毯都不能看,还有、还有啊,昨晚有谁洗澡吗?出来要穿鞋哦,走得地上到处都是水。” 他沉默地看了母亲半晌,了然的神色竟令梁语冰有些窘迫。 这次,阮藏拿出不久前的检查报告单,并没有回答梁语冰似是而非的问题。 他说的是:“我的检查报告一切正常,妈妈。” 梁语冰愣住了。 “这意味着我不会再有幻想、幻听、无端暴躁、悲伤、呕吐、厌食等症状。” 她下意识开始解释,“妈妈不是这个意思……” “嗯嗯,我知道,但是你可以看一下家里的监控,更重要的是……” 阮藏平静地告诉梁语冰:“昨晚,我什么也没听到。” 28. 暧昧关系 幻听,也许她也在幻听。 也许,是她也被精神压力压得喘不过气,以至于出现了精神问题。 梁语冰攥紧筷子发呆,阮藏继续平静地说:“妈,我吃饱了,先回房间。” 原来,这就是不被当成正常人看待的感受。 有些滑稽,因为梁语冰清晰地记得是自己关的冰箱,也是自己最后使用了饮水机,厕所的水管没问题,那么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所有的事情只需要察看监控便可轻易破解,但梁语冰没这么做,因为把所有的事情都安在阮藏身上,是最简易最不容易受到伤害的方式。 她并不期待在监控里看到难以理解的画面,那么她究竟在害怕什么? 是害怕真相,还是害怕真相并不如她所愿? 阮藏想,梁语冰无疑是恨着自己的生身父亲的。 他让她体会到幸福得人人羡慕的家庭,又亲手将这一切变为泡影,所以,梁语冰不会承认,也许她痛恨的有关前夫的所有东西,并不都是不存在的。 不过有“人”安慰了阮藏,甚至对几天前那场错怪斤斤计较。 它说:“阿姨太过分了,她以前明明不这样,我觉得她不太讲理。” 说完又瞬间沉默,它小心翼翼地瞥了眼阮藏。 他们都很清楚究竟是什么将梁语冰变成了这样,可这并不是阮藏的错,也不是余词的。 但有件事,余词一直没敢告诉阮藏:那就是,他其实很感谢命运把自己带到了阮藏身边,阮藏给他带来某种重生,很可惜,他给阮藏带来的,却是毁灭性的灾难。 “咦,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那时候,阮藏既没有悲伤也没有难过,更没有为此应激,他竖着耳朵,摆出好奇的姿态。 “阮阮……” 阮藏窝在房间才敢说出来:“要不是那天,你把那块肉吃成那样,我才不会跑出来顶罪呢。” “晚上也是你吧,说罢,你晚上是不是偷偷拆家了?饮水机、电冰箱和水迹,是不是都是你干的?” 好半天,它反应过来,“搞了半天,你是觉得那些事,都是我干的?” “难道不是吗?” 阮藏睁着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面前的黑影,哪怕他仍然什么也看不清。 它无语了,阮藏不知道是不是默认,他只是持续歪着头,“不然你以为我在为谁顶罪?” “我可不会为来路不明的鬼顶罪。” 他有些委屈似的,在哥哥跟前噘嘴说道:“但是这次,我不想被错怪了……” “妈妈不可能看监控的,就算看,也看不出名堂。” “那不是我……” 它没忍住反驳,又害怕吓到阮藏,遂补充,“肯定是老鼠干的,我这么聪明,怎么会笨得连吃的东西都找不到,在房间里乱转呢?” “哦。”阮藏带着淡淡的微笑,不知道相信没有。 “你说是老鼠就是老鼠吧。” “你根本没相信!” 阮藏几乎快认为面前炸毛的黑影,快融成一团黑猫。 诡异的是,他对这种拆家行为却并不反感,可能是双标吧。 这个家里只有这一只鬼,不是它干的还是谁干的? 难道还有其他东西,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一切都弄遭吗? 难不成,余词变成鬼以后,还有点比格属性? 阮藏陷入沉思,半晌盯着那团雾蒙蒙的阴影深以为然,并点了点头。 “我觉得,工作以后还是得搬出去,这毕竟不是我家,所以你不要胡闹了。” 它本想接着反驳自己才不会把生肉吃成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它在服美役的。 服美役懂不懂? 只有不在乎形象的老鼠,才会茹毛饮血,把食物吃成那副猎奇的模样。 它这么注重在阮阮面前的形象,死都不能拒绝服的美役,怎么会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老鼠,就毁了它在阮阮内心的形象呢?! 为此它深以为然,一定得把老鼠揪出来以证清白。 啧,本来还想多玩会呢。 不爽,余词不爽。 “那好吧阮阮,我有办法证明我没这么……” “我是觉得,你在别人家这么闹不好,等我工作以后搬出去住,那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到时候你想怎么样都……” 阮藏忽然想到上次那块血呼刺啦的生肉,肉块上黏糊糊的,甚至黏连着几粒生米,很容易就联想到某种蠕动的、不妙的幼虫。 “唔……还是不要太过分了吧,难道说变成厉鬼一定会想吃生肉吗?”他正思考着是否要妥协。 它却知道阮藏事到如今,还坚信一切都是自己做的,然而想要脱口而出的反驳,却完全被阮藏后来说出口的话堵住了。 “等等,你是说,以后打算和我住在一起?” “嗯,对。” 阮藏点点头,忽然听到哥哥的声音忽地软下来,“你的意思是,就算我吃生肉、乱用自来水、开冰箱、不讲卫生踩得到处都是痕迹,也要选择和我在一起吗?” 这是何等的忍人…… 阮藏很是犹豫了一下,最后咬牙点头,终是认了。 它忍俊不禁地轻笑,开始乐此不疲地承认这一切都是它干的,“没错阮阮,是的,那都是我的错。” “没想到我吃相感人、卫生习惯猎奇、还没有随手关水的好习惯,你还是愿意和我在一起,你真是个好人,我要是个女的,我立马就嫁给你,当然,只要你不嫌弃,男的也能以身相许呀。” 阮藏,“……” 哪有人这样表白的,阮藏当场就有些愠怒,满脸通红,又不仅仅是愠怒。 “你、你要再这样说,我就要生气了!” “你怎么能……” 余词立时有些慌张,本想在玩笑中掺和些真心话,没想到弄巧成拙。 一团雾蒙蒙的黑影飘到阮藏跟前,又是道歉又是作揖乱成一团,“阮阮,对不起,哥哥说错话了,对不起阮阮,如果你不喜欢,我再不说了,只要……” 只要阮藏最信任最依赖最不能分割的一部分是自己就好,如果不是…… 那余词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据说鬼是缺少七魄的,那它思维感人不是很正常? 何况余词并不是普通的鬼,而是一只想要成形的厉鬼。 它的阮阮还是那么善良、那么地善解人意,他并没生气多久。 阮藏就嘴硬地说了:“那只是住在一起,只是想要住在一起而已,我不是在说……” 他吞咽了口唾沫,还是没能想好。 时至今日,阮藏忘记过很多事,却清晰地记得在转学之前,就有跟同学讨论过同性和同性在一起的事情。 “知道吗,现在的同志是时尚单品,网络上10个人中,就有5个人说自己是同。” 恰逢那时,也有人跟阮藏说过:“阮阮,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诡异的是,阮藏曾经一笑置之的事情,居然兜兜转转记到了现在。 他决定勇敢一次,却罕见地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余词,我其实是想说,长大后,我们就生活在一起吧。” 阮藏有些口干舌燥,近乎执拗地盯着那团怎么也看不清的黑雾。 “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不需要任何人,只有我们两个!” 这难道不就是余词想要的吗?就像他留下阮藏的方式,是在阮藏失去父亲后适时地填补上那片空缺,却又惨烈地在阮藏面前死去。 余词做到了,他终于成功了,阮藏已经彻底离不开他,不论余词究竟是人是鬼。 然而,那时候的余词却只是温柔地抚摸了阮藏的脸,转而问起另外的话题:“阮阮,你是不是快过18岁生日了?” 它也不是特别心急。 阮藏不会知道,余词真正想要的,恐怕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得多。 它想要爱,它要阮藏真真正正地因为爱而产生欲望,它要阮藏一看到自己就忍不住将目光凝在自己身上,它要六道轮回、因果报应都无法彻底将它与阮藏的分开。 这一点,余词死去的“母亲”给它提供了不少助力,但在此之前,它需要先把自己残破的身躯变得更新、更好、更漂亮! …… 阮藏难得来看祁奕澄。 那死小孩睡 着的时候睫毛垂着,又长又卷,也不乱动,睡相极好,侧脸又立体,跟个睡美人似的,看得出姿色。 他也就没忍住提了一嘴,“这家伙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睡得也忒久了,久得阮藏都染上焦躁的情绪,遑论祁继钦了。 他只是不想让祁叔叔再焦头烂额不着家,也不想看到梁语冰精神敏感、神经兮兮的。 那时候,余词飘过去停在病床边,睡着的家伙无端蹙了下眉,不知梦到什么。 阮藏听到它在问:“你很担心他?” 阮藏愣了,下意识望向黑影,想的却是,余词为什么要问这句话? 它大可以直接问,是不是想要祁奕澄醒过来。 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 就连阮藏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心情,他也不是非要祁奕澄醒来不可,要死要活的。 但祁奕澄显然是这个家古怪氛围的导火索,他能因为过去的经历,在诡异的家庭氛围里如鱼得水,不代表别人也能做到。 想了想,阮藏还是点点头,权当对余词的回答。 接着阮藏听到一声妥协的叹息,它回道:“那好吧。” “他很快就会回来。” 阮藏察觉到什么,信赖地看着它,“你知道什么对不对?你能帮助祁奕澄?” 余词哑然失笑,以他对阮藏的了解,大概,“阮阮,你想说的,其实是后一句话对不对?” 他心虚地揉了揉鼻子,余词却若无其事地否认,“我帮不了他,没这么大本事。” “怎么会呢!” 阮藏焦急地说:“你刚才不是说他快回来了,就是有办法对不对?” 阮藏实在不明白哪里惹得余词不高兴了,他以为是因为哪句话说得不好,让本来愿意帮忙的余词,又收回了好心。 “求求你了,求求你好不好?” 他想祁奕澄长了个教训,也没必要把人整得半身不遂,一辈子躺在床上。 余词就奇了怪了,“你对我怎么没这么善良?” “我错了。” 阮藏眨了眨黑亮的眼睛,光速滑跪,他言之凿凿地说:“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父母离婚的怨气,不知不觉就把气撒在了你身上,就跟祁奕澄现在一样……所以现在的我,想要帮帮他。” 他深知余词并不会生气,就算他双标、恶毒、宽以待己严以律人,可余词只会觉得可爱。 阮藏满脸期待、充满信任地望着它,余词的目光便不知不觉沿着少年娇艳欲滴的红唇摩挲。 这些日子阮藏被养得很好,尤其是在自己面前经常撒娇,时常会露出过去的小脾气。 只有余词知道阮藏不冷冰冰拒绝别人的样子,他的阴郁一扫而空,又像过去那个幸福的孩子。 只要阮藏开心,又有什么不能的呢? 轻柔的触感停在唇角,令阮藏眼里精心饰演而过分放大的期待与信赖都凝滞半晌,他能感觉那片阴影遮住了整片阳光,正停留在面前的方寸之地。 它缓缓靠近,以至于面前温暖干燥的空气全变成潮湿的泥土气味,那种特有的寂寞的死亡气息,令阮藏露出瞬间的恐慌。 然后他被放开,不妙的味道立刻远离,连带阴影也毫不迟疑地撤去。 阮藏眨了眨眼,余词也不说话,气氛霎时僵了下来,他有预感要做什么,也许,他无意中做错了什么。 “哥哥……”阮藏有些无措地喊它。 “没关系,阮阮。” 余词的语气有些落寞,阮藏的心跳都莫名开始“咚咚咚”地加快。 其实也不是全无感觉,他坏掉的心迟疑地想:从第一天看到余词开始,阮藏就觉得,如果他是女孩子,他一定会喜欢余词的脸。 但他是男的,他就会说:那是欣赏。 而现在,他们是没有血缘的兄弟,是彼此依赖、根茎连接着根茎,少了一方就活得像个孤魂野鬼的关系。 如果今天死去的人是阮藏,他也要带着怨恨和愤怒,死不瞑目地纠缠着余词问他不是说要好好保护我的吗? 余词没有做到,那他就要拖着他一起下地狱。 他们天生就是这样的关系。 29. 轮回业债 回想到刚才余词骤然靠近的气息,阮藏忽然福至心灵,想说他这回准备好了,余词能不能重新排练一下,他一定好好闭上眼睛,呼吸可能会有些混乱,但大家都是初吻,这样应该也很正常吧? “咳咳,余词,我觉得我们……” “唔,虽然我很想帮你阮阮,但你这个臭弟弟的事情,我真的无能为力。” 对此,余词主动转移了话题。 “我说他快回来了,是因为看到他的魂快回来了,但是人总要等魂到才能醒,我又有什么本事呢,我不过是一个失去了身体的孤魂野鬼罢了,现在还丑得要死……” 阮藏,“……” 有时候,一个犹豫和阴差阳错就会导致错过。 余词一打岔,阮藏也不好说什么,他几乎觉得余词下一秒就会委屈巴巴地跟他嘤嘤嘤。 服软,是余词的一大特色。 你永远也不知道,余词究竟是因为不能而服软,还是不乐意而故意服软。 阮藏挠了挠头,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渣男,到底在强迫别人什么呀,本来已经死得够惨了,无能为力就是无能为力呀。 “那好吧,你要什么补偿?” “真的吗?阮阮你真好。” 却全然忘了,分明是自己找余词办事,鬼没办着,还连吃带拿。 “那……我申请你三天后的生日,我要和你一起过。” “就这。” 给阮藏听笑了,还以为是多了不起的愿望呢。 “可是我们现在就是一直在一起呀,我过生日肯定和你一起。” “嗯,那是不一样的。” 它似乎碰了碰阮藏的脸,固执地说。 阮藏不知道有什么不一样,顶多形态不一样?还有,他要成年了。 大概一年多前,阮藏就有预感,他和余词要相伴度过彼此的18岁生日,并不指望不着调的便宜爹和神秘兮兮的后妈。 他猜那时候的后妈和老爹应该已经结婚,他由看到那俩母子就生理性呕吐到吐着吐着就习惯了,从此和余词相看两相厌地度过彼此的成人礼。 现在,他真的快18岁,一时之间,阮藏盯着面前悬浮的活蹦乱跳的雾状阴影都有些恍惚。 预言仍是那个预言。 他们的确相伴彼此到成年,怎料世事无常…… …… 阮藏从医院回去的时候,刚好与自己的母亲擦肩而过,也好,母子之间的裂痕并未痊愈,少见也好。 然而梁语冰却是一脸恍惚,精神状态更差了。 祁继钦因为工作和儿子的事昨晚没回来,谁也不知道,昨晚,她一个人听着“滴滴答答”的水声,从夜晚10点听到了凌晨两点。 梁语冰掀开被子,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她恐怕快要把自己逼成精神病了。 她好不容易开始的新生活,怎么能这样就轻易结束?她不知该怪谁,或许,她是不是不该把阮藏接回来? 梁语冰在深夜下了床,骨头里密密麻麻地透着股酥麻,浑身僵硬。 她一点点地挪向床头,不安地开灯,黑暗终于被驱散,梁语冰稍微安心了一些。 一切都有可以被解释的地方,梁语冰不想将自己的恐惧解释为过多地接触了某些领域的知识,在她看来,那是最愚蠢最不可理喻的一件事。 她站在房间门口,脑子里不知何时浮现出前夫满面惊恐、双眼乌紫的脸。 如果是前夫,梁语冰几乎能够想象他会恐惧和避讳地说出:他们得罪了仙家。 “我们收留了罪族,迟早会因为沾染了罪孽而堕入地狱,为什么偏偏是他,怎么会是他?他会让身边的每个人都没有好下场!” 梁语冰记得自己曾经指着前夫骂他一天到晚捣鼓那些东西,骂他脑子发昏,骂他因为一个外人的话而怀疑亲生骨肉。 但现在,她恐惧的是,在这唯有她与阮藏在家的夜晚,梁语冰无知无觉地回忆起了方情如曾说过的那些话。 那个女人曾无喜无悲地说起她的儿子:“令郎六亲缘薄,注定孤独一生,对他太好的,会为他所累,执意与他纠缠的,便非死即伤。” “上一世本是那孩子的最后一世,只要他了却前尘罪孽,便能脱离轮回之苦,偏巧有只恶鬼在六道中追他而来,那恶鬼与他牵绊至深,生生世世痴缠至死,他前缘未了,硬是欠了恶鬼的情债,被生生拖入轮回。” 无稽之谈,简直是无稽之谈! 只要梁语冰想,她也能够为了钱、为了嫁入有钱人的家里,编造出这些套路的故事。 她本身就是受到过良好教育的世家小姐,前夫就是她的大学同学,两人从校园走到婚姻殿堂,却兰因絮果,她不屑于相信这些故事。 更在见到方情如来的第一天,没有将这个颇具姿色的女子放在眼里。 现在,梁语冰战战兢兢地在黑暗沿着满客厅的水迹行走,那每晚困扰她的水滴声,又从饮水机里传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饮水机流出的水流,竟规律地形成一种痕迹,一直延续,延续到某个房间门口…… 那居然是祁奕澄的房间。 梁语冰的呼吸都缓了下来,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现在的祁奕澄可回不来。 房间应该空无一人才对。 她听到自己沿着水痕走路的声音“吧嗒吧嗒”地响,好像某个夜晚,梁语冰也曾听到过这个声音。 原来,赤脚踩上水痕又不加节制的话,会变成“吧嗒吧嗒”的脚步声。 梁语冰停在房间门口,能够清晰地看到某个水痕正从门缝中延伸,她憋着口气,半晌,终于用力打开祁奕澄的房间。 然而在看清面前的场景,梁语冰又毫无征兆地双腿一软,“咚”地瘫倒在地——只因为空无一人的祁奕澄的房间内,深夜的床铺上不知何时浮现个人形的隆起。 可梁语冰分明记得,祁奕澄的房间不久前还被打扫过,而自从祁奕澄住院以来,这间房,就再没人来过。 没人来过的房间,却充斥着绵延不绝的水渍,从门缝一直延伸到床铺,甚至淅淅沥沥地在被褥上晕开了湿痕,那里像躺了个人一般,隆起个一人大小的位置。 痕迹清晰明了,就像不懂事的孩子赤脚踩了水,随后一脚踏上床铺 …… 房间里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梁语冰无力地坐在地上发呆。 半晌,她跪坐着伸出手,颤抖地触碰到被褥上的水渍,随后猛地掀开。 时至今日,事情发生在眼前,梁语冰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证明这一切都是错或者对的。 她掀开,窗帘被风吹动,一束月光正巧透过缝隙照射到床上——出乎意料的是,被褥里什么也没有。 对的,什么也没有。 梁语冰的肩膀顿时松懈下来,整个人都精疲力竭,她扯着嘴角僵硬地展开一个无奈的微笑,也许是庆幸,不过是疑心生暗鬼而已。 没有恐怖的事情出现,她开始说服自己忘记种种异常的现象。 但梁语冰的手无意中搭在床铺上,她摸到一手濡湿的冰凉,女人困惑地愣住,缓缓回头。 只见影影绰绰的月光下,床单上颜色深浅不一,梁语冰忍不住双手触上去,终于意识到什么——大片的水痕绵延,在床单上留下痕迹。 原来,被褥里边并非什么也没有。 借着一明一暗的月光,她轻易看清了,床单上躺着一个人形水痕,在床铺正中留下深色的痕迹,像是一个人带着满身的水渍曾躺在那里,无意中在包裹的被褥里隆起一人的位置,只待梁语冰揭晓。 那种悬而未决的感受再次袭来,梁语冰好像得到了答案,又像没有得到。 这是一道微妙的开放题。 她终于双手颤抖,再忍不住,满脸惊恐地跑出了祁奕澄的房间,连门也忘了关。 这正是第二天梁语冰精神恍惚的原因所在。 她往医院赶,刚巧与阮藏错过,在经过医院的路口,梁语冰被一位老太太拦住。 那老太太满眼冒着精光,佝偻着背,很像一只伪装成人类的大老鼠,狡猾地将目光投向身边衣着不菲的所有人。 她故意撞上去,喊了梁语冰好几声,一只手早已不太灵活地往梁语冰口袋里伸,不到一秒,又被气质非凡的女人皱着眉躲开。 老太太也不慌,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又定在梁语冰身上,“这位、这位夫人,我看您印堂发黑,怕是有血光之灾呀!” 十个江湖骗子,九个吓人用血光之灾。 老太太大概要跟她推销什么护身符、玉佩或者佛牌,梁语冰没兴趣,更没理她。 她就在梁语冰后头大声说:“不是您,就是您身边的人,我身上有仙家,我都能看到!您家中一定有人的生魂走丢了,找不回来,这才缠绵病榻。” 梁语冰怔了,半晌又继续往前走,还是没搭茬。 老太太眯着眼打量,转瞬又接着大喊,“老婆子我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过,依我看,夫人您秀外慧中却面色郁郁,有命犯桃花之相,只怕未来会有家庭纠纷,加之双目浑浊、六神无主,恐时运不济,招那恶鬼道里的恶鬼纠缠陷害,祸及家人。” 梁语冰面无表情,却越走越快。 可身后,老太太见她要走,急得赶忙抓住她的手,夸张地催促道:“那恶鬼要成形,得拿他当替身呢!他吓得找不着回来的路,恐怕再过三天就要魂飞魄散了!” 30. 我会找到你 背后,老太太沙哑又急切的催促声令梁语冰心惊肉跳。 她仍是没有理会,任凭那名看起来就不太正常的老太太在背后喊叫。 梁语冰上了楼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口的窗户能够看到此刻生死未卜的祁奕澄。 不知为何,她伸出手却怎么也无法打开那间房门,梁语冰心里乱得很,等意识清醒,人已经出现在医院楼下,连祁奕澄也没看。 明明就在刚才,她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修养,冰冷地拒绝了一直纠缠她的老太太。 “婆婆,我不信这些,您用不着在我身上下功夫。” 就像当初对方情如说的:“我不信这些,只是我老公是做生意的,我们家只有他信一点。” 彼时的梁语冰还对着方情如笑得出来。 她过马路,脑子里开始晕乎乎地过那个名叫方情如的女人曾经跟她说过的话。 和老太太不同的是,最初的方情如微笑地告诉她:“太太虽然身弱,却财旺,很容易吸引外貌和物质层面都十分优质的男性,您将来的婚姻会很幸福,真是令人羡慕。” 梁语冰的笑容从只是客套变得亲近不少,她真心地感激方情如,即便他们的信仰并不一致。 她不相信这些,可人总是喜欢听好听的话。 “谢谢你,方小姐。” “听说方小姐的孩子和我们家小阮同龄,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想什么,我都快被那小子搞昏了,总是有稀奇古怪的想法。” 梁语冰脸上的幸福不似作伪,眼角眉梢都带着温和的笑意,身上淡雅的香水是沾染了甜蜜的花香。 她说:“小阮某天突发奇想要个哥哥,你说这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呢?对了,方小姐的孩子是几月出生的?” 是不是这个年龄的妈妈,都是说到孩子便停不下来? 她拉着方情如从孩子的出生月份,到阮藏从小到大屁点小事,包括口癖、小习惯和口味,事无巨细。 “小词小时候也活泼,只不过他爸爸去世后,就变得沉默起来,很小就开始自己做饭,等我意识过来,他已经不需要我帮忙了。” 方情如面露遗憾,美丽的脸上有些伤感。 面前的女人真是个过于善良又敏感的人,敏感到方情如浅淡的情绪起伏都能立马注意到。 梁语冰安慰她:“方小姐还真是不容易,我想小词会理解你的。” 她对方情如的偏见淡了不少,那时候的梁语冰在想:方情如失去了丈夫,一个人把孩子养大,如果有得选,她未必想要通过坑蒙拐骗的方式获取钱财。 她应该帮帮他们,帮助这孤儿寡母。 在梁语冰的印象中,她其实见过那个孩子一次——就在方情如第一天来到阮家,有个男孩子被他们家小阮拉着疯玩,那男孩睁着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盯着他们家小阮,似乎很喜欢阮藏。 梁语冰错了,她对世界的善意被回馈以背叛和欺骗,是她太好骗了。 她引狼入室、毫无防备,她天真烂漫的儿子也变得不人不鬼,他们的母子关系甚至再也回不到过去。 现在梁语冰懵懵地往前走,脑子里一会是她和方情如的对话,一会是那个老婆婆。 “夫人您有面犯桃花之相、未来会有家庭纠纷……他被恶鬼缠住了,你为什么不救他?” 你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你害怕、恐慌、想要逃离,懦弱又无能为力…… 面前的鸣笛声忽然变大,眼前的一切都像慢镜头,梁语冰的感官被迫放缓,她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道路中央。 不远处急促的鸣笛声响起,她的眼睛被刺目的远光灯照得眯起,梁语冰忽然有种解脱感。 她觉得极累,也不想找到什么答案,她忽然什么牵绊也没有,似乎没有什么是不能放弃的,她只是,想要休息。 凛冽的风声却一下将梁语冰刮醒,似乎有个力道忽然出现在她身后,不轻地推开她,梁语冰站立不稳,立时跌到一旁。 另一边,飞驰而过的私家车“轰”地驶过,在梁语冰面前,猛地与另一辆货车相撞,车身几乎陷进货厢中。 梁语冰立刻清醒了不少,吓得捂住嘴,顾不得跌倒时手部的擦伤。 她只是想到如果不是刚才那股力量推开自己,是不是,她就会被私家车撞到它与货厢之间,四分五裂…… 似乎有人扶起梁语冰,有人关切地问她受伤没有,有人帮她打120,有人庆幸梁语冰闪得快。 “真是吓死我了,那辆车直直撞过去,就在我眼前,我差点以为这位太太要被撞飞,奇也怪哉,她一闪身不知道是不是崴了脚,跌倒在地,正好与那辆失控的私家车擦身而过,这才免遭一劫。” 梁语冰愣愣的,交警的问话,全让路人替梁语冰回答。 她满眼空洞地望向不为人知的幽暗的角落——那处路灯坏了,又处在死角,此刻正“刺啦刺啦”地忽闪着亮光。 不知是否为错觉,梁语冰似乎发现一道黑影站在那坏了的路灯下方,她以为有人,揉了揉眼睛,却模模糊糊、怎么也看不清。 惨白的灯光一闪一闪地投射,怎么也照不出那道轮廓的倒影,或许,它压根没有影子…… 梁语冰定定地注视着同一个方向,它似有所感,轮廓飘荡了几下,直直朝向梁语冰。 她终于确信那里有东西,而且它看到了,它正看着自己。 “阿姨,请注意安全,阮阮一定不想让您受伤呢。” …… 夜晚,阳台上。 “阮阮,还剩12分钟。” “11分45秒、11分43了,不准睡!” “让我睡让我睡让我睡……” 阮藏快眯着了,侧到另一边歪着头靠在手臂上,假装自己没有闭上双眼。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余词一连说了好几个“不行”,捉住阮藏的肩膀拼命摇晃。 “不行不行不行,说好了我要当第一个跟你说18岁生日快乐的鬼!” “那你定闹钟呀,用手机发短信给我!” 阮藏恼了,怎么摇都不起来。 如果是高中毕业的他,让他熬到凌晨4点也无所谓,但现在,作息还是比较健康的。 到点就要睡。 它也不闹了,愤愤然坐在阮藏身边,委屈地嘟囔,“一点仪式感都没有,为什么一定要用手机?” “我的手机?我没有手机啦,我手机都殉葬了,看来,你只能在几百年后的考古节目上看到它。” “噗哈哈哈哈哈……” 阮藏憋不住笑醒了。 他的眼睛跟黑葡萄似的,融了一层水光,红唇勾起,趴在手背上一下睡意全无,脸上又因为兴奋粉白粉白的,就这么看着余词,非常漂亮。 余词一时说不出话,飘飘的虚影保持着阮藏同样的姿势,如果它这时候有人形,应该能从那双瑰丽的瞳孔中看到阮藏的倒影。 然后阮藏问它,“你是不是在看我?” “对,你现在分得清我的正反面了?” 阮藏笑着说:“能感觉出来。” 他也算对余词的另一个形态越来越熟悉。 阮藏继续趴在胳膊上,眸中十分俏皮,连带语气也开始撒娇。 他故意扬起下巴问:“你看我什么?” “我想知道现在,在你的眼中,我是否被看见。” 喜欢,就是被看见。 这个家因为不可名状的原因今夜只有阮藏一个人,祁继钦没回来,梁语冰也是。 他们也许都在医院陪祁奕澄,正好留给阮藏思考的空间。 他蓦地起身,怔怔望着前方,却没有回答。 夜晚安静得阮藏能够听到楼下年轻人甩钥匙的声音,草木被风吹动摩擦的声响。 一秒、两秒,不远处忽地炸开一连串的烟花,金黄璀璨的焰火吸引了阮藏的注意力,他朝那处望去。 在烟花的绽放声中,阮藏听到耳边传来轻轻的一句,“18岁生日快乐,阮阮。” 正值零点,到第二天了,一切都是全新的开始。 他的心也像烟火那样腾空升起,涌动某种热烈的怦然,再“砰”地炸开。 阮藏嘴角逐渐浮现恋慕的微笑,明明灭灭的光影映在脸上,他转头,第一时间想向余词分享这一切。 白云似的脸上满是悸动的红晕,然后阮藏愣住,因为他怎么也看不清的余词,不知何时变得和原来一样。 一样干净漂亮的面容、眸光瑰丽,余词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射出扇形阴影,右眼下方一颗小 小的泪痣,穿了一件暖白色的毛衣。 阮藏几乎能想象余词身上干净的皂角香,和从前一模一样。 这次他猝不及防,甚至来不及拒绝,余词微笑地捉住他的手,他们的距离突然拉近,近得阮藏能看到对方倒映在眼里的自己。 在烟火声中,余词问他,“阮阮,请告诉我,现在,我对你而言是否重要?” 余词捉着他的手,几乎不用思考,阮藏下意识就能回答,“当然。” 当然重要,几乎组成他不可分割的血肉、他的一部分,连接了阮藏的爱与恨,将两种完全相反的极端情绪融合在一起。 余词轻轻笑了,漂亮的面孔中浮现某种惊喜。 “我好高兴阮阮,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我这么重要。” 余词的手抚摸上他的脸,事到如今,阮藏仍然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突然能看清余词的脸。 余词就和记忆中一样漂亮,或许很早以前阮藏就清楚这种漂亮,他故意忽略了。 他有些紧张,余词靠近他,却垂眸打开了用粉色缎带包装的蛋糕。 栗子蛋糕甜糯的气息被清雅的红茶中和,阮藏记得蛋糕是生日前三天,余词忽然告诉他,让他去店家的官网上参加开店周年活动。 那是一个抽奖,可以免费获得店内任意一款蛋糕,阮藏不觉得运气会那么好,但余词坚持。 然后……他就在生日前一天开奖,成功零元购该店红茶栗子蛋糕,还能定制图案和包装。 余词真神奇,也许向他许愿,真的会百试百灵。 现在,阮藏捧着余词给他切的一小块蛋糕,茶冻混合奶油的丝滑质地进入口腔,而余词始终目光温柔,微笑着一言不发。 半晌才问,“好吃吗?” 余词的眼神中似乎隐藏了些淡淡的忧伤,阮藏觉得余词有话要说。 他忽然听到房门被撞了一下,也许已经被撞开了,阮藏目光正要往那处望,这回,余词再度不由分说地扶住他的脸。 少年自顾自地舔舔红唇上沾着的奶油懵然不知,圆而黑的眼中全是余词。 它当然看到了,余词确信,它确信这次,自己是被看见的。 阮藏睁着黑亮的眼睛眨了眨却没有退缩,它靠近,如生前一般的红唇缓缓贴近少年的额头,他还是没逃。 也许余词垂眸看了他一眼,也许没有,对方动作微滞,终于缓缓亲吻在阮藏的额头。 右手的叉子掉落,“叮铃”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阮藏没有管,抬眸的瞬间满眼惊愕,不仅仅因为这个夜晚,余词不加掩饰不再温吞的情感表达。 更是自己的反应——他没有阻拦。 或许,这正是他的回答。 鬼怪的亲吻是怎么样的? 在阮藏丢失的记忆里,那和人类并没有什么区别,刚贴上来时是微凉的、然后慢慢变得温热。 余词的唇在额头停留了一会,又沿着鼻梁慢慢往下,他轻轻阖上眼,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蝴蝶,随后触碰到阮藏的唇角。 他的呼吸有些凌乱,嘴角的奶油也被舔掉,余词却始终浅尝辄止。 他好像抓住了重要的真相,他好像有点明白那包裹在必要条件下的情感,阮藏好像发现了层层叠叠的憎恨、依赖乃至崩溃下隐藏着什么。 “余词,我们……” 然后阮藏的眼神开始涣散,似乎陷入了一个甜美的迷梦,梦醒过后,便是全新的开始。 “嘘,先不要告诉我,阮阮,还不是现在。” 他拼命睁开眼,想阻止这不合时宜的困倦,阮藏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余词说,是他在这个夜晚才意识到的。 如果有人问阮藏,未来他最想生活在一起的人。 他已经有了答案。 如果哥哥长大后会成家,他们会分开,拥有不同的人生,现在阮藏已经不用担心这件事。 因为余词已经不会长大了。 他可以成为余词的家人,不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对不起哥哥,我太困了,可是我还有事情要说……” 阮藏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 它说:“没关系,睡吧阮阮,好好睡一觉。” 然后忘了一切。 “等哥哥找到你,哥哥会找到你的。” 31. 坟头蹦迪 少年靠在余词肩头,嘴角还带着微笑,瓷白的脸上连带精致的鼻尖红了一片,秀气的眉舒展着。 阮藏睡了过去,与此同时,被撞开的房门外却响起刺耳的一声——是盘子摔到地板上的声音。 睡着的少年不知何时被安置到床上,黑发柔顺地垂在脸侧,余词皱了皱眉,一眼望向门口,满脸不悦。 它的伪装彻底不见,柔和的白色毛衣,不知何时变成破破烂烂、沾着血渍的衬衫,连带姣好美丽的面孔都变为失去生气的惨白。 更重要的是,余词抬眼,露出那双被搅碎的左眼,它的左半张脸都被锐物毁坏,变得狰狞无比,与完好的右半边脸形成鲜明对比。 而门口的东西,在望见恶鬼的一瞬间便面露惊恐,下意识逃跑。 余词回头确认阮藏在这样的氛围下,愣是睡着没醒,他路过那家伙在惊恐之下扔在房间门口被撕扯得一塌糊涂的碎肉(来自冰箱的生肉),和装着生肉已经变成尸体的盘子。 那货跑起路来轻飘飘的,窜得极快,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还拖着这副尊容度过这么多天。 余词不费力地找到他的藏身之处,近乎恶劣地停在祁奕澄房间的衣柜。 它因为折断而扭曲的胳膊轻轻敲了敲柜门,嘴角扬起恶劣的微笑,像玩捉迷藏似的,停在衣柜前半天,始终不开,几乎能想象柜子里的人颤栗地屏住呼吸。 人,哦不对,准确而言不算是人。 余词发出离开的脚步声,敏锐的听到柜子里松口气的叹息,转背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猛地打开衣柜的门——祁奕澄略显苍白的脸出现在柜子后并且愣住,完全没反应过来。 他被余词一把捉住,拖了出来,后知后觉地发出惊恐的尖叫。 余词拎住那家伙的衣领告诉他,“你快死了知不知道?” “要不了多久,你的血压就会越来越低、心率变慢、停止呼吸、体温降低……” 厉鬼放大的面孔呈现在面前,不知道为什么,盯着那张破碎的面孔,祁奕澄惊恐的叫声哑火在喉咙里。 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厉鬼伸出一只手,直直从喉管巨大的撕裂伤中掏了进去,那张脸甚至扯着不怀好意的微笑,连眼睛都没眨,始终直视着祁奕澄。 祁奕澄简直快疯掉了,谁能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在他的印象中,他好像撞了个鬼,随后一觉醒来,身边的所有人都看不到他,他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渐渐的饿得不行也渴得不行。 这里明明是祁奕澄的家,他自己却跟个瞎子似的四处乱撞。 周围的摆设都十分模糊,只能看到熟悉的人从身边经过,祁奕澄只好跟着家人找寻到厨房的位置,他想要喝水,他要找到饮水机…… 然后祁奕澄发现,这么多人里,父亲祁继钦总不在家,阮藏身边跟了个恐怖的东西他不敢骚扰,只能跟着梁语冰。 他摸到了冰箱,明明应该有剩饭剩菜的,却被某个厉鬼恶意藏了起来,现在冰箱里只剩下生肉生菜了。 他饿得不行,两眼直冒光,忍着反感对那些生肉动了手,啃了一会,阮藏又叽叽喳喳带着背后那个东西出来,吓得祁奕澄带着满身水渍躲进了被窝…… 这几天,他简直快被折磨疯了,甚至产生了幻觉,某个瞬间,祁奕澄甚至觉得,那些带着血水的生肉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他就快适应这种生活,却被这个厉鬼一下捉了出来,它是不是要吃了自己?! 厉鬼从喉管撕裂的伤口掏出个冒着黑气的烟雾就要往祁奕澄嘴里塞,祁奕澄毫无心理准备,“啊”地张大嘴,猛地被厉鬼塞了进去。 没有味道,什么味都没有。 他却觉得那团黑雾冲进了四肢百骸,好像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给浸透,一股阴冷的气息在体内四处流窜。 祁奕澄痛苦地捂着肚子,瘫倒在地,这货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没什么,救你而已。” 它的声音沙哑又是股少年音,“你生魂离体,再不找到你的身体,马上就会真的死去。” “咳咳咳……” 祁奕澄已经在试图咳出来厉鬼刚才给他吃下去的东西,他才不信鬼这么好心呢! 余词也确实没安好心,它嘴角裂开诡异的弧度,牵动左边脸破碎狰狞的伤口,对祁奕澄宣告:“我放了一些东西,你回到身体过后会和以前不太一样。” 闻言祁奕澄目眦欲裂,听到面前的厉鬼一字一句,“它会替我监督你对阮藏的举动,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假如你再敢欺负阮藏……” 它眯了眯眼,相信祁奕澄明白自己没说完的话。 “记住我说过的话,马上你就会醒过来,这是我答应阮阮的。滚吧,去找到你的身体,这次,你不会再迷路了。” …… 阮藏的18岁生日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祁继钦忘记了他的18岁生日,并持续为祁奕澄焦头烂额中。 至于他的生身母亲则消失了一整夜。 第二天出现时,梁语冰双目无神,决定对某些事妥协,在祁奕澄醒来的两天前,她的身边再次出现了医院门口那名佝偻的老太太。 可这次,梁语冰却满脸急切地询问,“婆婆,接下来要怎么做?” 应老太太的要求,梁语冰已经带她去看过祁奕澄,当时老太太环顾这环境不错的单人病房半天没说话,初步判断这家人条件不错。 女主人也穿得好,带的包一个就抵她两三年的花销,看得人眼红。 女主人昨天还很冷漠,今天却变了个态度,专程来医院等她,她就想,你们都挣这么多,也不差这点,她骗点钱怎么了? 老太太红着眼没说话,梁语冰又喊了她几声,她方才从那种做梦的神态中回过神。 其实连老太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就是看,演技上线,背着手弓着腰,老神神在在地在病房四处走动,或矮下身观察躺在病床上的年轻男孩的面色。 唔……什么也没看出来,眯着浑浊的双眼,眼前不时飘过几缕重影,也算是老眼昏花。 “嗯……这位小公子果然是被厉鬼缠住了。” 半晌,老太用力直起身子,做出有气势的神态。 这大概会让她的话听起来可信许多,而且这里没有祁继钦,梁语冰昏了头,躲着所有人带来了老太太,期待她真能看出什么。 老太问她:“太太家中最近可有亲人去世?” 梁语冰面色恍惚,有些愣神,似信了大半,“婆婆,您怎么知道?” 蒙对了,老太婆眼中一闪而过一丝窃喜,接着说:“那就对啦,去的那位可是男性?” “不错,他、他是我前夫的儿子。” 梁语冰看到了,她确信那瞬间她看到的东西就是那个孩子,除了余词不会有人喊阮藏“阮阮”。 可是余词不是已经…… 梁语冰紧张得牙齿咯咯作响,实际上很早以前,她就觉得余词对阮藏的态度十分古怪。 比起普通的兄弟,余词对阮藏的亲近过于诡异,甚至难以用“兄弟”的关系界定。 以至于在看到余词的那瞬间,梁语冰就确定,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怪这种东西,那个孩子也一定会变成另一种形态跟着阮藏。 他不会放手,这是独属于余词对阮藏的执念,梁语冰相信 。 所以她回来了,甚至怀疑阮藏携带的厄运都是由那名叫余词的孩子带来,难道不是吗? 他一来,带来了方情如,随后那个家便散了。 现在他又跟上来,跟着阮藏,重新寄生在梁语冰的家庭,也许,连祁奕澄始终昏迷不醒都与他有关。 梁语冰快要窒息了,现在不论哪个人随便说点什么,只要能对上她脑子里诡异的真相,她都会选择相信的。 面前的老太忽然从灰扑扑的棉袄中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本子,嘴中念念有词,一边念一边绕着医院走。 老太寻思自己该整点别的套路,比如那瓶伪装成符水的自来水,就因为准备仓促没有带来。 过了会,老太佯装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问梁语冰,“太太,可否带我去那位已故之人的坟前看看,这送鬼仪式只成了第一步,接下来还需要去亡者坟前。” 她想的是做戏要做足全套,来日结算费用,还能挣点跑腿费。 梁语冰忙不迭将人带去了公墓。 城市的边缘建了座巨大的坟场,极焚烧、填满于一体,甚至提供墓碑雕刻,当时结案,梁语冰就连带着给余词来了这么一套。 她只是想人都去了,何必再揪着过去虚无缥缈的事不放,前夫一家除了自己的孩子一夜之间全都死绝了,这还不能够说明天道好轮回吗? 可现在,梁语冰承认她就是在意,尤其是现在,那个女人的儿子死了还要缠着她的阮藏不放,这公平吗? 梁语冰站在坟墓前盯着那张年轻的黑白照片颇有些幽怨,她并没有什么对不起母子俩的,相反,是方情如对不住她。 她带来的老太站在墓地居然有阵难言的辛酸,因为百年以后她一个糟老太婆一定不会葬在这里,也许都没有人给她收尸。 老太看过火葬场的套餐,就连烧骨灰也会分为豪华炉和普通炉,人从出生到死亡都被划分得明明白白。 许是被一阵祭拜的哭声惊醒,老太回过神,又从灰扑扑的棉袄里掏出那本她摆摊时卖9.9的小册子,好像是什么经?挺能唬人的。 内经拗口字也不好认,加之老太太文化水平不高,同时老眼昏花,她捧着个经书诵读,中间错漏了好多字,一整句话变成完形填空,最后改为个人创作。 一个外行人叽里咕噜念内经,何况这经文还有大半是错的,余词被吵得不行,好比有文盲在坟头唱跳rap。 这确实是它的坟头,想不听都不行。 和多年后,梁语冰的儿子找大师不同,这老太间或加上一句,什么“孽畜快回你的阴曹地府,修要猖狂”,余词就知道这绝逼是个骗子无疑。 老太明明什么也没看见,却一副早已看透它的样子,既然如此,余词决定让老太太真的看得见它。 “孽畜,不可一味贪恋凡尘,你尘缘已了,快些去罢,莫要作怪!” 此话一出,墓地顿时狂风大作,原本万里无云的晴天忽地阴沉沉的,似是变天。 老太瘦小佝偻的身形显些被刮跑,面色有瞬间的慌张,可对上梁语冰不安的眼神,只得干咳着掩饰慌张。 “咳……修、修要作怪!” 吼完这句话,一张惨白的、半张脸都烂了的鬼脸蓦地跳到老太眼前,即便她老眼昏花看不清人,都能察觉到那张鬼脸十分清晰。 清晰到老太一眼就察觉,那张脸正是照片上微笑的貌美少年。 狰狞的面孔早已失去生前的美丽变得无比可怖,老太被吓得嘴里的喊声变了调,心里也开始打鼓。 而墓碑上,贴着的黑白照片不知何时眼珠全然变黑,朝着老太咧开一个了诡异的弧度。 32. 送魂 老太太的书“啪嗒”地落到地上,引得身边的梁语冰疑惑地喊了声,她没理,浑浊的双眼瞪得大大的,盯着面前的墓碑。 或许在眼前毫无征兆地闪现鬼脸的时候,她就该逃跑,老太婆瑟瑟发抖也确实想要逃跑,诡异的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跑不掉,只能徒劳地钉在原地。 梁语冰似乎发觉了异常,在喊了老太婆几声未果,她焦急地摇着老婆婆的肩膀,“婆婆,婆婆你怎么了?!” “你不是说能送走它的吗?为什么不说话?你不是说能送走缠着我儿子的恶鬼吗?婆婆!” 梁语冰崩溃地大喊,不知不觉蓄了满眼的泪,似乎再次看到希望被打碎在眼前。 是的,也许为着祁奕澄的事求神拜佛只是幌子,梁语冰不得不承认,她从始至终只在乎一件事,那就是已经死去的余词在跟着阮藏。 “余词,是不是你?” “我知道就是你,阿姨求求你,如果你在的话就请放过小阮吧,把他还给阿姨,不要带走他,求求你!” “小阮刚醒来的时候一直在喊哥哥,如果你在的话,你是听得见的,求你放过小阮吧,他什么也没做,阿姨求求你了……” 梁语冰无力地跪坐在余词坟前,也许那天救她的人就是余词,可是让一个已死之人跟着自己的儿子,她怎么做得到?! “你走吧,你走,不要再缠着小阮了,他难道还不够可怜吗?我们还不够可怜吗?!你们母子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满足?” 余词静静地看着梁语冰,它现在有些后悔回应老太婆满是错漏的经文,余词蹲在地上与跪坐的梁语冰对视,也许梁语冰看不见,可是他想说:“难道我就活该吗,阿姨?” 破碎的脸上忽地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它自问自答道:“没错,我的确活该。” “可是我不会放手,阿姨,我不能放了阮阮,我做不到,他是我的,是他选择了这一切,不过没关系,我心甘情愿为他而死。” 它似乎想到什么,面色竟浮动着某种甜蜜,“而且我刚刚给他过完生日,还答应了会找到他,虽然他忘记了,是我让他忘的……” “他会重新爱上我,我们已经亲过了。” 即便面前的人听不到,余词仍然要强调这点,仿佛它和阮藏已经生米煮成熟饭。 不过余词似乎忘了一个人,它望向旁边已然快吓厥过去的老太太,既然她想帮着阿姨送走它……倒也不是不能成人之美。 正好,余词正打算离开。 临走前连吃带拿也不是不可以,反正它是厉鬼。 于是老太婆一瞬间从吓傻了的精神状态,到恢复了神智,眼珠不住翻滚,倒真像通了灵。 她听到余词恶意满满的声音停留在耳边,一点也不尊老爱幼,“想让我走也不是不行,前提是你得准备一些贡品……” “给我烧点东西,我一个人在这边连房子都没有,孤零零的,我怎么能安心走呢?” “我需要一间暖木色的房子配米白色的墙,阳台上挂着一串白蓝色的、下方坠着明黄符咒的风铃。哦对了,我一个人在这边也不能没有钱,我要车、大额纸钞,什么都来一点,不然的话……” 它幽幽地说:“我就带着你一起走,你说好不好呢?” 耳边充满恶意的低语令老太婆一激灵,愣是不知道被余词使了什么阴招将尖叫卡在喉咙中。 她听到自己凭空发出声音,“准备若干香烛、祭品、纸钱,再附以逝者的生辰八字……” 叽里咕噜一大堆,说得崩溃的梁语冰愣住擦了擦泪,迟疑地开口,“婆婆?” “快、快去准备!” 不过这句话是老太婆的本心,她几乎强迫自己挤出一字半句的,祈求这位太太能够听她的话。 否则的话…… 有钱太太看了她几秒,就连老太婆也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或许是她请求的语气过于坚定,还是别的什么。 梁语冰忽然用那种抓到救命稻草的眼神看了老太婆一样,然后两个人就近买了一堆祭品。 老太婆是真的很怕,即便出了墓园,她仍然感觉四周十分阴冷,似乎那张鬼脸的主人从坟地里爬了出来,攀上她的肩膀…… 佝偻的身影打了个哆嗦,老太一脸麻木地看梁语冰跟寿材店的老板交代这事。 “要暖木色的纸房子,阳台有蓝白风铃的,然后用朱砂写上生辰八字……” 说真的,老太婆不认为会有这种东西,像这种寿材店的纸房子都是一键批发的那种,五颜六色、色彩饱和度极高,哪来那么具体的要求? 但她真的快死了,每耽搁一秒,老太婆都感觉有双无形的手掐在她的脖子上,她毫不怀疑那只厉鬼会说到做到,她打扰了它的安宁,为了陪一个有钱人来这里胡闹。 老婆子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一想到居然因为这种诡异的理由搭上一条命,就觉得血亏,她甚至没把钱从那个有钱女人口袋里掏出来,凭什么?! 某种极端的愤怒竟致使老太婆长满皱纹的脸上一阵扭曲,她不耐烦地盯着那个女人艰难地跟店老板要求。 然后店老板说:“不好意思,我没有这样的纸房子,可能需要定制。” 定制?他们哪还有时间定制?!鬼可不等人,她快死了!! 梁语冰面色焦急,如果可以,她希望立马送走余词,这样的东西跟在自己儿子身边,她怎么能不焦心? “那定制……今天一天能成吗?” “看你要求,急用的话需要加急费。” “不用了!” 那老太婆一副又怕又愤怒的阴沉脸忽然吼了一声,令梁语冰和寿材店店主都愣在原地。 只见她在原地转了几圈,将梁语冰扯过来,愤怒地指着某个角落,“不就在那儿吗?!它要的房子,你还在说什么,收拾收拾快把它送走吧!” 老太婆是真的很怕死,一点也不想跟这个不太聪明又软弱的女人折在这里。 说来也奇怪,梁语冰“咦”了一声走过去看。 她真看到一个暖木色的房子,墙壁是米白色的,有小阳台,挂了个秋千,阳台上的装饰风铃也是白蓝色,符合得令人震惊…… 老太婆眼珠子乱转,她也不清楚那是不是就是厉鬼所说的房子,可眼下只有这个最符合。 两个人焦急凌乱地回到墓地,不知是不是错觉,梁语冰总觉得这次回来,那位老婆婆尊重了许多。 她盯着对方苍老的面部,老太婆一张张放着纸钱,她甚至从那张皱巴巴的脸上看到了惧怕。 “走吧,走吧,不要再缠着人了,都给你,都是你的,快走吧……”老太太瑟缩地说。 这样就送走了吗? 梁语冰后来要给老太太钱,她却避之唯恐不及,躲开梁语冰的手,跟躲避瘟神似的。 “不要碰我,我要走了!” 说罢一双小脚挪得老快,连带眼神也有几分愤恨和凶恶,跟梁语冰害了她似的。 …… 梁语冰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家里的怪事的确少了很多。 梁语冰觉得阮藏也正常了不少,阮藏就跟做了一场梦一样,再也没被她捉到对空气自说自话。 阮藏已经不说话了,阮藏还是那么沉默,这次却是令人安心的沉默。 她又想起那个老太太,老太太前后的态度转变像两个人,最后也没要她的钱,梁语冰带着不安的情绪过了几天,家里却忽然传来好消息。 祁奕澄醒了,就在她买了一堆祭品“送走”余词的两天后。 祁奕澄醒来的那天恍若隔世,他整整昏睡了半个月,落下不少课,跟个植物人一样全靠营养液过活。 他一定不知道现在校园里流传了多少他的传说,从他掉下楼那天开始,就有人有意无意打听他的消息。 幸好他们不知道阮藏和祁奕澄的关系,否则,阮藏一定会被打听死的。 最后,阮藏也去了医院,他来看祁奕澄。 当时梁语冰炖了一碗老鸭汤要给祁奕澄补补,祁奕澄尴尬地看着梁语冰停在半空中舀着汤匙的手,心说自己只是吓昏了,又不是半身不遂。 “不用了阿姨,还是我自己来吧,谢谢。” 祁奕澄是个脸皮很薄的小孩,干不来坏事,他只是想跟祁继钦作对罢了。 但是阮藏一出现,他清晰地看到祁奕澄猛地坐在病床上往后一挪,整个背部都撞上了床板,而且撞得不轻。 祁奕澄手里捧的汤直接掉在了被子上,撒得一塌糊涂,少年苍白的面孔竟有惧意,惊恐地注视着阮藏。 阮藏,“……” 平心而论,他不觉得自己长得可怕,阮藏对着窗户看了一眼,觉着自己白皮红唇大眼睛,微垂着睫毛。 “小澄,你怎么了?”梁语冰关切地问他。 祁奕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阮藏觉得还蛮有意思的。 怎么吓成这样? “算了,我们先让护士换一下床单吧,还要喝吗?” 梁语冰举着那罐汤。 “不了。”祁奕澄低下头,嘴唇苍白,不再看阮藏。 “我现在没什么胃口。” 阮藏严重怀疑,祁奕澄是在针对他。 破小孩个子高高的,从病床上起来穿着病号服披了棉袄坐在旁边,无措地看着护工打扫自己的床铺。 明明坐在同一个沙发,但阮藏和祁奕澄之间就像隔了一整条楚河汉界,空得能坐下第三个人。 阮藏瞟了祁奕澄一眼,很好奇自己究竟干了什么,能把人吓成这样,跟老鼠碰着猫似的。 怎么说,也算是救命恩人吧,难不成是因为自己知道了祁奕澄将视频散播出去的事? 阮藏想得好玩,心说这小子居然会不好意思,他估计还是因为祁继钦的原因,祁奕澄害怕这件事情被父亲知道。 可偏偏,最后这件事是祁继钦自己查明白的。 无所谓了,反正这货刚醒,阮藏也没指望着他会和自己道歉。 他又感觉有人在偷偷打量自己,往旁边一看,正好对上祁奕澄愣住的眼神。 阮藏想笑一下缓和气氛,诡异的是,他生病了大半年,已经失去大半对别人微笑的能力,最后只好面无表情,像在跟祁奕澄对峙。 祁奕澄也快速地收回眼神。 他看阮藏只为了确认一点,现在,他确认阮藏身边干干净净的,什么东西也没跟。 诶?!!!阮藏身边居然没跟东西?! 33. 他忘了 祁奕澄醒过来的那天,祁继钦是最后到的,也没隔多久,接到梁语冰的电话便立马赶来。 再看到活生生的祁奕澄犹如恍如隔世,阮藏发现祁叔叔的眼圈有些发红。 “爸。”祁奕澄喊了他一声。 祁继钦掩饰好这种情绪,走到他身边,手在祁奕澄的肩膀上拍了拍,以为安慰。 没多久祁奕澄就出院了,他没什么问题,能跑能跳的。 但阮藏却觉得哪里变了,这次昏迷,祁奕澄好像转性了,有天阮藏放学回家,祁奕澄主动找到他,跟他说了对不起。 还有,“谢谢你阮藏,我知道我这条命是因为你的原因才得救的,之前有不愉快的地方,希望你不要介意。” 这小孩变得礼貌了不少,最近没带发带了,精致锋利的脸上居然有些腼腆,说一句话都得想好久,让阮藏怀疑这货的脑子是不是给睡坏掉了。 他看得好玩,靠近一步,谁知祁奕澄的瞳孔中立马浮现出一丝惊慌,下意识地后退。 “你退半步的动作认真的吗?” “我……” 祁奕澄一时卡壳,眼睛控制不住地在阮藏身上转,从身前转到背后,像观察什么。 “总之,我为之前的行为道歉,对不起。” “知道了。” 阮藏居然小幅度地微笑了一下,看得祁奕澄也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他扬起睫毛,眼珠大大地看人。 阮藏这种眼睛,有时候渗人、有时候看着漂亮。 祁奕澄怔了半晌,忽然说:“阮藏,我觉得你也变了。” “我变哪了?” 阮藏觉得自己一直是这样的。 但是祁奕澄告诉他:“之前的你就像一个锁在自己世界的人偶,不主动走出来,也不让别人进去,可是现在好像……” 也没有那么阴沉沉的。 “那要看对什么人吧,你那个时候又不喜欢我,我也犯不着把你记到心里去。” “不过现在既然和解了,我妈和你爸也因为你的事这段时间焦头烂额的,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再给他们找麻烦,把关系闹得那么僵。” 对此祁奕澄点了点头。 然后他又开始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阮藏观察。 他试探地问:“阮藏,你身边那个人呢?” “你在说谁?” “一个黑色的影子。” 阮藏平静地摸了把祁奕澄的额头,“你是不是发烧了,还是出院的时候脑子里有内伤。” “他不记得了。” 祁奕澄清晰地听到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在说话,同时也给他震惊到了。 “阮藏,你刚才是不是在说话?” 他放弃纠结一直跟在阮藏身后的那个人,紧接着阮藏又是一脸的莫名其妙,“你真的发烧了吧,祁奕澄。” 他没有。 “体温是正常的。”阮藏抚摸着自己的额头,又碰了祁奕澄的。 而祁奕澄始终一言不发,面色瞬间苍白,他怔怔地盯向阮藏身后,确定没从阮藏的背后看到任何一个黑影。 但他确实在自己的脑子里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见他害怕,于是嘲讽地唤醒他淡忘的记忆,“怕什么。” “我之前说过哒,要监督你有没有欺负阮阮。 “嗯,还算自觉,你确实应该为之前做过的事情向他道歉。” 一切就像一个诡异的梦境,阮藏再没提过天台上的事,祁奕澄原本以为他只是礼貌性地维持现状,可现在看来不是的。 恶劣的声音和语气在一瞬间就与天台上的那个厉鬼重合,它蛊惑阮藏,“我愿意做你的共犯。” 明明是晴天,他也并没有看见任何阴影,但祁奕澄浑身冰冷,再次深切地明白,那一切都不是梦。 而眼前,阮藏还在一脸无辜地问他:“祁奕澄,你怎么不说话?” [他不记得了。] 不知道为什么,祁奕澄总觉得那句话里,含有难以言喻的复杂和淡淡的忧伤。 就像明明促成了某样事,但在验收成果后还是止不住地悲伤,两样复杂的感情交织在一起,就像在说…… 果然如此。 话者的心情牵动得祁奕澄的心也跟着颤动,一瞬间从彻骨的恐惧中抽离,只好盯着阮藏一无所知的眼睛。 他就会为此欣喜,又为此心痛。 …… 阮藏有段时间认为,祁奕澄的心情就跟天气一样多变,上一秒还是平静的晴天,下一秒就是悲伤的雨天,偶尔还晴转多云。 他从没花时间研究过,因为不论怎样的祁奕澄,过了段时间,就会自主恢复正常。 也许在来大姨夫吧,情绪不稳定也很正常。 就像现在这样,明明刚才还在释放友好的气息,下个瞬间又不可置信地看着阮藏,眼圈红了一片。 阮藏不是很懂祁奕澄为什么要这么看自己,好像他是个抛弃糟糠之妻的渣男。 啊呸! 阮藏强制驱散脑子里莫名其妙的想法,继续把手放在祁奕澄额头上,“祁奕澄,你怎么不说话?” 病糊涂了? 祁奕澄忽然扫开阮藏的手堪称落荒而逃,他吸了下鼻子,嗡声说:“对不起,我不太舒服。” 阮藏满脸漠然:看出来了,脑子不太正常,然后呢? 然后祁奕澄就扔下阮藏一个人跑了。 算了,阮藏就知道这家伙不太聪明。 他将那天的事情当做小插曲,加上阮藏和祁奕澄并不在一个年级,只有回家才能勉强见到,也并不熟络,而是各自回房。 有一天周末,阮藏安静地坐在房间看一本。 平常已经够辛苦了,他希望在周末结束的晚自习前放松一会。 他记得自己似乎在看一本有关轮回和记忆的:故事的主人公每到第二天就会失去记忆,所以男主角每次都要重新跟主人公相识再相爱。 直到阮藏发现原来故事的两个主角都是男生,阮藏沉默了,忽然想起来这本打发时间的是后桌女生借给他的。 当时她嘴里说的是:“呜呜呜呜呜呜,好感动,这是怎样感人至深的兄弟情,就算一直在失忆、只有为期一天的感情,还是会在第二天写下之前老婆想要去的约会地点……” 阮藏,“……” 你说的这个兄弟情,保真吗? 总之他趁发呆的间隙看到门口有人在晃——祁奕澄拿了瓶矿泉水站在那里,不知道在干什么,猝不及防与阮藏对上眼神,当场愣在原地。 哦,他没关门。 但阮藏和祁奕澄的关系已经不那么紧张了,他又垂下长卷的眼睫,继续看那本“兄弟情”。 实际上,阮藏在若无其事地等祁奕澄自己离开。 等了半天,等来祁奕澄走到面前忽然指着阮藏窗口的空位说:“这里本来有串风铃。” “啊?” 祁奕澄没有理会阮藏的莫名其妙,而是自顾自地盯着窗口发呆,“是蓝白色的,下边坠着明黄色的标签。” “你真的不觉得这个配色很诡异吗?”阮藏没忍住打断。 “我是不会用这种诡异配色的风铃的。” 祁奕澄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他,半晌终于开口,“你现在忙吗?” “还好。” 祁奕澄喉结滚动,接下来说出的话几乎令阮藏以为在幻听。 他说:“我落下了不少课,现在很难跟上,能拜托你偶尔帮我一下吗?” “我知道快高考了,你很忙。”他补充道。 “可以有偿,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的。” 阮藏连看祁奕澄的眼神都不正常了。 说实话阮藏不信祁奕澄忽然好学起来,更重要的是,他要真关心学习为什么不请家教或者去补习班,而是拜托一个不熟的哥哥? 但是阮藏没拒绝,为了打发时间。 他觉得自己变聪明了,真不是他吹,现在的阮藏已经能够很轻松地作为年级第一上台发言。 阮藏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可以很轻松地将那些知识点串联起来,一道题,别人还在冥思苦想,他却已经想了好几个解法。 诡异得很。 这就导致阮藏总是超额完成任务,有大把的时间无聊,他觉得应该可以。 阮藏有点想看祁奕澄想搞什么鬼。 听到阮藏答应,祁奕澄立马跑到房间将作业搬了过来,跟阮藏说了一声“谢谢”。 哟呵,真转性了? 下一次辅导祁奕澄功课,祁奕澄就给阮藏带了串风铃回来——蓝白色的,下边坠着个杏色的飘带。 祁奕澄偏要说阮藏房间少了个风铃,他给钱阮藏又不要,所以买了个风铃感谢阮藏。 但阮藏觉得祁奕澄好像对这个风铃不是很满意,因为有一次,阮藏听到祁奕澄悄悄地在自言自语:“怎么不像呢?果然买不到一模一样的……” “什么一模一样的?” 阮藏举着个风铃好奇地看着祁奕澄,因为刚喝过水嘴唇亮晶 晶的,粉红粉红的,祁奕澄不知怎么慌了神,匆忙收回视线。 “没什么,我之前看到个更好看的,但是买不到一样的了。” 阮藏忍不住吐槽,“你不会在说那个符纸飘带配白蓝色的风铃吧?什么审美啊?” 就这一瞬间,阮藏察觉祁奕澄轻轻皱了下眉,有些失落地开口,“真的很丑吗?” “不。” 阮藏睁着圆圆的眼睛:他又不想弄哭祁奕澄,一副失落小狗的样子。 所以他否定了。 不过阮藏也没有辅导祁奕澄很久,很快他就毕业了,去了大学。 去大学的第一个月末祁奕澄就来看他,他算是去了北方念书,祁奕澄到的时候安静地坐在阮藏宿舍的座椅上。 阮藏一回来都愣了。 不是,这货怎么来了? 阮藏第一个月在军训,祁奕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后脖颈说他没有变黑。 “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阮藏还是很白的,有时候会白到没有红晕,晒也晒不黑,配合无机质的神色,确实像个过于精致的人偶。 “你高中不是很忙吗?来干什么?” 祁奕澄的理由是,“你好像国庆不打算回家,我想来看看你。” 而按照这个时间,也就是说,这货今天放学就坐飞机飞到了京市,一落地就来找阮藏。 不是有病吧?!阮藏不是很懂。 他们确实亲近了点,阮藏高三毕业的时候帮祁奕澄恶补了一个暑假,那时候祁奕澄的成绩就已经从吊车尾到够得上中等了。 为此,祁继钦还专门找到阮藏表示感谢,认定阮藏在祁奕澄浪子回头这条道路上出力不少。 因为在一年前,这货还是个整天一副别人欠他钱似的中二少年,近年来却变得努力腼腆,脸又长得精致、五官锋利颇具有攻击性与性格形成某种反差,颇有清冷校草之风。 这些大多数都是阮藏后来听说的,他对高中里的八卦不甚在意,甚至他自己就是一个处于漩涡中心却不甚在意的人。 阮藏记得当时瞥了祁奕澄一眼说:“这样不耽误学习吗?” “不会,我告诉我爸是来找你的,他非常赞成。” 一瞬间阮藏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帮亲戚带小孩的怨种。 祁奕澄权当看不见,反客为主。 “我能住你宿舍吗?你的室友都回去了吧?这样不用订酒店,明天带我四处转转吧。” 阮藏,“……” “我室友他……” “诶,阮藏,这哪来的小孩?” “还没回去。”阮藏慢慢补全了这句话。 他们宿舍两人间,的确,两个人都没回去。 祁奕澄,“……” “这是我的……弟弟。” 阮藏纠结了半天对室友卷发奶狗男这样说道。 “哦~我说呢。” 阮藏的室友是个双眼皮棕色卷发的帅哥,长相十分俊美,祁奕澄站起来,发现自己还比对方矮半个头。 不过没关系,他还会长高的。 室友说完话就一胳膊搂在阮藏肩膀上,几乎将整个阮藏搂住,笑眯眯地对横眉冷对的祁奕澄说:“原来是弟弟呀,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呀~” 祁奕澄看了眼卷发绿茶男搭在阮藏身上的手,并由衷地讨厌“我们”这个字眼。 但是阮藏抿了抿唇并没有挣脱,好像已经习惯了卷发男这么做。 他就想到暑假的时候,阮藏教他一道数学题,阮藏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大号衬衫趴在桌子上,耳垂上方一颗小小的黑痣附在雪白的皮肤上随着声音的震动而震动…… 当时的祁奕澄都没敢上手,这个人居然对阮藏如此亲近。 是的,他心理不是很平衡。 不得劲,想找心理委员…… 那天阮藏还是把祁奕澄送去了酒店,因为他不习惯跟人同床。 祁奕澄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阮藏,“阮藏,你会和那个男的谈恋爱吗?” 阮藏皱着眉问:“什么?” 这个小孩脑子坏掉了,这半年来都在琢磨什么? “你不用跟我装了,你是不是就是喜欢这个类型的?” 漂亮的绿茶男,又钓又搞暧昧的。 阮藏开始复杂地看着祁奕澄。 “你哪听来的。” “不过,我确实可以接受男人。会觉得奇怪吗?” 祁奕澄眨了眨眼,“并不。” “实际上,我早就知道了。” 34. 双双失恋 阮藏说他能接受男人。 “我早就知道了,实际上。” 祁奕澄是这么回的。 半晌,阮藏抱头无语凝噎,“你知道了甚么啊。” 搞得好像他在带坏小孩。 阮藏并不知道的是,祁奕澄曾经短暂地体会过死亡,并且看到过那个“哥哥”。 他也不确定那是不是就是阮藏嘴里的哥哥——但是那个男生好看起来和普通人类差不多,并不像男鬼。 阮藏嘴里的“哥哥”穿了一身纯洁的白色毛衣,双眼皮大眼睛,右眼下有一颗泪痣,看人的时候容易制造暧昧。 祁奕澄短暂地当鬼期间,跌跌撞撞地撞开阮藏的房门,看到的就是这个男的在和阮藏接吻。 那个时候的阮藏眼尾泛红,黑卷的睫毛颤抖,连带不易染上红晕的脸颊都粉粉的,阮藏的手撑在桌子上摇摇欲坠,以至于祁奕澄第一眼看到这副画面的瞬间并不是感到害怕。 他呆住了。 直到阮藏困得睡在那家伙的怀中,直到,祁奕澄彻底对上那只鬼的眼睛,他才开始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虽然这些,阮藏早已经忘记,那个所谓的“哥哥”也早就跟着阮藏遗忘的记忆一起,被无情地抛弃,管他是人是鬼。 但一回想阮藏的绿茶卷发男室友,除了没有泪痣以外,哪哪不都是那个男鬼的风格嘛。 “撞类型了,真讨厌。” 祁奕澄听到脑子里有个声音这么说。 看吧,不是他一个人讨厌,它也很讨厌。 祁奕澄已经渐渐习惯脑子里的声音,也不会再去嘲笑精神病,他可能也有精神病。 从出院后便跟着祁奕澄的声音,一直在敬职敬责地监控着他是否让阮藏感到委屈。 他没这么做,他现在根本不会这么做。 最后,祁奕澄还是说:“阮藏,你要不要考虑租个房子,住在外面?” 话题是怎么从情感话题转移到租房子的? 阮藏眨了眨眼,“怎么,你给我钱?” “我可以让我爸给你钱。” 阮藏翻了个白眼,“神经病,让你爸包养我?” “噗,不是……” 最终,祁奕澄很镇重地对阮藏说:“如果不想跟人家谈恋爱,还是不要那么亲近为好,我觉得你室友不对劲。” 阮藏没好气地说:“不对劲的是你吧。” 他也就那么一说,谁知祁奕澄浑身一震,心虚地打了个马虎眼一溜烟跑了。 阮藏才不会听祁奕澄的话,有宿舍不住?租房子?!哪有宿舍有性价比。 而且他其实不反感和室友男谈恋爱,就像祁奕澄说的那样,对,没错,他就是喜欢那个调调,漂亮的、茶茶的。 就算是搞暧昧获取情绪价值也不错啊。 啧,阮藏真觉得自己有当渣男的潜质。 至于祁奕澄则刷了房卡进屋,站在窗口看着阮藏的背影。 脑子里另一个声音一直在磨牙:“你再努努力,让他搬出宿舍,千万不要让他和室友男待在一起。” “我倒是想,他不听我的。”祁奕澄抱怨道。 “所以让你再努力点,你是猪吗?!人跑了都不知道!” “你有病啊,有本事你出来干涉啊?” “你以为我不想?要不是我……” 祁奕澄脑袋里的声音含糊了过去,然后恨恨地接着说:“还用得着你?” 它好像因为什么原因,而不能长久地出现在阮藏面前。 “烦死了!” 它现在很苦恼。 “烦死了!!” 祁奕澄也很苦恼。 不为别的,他就是见不得阮藏和室友男那么亲近地待在一起。 可是阮藏也有他自己的人际关系,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 那次放假7天,祁奕澄就跟了阮藏6天,直到最后一天被阮藏遣送机场。 为了最大程度地阻止阮藏和他的室友单独相处,祁奕澄也是拼了。 然而送别的那天,阮藏却是带着他的室友庄惟一起的,理由是家境不错的绿茶男笑着说:“我有车哦,顺道送走你弟弟后,可以再送阮藏回来。” 阮藏觉得挺方便的,就答应了。 但祁奕澄在意的是:绿茶男送自己是顺道,主要还是为了送阮藏回来,真是笑死了。 装什么大尾巴狼? 那天,祁奕澄深深地看了阮藏一眼便告诉他:“我以后要考你同一个学校。” 当时的阮藏表情有些奇怪,祁奕澄猜测他是在憋笑,虽然祁奕澄的成绩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从吊车尾来到了中等。 但要追上阮藏的脚步,那还是有点难度的。 对此,阮藏不予置评,“知道了。” 他并不想打击臭小孩的积极性。 “你们兄弟俩感情挺好。” 送走祁奕澄后,室友庄惟揽着阮藏肩膀笑着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阮藏总觉得眯眯笑的室友好像话里有话。 “是亲弟弟吗?” 这样不太好吧。 “不是,我妈嫁给了他爸。”阮藏简单解释了一下,十分自然地打开车门系安全带。 半天,他发现室友站在原地笑而不语。 “不走吗?”阮藏舔了舔红润的唇。 室友的视线在阮藏的嘴唇上停留片刻,忽然伸手揉了揉阮藏的脸,“我想是阮藏你实在太可爱了。” 阮藏,“?” 他们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庄惟若无其事地说:“走,回学校。” 再然后就是寒假期间,阮藏因为是大学生很早就放假,祁奕澄拿了成绩单立马跑回来。 他进步很大,已经能常驻班级前五,或许要不了多久就能稳定年级前十。 他回家的时候听到阮藏坐在楼梯上跟谁打电话,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啊有木有。 记得刚跟阮藏认识的时候,祁奕澄就是在这个角度,就在这个鞋柜看到阮藏在跟不存在的人过生日。 他记得那天的阮藏笑得特别可爱,脸上有些淡淡的绯红,睫毛一眨一眨的,说话的时候没忍住咬住嫣红的唇珠,就跟现在一样。 阮藏拿着手机贴在耳边,没开免提,即便极力隐藏某些雀跃让自己面无表情,却仍然会在认真倾听的瞬间露出下意识的浅笑。 阮藏谈恋爱了。 祁奕澄一下就察觉出来。 “祁奕澄?” 然后阮藏发现他,压低声音跟电话里的人说了一句:“我弟弟来了,先挂啦。” “弟弟?这样啊,我忽然想到作为男朋友,我是不是该跟他打个招呼?” 阮藏没开免提,但祁奕澄就是听到了电话里的声音,“男朋友”三个字落在耳朵里异常刺耳,这并非祁奕澄想要听到。 而脑袋里,它用天塌了的语气,半天才脱口而出,“阮阮真谈恋爱了?” 祁奕澄没办法回答它,因为阮藏走过来,“你走路怎么没声?” “你谈恋爱了吗,阮藏?” 祁奕澄的声音有些干哑。 “是啊。”阮藏坦然承认,他现在可不是未成年。 “你也见过的,我的室友庄惟。” “哈哈,就知道你喜欢这个类型。” 他歪头想了半天,没忍住问走回去的阮藏,“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长得帅、有钱、性格幽默风趣、很会讨人喜欢,而且他很喜欢我,好像哪一点都值得我喜欢吧。” “哦。” 可是这些他也有啊。 祁奕澄跑去照镜子,近来他个子猛窜,已经比阮藏高半个头,看起来和阮藏的室友差不多高,不妄他疯狂运动吃钙片补钙。 祁奕澄最后没把成绩单给阮藏看。 他本来想告诉阮藏,他现在有能力更靠近他,但是祁奕澄一言不发,往房间走去。 “祁奕澄。”< /p>阮藏注视着祁奕澄瞬间停下的背影,“我混进了你的班级群,看到你考了班级第三,做得不错,继续加油哦。” 祁奕澄快要哭了,气急败坏地背对着阮藏无能狂怒,“你混进来干嘛?!” “不是你说要考我同一所大学,我的分可不低,当然要好好监督你有没有好好学习。” 祁奕澄心里想的却是能不能不要管我,但又不敢这么说。 因为一旦说出口,以阮藏的特性,90%的几率瞬间不管他了。 祁奕澄也不知道自己在不高兴什么,他达到了自己的目标,还被阮藏肯定了。 可他就是不爽。 明明10月份才刚刚见面,寒假,阮藏就和卷毛绿茶男谈恋爱了。 他坐在马桶正对着洗浴室的镜子觉得自己跟个败犬一样。 比他更像败犬的另有其“人”。 祁奕澄无端看到镜子里出现另一个自己,不同的是,那个自己浑身都透着一股可怕的怨气,从低垂的瞳孔中源源不断涌动墨黑的雾气,背对着的墙也不是白色的,而是诡异的青绿色,不难看到无端旧了几百年的瓷砖上残留了无数红褐色的血迹。 “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阮阮谈恋爱了……” 哭得跟个鬼一样。 祁奕澄忽然听到阮藏敲厕所的门,“祁奕澄,你在哭吗?” “谁哭了?!” “你吃屎了吧,今天脾气这么差。” 阮藏转身离去,祁奕澄仰头没忍住跟着那个“呜呜呜”的背景音无声地落泪,这下彻底失恋了。 阮藏实在是一个容易招致背德关系的人,祁奕澄发现了,虽然他从来没问过镜子里的那位“仁兄”到底是什么身份,但他确信,它一定是阮藏的哥哥。 “呜呜呜呜呜,阮阮不喜欢哥哥了,没关系,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都喜欢你。” “我反悔了阮阮,我生气了,所以我决定不来找你,下次得让你来找到我,你一定要来哟,呜呜呜呜呜呜……” 疯子。 “你哭得好吵。” “我想杀人。” 镜子里轮廓清冷的面孔不知何时扭曲了面目,变成扭曲成一团的漩涡。 祁奕澄想说别用我的脸干这种事啊,有本事用自己的脸! 镜子却“啪”地碎了。 厕所门再次被敲响,阮藏一脸好奇地探进头,只看到祁奕澄通红的眼圈,祁奕澄指了指镜子,“碎了。” 各种意义上的碎。 “你在厕所用镜子练杂耍?”阮藏挑了挑眉。 “你不懂。” 祁奕澄惆怅地说,吸着鼻子回了房间。 他一定在想假如不是那个家伙,自己还不会这么难过,应该会普通难过,但绝不会哭。 初恋应该无疾而终,以祁奕澄浅薄的阅片(青春爱情片)经验,初恋通常没什么结果,而他的运气一向很一般。 “要不你去跟着阮藏吧,反正这是你想要的。”祁奕澄趴在桌子上说。 半晌,那个声音回答:“你以为我不想吗?” “或者像你说的那样,杀了阮藏喜欢的人。” 祁奕澄的想法非常危险。 “你好像有点被我同化了。” “什么?” 它不介意告诉祁奕澄一些事情,不得不承认,因为同样失恋的境地,现在它和祁奕澄异常地和谐。 “死前经历巨大痛苦又年轻的灵魂通常怨气很大,或因为生前的愤怒和不甘变为怨魂,或因为心底的执念化为厉鬼,被这种灵魂附身的人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 “那你是哪一种?”祁奕澄并不在乎自己会受到影响。 他似乎看到自己倒映在窗户的影子有片刻扭曲,变为一张不太像自己的脸。 它咧开嘴笑,漆黑的眼眸闪出森然的亮光,它说:“我是甘愿作为一个不可多得、怨气冲天的祭品而死的……” 35. [锁] [此章节已锁] 某段时间,祁奕澄成为它的共犯。 这与它满口甜蜜地诱惑阮藏将抓紧祁奕澄的手松开时不大一样,因为祁奕澄毅然决然地认为,自己是被迫的。 祁奕澄在一脸冷静地抱着一堆衣物走进阮藏的衣帽间,并准确无误挑选出其中的一件带走。 走了一半又跑回来,把衣帽间反锁。 当右手包裹衣物配合郁热的气息而变得濡湿,祁奕澄麻木地盯着镜子并清晰地明白,他偷走阮藏内裤的快感会跟随共有的身躯毫无保留地传输到那个厉鬼身上。 就像祁奕澄总是感觉到,身体里不属于自己的、过于浓烈扭曲的感情总是在蠢蠢欲动。 所以祁奕澄才说,如果不是它,自己根本不会在阮藏谈恋爱时那么难过,他只会普通难过,他又不是非阮藏不可,何况,他们又是这样的关系。 祁奕澄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忽然钻到阮藏的衣柜里紧紧抱着一团又一团的衣服,想象自己变成紧贴在阮藏身体上的衣物。 想了半天,又突兀地忘了眼身下:靠。 他捂住嘴双眼通红,由衷地感叹,“你真是一个变态啊。” 祁奕澄不是在说自己。 遥想当初他走出房间,阮藏的小男朋友寒假还跑来找阮藏约会,现在阮藏很高兴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时候祁奕澄脑子里的声音就在蛊惑他:“去把阮藏的内裤偷过来。” “你有病吧?你怎么不偷?!” “死要面子活受罪,我要是能我立马就偷。” “那你偷啊?!” “你不生气吗?不想安慰一下自己吗?” 读作安慰写作紫薇。 祁奕澄回答:“我为什么要生气,我根本和阮藏一点关系也没有,连备胎都算不上,不像某只厉鬼,自己放弃,现在别人跑了,又不高兴地想要追回来。” 祁奕澄阴阳怪气地破防:“对啊,我连备选都算不上,套了这层关系,阮藏永远永远也不会考虑和我在一起!” “偷不偷?” 但是祁奕澄没犹豫多久。 “偷。” 等他的脑袋意识到自己究竟被它蛊惑着干了什么,祁奕澄一遍又一遍地抱怨,“你太变态了,阮藏怎么会喜欢过你!” “做得好弟弟,为了奖励你今天办了一样大好事,我告诉你一件事情,其实,我以前是阮藏的哥哥。” “我早就知道了。” “不,我是说我以前的身份和你差不多。” 祁奕澄忽然想起来阮藏的父亲曾经给阮藏找过一个后妈,“等等,你是说你这个哥哥不是你和阮藏的情趣,也不是你俩私下认的?” “没错,我真是他名义上的哥哥。” “你想表达什么?”祁奕澄干巴巴地说。 “我是想说,其实我们可以合作。” “我不可能在阮藏最喜欢他男朋友的时候,对那小子下手,那就真成白月光了。” 对此,余词深有感悟。 “那你要怎么办?” “蛰伏,等到了时间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如果合作成功,说不定我可以同意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我、阮阮,还有你。” 祁奕澄,“?” 难道说你是要那个……三那个批? 余词像看透他的想法,“我觉得可以考虑。” 鬼话连篇,鬼的话是不能相信的。 …… 然而,阮藏和他男朋友还是分手了。 那发生在祁奕澄嗯大一下学期。 他花了两年和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夜晚走到阮藏身边,于是阮藏不负众望地分手。 祁奕澄就跟拥有预知能力似的,住在学校不远处自己老爹的房产。 阮藏和男朋友分手的第二天就从宿舍搬出来找他。 当时祁奕澄的第一想法就是:终于轮到他了。 室友男被抛弃,这下终于轮到他给阮藏当室友了! “早就告诉你搬过来跟我住,干嘛公费和别人同居。” 阮藏,“……” 实际上阮藏的男朋友也是一个不用委屈自己住宿舍的人,却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阮藏的第一天就决定搬回宿舍。 都要不了一天,室友男找到阮藏,起先是祁奕澄看到他的。 祁奕澄发誓自己只是路过,看到阮藏的男朋……哦不,现在是前男友,正坐在花坛上低着头一动不动,他本想装不认识没看见,在路过时却被身后的人抓住袖子。 祁奕澄,“?” “不好意思这位先生,我不认识你。” “别装,开学那天我还跟你哥哥见面了,当时你就在旁边,说不认识我?” 庄惟抬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撩起盯着祁奕澄诡异地笑了起来,“你才来四个月他就要和我分手,你说这是为什么?” 黑化绿茶。 阮藏是容易招致变态的。 可祁奕澄已经不是以前的祁奕澄了,他再也不是那个喜怒形于色的小崽汁啦。 他堪称冷漠盯了庄惟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放开。” “让他来见我,让他自己跟我说。” “阮藏已经跟你分手了。” 庄惟眼圈下满是乌青,漂亮的脸上有些憔悴,嘴角却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直勾勾地盯着祁奕澄,“你是他的弟弟,却从不叫他哥哥,不觉得心虚吗?” “哦。” 这样的场景祁奕澄私下演练过很多遍,只有失去的人才会发神经,可是祁奕澄已经达成目的了,为什么要为了这句不痛不痒的话发疯? 他想的就是等到阮藏分手的那天,他就漠然地面对已经出局的绿茶室友男,并波澜不惊,这足以噎死人。 对,就是装,憋屈那么久装一下怎么了? 他静静地与庄惟对视,同样轻轻笑了,“你……” “庄惟?你怎么在这里?” 祁奕澄瞬间僵住,才缓缓转头,发现阮藏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 “阮藏,你怎么回来了?” 他忽然有些心虚,阮藏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又听到了多少? 祁奕澄的瞳孔因为思考而左右游离,然后他被阮藏拉了一把。 “你拉着祁奕澄做什么?我不是说在你冷静下来之前,我们先不要见面了。” 庄惟空洞的神色在遇到阮藏那刻蓦地亮了,祁奕澄发现庄惟真的很像那个男的,那个至今称作阮藏“哥哥”的厉鬼。 就是那种气质上的像,一种平静的疯狂。 或许就连阮藏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庄惟抓住阮藏的手就要把他往怀里抱,但阮藏挣脱了。 “我不是说我们已经分手了吗?” “到底是为什么?!我承认自己因为祁奕澄的到来乱了方寸,可在他来之前,我们不是很开心吗?” “你难道不快乐吗,阮藏?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他来了以后,我们就一直在争吵,我错了好不好,我承认我错了,我不应该对你的家人小心眼,我们不要再争执了,我们不要分手!” 庄惟说着说着居然哭了,祁奕澄小心翼翼地去观察阮藏的神色,发现阮藏居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哭。 不是……这么绝情? 倒也没有,阮藏垂下眼睛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庄惟,对方睁着大眼睛眼泪直滚没有说话。 他自己走过去勾起前男友的脸给他擦眼泪,庄惟还闭上眼睛,眼睫毛一直抖,哭得特别可怜。 好的,祁奕澄收回那句话:阮藏还不够绝情,阮藏就应该更绝情一点,怎么不把绿茶男直接扫地出门呢?! 哦,他们住的宿舍。 “别哭了。”阮藏语气轻柔。 “不要,我要是不哭,你是不是连话都不想听我说?” 庄惟哭得鼻子通红,伸出手指勾阮藏的口袋晃了晃,“阮藏,我们不要分手好不好?” 阮藏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开口:“庄惟,我们分开和其他人没有关系。” “你不要再在我的身上放跟踪器,也不要放录音的小零件了。” 祁奕澄惊呆了,你俩之间还有这?怪不得…… 怪不得他和阮藏待在一起,总会被庄惟忽然出现打断,合着阮藏分明 是在被男友监视……祁奕澄就说阮藏吸引变态吧。 庄惟的哭声却渐渐微弱下来,直到不再出声,而是静静地落泪,视线却从未从阮藏身上离开过。 “如果我不再这么做,阮藏,你会不会接着跟我在一起?” “不会。”阮藏果然回绝。 他漂亮的黑色眼睛没有丝毫犹豫,果决得令庄惟有些绝望。 “其实咱俩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发现你在我的包里、手机里都放了录音和追踪定位器,不过那个时候我喜欢你,所以我理解你的不安全感,但现在……” 庄惟凄惶地笑了一声,“现在不喜欢了,对吗?” “一个星期前,我意外得知你和别人早在暑假的时候就在国外订了婚。” 阮藏说出这话,庄惟的眼神浮现一丝惊慌,脸色立马变了,“你听谁说的?”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件事曾经存在过。” 阮藏静静地看着庄惟,瞳孔中满是柔和却没有丝毫爱意,“而我是在这学期才得知这件事,我第一时间就向你求证,那天我们因为一些摩擦争吵,我打你电话却没有接通,后来的很多次我也在找机会把话题转移到这件事情上来,可你总是在和我闹脾气,我们就一直在争吵。” “那只是联姻,商业联姻而已!” 庄惟彻底慌了,他紧紧抓住阮藏的手,好像不抓紧,这个人就会像流沙一样从掌心流逝。 阮藏居然轻轻笑了,“你从来没想过主动和我解释对吗?” “你只是追踪器放得更勤快了一点。” “我……”庄惟欲言又止。 “现在这件事不归我管,我不管你们家是什么联姻,我就不需要联姻,跟谁不是有钱人似的。” 一句话给祁奕澄听得不合时宜地笑出声。 阮藏瞥了祁奕澄一眼,接着说:“我在乎的是这件事情的存在,而你从未想过跟我解释,就算你有什么苦衷,难道我不会讲理吗?” “你的控制、不信任,还有莫名其妙的争吵在一点点消磨我对你的喜欢,现在,庄惟,我对你的喜欢已经不足以抵消我对你的介意了。” 阮藏说得非常明白,他并不是因为庄惟订了婚就跟他说分手,但这件事有其间接的原因在,或许祁奕澄也是原因之一。 因为在阮藏和庄惟的争吵里,有90%是因为祁奕澄。 阮藏对祁奕澄太关心了、阮藏和祁奕澄走得太近、甚至到阮藏不该先问祁奕澄喜欢吃什么菜再问庄惟,事无巨细。 阮藏可以哄庄惟一次,但不可能永远让庄惟闹别扭,何况他是祁奕澄名义上的哥哥,他根本不可能对祁奕澄完全不关心。 太阴了。 祁奕澄忽然想起余词跟自己说过的:“你在膈应阮藏的亲密关系上,存在天然的优势。” 优势就在这里,只需要守株待兔就行。 “你听我解释,我会解决掉所有事情,你等等我,我们……” “回去吧,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庄惟的眼泪又跟断了线的珠子。 阮藏转身,忽然发觉祁奕澄一直没走,用意味不明的表情站在旁边看了全程,他与这货对上眼神,示意他俩先走,一直跟庄惟耗着他也不会听。 “阮藏……”庄惟喊了他一声。 “如果我以后有能力解决掉自己身上的问题,你会不会接着和我在一起?” 庄惟说这句话时已经在尽力地恢复平静。 阮藏背对庄惟,半晌,终于回了一声:“也许。” “好,你等我回来。” 说完庄惟就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后来祁奕澄问阮藏,“你真的会和他复合吗?” 阮藏看了祁奕澄一眼,“还没谢谢你告诉我,他已经订婚的事。” 祁奕澄心跳漏了半拍,若无其事地回答,“不能让你遇到渣男对不对,我觉得他不太靠谱。” “那你们以后会复合吗?”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他嘴上这么说,却干脆利落地打开手机,将庄惟的联系方式通通拉黑。 36. 替身悖论 阮藏干脆利落地打开手机,将庄惟的联系方式通通拉黑。 “他还有一件事没告诉我,不久前我问过教授,庄惟申请了留学深造,可就连刚才,他都没想过坦白。” 如果阮藏和一个人的相处是打分制,那祁奕澄猜测,自己大概从来没被打分过,他都没被阮藏看入眼。 余词就不一样了,他从负分开始刷起。 “我不会和他复合。” 那时候的祁奕澄忽然感叹一句,“有点可怜,我都有些心生同情了。” “你同情我前男友?”阮藏古怪地看着祁奕澄。 “不。” 祁奕澄没什么特殊表情,得亏脸长得好,算精致清冷那挂,只要他不做出什么大表情,一般不会露馅。 祁奕澄只是在同情自己,大概他欺负过阮藏的惩罚一直延续到了现在,因为喜欢上阮藏就是对他最严厉的惩罚。 同一时间,祁奕澄脑袋里的声音也罕见的沉默了。 过了好半天,它才说:“阮藏不会等待任何人,我有点难过。” “没关系,因为我觉得阮藏容易招致强制爱。” 它惊异的声音传来,“你都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你不也看了吗?你用我的眼睛在看,隶属于绿色文学城纯爱版块、薄情又任性的小男孩是最容易被变态强制的。” 半晌,它回答:“我觉得你说得对。” 自此祁奕澄得以与疯子同频共振。 …… 八年后,不知名的房间。 阮藏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那些他遗忘过的东西在角落里蠢蠢欲动。 到现在,阮藏也分不清那究竟是曾经抑郁的幻觉,还是真实的。 他已经很久不吃药了,也不需要复查,失去的记忆以遗忘的方式带走了阮藏的病症。 现在,25岁的阮藏醒过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忆起刚被母亲从医院接回家的那段记忆,甚至还短暂地梦到了前男友。 不过最主要的记忆是,那时候他有个弟弟,他和祁奕澄开始的关系并不好,因为祁奕澄跟曾经的他有着共同的脑回路,本质上是对家庭新成员的不适应。 阮藏侧躺在床上忍不住皱眉,脑袋有一瞬间的放空,心里有个声音好像在说,他曾经的重组家庭关系似乎比祁奕澄更加复杂。 他不记得了。 阮藏从没思考过这件事情,身边也没有任何人提醒他,似乎他突兀地筛选掉一些16-18岁之间的记忆是十分自然的事。 可是现在,阮藏开始反思。 也许这正是他重回那幢别墅的原因,对了,他已经回过别墅,还逃了出来。 窗户外阳光灿烂,可阮藏却觉得那阳光照到身上没有半分暖意。 难道太阳也会虚假吗? 但阮藏已经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床铺的右边空了,可他明明记得在遇到那个诡异的女人后落荒而逃的,是两个人。 他的邻居余词呢? 阮藏一下子从床上坐起,这是个还算温馨的房间,整洁干净,床单并不是旅馆里统一的白色,而是家居的浅色床单,房间门口坠着挂了许多贝壳的装饰物。 “余词?”阮藏试探地喊了一声。 他又站起来打开房间的另一个门,那是直通阳台的透明玻璃门,他看到这幢房子是米白色的墙面搭配暖木色的屋顶,风吹动铃铛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阮藏抬头,看到一只蓝白色陶瓷做的风铃,下边坠着明黄的、符纸似的飘带。 阳光将阮藏雪白的脸照得透亮,黑色的眼睛奇怪地盯了半晌,他只是觉得这个风铃很熟悉。 还没等阮藏思索个所以然来,有个人从背后出来,不由分说地搂住了他。 新鲜的、温热的胸膛紧贴住阮藏背部,余词眼睛都没睁开,还在哼哼,身上却有股茉莉薄荷的味道。 “怎么醒过来了?接着睡吧,昨晚有够累的。” 余词采取了从背后双手环住肩膀的方式抱他,至于身上的茉莉薄荷则是牙膏味。 阮藏很是疑惑这个人为什么还没睡醒,却能跑去刷牙? 他半推半就地就被余词带回了床上,余词还穿着短袖睡衣,一把阮藏拉上床就得逞地扬起嘴角,眼睛还是没能睁开,身上温温热热的,把阮藏拉上床以后瞬间缠上阮藏的大腿,跟藤蔓一样。 阮藏没有阻拦,但他面色一红,仍然无法对余词亲昵的行为无动于衷,心跳得很快。 “真是辛苦你了。”他说。 昨晚坐上车,阮藏就稀里糊涂地睡着,如果要说累,他是彻底睡够了,累还是开了两个小时车的余词更累。 他就这样被余词抱住,不知道有意无意,余词又靠近了一点,闭着眼睛,嘴唇似乎擦到了阮藏的锁骨。 阮藏一抖,忍住了,想到什么,又摸了摸余词的头发,余词是直发又不是卷毛,眼睛比前男友长得更温柔、看起人来像陷入黄昏色的漩涡。 想着想着,阮藏摸着余词的狗头思维发散起来,其实说余词是黏人的狗狗并不恰当,他觉得余词更像狐狸,大概就是聊斋里书生经常遇到的那种狐狸精。 哦莫,说起来,他也算是在荒郊野外偶遇的余词吧。 阮藏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忽然安静地拱在怀里的余词抬头问他,“你笑什么?” 他的指尖停在余词眼下的那颗泪痣,歪了歪头,落在余词眼里就像只睁着黑眼睛的、纯然的兔子。 阮藏弯了眼睛,笑说:“余词,我发现你真的挺像我前男友的。” “哦,是吗?” 余词眯了眯眼,沙哑着嗓音将阮藏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你把我当替身?” “噗嗤……” 阮藏憋不住笑。 至少有一点祁奕澄说得挺对的,他说过:“你就是喜欢那个类型的。” “说到底,我不就差在不够绿茶吗?” 对,没错,阮藏也不知道这个诡异的喜好从何而来。 但是现在,他是有点想入非非了。 如果说正经谈过的,大概只有大学的一场恋爱,后来…… 后来他一直和祁奕澄待在一起。 这也是一笔烂账。 阮藏忽然收回笑意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余词。 他也不知道对不对。 但余词忽然翻身压住他,阮藏的眼睛瞬间直了,“呃,那个……” 他有点尴尬,隔着衣物感受到热切的部 位正竖着贴着肚皮,威胁般的耀武扬威。 可余词居然一点也不脸红,“现在是早上,我这样也很正常吧。” 正常吧…… 他捧着阮藏的脸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不准把我当替身。” “那你要当什么?” 余词没有回答,只是用鼻尖蹭了一下阮藏的鼻尖,“我想亲你。” 阮藏噎了一下,然后他一时脑抽说了一句:“我没刷牙。” 这是多败坏气氛的一句话,阮藏都不敢看余词,但说实话,交换口水的前提难道不是先把口腔打扫干净吗? 余词看了他半晌,忽然把头埋在阮藏胸口一个劲地抖。 阮藏知道他是在笑,翻了下白眼,又拍了下余词的狗头,“想笑就笑吧,憋着做什么?” 余词一边笑一边抬头寻阮藏的嘴唇,阮藏气得直躲,被余词挠着咯吱窝张嘴笑出声,余词一条腿卡在阮藏两腿之间,吮着阮藏的唇角亲上去。 边亲还边口齿不清地交代,“不然你猜我大早上的刷牙是为什么?没事儿,反正我刷了,香香的。” “茉莉薄荷味的,喜欢吗?” 阮藏含着余词的嘴唇就像在吃甜甜的薄荷软糖,亲着亲着余词的手不太老实,想往阮藏衣服里钻。 谁也不知道他俩的关系怎么突然之间变成了这样。 自从那天晚上闹掰又没有闹掰之后,就自然而然地亲近了一大步,一切都顺理成章。 阮藏没怎么拒绝余词的触碰,只是象征性地拦截了几下,等意识过来,衣服都快被撩到胸口以上,腰上留了数道鲜明的指痕。 余词盯着阮藏笑,忽然抬手拧了下阮藏的胸口,拧得阮藏嘴上没把关,差点咬余词一口,被余词一手掐住脸。 他满是红晕。 “你掐我做什么?!” “你可爱啊,让人想欺负。”余词半矮下身又亲了上去。 两个人昏天黑地地胡闹了会,阮藏几乎快忘记困扰自己的事情,仿佛他只是在平静的一天,遇到了一个喜欢的人,仅此而已。 他喜欢余词。 等余词帮阮藏套上裤子,顺便拍了下阮藏的屁股,阮藏整个人都快熟透了,头顶都能冒烟。 余词却所若无其事地躺倒下去,又病恹恹地昏昏欲睡起来。 阮藏抬起泪流满面的脸瞪了这货一眼,他的嘴唇红红的,已经被亲到红肿。 随后小脾气起来了,阮藏立马揪起被自己弄乱的余词的衣领摇晃他,“满足了是不是?大早上满足了就接着睡,你怎么这么喜欢睡觉?睡不醒?!不准睡不准睡不准睡!” 余词恹恹地撩起眼皮看了阮藏通红的脸一眼,安抚性地摸了把,手感真好,“别闹了,大病初愈,有点虚。” 这就是余词说得有点虚,他刚才用手给阮藏玩坏几次还跟他说虚,刚才怎么不说虚?!虽然没有做足全套,但用了两根手指,但现在阮藏的小腹还在诡异地颤抖。 他又跟余词闹了会,手机忽然亮了,阮藏丢开余词,暂时不管这个人,把手机拿来看。 [梁语冰:小阮,你看到小澄了吗?他去别墅找你,你俩回来了吗?最好不要在老家久待。] 等等,祁奕澄…… 37. 一个人上路太危险了,带上我吧^…… 看到那条有关祁奕澄的消息,阮藏脸上的红晕下去了一点,唇线平直,抿着唇蹙眉。 他与祁奕澄拉扯的大半年,只要被祁奕澄找到,就搬走换工作、换住址。 最后一次见面,祁奕澄举双手投降,“够了阮藏,我投降,你不要再搬家,我也不会来找你,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那我走。” 然后祁奕澄就真的两三个月都没出现过,但阮藏还是搬走换了工作。 有天,阮藏接到一个未知电话,周围似乎十分嘈杂,或许打电话的人是在哪个公共电话亭。 他说:“阮藏,我真恨你的绝情,你为什么总能这样断得干干净净、毫不留恋,让人想找出一丝痕迹都办不到。” 阮藏再想说什么,祁奕澄气得挂了电话,电话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你在看什么?” 现在,余词爬起来,下巴搭在阮藏肩膀上,阮藏下意识想遮住这条短信,又觉得刻意,收回了手。 余词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眼睛看着阮藏问,“你老家我知道,就是那个别墅嘛,不过,这个小澄是谁?” “哦,他就是……” 嗯,阮藏总不能说是曾经的弟弟,后来变成暧昧对象,现在又是弟弟了吧。 “我弟弟。” 弟弟这个身份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真的?”余词翘起嘴角,有一丝狡黠。 “当然。” 这个阮藏还是有信心的,余词去哪问,祁奕澄都是他名义上的弟弟。 不过眼下这个情况有些紧急,因为梁语冰发消息的时间是昨天中午,而昨天一整天,阮藏都特别混乱,再经过仓皇逃窜,搞到他现在才看到短信。 如果祁奕澄真的来找他,今天说不定已经到别墅了。 不好,这个事情有点严重。 阮藏咬着下唇有些紧张,如果祁奕澄也卷进来那真的有些严重了。 直到此刻,被感情麻痹的脑袋才后知后觉地回忆起现在的窘境。 阮藏自己知道别墅里是个什么情况,不过祁奕澄到的时候应该是白天,白天……大概不会闹鬼吧。 他严肃地摁住余词的肩膀,“我要回别墅一趟,你的车借我开吧?” “你还想回别墅?!”余词震惊地看着他。 “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的。” 阮藏认真地说:“我要去找一个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 余词意味不明地开口,“是短信里的小澄吗?” “嗯,我去找我弟弟,他回别墅了,我不能放任他陷入危险。” 余词却一把抱住他,“好吧,既然你已经决定了,还记得昨晚我说过什么吗?” 阮藏忽然想起来昨晚那个拥抱,余词疲惫却坚定地告诉他:“别想赶走我。” “这本不关你的事,你何必要……” “那又怎样呢?阮藏,当时,那东西出现的时候,我就只想带着你一起跑,我不希望你遇到危险,更不想置身事外。” 他真诚地看着阮藏,诚恳得令人无法怀疑。 “带上我吧,带我一起,不管发生什么。” …… 等真正上车的时候,阮藏还恍惚了一下。 就连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答应的余词,或许当余词抬头用真挚的眼神望着他的那刻,阮藏就投降了。 阮藏最后望了一眼身后木色的建筑,温馨的配色不适合做旅馆而更像是人家。 他本来想结账来着,余词神色变化莫测,忽然捉着阮藏亲了一口,“可以了,已经结过啦。” “你什么时候结的账?而且,这旅店的老板呢?” 余词摸了摸鼻子,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老板说他现在有事,所以我提前把账结掉,不用找他。” 好吧。阮藏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正要问,就懵懵地被余词拉上车坐着。 其实一直很怪,好像从昨晚开始,阮藏的脑袋就一直懵懵的,稀里糊涂被余词拉到旅馆,稀里糊涂过了一晚,再稀里糊涂地退房。 其实阮藏还想问,那些东西有没有在他俩离开后跟上来,但根据余词今早的表现来看,只有饱暖才能思□□…… 姑且证明他们昨晚都休息得很好,什么也没发生,又过了一个平安夜。 后来,阮藏想替余词开车,昨晚余词开俩小时,今天他来俩小时,不是很公平? 余词拒绝了,告诉阮藏,导航软件在这块地方很不好使,很容易鬼打墙的。 “我是说转来转去的鬼打墙,不是说真的鬼打墙。”他解释道。 本来阮藏还没往那方面想,“你可以不用提醒我的。” 余词笑了一下,“还是我来开车吧,今天早上吃饱啦,神清气爽。” 阮藏不知道回什么,红着耳垂干笑了一下。 说起来也是,好像昨天余词拉阮藏跑路的时候,也没用过导航,阮藏瞥了余词一眼在想,姑且当这家伙的理由合乎逻辑吧。 其实阮藏在寻思,余词昨天在车里字里行间的,有透露出自己不差钱,否则怎么敢那么大胆直接搞自由职业。 自由职业恐怕得忍受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有收入,这么说来,余词其实是有家底的小少爷,来体验生活来了。 阮藏合理怀疑,那间“旅馆”其实并不是旅馆。 “余词,其实那家旅店根本就没有老板对不对?” 阮藏正襟危坐,吊起眼问余词。 余词面色上不显,抓着方向盘的手却微微收紧,又在瞬间恢复平静。 “阮阮怎么忽然这么问?” “旅馆却没有前台?一点也不像旅馆的样子,漏洞很多吧。” 余词嘴角微微翘起,瞳孔幽深没有丝毫光亮,望着前方的时候根本不像在笑,他大概有些郁闷,语气却很轻柔,“那阮阮认为是什么呢?” 阮藏义正辞严,“那一定是你家的私宅,对不对?” 余词微妙地瞥了他一眼,“呃……” 某种程度上居然是对的! “我知道,你昨天在我面前炫耀你的财力,还说绝对亏待不了我,然后就把我带到你父母的私宅来了。” “那不是我父母的私宅。” 余词纠正道:“那是我自己的,你喜欢吗?” “有一说一,还挺温馨的,就是位置偏了点。” “哦,那就好,你喜欢就好了。”余词长舒了口气。 “我还怕你不喜欢呢,是我自己设计的哦。” “好吧,看在你把我带到自己的私人住宅……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阮藏一脸严肃,“其实……我是亿万富翁。” “噗嗤。” “我是说真的,我真是亿万富翁,虽然没有你的百亿那么多,你笑什么?!” 余词看了阮藏一眼,一个没忍住,又嗤地笑出来,“富公哦,求包养~” “嗯,余词,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只不过我的家庭有些复杂,我想先解决这些事再跟你解释,包括我为什么继承了一笔遗产。” “其实我也知道财不该外露,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很信任你。” 余词的神色一下变得异常温柔,身边的阮藏似乎十分困扰,歪着脑袋也不明白怎么回事,黑色的大眼睛一阵放空。 一种与生俱来的、家人般的信任被唤醒,让阮藏放弃防备,恨不得抽丝剥茧,将自己的一切对余词和盘托出。 更重要的是,他呆了一下,听到身体内部一股枝叶抽芽的声响,植物的花粉散发出繁衍期间令人着迷的甜腻香气。 那些看不见的花粉附着在阮藏的心脏上,粉碎他的理智,将一切都笼罩在黄昏色的飘飘然中,舔了一口他的脸颊和嘴唇,让一切全是恋爱的气味。 “阮阮?” 余词喊了他一声,阮藏才回过神,忽然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别墅门口。 两个小时像一眨眼的功夫。 阮藏怔怔的,抬头问余词,“这真的有两个小时吗?” 余词点头,“对啊,我好累的,你发了一个多小时的呆,都没有理我。” “哈哈哈,是吗?” 阮藏怀疑自己脑子不太好,从16后第一次 怀疑自己的智商,记忆总是一段一段的。 “那你要不要在外面等我,我进去找我弟弟。” “不要。” 余词直接拒绝,“不要。” 他一把将阮藏搂到怀里。 “你刚才在车里跟我说,你的弟弟是一个和你没有血缘关系的帅哥,我怎么能放心把你和一个帅哥单独扔在这么恐怖的地方呢?他一定会借机保护(勾引)你的!” “诶?我有跟你说过我弟弟吗?” 阮藏怎么不记得了,他在车里有说过那么多吗? 余词噘着嘴点头,一下接着一下亲吻阮藏的头发,“有哦,你刚才囫囵吞枣地跟我坦白,你妈妈再婚后你就有了一个弟弟。” 阮藏被搞得有点紧张,抓着余词衣袖问,“还有呢?我有没有说自己还有其他亲戚。”比如哥哥什么的? 余词微笑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有事情瞒着我?” 阮藏没忍住一用力,掐在了余词手背上,余词“嘶”了一声,“我不就逗逗你嘛。” “我不逗就是了。”他放开阮藏。 阮藏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提起某些特定的事,比方说在祁奕澄之前还有个继兄,他就莫名紧张。 幸好余词只是戏多,呃……他总觉得自己的继兄生前,也是个戏多的人来着。 “好了,我们去找你弟弟吧。” 余词主动拉着阮藏走进别墅,大门“吱呀吱呀”开的瞬间,阮藏没忍住哆嗦了一下,余词扶着他的后颈跟撸猫似的,“别紧张,有我陪你呢,这还是白天。” “其实,我有时候挺感谢这个世界上有规则之外的东西,那些无法用客观规律解释的东西将你我捆绑在了一起。” 余词朝他笑得露出几颗小白牙,莫名可爱,“这样阮阮会因为害怕而依赖我吗?” 阮藏拧着余词的一边脸颊,“你都在说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呀。” “就算没有这些,我也还是会……” “我觉得感情是需要外力介入的东西,比如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忘记了我,就会把我们发生的一切抛到九霄云外。” “可是假如这个时候,我再打扮得漂漂亮亮、蓄谋已久地出现在你面前,用你当初心动的理由再让你爱上一次,并摈弃上一周目中不太愉快的部分,会不会让感情变得更加牢固呢?” 阮藏,“?” 大概艺术家就是这么的多愁善感和天马行空吧。 “我不知道那么多假如,我就知道现在,我只喜欢活在我现在进行时里的人。” 他俩进行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对话,终于上了楼梯,余词津津有味地进行参观,“装修不错哎,就是旧了点,阮阮,你都没有正式带我到你家参观一下,今天就算补上吧。” 阮藏着实觉得余词是个奇葩,这货闲庭信步地跟来了自己家一样,非常老道地跟他指哪个地方的装修可以翻新,回头可以重新装修成流行的样式,仿佛这并不一幢闹鬼的别墅,好像他俩真的要在这里定居了。 评论完还要问阮藏一句,“这样的装修你会喜欢吗?” 阮藏实在不想讨论这些晦气的话题,又不好不给余词面子。 你知道的,人对新鲜的crush一般比较和善。 终于到了房间门口,阮藏一眼看到房中放了一个行李箱,遂打断余词说:“看,一个行李箱!” 余词不明觉厉。 阮藏走过去,“看来祁奕澄确实到了,不过他人呢?” 觉得有点尴尬,阮藏上来的时候没有直接喊祁奕澄的名字,还有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 难道他之前到余词家住,就没有锁门吗?如果锁了门,祁奕澄是怎么在没钥匙的情况下进来的,还留下了行李箱? 阮藏想了会,只好接受自己有可能忘记锁门这个解释。 “祁奕澄?”他开始喊。 祁奕澄留下了行李箱,可一路过来却没看到他人。 “难道不在这个房间?” 别墅还蛮大的,除了生活区,还有四五层楼。 阮藏脱口而出,“要不我们分头……” 38. 不必理会但摸摸腹肌 不对,在恐怖片里分头行动是最容易出事的,显然余词也想到了这点,不太认可地捂住了阮藏的嘴,“还是不要分头行动吧。” “也许不在这个房间?” 余词忽然打开另一间房,也就是阮藏继兄的那间。 入目就是缤纷的艺术照,余词,“哇偶,这房间的主人这么有格调?” 阮藏,“……”语气略显浮夸了,贝贝。 他没接余词话茬,余词却忽然起了兴致,在阮藏耳边疯狂询问,“这间房不像夫妻房,也不是你的房间,这间是谁的?告诉我嘛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 阮藏咳了咳瞬间收紧的喉咙,没搭理他,而是哆哆嗦嗦地抽出手机打算给祁奕澄打电话,刚才没发现祁奕澄手机,假如这货随身携带了呢? “我也不知道这是谁的房间,可能是路人甲吧,你别闹我了。” 阮藏随便敷衍了余词一句,开始打电话,却没有发现身边的人忽然沉默,有些伤心地低头。 阮藏打电话的时候,余词走过去低下头捡起一本掉在地板上的牛皮封面笔记本,那里密密麻麻地写了一片名字,在最末尾偏偏还加了一句“欢迎回家”,还加了好几个加粗的感叹号。 像精心准备的小巧思被完全忽视,余词呆呆地抱住笔记本,嘴角耷拉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等等,这边的阮藏觉得不大对劲,因为…… 他好像听到了来电铃响。 阮藏抿着唇拿下手机看了一眼,又挂断,来电铃瞬间没了。 他若有所思,完全没关注到余词的反应,阮藏又打了个电话,来电铃再次响起,像一名幽怨的女子在逼仄的空间里静静吟唱从而传来的回音。 阮藏保持着通话,一步步走近声源,他的耳朵缓缓贴在继兄房间的衣柜门,他惊讶地睁大眼睛,正要回头跟余词分享——他弟弟的手机好像掉进了衣柜里。 他一回头,正望见柜门在眼前迅速关上,所有的光源在瞬间合拢。 身后仿佛有无数双冰凉苍白的手拽着他跌入黑暗的空间,阮藏闻到一股陈旧的味道,伴随旧日时光一同袭来。 他被无数双冰凉的手拉入衣柜,柜门合拢的最后那秒,他终于看到一言不发的余词认真地蹲坐在地板上还抱着那本笔记本,手里无端多了只笔,正一笔一划地描摹笔记本上的字体。 余词着重描的就是那句“欢迎回家”,他的笔迹工整、用力、严丝合缝,几乎与本子上的字迹融为一体…… …… 这样逼仄的空间阮藏并不是第一次经历,他却下意识有些应激。 阮藏徒劳地伸出手在虚空中抓握,衣柜像连接黑海的时空隧道,他失重地沉溺,不知道自己会被转移到哪里。 等再睁开眼,居然是梁语冰喊他起床。 “小阮今天有新客人,不可以再睡懒觉哦。” 阮藏翻了个身,皱着眉,脑袋又被搅乱成一团浆糊。 他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梁语冰——她身上围了一件带着淡淡香味的浅杏色披肩,这时候的梁语冰并没有日后歇斯底里,身上自带了一种温雅的气质。 只一眼,阮藏就认出来,这是八年前的梁语冰。 阮藏若有所思地观察四周——墙上挂着周杰伦的海报,床单是灰蓝色的,靠近窗户则是卡其色的书柜。 这是他曾经的房间。 没有人说过衣柜就是时光机,能够通过钻进衣柜回档。 所以,这里究竟是哪里? 八年前吗?还是阴与阳的边界? 阮藏也不知道,只是懵懵地下床,在梁语冰的催促下换好衣服。 等到下楼看到阮全生熟悉的面孔,阮藏彻底震惊到说不出话。 这时候的阮全生已经有些精神衰弱的症状——英俊的面孔有些憔悴,唇色苍白,但身体还算硬朗。 没有人了解阮全生的痛苦,他的血肉就像植物的土壤,无数细微的种子扎根其中,因为根茎的骚动而使喉管产生细微的瘙痒。 他总是梦见自己张着嘴,吐出无数丝线一样的细密生物,整个身体都被掏空,脑子被吸食融化,晃一晃,有满脑袋融化的水。 每当这个时候,阮全生都会惊醒,跑到卫生间咳嗽,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他说自己病了,没人相信,他被寄生了,检查结果却一切正常。 他带回一个陌生的女人,在此之前从未关注过那个女人的相貌,直到阮全生经过,女人忽然拦住他,她说:“先生,您的问题有些严重。” 阮全生倒不是讳疾忌医的蔡桓公,相反,他很希望有个人能够替他解决这个问题。 人一旦拥有得太多就不舍得放弃,阮全生实在是个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人士,在和女友成婚后,两个人白手起家,成为人人羡慕的一对,还有了一个可爱漂亮的儿子。 他肯定会想假如自己出了事,这个家庭会怎么样,妻子总是安慰一定是他想多了,但阮全生真的不想放手。 阮全生第一次仔细看到那个女人相貌,发现那是一个美丽到有些诡异的女人,穿着黑裙,头发很长直到腰际。 然后他说:“能不能请您到我家看看?” 阮全生蛮信风水这种东西,做生意多多少少有点相信吧。 那天,阮藏就站在母亲身边,阮全生跟着那个未来会成为阮藏继母的女人将家里的一些摆设进行了一定程度上的改变。 阮藏以前不感兴趣,也许大人间的谈话,还不及用来招待客人却一口没动的小点心对阮藏的吸引力大。 但现在不一样,25岁的阮藏走过去,用勺子搞了一口巧克力味的布朗尼,眼睛滴溜溜地转,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到父亲和那个黑裙子的女人身上。 像蜘蛛,他是这么想的,方情如垂下的黑红交织的耳坠,像黑寡妇蜘蛛的红背。 “妈,你不去听一下爸爸在说什么吗?” 那时候,阮藏温柔美丽的母亲摆弄着一只百合插进花瓶里,“爸爸有事,你别去打扰他,再说,我对你爸那些信仰不大感兴趣。” 阮藏就放弃了。 大多数时光倒流的电影告诉阮藏,过去发生的事情不能够轻易改变,否则蝴蝶效应将会对未来造成难以预计的影响。 好在未来的梁语冰已经接受,阮藏也是的。 只不过在他们的心理,都留下了不同程度的情感创伤。 他看到阮全生和方情如走进房间,阮全生忽然看了阮藏一眼,满眼复杂。 等两人消失在面前,阮藏对蛋糕的兴趣也丧失了。 阮藏望向全然不在意的母亲,大概感情就是,梁语冰完全信任阮全生不会背叛自己。 这个时候的阮全生和方情如的确没什么好说,只可惜真心是瞬息万变的事。 每一个违背承诺的人都曾用心地做出过承诺,并由衷地相信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阮藏也觉得自己是这种人,这没什么不好承认。 也许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也曾做出过一些承诺,却没有做到。 阮藏的视线始终未变,他退后一步,想离开大厅,走到阮全生谈话的房间。 却在退后的瞬间,撞到一个人的怀里。 “不好意思。” 等看清来人,阮藏一下愣了,因为……他看不清。 “你……” 那是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少年,阮藏小时候骨架小小的,长大后也算是偏纤细型的男生,很讨人喜欢,就一般喜欢把他裹在怀里。 看不清,是真的看不清。 阮藏揉了揉眼,拼经全力只能够从少年红润的唇和挺翘的鼻梁感觉到这货长得很帅,再往上眼睛的部分,就怎么也看不清,像糊了一团马赛克。 少年扶了阮藏一下,呼吸喷洒在耳边,阮藏莫名起了一堆的鸡皮疙 瘩,腰都有些软。 他愣了好长时间终于理清彼此的关系,想必这就是那位神秘的继兄吧。 也对,阮藏连继兄的脸都不记得,所以在他自己的回忆里,看不清继兄的脸也是很正常的事。 阮藏很好奇自己的身体反应,照理说,他应该只对余词这样,但阮藏不太想和继兄待在一起。 “你是方阿姨的儿子吗?你好,刚才不小心撞到你,不好意思。” 阮藏脚底抹油准备开溜,从对面小崽子微翘的红唇看得出他在笑。 阮藏没管,一个人跑到阮全生和方情如谈话的一楼书房,耳朵贴在门上…… 什么声音也听不见,靠北,隔音也太好了吧。 阮藏磨牙,再转背,差点吓得尖叫。 如果你也看到一个从上半张脸开始都是马赛克的谜之少年忽然出现在背后,你也会吓得半死。 他捂住阮藏的嘴,把阮藏摁在了门背上。 阮藏紧张地发抖,这样真的不会被书房里的人发现动静吗? 那少年身上有股甜腻腻的香气,阮藏被捂住嘴,却控制不住地凑近去闻对方身上的气味。 脂粉香、花香、果香? 其实更像花蜜,如果灵魂有气味,阮藏一定是控制不住扑上去的蜜蜂。 等意识过来,阮藏的嘴唇几乎快碰到少年的喉结。 阮藏瞬间退回去,拉远距离,还听到少年叹了一句,“居然清醒了嘛,哎……” 难道这货很可惜吗?! 阮藏睁着圆眼睛瞪着这个谜之少年。 对视了半晌,他几乎快忘记现在自己被摁在哪里,他被摁在书房门前,如果有人经过(也可能不是人),一定会惊讶两个人的姿势。 少年的手环在阮藏身前,忽然伸出一只手掐住阮藏白嫩的脸颊,他说:“软软的,我的小兔子。” 阮藏用力推开他,其实也没多用力,少年也并不是真想挟持他,很轻松地就被推开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算了,一个永远不会长不大的小崽子,不必理会。 阮藏知道有扇开得比较高的窗户就是书房的,他要是偷偷扒在窗户上听阮全生和方情如说话,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天知道因为什么,阮藏现在特别想一探究竟年少时没有纠结过的细节。 他走去花园,一转背,谜之少年又跟在背后。 “喂,你不走?” “你多大了?” 少年背着手好奇地在阮藏身后,问些有的没的。 “跟你同龄吧,20xx年11月生人。” 他笑着说:“那我比你大三个月,能叫我一声哥哥吗?” 阮藏,“……” 不论在哪个记忆里的继兄,好像都是一样的自来熟。 “去去。” 阮藏发出驱逐的声音。 他抬头打量了一下窗户,有点高,需要一个梯子。 他不想摔死,状似无意地看了眼谜之少年,可能需要这货给他扶一扶梯子。 可是这样一来,不就让这家伙知道自己在偷听了?!这样会对未来产生影响吗? 他承认自己有在故意躲着继兄,因为不想和这个人产生什么牵扯,至于为什么,他也不知道,就是,潜意识。 谜之少年盯着他,却比阮藏更先开口,“你想听我妈和阮叔叔在讲什么吗?” “你不需要知道这个。”阮藏皱着眉头,他就是烦这货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想了半天,还是不要拜托这家伙帮忙了。 可是一直让他杵在这也不是办法,阮藏犯了难,能不能把他引开呢? 一只手忽然捉住阮藏的手摁在自己的腹肌上,硬硬的。 阮藏,“……”这是在? “我身材是不是不错。”谜之少年忽然说。 不儿…… 39. 恶业结善(孽)缘 他本想抽回手,谁知越摸越上瘾,真就就着谜之少年的手一直摸人家的腹肌。 阮藏快酸死了,他不是一个爱运动的人,一直是纤细漂亮那挂的。 怎么人家16岁的时候就要身材有身材,要身高有身高,要颜值有…… 诶,这可不一定,脸都看不清,指不定这货上半张脸长得像河童呢? 阮藏不怀好意地偷笑了一下。 整个人忽然被举起来,视野都变高了,阮藏,“你要做什么……” “嘘……” 谜之少年托举着阮藏的屁股,顺带还掐了一把,压低声音说:“你不是要听他们说话吗?我可以把你抱起来,然后你趴在窗户上听。” 哦,是这个意思,这家伙力气这么大?! 阮藏嘴角有些抽搐,在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户,发现没锁,是好事啊! 但是,他低头注视着谜之少年嘴角的迷之微笑,警告这货,“你不要掐我屁股!” “好的,我会小心的。”少年乖巧道。 然后阮藏就感觉大腿肉被捏了把,他拉窗户的动作停滞,又僵硬地低头和马赛克少年对视,只能看到少年扬起的嘴角。 他捏了吧,他绝对是捏了吧?! “你刚才只说屁股,又没说大腿。”谜之少年乖巧微笑jpg. 阮藏彻底惊了,奈何现在整个人被谜之少年托举,不好挣脱。 他一手扒拉窗户,耳朵够到窗口位置去听,另一只手没忍住往下掐住少年的脸,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屋里的谈话还在继续,阮藏勉强看到黑裙子的女人放了一杯什么东西在阮全生面前,两人似乎说了些什么。 阮全生忽然激动,拍着桌子站起来,黑裙女人坐在对面却仍旧平静。 “那个孩子不属于你们。” 方情如平静的面孔有些割裂,好像不论面前的男人如何愤怒、悲伤,产生怎样的情绪波动,她不过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实际上,在阮藏的印象中,继母一直是个谜一般的女人,她似乎拥有人类的情感,喜悦、激动、惊恐甚至贪婪,但在这个时刻,没有。 她像最冷静的猎手。 “不论您如何想留下他,这个孩子的灵魂注定……若强行、会招致……赎罪,他这一生被六道中的故人介入,与他牵连过深注定会为其身上的因果所累……” “故人?什么故人?”阮全生脸色有些难看。 阮藏听了个断断续续,偏偏这时候,那少年似乎是托举累了,手上不轻不重地,一会掐一下一会掐一下,手心已经滑到了大腿内侧。 “你别摸我大腿!捏到里面了!!” 即便隔着衣物,阮藏十分敏感,憋了个通红,没忍住压低嗓子挣扎起来。 这一挣扎动静不小,被阮全生看着了,惊愕地喊了阮藏一声。 他瞬间没扒住窗户,怎么着阮藏也算是个生长期的少年,一晃悠两个人都没办法保持平衡,阮藏满脸通红闭着眼睛摔了下来。 底下是草……诶,不是。 阮藏“咚”地摔下去,被谜之少年垫身下扑了个满怀。 他又闻到那股黏在身体内部的香甜,像粘稠的花蜜,令人欲罢不能。 阮藏喉结滚动,口腔不断分泌唾液,他的鼻子贴近少年白皙的脖颈,几乎有种欲望——少年的鲜血或许是甜热的,他似乎脱离了人类千百年的进化,骨子里最原始的欲望被轻易唤醒。 少年似乎笑了一声,伸出手抚摸阮藏的后颈,跟撸猫似的,一点点抚平阮藏的僵硬,又将他扶起。 “这是很正常的事,不需要惊慌。” 只有低级的物种才会将欲望简单解读为食欲,短短几分钟,阮藏又经历了一遍人类进化,现在,多余的气血已经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身体的本能反应令阮藏感觉羞耻,下意识捂住裆部,却有些掩耳盗铃。 他不知道谜之少年说的正常,究竟是弟弟对哥哥产生食欲正常,还是弟弟对哥哥产生x欲正常。 好像哪种都不太正常吧?! 谜之少年的“黑寡妇”妈咪已经跟着阮全生从房间走出来,平静地望着纠缠在一起的少年。 “阮藏,你是不是又在顽皮?” “叔叔,没什么大事,不小心打扰你和妈妈谈话了,我和阮阮去别的地方。” 谜之少年微笑地扶起阮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少年正常体温的手抚在阮藏裸露的肌肤上,那块无端烫得厉害。 阮藏身体麻了半边,不得不依靠着谜之少年的力道站起来,他搀着他,明明看不清眼睛,阮藏却觉得有股视线似有若无地从他泛着绯色的脸颊留连到后脖颈,再到腰际、巡视着他的尴尬之处,仿佛用眼神将阮藏看了个干净。 所谓视奸,不会就是如此吧? 少年体贴地将阮藏扶至卫生间,阮藏顿时推开他“砰”地关紧大门。 他听到卫生间传来细微的水流声,花洒被打开,遮掩了其他的声响。 少年靠在门边听着水声嘴角愉悦地翘起,从最低级的食欲到浅显的x欲,肉眼可见的变化总是易于察觉。 阮阮是只可爱又警惕的小动物,但他永远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上瘾,也许,就从阮藏看到他的第一秒。 所有的感官、情绪、肢体语言都在制造出一种暧昧,一种无法拒绝的心动,一种极具欺骗性的情绪波动。 阮藏头发湿淋淋地出来,正看到那名少年好整以暇地靠在门边等他,似乎这件事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还没到这货的心理预期,阮藏还不够失控。 他忽然火了,脖子上的毛巾直接甩到那家伙身上。 阮藏什么也不记得,这是记忆的造物,他却凭本能对这“造物”发起了脾气,“我也是你的猎物吗?”他语气冰冷。 也许阮藏从一开始就错了,他又想起了某些蛛丝马迹——那个继兄房间里写满自己名字的笔记本。 与黑寡妇雌蛛不同的是,黑寡妇的雄蛛反而无毒。 但眼前的少年不大一样,他是个散发香甜气味的、巨大的毒蛛,心思缜密地织就不易察觉的蛛网,等阮藏意识过来,他早就是蛛网上的猎物。 而记忆中,本该是第一次见面的少年却顿了会,拿起劈头盖脸砸上来的毛巾替阮藏擦拭淋湿的头发。 “你当然不是我的猎物。” 半晌,他在阮藏耳边轻声耳语,“你是我的蝴蝶。” 是费尽心机织就的蛛网上,缠绕的蝴蝶。 …… 阮藏决定不理谜之少年,即便那家伙身上有很多能探究的东西,比如他们的关系之类的,但阮藏觉得危险。 秘密总是与危险相伴相生,何况他已经有余词了。 直到阮藏发现谜之少年拿着换洗衣物进了自己的房间,这是在? “你来干嘛?!” “你好像总是对我很排斥啊。” “我们又不熟。”排斥不是很正常? “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磨合。” 谜之少年跟听不懂话似的,又微笑地看着阮藏。 “对了,阮叔叔让我妈和我暂住在这里,而我就和你住一起。” 阮藏,“……” 记忆中好像有这段,有段时间,阮藏的确和其他人住在一起。 当时不在意,但现在根本没法不在意吧。 “我拒绝。” “你可以跟你爸说。” 说完,谜之少年还薅了把阮藏柔软的黑发接着去了阮藏房里的洗浴间。 阮藏,“……” “我可 没允许你用我房间里的东西!” “那你可以进来监督我洗。” 那他不还是用了嘛,什么逻辑?! 阮藏气得用脚踹了下洗浴间的门。 过了会,谜之少年穿着睡衣出来,长腿一跨坐在阮藏身边,“没关系,你就当身边睡了个尸体,我睡姿很好的。” 阮藏嘴角抽搐地看了他一眼:说不准还真是尸体。 “为什么我爸要让我们生活在一起?” “大概是我妈说了一些能改善他运势的事情。”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是以前的阮藏一定会听话地执行,他没必要不帮这一个小小的忙,他曾经很喜欢这个少年,作为朋友。 可直到此刻,阮藏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件事中的不妥当。 他就像家中不合时宜的摆件,需要做出适当的调整。 这让他愈发在意方情如究竟和阮全生说了什么。 提到这个又来气,要不是谜之少年占他便宜,他都听到他俩说什么了。 蒜了,尸体罢了,不必在意。 心底却有个声音反问阮藏,“你真的想知道吗?” 他真的想在记忆中塞满被遗忘的真相,还是相信被过滤的完全安全的记忆? 半夜,阮藏做了个梦,他在自己的回忆中脑子像蒙了一层什么,以至于忘记警惕,也并不急着离去。 他是个既想探寻真相又不那么想的矛盾体。 但在梦里,他看到自己与谜之少年一道离去后,穿着黑裙的方情如站在阮全生身边告诉他:“阮先生,如果您真想留下阮藏,就让小词留在他身边吧。” “小词是应时运而生的童子命,注定坎坷一生、渡劫成仙,让他待在身边,在必要的时刻可化解凶煞的命格,只不过便要掺和进他人的因果宿命中。” 阮全生惊异地问她:“那不是你的儿子,你怎么肯……” 父子亲情尚能因为三言两语心生芥蒂,何况,是这样的母子关系…… 方情如无喜无悲,“遇上了,便是那孩子的命中注定。” 两人若有所思,就这么把谜之少年放在了阮藏身边。 阮藏忽然不太想知道方情如究竟跟阮全生说了什么,因为他的父亲,正是在此时一点一点地疏远着他。 难道就是为了所谓的命理吗? 梦境中光怪陆离,也并不连续,阮藏睡不好地翻了个身,一双手抚上阮藏蹙起的眉,忽地环住了他,他自发滚进一个暖和的怀抱中,寻了个舒坦的位置,再次睡熟。 这次,有个少年入侵了他的梦境。 梦里,那少年帮阮藏问起了他一直在意的问题,“妈妈,你和阮叔叔究竟说了什么?” 阮藏很少看到方情如有类人的一面,眼下,她望向少年的神情却有着难以言喻的温柔。 方情如幽深的瞳孔纷乱繁复,无数杂糅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变为极其复杂的柔和,像深不见底的蜜罐,足以腻死渺小的昆虫。 她没有直接回答少年,而是意味深长地反问他,“你很在意那个孩子吗?” 少年嘴角扬起不太明显的笑,随后又迅速恢复正常,“我应该在意吗?” “谁知道呢?” 她摆弄着手里测算的卦签,说了一句,“只有了无牵绊的灵魂才能够彻底死去、脱离轮回,而你恰好是他尘缘中的最后一缕牵绊。” 与在阮全生面前的说辞不同,方情如此刻微笑地说:,“因果造就业债,将身负罪孽的灵魂拖入轮回的,不一定是恶鬼而是不愿离去的天人,这不是很有趣吗?” 天人,童子…… 少年沉默半晌,忽地点头:“那一定是很深很深的遗憾,纵使轮回也无法磨灭。” 既然如此,不如趁今生,纠缠个彻底。 40. 药引 午夜,阮藏听到剧烈的咳嗽伴随呕吐的声音,那听起来非常像阮全生,有段时间,他的父亲就是这样,总会忽然跑到厕所干呕。 他知道自己不该听到,他就该装聋,因为阮全生已经不在了。 那些断断续续、犹如黏连腥热唾液的咳嗽声却牵连着阮藏也想跟着咳嗽起来。 阮藏眼前一阵发昏,浑身发烫,他应该醒了,他有种错觉,好像掐着手心从床上坐起,却感受不到任何痛感。 他坐在床上满头大汗,不知什么时候与床头正对的镜子面对面。 镜中映出的阮藏皮肤青白,唇部却鲜红犹如厉鬼。 阮藏伸手触及镜面,呼出的热气在镜面形成一个血色的纹理,映在镜中毫无生气的面孔上。 镜中人张开嘴,黑洞洞的口腔传来腥热粘稠的温度,阮藏没看到它的舌头,取而代之的,却是两根分叉的阴影从口中伸出,无数细小的黑色纹理分裂在镜中的“阮藏”嘴边。 阮藏睁不开眼,浑身瘫软地扒着镜子,与镜面中的自己面对面,几近干呕,他因咳嗽而张开的嘴中似乎也蠢蠢欲动着细微的动静,像植物的根茎交错摩擦,沿着涌上的甜腥的血液生长。 一双手不知从哪里出现,用阮藏的外套盖住了镜面,外套被镜中延伸而出的根茎顶出一个起伏。 温热的胸膛贴上来将阮藏重新揽入怀中,阮藏一下清醒了,身边的人却没有。 他连眼睛都没睁开,睡眼惺忪地从背后扒住阮藏,“你要上厕所吗,弟弟?” 阮藏,“……” 在恐怖片里半夜上厕所是很危险的事情,尤其是身边跟着莫名其妙的东西。 阮藏深以为然。 “不……” 话还没说完,阮藏忽感一阵尿意。 少年揉眼睛的动作暂停,在看到阮藏窘迫的精神面貌后绷不住笑了。 阮藏想转移话题,问他:“你刚才有听到咳嗽声吗?” 问完阮藏就后悔了,谁也不知道谜之少年听完这句话会不会当场变脸。 在阮藏的记忆中,这货也不是什么活人。 “没有啊。” 他没有变脸,挺好,阮藏悬着的心又塞回肚子里。 就连阮藏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觉得,在这个暗潮汹涌的夜晚,或许眼前的少年是他唯一能够信任的……鬼? “你感冒了?” “没。” “好吧。”他看着阮藏,但阮藏仍然看不清他的脸。 “你要上厕所吗?” 阮藏绝不是连上厕所都不敢的…… 十分钟后,谜之少年站在旁边甚至帮阮藏甩了甩,他说:“其实童子尿辟邪来着。” 阮藏,“……” 他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信息量过载无法繁殖,但阮藏避雷了童子尿,因为没什么吊用。 传闻中睡相很好的继兄似乎对自己没有一个准确的认知,因为下一秒,他就扒拉着阮藏,双手从背后环住胸部,连带腿也还跟着缠上了上来,像株没有自知之明的藤蔓。 阮藏感觉自己好多了,迷迷糊糊间感到唇间渗透无数甜热粘稠的液体,嘴唇上似乎紧贴着温热的皮肤。 他伸出舌头舔,喉结不住滑动,像吞咽过于粘稠的蜂蜜。 太多了,喝不下。 他睁不开眼,挪开脸躲避捂在唇上的东西,隐约察觉到了不对。 阮藏似乎看到一个黑影俯在床上,朦朦胧胧、居高临下,一只手扶住阮藏乱动的腰,碰一下他就软了。 从骨头中透出的热令阮藏满脸通红,他好像流了汗,衣服的纽扣被解开,一只手从阮藏滚烫的脸颊,抚摸到不断吞咽的喉结,舔掉胸口处渗透的汗液。 诡异的触电感致使阮藏浑身打颤,喉中滚动连自己也听不懂的低吟,他蜷缩的身体类似某种意义上的抵抗,舌头试图推开不断涌进口腔的热液,并且不愿意再吞。 有个声音哄他,“别害怕,别害怕阮阮,喝下去,喝下去就舒服了。” 那个声音一边哄,一边亲在阮藏颈窝,腕部抵在阮藏嘴唇上,等阮藏喝得差不多,他便扣着阮藏的手,腕处不知滴落了什么液体,滴在阮藏锁骨上,火热地发着烫。 阮藏眨了眨眼,拼尽全力,只能够看清对方雪白的下巴,尖尖的,很好看的脸型。 他又傻了,没有神智,一双手弯着扯住阮藏的睡裤,嘴唇有一下没一下地贴着阮藏的唇边亲。 “阮阮很棒哦,都喝下去了。” 那家伙的唾液自发分泌出一种麻痹神经的甜腻,阮藏失去神智的空洞眼神瞬间放大,他感觉自己就像浑身泡在蜜罐里的昆虫,身上到处都是甜得腻人的蜜汁。 温热的吐息喷在腿间,激得他浑身颤栗,阮藏一脸迷茫,只听到有人在说:“给你一个奖励吧,阮阮。” 奖励?不明白,也不理解。 他抱着阮藏,嘴唇贴在阮藏耳边,“听说跟艳鬼的体验很好,虽然我不算是……但也差不太多吧~” …… 第二天阮藏醒过来,两腿之间湿漉漉的。 阮藏,“……” 他已经接受了,真的,因为上次这个熟悉的感觉,还是阮藏梦到自己在浴室被“人”摸了一把。 又不是第一次,他真的已经习惯了。 这个偷偷摸摸、又在第二天留下相当充足的证据,以供受害者回味的风格相当熟悉。 阮藏甚至能够在这里,找到第一次跟他耍流氓的那个家伙。 他在床上滚了一圈,直到把自己滚成一团春卷,还是烦躁地将右边继兄的枕头气愤地甩到了地上,晶亮的眸中一层水雾,再眨眼一次就会哭出来。 有人过来捏阮藏的脸,他红着眼圈张口就咬。 “哎哟,这么凶?” 看不清脸的马赛克少年故作震惊地收回手。 阮藏整个裹在被褥里,虽然穿好了衣服,却觉得浑身都被脱光了似的,瞪着眼前的少年。 “你……” 阮藏格外委屈,话哽在喉咙里没办法说出口。 那家伙又把扔在地下的、阮藏的外套拿起来,拢在格外委屈的阮藏身上。 阮藏得了一种闻到甜味就会应激的毛病,这甜中又有股不一样的感觉,更腥、更诡异,轻易唤醒人类心底最深层次的恐惧。 他瞬间捂住鼻子,看到自己的外套上有一大串湿淋淋的痕迹,跟被什么东西舔过似的。 阮藏惊愕地把外套甩到了地上,一句话也不想说。 “弄脏了。” 那少年却不知所措地蹲在地上,望着衣服上的痕迹,那是昨晚他随手盖在镜子上的。 早知道用自己的外套了。 “我帮你洗干净。” 他揣着那件外套走了,但阮藏不一样。 阮藏怔怔地望着面前,那里空无一物,实际上,他的房间从来,没有过镜子…… …… 阮藏脸色苍白地走到花园,在八年后的现实中,那里早已一片荒芜。 他 的本意是一个人安静会,撞鬼再多,再看到总要有个缓冲的时间。 他忍不住去想昨晚的事,那里没有镜子,但阮藏真切地看到了镜子。 镜中人长着他一模一样的脸,苍白地张开嘴,嘴里延伸而出无数植物的根茎,就像生长在了阮藏的身体内部,用着他的血肉滋养。 阮藏忽然格外想念那双环抱住自己的手——他毅然决然地用外套罩住不存在的镜子,虽然用的是阮藏的外套。 阮藏忽然听到梁语冰的声音,她笑着招手让阮藏过来,甚至阮全生还有黑裙子的女人也在。 而阮藏的视线,正在望向黑裙子的女人那刻哆嗦了下。 未来的继兄坐在白色阳光的另一边,手上放了一本书,正翻找着什么。 少年身上带有清新的皂角香,正微笑地看着他。 他控制不住地走过去,就像阮藏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在这个梦核般的回忆中,唯有继兄是值得相信的。 他被吓到了,阮藏紧挨着少年坐在旁边。 另一边的梁语冰、阮全生和黑裙的女人三者则形成有趣的格局。 阮藏深吸了口气,令自己的声音不至于颤抖,他问:“你在看什么?” 少年不在意地让他也看。 他只看懂一句话,书上说: 尸解者,言将登仙,假托为尸以解化也。 似乎是描述道家的尸解成仙,得道者能够遗弃□□而仙去。 阮藏困惑:这货在看志怪? 少年抿唇又翻了一页,他看不懂了,密密麻麻的字迹,超乎阮藏的认知,更像最古老的文字。 阮藏逐渐被吸引,“这是什么?” “阮阮看不懂吗?” 难道他该看懂吗? 他由坐在少年身旁的姿势,到逐渐窝在怀中,令阮藏怀疑回忆中的造物是不是缺乏正常人该有的情绪。 比方说,假如现实中的阮藏父母看到他被继兄这样抱着,恐怕已经冲上来让他俩分开了吧。 但是没有,他们仨像看不到两个人似的,机械地彼此微笑、闲聊。 少年旁若无人地搂着阮藏,说话的吐息喷洒在耳廓,说出来的话像拥有某种魔力,娓娓道来间令阮藏无比乖顺,忘记了某些不合常理的事情。 他告诉阮藏:“这一页是在说,传闻中有个不知来历的祟叫做女魅,听说这种祟能够让悲痛欲绝的人遗忘伤痛,能够让病入膏肓的人霍然而愈,能够让惊慌失措的人冷静沉着。” 阮藏面露疑惑,“既然是祟,怎么会让人忘记伤痛呢?” 他对祟大概有刻板印象,邪祟。 这个故事的逻辑不成立。 “阮阮,遗忘伤痛只是实现目的的手段,谁也没有规定,医生不能够给患者下毒再治好他,这样不就霍然而愈了吗?” 阮藏若有所思,但少年不愿再解释。 他忽然放开阮藏,手边不知何时多了碗浓黑的药汁,就跟中药一样让人毫无欲望,少年微笑的模样,令阮藏蓦地想到一句话,那就是——大郎,该吃药了。 阮藏有些瑟缩,尤其是少年刚刚才跟阮藏讲过“医生”给“患者”下毒,再治好的故事。 阮藏渐渐领会到一点,那就是他实在不应该对回忆中的任何人抱有期待。 “不要害怕阮阮,昨晚不是都喝完了吗?” 少年微笑着步步紧逼,浓稠的、仿佛泛着甜味的苦色药汁凑到阮藏唇边。 “这充其量,只算是一些药引。” 41. “去找你弟弟吧” 阮藏的喉咙自发滚动着黏腻甜热的唾液,仿佛在某个时刻,一些未曾修饰过的带着腥味的苦色药汁曾流淌过喉道,附着在黏膜上。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边吞咽唾沫,一边为此感到恐惧。 那苦色的药汁却忽然散发诡异的香甜,抓住阮藏警惕的神经,一点点瓦解他的意志。 阮藏僵在原地,显些忘记呼吸,直到冰凉的瓷碗抵在唇边。 他哄着他,“喝下去吧,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阮阮也不会难受了对不对?” “难道……你不喜欢余词吗?” 阮藏的神智因突如其来的名字唤醒几分,他默念了一句“余词”的名字。 不知戳到少年的哪个点,捧着白瓷碗的手顿时僵住,少年抿唇,忽地将亲手捧着的药汁猛地砸向地面,瓷器的碎裂声打破了幻觉。 阮藏低头,在沸腾的药汁中闻到扑面而来的甜香,竟令他想趴在地上,不顾形象地舔舐。 忽然一个人捉住他的手,居然是哄他喝“药”的继兄。 阮藏再抬头,却在印象中的继兄的脸上,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右眼下的泪痣,是余词。 他惊骇之下想甩掉余词的手,却被余词牢牢攥着,余词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目光移至其身后。 身后过于安静,阮藏后背麻了一片,后知后觉地回头。 似乎从余词摔碎那碗诡异的“药引”开始,“梁语冰”、阮全生和黑裙女人的闲聊就彻底停止。 此刻,三张脸不知何时变得无比惨白,正面无表情地望着阮藏。 它们的眼珠变得漆黑,仔细看去,连瞳仁都被彻底吞没。 其中的阮全生两只眼睛黑洞洞的,从眼眶边渗透无数粘稠的黑色液体,男人忽然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那声音就跟阮藏夜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他大张着嘴,伴随剧烈的咳嗽,不断从口中呕出成团成团黑色丝网状的头发,仔细看去,还能看到其中黏连的脉络根茎,像某种织物。 气味也在绑架阮藏的思维,他逐渐闻到某种甜臭味,热切地扑面而来,从那一团一团的呕吐物里,顺着风缠上人身,衣物、头发、甚至肌肤都被这种气味轻易渗透…… 阮藏胃部一阵翻涌,嘴里酸水直冒,那团状的呕吐物逐渐张开网状的身躯,像拥有生命般地缓缓朝前蠕动,几乎快触碰到阮藏的脚尖。 他听到阮全生喊他的名字,嘴里不断冒着粘稠的黑血,“好痛苦啊,好痛苦啊阮藏,喉咙里……长出来了。” “烧了它!烧了它!快把它烧掉,骨灰……” 四周的墙壁不知何时围满黑亮的、活动的发丝,那是一种柔软又富有粘液的织物,逐渐缠绕成一块精巧的蛛网。 阮藏咬着唇,在尝到血腥味后脑子才清醒了点,这时,背后的余词满脸严肃,抓住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就跑。 阮全生一下被激怒了,囫囵吞枣地盯着阮藏嘶吼,也许……是盯着他身边的人,“是你!是你!我知道是你!你在他身边,咳咳咳……” 它边说边咳,吐出的蠕动的黑色网状物落在地面,天然的类似瓷砖绽开的黑色裂纹,密密麻麻地攀爬,还在一块接一块地繁殖,越来越多。 “咳咳咳咳……痒,嗬……” 浑身都痒,它开始发疯似的挠,挠了满手的血腥,越挠越深随后刺破喉管,渗透了粘稠的黑红色,在血腥的液体中不断翕合着一张一合的活动着的网状物。 阮全生觉得整个腹腔都不太干净,又伸出青白不似活人的手,从喉管穿透皮囊抓住被织网牢牢包裹的心脏,然后是肝、脾、肺…… 直到身体变为一堆杂乱的堆砌物,它终于满足地叹出声,“不痒了。” …… 阮藏脑子里还在疯狂过着阮全生的疯言疯语。 他不确定刚才碰到的秽物究竟是不是阮全生的鬼魂, 然而,一股诡异又悲伤的恐惧始终萦绕着阮藏,他眼圈泛红,虽然猜到阮全生最后的那段日子是不太好过,但眼前看到的,还是超乎了他的想象。 阮藏不知道该信任谁,就像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继兄的脸会变成余词。 背后,层层叠叠的网状物穿透土壤、瓷砖,像病毒般一点点地漫上来,余词回头看了一眼,咬牙拉着阮藏往没有织网的楼上跑。 他们飞奔进一个房间,等阮藏意识过来,那居然是继兄的房间里。 一进门就看到熟悉的柜子,阮藏下意识远离一切的起源——那个把他拉入回忆世界的衣柜。 门外蠕动的织物像失去了目标,阮藏隐约听见生物粘稠的□□漫上门背,发出黏腻声响,密密麻麻,几乎能想象整个门背已经爬满了不知名的蛛网。 窗户也被余词关上,下一秒,窗檐垂下的藤蔓便缠绕了几缕丝状的织网,吧嗒一声拍打在窗户上。 阮藏的心脏怦怦乱跳,那些织物似乎无法透过窗户进到门内,可为什么? 天光被丝丝缕缕的阴影遮住,余词就站在那里,瑰丽的面容明暗变换,阮藏忽然发觉余词不笑的时候有着另一种气质。 他漠然地望着窗外疯狂的织物并不说一句话,瞳孔流转的波光幽深执拗,与扭曲的疯狂浑然一体。 阮藏吞咽了口唾沫,后退一步不小心撞到床尾,疼得他眼泪都快冒出来。 余词的表情才发生了变化,他急切地拥上来看他,阮藏却瑟缩地后退。 他皱着眉否认,“阮阮,我不是……” 对了,阮阮。 阮藏忽然记起那个哄着他的声音,是不是也像余词一般,叫他“阮阮”? 不对,这分明是余词。 一瞬间,余词的脸与怎么也看不清的、继兄的面孔重合…… 半晌,他怔了瞬,余词反应很快,下一秒,竟毫不掩饰愉悦地勾起唇角,“阮阮,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余词?” 这个语气…… 阮藏径直忘了警惕,忍不住冲上去摇晃他:“你到底是谁?余词呢?把他还给我!” 面前的余词却像精神分裂似的,展开一个完全不符合阮藏印象中的微笑。 如果说之前余词的温柔是透着人类青年暧昧期的心照不宣,那么现在的余词却满眼怜悯,用温柔得要命的眼神望着注定坠入罗网的小昆虫。 潜意识唤醒了陈旧的伤痛,阮藏开始愈发焦躁以至于忘记内心的恐惧,“我说让你把他还给我,我说让你把余词还给我!” “你这么喜欢他,就不能也喜欢喜欢我吗?反正我们已经在一个身体里了。” 阮藏的动作凝滞,第一时间想到,这居然是……附身。 门外,网状物的粘液似乎具有腐蚀性,阮藏渐渐听到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腐烂声,他怔了一秒,余词抓住他。 只一秒,阮藏印象中的那个余词好像又回来了。 他紧紧抱住阮藏,温热的肌肤紧贴着阮藏冰凉的后颈,阮藏听到余词的语气里带了哭腔,有些颠三倒四地哭诉:“对不起阮阮,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阮藏拼命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是谁?” “是……” 他放开阮藏,瞳孔中又汹涌地波动着,似乎两个灵魂始终不停地在身躯中穿梭,试图抢夺身体的主导权。 “很可怕的东西,在我的……身体里。” 阮藏有些明白了,他想要安慰余词,一些从前没有思考过的事,在心里走马灯似的略过。 总是频繁梦到看不见脸的继兄、身上湿淋淋的痕迹、他们的关系真的只是重组家庭的兄弟这么简单 吗? 他以为如果不是自己,余词根本不会卷入这些事情。 他有些后悔答应带余词回来,他甚至不该喜欢上余词。 阮藏仿佛看到余词的瞳孔内还有着另一双瞳仁,正满含兴致地看着他。 它要和他们在一起,只要能缠着阮藏,它不介意再多一个人。 阮藏听到背后的窗户不知何时破了,带着窗户的那一整幢墙犹如分裂的梦境一般彻底溶解,正呼呼漏着风,从屋檐处垂下的巨大藤蔓发出巨蟒一样的摩擦声,他和余词如同在悬崖边拥抱。 余词忽然抹去阮藏眼角的泪,意味不明地弯起嘴角,眼神却是纯然无害、浓度极高的爱意。 一时令阮藏分不清,这究竟是余词,还是那个跟上自己的、疑似拥有孽缘的继兄。 余词在阮藏耳边落下轻吻,“对不起阮阮,我应该……不能跟你一起出去了。” 阮藏控制不住地满脸泪水,不待他说出什么,身体却骤然一空,猝不及防地被余词直直从墙面溶解成的空洞硬生生推下了楼。 时间被拉长,阮藏睁大眼睛透着委屈与疑问,他跌进剧烈的风声里,看到余词站在满地活动的藤蔓与蛛网中间露出宽慰的微笑。 这根本不令人安慰好吗? 阮藏又想要大哭,干脆歇斯底里,熟悉的失去的感觉令他如坠冰窖,脑海中却被某种诡异的声波安抚着,以至于有些迟缓,像吞了抑制抑郁的药片。 缠绕住整幢房屋的藤蔓和疯狂的蛛网逐渐遮住余词的脸,最后,他笑着安慰阮藏,“去找你弟弟吧。” 阮藏,“……” 他阖紧眼感受下坠,这一次却并不像16岁时的轰然倒塌,令浓烈的情绪始终折磨着阮藏。 可他仍旧觉得极难接受,或许要过很久才能好起来。 余词太狠了,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让阮藏领会失去,可是现在的阮藏是25岁的阮藏,是已经长大后的阮藏。 他不会再为任何人等待。 余词必须要努力,阮藏随时会跑掉,也不会为他遗忘的、两个人约好在一起的承诺负责。 因此,只有失而复得,才会令人倍加珍惜。 …… 跌倒的感觉并不疼痛,实际上,阮藏像存留在梦中,他感到十分飘忽,并没有强烈的失重感。 等意识过来,阮藏就站在一片水泥地里。 这是连摔都没摔。 联系到目前他们这个超自然的现状,放在现实中,就是人被魇着了,出现超乎常理的事情也十分正常。 他忽然感觉面前的场景有些熟悉,熟悉的教学楼,很像阮藏转学后的高中。 只不过天色有些不对劲。 四周昏黄一片,既不像白天又不像黑夜,像起了风沙,全是朦胧的沙雾。 阮藏的周围站了许多人,看不清脸,就在沙雾中如鬼影一般站立,每一个影子无不抬起头注视着楼顶,动作整齐划一又呆滞,像等待着什么。 他不由得跟着抬头,竟在楼顶望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楼顶上的人面色煞白,在看到阮藏的那秒,眼神却忽地明亮。 他朝阮藏招手,“快上来!” 那居然是阮藏一直在寻找着的祁奕澄。 渐渐的,周围的人影越聚越拢,黄沙中鬼影幢幢,压抑得阮藏有些喘不过气,藤蔓摩擦的声音从土壤中传来。 他意识到自己应该往上跑,那楼顶上的身形忽地不见。 祁奕澄快速跑下楼,想来接阮藏。 实际上昨天,祁奕澄就到了别墅,只不过当时的阮藏正待在余词那里,余词以生病为由让阮藏照顾他一天,这才彻底错过。 如果相遇的顺序很重要,祁奕澄大概,就是那个永远也赶不上趟的倒霉蛋。 42. 正宫和小三的巅峰对决(不是)^…… 祁奕澄并不知道这幢别墅发生了什么,但半年前,他就听不到脑子里另一个声音,那声音大概离开了。 祁奕澄其实一直有所猜测,他觉得那是一个觊觎阮藏的恶鬼,阮藏也是个人物,是人是鬼都喜欢。 他也并不相信这个恶鬼会大方到真的和他分享阮藏,而且他不相信恶鬼真的是阮藏的哥哥。 鬼话连篇,也许半真半假,谁知道呢。 祁奕澄防备着、谋划着,等阮藏上钩就一脚把那家伙踢开,正所谓过河拆桥…… 如他所愿,厉鬼知难而退,但怎么会……退得那么轻易呢?一点也不符合厉鬼的称号。 他还记得当初怀揣轻盈的喜悦一点点试探,不可置信地发觉阮藏对此并不排斥,阮藏在一点点习惯。 谁也不明白为什么,在脑子里的声音消失了一个多月后,阮藏逃跑了。 祁奕澄甚至是从阮藏的同事嘴里得知,阮藏去了分公司,现在不在京市上班。 同事还以为他俩是男男朋友关系,惊讶地问祁奕澄,“怎么阮藏没有告诉你?” 祁奕澄面色有瞬间的空白。 阮藏没有跟他说过,消失得非常彻底。 阮藏在前边跑,他在后边追,追了很久很久,好不容易够到了衣角,一切就跟做梦一样,现在人没了。 再次见到阮藏,祁奕澄又变成了阮藏的弟弟。 才过了一个星期,阮藏那么迅速地将他们才刚刚越界的感情迅速收了回去。 祁奕澄也尝试过忘记阮藏,他们有两三个月没有联系过,再然后就是阮藏回了别墅。 祁奕澄是从梁语冰嘴里听说的,梁语冰似乎有些焦躁,一直在催阮藏回来,阮藏每天都有好好回梁语冰短信,并保证自己已经从别墅出来,回了出租屋。 然而祁奕澄去找阮藏,却被告知房子的主人早就搬了家,不会回来住,已经退租了。 祁奕澄没把这件事告诉梁语冰,他隐约觉得这事不大对劲。 他自己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不是阮藏,而是一个男生。 当时祁奕澄就不大舒服,没好气地开口,“怪不得不理我,原来是有新欢了。” “唔……你谁?” “你谁?”祁奕澄直接反问。 “你是说我?” 对面的人轻笑了一声,“可能,是阮藏新的暧昧对象?” 祁奕澄深吸一口气,摁了挂断,然后就像梁语冰要了别墅的地址当天就赶了过去。 梁语冰的表情一言难尽,问祁奕澄为什么要去那里。 祁奕澄一上头就说了去找阮藏。 梁语冰这才知晓,阮藏一直没回来,还待在别墅里。 “那地方不太吉利,我也跟小阮说过,没想到他还没回来。” 他这个梁阿姨对过去的事一直很敏感,阮藏也一经刺激,什么也不记得了。 祁奕澄忽然想到他脑子里的那个厉鬼,怎么说那个声音也是陪伴了祁奕澄很久很久,是看着他和阮藏的关系如何一点点拉近的。 虽然因为阮藏的关系,这俩最后还是相互扯头花来着,但在很久以前,他们确实曾经同仇敌忾,一致对外,赶走了阮藏的前男友。 因此,祁奕澄不可能不对电话里的男声有印象。 比之从前略带沙哑的嗓音,那个声音现在完全是同个音色的温柔男声,电话里还带了一丝轻微挑衅。 再联系到那地方闹鬼,一切就好解释多了。 祁奕澄收拾东西跑过去,一路上想到许多,假如阮藏还要跟他拉开距离,他就说自己只是替梁阿姨把阮藏带回来,让阮藏不要想太多,他早就走出来了,立马找个男朋友给阮藏看看。 然后,祁奕澄就会拽着阮藏找个师傅,好好驱驱魔。 他们很久没有互发过消息,长久地不见,说不紧张是假的,祁奕澄还给头发上了点发胶,有点卷卷的,中和了脸蛋的锋利与精致,眼神再柔和一点,变成阮藏喜欢的那种甜美奶狗风。 凹了半天发现,他的骨相过于深邃,致使五官自带一种冷感,是怎么装都会露馅的。 别管。 别管了。 他还是得把阮藏带回来。 然而进别墅的一瞬间,祁奕澄除了扑面而来的冷气,便什么也没发现。 阮藏的行李还在原地,但是阮藏却不在这里。 祁奕澄顺便参观了一下房间,发现房间并不陈旧,应该是有人来打扫过,想必就是阮藏,他进去其中的一间屋子,正是那满是相框的继兄的房间。 他手欠去翻书架,摆了许多,也不知道死人要看什么书,当然是给活人看的。 他就想看看这里有没有传闻中继兄的照片,好吧,现在,祁奕澄有些相信或许真的存在一个继兄在纠缠阮藏。 祁奕澄没有找到照片,反而翻到一本深蓝色的、像古书那样的册子,翻来翻去,只有一页写了几段话。 册子上写:女魅是一种没有由来的祟,它的□□会令人惊惧、噩梦、做出不符合性格的事,一旦进入体内,就必须饮鸩止渴,继续依赖女魅的□□,否则将会失心成疯,直到死去。 但是可以通过诛杀这种怪物除去病灶,只是女魅千变万化,也许正潜藏在你最亲近之人的皮囊下,难以捉摸,更与人类力量悬殊。 不过有种女魅依托厉鬼而成,说不定找到厉鬼的骨灰,摆阵以异火于鼎中烧之,能够令魅妖魂飞魄散、永无轮回。 祁奕澄,“……” 这是什么志怪吗? 他盯着那几行字,不知怎么魇着了,开始发呆。 阮藏依然没有出现。 祁奕澄眼前不知怎么浮现出两个人站在房间门口,即便面红耳赤,在争论着什么,祁奕澄依然能够感受到他们对彼此的在意。 阮藏气鼓鼓地瞪着面前的青年说他狗咬吕洞宾。 那家伙一转怒意,居然盯着阮藏笑起来,半抱着他出了门。 祁奕澄瞬间嫉妒得要死。 最主要的是,无名氏男子弯起嘴角笑起来的样子,不正是阮藏喜欢的那种,阳光绿茶风味吗?!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祁奕澄觉得那个男的长得莫名熟悉,他应该在哪里见过,也许是和阮藏关系不好之时,碰巧见过一眼阮藏的白月光,但当时关系不好,看了一眼也就忘了。 不对,他应该记得。 但是记忆却像被人为毁坏的磁带,祁奕澄怎么也想不起来,只是觉得,这货和阮藏大学交的男朋友准是一个类型的。 阮藏和那个男的打打闹闹地走了出去,似乎上了车,祁奕澄下意识跟上去,再回神…… 他冷汗都出来了,眼前哪还有阮藏? 什么也没有。 原来他魂游一般,走到了楼梯口,半只脚踏空,再一点点就可能翻下去。 背后一阵阴风吹起祁奕澄的碎发,他一转头,眼前看到的画面,祁奕澄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因为,他一转头,正对着一名穿着黑裙的长发女人,那张脸跟墙皮一样惨白,嘴唇极其的红,诡异得像是画上去的一样。 祁奕澄第一时间闻到女人身上浓烈的腥臭味,她漆黑的长发也黏成一缕一缕,像黏糊了不知名的粘液。 他心中狂跳,隐隐觉得女人黑洞洞的眼眶分外熟悉,他见过这样没有瞳仁的眼珠,就在…… 还没等他想起来,祁奕澄便一脚踏空,真从楼梯上滚了下去,他懵懵的,还没反应过来就眼前一黑。 再然后,就是出现在了这里。 这里,是祁奕澄的高中学校,不同的是四周既不像白天也不像夜晚,而是昏黄的,像经历一场始料未及的沙尘暴。 他忽然记起什么时候见过那双没有眼白的瞳孔,对,就在高中,就在楼顶。 祁奕澄的双腿被一只笼罩在黑雾中的恶鬼抱住,他完全相信,这只恶鬼有能力将他拽到楼下。 那次就是阮藏救了他,祁奕澄一直认为,也许是那次的舍命相救,让他对阮藏产生了不一样的感情。 可现在,他又开始怀疑,为什么这么重要的 事,在一年又一年的流逝下,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模糊。 祁奕澄逐渐忘记当时的心情,他不太记得当初的恐惧,甚至忘记了那张令他恐惧的恶鬼的面孔。 一切都变得如此模糊。 他用错误的理由喜欢上阮藏,被恶鬼将错就错、满含私心地引导,到现在还没来得及过河拆桥,好像就已经被过河拆桥了。 尼玛……这对吗? 没关系,祁奕澄站在楼顶,已经看到阮藏不知何时出现在楼下,他拼命朝阮藏招手,在那一刻眼前只剩下那张秀丽的、白瓷似的面孔。 别管出现的理由了。 如果服软就能梦想成真,那祁奕澄承认自己的失败,起码现在,他又能见到阮藏。 他拼命往下跑,不顾会不会碰到危险。 同一时间,祁奕澄也看到阮藏正朝楼顶上奔跑,他的胸腔中一颗心脏不受控制地膨胀,直到握住阮藏的手心。 阮藏气喘吁吁,一只手扶着膝盖,雪白的额头上蒙了一层细汗,因温度而双颊绯红。 他咬着唇,不明白为何祁奕澄如此激动,甚至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阮藏甚至怀疑,这货会忘记他俩冷战中的前情提要,并忽略眼前不正常的环境直接拥抱住他。 祁奕澄紧紧抓着他的手,“阮藏……” “上去再说吧。” 阮藏往外看了一眼,无数蛛网状的织物和崎岖蜿蜒的粗壮藤蔓,正从土壤中探头,蠢蠢欲动。 祁奕澄拉着他要往楼顶上跑,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有身边的人,一切就好像还有希望。 他拉着阮藏,发觉阮藏并没有动作。 祁奕澄顿时心生疑惑,再回头看,正看到阮藏不知何时怔怔地望着楼下。 似乎从刚才的惊鸿一瞥就无法挪开,该怎么形容阮藏的眼神,从那双玻璃般的黑眼珠中陡然迸发某种亮光,随后是无尽的欣喜和极力压抑的冷静。 阮藏渐渐放开祁奕澄的手,祁奕澄忽然有些慌张。 “你先上去吧。”阮藏平静地说。 “什么?” “你先上去。” 他无比平静,眼圈却红了,拔腿往楼下跑,全然不顾病毒一般蔓延的活动的藤蔓以及覆盖其上的织网。 祁奕澄反应过来,抓住阮藏冲他喊,“你疯了?!” 他顺着阮藏的目光,看到楼下的门口不远处,一名模样俊美的青年正微笑地抬头望向他们,动作与沙雾中无数的鬼影一致,青年的眼神却空洞无物,似乎被迷了神智。 阮藏更加激动,甩开祁奕澄的手就要往下跑。 祁奕澄回过味来,因为那名青年,不就是他莫名其妙幻觉的、抱着阮藏的那个人吗? 对了,那家伙叫什么来着?余词…… 祁奕澄只是忽然想到阮藏被他人接起的电话,阮藏欠他一个解释,事到如今,祁奕澄又觉得,还不如不解释。 那些诡异的织网活动得并不快速,像在忌惮着什么,外围的藤蔓也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往中间挤,也就是说,假如阮藏再快一点,他完全能够带走余词。 那在阮藏眼前,眼睁睁被织物和藤蔓掩盖,直至看不到面容的余词…… 阮藏脑袋发热,全身的细胞都在告诉他,他要把余词带回来。 阮藏的腰被祁奕澄从背后牢牢抱住,祁奕澄在阮藏背后崩溃地哭喊,“你就这样冲出去,有没有想过我要怎么办?!” 他掰开祁奕澄的手指,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他的脑袋已经效率极高的做出了决定。 阮藏说:“我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你大概不知道我从前的事,我自己都忘了,但我讨厌失去,尤其是当他再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 “我要努力一把,就算失败也没有关系,否则……我一定会受不了的,祁奕澄,我已经无法忍受失去了,好不了了,再也好不了了。” 阮藏说着,忽然手肘重重地肘击在啜泣的祁奕澄的腹部。 祁奕澄痛得手部一松,再一睁眼,阮藏一溜烟地冲了下去。 43. 阮藏还没黑化的时候 你看,阮藏从没公平过。 祁奕澄忍着疼捂着腹部,也跟着冲下楼。 那又怎么样呢? 他不想绑架阮藏,但他们才刚刚见面,他要阮藏永远欠他一个解释。 阮藏跑下去,巨大的藤蔓如巨蟒盘旋,在望见阮藏时停顿一秒,又俯冲而上,力道大得冲破水泥,横冲直撞地冲向呆呆望着阮藏微笑的余词。 背后,祁奕澄大声地喊阮藏的名字,阮藏感觉身后水泥地被藤蔓彻底掀碎,几个不大不小的碎石块打到他的后腰,阮藏脸色煞白。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放任余词离开,他错了,他好不了了。 阮藏几乎是扑到余词怀中,浑身疼得皱眉也要拼命挤出微笑,“太好了。”他说。 “余词,没有弄丢你真是太好了。” 蜿蜒盘旋的藤蔓听罢搅碎了腐蚀性的植物,如同巨蟒一般,威胁性十足地缠绕住阮藏的腰部,勒得阮藏喉咙里涌动着一股血腥。 余词的目光充满复杂的怜爱,他好像没受一点影响,伸手抚上阮藏奄奄一息的面孔。 余词轻声说:“不是都让你去找弟弟了吗?” “阮藏,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呢?” 阮藏在不知道的时候答应过余词许多事,但阮藏本质上是一个以现时为主导的对象,所以他的想法随时有可能变化,一旦开始,就算记起来,也未必会在大学的时候和前男友分手,多情又无情。 四周本就不甚明亮的光彻底熄灭,如同戏曲落幕。 祁奕澄咬得唇中尽是血腥,冥冥中有个女声在说:这样很不公平吧,阮藏好像一样在拒绝你啊。 好讨厌这种忽然出现的、横刀夺爱的路人甲…… …… “路人甲”余词注意到阮藏,比他住进阮家更早。 因为从小围绕在身上的风言风语,及频繁转学,导致余词明明有一副与生俱来的、讨人喜欢的模样,却没什么朋友。 十岁后,母亲说他是童子命,就是来到人间渡劫的天人,不仅聪明伶俐而且讨人喜欢,长相也好看,就是会历经坎坷,容易遇上一些超现实事件,大概过完这一生,把该经历的劫难经历一遍,就能够回到天上去。 余词也不知道真假。 但是他的母亲确实算一个超越常理的存在,从一场大病痊愈以后。 母亲不是母亲,是余词很小就产生的想法。 大概没人相信。 余词上一次转学,是有家室的男班主任的原配闹到学校指着方情如说她破坏别人家庭。班里的同学都知道这事,余词没办法上学,故而被迫转学。 上上一次,是同学家长。 还有上上上次…… 如果不是经常换地方,一定有很多人知道这对诡异的母子,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出众的美貌,更因为他们到了哪,哪里就会出现家破人亡、怨妒憎恨的现象。 余词怀疑自己根本不是童子。 用母亲的话说,他应该是恶鬼转世,到哪,哪里就会发生不幸。 不过恶鬼惯会隐藏,余词已经学会将一切丑恶隐藏在美丽的画皮之下,这一切,都是从他的“母亲”那学到的。 有一句话方情如说得不错,他极聪明,能够将伪装嚼碎了合着心血一点点吞咽下去,恶心也不吐出,这是余词失去平凡的幸福得到的,怎么能扔呢? 有一天,方情如到余词的学校,一眼就看中一个男孩子。 那是余词第一次见到阮藏,一个干净漂亮的男孩子,骨架比他要娇小,眼珠又黑又亮,皮肤雪白,下巴尖尖的,有点婴儿肥,很可爱地在众人的簇拥中微笑。 他觉得那才是童子吧,漂漂亮亮的,被众人喜欢,生活在阳光下,感觉浑身都是暖烘烘的香草味。 但是方情如告诉余词:“那孩子若成鬼则必成厉鬼,他曾有一世为富为贵,却引诱下界渡劫的天人为其堕入无间炼狱。” 方情如看着余词说:“那天人只差一息便可得道,受天道法则眷顾却为他所累,他重欲放荡,辜负了天人仍不肯满足,犯下贪婪与色欲之罪,注定生生世世背负天人的因果,连累身边的人。” 可是余词就很奇怪,他提出,“假如天人没有动心,就不会受到引诱,这分明是天人自己的错,在我看来,因果只是一层简单粗暴的枷锁。” 然后余词笑说:“但若能因此生生世世与爱人相逢,枷锁,也不是全然无用。” 他望向阮藏,却发现方情如开始盯着自己,眼神意味深长,不知在想些什么。 余词只是有些可惜,被方情如注意到的人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何况,阮藏也被他注意到了。 后来有一次,余词在图书馆里看到阮藏身边坐着学生会会长。 与余词身上注定要被描摹用以诱惑他人的画皮不同,学生会会长带着金丝边眼镜,白皙俊逸,面容温润,唇色是淡淡的橘红,十分具有书卷气,就像每本青春的男主角。 阮藏家境不错,又长得漂亮,人也大方,很多人愿意邀请他参加活动,因此学校里的风云人物,阮藏都和他们有些交情。 清俊如月的学生会会长在对面复习功课,阮藏就枕着手,趴在桌子上,用稿纸不知道画了什么。 余词抿唇,没忍住走过去,从侧面能够看到少年挺翘的鼻梁上细小的绒毛,睫毛形成一个弧度,在眼睑处投射阴影。 阮藏嘟着嘴,百无聊赖在纸上画了许多大小不同、形状各异的猪头,其中一个还写了纪遥的名字。 纪遥,学生会会长。 余词没憋住笑,阮藏抬起头,看了看手心的稿纸,又看了眼余词,这时候,对面的学生会会长也撩起眼皮,望了余词和阮藏一眼。 阮藏不好意思地对余词微笑,脸蛋上有浅浅的红晕,他找补地说:“纪遥太无聊了,非要我陪他自习,他干脆和学习处对象好啦,真可怕。” 面前的男生忍俊不禁,带着笑意的眸柔和似水,注视着他人的时候,像陷入不知是否为陷阱的甜蜜罐子。 阮藏也知道这个男生是谁,是一个很漂亮的转学生,从转学那天,就好多人躲着看他。 没人不喜欢漂亮的人,阮藏觉着这个男生应该还蛮好相处的。 余词抬眼,笑意还未下来,想去拿阮藏的“猪头”看,就被另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拿走。 纪遥瞥了余词一眼,当着他俩的面把那页稿纸撕下来夹在课本里收藏,“阮藏,你应该不缺稿纸,这页给我吧。” “我缺。” 他望向阮藏的目光清澈、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像阳光从缝隙中照见一汪波光粼粼的清泉。 阮藏对此毫无察觉。 余词就想,正常的话,阮藏可能会和学生会会长走在一起,或者校篮球队的帅气体育生。真不愧是能够引诱天人的物种。 但是他多坏呀,他也看到了阮藏。 余词要把所有的肮脏和厄运隐藏在一层唯美的画皮之下。 他想靠近阮藏,并且不想再克制了。 …… 高中有一次,阮藏替住得离自己很近、算是邻居的同班同学裴星羽送水。 这货是体育生,但人晒不黑,皮肤白皙,长了一 张清爽英气的帅哥脸,五官是典型的大五官,眉弓高耸,山根起点高,非常立体,手长腿长的,宽肩窄腰,身上附了一层薄肌。 裴星羽最喜欢干的事,就是让阮藏跟他女朋友似的给他送水。 灵感来源于校篮球队的兄弟每次训练都有一名文文静静的女孩羞涩地给他递水,总会引起一堆气血充盈没处发泄的男高中生的起哄。 对此,裴星羽觉得,别人有的他也必须有,遂一胳膊揽上阮藏跟他提议:我也要有水!惨遭阮藏肘击。 不过后来,阮藏还是会给裴星羽买水。 那家伙是一只精力旺盛但很会感恩的傻狗,总是笑嘻嘻地跟在阮藏身后,会请阮藏吃东西,说起来,阮藏能认识学生会会长纪遥,其实都是裴星羽牵线介绍的,据说这俩是发小。 那次阮藏给刚打完篮球的裴星羽送水,路过艺术楼,一堆刚画完画的艺术生风姿绰约地背着画板从楼里走出来。 此时的艺术生们还没有经历过集训的摧残,满眼都是清澈,加上学艺术的大多家庭条件不错,很有几个将校服穿出远超同龄人风范的同学走在前头。 阮藏手里提着好几瓶矿泉水,因为经常给裴星羽送水,就认识了校篮球队的其他人,不可能不连带着送,他手里的袋子都快捅破了。 这时候在众美术生里望见极鹤立鸡群的一个人,阮藏不禁停在原地,第一眼看到那男生右眼下的泪痣,不笑的时候面部轮廓是偏冷艳的类型,皮肤很白,身长玉立、背着画板。 阮藏停下来看,一眼认出那是上次的转学生,人生若只如初见。 他对余词的初印象,大概就是看惯了帅哥也会在人群中停下来,第一眼看到余词的程度。 男生似有所感,瞟了阮藏一眼,这时候阮藏听到裴星羽大声喊他。 “来了!” 阮藏带了一兜的矿泉水往笑盈盈的裴星羽那跑,身后的余词正巧望了他一眼,朝阮藏的背影微笑了一下。 等阮藏把矿泉水全分完,裴星羽两只大手扯着阮藏的脸蛋大声说:“你看什么帅哥去了,我喊了你好几声!” 阮藏扯着裴星羽的耳朵跟他掐架,“痛痛痛!” 那时的阮藏并不阴郁,相反,还有些活泼。 裴星羽擦了把汗,披上校服身上有种橙子混合淡淡的汗味,往阮藏身上一趴,气味并不难闻,但阮藏血压很大。 他边说边打裴星羽蠢蠢欲动凑上来的爪子,“不要!不要!不要满身是汗地蹭我身上。” “哦。” 裴星羽答应了,但还是隔着校服趴了上来。 “刚才那些是艺术生下课吗?”阮藏心不在焉地问。 “是吧。” 裴星羽忽然戏谑地笑起来,“他们都说那群学美术的下课都是一副靓丽的风景线,你不会是看谁看呆了吧?” 阮藏翻了个白眼,嫌热又把裴星羽推开,偏偏裴星羽舔着脸凑上来笑嘻嘻地说让阮藏下午坐他自行车后座载他回去。 大家家境都差不多,这个学校也不缺有钱人,有专车不坐偏偏要骑自行车回家,阮藏鉴定为少爷一时兴起要体验生活。 主要今天是周末,没必要那么早回家,裴星羽会载着阮藏四处逛逛,阮藏觉得还不错就答应了。 然而,很久以后的裴星羽其实告诉过阮藏,那天他看到了阮藏正在发呆,他喊阮藏的时候,也看到了余词在背后悄悄望着阮藏笑了一下。 据说狗的嗅觉是人类的1000到100000倍不等,当时裴星羽就嚼出不对劲来了。 大老远就闻到狐狸精的骚味。 44. 少年懵懂期——人生若只如初见^^…… 阮藏当天在和家距600米的裴星羽道别后打开门,第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自家沙发上涂涂画画的转校生。 他也觉得奇怪,听裴星羽说这个叫余词的转校生打算走艺考。 因为阮藏想知道,裴星羽才边磨牙边说的,“他最近很有名,不少人打听他呢,哦对了,他跟纪遥一个班的,纪遥,懂得都懂重点班,虽然走艺术,但成绩也不差,不过还没期中考,暂时不知道排名。” 阮藏对余词印象更好了,他们年级出了名的帅哥,一个是硬帅五官深邃的体育生裴星羽,一个就是成绩很好性格也温柔的学生会会长纪遥。 而阮藏准确而言不能算帅,他是跟瓷娃娃一样很漂亮,五官精致小巧,偏偏眼睛很大,人很聪明但不想努力所以成绩中等偏上。 现在又来了个余词,余词就是那种能将漂亮和帅气结合得很好的人,他的容貌乍看十分昳丽,细看下来却是妥妥的少年之美,还是个搞艺术的,一看就是个渣男……不是。 但阮藏也没想到会一放学就在家里碰着同校同学,他琢磨余词一天了,但对余词的印象还是停留在那天图书馆、余词惊鸿一瞥的浅笑上。 大概他的猪头画得实在简略,看裴星羽和纪遥太多次了,阮藏已经对他俩的脸都没什么感觉,该画猪头还是画猪头,但是余词就不一样了。 那种笑带着揶揄和调侃、又有些忍俊不禁,可望向阮藏时的神色又十分的深沉,有些似笑非笑的。 阮藏忽然酥麻了一片,手都软了。 他想的是女生说的果然没错,跟阮藏很熟的女孩子就跟阮藏讲过:转校生是那种典型的外冷内热型人格,看着平易近人八面玲珑,但不好接近,看起来是不是和纪会长很像? 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比纪遥多一分暧昧,看所有人都很深情,看所有人都像爱上了似的,而实际上,他只是在看,并没有记住。 那天,余词从画纸上抽离,第一时间遮住了手下的素描纸——一名少年枕着手臂,嘴角扬起俏皮的弧度,从侧面能看到对方长而密的睫毛,一只手正在稿纸上涂画着什么。 余词就想把那副画面画下来,没让阮藏知道。 他望着阮藏轻轻笑了,觉得阮藏会喜欢这副模样。 他让自己沐浴在瑰丽的黄昏下,盈盈的瞳孔中满是琥珀色的蜜液,争取给阮藏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 吃饭的时候,余词和他妈妈也留了下来。 阮藏看了方情如一眼,不得不感慨有其母必有其子,一样的美人一样的好看,只不过妈妈的面孔偏苍白一点,余词更有人气。 阮藏望了一眼方情如便不再望过去,出去浪了一下午美美错过,阮藏根本不知道余词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家里。 照理说,他和余词也不怎么熟,不存在同校原因请来家里做客的。 慢慢的,阮藏听明白了,原来余词的母亲还会看事儿,做生意的人都比较信这些,阮藏只觉得别扭,他觉得封建迷信,还总有些江湖骗子,再看余词的目光都变了。 偏偏这时候余词抬头,正巧与阮藏对上眼,阮藏来不及掩饰的鄙夷便撞进少年沉默的瞳孔中,余词似乎有些受伤,神色怔怔地与阮藏对视。 阮藏尴尬地咳了声,人各有所志,正所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他没必要因为余词母亲的职业就歧视他,这跟余词毫无关系。 再说了,有需求就有市场,不正是有像他爸爸这样的冤大头市场嘛,不能打扰别人挣钱不是,俗话说断人财路犹如…… 阮藏想着什么时候和余词解释一下,他对他印象还是蛮好的。 结果今晚,阮全生就发话说,让余词住他们家,就住在阮藏房间和他一起,正好他俩是同龄人。 不是……这也太冒昧了吧。 阮藏不觉得自己会是尴尬的人,也有信心趁今晚和余词打好关系,以后大家就是朋友了。 可是这也太突然了吧! “这……为什么呀?!” 面对阮藏的困惑,阮全生的目光有些闪躲,却不看他。 “你们小孩子熟起来快,住一起有什么?”梁语冰帮腔。 这不是熟不熟的问题,理由呢? 阮全生含糊其辞了一下,大概就是,今天下午家里的格局也在方情如的建议下做了一些调整,至于让余词和阮藏住一起的事,大概也是他们调□□水的一个措施吧。 就很奇怪。 反倒是余词看阮藏有些不太愿意似的,悄悄跟他说:“晚上我能打地铺。” 这事就做得很贴心,被父母听到不免说起阮藏没有礼貌让客人睡地下,但是硬要一起睡,就显得很冒昧,虽然他们都是高中生,可是高中生也需要自己的空间吧。 阮藏耳边萦绕着余词说话的热气,一下红了脸,“不、不用了,没事儿,你睡吧。” 余词看了阮藏一会,没忍住笑出来,“阮藏,你人真好,我以为你会不习惯和其他人睡一张床呢。” 本来是有点不习惯的。 但阮藏心里有愧,他刚才对玄学行业的鄙夷似乎被余词发现了,对此,余词没有戳穿,也没有再提。 正好今晚他们有很长的时间相处,那就今晚解释吧。 所以,在余词和阮藏还没熟的时候,余词就上了阮藏的床。 阮藏准备了一些零食,小小的蛋糕放在盘子上,等着余词洗漱好一起吃,正好拉近距离。 你说刷了牙怎么办? 那就再刷一遍,反正他只考虑了小零嘴的事。 阮藏穿了睡衣等了又等,没忍住自己先动了勺子,剜了一小口奶油送进嘴里,软软奶奶的,是裴星羽下午给阮藏买的小蛋糕,被借花献佛了。 糖分果然能刺激大脑分泌多巴胺,超级好吃! 阮藏嘴角上扬,这时候,听到咔嚓一声,他转头,正看到毛巾搭在肩膀上,雾蓝色睡衣的余词站在旁边,举起手机对他“咔嚓”一下,嘴里还念叨着:“可爱。” 阮藏回过味来,指蛋糕,“纸杯蛋糕确实可爱。” 余词点开手机屏幕舔了舔唇,仔细观察过后,放大再缩小。 “确实。”他说。 余词睁着晶盈的双眸,有些狡黠似的,向阮藏展示刚才他偷吃蛋糕的照片。 “不过我指的是你。” 少年轻轻的一句话,令阮藏一瞬间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感觉耳边传来胸腔中,心脏狂跳的声响。 要说阮藏对余词的第一印象大概就是,他只要站在原地就不可能令人冷静,不管是喜欢还是讨厌他的人、亦或者态度暧昧的。 但余词这个人与纪遥、裴星羽相似,大概是早就习惯了被所有人的目光包围,也很清楚自己的优势。 然而不论哪种,都与眼前余词直接了当的示好毫不相关。 外热内冷外热内冷,阮藏试图猜测余词说他可爱的话是否为客套,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那天余词给阮藏留下的印象其实和广为流传的说法大不相同。 余词实际上非常的直球,而且很热情,让阮藏感觉表里如一的热情,没有那么的有距离感。 他俩 躺一个床上,阮藏心里打起的草稿、预备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和想要说出口的歉意全被余词滔滔不绝地堵了回去。 余词侃侃而谈,表现得十分活跃,像一个急于开屏的孔雀,甚至显得有些话多了。 到最后,阮藏也不明白为什么准备的两份蛋糕,都被余词拿着小勺一口一口地喂到了自己的肚子里。 余词负责起话题,阮藏应答几句,他能根据阮藏话里的信息又衍生出另外几个话题。 好像不论怎么说,余词都能接住话,确实是个情商很高,让人相处起来非常舒服的人。 阮藏重新刷了个牙后躺床上,他正躺,余词侧身盯着他,不知道为什么,阮藏感觉被余词注视着的右半边脸异常的滚烫。 余词的目光过于炽热,虽然阮藏对他已经没那么别扭,却还会觉得奇怪。 余词说话的时候气息十分热切,身上明明是阮藏同款沐浴露的香味,他却觉得余词身上有种不同于自己的气质,让一切都蠢蠢欲动地暧昧起来。 余词的下巴近乎贴到阮藏的锁骨,只要阮藏稍稍别转目光,就能够对上小夜灯下余词水润透明的眼。 那一刻阮藏明了,余词的眼睛是不能看太久的,他的善意可能只有10分却能释放出120分的善意,太超过了。 如果他是女孩子,大概忍不了超过10分钟。 可是他是男生,等等…… 在情欲懵懂的少年期,阮藏好像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作为未来的伏笔,一切早有预兆。 他忽然想到裴星羽今天扯他的脸蛋大声喊的话:裴星羽喊阮藏是不是看哪个帅哥看呆了。 当时的阮藏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余词背着画板,腿特别直,跟衣架子似的,别人走路是走路,他是走秀。 而现在,阮藏终于回过味:不是,裴星羽为什么第一时间不是质疑他在看什么美女? 这不对吧…… 阮藏心里打起了鼓,但还是懵懵懂懂的,听到余词在旁边喊他,他绵软地望过去,灰羽一般的睫毛刷动几下,余词怔了,捏了捏他的脸,“是不是我话太密了,所以你在发呆?” 是有点密,说得阮藏都不太想说话了。 也许余词攒了好多好多的话要跟阮藏说,但总是远远地看着他,所以今天想一次性全说完,反而给阮藏整沉默了。 他说:“阮藏同学,其实我一直很想跟你当朋友,但是我又比较害羞,你身边好像总是围了很多人,我就不敢上前了。” 阮藏脸红扑扑的,白里透红,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还害羞?”这不话挺密的。 “我觉得你特别可爱,白白小小的一只,乖乖的,那天在图书馆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你,就觉得更好看了。” 他的手不知不觉搭在了阮藏腰上,阮藏听得脸热,但余词一脸认真,阮藏只好看着他的眼睛,再也挪不开。 余词的兴奋却一转落寞,叹了口气,“但是你身边优秀的人好多,我觉得自己不够好,更重要的是,以前也有好多人想跟我当朋友,可是他们一听说我妈妈是出马仙,就会戴上有色眼镜看我,慢慢的,我就没什么朋友了。” 大概余词是太特殊了,这种特殊不一定有害,有时候人类厌恶的,纯粹是不同而已。 阮藏嘴里不自觉带了点遗憾,“你还会没朋友吗?” “当然。”少年对他点了点头,又捏了捏阮藏小小的圆脸。 “所以我不敢和人太接近,距离产生美,一旦和别人太要好,也许他们了解真正的我,就不会再喜欢这样的我。” 45. 修罗场的前奏即将奏响! 在阮藏眼里,他并没有想到像余词这样的人,也会担心别人会不喜欢自己。 然而,当阮藏想起最开始将余词母亲的工作与余词联系起来的瞬间,自己下意识的偏见。 他的理智想叫他说点什么安慰余词,可下意识的反应又令阮藏沉默,在没看清自己之前,阮藏就徘徊在黑与白的间隙,无法自洽。 余词是极有天赋的猎手,他有敏锐的观察、果断的决断和孤注一掷到偏执的手段,再加上极具迷惑性的外貌。 阮藏年轻的时候输给他不亏,再来一次,阮藏也会忍不住想要安慰他。 余词又告诉阮藏,很小的时候他就只和母亲生活在一起,他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 他不用说很多,剩余的空间都是用来给阮藏想象的,阮藏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单身母亲不得已而为之,做起了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余词从不否认自己与方情如没什么不同,哪怕他们臭名昭著,但只要顶着那幅美丽的面孔,再看起来脆弱无助一点,就没人会相信他们的危险。 人类迷失于自傲,尤其在面对表面上、比自己弱很多的物种。 果然,阮藏听完他剥开自己的伤疤、露出已经不再疼痛的伤痕那刻,还是会为了那块陈年旧疤而惊愕,然后迫不及待地告诉余词,“我就不会,我和那些对你有偏见的人不一样。” “我永远不会讨厌你。”他是这么说的。 阮藏还什么都有。 他在什么都有的时候觉悟很高,不会在意一些细小的污点,十分宽宏大量,余词知道,余词从一开始就非常清楚。 余词在故事的开头望向轰然倒塌的结局,却仍然想这么做,喜欢是没有道理的事情。 而十六七岁的喜欢,来得比任何年龄都要猛烈。 …… 阮藏渐渐习惯了这种相处,也发觉睡觉的时候,余词会很没安全感地紧紧搂住他。 脆弱只会给余词附魅,哪怕第一天晚上,余词还说他的睡相很好。 阮藏有时候会想为什么他会喜欢和余词在一起,他喜欢被照顾的感觉。 余词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会把他照顾得很好,余词很会做饭,有时候父母不在,阮藏不想吃阿姨做的饭了,余词就会下厨。 阮藏随便想一下,都能叫出好几道菜名:什么香酥虾、青椒酿肉、菠萝排骨、抱蛋肉末豆腐…… 方情如不会经常待在家里,而且除了余词被允许在阮藏家住,方情如都会回自己家。 阮藏不大明白大人的潜规则,但他喜欢和余词待在一起,一切只会更方便他们黏在一起,这大大加深了他俩的感情。 有一次周末,余词骑自行车带阮藏出门被裴星羽看到了,裴星羽眼睛瞪老大:怪不得最近阮藏和他的相处时间大大减少,原来是被狐狸精缠上了! 余词带着阮藏看路演。 他忽然上去跟人家路演的青年说了句什么,给了钱,就让比他大几岁的大学生取下吉他自己跨上。 余词全程望着阮藏给他弹了一首小调,很好听。 一曲毕,阮藏和路演的观众一起鼓掌,余词是有点浪漫天赋在身上的。 会照顾人、情商高、长得好看、又很有情调,简直是完美的男朋友。 阮藏真的觉得,假如以后余词谈恋爱了,他的对象体验感应该会非常好。 但等阮藏长得更大一些,他就会明白,甜头给得太多,听起来就很像杀猪盘。 先让你离不开,再暴露真面目。 回去阮藏还问了余词,那首歌叫什么名字,余词说不知道,因为那是意大利语,是一个小众曲谱。 那首娓娓道来的曲调,像不撑伞地行走在小雨中的城市,漫无目的的,直到遇到另一个不撑伞的人,无厘头却有种淡淡的忧伤。 直到很久以后,阮藏都长大了,才从余词嘴里得到答案。 那首歌的中文名,原来叫做“深陷情网”。 彼时,阮藏并没有多在意这个,只是觉得余词会的很多。 而那个时候,余词的笑意浅淡,语气轻轻的,他告诉阮藏:“因为很久之前,我需要做些什么来逃离某种恐慌,我有段时间不知道尽头在哪里,为了防止还没结束就把自己吓死,只好多做些什么来填满日常,不知不觉就会的多了。” 他听起来有过一段很艰难的时光,而尚且处在幸福之中的、阮藏的表情却透露着疑惑,余词就转移了话题。 阮藏不理解这种孤立无援的情绪,如果可以,余词希望他一辈子都不要理解。 两人回去的时候正好碰到了纪遥,当时余词正给阮藏投喂甜甜圈,看着阮藏吃得双颊鼓鼓囊囊的,他笑着给阮藏擦嘴。 纪遥碰巧路过阮藏家附近,安静又沉默地望着这一切。 谁懂,他竞赛回来后,发现家好像被偷了。 每天纪遥都会例行查岗,他发消息告诉阮藏自己马上会回来,还经常问自己不在的期间,阮藏都在干嘛,有没有交新朋友什么的。 但阮藏好像没有很想他,还说纪遥是不是把他当儿子养,有分离焦虑症吗,也没跟他说自己有了新朋友这回事。 现在,纪遥,“……” 真正当傻儿子的另有其人,纪遥也不会全信阮藏的话,他问发小裴星羽最近阮藏怎么样,阮藏只和他、还有裴星羽走得最近。 裴星羽说没什么,一切都好,阮藏也挺好的,就是最近吧,阮藏看起来忙忙的,都没什么功夫见他了。 当时纪遥就从细枝末节里嗅到了一丝不对劲,如同这个傻狗当初乐呵呵地将喜欢的人介绍给自己信赖的发小,就从没有想过纪遥会把自己当情敌。 现在,裴星羽也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原本三个人的故事,要被另一个不速之客插足,获胜者如果是在他和裴星羽之外诞生的,那纪遥不是很能接受啊。 他静静地挡在那里,直到载着阮藏的自行车快怼到面前,纪遥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斯文沉静的脸上肌肉绷紧,有些阴沉,大有你有本事撞我的意思在。 第一眼,纪遥就认出来,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不就是那天图书馆对阮藏笑得那么那个的……狐狸精! 他就知道不对劲! 纪遥对阮藏的认知非常准确,从他的目光落到阮藏身上的第一天开始,他就知道一定不止自己一个人这样。 但没人能插进他、裴星羽和阮藏之间,自然界的优胜劣汰在人类社会也大差不差。 直到他在图书馆,看到那名貌美、浑身充满图谋不轨的转学生,真正的角逐才正式开始。 纪遥看到阮藏扶了余词的腰跳下自行车朝他笑,手碰到腰的时候,余词的手心不明显地收拢。 阮藏很是惊讶地问纪遥,“你居然是今天回来的吗?” “我昨晚就给你发短信了。” 阮藏点开手机翻了一下,终于发现纪遥昨晚给他发的短信,好巧不巧,他昨晚还把未读红点点掉了,但忘了回,纪遥就站在旁边,将一切尽收眼底。 “你是不是忘了回我。”他说。 “对啊,哈哈哈哈。”阮藏挠了挠头,不太好意思地对着纪遥尬笑。 他知道纪遥不会生气,纪遥也觉得自己不会生气,但是在余词面前,纪遥忽然特别生气,面无表情,什么话也没说,转背就想走了。。 清俊的少年感到阮藏站在背后怔怔地眨了 眨眼,似乎对自己的态度始料不及,纪遥一向很包容阮藏的粗心大意,他以为这样就能够让阮藏适应自己的存在…… 他们太熟了,纪遥皱着眉阖上眼,第一次焦虑如何让阮藏和自己的友情变质。 你看,没人比他更合适,在余词之前,纪遥由衷地认为,并拥有所有好学生的通病,那就是过于自信。 “算了。” 他转念一想,这不就让那个来路不明的小子占着便宜了? 纪遥气极反笑,又转身走到阮藏跟前温柔地抚摸对方的头发,右手从后脑勺缓缓滑下来,掌控似地握住阮藏柔软的后颈,跟之前一样又不太一样。 纪遥一眼都不带看余词的,嘴里说的却是:“你要不要跟我介绍一下你的新朋友呢?阮藏。” 纪遥的表情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但刚才,他绝对是黑脸了吧,绝对是吧。 阮藏深知他这个朋友是那种就算不高兴也不会表现出来的性格,但阮藏没懂,他究竟哪里惹纪遥不高兴了。 要不……以后回短信回得勤一些? 这边的纪遥不住抚摸阮藏的后颈,明明表情温柔,却无端让阮藏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 另一边,余词同样微笑地注视着阮藏并不说一句话,似乎在等阮藏给自己的身份下个定义。 阮藏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要一步步解决,是他忘了回纪遥消息,所以阮藏的做法其实是,他先诚恳地跟纪遥道了歉,“昨晚睡着了,就没回你消息。” 随后笑容愈发明媚,将余词拉过来介绍:“余词,跟你同班的,怎么还需要我介绍呢?” “大概是刚转学,纪遥同学还不怎么熟吧。” 纪遥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余词没来多久,我就去参加了竞赛,确实不怎么认识。” “不过托阮藏的福,今后能好好认识一下了。” 阮藏闻言眉间微敛,总觉得纪遥话里有话似的,他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的体面是敷衍、什么时候的温柔是放松,而现在恰恰相反。 阮藏总觉得纪遥嘴里带刺,难道纪遥和余词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什么摩擦? 他一想也对,俩人一个班的,怎么能完全不熟呢。 自己夹在中间,好死不死,余词忽然笑着看阮藏,“阿姨今天和叔叔出去吃饭,那家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阮藏今天要吃什么菜吗?我可以下厨。” 等等,什么?!已经登堂入室了吗?! 纪遥斯文俊秀的脸上显而易见地浮现出一丝震惊,他忽然想找裴星羽的麻烦:不是,让你看人的呢?这家都偷哪来了?这还是国内吗? “等等,你让他住你家?”纪遥深吸了一口气。 阮藏更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他以为余词和自己住一起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只需要解释一下就可以了。 为什么纪遥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 “这事就说来话长了。” 他不知道要不要跟纪遥说,因为余词曾经有经历因为母亲的职业而遭受孤立的情况。 阮藏看了眼余词,没想到下一秒,余词亲自开口解释:“我妈妈是做出马的,帮阮藏家看事,为了方便,我就住他们家了。” 余词很坦然,但纪遥一副事不关己的口吻。 “哦。” 随后,纪遥就一只手搭在阮藏肩膀上,“那正好,你和阮藏这么快成为朋友,大家也都正好互相认识一下呗。” 那双往常柔和如同湖泊的瞳孔,此刻异常的幽深,纪遥心里想的却是,得把水再搅得浑浊一些。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 “把裴星羽叫上吧,我们四个一起吃顿饭,阮藏不会拒绝吧?” 46. 有些回答需要含蓄 阮藏看了眼余词,毕竟不是他做饭。 “要不我们还是出去吃?” 他觉得余词是个不错的人,让余词加入自己的圈子,看起来不错。 “不用了,我可以做饭,家里还有很多食材吧?” 余词面带笑容地询问阮藏,语气自然却令纪遥很不喜欢。 纪遥在心里冷笑,愈发觉得余词是个有段位的,分明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可字里行间都在表现自己与阮藏的亲近。 纪遥板着脸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阮藏猜测,也许是他竞赛成绩不够理想。 但既然是纪遥自己提出来的,余词也没意见,阮藏不想在这种时候驳纪遥的面子,也就没什么意见了。 他的情绪去得相当快,阮藏甚至不认为纪遥是一个小肚鸡肠的人。 吃饭的时候他干脆坐在纪遥旁边,纪遥的脸色才有所缓和。 而对面是已然红温的裴星羽,他指着厨房里的余词,“这家伙出入你家,怎么跟在自己家似的,就这么几天,阮藏,你就变心了?这也太快了吧!” 阮藏骇地扑过去捂住裴星羽的嘴,“你喊个屁啊喊!什么变心?!怎么听得变味了呢?” 纪遥闻言冷笑,裴星羽却被捂住嘴,只露出眼睛都能看出来他有多委屈。 阮藏只好小心地望了眼穿着围裙的余词,厨房里,余词似乎没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别说你还真别说,余词穿了件绀色的毛衣又穿围裙的模样,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像、人妻……啊呸! 阮藏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雪白的脸蛋从脖子红到耳朵,压低声音对裴星羽说:“你能不能小声点,二货!” 裴星羽被迫禁言,眼神更委屈了,对阮藏表示谴责,一副看透了男人的表情。 坐在旁边的纪遥也没闲着,偏添火,“你好意思嘛你,让你看人的,你把人看哪去了,眼见着就要被外头的野花勾走了。” 阮藏,“?” 他转头看纪遥,“你在说什么?” 纪遥脸不红心不跳,凑近阮藏认真地回答:“没什么。” “我那不是……我那不是今天才看到嘛,我今天才看到他们骑自行车出去了,还不叫我,我怎么知道阮藏大部分时间都和他在一块。”裴星羽十分懊悔,简直要扼腕叹息了。 阮藏尚且清澈的小眼神瞅瞅这个,瞅瞅那个,这下是看出来了,他的两个好朋友好像对他很有占有欲啊。 其实也能够理解,小学的时候,就有一个和阮藏很要好的男孩子不喜欢他和别人玩,因为看着阮藏亲近别人,就不太舒服。 怪不得纪遥不开心,原来像纪遥这种看起来比他们成熟很多的男孩子,也会有这样的小情绪,相比起来,裴星羽就外放很多。 他的手腕被阳光一照,更是白到发光,透着少年的骨感美,阮藏一手抓着纪遥,另一手握住裴星羽,两人皆是一滞。 “别担心,就算有余词,你俩也永远是我的好朋友,尤其是裴星羽,狗是人类最忠诚的伙伴。” “这话说得就跟我俩永远是你的翅膀似的。” 纪遥嗤笑出声,被拉住的右手悄悄捏了捏阮藏的手心。 裴星羽就更明显了,一整个目光灼灼,几乎将阮藏盯出洞来,攥住阮藏就不撒手了。 阮藏忽然听到耳边一声轻笑,转头发现,余词不知什么时候拿着锅铲站在了旁边,举着的姿势就很像敲下去,不知道拿锅铲准备敲谁。 余词的表情有些似笑非笑的,他说:“好朋友手牵手,感情这么好?真令人羡慕。” 他这句话仿佛阴阳怪气似的,不过这种古怪的感觉稍纵即逝,很快余词又友善地微笑起来,“我是想说饭好了,马上就能吃饭啦。” 说完就走回厨房,一副主人家的姿态。 “看,他很友善吧。”阮藏望着余词的背影,怎么看怎么满意。 纪遥,“大概吧。” 不得不说余词手艺是真不错,这要在古代,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妥妥的二十四孝好男人。 那顿饭后,裴星羽在余词看不见的地方,对他的态度悄悄改观,他觉得还行,这个人还行。 完全不理解,为什么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居然是像对待情敌那样对待余词。 哎……果然感觉有时是会骗人的。 裴星羽很开心地嚼余词给他们炸的鸡腿,嚼嚼嚼。 阮藏帮余词洗碗去了,纪遥看着忙活在一起的两个人,压低声音问裴星羽,“吃得开心吗?” “他人不错,能处。” 纪遥,“你这就被收买了?你就不觉得余词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气场吗?” “什么气场?” “一种来宣示主权的正宫的气场。” 裴星羽手里的大鸡腿顿时落在了铺在桌面的餐巾纸上,不香了。 俊俏的少年低头回想,饭桌上,余词坐在他旁边,手里的公筷却长在了阮藏碗里。 余词好像很享受照顾阮藏的感觉,知道阮藏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包括裴星羽认识阮藏很久后才知道的,阮藏喜欢花椒的味道但不能吃到花椒这种诡异的小习惯。 靠,被绕进去了,果然是傻狗,纪遥想。 “傻儿子,来者不善,咱们父子俩一定要一致对外明白吗?” 虽然裴星羽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和纪遥一致对外,难道……喜欢阮藏的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吗? 不过,他觉得纪遥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啊。 …… 那天的最后,纪遥皮笑肉不笑地带着裴星羽和阮藏告别,问了一句,“那你们还要在一起住多久?” “啊?”阮藏猝不及防。 多久……他还真没考虑过。 阮藏表情有些空白,他好像……有些习惯余词的存在了。 短短半个月,阮藏就没有想过余词离开的事情。 他的沉默令纪遥领悟到了什么,神色深沉地敛了眉,裴星羽却还在不爽地开口,“对呀对呀,还要住多久?到底还要住多久呀?” 余词说:“这也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对吧阮藏?” “而且我们相处还蛮愉快的。”他又笑着补充了这句。 “知道了。” 纪遥勾着唇,拎起不太得劲的裴星羽转身走人。 再不开心也不能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余词渐渐放心,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惆怅地低垂眼睫说:“你的朋友好像不是很喜欢我啊,阮藏同学。” 他故作苦恼,两只手搭在阮藏肩膀上,求安慰的意图分外明显,“阮藏同学……” “放心吧,他们只是一时不习惯而已,而且你也知道,裴星羽的脑袋就是个单行道,纪遥嘛,他一直很受欢迎,容易端着。” 阮藏很善良地安慰余词,“我不想失去他们,也不想失去你,你也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啊。” 余词颇感安慰地点点头,甚至凑近靠在了阮藏肩膀上,发现阮藏也并不排斥。 “好善良的阮阮,我还以为,你会因为他们的关系而疏远我呢,毕竟我和你认识的时间没有他们那么长,远近亲疏,我还是很分得清的。” 很久以后的阮藏belike:你最好是。 但彼时,彼时的阮藏甚至没发觉余词对自己的称呼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而是信誓旦旦地承诺,“不会讨厌你的,我不会的啦。” 为了让余词相信,他甚至重复了两遍。 送走纪遥和裴星羽的下午,阮藏和余词坐在花园的秋千上。 “大阮藏”没有说错,他们家独栋别墅的周围围了一圈白色栅栏,后边的确曾经有一片小花园,只不过在八年后成为荒芜。 最近,阮全生的精神在方情如的调理下有所好转,他便和妻子梁语冰一起出门吃饭。 那是唯独属于两人的时光,结婚多年,阮全生仍然保持结婚时的浪漫,同圈层的太太暗地里羡慕梁语冰,阮藏也为她高兴。 < p>他有着很好的家庭氛围,现在,阮藏和好朋友余词坐在秋千上,手里则是余词给他的甜牛奶。 阮藏咬住吸管,喝得脸颊鼓鼓囊囊的,夕阳温柔地将阮藏拢住,他秀美的面庞像铺上一层蜜色的滤镜,眉毛是浅色的,短圆脸加上尖尖的下巴,更显甜美。 他忽然听到耳边余词说了一声,“就这个姿势,别动。” 随后是相机“咔嚓”一声。 阮藏转头,十分好奇地去看余词拍下的自己。 现在只要余词一个呼吸,阮藏就知道他在随地大小拍。 照片留下了少年的侧颜——他有着挺翘的鼻梁和长卷睫毛,嘴里咬着一节吸管,一脸惬意,嘴角却带着淡淡的、狡黠的微笑,就像他早已知晓自己会被拍到。 照片的背景是泛着浅粉的黄昏,无限温柔、无比瑰丽。 余词忍不住伸出指尖,抚上照片上的少年,他望着阮藏笑:“真可爱。” 阮藏渐渐理解了余词和纪遥的不同,实际上,纪遥也喜欢照顾他。 和裴星羽的直来直往不一样,纪遥想的就比较多了,他比阮藏的家人还要操心阮藏的学习。 很多时候,他们会抛弃裴星羽,两个人去图书馆学习,纪遥是主动的,阮藏是被迫的。 他扶了下眼镜望着阮藏,“你保持现在的水平,只需要在高三稍微努力一下,我们就能上同一所大学。” 所以纪遥会保证阮藏的成绩,在他的视野下维持在一个恒定的水准,虽然阮藏对超越纪学霸没什么兴趣,而且后来,他俩也没上同所大学,因为纪遥出国了。 纪遥的照顾端着,又透着某些目的,隐隐有些控制性,偶尔阮藏会觉得,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好学生似乎在谋划什么不可告人的计划。 但是不需要动脑实在是……太爽了! 谁懂那种别人把一切都安排好,只需要机械重复的既定感,碰巧阮藏很擅长这类事情。 他不排斥纪遥的掌控,但余词又不太一样。 余词的操纵更加隐性,情绪价值还给得很足,一点也不端着。 阮藏跳进这个陷阱,像余词给他建立了一个大型的开放世界,一步步引导他走向既定的结局,但却在过程中制造了自由的错觉。 阮藏既能得到既定的安全感又能体会到不一样的乐趣。 而且每次,阮藏只是在呼吸,就会有一个人拿着手机随地大小拍说“可爱可爱”。 怎么样,都没法抵抗吧。 余词指着照片,“色彩、构图、人物,都是百里挑一的好看,阮阮,我要把你画下来。” 他好像很兴奋,但是阮藏的关注点却在,“你喊我什么?” 终于发现了。 余词勾唇浅笑,眉目如画,还要凑近阮藏问他:“阮阮啊,这个名字好听吗?” 他对上余词含笑的眉眼又挪开,再对上,怎么就觉得余词这个人那么暧昧呢。 “你这……最好还是不要这么叫我。” 阮藏补充,“在你未来的女朋友面前,或者男朋友。” 不然他们会以为我们是在谈恋爱的! 阮藏没说完的话,通过透着淡淡红晕的耳尖传来,余词轻挑了下眉,“也就是说我能这么喊你?” 他没有退缩,低头去看阮藏的神色,唇角始终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 阮藏有些慌乱,想看余词又不敢看他,脑子里把这十六年间发生的、所有难过的事情都想了一遍,也没办法阻止自己悄悄上扬的嘴角。 少年青涩的喉结滚动,余词的目光悄然落在他滚圆白皙的软骨上,喉中止不住的干涩。 这种奇妙的情感像阮藏在森林里忽然望见一只美丽发光的小鹿,怯懦警惕的生灵睁着水汪汪的眼睛同样看了阮藏一眼,忽然停下奔跑的步伐,乖顺地矮下鹿角,作为一种试探。 阮藏垂下的眼睫扬起,连带唇边的浅笑也愈发明媚,他没有回答,眼睛却柔和地望着余词。 有些回答需要含蓄。 47. 你比想象中更重要 少年们暧昧的结尾,一只手轻轻推开水波纹油砂的法式木门,还在门上轻轻敲击了几下,他们才不得不从飘飘然的状态中回过神。 一名长发的美丽女子穿着灰黑的大衣站在那里,方情如微笑地说:“余词,我们回家吧,今晚你不需要住在这里了。” 阮藏从余词的目光中读到了某种无措,就跟阮藏自己一样。 也许余词想问为什么,他动了动唇,沉默地望了阮藏一眼:“那我先走了。” 直到余词离开,阮藏都懵懵的,告别猝不及防。 他们明天还会见面,但不知道为什么…… 阮藏不太习惯。 晚上回来的人却只有阮全生,阮藏喊了声“爸”,往他身后望,没发现梁语冰。 “妈妈呢?” 他们白天才一起出去约会。 阮全生的脸色有些不自然,更无法直视阮藏的眼睛,他在压抑什么,随意敷衍了阮藏一句,“你妈妈最近要去外婆家住一段时间。” 说罢便换了鞋,匆匆回房。 阮藏恍惚地望着阮全生的背影,也跟着回房,现在房间只有他一个人。 他趴在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都是余词下午说要把他画下来。 “阮阮、阮阮、阮阮……” 有一个小余词不停地在阮藏耳边喊他,阮藏都有些面红耳赤的,想让他别喊了。 再睁眼,客厅里传来几声争执。 阮藏的身体彻底冷却下来,他想,余词确实已经走了,回了自己的家。 客厅里,梁语冰好像回来了,阮藏隐约听到几声不太明显的争吵。 在阮藏记忆中,父母很少争吵,他们感情总是很好。 他开门,令门外争执的父母声音渐弱,阮藏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们,看到梁语冰来不及收回去的愤怒和阮全生逃避的心虚。 他们三个像一出默剧,直到梁语冰勉强稳定心神,笑得却比哭更难看。 她说:“小阮,你先回房间吧。” 当大人不想让小孩知道什么的时候就会这样说,阮藏心里没来由的慌乱,或许他潜意识里知道,有些东西在那天发生了变化,等他察觉到蛛丝马迹,就已经来不及了。 人生是一场始料未及的错过。 第二天,梁语冰双眼通红,额前的碎发没经过打理,就那样散着。 “小阮,你跟妈妈回外婆家住两天,等上学再回来。”她是这样说的。 这种行为有种通俗易懂的说法,就是回娘家。 这意味着昨夜的争执,梁语冰和阮全生不欢而散。 阮藏也不知道他们究竟争执了什么,梁语冰神色憔悴,没大睡好的样子,眼睛十分红肿。 他收回询问的话,但给余词发了条短信,阮藏说:我爸妈好像吵架了。 余词马上回复他:那你现在怎么样? 阮藏:我……还好,又不太好,我有点担心他们。 阮藏:不过他们一般不会吵架很久,也许过几天我爸就会找我妈妈认错来了,我现在被我妈带回我外婆家住。 余词沉默了半晌,给阮藏发了一句:嗯,那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呀。 阮藏回了个兔子点头的表情包,随后没了消息。 他坐在房间,余词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往前翻阮藏和自己的聊天记录。 那里充斥阮藏的小俏皮,和无伤大雅的小脾气,以及字里行间对自己的信赖,余词的确知道怎么样让一个人喜欢上自己。 他处于美梦中,却沉默地敛眉,像提前预知了什么。 余词听到门外方情如回来的声响,如果有人看到,一定会惊讶这对母子日常的相处,竟对对方熟视无睹。 但今天,余词不能够了。 他望向方情如放在客厅桌面上的三只精巧的墨绿色小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高级香水的包装。 方情如从外边回来,脱下大衣挂上,身上有股混杂腥味的幽香,放下手里的小瓶就走了。 余词经过旁边,皱着眉,闻到幽香中混杂了一丝难以磨灭的腥味,方情如没跟他打招呼,自顾自地走回房间。 他们很少交流,余词也很少关心方情如的事,但现在,他站在那里,控制不住地伸出手,余光瞟向房间里方情如的背影,打开了瓶口。 瓶口中阵阵草木的清苦混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腥,正与方情如身上的味道不谋而合,余词喉结滚动,紧张地吞咽了口唾沫。 过了会,他忽然感觉背后有个身影静静地站着,余词回头,眸中闪过一丝惊慌,又被迅速隐藏。 方情如站在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而余词手里却是那三小瓶的不明液体,已经被盖上了瓶口。 “你在干什么?” 余词平静地回答:“我很好奇这些到底是什么,好像有股奇异的味道。” 方情如今天换了身大红色的长裙,愈发让原本阴沉的美丽,无端增添了难以抵抗的魅惑。 余词甚至发现方情如今天画了点淡妆。 她的目光落在余词脸上,若无其事地接过那些墨色的小瓶子,然后语重心长地嘱咐余词:“妈妈一直不想让你接触这些,就是觉得自己已经走上了这条路,但是小词最好还是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才不会被人当成异类。” 方情如的表情恰到好处地表现出适当的慈爱和悲伤,如同每一个为之计长远的母亲。 余词静静地站在她身边没有离去的意思,方情如才幽幽地回答:“这是一种能够令人不再痛苦的秘药。” 世界上有这种药吗?如果有,那一定是毒药,只要结束,就不会再有痛苦。 眼前的女人似乎演够了母子情深,面上恹恹的,表情充满了无关紧要。 她告诉余词除了必要的草药以外,里面还有一样极特殊的材料,是只有自己才有的东西。 所以这个世界上,只有她能做得出这样的秘方。 方情如注视着眼前日渐长大的翩翩少年,忽然联想到什么,她满是无聊厌倦的神色陡然变了,一双漆黑的眼睛闪着光,像隐藏于黑暗中的巨大毒蛛,嘲弄地向余词勾勾手,使他不得不朝着深渊窥探。 “这是一种能让爱意永恒的灵药,你要不要学学看?我能教你。” 方情如手里拿着一只墨绿色的小瓶,微笑地看着余词。 这对年轻的孩子而言拥有不可抵抗的诱惑力,以至于余词僵在原地,目光迟缓地凝在瓶子上,那一瞬间恍惚以为方情如也将他蛊惑了。 她站在黑暗处告诉余词能够轻易得到的方法,难道余词会不想要吗? 他可耻地心动了,幸好一个电话打断了两人的对峙,余词深吸了口气,对被牵动的欲望感到陌生。 只有 人才会有道德观,恶鬼不存在这种东西,余词身为人的部分在那一刻撕扯着他的私欲,他毫不怀疑只要方情如再问他,他也许就会向魔鬼的馈赠伸出手。 方情如接起电话,瞟了他一眼,边回房间嘴里边一刻不停地回电话,方情如压低声音,语气温柔善解人意,似乎在安慰什么人。 她嘴角勾着游刃有余的微笑,接下来的话,余词听不清了。 大概下午三四点,方情如穿好大衣,身上依旧是那条红玫瑰般的裙子,这回她画了全妆,唇色鲜艳明媚,长直发变得蓬松卷曲,一改端庄娴静,竟有股惊人的明艳感。 出门前方情如拿走那三瓶东西,告诉余词:“晚上和别人约了饭,你自己在家,明白吗?” “你要去哪里?” 余词毫不掩饰地盯着她,一只手扶着门把微不可察地收紧,他抿着唇,混乱的心跳出卖了竭尽全力保持的冷静。 然后方情如愣了一会,又没放在心上地笑着告诉他:“这是大人的事情,小词自己在家要乖。” 也许他也是方情如留在身边豢养的宠物,或者有什么别的用途,她给他吃、给他穿,把他养大,的确很像豢养。 对此余词无能为力,他不是第一次知道这些,所以余词放弃了反抗。 可是这一次…… 余词忽然很想见阮藏。 也许阮藏的位置,比阮藏想象中、甚至比他自己想象中都更为重要。 阮藏令余词开始痛恨这样的无能为力。 余词给阮藏发短信:阮阮,你现在还好吗?你想见我吗? 阮藏不太好,他回了外婆家,听到母亲面对外公外婆压抑的哭泣声,可是等他出来,往常疼爱他的老人看着他时迟疑复杂的眼神,让阮藏有些恐慌。 就像自己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做错了什么,而且是不受阮藏控制的。 阮藏点开手机看到余词跳上来的消息,他想他是想要见到余词的。 没来得及回复,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余词说:我想要见你,你到我家来好不好?我妈出去了,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阮藏说好,半个小时后跟着定位到了余词家。 奇怪的是,平常连阮藏去哪都要过问,还不允许他去太晚的母亲没有阻拦,外公外婆也没有。 阮藏不大习惯,心里有些别扭。 不过还好,他要见到余词了。 余词家是栋三层楼的别墅,比不了阮藏家那么大,但也价格不便宜,母子俩住这儿绰绰有余。 阮藏有些不合时宜的想法那就是:假如余词的父亲早早去世,那么抚养余词的只有他的母亲,根据房屋的装修看,方情如的顾客不少,挣得也多。 阮藏是第一次来,好奇地打量四周,直到进了余词的房间,余词房间的装潢非常文艺,小阳台上放了盆绿植,整体走自然清新风,墙上挂了不少画。 值得注意的是,上次余词给他拍的照片好像被洗了出来,放在相框里,摆在了书桌上。 阮藏指着相框笑,“你怎么把我相片摆这儿?” 余词不知有意无意回答,“就想每天起床第一眼看到你。” 阮藏的声音顿时弱了下去,不知道怎么回余词。 他的脸又开始泛红,阮藏的皮肤很好,并不敏感,这个毛病好像是从认识余词后开始的。 48. 面对”灵药”,余词还没有黑化的…… 阮藏的目光无意中碰到桌上的小册子,那个小册子十分迷你,外壳是淡紫色的硬质包装。 他意识到余词的目光也随着动作挪到了自己手上,阮藏翻开那本小册子——映入眼帘就是图书馆那次,他趴在桌子上对着纪遥画猪头的画面。 当然,纪遥是没画下来的。 阮藏翻开那本小画册,看到“阮藏”喝水、“阮藏”发呆、“阮藏”坐在秋千上咬着吸管微笑…… 原来余词说的把他画下来,是真的画在了这里。 他起了兴趣,翻阅那本小画册,余词画的还是q版,很好地表现了阮藏的胶原蛋白,快速翻动的时候,像看养在二次元的小人。 余词看他心情不错,指着阮藏趴在桌上画猪头的那幅告诉他,这张有幅放大的素描版。 阮藏挑眉本来想去看,却微笑着半天没开口,也许是怕余词给他画得太好看了,自己会害羞。 至于为什么害羞,他也没寻思明白。 “你为什么总是画我?” “你不喜欢?” “倒不是这个,我觉得你把我画得太可爱了。” 余词捏着阮藏的右脸,“你本来就那么可爱。” 下午,阮藏还在余词家补了会作业,被一道数学题难住了,余词给他切了桃子,坐在阮藏旁边问,“这题不会吗?” 余词走艺术的,令人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解题思路却很清晰,那道压轴题,他只是看了一眼就跟阮藏说:“我教你吧。” 阮藏想余词不论考哪个大学,应该都是随便选的水平,不仅画得好看,文化课也没落下。 余词笑着告诉他,“跟你说了有时候为了防止自己乱想,我会把自己的生活填满,你不觉得学习也是一件很消耗时间的事情吗?” 本来余词想留他吃饭,反正方情如没回来,就让阮藏留下来吧。 阮藏低头看手机,看到梁语冰让他回去吃饭。 他想了想,听到房门被敲响,余词始终带着轻松与惬意的微笑顿时凝滞,阮藏还奇怪余词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半晌,余词打开门,方情如就等在那里,艳光四射。 阮藏对这个阿姨不怎么熟悉,他能感觉到方情如的眼神落到了自己身上,有些微妙似的。 然后余词下意识挡住了阮藏的脸,喊她,“母亲。” “你怎么回来了?” 好像余词很不希望方情如这个时候回来。 余词的肩胛骨略微紧绷着,阮藏若有所思地望过去,发现此刻的余词居然完全不笑了,他浑身都透着一股浓浓的紧张感,完全没了刚才对待阮藏的温柔。 谢天谢地,方情如的眼神只在阮藏身上凝住一秒,便道:“同学来了?你们玩吧。”旋即进了房。 一瞬间,余词浑身松懈下来,竟有些疲惫似的,他转头捉住阮藏的手,这让阮藏发觉余词其实有些颤抖。 “你怕你妈妈呀?她不是……还挺友善的。” 刚还对阮藏笑了下。 他没有纠正阮藏,余词咬着苍白的唇,这时候,阮藏晃着手机告诉他:“我妈妈叫我回家啦。” “嗯,早点回去吧。” 余词果断放人了,将阮藏送到出租车上,直到车辆消失不见才放心离去。 他一回头,在二楼窗口望见方情如静静地看着自己,卸了妆,今天应该不会再出门了。 余词的心都被牵着抽动,如果可以,他希望方情如的目光永远不要停留在阮藏身上。 他又开始痛恨这种无能。 余词上楼,方情如心情很好地问他:“你今天想吃什么菜,妈妈给你做。” “你不是和人有约吗?” 出乎意料的是,余词并不高兴,甚至有些质问地询问自己的母亲。 方情如离去的步伐停顿了,过了会,一副宽容的样子回头,像望着不懂事的孩子。 “是有约,不过妈妈因为担心小词一个人在家,所以还是赶了回来。” 余词沉默着,没有说任何感动的话。 他好像有些难过啊。 余词回了房间,在离开之前,方情如忽然在他身后说:“小词,有时候你以为的帮助很可能并没有帮到他。” 余词站定,听到方情如继续说:“咱们等着看吧,你最好保持以前的态度。” 以前的态度是什么样的? 看见就当看不见,置身事外,与己无关? 反正他也干涉不了。 方情如说完这句话便离开,少年却慌乱地看向客厅的桌面——那里空无一物,他亲眼看着方情如将墨绿色的小瓶子塞进了包里,到现在什么也没拿出来。 她应该是给了什么人…… 余词阖上眼,脊背僵硬,下颚不自觉地咬紧。 他打开过那三瓶墨绿色的小瓶,不过在方情如出门前,余词又悄悄打开了第二次。 第二次,他不甚高明地将那些粘稠质地的苦色汁液全部冲进了下水道,然后勾兑上普通的水液。 瓶子里还是那股奇特的味道,但一喝就能喝出来分明是无色无味的白开水。 余词知道这并不高明,所谓的“灵药”放在他面前,方情如也没有收走,而是任由它放在那里。 也许因为余词虽然看透,却永远无法干涉,从很早开始便一以贯之。 这是余词唯一能为阮藏做的,在他最无能为力的少年时代。 他尽力想守住的、阮藏的无忧无虑和快乐,直到后来余词才明白,不论他有没有换药,他和阮藏的命运都不会为此停止。 而是会继续横冲直撞地、前往它应该去的地方。 …… 梁语冰和阮全生的关系和好得猝不及防。 阮藏就说嘛,他父母感情很好的,就算老爸惹妈妈生气,也绝不会让梁语冰生气到第二天。 然而这次真的出乎阮藏的意料,他放了学,在医院见到父亲。 梁语冰在照顾他,据说阮全生直接晕倒在办公室里,还是被跟他一道从零开始创业的好友送到的医院,并帮忙联系了梁语冰。 阮藏到的时候,梁语冰一副心结未解的模样,可一看到丈夫虚弱的脸色,她便收起那些情绪,问阮全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这几天都没回家吧?我听陈霖说,你成宿成宿地待在公司。” 梁语冰心里有气,数落他:“又不像一开始,公司现在有了稳定的客户,你何必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我不在,就囫囵吞枣地过不成?” 阮全生一副陪笑的模样说:“老婆,你还生气吗?” “都是我的错,你回来吧。” “你先把自己顾好吧。” 梁语冰气消了大半,遂顺台阶下。 阮藏终于放心,含笑望向自己的父母,梁语冰摸了摸他的脸,阮全生止不住瞧他,却仍是一副极力压抑住的、淡淡的模样。 他没放心上,转头就跟余词说父母和好了。 余词安静了一会,笑着告诉他,“那很好啊。” 梁语冰一连在医院呆了好几天,不准阮全生再回去没日没夜地工作,直到把自己熬得有了黑眼圈,终于被阮全生劝回去了。 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实际上,阮全生的身体查不出任何问题,指标一切正常,问就是操劳过度。 只有阮全生自己知道,他的注意力越来越不集中,偶尔会产生幻觉,夜晚失眠多梦,来自喉管似有若无的瘙痒、和身体内生长着什么的声音几乎将他逼疯。 然后方情如给了他一样东西——她通常用墨绿色的小瓶装成一瓶。 那闻起来并不好喝,最开始,阮全生甚至有些排斥瓶子里诡异的香味。 直到后来,阮全生的量从七天一次,到三天一次,直到现在,他一天都断不了。 阮全生已经上瘾了,甚至 会觉得瓶子里不知名的液体是难得一见的佳酿。 它给予阮全生无与伦比的活力,让他拥有年轻时候的精力,总让他莫名亢奋。 阮全生确信那是治愈他的良药,可他并不想一辈子依赖这个,他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他也想成为一个正常人。 他又想到方情如告诉他的:他的儿子阮藏是得罪了仙家的罪人,注定要在一遍遍的轮回中赎罪,他身上的业力会让过于亲近他的人沾染上自身坎坷的命运。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送走这孩子,不要过多地干涉他的因果。 方情如说阮藏的命盘主孤身,不是他主动推开别人,就是他被动失去,不过在阮藏25岁那年,伴随他命中劫数到来的、还有几根错综复杂的姻缘线。 最中间的那根姻缘线横亘数年,与阮藏彼此纠缠,链接最为紧密,假若连这根姻缘线都断,便代表着他将彻底了却尘缘,常伴青灯古佛,伶仃一生。 因此,阮藏最后的归宿,很可能是出家。 这是不是听起来很离谱? 阮全生不想相信的,他养了阮藏16年,可短短的几个月,不知怎么,他竟真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产生了怀疑。 每当那些粘稠质地、带着幽香的液体从喉管流下,一路通行,仿佛在形成一片奇特的黏膜,缓解他焦躁的情绪。 而每当这个时候,阮全生都会比之前更加怀疑阮藏的不祥。 等到这分怀疑到达顶峰的那天,阮全生已习惯将两小瓶苦色的汁液,在清晨倒入杯中醒神。 他有些难以遏制的亢奋,仿佛身体回到了最顶峰时期,待阮全生身体好一些,他便兴高采烈地跟梁语冰出去约会。 他们结婚几十年感情还是很好。 他出去就跟梁语冰起了争执,只因为阮全生彻底信了方情如的话,他要把阮藏送出国,最起码别在自己身边。 阮全生想的是,可以拜托国外的朋友照顾阮藏,他每个月都会给阮藏打一笔价格不菲的生活费,这样对他们,对阮藏都好。 梁语冰说他发昏了,阮全生第一次跟妻子生气,满眼红血丝,充满戾气地跟妻子争论。 “这事谁告诉你的?方小姐,是方情如吗?” 一向温柔体贴的妻子双眼含泪,“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那一刻,梁语冰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你宁愿相信这些鬼话,也不愿意相信我们母子,阮藏是你儿子啊!全生,你看看你自己,你都变成什么样了?!” 梁语冰忽然后悔没有干涉丈夫的信仰。 他在妻子压抑的哭声中,低头望着玻璃桌上的倒影——阮全生双目血红,那张脸上的气质不再是从前的意气风发,而是有些瑟缩的、偏执的。 阮全生有些愣神,思考究竟是自己还是别人的错。 可是脑子里,似乎有个偏执的声音告诉他:“你没有错,他们都不理解你的痛苦。” “你没有错你没有错你没有错,我们都没有错……” 他的灵魂像被分成两半,然后阮全生跟着说:“对,我没有错。” 能够想象到梁语冰照顾阮全生的那几天,他有多难受。 昨天,方情如带给阮全生三小只墨绿色的瓶子,他并没有喝够,甚至能喝出来那瓶子里的味道淡了不少,跟白开水似的。 可是方情如告诉他没有问题。 在餐厅里,方情如画了妆,因为瓶子里的味道过于寡淡,阮全生对那种气味敏感了不止十倍的鼻子,似乎在方情如撩动头发的瞬间就闻到对方身上难以忽略的、淡淡的幽香,和瓶子里的气味一样。 男人鼻翼翕动,十分失礼地靠近,直到发觉自己的鼻子近乎贴近方情如的脖颈。 她没有阻拦,阮全生理智上头,猛地回过神。 “我很抱歉。”他说。 但方情如只是静静的、没有阻拦,反而鼓励地看着阮全生靠近自己。 49. 降温 这样亲近的举动,令阮全生愧疚上头,他想起梁语冰,甚至不可遏制地想到了阮藏。 但一切都于事无补,他现在只想要能够治愈自己的灵药,由此,制造出那种东西的方情如都能对阮全生产生莫大的吸引力。 瓶子里的液体是被余词换掉的。 浓度不太够,短时间的戒断反应就足够令阮全生抓心挠肺,一股痒意从喉管漫延至全身,直至各个器官,竟令他产生一阵从骨头传来的疼痛感,蓦地失去意识昏倒在地。 他对梁语冰是愧疚的,因为某一刻,阮全生曾不可遏制地被方情如吸引,一种来自灵魂的吸引,让人本能地靠近。 也许是气味,也许是别的什么,但无论如何,阮全生对梁语冰道歉,又期待着梁语冰赶紧离去,他快遏制不住,他要打电话给方情如。 阮全生想要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他要得到神明的馈赠,他需要那些液体。 阮全生演得极累,他哄着梁语冰离开,以心疼梁语冰的理由,他这辈子都想象不到,有一天,自己能完美地演绎了什么是虚伪。 他所有的阴暗面都被勾了起来。 当天晚上,阮全生就办理了出院,对此梁语冰一无所知。 他急匆匆地约见方情如,方情如放任他难受地翻滚在床铺上,捻碎一片褶皱,然后美丽的女人笑着伸出纤纤玉指,打开一小瓶药汁,阮全生就跟狗一样跟着她手上的瓶子爬在地上。 阮全生失去神智地去舔方情如的手指,试图将对方指缝中残留的液体全部舔干净,透过皮囊,他闻到令他沉迷的味道。 他终于清醒,涌上脑袋的动物性褪去,阮全生恢复理智,无力地抱着脑袋崩溃地在方情如面前痛哭。 在欲望面前,他忘记了丈夫和父亲的身份,阮全生为此而羞愧。 方情如告诉他:“今晚你就在这个房间休息。” 说罢便毫不留情地关门离开,满脸冷漠,全然没了刚才的妩媚。 阮全生蹲在地上一夜,感觉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又在变大:“可是她能治好你啊,这不是你的错。” …… 此时此刻,余词却背着书包,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想到昨晚阮藏给他发的短信:阮藏说他终于能回家住了。 “我爸妈和好啦,明天我妈接我爸出院,我家又恢复如初,太好了,真不想父母吵架。” 真好。 真好啊,余词想看阮藏永远开心。 他走出房门,却在母亲的房间看到一个失魂落魄的男人走出来,方情如一夜未归,不过余词关心的不是这个。 阮全生显然被余词吓了一跳。 可更恐惧的,却是眼前的少年。余词在看到他后瞬间僵住,用震惊又痛苦的眼神望着他,似乎洞悉了阮全生作为父亲和丈夫的失职。 好在他什么也没说,余词堪称行尸走肉地喊了阮全生一声,“叔叔。” “是余词?你去上学吗?” 阮全生精神奕奕,说话的语调尽量提高却仍旧十分低落。 他想的是,余词就算知道什么也不会说,只会被吓到,余词还是个孩子啊。 阮藏也还是个孩子。 他想用长辈的语气混过去,走出门的瞬间,却听到背后少年处于变声期略显低哑的声音掷地有声。 余词低着头看不出表情,嘴唇抿起,他说:“叔叔,你是阮藏的父亲。” 阮全生回头,发现余词的目光愈发锐利,几乎刺得他没法直视。 “朋友的父亲应该和朋友的母亲保持适当的距离,这个道理,想必不需要由我来告诉您。” 余词晦涩地开口,像从喉咙中拼命挤出几句话。 “我希望下次,您不要再出现在我母亲的房间里,拜托……让一切维持现状,不要让它再糟糕下去,行吗?” …… 阮藏自认为对朋友是没什么占有欲的。 但最近他约见余词的时候,总被余词委婉地拒绝。 一开始,余词还会说自己跟某某同学有约,一会是徐乐君过生日,一会是和梁茜约了上画室,一会又是老师临时布置的美术作业没做完,忙着补没时间回消息。 一个人想要婉拒就会有无数种理由出现,到最后,余词干脆回答阮藏:他今天不想出来,回家有自己的事要忙。 阮藏真想抽自己。 很早之前他就发现了余词有问题,余词似乎在疏远他,可他们之间并没有产生任何矛盾。 阮藏开始翻他们的聊天记录,最近余词回消息的频率也在逐渐减少,转折点就在不久前阮藏刚刚跟余词说自己的父母和好了,他很高兴。 当天余词就很长一段时间没回他,而是过了好一会,才回了一句:嗯,那就好。 他开始思索是不是自己无意中将余词当成了情绪垃圾桶,所以余词厌烦了,厌倦了,他实在话多。 可是之前还住在自己家的余词,跟阮藏说的明明是:他很乐意听阮藏说这些,他喜欢听阮藏说话。 阮藏变得不像自己,他一向不会为他人内耗的,不会有人不喜欢阮藏,就算有,也是那个人的问题。 可是现在,阮藏忍不住复盘自己的一言一行,就因为余词忽然变得冷淡的态度。 他有些伤心,他意识到了余词的冷却,可最开始,明明是余词先开始热烈的。 阮藏和裴星羽中午等纪遥吃午饭,阮藏竭力控制住自己的眼睛不要去看不该看的地方,他才不要那么丢脸,余词疏远的信号已经很明显了吧。 阮藏转头,看到余词和一名容貌清秀的男孩子有说有笑的,那个男孩子还因为过于专注听余词说的话,以至于没踩稳台阶,余词拉着他的手臂,男孩子文秀的脸上染上一丝红晕。 他意识到什么,更重要的是,余词看人的目光永远是那么温柔,阮藏又不是第一个。 “腾”地火就窜上来了,阮藏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心情,他就是生气,他感觉被耍了,而且有点丢脸,好像当真的就只有他一个人。 阮藏确信余词在撩他,那绝不是对待朋友的姿态,他们相处的时候,余词对他,明明比对待朋友要超过得多。 搞笑的是阮藏的感知力是选择性感知,像面对纪遥和裴星羽,他就从来不会多想,但是余词,阮藏确信全是余词的错。 余词让他背地里郁闷地百度“男生会不会对男性朋友产生占有欲”。 ai助手告诉他男生对男性朋友产生占有欲是情感的自然体现,只不过过于浓烈的占有欲很可能会 影响彼此的关系,最好通过沟通和交流来解决这个问题。 然后阮藏又去搜索了“男生对男性朋友产生暧昧情结正常吗”。 一切的一切,都被今天看到余词还会照顾其他男生给毁了! 阮藏确信自己在生气但并不承认自己在吃醋,他应该不会再和余词好了,这样说起来很幼稚,但管用,他就是不想和余词好了。 “吃饭啦,看什么呢,呆住了都。” 出来的纪遥将阮藏的脸掰正,正对着自己,阮藏这才发觉,纪遥早出了教室门。 他的表情还没恢复过来,有些拉着脸地问纪遥,“你啥时候出来的,我怎么没看到。” 裴星羽作证,纪遥甚至和余词同一时间出来,只不过阮藏整个眼神都放在余词身上,以至于裴星羽和纪遥都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试图理解阮藏究竟在看余词什么。 另一边的余词则察觉到什么,跟着看过来。 那时候,阮藏已经不看他了,余词在望向阮藏的那秒就松开了徐乐君的手。 余词忽然不走了,徐乐君疑惑地喊了他一声,跟着阮藏又看过来。 少年抿着唇,眼睛里像有一团火,秀丽的眉皱着,面容紧绷,看着他却回了纪遥一声,“没看什么,咱们吃饭去吧!” 说完就走了。 在此之前,阮藏约了余词好几次午饭,都被余词以要去校外解决搪塞。 如今他跟着徐乐君前往食堂,这个理由可谓是不攻自破。 说白了,就是不想跟阮藏一起去罢了。 阮藏应该明白,而且他生气了。 余词控制住自己下意识走向阮藏的脚步,却实在没法控制自己的眼睛。 他望着阮藏气冲冲的背影欲言又止,想的却是,从接近阮藏那天开始,他就做好了要被阮藏讨厌的准备。 哪怕他哄着阮藏,让对方许下永远不会讨厌自己的承诺。 那都是不可能的。 直到此刻,余词终于承认:他没有做好准备。 他推开阮藏的时候会很纠结,阮藏离开的时候会很难过。 他们完了,从余词在家里看到阮全生的那天,余词就知道他们完了。 长痛不如短痛,但现在,他只想饮鸩止渴。 …… 阮藏和发小组的相处时间与余词的此消彼长。 他开始更长时间地和裴星羽、纪遥两个人待在一起。 那天阮藏和裴星羽等纪遥放学,他们重点班总是比其他班迟半个小时,他俩站在楼梯口。 阮藏终是憋不住了,气愤地跟裴星羽吐槽余词,“不就是这个星期不住我家了嘛,不就是我妈不准我爸再信那些东西了嘛,没有利益关系了呗,就对我爱答不理的,什么意思,我还不待见他呢!” “哎,裴星羽,你信我,你知道我爸当金主那会,他对我多好多温柔吗?我都快怀疑他喜欢上我了,好气,我为什么会感觉自己被欺骗了感情,好气好气!!” 裴星羽还没发现事情的严重性,他只听到“欺骗感情”四个大字,遂勃然大怒。 “太过分了这个人!看来纪遥说得没错,他确实不是个好人!” 两个人完全没有正在别人教室外说坏话的自觉,越说越激动了。 50. 滑跪 不过阮藏有裴星羽声音大的自觉,所以他们在的楼梯口,离A班还蛮远的。 帮阮藏吐槽完余词,裴星羽又适时地表忠心,打开一瓶快乐水让阮藏润润嗓子。 他说:“余词简直就是口蜜腹剑、两面三刀、表里不一、阳奉阴违、道貌岸然、口是心非、朝三暮四、负心薄幸……” “不是,你到底在说什么奇怪的东西!” 阮藏听着听着就感觉有些不大对劲,惊慌失措地捂住了裴星羽的嘴。 他是让裴星羽一起帮着吐槽余词来着,又不是真承认自己和余词搞暧昧,又踏马被抛弃了,讨厌。 阮藏的指尖捂在裴星羽的嘴唇上,裴星羽双颊微红,握住阮藏的手,“不好意思,说顺嘴了。” 裴星羽特阳光开朗地冲阮藏笑,露出可爱的虎牙,“你不生气了吧,阮藏。” 他不舍得放开阮藏的手,还想将其带着往兜里揣,被阮藏挣脱了。 “得了,又不是冬天,你给我暖手啊?” 裴星羽倍感可惜,盯着阮藏粉白的指尖看了好久。 过了会纪遥出来了,阮藏发誓他绝不会再看不该看的方向一眼。 鉴于阮藏最近心情不大好,纪遥跟裴星羽提了个建议。 只见纪遥的目光在背后望过来的余词和梗着脖子、坚决不看余词一眼的阮藏身上停留片刻,朝裴星羽使了个眼色。 裴星羽反应过来,浮夸地提出,“啊!阮藏,你今晚要不要来我家一聚,期中考试刚过,大家去峡谷遨游一波。” 阮藏,“……” 实在没什么兴致,裴星羽又一副另有所图而过于浮夸的鸟样,阮藏刚想拒绝,裴星羽就被纪遥推了下脑袋。 不顶用啊,一边去。 纪遥走过来揽住阮藏的肩膀,“我觉得裴星羽说得对,你最近心情是有些低落,正好放松放松,转移注意力是一个好方法,而且……” 纪遥浅橘色的唇落在阮藏耳边,轻声说:“忘记一段感情最好的方式就是开始一段全新的感情,也不一定都是谈恋爱,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相当适用,阮藏,你要试试吗?” 阮藏严重怀疑纪遥意有所指,他不想承认,眉间一皱,又觉得,这个时候反驳反而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感觉一道锐利的视线射过来,等阮藏望过去,余词站在教室门口,明明已经背了书包,却一直没走,也没看他。 两人气氛尴尬,难以想象不久前,还亲密得跟一个人似的。 偏偏裴星羽这时候后知后觉地一惊一乍,“什么感情?!” 裴星羽的大手拢住阮藏的脸,俊俏的眉眼大惊失色。 “你谈恋爱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纪遥都快无语死了,人家都快失恋一轮,裴星羽还在玛卡巴卡。 “等你意识过来,家都被偷没了,连吃带拿。” 裴星羽眉宇间莫名阴翳,沉声问阮藏,“到底是谁敢欺负你……” 卧槽!阮藏怕裴星羽说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还能是谁?!他不一直在跟裴星羽吐槽一个人嘛。 他怕裴星羽失控说出好听的来,余光瞟了余词一眼,这下不好了,余词不知何时转过脸,正好与阮藏惊慌的目光对上,他莫名心虚。 阮藏这个人就有一毛病,如果他觉得这个人不值得,就死也不会让那个人知道自己在意,在意过也不行。 他会强迫自己放下,强迫着强迫着,大概就习惯了。 现在,余词就是那个人。 于是,阮藏一胳膊揽起一个,裴星羽还在问“是谁是谁”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说:“没有这个人!” “好了,我答应了!今晚就去你家住!” 纪遥,“那好,我也要去,阮藏,不能厚此薄彼,我也想跟你们,一、起、玩。” 如果阮藏是纪遥的小学语文老师,在教他有感情地文章片段时,一定要好好纠正这孩子的重音。 他真的很奇怪,把“一、起、玩”几个字重音上,阮藏怎么听怎么奇怪。 阮藏不关心余词想什么,只不过他左手裴星羽,右手纪遥的时候,背后的目光灼灼,让人想不知道余词在看他都不行。 他顿时气上来了,什么意思,忽冷忽热的。 这种态度统一鉴定为不在乎,不论阮藏去哪个软件搜索都是这个道理。 晚上,阮藏带上睡衣跑裴星羽家,裴星羽爸爸常年在国外工作,而母亲则在很小的时候,就与其父离异,所以他们仨小团体要想聚会,通常都会选择裴星羽家。 裴星羽房间够大,床也够大,阮藏带了一堆零食,等着期中考试完的第一个周末和他俩熬夜打游戏。 他又想起余词考得还可以,第二名哎,仅次于纪遥之下,余词还是个走美术的,他不走美术都绰绰有余。 阮藏承认,这就是他故意看的,因为那个时候他和余词还没闹掰,他把他当好朋友来着,放榜的时候关心一下很正常。 蒜了,不想了。 少年洗完澡过来的,头发蓬松,满脑袋都是小苍兰的洗发水味,穿着浅色的睡衣,只要离裴星羽家足够近,他就不需要在乎形象,穿睡衣就去。 阮藏已经迫不及待了,疯狂催促还在洗澡的纪遥快来。 纪遥不知道在卫生间捣鼓些什么,最后出来的时候,清俊的脸上还蒸腾着热气,眼镜拿在手里,充分中和了他好学生的气质,刘海被撩起来露出立体英挺的五官,这样看起来,纪遥的五官并不清淡,还有些攻击性。 此时正值高一下学期的四月末,天气舒适不冷不热,纪遥穿着深绀色的睡衣,胸口第一颗纽扣还不扣,露出大片白中泛着些许潮红的皮肤。 裴星羽:不是哥们儿,你勾引谁呢? 不怪裴星羽太警觉,他在别的勾引上还有限,但纪遥和他太熟了,小学、初中、高中,纪遥这个装货不论到哪都要克己复礼地扣上最后一颗纽扣,也许和他家禁欲守理的家教有关。 如果有天纪遥不装了,那一定是他在勾引谁。 阮藏不管这个,拉着纪遥的手就让他陪自己打游戏,他和裴星羽都等他老半天了。 “急什么,又不是不打了。” 嘴上这么说,纪遥却乖乖地任由阮藏拉着,长腿一跨坐到阮藏旁边戴上了眼镜,整个人从背后快趴到阮藏肩膀上说:“拉我。” 裴星羽,“……” 裴星羽是标准的浓眉大眼的帅哥。 此刻,他黝黑的眸中充斥着疑惑:纪遥,总不能够是为了勾引自己的吧? 咦~ 那还能勾引谁,好难猜哦。 他看着纪遥一边说话一边打量阮藏,有时候还越贴越近,一脸正经地摸阮藏的脸。 裴星羽不太得劲,恨不得将发小的手捆起来,可是捆起来,他们就不能打游戏啦。 他也凑上去占据阮藏右边的位置,忽然将阮藏拉过来,然后一只手端着纪遥好不容易搭在阮藏肩膀上的下巴。 纪遥无语凝噎,“……” 好恶心啊。 “我怕你这样打游戏容易影响专注力,从而影响到我们的对局,再说了纪遥,你下巴脱臼了吗?必须要搭在阮藏肩膀上,我可以拿我爸放毛笔的笔搁给你端下巴,只要你不介意太硬的话。” 裴星羽皮笑肉不笑地说。 真是傻狗,怎么逮着人乱咬呢? “我谢谢你,不用了。” 纪遥嫌恶地直起身,离开了裴星羽的手掌。 到底知不知道最后的对手是谁啊?情敌的情敌就是朋友明不明白?! 阮藏却终于笑了,拧着的眉毛舒展开,看他俩特好玩,最后坐在中间,一边一个打开了某5v5竞技类游戏。 他们玩了一两局吧,阮藏的屏幕上忽然跳出来一个邀约。 阮藏抿着唇半天没动,纪遥像意识到什么若有所思,裴星羽奇怪他俩怎么不说话,干脆凑上去看。 “卧槽,余词?” “你不是下午才和他闹掰吗?”裴星羽碰了碰阮藏的胳膊。 “是掰了……”阮藏不大情愿地说。 纪遥却忽然接过他的手机点击确认邀请,阮藏大惊,“你干什么?!” “他这么想加入,就让他来好了。” 阮藏,“……” 何况阮藏如果真的想拒绝,没人能强迫他,纪遥 看出来了,他在犹豫。 纪遥是有点搅浑水在身上的,既然如此,就别怪他给余词上眼药。 刚一点接受,余词的语音电话立马打过来,阮藏凌乱地摁了接通。 余词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不同,他温柔地询问阮藏,“阮阮,打匹配还是排位?” “排位,看来你没办法和我们打了。” “我段位跟你们差不多,为什么没办法打?” 阮藏,“……” 他就奇了怪了,凭什么余词婉拒的时候,他会不好意思撕破脸,现在轮他婉拒了,余词就厚着脸皮贴上来,这是什么道理?! 见阮藏沉默,纪遥在旁边出声,“就打一局吧,我们先带他打一局。” “阮阮,你身边还有别人?” 阮藏不明白为什么都闹成这样了,余词还能若无其事地喊他阮阮,什么意思? “阮阮?谁啊?”裴星羽懵逼。 “还不止一个人。” 纪遥故意说:“对,我还有……阮阮,还有裴星羽,我们仨今晚睡一块。” 电话那头罕见地沉默了,余词似乎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你没来之前,阮藏经常来我家住。”这是裴星羽的声音。 余词回答,“哦。” “好了,一局就一局,废话少说啦。” 阮藏怎么想怎么奇怪,还想跟纪遥说别叫他“阮阮”,这很奇怪。 可是在余词面前,他又不想下纪遥面子,所以就没说。 阮藏只想赶快把这局糊弄过去,然后说他们不玩了,给余词的电话挂了。 他心里有气,余词像无视另两个人,亲昵地跟阮藏说:“阮阮,你打射手,我拿辅助跟你好不好呀?” “不好。”纪遥说:“我拿射手,阮藏拿辅助吧。” “那不行,还是让野王来带你吧,阮藏,你来辅助我,我玩打野。”裴星羽得意洋洋。 阮藏,“……” 对不起,没有妹给你们带,他是尊贵的中路玩家。 最后,阮藏选了个巨肉的孤儿上单,谁也不跟。 开局拿个辅助的余词立马抛弃发育路的纪遥屁颠屁地跟在阮藏身后,还拿的是个肉坦,他和阮藏两个人肉上加肉,前期别想有任何人打得动他俩。 阮藏委婉地在语音电话里表达,“我们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辅助跟我?” 对此,余词回答是:“成熟的射手就应该自己发育。” 纪遥故作大度,“我无所谓,只要不害阮藏输就行。” 裴星羽隔那奇怪,“余词的常用英雄根本不是辅助,你为什么不玩对抗路和打野?你到底会不会玩?” “没有和队友解释的义务。” “你也不和我解释吗?”阮藏说。 “不会拖你后腿的,阮阮。” 搞笑的是,后期红蓝buff全在阮藏一个人身上,打野、射手、辅助三个络绎不绝地支援着一个上单,一个孤儿对抗路彻底起来了,诡异地成为了全场经济最高的角色。 中路法师无奈且困惑在聊天页面提问:打野、射手、辅助和上单四个人是在对抗路约会吗? 能不能善待一下我们中路玩家?! 没关系,能赢就行,把阮藏当“猪”养,最后真养起来了,当中路还在复活的时候,四个人直接把对面水晶塔给推了。 阮藏玩得特别舒服,主要是余词把他护得好好,第一次玩对抗路有这种被全家保护的感觉,和余词不知不觉话就变多了。 游戏上头是最容易大脑不经思考的,眼见着阮藏有所松动。 纪遥清了清嗓,立刻开始给余词上眼药。 “余词,我记得前天你还和徐乐君约一起写作业来着,那天阮藏喊你来玩都没时间来,你们最近关系还挺好的吧?” 阮藏气瞬间上来了,不自觉冷笑了一声。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那天余词给他的解释是:他在家里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阮藏补了个刀,“纪遥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人家有自己的事要做。” “阮阮,我没有……” 51. 我讨厌你! 这个时候上眼药是吧? 余词本来想跟阮藏说,那天他没约徐乐君,而是故意待在学校没回家去,写作业的时候,徐乐君也留了下来,俩人在教室说了几句话,就被留下来和老师商量竞赛情况的纪遥看到了。 要说纪遥说假话吧,以纪遥的立场,确实像他俩约着在教室写了作业,但真话……根本不是真话好吗?! 余词权衡利弊发现,假如他解释:是因为心里很乱,不敢见到阮藏才故意在学校逗留那么久,就做实了他最近有在故意疏远阮藏。 他说不出口,好狡猾的情敌。 “好了,我们不打了,那……余词,我先挂了。” 阮藏兴奋了半天,纪遥这话出来,就跟兜头给他浇了盆叫“余词”的冷水,余词见此情景不敢说话。 “好哦,那阮阮早点休息,晚安。” 挂完电话,阮藏郁闷地把手机扔到一边兀自发呆,跟纪遥和裴星羽说,“不玩了,各自刷视频吧。” 纪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又跟裴星羽组队打游戏去了。 等阮藏再打开聊天页面,好家伙,余词那个“正在输入中”还在,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偏偏他看的时候消失了,余词发了个表情包:该用户正在坐牢jpg. [余词:阮阮……对不起。] 这么长时间,就憋出了个这。 阮藏轻嗤一声,纪遥和裴星羽同时抬头朝他看了一眼。 他举个聊天页面一点也不诚恳地跟那俩说:“看我干嘛?刷视频呢。” 裴星羽挪回来看了纪遥一眼,试图求证:阮藏居然能拿聊天页面刷视频? “你理解就好,别说出来。” 纪遥拍了拍裴星羽的肩。 …… 裴星羽是在半夜醒过来,看见睡在他旁边的,正是同班好友兼暗恋对象阮藏。 今晚,他们打完游戏,又用家里的投影仪看了会电影,接着就睡着了,没有想象中的通宵。 旁边的阮藏睡得乖乖的,故意把自己包在被子里拢住脸,把被子剥开来看,能看到少年的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皮肤雪白细腻,嘴唇潮湿泛红,睡得一无所知。 裴星羽本来不大清醒,不知怎么盯着阮藏的脸一下就清醒了,大概阮藏的脸就是非常具有迷惑性,和阮藏待久了就知道,他是有小脾气的,需要哄着,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奖励自己。 他自己永远是最重要的,以至于往往会忽略他人的感受,但那又如何呢? 永远有人愿意为阮藏付出,这是他的天分,不服不行,而裴星羽恰巧是其中之一。 说起来,作为初恋对象的阮藏十分合格,那就是他永远不会回应裴星羽的感情,但裴星羽许多第一次都与阮藏有关。 第一次发现一个男生可爱,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喜欢上男孩,第一次做春梦,第一次在春梦后狼狈地清洗内裤…… 裴星羽从未想过初恋会有什么结果,也许他们不会考入同一所大学,也许毕业后便就此分开,可是现在才高一,一切都很遥远。 裴星羽心里想的是,起码现在他看着阮藏,这样就够了。 初恋都是无疾而终的。 他家的床还蛮大的,能容得下他、阮藏、发小纪遥三个人。 三个人分别睡不同的被子,因为阮藏说:三个男的大被同眠很奇怪。 裴星羽醒来后半夜盯着阮藏睡不着,作为傻狗,他也隐隐约约知道,自己的相貌不差,可以说是非常讨人喜欢的类型。 可是阮藏太受欢迎了,而且他们个个长得好看,现在都这样。 这只会说明…… 以后会越来越多。 裴星羽忽然产生一种妄想,眼睫低垂,视线注意到阮藏抿着的嘴唇,软软的。 他缓缓靠近,阮藏是侧对着他,背对纪遥,都在他的地盘了,不会有人发现的。裴星羽这么想,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他心急了,焦虑了,害怕连高中三年都没办法守在阮藏身边。 他要求又不多,裴星羽又没有想过到大学还能黏着阮藏,他就只介绍给了自己最好的朋友纪遥,他问纪遥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够让阮藏短暂地属于自己。 纪遥告诉他:“当然了,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嘛。” “我一定会帮你守住阮藏,不会让其他人夺走他。” 裴星羽发现自己越来越贪心了,也许他想要的不只是青涩的高中时代。 他发现了一颗未成熟的粉红色苹果,裴星羽单方面地将自己任命为忠诚的骑士守在苹果树下驱赶垂涎欲滴的野狗。 家养金毛裴星羽说:“我绝不会碰小苹果一下。”并邀请自己的好朋友银狐犬一起守护小苹果。 银狐犬看了一眼小苹果,告诉金毛,“好吧,那我勉强答应你,但作为报酬,你必须把我也介绍给小苹果,我们两个人一起看住他就万无一失啦!” 金毛觉得银狐的脑子比他好使,他答应了,两只狗每天都很快乐地守在苹果旁边,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大家都觉得相安无事。 一条美丽的小彩蛇伪装成藤蔓的样子,骗过了金毛和银狐,等意识过来,小彩蛇已经缠上苹果兴高采烈地跟小苹果说:“你好漂亮啊小苹果,我们当好朋友好不好呢?” 艹!坑爹呢你?! 金毛怒视彩蛇,这时候,好朋友银狐告诫他,“你看那条蛇的牙齿,那是条毒蛇,一定会诱惑小苹果的!” 与此同时,金毛却忽然发现,连银狐犬也想独占小苹果,那么问题来了,金毛究竟应该相信谁? 脑补出来的童话绘本,诡异地令裴星羽陷入焦虑,他是稍微迟钝了点,但也不是毫无察觉。 他缓缓靠近睡着的阮藏,闭着双眼,呼吸温热凌乱,忽地停顿,一双手档住了阮藏的嘴唇。 裴星羽抬头,看到发小纪遥神色明亮,一点也不像睡着地告诉他,“禁止早恋。” 裴星羽,“……” “我就知道你喜欢阮藏。”裴星羽瞪着纪遥。 “那又怎么样,阮藏又没有答应你。” 纪遥不甚在意地说:“但是如果他答应我就不算早恋,而是青涩的纯爱记忆。” 双标狗。 裴星羽算是发现了,纪遥不仅翘他墙角,还踏马双标! “你怎么能这样翘我墙角呢?你喜欢他,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 裴星羽委屈地咕哝,不仅仅是自己引狼入室,还有一种被利用和背叛的感觉。 “我从来没有隐藏过啊。”纪遥说,“是你自己太迟钝了。” 裴星羽一想还真是,有时候纪遥就是跳过自己直接约阮藏的,他还想发作,纪遥一巴掌摁在他肩膀上制住他,“少侠稍安勿躁。” 纪遥望了眼熟睡的阮藏,使了个眼色,“我们出去说。” 俩人不知出去交流了什么,裴星羽的眼神忽而锐利,忽而迟疑,忽而坚定,最后彻底迷糊了。 “真的?”他问。 “当然了,傻儿子,我早就说过啦,我、阮藏还有你才是一家人,只有那个新来的余词是多余的,三角形具有稳定性。” 纪遥的逻辑:本人,家庭里的爸爸,阮藏,家庭里的妈妈,裴星羽,宠物傻狗确实算傻儿子,一家人没毛病。 …… 第二 天阮藏醒过来,他歪在了纪遥怀里,左手边裴星羽那么个大个子窝在他怀里,整个一莫名其妙的姿势。 阮藏回忆了一会,分明记得自己昨晚的睡姿可对劲了。 没想一会,纪遥猛地窜起来说:“糟糕,补习班迟到了!” “算了既然如此,不如多睡会。”然后又躺下去搂着阮藏。 这个人就很奇怪,明明要去补习,还跟他和裴星羽闹那么晚。 阮藏还是觉得奇怪,赶紧从床上爬起来,中午三个人做了会作业,纪遥先回家,阮藏下午三点回的。 回家之前他抽空看了下手机,发现余词给他发了条信息。 余词说:阮阮,我在你家门口,能见见你吗? 阮藏愣了会,不知道怎么回。 消息来得真及时,怀疑余词在蹲他。 可是这个时候回去,铁定会碰上的吧。 他在怕什么呢?根本没有在怕的好不好?!要说心虚,那也是余词的不对。 阮藏风卷残云地收拾完他的东西,把笔、本子啥的往书包一扔,连道别都来不及说就回家去。 结果果然在家门口看到了余词。 阮藏忽然想起来自己没有回余词短信,不过余词已经看到他了。 他说:“不能。” 我回家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随后面无表情地从余词身边走过。 余词愣住了。 阮藏很爽,很爽很爽,爽得嘴角上扬。 余词还听出来这个“不能”是什么不能,阮藏回他的,是那句“能不能见面”的话。 答案是,不能见面,不想见你。 他还要在收到短信的第一时间就跑出来当面回,记仇的阮藏。 余词转眼拉住阮藏的手,阮藏立时压低声音警告他,“你要干嘛,拉拉扯扯的。” 阮藏像个迅速膨胀的河豚,脸蛋涨红,开始输出,“又不是我先故意不见你的,你又是什么意思呢?” “余词,我真的很不爽,你让我靠近我就得靠近,你不乐意了,转眼就变脸,现在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又跑过来,那我不玩了!” 他甩掉余词的手要进门,谁知道余词居然不讲理,黏在阮藏背后就挤着他进了门。 “你……” 家里好像没人,阮藏不想让父母知道自己的事,至少不要知道太多,而且他和余词闹别扭,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心虚,就是和普通男生之间闹的别扭不太一样。 余词攥住阮藏的手,不大高兴却还要逞强微笑地说,“那你会觉得我不可理喻吗?会因此而讨厌我吗?你说讨厌我啊,你说完我就走。” “最好是。”阮藏冷笑。 余词绷着漂亮的脸,也不笑了,倔强又固执,身上有股凛冽的气场。 他说:“就算我现在跟你解释,你也不想听对吧,讨厌就是讨厌了。” “你把话都说完了要我怎么说?” 阮藏觉得余词有些无理取闹,而且攥着他的手,好用力啊。 接着余词又说:“那你现在就说讨厌我,立刻,马上,我等着。” 真是奇奇怪怪的要求。 阮藏想,有点像他奶看的苦情剧里,纠缠男主的女主主动让男主扇他耳光。 “我讨厌你,可以了吧。” 阮藏梗着脖子。 “没有感情,不够恨。” 这是个m吧,阮藏终于咬牙切齿地开口:“我讨厌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台词说完了,快绝交吧!!! 阮藏等着余词跟他绝交,诡异的是,余词看了他几秒,忽然低下头轻轻笑了。 52. 绝不离开 余词的眼睛水光潋滟,最开始还只是想到什么高兴的事、而忍俊不禁的浅笑,到后来就直接乐不可支地“咯咯”笑了起来,居然令阮藏都有些毛骨悚然。 难道余词得了一种听到别人讨厌他,就会高兴的毛病? 他甩开余词有些松动的手,要把人往门外推,阮藏怒不可遏,感觉自己被耍了,是让人取乐来的。 “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现在可以出去了吧!” 余词一只手还拉着阮藏,阮藏要关门,给他手腕夹一下,余词疼得笑意淡了几分,手腕上留下显眼的红痕,却跟不怕疼似的还不松手,大有让阮藏再夹他一下的架势。 这么疯?阮藏被震惊到了,没有再接着关门。 就这一瞬间,余词扑过来紧紧抱住他,还在接着笑,那种畅快、像领略到什么从而逐渐自洽的笑声终于脱离了阴沉,一下又一下地震荡着阮藏的耳膜。 “我不是说讨厌你了吗?那你走啊!”他气急败坏地喊。 耳边,余词的声音却尤为激动,“我不走了,阮藏。” “说话不算话,什么意思?” 余词“噗嗤”一声,下巴蹭着阮藏的头发,双手环住他,抱得愈发拥挤。 余词说:“阮阮,我不走了。” 阮藏又追加了好几句自己讨厌出尔反尔、忽冷忽热的人。 余词皆充耳不闻,他大声冲阮藏耳边耍赖地喊,“我不走我不走我就不走!我不害怕你讨厌我了,阮阮,我要留下来,我就不走!!!” 阮藏耳边红了一片,不得已捂住耳朵,“知道了,别喊!” 他的音量也没大客气,得亏家里没人,余词激动地抱住阮藏,“我不走!我想明白了,比起你讨厌我,还是主动放弃更令人绝望,我不走了,接下来就算你再讨厌我也赶不走我,我不害怕了!哈哈哈哈哈……” 隔这发神经呢?真是个疯子来的。 说起来,余词是疯子这件事,好像从这时候起就初见端倪。 …… 方情如到家时,余词居然不在。 她从包里拿出几瓶空了的小瓶,然后回房,出来的时候余词已经回来了,甚至心情不错地跟方情如打了个照顾。 方情如的目光一下被年轻的男孩吸引,非要形容的话,余词现在容光焕发,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她尝试类比,还真想到一个,那就是余词现在的精神状态,就和自己吸收完那些被压榨干净却懵然不知的信仰是一个精神状态。 神明的教众在世间修行、布道、作为神的口舌回应痛苦的信徒。 巧合的是,余词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种,却恰巧与方情如保持着最亲密的关系。 她自己认为的。 可以说,如果世界上能留下唯一一个拥有自己主观意识的宠物,方情如一定会选择余词。 余词在方情如这里可以当人。 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是第一个认清“母亲”本相的人,那双干净的瞳孔起初是充满恐惧的。 渐渐的,连方情如也看不清余词究竟在想什么,有时候方情如不免会想,余词真是她见过的,把真实的自我隐藏的最深的人,居然还是个小孩子。 又或许,从双亲去世而被迫与鬼怪共生的那天,余词的自我就跟随父母一道去了。 实际上,方情如很高兴阮藏的出现得以让自己窥见余词的真实情感,就像父母在孩子进入青春期后便不可避免地存在代沟,余词人类的部分被轻易唤醒,仅仅因为那名身负业债的孩子。 她选中余词不是没道理,她亲手将天人的下界体笼罩在阴影之中没办法正常成长,有时候方情如会想,假如余词都想起来,他会不会憎恨那轮回中纠缠的灵魂。 直到余词告诉她“假如天人没有动心,就不会受到引诱,这分明是天人自己的错”,她才知道,业债和纠缠还有另一种扭曲的解法。 余词给方情如带来的惊喜远比不愿归去的天人本身还要意外。 回到现在,这具身躯生物意义上的儿子——余词的瞳孔忽明忽暗,手上蓦地拿起方情如放下的小瓶子,那里已然空无一物。 她等着余词意识到里面的液体被某人吞咽殆尽后,余词竭力克制住的绝望表情。 那孩子却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墨绿色的小瓶,全然失去了畏惧,余词真是一次又一次令她惊讶。 不论是面对幼时失去双亲,还是现在。 方情如从不否定余词憎恨着自己,她一遍遍地尝试余词最讨厌的事,摧毁余词重生的人性,直到他人类的怜悯和怜爱通通不敢冒头,只能维持着漠视的悲悯。 可余词总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以最适宜的形态生存。 少年彻底抛弃不可能达成的完美结局,微笑地注视她,放下已经空掉的小瓶,嘴里说的却是,“妈妈,这个东西真能获得永恒不变的爱吗?” 余词心里想的却是,阮藏已经彻底没救了,不一定是指阮藏这个人,而是他的生活、他的家庭和少年时代。 如果这个时候,自己再抛弃终将一无所有的阮藏离开,那是多么残忍的事情。 他要爱阮藏,永远不会离开。 美丽得有些诡异的女人沉默了一会,看着余词忽然愉悦地笑起来,嘴里却温柔地拒绝,“小词,妈妈不是说过吗?你好好做普通人就够了。” “可是上次,您还说要教我获得爱的方法,也不算数了吗?” 余词的眼神亮得惊人,直到很久以后,方情如无数遍推算她能看到的未来,都代表作为天人的凡体终有一天会重归上界。 然而现在,余词亲自打开了深渊的大门,方情如就想知道,一脚踏入地狱的圣童要如何才能挣扎出满地的污秽。 只要一想想,就会好奇得连慈爱的母亲都懒得扮演。 “所以,你想要给谁用?” 余词转移目光,笑意淡了几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说:“我不想成为普通人。” 反正他的人生再也没有普通的幸福过,他还有什么好失去的呢? …… 晚上十点,阮全生终于回了家,这个时间点妻子梁语冰应该睡了。 他看到房间的灯还亮着,进门才发觉,梁语冰一直在等他。 梁语冰说:“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忙什么去了?” 她状似无意地说起:“魏经理不是说早下班了吗,你还去见了谁?” 妻子帮着脱下阮全生的西装,谁知他听到这句话陡然僵硬,脱口而出,“你还要问魏浔干嘛?我除了见客户还能做什么?你在紧张什么?” 梁语冰一脸莫名,“我就随便问一句,你这么晚没回来,又不发个信息报备,你之前都会跟我说的呀。” 阮全生面部有些僵硬,终是伸手捏了捏眉心。 “抱歉啊语冰,我最近……我最近有些累。” 说着就去了浴室,梁语冰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念头,阮全生的手机随意放在桌子上,忽然亮了。 这么晚还打电话,梁语冰伸手去够手机,进了浴室的阮全生却忽地跑回来焦急地喊,“我手机响了吗,老婆?” “嗯,响了。” 梁语冰语气有些沉重,“但是又挂了。” “谁晚上十点还找你?” < p>没有署名、没有备注、只是一团又一团的丝状物作为头像,乍一看像一团蛛网。 梁语冰有些熟悉,但一时没能想起来。 她向来勤于清理社交圈,不来往或者不喜欢的关系会及时清理社交账号,就比如说她儿子不祥,间接导致她与丈夫吵一架的方情如。 有没有职业道德,这种所谓的师傅,不都捡主人家喜欢的话说吗?哪有上来就说人儿子不好,关键是阮全生还信了。 没彻底掐灭的火“腾”地有复燃的迹象,又联想到阮全生前段时间生病,但压不下刚才对方莫名慌张的那口气,梁语冰憋闷地深呼吸,什么也没说就转背走了。 心里燥得慌。 第二天,阮藏就发觉父母之间的氛围再次变得奇怪。 不知什么时候起,两人之间有一根绷得极紧的弦,好像随便拉扯几下就会彻底绷断。 阮全生出门前甚至小心翼翼地告知了梁语冰今天的行程,梁语冰却觉得阮全生莫名心虚,连带着今天的报备都哪里怪怪的。 她不大搭理丈夫,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没有发作。 那根弦就保持着一种,不动就永远危机四伏的状态。 阮藏回房间,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余词,电话通了,他却沉默。 不出意外的话,昨天他和余词应该算和好了。 余词抱着他发了一通病,然后拉着阮藏请他吃了好多东西不停地给他道歉。 最后阮藏抱着奶油味的爆米花勉强原谅了余词,可是到最后,余词还是没说他究竟为什么会忽然疏远阮藏。 余词只是在不停念叨:“阮阮,阮阮,阮阮,你能原谅我吗?我发誓,我再也、再也不这样了,以后只有你冷落我,没有我不舔你的。” “你可别乱说话!” 可是现在,阮藏又在想了,难道真的是自己经常和余词说家里吵架的琐事,余词才烦自己的? 说起来,父母吵架还和余词的妈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梁语冰不信怪力乱神的东西,而阮全生又一直很信,他们能一起生活那么久,夫妻之间不可能连这点迁就也做不到。 而之前,母亲一向是不干涉父亲的信仰的,这次,阮藏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两个人就吵起架来。 是不是余词从自己母亲嘴中得知了什么,退一步说,也许父母在请走方阿姨之前还和对方闹了不愉快? 这么说来……余词确实不乐意听阮藏父母吵架的事啊。 这不是一遍遍地提醒别人,是你妈害得我家吵架了吗? 所以阮藏沉默了,打完电话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是不是说了余词又会变脸,他变得没有安全感,完全感是需要培养的。 阮藏不想又和余词闹掰,那样他本来就郁闷的心情,就更加郁闷了。 电话里,余词却喊他,“阮阮,你还在吗?听得到我说话吗?” 半晌,阮藏迟疑地回答,“在的。” 然后余词问他,“你找我是有什么烦恼吗?” 阮藏怔住了,也许余词是听出来他语气不对劲,也许阮藏之前打电话就总是寻求余词的安慰。 他也不知道余词怎么一下就发现了问题所在,阮藏一口气没回上来,虚张声势地回,“谁说找你一定是因为烦恼啦?我又没把你当情绪垃圾桶,我只是……” “我乐意啊。” “什么?” 余词说:“就算只是你的情绪垃圾桶,我也乐意啊,这说明,你不为人知的烦恼也许只有我知道,说明你很信任我,这难道不是我的幸运吗?” 阮藏被余词的歪理说得瞬间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