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我欺负的大师兄也重生了》 1. 第1章 “苏师叔小心!” 苏清砚听到提醒,连忙拉紧缰绳闪身一躲,堪堪躲过飞来的箭。 她心念一动,手腕处的软兵化作两支飞剑,环绕在众人周围,速度之快,能挡住大部分飞来的箭矢。 究竟是谁?要置他们于死地? 三日前,她接到一个宗门任务,曦和洲西北边境内的一处村庄出现浊气,农作物和水源都被污染,部分村民们甚至出现昏迷和神志不清的现象。 事态之严峻,云渺峰当即绝决定派苏清砚前去解决。 作为千年来白鸾血脉最纯正之人,苏清砚对浊气有天然的抵抗力,且能通过祈福对浊气进行净化,自然是首要人选。但西北境靠近浊煞之地,虽有结界抵挡隔绝,峰主苏玉仍不放心,加派一倍的弟子同行。 刚来到这个村子,苏清砚就赶紧动用血脉之力为村民们祈福,驱逐浊气。就在初见成效之时,浊气再次源源不断地从北方涌出来,似乎无穷无尽般。 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他们当即把这个村子的状况汇报回宗门。 为了弄清这些浊气地来源,苏清砚与其他弟子一路向北探查,还未到西北的结界所在地,就被大量的浊气包围,随后一群黑衣人便从暗处出现,一言不合便展开厮杀。 苏清砚虽血脉纯正,却是个彻头彻尾的修炼废柴,至今停留在引气入体。众人分出一支小队与她一同撤离,可眼看周围浊气愈发浓重,普通弟子没有血脉之力的抵挡,行动也慢慢迟缓起来,有些渐渐落在队伍后头的,被赶上来的黑衣人一刀斩杀。 苏清砚强撑着双手结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她身上迸发,众弟子只觉得一阵清风拂过,周围浊气渐散,视线重新变得清楚,顿时清醒许多,又有了抵抗之力。 “苏师叔,你骑着鎏霜突围,我们来掩护你。”一弟子加速御剑上前,与苏清砚并肩。 苏清砚的灵宠鎏霜是出了名的汗血宝马,一跃可跨千里,最有突围的可能。只要能保留一线生机,就能等到宗门派来的支援。 还不等她回话,一道寒光从她面前闪过,刚刚还同她并列的弟子便已人头落地。 苏清砚愣愣地看着失去头颅的身体坠地,整个过程只在刹那之间。 在她片刻愣神之即,一支箭矢从不远处飞来,直直刺进她的肩膀。她几乎立即吃痛卸力,就要从马背上掉下来。 这箭上有毒…… 苏清砚吐出一口黑血,强撑着转头,视线范围内只能看到一地尸体。 刚刚带着她突围的人,都悄无声息地死了,现在活着的只剩她一人。 还有她的鎏霜。 然而下一秒。 “吁——” 鎏霜鼻息喘着粗气,发出一声嘶鸣,似是受惊过度,猛地一个后仰。 苏清砚本就身中毒箭,已经无法控制鎏霜安抚其情绪,顺势下马,却也无力地撑坐在地。 “鎏霜,冷静!”她视图呵斥住它,止住它的躁动。 她这灵宠生来胆小,她是知道的。可她不希望它在这时候出岔子。 鎏霜马蹄向前,一个回旋蹬了蹬后腿,不顾苏清砚的指令,发疯似的扫开一片黑衣人,飞身一跃。 竟是自己突围跑掉了。 苏清砚有些失神地看着越来越远的马背,大难临头,竟然连自己的灵宠都丢下自己跑了。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人的身影。 要是谢似还活着…… 想到这,她立马摇摇头,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赶出去。 望着一地同门的尸体,来不及伤心,她周围已经被黑衣人包围得水泄不通,她的目光顺着往前看去,人群中被簇拥着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师姐,好久不见,可曾想我?”清润的声音响起,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洛烬渊?”苏清砚错愕呢喃,“你没死?”他不是已经被谢似害死了吗? 那日,她亲眼看到了他的尸体,亲手将他下葬。 来人身穿一身青柠色锦袍,眉目清软,笑容干净得体,与周围往外逸散浊气的黑衣人格格不入,正是早就本该已经死去的洛烬渊。 见苏清砚跌坐在地,连忙上前就要扶起,“师姐,地上凉,咱们起来说话。”说罢,他又转头,冷冷道,“还不赶快给我师姐拿张椅子?没看到我师姐都受伤了吗?” 周围人正要行动,苏清砚用力撇开洛烬渊伸来的手,自己强撑着站起来,与洛烬渊平视。 这会儿,她再怎么糊涂,也能看出来他们是一伙的。而这些周围逸散着浊气地黑衣人,分明是该在结界之后的浊煞才对。 至于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想应该跟洛烬渊脱不了干系。 “怎么师姐看到我没有一丝惊喜?”洛烬渊语气满是疑惑,甚至能听出一丝委屈。 “为什么?宗门待你不薄。”苏清砚目眦欲裂,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出这句话,从前,洛烬渊是她从除了师父以外最信任的人。 往昔两人相处的记忆不断涌现在她的脑海,让她愈发觉得自己可笑。 “师姐这是什么话?”洛烬渊仍保持刚刚的语气,看不出别的情绪。 “你这会儿没必要跟我装,”苏清砚扫了一圈围着自己的黑衣人,“你们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洛烬渊没立马回答她,只是心疼地看着她往外留着黑血的伤口,命众人后退,给两人留出足够的空间。 看着众人退去,苏清砚将手腕处卸下来的软兵的剑柄悄悄握紧,却被眼尖的洛烬渊看在眼里,失望道,“师姐,难道你打算用这个刺杀我吗?” 苏清砚也没跟他废话,一跃而起,猛地朝洛烬渊扎去,就算她要死,也得拉着洛烬渊一起死。 不出意外地,洛烬渊轻轻一挡,便轻而易举将苏清砚震翻在地。 “师姐,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一个无法修炼的废材呀。”洛烬渊用淡淡的语气说着调皮的话,眼里没有一丝玩笑。 苏清砚咬牙,擦了擦嘴角被震出的鲜血。她这辈子最讨厌别人说她无法修炼这件事,洛烬渊是最清楚不过的。 不过她没生气,反而扯了扯嘴角,与眼前之人对视。 心念一动,洛烬渊意识到不对,就感觉后脖子一凉,他迅速反应过来,手握折扇,就要格挡。 但另一支飞剑已经从后袭来,狠狠扎进洛烬渊的脖子当中。 苏清砚紧张地看着这一幕,然而她期待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虽然那飞剑已经扎进洛烬渊的脖子,但已经被弹出,无法再深一厘。 这个举动显然惹怒了洛烬渊,他移步上前,掐住了苏清砚的脖子,速度快到让人看不清。 苏清砚身中毒箭本就在强撑,此刻终于忍不住突出一口血,刚好吐在洛烬渊脸上。 她咧嘴笑了起来,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 洛烬渊加重手中的力气,眼看要将她掐死,却又好像想到了什么,挥袖将她甩在地上。 这下苏清砚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脑子昏昏沉沉,努力睁眼,死死盯着洛烬渊。 “你还不能死。”洛烬渊从怀中掏出一瓶丹药,“师姐,只要你跟我回浊煞之地,我就将这解药给你,你 想要的答案我也会统统告诉你,绝对毫无保留。” 见他这信誓旦旦的模样,苏清砚冷笑一声,甚至连他手中的解药都没瞧个正眼。 她曾经多么信他,他是知道的,但自从他站在对立面那一刻起,他们之间便再无信任可言。 看苏清砚不为所动,洛烬渊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师姐,现在的修仙界已经没有前途了,曦和洲注定是浊煞主的天下,你如今跟我回去,乖乖听话,我会保全你的性命,并设法让你重新修炼。” “你们的目的是攻打曦和洲?”苏清砚没有理会他的拉拢,从中提取中重要信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想要血脉之力?” 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她身上还有何可图。 “不错。”洛烬渊大方承认,“放心吧师姐,如今没有人会来救你了。谢似也已经死了,不是吗?”不知道是想到什么,他眉宇间重新胧上一抹笑。 谢似?苏清砚又想到那个身姿挺拔的大师兄,那是她在这之前都不愿提起的人。 “你把他怎么了?” 洛烬渊忍不住大笑起来,“师姐你恐怕不知道吧,我最讨厌的就是他高高在上的样子,特别是他被所有人唾骂,还摆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装给谁看呢。”他不禁冷哼。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苏清砚忍不住提高音量。 “师姐,你这时候就别装好人了,你不是也很讨厌他吗?” 苏清砚被这话噎了一下,确实,她曾经误解他、践踏他、逼他俯首,甚至亲手将他推入死地。 但是,她从来没想过他会真的死了。 明明他这么厉害…… “他到死都在威胁我,让我不要动你,呵,一个死人,竟然命令上我了。”提到谢似,洛烬渊的表情便狰狞起来,似乎是恨极了他。 他没有继续说,而是话锋一转,恢复温和的神色,“不过我还真要感谢师姐对我的厚爱,不然我们的计划也不会这么成功。” 苏清砚意识到一直以来,她都听信了洛烬渊的谗言,误会了谢似…… 现如今,再后悔也没用了。她的意识渐渐模糊,最后只能看到洛烬渊的嘴一张一合地在动,慢慢走向她。 彻底失去意识前,苏清砚感觉自己被一张嘴提了起来,身后是洛烬渊气急败坏的声音。 “鎏霜?”苏清砚瞬间惊喜,撑着最后的力气翻身坐上马背,喃喃道:“你怎么回来了?” 回应她的是一声低鸣。 不对。 苏清砚低头,发现鎏霜竟也中了毒箭。 “你不该回来的。”苏清砚捋捋它的鬃毛。 洛烬渊与一众黑衣人已经追上来了,洛烬渊与她并列。 他的修为比她高太多,鎏霜又受伤,追上她们简直是轻而易举。 “师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洛烬渊扬起折扇,就要将鎏霜彻底了结。 苏清砚往前一扑,在洛烬渊错愕的目光中挡下了这一击。 痛……真的好痛。其实她也怕死。 原来死之前,真的能感觉到生命在流逝。 倏地,一阵惨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她感受到了一阵温暖。周围的一切都被大火烧起来了。 就连洛烬渊也倒在地上惨叫。 这个火,好像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 除了她和鎏霜以外的一切,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焚烧殆尽。 苏清砚感觉到鎏霜在用头抵着她的额头呜呜低鸣,但她再也忍不住昏死过去。死前,她脑海中闪过一张曾经一再纵容她的脸。 2. 第2章 热…… 好热…… 好热好热好热…… 为什么会这么热?苏清砚几乎是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难道她还在那场大火当中?! 苏清砚脑中想起起她为鎏霜挡下一击时出现的那场赤金色的大火,那时鎏霜为了救自己折返回来身中毒箭,洛烬渊追了上来。 她猛地睁眼,脱口喊:“鎏霜!” 四周却陡然安静,她脑海中的画面悉数散去。 此刻她坐在云渺峰戒律堂前,面前是刑阶。 由于她这一喊,引得周围的弟子纷纷朝她侧目,投来些许异样的眼光。 苏清砚冷冷扫了他们一眼,那群弟子立马识相地移开视线。 苏师叔脾气不好,他们也不敢过多招惹。 免得她一个看不顺眼就把气撒他们身上了。 苏清砚神情恢复平静,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般,只因这样的眼神对她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了。 不过……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她定了定神,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想弄清楚自己现在的状况。 为什么自己现在会在戒律堂?明明她还在外执行宗门任务啊。 且她肩膀处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更别说有一丁点被毒箭射中的痕迹了。 “师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昨夜吓着了?”一道温润的在耳边声音响起,苏清砚再熟悉不过。 她猛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正对上一双略带关切的眼眸。 此人正是洛烬渊不错。 一瞬间,她感到一阵生理性恶寒涌上脑门。 她刚死在这个人手里,可眼前这人却仍是一副清润无害的模样,甚至还摆出对她关心的姿态。 唯一不同的是眼前之人长着比之前略带青涩的脸庞。 苏清砚本能后撤半步,身后手腕上的软兵已经悄悄滑入手心,却又一瞬间恢复原状。 不对。 一切都太不对劲了。她回头,看到了最高座位上的师父苏玉,而苏玉也似有所感,淡淡地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对上了苏玉的眼神,一瞬间给了她极大地安抚。 她冷静下来,摇了摇头:“无事。” 难不成她这是重生了? 洛烬渊狐疑地看她片刻,却也没有过多追问。 此刻苏玉坐在上方,神色冷肃。两侧站满云渺峰弟子。 谢似跪在刑阶下,白衣仍干净,手腕却被缚灵索扣着,勒出一圈暗红血痕。 苏清砚这才发现刑阶上跪着的那人,是谢似。 他的身板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辩解,尽管处于弱势,仍旧看不出有多狼狈。 看清他的脸的一瞬间,苏清砚涌出许多复杂的情绪,愧疚、后悔和不安…… 看着这个场景,她的脑海中终于闪出一段似曾相识的记忆。 前世,洛烬渊夜里来找到她,说药阁新送来一批凝灵露和温养经脉的灵草,也许能帮她突破一直停留在引气入体的困境。 不能修炼一直是她的痛处,所以她自然就被洛烬渊的话吸引了,但他不让她把这事告诉旁人,说若真有用,等她能顺利筑基了,再让他们惊讶也不迟。 这句话正戳她痛点。虽然她是白鸾血脉最纯正的人,却偏偏修为低微,旁人敬她,多半是忌惮她的血脉与身份。 洛烬渊正是吃准了她这一点,约她前往药阁后院,药阁夜里不许弟子擅入,但他说自己已经同药童打过招呼,只是借看,不会动药。 可他们刚到药阁里,洛烬渊说进去探路,就被当晚奉命夜巡的谢似发现。 她在后面却听到一声惨叫,冲上前就见谢似剑上带血,洛烬渊捂着被刺伤的肩膀呻吟着。 她当时还质问谢似是不是又看不惯洛烬渊。 前世,谢似也被押往戒律堂,在刑阶上被问罪。 她在戒律堂前亲口指认:“我看见了,是谢似伤了洛师弟。” 剩下的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后来宗门卷宗上写:谢似因误伤同门,罚跪刑阶三日,禁入内殿半月。 来不及细想,身后的苏玉便严肃开口:“谢似,对于残害同门一事,你可认罪?” 谢似跪在下面一动不动,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不知做何表态。 苏玉见他这样,叹了口气,转头对苏清砚身旁的洛烬渊说道:“烬渊,你将昨夜发生的事重复一遍。” 洛烬渊站在一边,脸色苍白,袖口半垂,能清楚地看到左肩膀处有包扎的痕迹,伤口外还隐隐冒出几丝寒气。 谢似生来自带寒气,宗门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洛烬渊笃定了这点,自信开口道:“昨夜,我与师姐一同前往药阁,我先进去探路,可我刚进去,一片漆黑,看不清眼前的情况,只觉得寒光一闪,大师兄便提着剑站在我眼前,我不知大师兄为何会出现在药阁……” 苏清砚看着洛烬渊绘声绘色的表演,她前世一直认定是谢似嫉恨洛烬渊,害死了他。 现在她知道不是那样,可她不能直接说洛烬渊以后会投靠浊煞。 没人会信,只会觉得她疯了。 如今洛烬渊这般,更让她确定了这件事有猫腻,只是上一世还没弄清楚,便草草定了谢似的罪。 随着洛烬渊的讲述,周围的气氛逐渐变得沉重,就连旁边的弟子也忍不住议论。 “谢首座平日冷是冷,竟然真的会对洛师叔下手?” “谁不知道苏师叔平日最信洛师叔,怕不是首座心里不平。” “昨夜苏师叔亲眼看见了吧?只要她一句话,这事便定了。” 窃窃私语的声音源源不断地传入苏清砚耳边,苏清砚目光向前,谢似似乎一夜未眠,神情显得有些疲惫。 刑阶上的谢似对于洛烬渊的指控,他没有一句辩解,似有所感,抬头。 他跪在那里,目光没有丝毫阻碍的落在她的脸上。 看见她的那一刻,谢似羽睫轻颤,幽深的眸子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苏清砚被这样突如其来的目光吓了一跳,扭头,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他的眼神很冷,身上总是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这是前世她讨厌他的原因之一。 因为前世她一直觉得他的沉默是心虚,还 总是一幅清高的样子…… 可她好像从没真正去了解过他是个怎样的人。 随后她又摇摇头,不再深究。 而这边,洛烬渊已经讲完了昨夜发生的事,还补充了一句:“这伤口若再偏半寸,恐怕就伤到心脉了。” 这话明里暗里地向众人暗示谢似差点杀他。 苏玉听完洛烬渊的指控,没有多余的点评:“药阁前两日出现灵药被盗事件,是我派谢似负责巡逻,寻找盗窃灵药的凶手。” 她替谢似解释了为何出现在药阁的原因,“至于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药阁?” 洛烬渊早就想好了说辞。 “我白日观书,上面有种药材可以疏通经脉,想着带师姐到药阁找长老询问一番,没想到……”后面的话不用洛烬渊说,大家都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甚至有一些弟子大胆猜测,是不是谢似误以为洛师叔是那个偷盗灵药之人,还未看清便已经下手,没想到误伤了洛师叔。 这样一看,事情貌似变得合理了。 苏玉没有听信洛烬渊的一面之词,也给了苏清砚一个开口的机会:“清砚,昨夜你进药阁前后,究竟看见了什么?谢似是否持剑伤了洛烬渊,你亲口说。”仔细听她的语气还能听出语气中不同于对待旁人的柔和。 苏清砚从小被她抚养长大,如父如母,自然多一分偏袒。 还不等苏清砚回答,洛烬渊温柔道:“师姐,你只管照实说,若真不是大师兄,我也不愿他受冤,若真是……我也不怪他。” 苏清砚听出他这话的深层含义,好像她不指认谢似,就是没有照实说似的。 她张嘴,下意识就要为谢似辩解,话到嘴边,她反而犹豫了。 她的确没看清,且洛烬渊的伤口就在那里,上面不仅冒着寒气,就连谢似当时的剑上也沾了血…… 不行,她得想个不留破绽的办法。 她想救谢似,前世她做了太多伤害他的事,这一世她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 只是谢似如今已经恨死她了吧。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她,她看到了洛烬渊那信誓旦旦的眼神,好像早已猜到了她的回答。 是啊,以往这个时候,她几乎是无条件信任洛烬渊,当时看到他受伤,第一时间就是站在洛烬渊身边,厉声指责谢似,还说一定要让谢似为残害同门付出代价。 在她的坚持下,谢似当晚就被押入戒律堂,第二日便进入问罪流程,所有程序都加快了。 她如今还记得当初谢似在被她质问时,是有解释过的。 当时她的反应是什么来着?苏清砚努力回想着。 好像她都没有正眼瞧他,更别说听他的辩解了。 可是她如今表现得太反常,洛烬渊一定会起疑。 于是,苏清砚抬头,顶着万众期待的目光,对上刑阶上那深不见底的黑眸,回答了苏玉的问题。 “我看见了。” 自此,全场沸腾。 众人听到了他们最想要的回答,而谢似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没有表情,好像早就猜到了她的回答般。 3. 第3章 “我看见了。” 这四个字落下,戒律堂前顿时一片哗然,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也有人下意识朝刑阶上的谢似看去,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响彻戒律堂。 有些弟子甚至已经摆出看好戏的态度,等着谢似伏罪归案了。 洛烬渊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苏清砚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冷笑,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异常。 苏玉皱眉,有点不喜众弟子的吵闹,继续问道:“清砚,你看见什么了?” 苏清砚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我看见大师兄持剑站在药阁内,当时洛师弟肩上受了伤。” 她话音一顿。 洛烬渊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回,便听见她继续说:“但我没有看见那把剑刺入洛师弟身体。”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寂。 刚刚还认定谢似罪名已定的弟子们面面相觑,张开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洛烬渊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轻轻咳了一声,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脸色也跟着白了几分。 “师姐,你是不是记错了?”他声音仍旧温和,“昨夜药阁里昏暗,你又受了惊,许多细节记不清也是正常的。” 他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努力将这件事拉回他预想的轨道。 苏清砚看向他。 若不是亲眼见过他真实的模样,她真的无法将眼前这个体贴的师弟和黑衣人身边的魔头联系起来。 她不会再信他第二次。 前世她便是这样,一次又一次被他这些温柔话哄着走。 她以为洛烬渊是最懂她的,不像谢似那样冷冰冰的,只知道管束她。 现在想来,实在可笑。 苏玉看着她:“清砚,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苏清砚收回目光,道:“昨夜我冲进药阁时,洛师弟已经受伤倒地,我并未看见是谁出手伤了他。” “苏师叔这不是强词夺理吗?”人群里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 很快便有人跟着附和:“人都倒在地上了,谢首座的剑上还沾了血,还能是谁?” “对啊对啊,总不能是洛师叔自己伤了自己吧?” 洛烬渊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尽心尽力地扮演一个受害者。 这幅模样,谁看了不怜惜三分? 苏清砚觉得他太能演了。 她转头看向方才出声的方向,冷冷道:“既然你们这么会断案,不如师父的位置让给你们坐?” 那几名弟子瞬间噤声。 苏玉没有阻止她,只是道:“继续说。” 苏清砚往旁边走了半步,眼神不断流连在洛烬渊左肩的伤口上。 “洛师弟,你的伤,可否让我再看一眼?” 洛烬渊微微一怔,表情很快调整过来。 “师姐若要看,自然可以。”他说着,抬手便掀开肩头的衣襟。 他的动作很慢,脸色煞白,纱布被扯开时,离他近的弟子忍不住皱眉。 那道伤着实吓人。 从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斜斜划到上臂,血肉翻开,边缘还凝着一层淡淡寒气,只这么一看,非常像谢似的剑气留下的痕迹。 苏清砚前世也是这么认定的。 谢似生来自带寒意,他出剑时剑上也总覆着一层冷霜,这是整个云渺峰的人都知道的。 可正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所以洛烬渊才敢这么做。 苏清砚强忍着心里的恨意,仔细看了片刻,冷静分析道:“这伤口的位置不对。” “若是大师兄正面出剑,他惯用右手,剑势应当从你的右侧切入,或是平刺肩腹。” 苏清砚指向他的左肩,“可你这道伤,是从左肩内侧往外斜出,伤口浅而整齐,更像是近身时被短刃反手划开。” 洛烬渊脸色微变,却又很快苦笑道:“师姐,我当时受了惊,哪里分得清大师兄是如何出剑的。” “你分不清,我也分不清。”苏清砚接得很快,“所以凭这个,不能定他的罪。” 苏玉看向一旁的执事弟子:“去验。” 那弟子立刻上前,仔细看了洛烬渊的伤口,又检查了一番谢似的剑。 苏清砚的心跳得很快。 她其实没有十足把握。 她只知道洛烬渊一定在撒谎,所以要从所有不对劲的地方里一点点找,若是这次找错了,谢似今日仍旧会被定罪,而她也会立刻引起洛烬渊怀疑。 可她没有退路。 她前世已经错过一次了。 不远处,谢似仍旧跪在刑阶上。 周围发生的一切好像都与他无关,他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任由执事弟子检查他的剑。 他那双黑眸望着苏清砚,最深处藏着一抹不易觉察的考究。 洛烬渊轻声道:“整个云渺峰上下都知道,大师兄的剑意带寒。” “是,正因如此,才更奇怪。”苏清砚道,“大师兄的剑若真伤了你,寒意该从伤口里往外渗,而不只浮在血痕表面。” 她转向那名执事弟子:“你方才验过,寒气可有入骨?” 执事弟子迟疑片刻,如实朝苏玉禀报:“回峰主,洛师叔伤口上的寒气的确只在皮肉表面,未入经脉。” 这句话一出,四周又是一阵低低议论。 洛烬渊唇色更白了些:“许是大师兄及时收了剑气。” 苏清砚看着他:“既能及时收住剑气,为何收不住剑?” 洛烬渊噎住,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垂下眼,换了一种思路:“师姐如今,是信大师兄,不信我了?” 苏清砚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握紧。抬眼,露出一个和平日没什么两样的笑:“师弟说什么呢?我自然是信你的。” 洛烬渊神情稍缓。 下一刻,便听她继续道:“所以我才更要查清楚,如果真是大师兄伤你,我定不会放过他,可若不是,难道要让你白白背上一个让同门被冤的名声?” 洛烬渊脸上的笑意顿住。 苏清砚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你素来最是心善,想来也不愿如此。” 他喜欢装好人是吧?好啊!她便让他继续装。 洛烬渊看着她,片刻后,才轻轻笑了笑:“师姐说的是。” 那笑意并不达眼底。 苏玉将两人的神色看在眼里,看向执事弟子:“剑上血迹如何?” 执事弟子拿起谢似的剑,仔细查看过后,道:“血只沾在剑尖下两寸,剑刃中段并无拖痕。” 苏清砚立刻道:“若是斜斩左肩,剑刃中段不该干净。” 她说完这句,刑阶下的谢似终于动了一下。 苏玉沉吟片刻,再次问道:“谢似,你昨夜为何拔剑?” 谢似终于开口:“药阁内有人。”他的声音很淡,也很哑。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开口说话。 “何人?” “不知,”谢似道,“我追进去时,只见洛烬渊从内室出来。” 洛烬渊解释:“我说过,我是进去探路。” 谢似没有辩解。 苏清砚心口一阵发堵。 又是这样。 苏玉看向洛烬渊:“你既说进去探路,可曾碰过药柜?” “不曾。”洛烬渊面不改色。 “那便查。”苏玉冷声道,“此事非同寻常,定要彻查。” 洛烬渊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苏清砚低下头,遮住眼底的冷意。 她知道,今日还不能把洛烬渊彻底拖出来,她手头上并无板上钉钉的证据,不能让他察觉自己已经知道他的真面目。 现在最关键的是保下谢似,不要重蹈覆辙。 苏玉很快下令,让人重新查药阁,又命药师去验看洛烬渊伤口。 看着台下议论纷纷的众人,苏玉思索片刻,道:“谢似伤人一事证据不足,暂去缚灵索,待药阁查清后再议。” 执事弟子上前,解开谢似手腕上的缚灵索。 那圈暗红血痕露出来时,苏清砚下意识看了一眼,谢似也正好看向她。 四目相对,苏清砚心里猛地一慌,立刻移开视线。 人群渐渐散去。 洛烬渊走到她身边,声音低落:“师姐今日,为何忽然帮大师兄?” 来了。 苏清砚袖中的手一紧,抬头看他,脸上露出几分不耐:“我没有帮他,只是不想让师父难做,毕竟我们当时都没看清。” 洛烬渊盯着她的表情,似乎在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 苏清砚被他看得心里发冷,面上却愈发不耐烦:“怎么,你觉得我该咬死他?” “自然不是。”洛烬渊很快笑了,“我只是没想到师姐今日会这么说。” 苏清砚冷哼一声,“如今因为你那什么凝灵露,差点被认定私闯药阁,难保今天在刑阶上的人不是我。”这语气倒像极了从前的她。 洛烬渊眼中的疑虑终于淡了几分,放软声音道:“是我的错,等此案了结,我再想办法补偿师姐。” 苏清砚强忍着不适,随口道:“再说吧。” 洛烬渊点了点头,离开前又看了一眼刑阶下的谢似。 苏清砚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心里一沉,不知道洛烬渊又打起了什么主意。 见他终于走了,苏清砚吐了口气,开始消化发生的一切。 重生这种事,竟然发生在了她身上……好在还来得及,一切都留有挽回的余地。 她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哑声音。 “小师妹。” 她身形一顿。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喊他,她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 这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促使着她慢慢回头。 谢似站在刑阶下,缚灵索已经解开,手腕上的红痕十分醒目,他看着她,眼中也有陌生。 “为什么?”他问。 苏清砚喉头一紧,她偏过头,故作不耐:“什么为什么?” 谢似道:“为什么改口?” 苏清砚硬着头皮:“我没看见的事,本就不该乱说。” 谢似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片刻后,他又问:“昨夜药阁,你为何会去?” 苏清砚一僵,她其实最不愿被问起这个。 归根结底,无非是她想修炼,不想让别人觉得她苏清砚是靠白鸾血脉被撑起来的废物。 可这些话,她不打算告诉谢似。 她习惯性竖起刺:“我去哪儿,还要向你报备吗?”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 谢似眼神黯了些。 苏清砚看出他的失落,张了张嘴,想补一句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她只别扭地道:“今日的事……多谢你没在师父面前说我夜闯药阁。” 谢似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清砚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他才道:“我本来也不会说。” 苏清砚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谢似转身要走,苏清砚看着他腕上的血痕,忽然叫住他:“谢似。” 他停下,却没有回头。 苏清砚攥紧袖口:“你的手,记得上药。” 谢似背影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很久后,他才问:“方才洛烬渊让你说的?” 苏清砚一愣。 谢似终于回头。 他的眼底没有半分欢喜,只有更深的困惑。 “你从前,”他跟她对视,眼神淡如潭水,声音很轻,“从不会看见这些。” 4. 第4章 不知为何,谢似最后那句话在苏清砚脑海中久久不去。她第一次主动思考两人之后该以怎样的模式相处。 刚刚他来找她前,她就想过谢似可能会对她的种种态度。 如果他当时冷着脸把她骂一顿,她大可以顶回去,或是装作不在乎…… 出乎意料的,他只淡淡问她为什么。 她该从何说起? 重生这种事,说出来能有几个人信?况且就算谢似信了,又能如何?总不能让他知道她前世不仅没能救他,还一次次信了洛烬渊的话,把他推得越来越远? 想到这种可能,苏清砚摇了摇头。 她没那个脸,更何况……她感觉谢似应是极其讨厌她的才对。 从前她闹得厉害,谢似总是沉着脸给她收拾残局,她还命令他干这干那,好似他是她的侍从般。 现在想想,他大概早就忍够了。 就算她突然要变好,转换态度,换成她自己,怕也只会觉得是对方另有所图。 苏清砚坐在灯下想到半夜,越想心中的愧疚便越深,最后抬头时,目光落在桌角那只空木箱上。 好像她有不少东西都不在她的院中。 包括书,香盒,冬日用的毯子,还有她嫌麻烦时随手丢下的画到一半的符纸…… 苏清砚轻抚额头,为以前混账的自己感到有些头疼。 回想起之前她去谢似院里,从来不敲门。看中了什么便拿,嫌什么碍眼便扔,走时也从不管东西落在哪里,随意得不行。 谢似是没赶过她,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既然决定离他远一点,让他过个安宁的生活,就该先把这些东西搬回来,不给他制造新的麻烦。 于是天刚亮,苏清砚吭哧吭哧拿了两只空箱子,往谢似的院子去。 鎏霜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跟在她身后,蹄子踩得石路哒哒作响。苏清砚回头瞪它一眼。 “你跟来做什么?” 鎏霜甩了甩尾巴,鼻尖喷出一股热气,仍是跟着。 苏清砚见它不走,懒得管它,抱着箱子走到谢似院门外,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云渺峰上的内门弟子的院落都是统一规格,谢似的院子跟她的别无二致,只是风格比她的要古朴许多。 由于小时候的经历,他俩的院落挨得很近。 以前来这她连门都没敲过,此时此刻站在门前,她竟不知该不该进去。 犹豫了一会儿,她突然有些想笑,从前她想去哪就去,哪有人会多说一句,如今站在这里,还有不敢进去的道理? 这不是她的作风。 所以,她面不改色地抬手扣了两下门。 院门从里面打开,谢似站在门内,似乎刚洗漱过,乌发用一根发带松松束着,显得有几分仓促。 他的脸色比平常多了些许白,手腕上那圈被缚灵索磨出的红痕比昨日更明显了。 苏清砚的目光在他的伤口上停留一眼,旋即移开。 她清了清嗓子,下意识想叫全名,又在即将脱口而出时改了口,“谢师兄。” 非常好。苏清砚对自己的表现十分满意。 第一步,从改变称呼开始! 谢似的扶着门框的手指蜷了蜷,不自觉加大力道。 苏清砚心里想着此行的目的,没有多注意到他的变化。 “有事?”他的声音还是淡的,听不出额外的情绪。 苏清砚抱紧箱子:“我来拿些东西。” 谢似注意到她怀里的空箱子,沉默片刻。 空气出奇的安静,就在苏清砚以为他想拒绝她时,他侧身让开了路。 “西厢。” 苏清砚这才慢悠悠进门,认真观察起来。 西厢那间小屋比她印象中干净许多,她以前落下的东西被分门别类放着,书被摆在在书架上,香盒和珠钗在矮柜盒上。 她巡视一周,发现她去年冬天嫌薄、随手扔到角落的毯子都被他捡起来叠得整整齐齐。 没想到他把她的东西安置得这么好,苏清砚站在原地,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先拿什么。 “那个……谢师兄,谢谢你帮我保管得这么好。”她极少跟别人道谢,这回却是真心实意。 站在她身后的的谢似没说话,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由于他用力捏紧了拳头,手腕处的血迹渗了出来。 苏清砚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只当他是默认,便自顾自收拾起来。 在她收拾的间隙,谢似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册《引气诀》递给她。 “这个。” 苏清砚接过来,翻开一看,才发现书页里夹着几张她从前抄废的符纸,纸上有几处极小的批注,把她漏掉的地方一一补了出来。 她依稀能记得这是自己刚开始引气时抄的。 那时她总也聚不起灵气,烦得把书摔进他院里,还说什么破书根本没用。 原来他都替她收起来了。 “我以为早被你扔了。”她看了片刻,抬起头。 谢似跟她对视:“你的东西,我都保存着。” 她心头涌起一阵微妙的怪意,又想不出所以然,于是将它放好,正要去够最上层的木匣,谢似忽地开口:“药阁未解封,近来别过去。” 苏清砚的手停在半空。 她回头看他:“谢师兄是怕我又惹麻烦?” 谢似眉头微蹙,话在他喉咙里绕了半圈,又被咽下去。 过了片刻,他只道:“那里不安全。” “知道了。”苏清砚收回手,语气也淡下来,“往后我会少出门,免得给谢师兄添麻烦。” 谢似的脸色更苍白了。 苏清砚没再看他,踩上小凳去拿木匣。 木匣放得高,她一只手扶着柜子,另一只手刚碰到边缘,小凳的腿便在地上滑了一下。 她一惊,还未来得及站稳,身后便有人伸手按住了木匣。 此时谢似另一只手正扣在她手臂上,将她往后带了一步,苏清砚失去重力,顺着力道撞到他肩前,鼻尖全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意。 她下意识僵住。 谢似比她先松开手,退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动作十分别扭。 “下来。”他的语气很生硬。 苏清砚从凳子上跳下来,脸有些热,嘴上却不肯服软:“我又没摔着。” “等摔着就晚了。”他把木匣取下来,放到她手里。 苏清砚接过时,视线注意到他手腕。 方才他用力太急,那圈红痕像是被扯开了一点,边缘泛着血色。 她忍了忍,还是道:“你的手……” “无碍。” 他答得很快。 苏清砚剩下的话便堵在了喉咙里。 也是,谢似本就不需要她关心。 昨日她说一句记得上药,他都要怀疑是不是洛烬渊让她说的,今日她再凑上去也只是讨人嫌罢了。 她这么想着,低头继续收拾,尽量降低存在感。 鎏霜不知何时从门缝里挤了进来,熟门熟路跑到廊下,低头去拱墙边的食盆,里面还放着两颗没吃完的灵果。 苏清砚看愣了:“它怎么知道这里有吃的?” 谢似道:“它昨日没吃够。” “你有喂它?” 谢 似“嗯”了一声,运转灵力将食盆往鎏霜那边推了推。 鎏霜甩了甩尾巴,啃得更欢了。 苏清砚看着那匹埋头苦吃的小白马,感叹它怎么这么没出息,那里有吃的就往哪儿凑。 两个箱子很快装满,谢似院里却还剩不少东西。苏清砚看着那几卷没带走的书,正想再跑一趟,谢似已经弯腰提起最重的那只箱子。 “我拿。” “不用。”她阻止,“我自己能拿。”她其实有打算让鎏霜驮回去的。 谢似抬眼看她:“你拿不动。” 这话放在从前,她早就要恼,不过苏清砚现在不愿与他争辩:“行吧……那便劳烦谢师兄。” 她的语气客气而疏离。 谢似的指节微微收紧,嘴唇紧抿。 他快步将箱子送到她院门口,自然地踏进去,打开箱子,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大有要帮她把这些都整理好的架势。 苏清砚赶忙追上去拦住他:“别别别,剩下的我来就好。” 谢似手上的动作一顿,却仍旧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站起来:“为何?你以前都会让我帮忙。” 苏清砚干咳两声,有些尴尬。 其实谢似说得已经够委婉了,以前她那不叫让他帮忙,简直是命令他。 “谢师兄。” 谢似闻声低眸,白衣被风吹得微微浮起。 苏清砚攥着箱沿,声音很小:“这些东西我会自己收好。以后……以后也不会再随便放到你那里了。”她很少对人说这种话,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谢似看了她一会儿,眼神中的复杂更甚。 他才道:“好。” 苏清砚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里屋,坐在了软木椅上。 没了谢似在旁边,她莫名松了一口气。自从重生以来,她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了。 另一边,谢似回到西厢后,从矮柜底下拾起一支旧发簪。 这是他刻意留下的。 簪尾刻着一朵小小的白鸾花纹,是她小时候嫌丑,扔在他桌上不肯再戴的那支。 他手里捏着那根发簪,力气逐渐加大,握了很久,才缓缓收进袖中,动作很是珍视。 —— 休息一会儿后,苏清砚才回到房里,把箱子一个个打开。 她本以为把东西搬回来,会觉得轻松一些。可看着桌上多出来的一堆书、香盒和那张旧毯子,她只觉得屋里挤了许多。 不敢想谢似这些年究竟在心里骂了她多少遍。 苏清砚感到有些头疼。 夜深后,苏清砚仍没有睡着。 过了许久,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剑鸣。 她猛地坐起身。 那剑声是…… 她披上外衣走到窗边,看见不远处的院墙外,剑光一道接着一道掠过。 谢似站在夜色里,衣袖被风带起,剑锋落下时,地上随之覆出一层薄霜。 他练得很快,也很重,连带着周边的空气都被搅得天翻地覆。 鎏霜在马厩里不安地踏了两下蹄子,伸着脖子往外看。苏清砚从它的马脸上看出几分焦急,下意识走出去摸摸它的脑袋。 谢似的剑利落干脆,天地间的灵气被他运用自如,随着剑意挥出。 他的剑法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状态,一招一式都十分养眼,只是今天的招式格外狠戾。 苏清砚看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凉了,她打了个喷嚏,才慢慢关上窗。 她想,往后要离谢似远一些,至少这样,他能清净许多。 今夜,这剑都从未停过,只是那剑的主人,刻意减轻了力度,不再发出剑鸣。 5. 第5章 翌日。 苏清砚倚坐在榻上,仔细复盘着前世的一切,直到天亮也没有丝毫睡意。 洛烬渊为何会背叛宗门? 前世直到她死,洛烬渊也没有给她答案。如果她现在就跟他撕破脸皮,必定讨不得好。 如今细想,药阁里的事更像早有安排。他借凝灵露之由将她引去药阁,还不惜伤了自己,把谢似送进戒律堂,究竟是抱何目的? 只是单纯为了让她与谢似生嫌隙,未免绕得太远。 更何况这几年来,洛烬渊借由疏通灵脉给她送了很多药,她的修为却始终被困在引气入体,没有半分精进。 那他究竟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前世洛烬渊说过是她血脉的原因,可她是在想不通这件事跟她的血脉有何关联。 更何况,这件事会牵扯到仙门,甚至整个曦和洲。 苏清砚攥紧被角,心里发沉,努力回想种种细节。 ……药阁内室被人翻过,既没有丢东西,也没留下旁人的灵息。 洛烬渊是在找东西,还是想把什么东西浑水摸鱼藏进去? ——咚咚。 门外传来清脆的叩门声,苏清砚压下自己的疑虑,起身去开门。 一名执事弟子站在门外,见她出来,恭敬行礼:“苏师叔,峰主请您去戒律堂。” 苏清砚心中了然:原来是药阁的事有结果了。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不让他人看着太过疲惫,走出院门,就看见谢似站在不远处的石阶下,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身上换了件干净衣袍,手臂缠了白布,看不出里面的伤口恢复得如何,脸色如常。只是眼下压着一层淡青,若不是她昨夜亲眼到他半夜出来练剑,根本不会留意。 谢似见她出来,道:“师父在等。” 苏清砚点点头,避开他的视线。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到了戒律堂前,自觉改成步行。 苏清砚盯着谢似的背影。 走到戒律堂外的长阶时,苏清砚没忍住开口:“谢师兄不害怕吗?” 误伤同门也要承担罪责,虽然不知道这一世最终的结果如何,但谢似总是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这让她有些不敢置信。 谢似脚步微顿:“不曾做过的事,我问心无愧。”且他人的看法我并不在意。 他背对着她,后半句话没说出口。 苏清砚见他不想多说,也就闭嘴不再多问。 两人进了戒律堂,苏玉已经坐在上首。洛烬渊也在,左肩仍缠着绷带,脸色比昨日好了些,见她进来,还朝她笑了一下。 苏清砚心中不喜,但还是微微颔首。 苏玉没有绕弯子,直接将戒律堂拿来的鉴定簿放在案上。 “药师验过了,”苏玉道,“烬渊肩上的伤是利器所致,伤口处有寒气残留,却未入经脉,谢似的剑上只有外缘沾了血,伤口走向也对不上。” 苏清砚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松开。 她知道自己当时没有看错,可真听见这番话,心里却没有完全放松。 苏玉继续道:“药阁内室有被翻动的痕迹,但未查出失物,也没有留下外人的灵息……”她沉吟片刻,宣判:“结合种种线索,我宣布,此事暂不结案,药阁依旧封查。” 没有失物,没有灵息…… 若洛烬渊真是为了陷害谢似,那他伤了自己,又翻动药阁内室,到底想遮住什么?还是说,把谢似困在戒律堂,才是他真正要的结果?苏清砚想。 苏玉看向谢似,“至于伤人一事,不再追究。” 谢似低头应了一声。 苏清砚忍不住去看他的手臂,昨日留下的勒痕还在。 洛烬渊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大师兄并未伤我,此事便不必再为难他了,毕竟同门一场,结不结案都无妨。”他看向苏玉,语气温和,一脸大义凛然。 恍若受了天大的委屈,还在替所有人着想。 换作从前,苏清砚大概已经心软了,现在看只觉得此人心机深沉。 苏玉也没有吃他这一套:“是否结案,不由你说了算。” 洛烬渊恭敬地低下头:“弟子明白。” 苏玉为了这个案子这两日操了不少心,眉目间能看出倦色,摆了摆手,让他们出去。 这件事没有拆穿洛烬渊,不过也有了不小的突破,至少能证明前世的命运是可以改写的。苏清砚边走边在心里盘算着,并没有注意脚下。 以致于她刚踏下长阶,脚下便踩到一层薄霜,身形一歪。 一只手及时扣住她的手肘。 谢似站在她身侧,掌心很凉:“看路。” 苏清砚站稳后,感受到他虎口处因练剑而磨出的茧硌着她的手,忙把手抽回来:“我自己会走。” 谢似眼神越过她,生硬地转移话题:“药阁附近的禁制还没撤。” “我说了不会过去。”不劳烦您再提醒一遍。苏清砚心里嘀咕。 “嗯。”他应得很淡,没有动身离开。 苏清砚往前走了几步,察觉到谢似仍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心中微恼。 他大概只是担心她又在药阁附近出事,毕竟师父平时最多叮嘱的就是多照拂她,若她真出了什么岔子,他担心被师父责罚罢了。 她这样想着,脚步随之加快了许多,把谢似甩在身后,不再回头。 回到院里时,已近午后。 鎏霜从廊下探出头,见她回来,慢慢蹭到她腿边。苏清砚摸了摸它的鬃毛,才坐到窗边,给它打理和喂食。 在她坐下没多久,洛烬渊来了。 他今日没有穿统一弟子服,只穿了件浅色常服,左肩的绷带还透着一点血色,脸色苍白,却在他脸上平添了一股柔弱感,很容易让人产生怜惜。 苏清砚忙着给鎏霜梳毛,没给他多余的眼神。 “师姐还在生我的气?”洛烬渊在她对面坐下,先开口道。 “我生什么气?” “若不是我提起凝灵露,师姐也不会被牵扯进药阁。”他低下头,声音放轻,“我本想帮师姐,倒险些给师姐添了麻烦。” 苏清砚垂下眼,故意露出几分不耐烦:“知道添麻烦,以后便少做些自作主张的事。” 洛烬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我记住了。”他没有争辩。 从前的苏清 砚最吃这一套。 由于洛烬渊一直对她无条件地纵容,顺着她。她便会觉得只有他是真正懂她的。 特别是谢似总拿规矩来压她,她更生了一层反叛心理,对洛烬渊更加亲近了。 如今再看从前的自己,只觉得可笑极了。 洛烬渊适时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放在桌上:“我后来查了,那凝灵露药性太急,我重新替师姐寻了一份养脉露。” 苏清砚的目光落在那只玉瓶上,并不感到陌生。 玉瓶瓶身通透,里面的药液浅得近乎无色,她前世喝过很多。 “师姐昨夜没睡好吧?”洛烬渊替她倒出一小盏药,推到她面前,“近来若心绪不宁,修炼更是不能急。这一瓶我亲自试过,不苦,也不伤胃。” 苏清砚盯着那盏药,指尖微微发凉。 原来他从这么早就开始布局了……看他的反应,这养脉露一定有问题。 可她现在若不碰,一定会让洛烬渊起疑。 没等她喝下去,洛烬渊起身,顺手替她关上窗,又俯身将桌上被风吹乱的符纸一张张捡起,贴心地把她写了一半的那张放在最上面。 苏清砚凝视这样的背影,突然明白自己从前为什么会那么信他。 他把每个细节都做到了无可挑剔……但其中究有几分真心就不得而知了。 洛烬渊收好符纸,重新坐回去,装作不经意地问:“师姐今日似乎很在意大师兄。” 苏清砚抬眼,脸上露出不耐烦:“我在意什么?” “从戒律堂到方才,师姐一直在看他。”洛烬渊柔了柔,像是怕她生气,“我并非要怪师姐。只是大师兄那样的人,未必会领情。” 苏清砚嗤笑。 洛烬渊倒是懂得往哪里说,他没明面说谢似坏,暗示她所做的谢似不会领情。 “大师兄从小便护着师父的规矩,也护着师姐,”洛烬渊温声道,“他做这些,或许只是因为师父将师姐交给了他。师姐不必为了这些,逼着自己变成不喜欢的样子。” 苏清砚盯着洛烬渊,心中默默拉高警惕。 他为什么这样急着替她断定谢似的心意?为什么总想让她离谢似更远一些? 她不能直接问,于是她只冷哼了一声:“我什么时候为了他变过?” 洛烬渊清隽的眼中含着笑意:“是,是我说错了,师姐一直都是师姐。”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苏清砚胃里一阵发紧。 洛烬渊将桌上的药盏移到她面前:“快喝吧,凉了药性便散了。” 苏清砚没有动:“我今日没胃口,晚些再喝。” “养脉露不伤胃。” “不伤胃也不想喝。”她抬起下巴,语气带了几分从前的娇纵,“你若非要盯着我喝,便拿走。” 洛烬渊安静下来。 片刻后,他笑了笑,将玉瓶盖好:“是我催得急了,”他没有把药盏拿走,只将玉瓶留在桌上,“师姐晚些时候记得喝。” 苏清砚“嗯”了一声。 洛烬渊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时却停了下来。他回头看着她,神情温和得没有一丝破绽。 “师姐今日为何不肯喝药?” 6. 第6章 其实听到洛烬渊问出这句话,苏清砚并不感到意外。 她这几日变化太大,他不起疑才怪了。 桌面上那只药盏安静地摆放在那里,液面没有一丝波澜。 苏清砚酝酿好情绪,蹙眉瞪他:“你管得倒宽,什么时候连喝药,我也要一一报给你?” 洛烬渊站在院门口,神色微顿,确认她是真的恼了,连忙安抚道:“师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清砚语气比方才更冲,“这药又没长翅膀,我想什么时候喝就什么时候喝。你若再催,我明日连院门都不让你进。” 洛烬渊明白此刻不能操之过急,于是露出一个宠溺的笑:“是我多嘴了。” 他缓下声音,“师姐别生气,我只是怕你近来修炼不顺,又没睡好,身子会撑不住。” 他说得很自然,完全看不出表演的痕迹。 苏清砚却没接话,她昨夜没有睡好,他是看得出来。 可他为何会知道她修炼不顺?她这几日连吐纳都很少做,除了自己,应该没人该看得出来。 她心里顿时有了个不好的猜想。 洛烬渊也没有等她回答,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药先放着,晚些记得喝。”说完,他转身出了院门。 苏清砚坐在原处没有动作,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远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现在基本能确认这养脉露有问题了,但调查清楚肯定还需要时间,在彻底摸清楚洛烬渊的动机和阴谋之前,她还不能暴露。 可现在要怎么确认这养脉露是个什么东西呢? 前世师父找了很多医修和药师来探查和调理她的身体,均没发现她体内有什么异常,也无法根治她修炼这件事,说明洛烬渊的手段很隐蔽。 苏清砚正思索着,瞧见鎏霜从廊下探出头,耳朵动了动。 它方才一直缩在角落,洛烬渊在时,连蹄子都没敢抬一下。 苏清砚灵机一动,朝它招了招手:“鎏霜,过来。” 鎏霜动了动耳朵,磨磨蹭蹭地挪到她身边,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背。 苏清砚摸了摸它的鬃毛,目光又落回药盏。 鎏霜是她父母生前留给她的灵宠,生来就能辨别浊气。若这药若真有问题,鎏霜或许会有反应。 这个念头刚起,她又有些迟疑,不知道以它的性子肯不肯乖乖配合。 “别喝,你闻一闻。”她低声道。 鎏霜往前凑了半步。 它只是嗅了嗅盏边,便反应剧烈地往后缩,前蹄疯狂在地板上刨,险些撞翻旁边的矮几。 苏清砚忙扶住矮几:“怎么了?” 奈何鎏霜只是一匹马,回答不了她的问题,只是不肯再靠近,鼻息急促,还一直往门外看。 苏清砚安抚好它,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碟,缓缓将药液倒进碟子里,开始仔细观察起来。 碟子里的药液颜色依旧很浅,能闻出一丝苦中带甜的味道。 她瞪着眼睛盯了半晌,什么都没看出来。 是她多心了吗?她有些气馁。 不甘心白忙活一场。苏清砚拿出根银簪探入药液,缓缓搅了一下。 原本干净的药液随着银簪的搅动,竟有几粒极细的黑点显露出来,又慢慢隐匿其中。 苏清砚屏住呼吸,用银簪将药液按照固定的频率搅动。 又一粒黑砂显露。 她后背渐渐发凉。 喝了这么多回,她第一次仔细去看,没想到真有猫腻。 苏清砚用银簪将黑砂粘着引到碟边,不知道这玩意明明是黑色,为何在浅色的药液中竟然很难分辨。 她试着引出一缕灵力,轻轻覆上去。 那一缕灵力刚碰到黑砂,她就感到一股力量将她的灵力拉扯出来,在刹那间吞噬得干干净净。 苏清砚的脸色白了几分,不信邪地又试了一次,结果没有分别。 难怪她这些年无论怎样吐纳,灵气总会在经脉里断掉,她还以为是自己不够用心的缘故。 难不成跟这个黑纱有关? 苏清砚脑子里闪过诸多想法,内心隐隐升起一股莫名的期许。 或许……她也可以像旁人那般修炼。 苏清砚强迫自己定下心。 一碗药里藏着这样细的东西,还会吸收灵力,绝对不是寻常药渣,且洛烬渊有把握把这东西送到她面前,就肯定不会被药师看出来。 她必须多提取一点黑砂。 苏清砚取出一个平日装香粉的小玉瓶,想了想,掏出一张符纸卷成倒圆锥型,充当滤纸将黑砂过滤出来。 符纸的滤孔很小,足够拦下大部分黑砂了。 这一招果然有用,过滤完的符纸上面浮着薄薄一层黑砂,苏清砚用银簪刮进玉瓶当中存放着,剩下的养脉露倒原来的瓶子当中,只留下一开始洛烬渊倒出来饿那盏。 至于这碗该怎么处理呢……她寻思解决方法。 洛烬渊既然问过她喝没喝,说明他很在意这件事,若明日药盏还好端端放在桌上,他一定会再来试探。 但是他要是放回原来的瓶子,洛烬渊一碰重量便能察觉不对。 得让洛烬渊以为这碗药已经没了。苏清砚心想。 可直接倒在院里太显眼,若药渣留在土中,被洛烬渊发现就麻烦了。 思来想去,她想起后山那口废丹炉,平日堆的都是丹房不要的残渣,即使烧出些怪味,也不会有人特意去查。 最关键是这地方离她的院子有一段距离,她平时也很少去这种地方,洛烬渊绝对不会刻意去探查。 下定决心以后,苏清砚静待时机。 傍晚时,苏清砚让鎏霜待在屋里,自己端着药盏出去,绕到后山一处废弃的丹炉旁。 这里离弟子居不远,少有人来,现在是饭点,人便更少了。 丹炉早就裂了一半,旁边堆着些烧不透的药渣,看着乌漆嘛黑的,旁边还积着些汤汤水水,散发出阵阵又苦又涩的怪味。 苏清砚捂着胸口,忍住那股想吐的冲动。 按照她以往的性格是绝对不会靠近这里的,此刻却是个绝佳的去处。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苏清砚逐渐适应了怪味,蹲在炉边,将一整碗药都倒了进去。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恰了个最简单的引火诀,决定一把火将它烧干。 但她修为太弱,试了两次才点着一簇火,火焰卷起药液,很快冒出一股发苦的气味。 苏清砚捂着鼻子,用树枝拨了拨炉灰,亲眼见着那黑色被火吞没,才稍稍松了口气。 倏地,灰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她咽了咽口水,正要凑近去看,身后忽地响起脚步声。 “小师妹。” “啊!”苏清砚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扭过头。 谢似站在不远处,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 /p>他大概刚从剑坪下来,剑穗垂在腰侧,眉眼被灯火照得很淡。 看到来人,苏清砚咽下想要骂人的冲动,拍拍胸脯,显然被吓得不轻。 “……抱歉。”谢似一脸平静但委屈。 他刚刚明明没有刻意收敛脚步声。 苏清砚下意识挡在炉前:“你怎么在这里?” 谢似没回答她这个问题,默默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火:“夜里起风。” “我知道。” “火星会溅出来的。” 合着他是担心她把这给烧毁了。苏清砚抿了抿唇。 谢似走过来,抬手落下一道灵力,炉里的火焰被压低,原本被风吹得乱窜的火星也安静下来。 微风拂过,吹动二人的衣摆与发丝,将两人的气味融合在空气当中,掩盖了药渣的苦涩。 “我在这看着,肯定不会让火星溅出来。”苏清砚说。 “我不是担心这个。”火光映在谢似的万古清寒的脸上,平添了一丝暖意与柔和。 如果苏清砚这时抬头,绝对能看到谢似神情中不同于往日的温柔。 寂静的夜里耳边不断传来青蛙求偶的叫声,吵得苏清砚心烦,更无心去看他的脸。 他若只是碰巧路过,见她在这里烧东西,大可以转身离开。 可他偏站着不走,话里话外暗示他是依照师父之命来看管她。 想到这,苏清砚更烦了。 谢似大概真把师父的叮嘱记得很牢,连她烧个东西,也怕她给这里点着了。 “我只是烧些废符。”她别开脸,随口说道。 “嗯。”谢似应得很轻,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苏清砚莫名有些堵,她明明不希望他追问,可他真的不问,她又不开心。 他对她的事,大概从来没有多少好奇,唯有奉命行事。 炉里的火渐渐弱下去,苏清砚赶忙拿树枝把灰拨散,谢似这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别碰。”他的力道不重,也没有立刻松开。 苏清砚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才看见自己方才拨灰时,指尖沾上了一点黑色:“炉灰而已。” 谢似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到她面前。 苏清砚盯着那方帕子,没接:“我自己有。” 谢似停了停,才将帕子放在旁边的石头上:“随你。”说完他便松了手。 苏清砚看着他转开脸,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冒了出来。 他替她压住火星,还拦她去碰炉灰,脸上又摆出一副不愿多管的样子。 难道她在他眼里就这么喜欢闯祸吗? 由于长时间不接触空气,火彻底要熄了。 谢似见快烧完了,于是转身往回走去,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留恋。 苏清砚站在原地,等他走远,才蹲下身,将石头上那块方帕子捡起来。 帕子上有很淡的冷松气息,和他身上一样。 她攥了攥,干脆直接扬进去火炉中。 方才就要灭下去的火苗一碰到帕子,野火燎原般凶猛地壮大起来。 不要就烧了,免得在碍眼。苏清砚在心里嘀咕。 只是她不知道,在她烧完手帕回去以后,原本已经走掉的谢似又折返回来,用剑挑了挑方才烧剩的炉灰。 一粒黑砂在他眼中呈现,他将其捻起,运转灵力试探,在他指间的灵气滞了一瞬。 谢似周身的气息沉了下来。 7. 第7章 清晨,苏清砚早早起床洗漱好,拿出昨天分装好黑砂的小玉瓶,握在手中摩挲着。 不行,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她得想办法查查这黑砂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昨日她试探时能感觉到它在吞噬她的灵力,按道理说应该是一种邪物,可它究竟是什么呢? 而且她也想知道,这东西到底会在人体内留下什么,她前世喝了那么久都没被师父和药师察觉异常。 对了!苏清砚灵机一动。 她想起来,云渺峰有几块鉴灵盘,平日用来查验弟子带回的外来灵物,盘上的阵法能放大检测之物的灵息,连一根沾了浊气的草叶都瞒不过它。 或许可以用鉴灵盘可以看出这东西是什么。 想到这,她带着玉瓶出了院门,直奔目的地。 鉴灵盘放在寒潭边的静室中,那里离主殿远,平常也少有人去,一般都由专人负责。 她没有惊动旁人,绕过弟子晨课的练武场,往寒潭方向走去。 寒气扑到脸上时,苏清砚拢了拢衣襟,有点后悔出门太急穿少了。 云渺峰乃曦和洲最高峰,也是第一缕阳光照耀之地,气温比别的地方要冷许多,清晨的冷意更加。 她从前很少来这里。 因为谢似总在此处练剑,晨雾未散时,潭边的石阶常结着一层薄霜,她嫌冷,也不喜欢谢似,通常宁愿绕远路。 今日却顾不上了。 苏清砚径直穿过这条路,脚步很快,一路上都没看到那个练剑的身影,她松了口气。 来到静室前,她跟守在门外负责的弟子说了一声,没有丝毫阻碍地进去了。 苏清砚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而去,鉴灵盘果然摆在案上。 盘面不过巴掌大,边缘嵌着四枚高阶灵石,中央刻着许多细密阵纹,正是鉴灵盘不错。 她将玉瓶放到盘边,照着记忆掐了引灵诀,一缕灵气落入阵纹,最外圈亮了亮,很快又暗下去。 难道是灵力不够?苏清砚皱起眉,又试了一次。 这回比方才好些,阵纹勉强亮出一圈浅白。她拔开瓶塞,将几粒黑砂倒在盘心。 黑砂落下,浅白的灵光急速往里缩去,苏清砚还没来得及收手,黑砂已经贴着阵纹滚了一圈。 四枚灵石接连暗了两枚。 果然有问题。她这么想着,连忙将灵力送入阵眼。 她手指刚碰到盘边,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别动。” 苏清砚回头。 谢似站在身旁,把剑背在身后,袖口处沾着未化去的霜,发丝上还有一层小水雾,一派刚练完剑的样子。 他看了一眼鉴灵盘,目光落到那粒黑砂上,剑眉微蹙。 苏清砚下意识将手拢到盘前,试图转移注意力:“谢师兄是来寒潭练剑?” “嗯。” “清晨水雾大,你赶紧回去换身衣服吧。”她边说着手中边要收盘,谢似却先一步按住盘角。 “别收,这盘快裂了。” “这个不用谢师兄操心。”苏清砚格挡开他的手。 “你压不住。”这句话落得很平,听不出半点轻视。 苏清砚耳朵有些火热,他在嘲讽她只有引气入体的修为,连一个鉴灵盘都撑不稳吗? “压不住也与谢师兄无关。”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 谢似仍旧没有松手,问:“这是什么?” 苏清砚的心有些烦,她原本不打算说,但眼下阵纹已乱,再拖下去,黑砂指不定会毁掉鉴灵盘。 况且谢似昨日也撞见她烧药渣,现在瞒着也没什么意义。 “养脉露里的东西。”她如此回答。 谢似的眼神微微沉下去,看不出情绪:“洛烬渊送的?” 苏清砚不再回答。 谢似心中了然,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覆到鉴灵盘上方。 灵力从他指间铺开,盘边阵纹一点点往内蔓延,原本躁动的黑砂滚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谢似垂眼看着盘面,:“外圈还缺一道气。” 苏清砚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阵纹最外侧有一处缺口,是方才被黑砂拖暗的地方。 他在暗示她。 “我补不上。”她有些自嘲道。 “你能。”谢似看着她,眼神坚定,声音依旧很淡:“别把灵气送进去,要贴着边走。” 苏清砚被这道目光看愣了。 脑海中回忆起小时候谢似教她画符的时候,他总是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笔带。 那时她嫌他管得多,学了两下便跑,剩下的让他替自己补好。 现在她不想再靠近他,但也不想再让他替她做完。 于是苏清砚深吸一口气,依着他说的,将灵气压到最外的一道阵纹上。 她的灵气刚碰过去,便被一股寒气稳稳托住。 谢似的寒息挡在内侧,任黑砂再怎么挣动,也碰不到她这一缕灵气。她施法一点点往前推,额上很快沁出薄汗。 最后一寸阵纹亮起时,鉴灵盘轻轻震了一下,盘心的黑砂忽然浮了起来。 苏清砚屏住呼吸。 黑砂在半空转了半圈,四周刚亮起的灵光又暗下去一层,谢似收拢手指,寒气带着威压施下。 黑砂乖乖落回原处,盘面彻底静了,上面没有显示出任何结果。 苏清砚盯着那粒东西,指尖发凉。 连鉴灵盘都不知道这黑砂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这黑砂好似会吞灵气,甚至阵纹中的光都不放过。 用过的盘面最内侧留下了一道极淡的黑痕,苏清砚用目光追着那道痕迹,发现它绕开的地方,恰好全是谢似用寒气压住的位置。 难道说,寒息能让它暂时安分?苏清砚心中疑惑。 “这东西不能再碰。”谢似神情严肃。 “我知道。”苏清砚略带敷衍地应着。 谢似从袖中取出一只寒玉小盒,放在她手边:“先封在里面。”盒子很小,盖上刻着细密的封纹。 她没有去拿:“谢师兄不必把自己的东西给我。” “用完还我。”他说得干脆,意思不是把这东西给她,是借她。 犹豫片刻,她还是接过寒玉小盒,将玉瓶中的黑砂倒了进去。 就在此时,鉴灵盘边缘忽地传来异动,一粒更小的黑砂不知为何从裂缝里弹了出来,直直朝她的手背飞来。 谢似眼疾手快挡了一下,黑砂擦过他的掌心,而后弹在地上。 苏清砚脸色变了:“你的手。” 谢似将手收回去,掌心被划出一道细小红痕,边缘还泛着一点焦色,但他似乎没感觉到痛:“无碍。” 说罢,他目光转向鉴灵盘,把剩余的黑砂取出,心念一动,瞬间化为齑粉。 苏清砚注意力在他的伤口上,感到有些恼。 他受伤时总是说 无碍,每次替她做事也毫无怨言。她想问他到底图什么,忍了忍,严肃道:“你该上药。” 谢似垂眸,这个角度可以清晰的看到她长而卷翘的眼睫毛随着她说话而一闪一闪的。 “你也该上药。” 苏清砚才发现指尖不知何时被盘边割破了,沾着一点血,但伤口很浅,谢似要是不说她都没察觉。 谢似从怀中取出药粉,递到她面前。 苏清砚撇开他的手:“你先顾好自己吧。”她这个再晚点估计都痊愈了。 谢似却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掌固定在自己手中,开始给她上药。 小巧的手被固定在他的掌中,谢似上药的动作很轻柔,生怕不小心弄疼了她。 苏清砚抽了两次抽不出来,有些无奈道:“你不必这样,这些我可以自己来。”她笃定谢似是碍于师父的情面才这样,但是她已经决定改过自新,不会再强迫他干这些了。 “嗯。”谢似给她上完药,包扎好,随意将剩下的药粉倒在自己的伤口上,旋即收好瓶子,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看他对自己如此随意,说也说不动,苏清砚撇了一眼,懒得再管。 两人收好鉴灵盘,离开静室时,日头已经升高。苏清砚走在前面,刚转过石阶,便听见不远处有人说话。 他们声音压得很低。 “苏师叔来寒潭了?” “对啊,听说去拿了鉴灵盘……你说她困在引气这么多年,怎么峰主还肯让她碰这些?” “谁让她有峰主护着,换成我们,哪有这样的好事,想碰啥碰啥。” 苏清砚脚步顿住。 那两名弟子躲在松树后,并没有看见她,她若此刻走出去,二人必会立刻噤声,还要恭恭敬敬给她道歉。 可她什么也没做。 这些话难听,可她修为停在引起入体多年,师父没有责怪过她什么,反而处处照拂她。 前世她不觉得自己需要同谁解释,听见这样的议论,必定会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个明白,再命令谢似去教训他们一顿。 她站在松影里,第一次没有没有任何动作。 她不想再让人觉得,谢似替她出头是天经地义。 身后传来衣料擦过风声的轻响。苏清砚回头,与几步外的谢似对视。 他显然也听见了。 那两名弟子还在说话,谢似抬手折下一截松枝,打在二人头顶的霜上,霜没有了支撑,重重砸在二人头顶,惊得他们闭了嘴。 隔着树影,他们看不见人,只能匆匆离去。 谢似没有去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苏清砚松了口气,有些庆幸他俩没被发现。 她不想再教人觉得谢似是她的靠山了,反倒麻烦了他。 “谢师兄,”她将寒玉盒收进袖中,语气里带着客气和疏离,“今日的事,多谢。” 谢似沉默下来,眼底那点情绪很快淡了。 “不必谢。”他绕过她,往山下走去。 苏清砚站在原地,看出他的不对劲,想不通个所以然。 望着那个略微赌气的背影,她想起自己每回惹出麻烦,谢似都在。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谢似是在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好似从未问过他到底想不想做。 寒玉盒贴着袖口,凉得她手腕发僵。苏清砚脑海中第一次萌生出一个念头。 她该去问问师父。 8. 第8章 苏清砚和谢似分开以后,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朝着师父苏玉所在的主殿方向而去。 她要去问师父一件事。 现在正是弟子们上完晨课的时间,苏清砚身旁陆陆续续经过许多弟子,一一跟她打招呼。 刚刚在寒潭讲她坏话的两名弟子也正好路过,他们停下抱拳,恭敬地朝喊她“苏师叔”。 苏清砚瞥了他们一眼,目光炯炯,冷哼一声,目不斜视地朝目的地而去。 两名弟子在她这碰了壁,相互对视一眼,有些心虚地摸摸鼻子,看她是真的走了,开始悄悄嘀咕两句,悻悻离去。 苏清砚现在看得很开,既然重生了,就要好好珍惜这次可以重来的机会,所以懒得在意那二人的想法。 很快来到峰主殿外,殿内隐约传来苏玉的声音:“西支的巡脉记录,再去拿来给我看看。” 执事弟子应了一声,抱着卷宗退出来,见苏清砚站在门边,忍不住问道:“苏师叔怎么不进去?” “我这就进去。”苏清砚抬脚走入殿内。 她踏进殿内,看到苏玉正坐在案后,手边堆着几卷未看完的宗务。 苏玉见她来了,放下手中的册子:“清砚,这么一大早过来有何要事?” 苏清砚找了个位置坐下,酝酿了一下措辞:“师父,下次若有祈福,或是出峰的任务,能不能换个人护着我?” 苏玉将思考了半晌,得出结论:“谢似惹你了?” “没有。”苏清砚摇头否认。 “那你为何要换?” 苏清砚望着案角,不自在道:“大师兄平日里要修炼,也有自己的任务要做……总让他跟在我身边会拖累他的。” 苏玉看了她一会儿,瞧出她的不对劲。 “清砚,你最近怎么了?”她平日里公务繁忙,难不成是对她的关心少了? 苏清砚嗫喏着说:“师父以前让他护着我,我不懂事,当成了理所当然,现在我知道不该这样……” 面对苏玉这个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人,苏清砚很难撒谎。 苏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我何时让他护着你了?” 苏清砚抬起头。 苏玉神情平静,语气却很清楚。 “你父母将你托付给我,我将你带回云渺峰,照看你长大,这是我答应他们的事。”她继续道,“谢似是我徒弟,没有替我守这个承诺的道理。” 苏清砚指尖蜷了起来,这跟她预想的不一样。 苏玉继续道:“你每次下山,都是他自己来请命,我最多嘱托他两句多照顾你,并未叫他一直护着你。” “他愿意跟你去,是他的选择。”苏玉看她。 苏清砚彻底愣在原地。 苏玉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记得你第一次去临水城时,他还没有如今的修为,我原本安排了两名护卫弟子同你一起,没想到他在殿内站了半日,非要我在名单上加上他。” “我问他为何,他说路途遥远,你第一次出远门,怕你半途又闹着回峰。” 苏清砚想起来了。 那年她还小,正如谢似所说,下山的路上她吵着要回去,拉着鎏霜坐在石头上,谁来劝都不理。 谢似背对着她蹲下,说自己走累了,要歇一会儿。 于是整个队伍就理所应当地停下来休息了。 再后来是他半哄半背的将她带到临水城,这才顺利完成了这次宗门任务。 可她一直以为那是师父的命令。 主殿外有风穿过长廊,窗边的铃铛被吹得轻轻飘扬,发出了悦耳怡神的脆响。 她原来给过自己许多解释,可是从没想过事实会是这样,谢似如果是心甘情愿的话,目的是什么呢? 她一直仗着师父对她的偏袒欺负了他这么久,他难道一点都不记恨吗? 苏清砚心里有些乱,问:“他每一次都自己请命吗?” “至少我记得的,都是,”苏玉认真道:“清砚,你若不想让他跟着,去同他说,切莫把旁人的心意当成我下的命令。” 虽然不知道自己这两个徒弟闹了什么别扭,但她始终还是希望他们能沟通解开误会。 “唔……”苏清砚今日接收到的信息量太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边的苏玉已经翻开了下一卷宗务,边阅览边对苏清砚道:“清砚,今日可还有什么事?” 苏清砚摇摇头。 “那你今日便留下来陪我用膳吧。”苏玉淡淡道。 苏玉修为早已可以辟谷,苏清砚看出师父想让她多待一会儿,于是点点头,来到苏玉身后捏起了肩。 她知道师父一直很忙,整个云渺峰大大小小的事都要她来负责,自重生以来她都没有好好陪师父解解闷了。 苏玉笑着拍拍她的手,一师一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苏清砚按着,目光落在卷首压着一枚赤色令牌上。 她认得那是巡脉令。 “西支的灵脉可出了什么事?”她进殿时隐约听到了一点对话。 苏玉拿起那枚寻脉令解释道:“近来有几处支脉灵息不稳,派了弟子进去后断了传讯,外门报上来时,以为是山雾遮了符讯,” “后来又派一队人前去,没想到从那带回来的灵石全废了。” “灵石全废?”苏清砚心里一跳。 不会跟那黑砂有关系吧?她想起鉴灵盘上熄灭的光,那黑砂貌似有吞噬灵力的怪力。 “是,所以我打算再派人前去看看具体情况。”苏玉揉眉,显然也为了这件事烦心不已。 “谢似?” 苏玉点头:“他今晨接了令。” “师父让他去的?”苏清砚问。 苏玉瞅了她一眼:“是他自己领的。” 苏清砚动作一顿。 谢似刚给她寒玉小盒封住黑砂,转头就接下巡脉令。 若是平常的任务还好,可按师父的说法,西支灵脉的异状会不会同黑砂有关? 假如真有关,那地方绝对不简单。 苏玉从她的表情看出不对:“西支巡脉定在明日,谢似领队,另有两名内门弟子同行,”她提醒道,“你若有话要跟他说,今日去说还来得及。” 苏清砚从主殿出来时,天色已经偏暗。 她没忘要干的正事,径直往山门外的执事堂去。 老远就看到自己要找的人在里面。 他站在廊下,面前摊着一幅巡脉图,图上西支的方位被朱笔圈住,旁边标注着几行小字。 两名内门弟子站在他身侧,一同探讨着方案。 其中一人将备 用的传讯符放到案边道:“首座,西支近来风雾重,若符讯断了,便以剑鸣传讯方位。” 谢似点头。 那弟子又道:“这次要不要多带两张防御符?” “带上。”说完这句话,他注意到了苏清砚的到来。 谢似抬眸看她:“有事?” “你明日要去西支?” “嗯。” “为了巡脉?” “嗯。” 苏清砚上前,盯着巡脉图上被红线连在一起的三处标记,那有一片空白的山谷。 她皱眉指出:“西支灵脉有问题,可能那里产的灵石都没用处了。” “苏师叔你也这么想?”一弟子惊讶道,毕竟以目前的状况来看,还不能确定灵石问题是由灵脉造成。 这次跟谢似一同前去的两名弟子分别是李淮安和周楚,说话这人正是李淮安。 “我是听师父说的。”苏清砚解释道。 李淮安和周楚听罢点点头,重新把注意放回巡脉图上。 他们明日便要出发了,今夜就得讨论出出行计划,不能浪费太多时间。 谢似将巡脉图压平,目光落在那片空白的山谷上。 “到时我会先一步进去灵脉探查,你们留在外侧接应,若灵脉的灵气有问题,人进去得的越多越麻烦。” “好。”两人皆是赞同这个方案。 谢首座作为峰主首徒,修行刻苦,且出了事也是第一个顶上去的,他们看在眼里,都十分信任他。 “这事不简单,不能大意。”苏清砚不放心道。 对于前世谢似有没有接这个任务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她印象中谢似受了一次很严重的伤,至于这是不是谢似死亡的开端,她也不知道。 如果真的是,那该怎么办?苏清砚脑子很乱。 谢似听出她语气中的关切,嘴角微微上扬,又从案边挑出一枚传讯符递给她:“这枚传讯符你拿着。” 苏清砚没有接:“我又不去巡脉。” “拿着。”谢似的语气重了些。 苏清砚看他态度坚决,最终还是把传讯符收下了。 廊下有风吹来,巡脉图的纸角翘起来,苏清砚伸手按住,指尖刚好压在那一片山谷处。 她想起前世许多事。 她总觉得谢似足够强,就算受伤了也不会真出什么问题,可是后来……后来他真的死了。 “谢师兄。”她艰难地开口。 “怎么了?”谢似目光柔和,垂眸看她。 苏清砚声音很轻:“你别去了。” 风停了。 “给我个理由。”谢似拿过那张巡脉图。 理由?这让她怎么说?。 她怕他会在那里受伤?怕他以后会死?这么荒诞的猜想,让她怎么说出口? 谢似等了片刻,伸手将巡脉图卷好:“明日卯时出发。” “是。”李淮安和周楚应了声,利落地收拾桌面上的东西。 谢似绕过她,往外走去,背影消失在山门外的暮色里。 苏清砚站在原地,咬着嘴唇,心中百感交集。 谢似护着她,不是听从了师父的命令。 可到底是什么缘由? 无论如何,她不想他再像前世那般步入死地了。 9. 第9章 回到住处,苏清砚第一时间喂了鎏霜,收拾洗漱了一番,终于是得以休息了。 苏清砚披散着头发趴在案前,手里攥着谢似傍晚时给她的那枚传讯符,盯了半晌。 云渺峰的大部分弟子远程交流都是靠这传讯符,但传讯符也是有距离要求的,隔得太远就起不了作用了。 那谢似给她是干嘛呢?反正也用不了。 她想到今天自己拉下脸去找谢似,好心让他别去巡脉,反而还碰了一鼻子灰,心中不免有些埋怨。 如果他真的那么不想理她,又为何次次请求师父下山随行? 师父说的时候她以为是自己误解了谢似,但结合他这几天的态度,她实在想不通。 难不成是念在小时候的情谊? 苏清砚的思绪飘向更远。 记得刚来云渺峰的时候,她整整哭了三个月,日日哭夜夜哭,哭累了就睡一会儿,醒来继续哭,不出意外地获得了一众弟子长老嫌弃。 师父当时正在突破元婴大关,无法分出精力来照顾她,于是就把这个重任交给了谢似。 那会的谢似俨然有了一副小正经的样子,将宗规宗纪看得很重,虽然烦她烦得要死,但还是听从师命每日来照顾她。 后来她渐渐适应了,跟他的相处也和谐起来。 或许谢似去跟师父请命,也是念在往昔的情分吧。 苏清砚将传讯符拿起,又放下,重复了好几遍。 最终长叹一口气。 男人心海底针,她真搞不懂。 不过,仔细想想,一开始他们确实有矛盾,后来洛烬渊的出现成了导火索,他们的关系才会越来越僵,直至到了今日的地步。 思及此,她坐不住了。 谢似明日卯时便要出发,等到那时,她若再想拦也没有机会了。 苏清砚起身披了外衫,随意挽了个头发,走出门外。 她刚走两步,身后便传来细碎的蹄声。 回头,马厩里的鎏霜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低头嗅着地面。 苏清砚回头瞪了它一眼。 怎么每次她要去找谢似都能被它精准知道? 鎏霜侧着马脸眺望远方,一动不动,稳如磐石。 看它又是这样子,苏清砚拿它没办法,只能带着它出了院门。 她和谢似的院子离得很近,所以苏清砚走得并不着急,一人一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当然了,都是她在单方面说。 夜里的云渺峰很静,月光洒在石道和树上,透出几块斑驳的树影,被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苏清砚踩着树影来到谢似院门外时,却发现里面没有点灯。 谢似不会睡了吧?她想。 院门是虚掩着的,苏清砚迟疑片刻,还是轻轻推开。 巡视了一圈,里面空无一人。 谢似的寒梧剑不在,屋子的东西距离她上次来也少了许多。 苏清砚回到门口,不免奇怪。 她来得太晚了吗?难道说他们收拾好东西提前出发了? 站在她身旁的鎏霜它鼻子动了动,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用脑袋轻轻顶了下她的手。 苏清砚心领神会,翻身上马。 鎏霜兴奋地翘起前蹄,载着她沿着石阶一路狂奔,不一会就停在她院外的墙根下。 “怎么回来了?” “吁——”鎏霜用伸着脖子,用头抵着墙根。 苏清砚这才发现此处的墙根上有一层浅白的霜。 她下马,沿着霜过之处细细查看。 院墙外,谢似正半蹲在地上。 他脚边放着四枚细长的阵钉,其中一枚被他握在手中。 灵力带着寒气从他指尖引出,有霜纹正顺着石缝往两边延开,不一会儿的功夫便覆盖住了墙根。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过来。 苏清砚站在月下,正巧沿着墙根走到了这。 “谢师兄怎么在这里?”她不解道。 半夜三更的,不在自己的院子里,反而在她这里转悠。 谢似低头,将手中阵钉按进石缝:“布置结界。” 说完,他起身往院门另一侧走去,苏清砚跟在后面。 分别将四枚阵钉分落在院墙四角后,霜纹沿着阵钉形成一个圈,唯独院门前还空着一处。 谢似停在那道空缺前,唤她,“小师妹,过来。” 苏清砚不肯动:“做什么?” “这阵眼缺你的灵息,需要你的灵力补上。” 苏清砚撇过头,别扭道:“我不行,我的灵力太弱,支撑不住这个阵法。” “你可以。”这三个字说得笃定,谢似冷冽的眸子中满是认真。 “你为什么觉得我可以?明明——”明明他们都说我是个没办法突破引起入体的废材。 “因为你有这个能力。”她的话还没说完,谢似的话便说出口,截断了她的后半句,语气带着万分肯定。 谢似说完,示意她站到阵眼里,没给她半点反应时间。 苏清砚被他这番话镇住了,大概很久没从别人口中听到过这种话,她咬了咬唇,还是走过去。 阵眼是一块嵌在石阶里的青石,上面刻着很浅的云纹,她缓缓将掌心贴上去,闭眼调动灵气。 一缕灵气慢慢往外送,只是刚离开经脉,就有发散的迹象。 苏清砚心里一慌,想收回来,谢似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别急。” 他将手悬在她手腕上方,灵力从他掌心落下来,贴着她散开的灵气绕了一圈,将那点微弱的光稳稳托住,搭成一道桥梁。 苏清砚屏住呼吸,照着他的引导,将灵气压入青石的云纹里。 方才蔓延在墙根的霜纹齐齐亮起,四角的阵钉震了震,院墙上浮出一道很淡的白光,很快又沉下去。 阵成了。 苏清砚睁开眼,额上沁起一层薄汗,抬手擦了擦。 谢似收回手,低头查看阵纹,确认没有问题后,他才退开半步,跟她保持一定距离。 苏清砚环视一圈,结界的光暗了下去,和原来比看不出有何异样,根本看不出有布置结界。 原来布阵是这种感觉。她心中隐隐升起一股成就感。 “若有外人想闯进结界,阵钉会响。”谢似朝她解释。 “可谢师兄为何在我院子布置这个结界?”苏清砚问出从方才起便好奇的问题。 谢似沉默了一下:“我只是恰巧路过。” “路过? !”苏清砚有几分不信。 路过的话为何要在她院子里布置结界? “嗯。”谢似的表情十分冷静,脸不红心不跳,继续道,“我原本是想加固自己院中的结界,看你这边无结界防护,举手之劳而已。” “原来是这样吗……” 苏清砚盯着他的脸,见他不似撒谎的样子,心中的顾虑消下去几分。 这句话要是别人说她还不信,但是如果是谢似的话貌似又合理起来了。 平日里谢似会帮师父分担很多宗门上下的宗务,大到这次出山巡脉,小到之前在药阁里巡逻,他几乎都应付得过来。 或许这次真是出于好心吧……苏清砚半信半疑地想。 苏清砚没注意到,在她思考真实性的这几秒,谢似的耳尖早就红透了,眼看就要蔓延到脖子,他心中念静心咒,红晕飞速褪去。 俨然又回到了方才克己守礼的样子。 “那你去西支,是不是因为那黑砂?”她问。 谢似抬眸,月色映在他眼里,冷得很安静:“有一部分。” “还有什么?” “查清楚。” 谢似表情严肃:“西支灵脉那有一处枯灵脉,三年前便出过异状,只是那时只死了几只灵兽,宗门没有深查,”他继续道,“近来灵石废得太快,我猜和你手中的黑砂有关。” 三年前…… 苏清砚想起来了,那正是洛烬渊刚入门的时候,也是她刚踏入修行之路的开端。 看来那时洛烬渊就伙同浊煞布局了。 若黑砂真能吞掉灵气,洛烬渊这些年埋下的勾子,恐怕远比一瓶养脉露多得多。 “你不能去。”苏清砚再次相劝,眨眨大眼睛,希望用坚持打动他。 “不行,我得亲自去现场看看情况。”谢似的语气不容置喙。 苏清砚见自己阻止不了他,从袖中摸出那枚传讯符,递到他面前,赌气道:“那这个还你,我不要了。” 谢似没有接:“你留着。” “我不要,除非你答应我。” “好。”谢似松了口。 “那你不去了?” “我答应你会回来。”谢似话锋一转。 谢似将传讯符重新塞进她手里,指腹擦过她掌心,又迅速收了回去。 不等她说话,他便已经跨步朝外走去,生怕她追上来似的。 “你!你你你。”苏清砚第一次见谢似耍赖的模样,指着他的背影,有些无语。 谢似这会儿已经走远,嘴角忍不住扬起,整个人心情大好。 小师妹这几日好似看出了洛烬渊的真实面目,这是他最想看到的。尽管她前几日一直在刻意疏离他,也不让他服侍她的起居,但今天小师妹竟然主动关心他了。 想到这,他心里涌上点点甜蜜。 突然懊悔起自己方才的嘴硬,明明是特地给她布置结界,又不好意思亲口告诉她。 不过……小师妹如此聪明伶俐,应该能懂他表达的意思吧。 谢似这么想着,心中欣喜万分,同时也考虑起她的提议。 既然小师妹不想让他去,那他便跟师父请命,延后几天再去吧。 下次不能让小师妹知道,免得她又担心了。 10. 第10章 原定的早上起来给谢似送行,不成想苏清砚早半个时辰便醒了。 苏清砚盯着头顶的雕花梁栋看了一会儿,烦得扯了扯被子,不太愿意起床。 她有起床气,虽然不算特别严重,但这会儿又想到谢似昨日拒绝她两次,心里闷得慌。 露在被子外面的皮肤感受到一阵寒意,苏清砚抖了抖,又往被子里缩了一点。 要不是不想前世的事再度发生,她哪里会一大早就起来挨冻。 给自己做了半天心理疏导,苏清砚终于翻身坐起,无奈叹了口气。 还不等她收拾完,就听阵钉声响,发出一串急促的叮当声。 没想到昨夜布置的结界今日便起了作用。苏清砚走出门外,就见一弟子焦急地站在门外,伸长脖子往她这里张望着。 见她出来,他两眼冒光。 “苏师叔,峰主急召,请您现在过去。”那弟子手中拿着峰主令,语速很快。 “师父找我?”苏清砚有些奇怪,这个时候找她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啊苏师叔,您快过去吧!”该弟子一副等不及了的模样。 苏清砚冷静地进院放出鎏霜,翻身上马,整套动作很是利落。 越是这种时候鎏霜便派上用场了,它好不容易出来了,兴奋地甩着马脸,磨了两下蹄子,势如破竹般冲出去。 苏清砚瞬间感受到寒风的威力,一秒将她仅剩的睡意吹散了。 普通弟子起码能有修为御寒,但她如今这幅几乎与凡人无异的躯体,仍旧抵御不了寒冷。 鎏霜放肆狂奔了一会儿,终于察觉出她的不适,放慢了脚步。 好不容易来到主殿,她将鎏霜交给门口的侍者,揉了揉被冻僵的脸,几步走了进去。 殿内,苏玉面前放着一封信笺,信纸边缘轻微发皱,显然已经被看过了。 苏清砚环视一圈,瞧见谢似和洛烬渊分别站在苏玉两侧,手边摆着西支巡脉图,连李淮安和周楚也在。 主殿的地砖是由冬暖夏凉的贡玉做的,室内和室外气温相差很大,苏清砚慢慢有了缓过来的感觉,身上已经没那么冷了。 苏玉示意她坐下。 “人都到齐了。”苏玉神色不见平日里的从容,“松风城昨夜发来祈福求令。” 松风城?苏清砚努力回忆着,有了一点印象。 那时松风城传来急报,由于太久没降雨,百姓颗粒无收,眼看连喝水都成问题了,不得不向云渺峰发来捷报。 她前世按规矩走完一场祈福便回了云渺峰。 后来松风城如何她便不知道了。 不过为何这一世松风城的旱灾提前了?苏清砚不解,难不成是她的重生造成连锁反应了? 苏玉这时将信笺推到众人面前:“三日前,松风城灵井水位骤降,昨夜祈福台下的灵石尽数失效,镇守的两名弟子进了一条暗道,到现在没有传回消息。” 灵石失效…… 苏清砚听到这几个字,眉心一跳。 西支灵脉刚传来有废灵石,松风城的祈福台紧跟着灵石失效,会有这么巧吗? 苏玉继续道,“祈福司已经放出消息,城中人心不稳,必须有人先过去。”她看向苏清砚,“清砚,你随几名弟子下山祈福,安抚城民。” 殿中安静了一瞬,大家的反应各不相同。 苏清砚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所以并不意外。 只是这次松风城的祈福提前了这么多,会不会出现什么变故? 感觉现在事态的发展越来越不在掌控之中了。 苏清砚不由捏了把冷汗。 苏玉像是看出了她的迟疑,声音缓了些:“虽事态严峻,但仍有转圜的余地,清砚你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即可,剩下的我会派弟子调查清楚。” “弟子领命。”苏清砚垂下眼,努力回想前世的各种细节,依旧想不通是哪一步出了差错。 苏玉点头:“现在西支巡脉一事有变,李淮安、周楚你们带一队人去外围守着,谨慎调查,不可擅入。” “是。”李淮安和周楚低头应下。 苏玉转而看向谢似:“谢似,你护送清砚前往松风城,顺便查清那边灵石失效的缘由,明白了吗?” “弟子领命。”站在她身旁的谢似不卑不亢道,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苏清砚猛地抬头。 为什么谢似也要去? 苏玉点点头。 谢似这徒儿一大早就过来请命,申请暂缓巡脉事宜,如今让他随清砚去松风城也算是得其所愿了。 也刚好解开这两个徒儿之间的误会。 “师父。”一直没说话的洛烬渊忽然开口,“弟子斗胆猜测,灵石问题是由于松风城祈福台年代久远所导致,我曾在藏书阁看过几卷旧阵图,若师父准许,弟子愿随师姐一道前往,协助查看阵法。” 苏玉沉吟片刻。 洛烬渊入门以来,阵法课业一直不错,稳居众弟子之上,此次松风城的祈福台如需维修,确实少不了懂阵的人。 “可。”苏玉道,“烬渊你随行,凡事皆听谢似调度,明白吗?” 洛烬渊应下,神情依旧温和。 苏清砚心中冷笑,前世松风城一行,其实洛烬渊也在。 她记得自己对他极为信任,并未过多留意他当时的动作有何不妥之处。 正愁找不到机会,洛烬渊这番请命正好合了她意,她倒要看看洛烬渊在搞什么幺蛾子。 苏玉对着他们每人又交代了几句,命众人各自回去准备,调整行程,午后便出发。 众人陆续退下。 苏清砚第一时间跟上谢似,见他摆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忍不住嘲笑道:“你看你昨晚还不答应我,现在不就去不了巡脉了。” 谢似嘴角噙上笑意,转瞬即逝:“师妹岂是如愿了?” “那当然!”在她看来,只要谢似不去巡脉,就能挽回必死的结局,自然是开心的,更何况她还想亲眼看看他吃瘪的表情。 “师妹如愿便好。”谢似淡淡开口,似乎这件事对他造不成任何影响,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面对这张脸,苏清砚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恨不得真的把他打一顿,把这万年僵尸脸打飞。 不不不,她很快把这丝邪念驱散,这都是她前世的做派,她已经改邪归正了。 “哼,反正你去不了巡脉了。”她冷哼一声,宛如一只傲娇孔雀,鼻子朝天地走了。 谢似眼中含笑,没有与她争执,目送她的背影离去。 苏清砚回到住处,开始干起正事。 她还有一大堆东西要收拾。 在这个过程中,苏清砚发现自己平时用的东西越打包越多、越打包越多,最后连师父给她的那枚储物戒都装不下,不免头痛起来。 为什么往常她不觉得自己的东西多呢……苏清砚沉思。 对了,她想起来了,之前几乎每一次她的出行行李, 需要用的物品等等,都是谢似给她收拾出来的。 她要用什么,都是谢似递到她面前,根本无需她操心。 前世谢似死后,她接了那次的任务下山祈福,心中一直挂念洛烬渊的死,并未在意这些生活上的细节,随便拿了点衣物便出门了。 现在这些丢给她一个人来,她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了。 看了一下被自己翻得格外凌乱的屋子,苏清砚伏在榻上气喘吁吁。 汗水沿着脸颊流下来,身上有了一层薄汗,她再一次痛恨起自己这凡人之躯。 她巡视一圈,看到了那瓶洛烬渊给的养脉露。 沉思片刻,她将这养脉露拾起,又掏出谢似拿给她放黑砂的那寒玉小盒。 两样东西一同被她握在手中,看了一会儿,她决定将这两样东西都带上。 说不定到了松风城,这两样东西还能派上用场。 她想起洛烬渊最初将药递给自己时的神情,他告诉她,她卡在引气入体多年,经脉肯定比旁人脆弱,所以养脉露不能断。 怪也怪自己太天真,平日竟然看不出洛烬渊的破绽,喝了这么多年。 只是她重生来明明已经在可以避免接触洛烬渊给的东西,还是无法突破引气入体。 她只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再看这只玉瓶,苏清砚觉得十分扎眼,但是为了不被洛烬渊发现端倪,她还不能丢。 她将养脉露随手放进一个匣子中,主打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阵钉此刻响了。 苏清砚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走到门外,打开门。 洛烬渊站在门外,手中拿着一卷阵图。 “师姐,我来给你送几张松风城的阵图。”他笑得和煦,“我怕你路上无聊,先看看也好。” 苏清砚自然接过:“谢谢师弟。”没有丝毫破绽。 “师姐不必同我客气,”说完他疑惑道:“师姐何时在院中布了阵法?是担心什么吗?” 苏清砚一顿:“没什么,是我看谢似近日闲得慌,特地叫他给我干点活。”她露出一个恶趣味的笑,在洛烬渊面前还特地改了称呼,还适当加了点厌恶的语气。 洛烬渊的眼睛从她的表情扫过,没看什么异样:“这样啊……那师姐出门记得带上养脉露,松风城风沙重,养脉露最好不要断。” 苏清砚点点头:“知道了。” “那师姐你慢慢收拾,知道你现在忙,我先不打扰了。”洛烬渊脸上带着适当的体贴。 他长着一张并不乖巧的脸,每个五官单拎出来甚至有种祸国殃民的劲,但组合在一起又十分协调,加上他总是温和待人,让人忽略了他身上邪魅之气。 此时他又摆出一幅翩翩君子的样子,从气质上就有种天然的亲和力。 他自认为他的一切都无懈可击,静静地等待着苏清砚的回答。 “好,师弟你也回去收拾一下,我们等会儿见~” 果不其然,苏清砚语气还似从前那般亲昵。 虽然不知道前段时间出了什么变故,让她对他的态度稍微转变,但现在看来似乎是他多虑了。 她还是她,那么计划就能照常进行。 得到她的回答以后,洛烬渊肯定了心中的想法,心满意足地离去了。 门重新合上,苏清砚冷冷盯着闭上门板,嘴边露出一个冷笑。 此时的他演技远没有前世的炉火纯青,洛烬渊当真以为她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11. 第11章 洛烬渊走后,苏清砚回到屋里,目光扫向方才拿来装养脉露的匣子。 看来谢似昨夜给她布置的结界还是很有用的,起码现在洛烬渊可不能随意进入她的院子了。 她将养脉露拿在手中摩擦,细细端详着瓶身。 洛烬渊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她要喝这养脉露,那要是她不喝呢?会有什么后果吗? 苏清砚试图调动灵力,灵力流入自身经脉,缓慢游走着,很是顺畅。 她尝试突破,发现一旦她有突破引气入体的趋势,便有一面无形的墙挡在前面,彻底堵住了她的去路。 又是这样。 即使前世经历过很多次这个时刻,她还是感到有些气馁。 苏清砚放弃了,手中的养脉露也被她翻至瓶底。 她的眼神一顿,停在了瓶底的花纹印章上。 印章外围由六边形构成,六条边微微内凹,顶点分别延伸出六条粗壮的线条,蜿蜒着向瓶底边缘伸展。 花纹中又分出许多细小的分支相互连接,形成许多大小不一的三角形,像一片片紧密排列的鱼鳞。 乍一眼看,平平无奇,没有任何亮眼之处。 苏清砚之前也从来没注意过这里,但细细看来,竟是十分奇怪。 这似乎不是装饰性的花纹,更像是……更像是…… 她努力思索着,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呼之欲出。 苏清砚的目光落在洛烬渊刚刚送来的阵图上,脑中的迷雾立马散开。 对!更像是一个小型阵法! 阵图被她展开,她粗略扫过,再看看这瓶底的纹路,熟悉的感觉更甚。 洛烬渊此人精通阵法,如若他在这瓶身上布了什么阵,以她的修为绝对是看不出来的。 但她可以请别人帮忙啊。 想到这,苏清砚左翻翻右翻翻,终于从一大堆东西中找出纸笔,用剪刀将纸裁小,又把玉瓶底部的花纹印章一笔一笔描了下来。 画完后,她将纸折成指甲盖大小,塞进袖中的暗袋中,随时都可以拿出来查看。 做完这一切,苏清砚将装着养脉露的匣子推到一旁,终于展开阵图细细看了起来。 这阵图还是崭新的,上面标记着着松风城的城墙、井水与祈福台所在的位置,有阵法的位置都被一一标注上了。 祈福台位于城中央,那里有一个很大的泉水湖,四周有八条石街,城民们依水而居,画上用红笔描出一条极细的支脉,那便是整座城的生机来源。 支脉越大,自然条件便会越好,俗话说人杰地灵,基本上是依托灵脉的作用。 只是近百年来灵脉大面积枯竭,无论是对修仙者还是凡人,都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毕竟曦和洲近万年来都没有一位修仙者能飞升了,对比万年前遍地成仙的常态,可见惨烈。 目前能改善灵脉枯竭的,只有含有上古白鸾、青龙、白虎、凤凰四大血脉之人,凤凰一脉在万年前已经消失,暂且不提,剩余三个血脉也在繁衍更替中愈发稀薄。 按道理说血脉越纯,修为增长应该越快才是,但苏清砚偏偏反着来,连一个外门弟子都追不上。 被不少人明里暗里地嘲笑了许久。 苏清砚盯着阵图上那条细细的支脉。 她前世只去过松风城的祈福台,但从未见过城中的具体模样。 那时她并未多想,仪式结束便催着回峰,洛烬渊也在一旁附和,说城中无事,不必多留。 但那场祈福后松风城没有立刻出乱子,是时机未到吗?苏清砚想。 结界在此刻又发出清脆的响声,早晨的弟子有了经验,这次敲完门就往里面喊。 “苏师叔,峰主请您去主殿一趟。” 苏清砚收起阵图,应了一声。 ———— 主殿没有今早那般人多热闹,苏玉坐在案后静静等待着。 她面前摆着一只雕花木盒,这种木头温玉养玉,必须长时间在灵泉水中保养,且灵泉水必须定期更换,不谈木身则会开裂破损,虽然盒子看样子有段历史了,依旧能看出拿着它的人的用心。 见苏清砚进来,苏玉抬手示意她坐在身旁。 “清砚,松风城那边的事,怕是比信里写的麻烦。”苏玉忧道,“去到那里,你要分外小心,尽力就好,千万不要伤及性命,好吗?” 苏清砚知道苏玉对她视如己出,放心不下自己,才会每次出门都要叫她过来叮嘱一番。 “谢谢师父,清砚知道了。”她乖乖应着,又问,“师父所说的麻烦指的是什么?” 苏玉叹道:“近日灵石失效的问题频出,我总感觉心慌,不知道是不是多虑了。” 她自掌管云渺峰以来,几乎是把全部精力投入当中,又不放心把事情交给长老弟子,甚至修炼都顾不上太多,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累了,连带着疑心病也重了起来。 “师父放心,弟子一定小心行事,绝对不大意任性。”苏清砚打了保票。 苏玉欣慰地看着她:“清砚,我总觉得你长大了许多。” 其实三个座下弟子当中,她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个徒儿,原本知道她不能修炼,她便应该保护好她,不让她下山执行任务。 无奈灵脉枯竭的问题越来越多,才不得不让她下山涉险。 现在徒儿如此乖巧懂事,她反倒愈发愧疚了。 “这次下山,凡事不要逞强,你只需祈福就好,剩下的交给你师兄和师弟,明白了吗?” “弟子知道了。” 苏玉终于罢休,没忘记她叫她来的正事。 “清砚,你把这个带上吧。”她将案前的雕花木盒往旁边推去。 苏清砚接过,打开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一枚半月形的玉珏。 玉色清透,周身莹润,从里到外浮着一层淡色的青光,打开时能感受到一阵气息涌向面门,脂香混合着木质气味久久不散,心旷神怡。 她怔住了:“清蕴玉珏?” 这玉她认得。 苏玉点头。 这枚清蕴玉珏是她父母留下的东西,苏清砚小时候见过一回,后来再没见师父拿出来。 她从前问过一两句,师父只说等她真正懂事了再给她,前世也一 直没拿到手。 她为此还生过闷气,觉得师父什么都管,连父母留给自己的东西也不肯交出来。 “你父母将你托付给我时,除了这块玉珏,什么都没有留下。”苏玉的语气染上伤感,“我答应过他们,会护着你长大,这块玉珏我便替你收着,如今你懂事了,它该回到你手里。” 苏清砚的喉咙有些发紧,幼时关于父母的印象所剩不多,但她这些年能看出师父待她是真心实意的。 不曾想这一世她的变化竟然能让师父放心把此物交给她。 她伸手拿起玉珏,触手微凉。 “师父。”她低声道,“我以前让你费心了。” 苏玉只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知道就行,下山以后少惹些事,就是给为师长脸了。” 听出苏玉是在刻意逗她,苏清砚心中酸涩无比。 她连忙低下头,把玉珏收入袖中。 苏玉又道:“谢似已经去清点随行弟子了,你若缺什么,叫人去执事堂说一声,路上切莫自己乱跑。” 回到院中,已近午时。 鎏霜在马厩里来回踱步,见她回来,开心得不行,立刻伸长脖子往她袖口嗅,喉咙里不断发出“呜咧”“呜咧”的难听声,很是迫切。 “怎么了?这么开心?”苏清砚摸摸它的马脑袋,不明所以。 鎏霜不语,只一味地闻她的袖子。 她试探着从袖中将玉珏取出来给它看。 鎏霜闻了两下,长咧一声,反倒安静下来,用额头轻轻顶了顶她的掌心。 苏清砚被它这反应逗笑,心里那点伤感也散了些。 她回屋后关好门,眼见就要到出发的时间了,她将储物戒中觉得用不上的东西掏出来,重新规划里面的空间。 她顺手将谢似给的寒玉小盒放到榻上,又将清蕴玉珏摆在旁边,谁知刚靠近,异变突起。 寒玉小盒表面迅速浮起一层薄霜,里面的东西从里往外顶,盒身震了起来。 苏清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清蕴玉珏此时却亮了,那点青光从玉珏内部透出来,慢慢地越来越亮。 寒玉盒中的黑砂反应也更加强烈,隔着盒盖撞了一下,表面的霜纹瞬间裂开一道细缝。 苏清砚赶忙将寒玉小盒打开,一缕黑气从里钻出,直直扑向她的手腕。 她来不及躲,清蕴玉珏光芒大作,青光裹住那缕黑气,黑气在空中打了个转,重新跌回寒玉盒中。 黑砂像是见识到清蕴玉珏的威力,不敢造次。 她连忙将盒子盖上,握着玉珏,掌心全是冷汗。 怎么回事?这黑砂明明装在瓶子当中,为何方才像是活过来般,直冲她而来? 门外恰好响起弟子的声音:“苏师叔,谢首座命我来问,行囊可收拾妥当了?” 苏清砚收起情绪,回他:“告诉谢师兄,可以走了。” 她将寒玉小盒放在储物戒的角落当中,玉珏则放在怀里随身携带。 这清蕴玉珏难道有什么特殊的作用,能跟黑砂产生特定的反应吗?苏清砚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12. 第12章 日头刚翻过山脊,暖黄黄的阳光照在身上,逐渐驱散了早晨的寒冷。 云渺峰山门前停了两辆灵车,几名随行弟子正在清点符纸和灵石,谢似站在石阶下,同李淮安和周楚两人交代西支巡脉的事宜。 此番他虽不能一同前去,但等从松风城回来了,他还得亲自去探查一番西支灵脉的异状。 现在先把任务交代清楚,方便后续的开展。 李淮安和周楚边听边连连点头,眼冒精光,由衷佩服谢似能如此上心,即便暂时不能前往,还是把每一处都考虑周到了。 他们不由想起前几日关于谢似误伤同门一事,愈发觉得荒诞,如果真的是误伤,谢首座不可能会推卸责任。 李淮安和周楚领了命,见队伍都准备齐全,便同谢似告辞,带一众弟子御剑离去。 因为是去巡脉,活动范围大,驾驶灵车不方便赶路和巡脉,所以他们都是轻装上阵,只用储物袋带了必需品。 巡脉的队伍刚走,苏清砚骑着鎏霜后脚就到了。 “吁——”她拉紧缰绳,让鎏霜停在队伍后。 和巡脉的弟子们不同,苏清砚除了储物戒,还拿了一个包裹,显然是东西太多装不下了。 谢似看到她来了,眼眸微动,正要上前,一个人却比他抢先一步。 “师姐,你可来了。”洛烬渊顶着毛茸茸的脑袋凑上去,接过苏清砚的包裹,撒娇道。 “嗯,让你久等了。”苏清砚翻身下马,开始关心起他前几日的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了。 两人聊得有来有回,情到深处时,洛烬渊还会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氛围很是轻松。 随行弟子看到了这一幕,悄悄感叹两句他们的关系真好,正笑着呢,转头瞥见一旁的谢似,猛地被吓了一跳。 怎么感觉谢首座看洛师叔的眼神跟要刀人似的,不会还在记恨洛师叔在戒律堂指控他一事吧…… 这么想着,谢似一个眼神看了过来,他们不敢再议论,假装无事发生,继续清点起物品来。 苏清砚寒暄了几句,任由洛烬渊拽着她的胳膊撒娇,极力忍住内心的不适感,不动声色地推开他的手:“好了师弟,到时间了,我们抓紧时间出发吧。” “遵命,师姐。”洛烬渊调皮道,这才拿上她的包裹走向一辆灵车中。 他特地绕了几步,假装路过谢似身边,眉梢一挑,露出个格外挑衅的眼神,又状似不经意地走开了。 他哼着小调,悠哉悠哉地将包裹放进灵车中。 谢似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藏在袖子中的拳头悄悄捏紧,恨不得立马砸烂他的脸。 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周围的气息阴沉得可怕。 洛烬渊走后,苏清砚暗自松了口气,一抬头,又对上一双幽怨的瞳孔。 谢似站在几步开外,神情带着几分冰冷,见她终于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的表情稍缓,等待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只要三秒内小师妹跟他打招呼,他就考虑原谅她没有第一时间来找自己。谢似暗戳戳地想着。 他闭上眼,在心中默数。 三…… 二…… 偷偷睁开条缝看一下,苏清砚仍木在原地。 二个半…… 我有哪里惹到他了吗?苏清砚默默在心里嘀咕,决定离他远一点。 一…… 谢似再度睁眼,视线范围内已经没有了苏清砚的身影。 他往旁边看去,才发现她毫不留情地走开了,根本没有打算和他说话的意思。 谢似的脸彻底黑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没看到他不开心吗?!为什么不过来哄他,但凡打个招呼他都愿意原谅她。 “谢首座,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后半句被堵在嗓子眼,清点完物品的那名弟子见鬼一般看着谢似,不免后脊背发凉。 怎么一会儿不见,谢首座的表情更瘆人了…… “你想说什么?”谢似理智回笼,淡淡问那名前来询问的弟子。 “没什么,没什么!”弟子落荒而逃,脑海中又想起谢似前几日因为误伤同门进了戒律堂一事,生怕他现在一怒之下拿剑给他捅了,不敢在他面前逗留。 算了,还是乖乖听从安排吧,他还是别问了…… 另一边。 苏清砚不是谢似肚子里的蛔虫,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注意力已经完全被一边的鎏霜吸引过去了。 看到鎏霜不知何时跑到了百米开外,一位随行弟子想去拉它回来,却怎么也拉不动的场景,她有些无奈。 鎏霜怎么这时候耍起小性子来了。 她皱眉快步走过去,轻轻敲了一下它的脑袋:“鎏霜。” 听见她唤,鎏霜抬起头,耳朵动了动,却仍不肯迈步。 “苏师叔。”那个想拉鎏霜的弟子面色尴尬,本来想把苏师叔的灵宠拉过去套上缰绳拉灵车,没想到这匹马性子还挺倔,怎么也不肯听他的话。 “没事,你先过去吧。”苏清砚知道鎏霜是什么性子,说完又想到什么,对那名弟子道:“方才辛苦你了。” “没事没事。”该弟子摆摆手,边走便觉得稀奇。 这段时间苏师叔变得好说话了许多…… “鎏霜,走。”苏清砚扯了扯宛如牛般屹立不动的鎏霜。 鎏霜喷出一口气在她脸上,它的视线越过她肩头,直直落向山门外。 苏清砚抹了把脸,顺着看去。 洛烬渊正站在第二辆灵车旁和一名弟子说话,他脚边也放着几只行囊,其中有一只半人高的黑木阵匣,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鎏霜盯着的正是它。 她察觉不对,放轻声音:“你感知到什么了?” 鎏霜低低嘶了一声,蹄子在地上刨出一片碎石,既害怕又焦虑。 洛烬渊听见动静,走了过来。 他看了看鎏霜,神色有些担忧:“师姐,鎏霜可是有何不适?松风城路远,不如换一匹性子温顺的灵驹?” 苏清砚还未开口,鎏霜已经猛地甩头,缰绳打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附近几个弟子都看了过来。 “不用。”苏清砚按住鎏霜的颈侧,“它只是闹脾气,一会儿便好了。” 洛烬渊神色微变,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刺激到它:“抱歉师姐,是我唐突了。” 苏清砚想把鎏霜带过去灵车那边,鎏霜却执意不肯动,蹄铁 重重砸在地面上,做出驱逐的动作。 她知道鎏霜是在暗示她,但怕洛烬渊多想,只能尽力安抚鎏霜。 谢似走了过来。 他站在鎏霜面前,只垂眸看了鎏霜一会儿,缓缓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渐渐地,鎏霜竟安静下来,只是眼睛还盯着那只黑木阵匣。 “它不是闹脾气。”谢似道。 苏清砚抿了抿唇,不说话。 如果她这时认同他的想法,无疑在洛烬渊面前暴露了。 谢似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袋口一松,里面滚出几颗雪白的灵果,果皮上还沾着新鲜的白霜。 鎏霜的鼻子动了动。 苏清砚认得那是寒潭边才有的霜青果,鎏霜很喜欢吃这个,可寒潭一带冷得厉害,加上她最近忙,已经很久没去摘过了。 只是没想到他随身备着。 谢似摊开掌心,霜青果安静躺在他手里:“过来。” 鎏霜低头叼走灵果,砸吧砸吧嚼着。 谢似没有急着给第二颗,抬手按在它眉心上方施法,一缕灵息缓缓落下。 鎏霜原本紧绷的耳朵慢慢放松,呼吸也平稳许多,谢似这才将余下的果子喂到它嘴中。 “没想到大师兄对照顾马匹如此有经验,师弟我实在是佩服。”洛烬渊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听到他的声音,鎏霜忽然转过头,突兀地朝洛烬渊那边的行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黑木阵匣已经被弟子搬上灵车,鎏霜撒丫子朝那边冲去。 谢似反应极快,一把扣住缰绳,寒息压下,鎏霜前蹄在地上擦出一串火星,堪堪停住。 苏清砚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愠怒:“鎏霜!” 洛烬渊走过去灵车旁,抬手将阵匣扶正,一脸惊魂未定:“师姐,鎏霜它这是怎么了?为何大师兄刚喂它吃完东西,就……” 他话中有话。 苏清砚选择性忽略,怒斥鎏霜:“你再这样我不带你出门了!” 她的表情严肃,不似开玩笑。 鎏霜委屈地哼哼一声,不敢再作妖。 苏清砚这才朝众人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不好意思。” “没事的师姐,我看也不是鎏霜的错……”洛烬渊继续暗戳戳想甩锅给谢似。 “那我们赶紧出发吧,时候不早了。”苏清砚太懂他的尿性,状似着急地打断,边说着边朝其中一辆灵车匆匆走去,还不忘在洛烬渊面前指挥谢似,“谢师兄,麻烦帮我把鎏霜栓过来。” 谢似本来心情极其不佳,在听到苏清砚终于理自己时,忍不住内心的小雀跃,拉起鎏霜,将轭具套在它的肩胛骨上,不忘再喂两个霜青果。 洛烬渊话没说完,但看大家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只得作罢。 没关系,反正总会有时机的。 队伍终于整装待发,灵车缓缓驶下云渺峰,山门在身后越来越远。 苏清砚撩开帘子,瞧见鎏霜蔫蔫地拉着灵车,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不免头疼。 刚刚洛烬渊在场,她还不能暴露。 不过洛烬渊的那个黑木阵匣…… 肯定有问题! 13. 第13章 灵车是用上好的所灵石打造的大型储物灵器,外面看着跟一辆普通的马车差不多大小,里面却别有洞天,可以存放许多行李物品。 苏清砚坐的这辆是专门为她下山祈福准备的,通常只坐她一人。 车厢内部铺着厚厚的雪狐皮垫,触感细腻温暖,四周垂挂着淡紫色的流苏,每一束流苏末端都系有一颗米粒大小的珊瑚珠,整体十分精美舒适。 苏清砚靠在车厢里,时不时掀开帘子往后看。 她的注意力始终放在身后那辆灵车上,瞧见中途有弟子去翻找符纸,不小心碰歪了阵匣,洛烬渊立刻抬眼,亲自过去扶正。 好似生怕被人发现什么似的。 她这个角度其实看不真切,就在她费力观察时,灵车在前方停了下来。 外头传来弟子的声音:“苏师叔,前面碎石多,天也快黑了,谢首座让队伍在栖风坡歇一晚。” “嗯。” 苏清砚掀帘下车,暮色已经压到山腰,灵车停在开阔地带,正是歇脚扎营的好去处。 见她下来了,谢似的目光锁定她一瞬,并未说话,只是带着几名弟子往前查看地势,洛烬渊则站在灵车旁,安排人卸下部分行囊。 苏清砚下车后的第一时间就是去解开鎏霜的轭具,鎏霜蔫蔫地甩了甩尾巴,不肯吃她递来的灵草。 她心里软了几分,看到洛烬渊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偷偷道:“我知道你今天受委屈了,回头带你去寒潭摘好多好多霜青果,行不行?” 鎏霜哼哼唧唧,不肯就范。 苏清砚从储物戒里拿出一些平时鎏霜爱吃的瓜果蔬菜,喂到它嘴边,又哄了几句。 一开始它还是那幅傲娇的样子,奈何美食在前,终究抵挡不住诱惑。 看它吃得正香的模样,苏清砚终于放下心来。 洛烬渊这边忙完了手头的工作,立马凑到她身旁:“师姐,今日舟车劳顿,可是累了?我这准备了水。” 他边说边掏出一个水囊。 苏清砚眼疾手快,从储物戒中拿起喂鎏霜的灵果咬了口,浅笑了一下:“不用了师弟,我现在不想喝水,吃些灵果也是一样的。” “好吧……”洛烬渊略带失落地收回水囊。 她目光一转,想到什么:“对了师弟,你昨日给我的阵图,我有几处看不懂,正好得空,你同我说说?” “师姐愿意学,我自然高兴。”洛烬渊展开笑颜。 得到他肯定的答复,苏清砚快步走到第二辆灵车旁,掏出阵图铺在洛烬渊刚刚取出来的黑木阵匣上,无比自然道:“来师弟,在这方便看些。” 见她和阵匣的距离这么近,洛烬渊神色微僵,挤出两个牵强的字:“好啊。” 苏清砚垂下眼认真看阵图,余光却落在阵匣上,扫视了一圈,有处地方吸引了她的注意。 六边形的主纹,上面的线条像层层叠叠的鱼鳞,只是阵匣外圈少了两道细线,纹路没有养脉露上那么完整。 苏清砚的指尖收紧…… 看来这两样东西脱不开关系。 感受到身旁探究的目光,她指着图上祈福台的位置问:“师弟,以你之见,这松风城祈福台有何说法?” 洛烬渊俯身指出几处阵眼:“祈福台下的旧阵很复杂,连接着城中水脉,无法轻易判定。”言毕,他话锋一转,“所以师姐千万不能乱走,也别轻易靠近台下暗道。” 苏清砚适当地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顺着他的手指看图,状若无意道:“那这个阵匣里装的,是关于祈福台的阵器?” 洛烬渊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笑起来:“师姐说的不错,里面装着几枚副阵钉和阵盘,都是祈福司让我们拿过去的。” “原来如此。”苏清砚恍若分毫未觉,接着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混淆视听。 洛烬渊十分耐心,一一解答过后,低头看了眼阵匣,语气依旧从容:“师姐若有兴趣,等到了松风城,我慢慢教你。” 他说完便将阵匣抬起来,放回灵车,动作自然得没有半点破绽。 苏清砚也怕问得太多被他怀疑,于是没有再问,而是想把话题转向别处。 “师弟你——” “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冷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清砚话被噎住,回头,谢似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他站在不远处,眉眼压着一层寒意。 洛烬渊率先开口:“师姐想看阵图,我便陪她说几句。” 他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谢似没理他,只盯着苏清砚:“说完了吗?” 苏清砚挠挠头,有些不明所以他为何是这般冷若冰霜的表情,心中发毛,摆摆手:“我还有些事想跟师弟聊一会儿。” 不料她刚表态,竟换来谢似一个白眼,就这么甩袖转身走了。 苏清砚窘迫地僵在原地。 洛烬渊看出她的尴尬,温声道:“师姐不必理会,大师兄估计方才遇到什么烦心事了,拿我们俩撒气呢。” 他不动声色地将他们二人拉入同一战线。 苏清砚压下心里的委屈,顺着他的话冷哼一声,故意高声道:“那师弟我们去散散步,不碍着某人的眼了。” 她这话七分真三分假,谢似的态度确实让她恼火。 能和她促进感情,洛烬渊自然是乐意的。 苏清砚去牵来鎏霜,上马。 洛烬渊识相地去拉缰绳,走在她身侧。 两人迎着夕阳而去,在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冲动过后,苏清砚开始后悔了,她打心底里不太想跟洛烬渊单独相处太久,想早早结束,人也变得沉默起来。 “师姐你看。” 轻柔的声音唤了一句,苏清砚回神,洛烬渊在此刻打开折扇。 彩蝶从中飞出,精准地落在她的肩头,静静地扇动翅膀。 有磷光飞散在空中,慢慢汇聚。 苏清砚被它吸引,顺着看去,一张带着猪鼻子的谢似脸出现在她眼前。 她不禁噗嗤一笑,方才在谢似那吃瘪的不爽消散大半。 洛烬渊笑吟吟地望着她:“如何?” “噗哈哈哈,做得好!”苏清砚笑了,同时升出几丝复杂的心情。 眼前之人,竟然对她的了解到了这种地步! 另一边—— 谢似死死盯着那两人的背影,眼睛都要冒火来,本来准备生火的他,一用力,竟然把刚刚拾来的树干掐断了。 在他身旁的弟子偷偷觑了眼他,不动声色地架起柴火,快速升起火苗。 他向他身后处理动物毛皮的弟子使了个眼色:呜呜呜,怎么谢首座又开始魔怔了。 身后的弟子偷笑中。 二人逛了一圈,太阳即将落山。 回到营地,苏清砚正要下马,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到她跟前,洛烬渊俊秀的眉眼静静仰视着她。 落日余晖映照在这位少年的五官,微风吹动他衣摆处的细碎鸾纹,使他身上的气质干净又温柔,这么看去,俨然是一幅落日美男图。 苏清砚伸手。 就在她要碰到那只手时,另一只手也在这时伸了过来,比起洛烬渊那双白皙的手,这双手显得更大,上面还有一层因为练剑而摸出来的茧。

两双手就这么梗在她眼前。 苏清砚身形一顿,扭头看那个黑沉沉的身影。 洛烬渊眉毛上挑,饶有趣味地盯着谢似:“哪阵风把大师兄给吹过来了。”好不嘲讽。 谢似不予理会,那双眼睛也在静静注视着她。 苏清砚思考片刻,手仍旧扶住洛烬渊的手,以他的手为支点下了马。 谁让你刚刚对我态度那么差。她睨了谢似一眼,在心里犯嘀咕。 无论是洛烬渊还是谢似的手,在她眼里无甚区别。 洛烬渊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谢似的手长久地愣在原地,最终被他缓缓放下。 然而谢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从袖中取出一张避风符,贴到她披风内侧。 “夜里山风重。”语气冷冰冰的。 “哦。”苏清砚低头看了眼符纸,她不明白谢似为何忽冷忽热的。 洛烬渊站在一旁,笑着接话:“还是大师兄想得周全,师姐最怕冷,夜里若冻着可就难受了。” 他说得熟稔,话里话外都突显出对她十分了解。 谢似将鎏霜牵到自己身侧,淡声道:“帐篷已经搭好,进去吧。” 他走向她另一侧,和洛烬渊隔开半步。 一路回营,谢似再没同她说话。 他的心思苏清砚大概能猜到几分,无非是看不惯他们走到一起,过来找茬罢了。 夜色彻底落下来,营地燃起篝火。 苏清砚简单吃过东西,也不习惯和其他弟子走得太近,于是走向鎏霜休息的树下。 远远地,她看到一道身影隐匿在黑夜之中。 夜间的视线不太好,她看不清那人在干什么,心里一沉,生怕鎏霜出了什么事。 她快步上前,终于看清那人的样貌。 谢似站在鎏霜身旁,身着素白宗门长袍,肌肤与发丝在月光的映照下泛出淡淡的蓝光,与他周身萦绕的寒雾相互映衬,更增添了几分神秘的气息。 他手中拿着一块布,认真地给鎏霜擦拭鞍垫,鎏霜也配合地蹭蹭他的掌心,格外舒适。 “你在干什么?”苏清砚走过去。 挺拔的身影一顿,缓缓抬头,墨色中泛着幽蓝的瞳孔和她对上,紧抿着唇,沉默不语。 鎏霜看她来了,心情很是愉悦,又开始发出怪叫声。 过了这么久,苏清砚也不生气了,反而眯着眼睛,疑惑地瞅瞅鎏霜,又看看谢似。 谢似被她的眼神看得心痒痒。 眼前的小姑娘一拍手,恍然大悟:“噢~我知道了,谢师兄你很喜欢鎏霜对吧!” 几乎是肯定句。 谢似在她开口时眼睛一亮,听她说完又暗淡下去,闷闷道:“嗯。” 苏清砚笑了,脸上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 怪不得呢,他随身带着鎏霜爱吃的霜青果,现在还过来给鎏霜打理,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鎏霜啊。 她摸摸鎏霜的耳朵:“那你喜欢他吗?” 鎏霜兴奋地点点头,表示肯定。 苏清砚看这一人一马如此亲密,识趣地给他们留出私人空间:“那我先走了,你们好好待一会儿。” 她也不是那么记仇的人,对于谢似,她还是很放心的。 说完,苏清砚往帐篷中走去。 面对她如此潇洒离去,谢似周身的寒雾不受控制地涌出,让他彻底和黑暗融为一体。 思衬片刻,他鸦羽般的睫毛垂下,手中的动作愈发卖力。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被洛烬渊碰过…… 要把这些痕迹都擦干净。他阴恻恻地想。 14. 第14章 这一夜,苏清砚睡得并不踏实。 她回去以后又拿出养脉露的瓶子端详起来,确认了和洛烬渊所带的黑木阵匣上的纹路属于同一种。 她总觉得真相就在前方即将破土而出,半梦半醒中回到了前世死前那场大火。 这一次,她看到谢似站在火光中,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掩盖了他口中的念念有词。 苏清砚听得不真切,走上前。 梦醒了。 队伍加快前进速度重新上路。 越往松风城去,山势越低,风里带的水气也越来越少,到午后时,灵车驶出山道,眼前忽然空旷起来。 大片田地铺在远处,土地上有一道道裂痕,本该流着溪水的沟渠里躺着几只死鱼。 苏清砚撩开车帘,目光锁定在路边一处不起眼的树下。 底下有草根被人翻了出来,明晃晃地露在日头下,早已被太阳晒得枯萎。 前世她来松风城时,没太在意周围的情况,没想到城外竟然严重到这般田地。 洛烬渊御器在车侧,见她掀帘良久,温声道:“师姐,再过半日便能到城中,松风城的祈福司已经派人来接,若今日赶得快,明日一早便能开始布置。” 苏清砚点了点头,正要放下帘子,灵车前却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惊呼。 “吁——”鎏霜紧急刹车,堪堪停在原地。 “何人在此?竟然拦我云渺峰的灵车?!”护卫弟子拔剑上前,警惕地看着面前之人。 来人看着只有九岁左右,怀里抱着一只陶土水罐,穿着身粗布麻衣,她光着脚丫跑得急,胸口一下一下起伏着,眼睛直直望向车厢。 苏清砚就这么跟这双葡萄般的眼珠子对上了。 这张脸她见过。 印象中前世去往松风城祈福时,人群里也有这么一个小姑娘,怯生生地来到她面前跟她搭话,小心翼翼地介绍了自己,由于这双大眼睛,她记住了她。 只是后来,祈福司送来的死伤名册,她看到了这个小姑娘的名字。 阿禾…… 苏清砚掀开帘子下车,再次看到这张脸,她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阿禾原本有些害怕,见她真的下来,眼睛一亮,抱紧了怀中的水罐,小声问:“你,你是神女姐姐吗?” “噗嗤。”听到这个称呼,苏清砚忍俊不禁,阿禾对她的称呼,也是她有印象的一个原因,她笑着点点头。 “太好了……”小姑娘小声咕哝,上前,还欲再问。 有个护卫弟子拦住了她:“闲杂人等不能靠近。” 峰主有令,对于来历不明的人,一律当歹徒处置。虽眼前这个小姑娘看起来没什么威胁,但无从可知她的真实目的。 苏清砚摆摆手:“无碍,她不是坏人。” 话音刚落,不远处有个妇人急急跑来,鞋底沾满泥灰,走到近前便把阿禾往身后拉。 她显然是认得灵车上的云渺峰纹样,脸色发白,连声道孩子不懂事,冲撞了神女。 阿禾被拉得踉跄了一下,尽管被母亲挡着,目光仍然追随着灵车上的苏清砚。 “她没有冲撞我。”苏清砚轻声道。 妇人愣住了,没想到神女竟如此好说话。 苏清砚下了灵车,低头看向阿禾怀里紧紧抱着的水罐。 罐底只剩一层浑水,浮着些细小的泥沙,这个小姑娘却当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洛烬渊跟着上前,语气温和:“小姑娘,神女既已到了,水的问题很快就会解决,莫要拦路耽误了正事。” “请仙长恕罪,小女不懂事,我们这就走。”妇人宛如惊弓之鸟,拉着阿禾站在一旁,头压得低低的,让出一条路。 谢似也走了过来。 他方才在观察这对母女,用灵力探测了只是普通凡人,才放心让她过去。 他看出苏清砚脸上的犹豫,问:“师妹,你想如何?” 苏清砚夷犹片刻,问阿禾:“你家住在哪里?” 阿禾指了指田边几间低矮的土屋:“就在那边。” 苏清砚指指她怀中的水罐:“那这水从哪口井打来的?” “老井。”阿禾说,这是他们这的俗称,“不过现在井里没多少水了。” 苏清砚回头看了眼谢似:“能在此处停一会儿吗?” 谢似几乎是没有犹豫,对身后的弟子道:“原地休整,留两人看灵车,其余人把储水符和净水符取出来,先分给附近村民。” 他想得更加周到。 众弟子面面相觑,他们带的储水符不算多,原本是留到进城后的不时之需用的。 “怎么?”谢似扫了他们一眼。 众人不再多问,各自去分水。 苏清砚等人则跟着阿禾前往他们口中的老井。 路上,洛烬渊走在苏清砚身旁,缓声道:“师姐心善,只是符中水只能解一时之急,松风城的祈福才是根本。” 苏清砚抬眼看他:“当下若是不清楚松风城真实的情况,怎么想出对策呢?” 洛烬渊唇边的笑微微一僵:“师姐说的是。” 两人的距离不到半臂,谢似踩着步子跟在他们身后,轻咳。 苏清砚闻声微顿,洛烬渊却已经踏步走了出去,趁着这半步的空隙,谢似大步一迈,成功穿插在两人中间。 洛烬渊踉跄着被挤了出去,位子被某人占了大半。 计谋得逞,谢似唇边稍上不易觉察的笑容,还未等他高兴,一个瘦小的身影轻易地挤了进来,怯怯地牵上苏清砚的手。 “神女姐姐,我可以牵着你吗?”她说完,连忙给自己找补,“这样方便带路。” 这是个非常拙劣的借口。 “好啊。”苏清砚不以为意,随口答应下来。 对于这个小姑娘,她并无成见,反而因为她前世之死,还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阿禾牵着这个细软如柳枝般的手,心头雀跃万分,步子也轻快起来。 谢似被挤到旁边,对上了洛烬渊满是嘲讽的眼神。 —— 老井就在田野尽头,井口很窄,里面黑洞洞的,探头往下看,只能看见干裂的井壁与一层黑黑的泥垢。 阿禾蹲在井边,指着井壁上一道水痕道:“以前水到这里。” 现在这道痕已经离井底很远了。 谢似此时绕着井沿走了一圈,看到了从井里延伸出来的一 条引水竹管,他摸了摸,管内早已干透。 阿禾的母亲跟在后面,小声解释:“这井从前供着附近几十户人家,去年还能挨过夏天,今年春天开始水位便慢慢下降,村里人说水都被城里拿去了。” “城里会从这里取水?”苏清砚不解。 妇人摇头:“没人见过,可每次城里水脉那边一动,咱们这几口井就先出事。”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苏清砚看向远处,松风城的城墙隐约立在荒田尽头,离得不算特别远。 她蹲下身,从阿禾手里接过水罐,凑近闻了闻,里面一种说不出的气味。 两名弟子从另一头过来,说附近几处水渠都断了,支脉灵息也弱得厉害,但还没到完全枯死的程度。 苏清砚静静思索,始终无法把这几日得到的信息串联在一起。 她总觉得这些东西都是有关联的,但是目前为止并未获得什么有用的线索。 看来只能亲自去祈福台看看才知道究竟有什么猫腻了。 阿禾突然拉住她的衣袖:“神女姐姐。” “嗯?” “每回城里的祈福司祈福以后,井里都会多一点水。”阿禾抿了抿嘴,“可过两天,水又比以前少。” 苏清砚的呼吸微滞,难道问题出在这? 阿禾继续道:“有一回我出来玩,跑来井边听见下面有声音,像是……像是有人在里面喝水。” 她歪着小脑袋,尽力想着她觉得最贴切的形容。 “有人在喝水?”这是什么形容?苏清砚看着阿禾认真的表情,不似作假。 “阿禾你别胡说!”妇人捂住阿禾的嘴,尴尬道,“这孩子平日总喜欢瞎编乱造,各位仙长不必理会。” 阿禾掰开母亲的手,嘟着嘴:“我没胡说!和我一起出来的小虎也听到了!” 苏清砚想到什么,双手结印,闭目感受着空气中的波动。 “师姐可是察觉到什么了?”洛烬渊凑上前,面色带着些紧张。 苏清砚摇摇头。 她原本以为是这个村子的浊气重,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可是她刚才探查下来,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有风从井口吹出来,带着一点潮冷,将她的发丝吹向脑后。 是一股再正常不过的土腥气,可是看洛烬渊的反应,她感觉这件事并不简单。 到底是哪儿有问题…… “师妹,”谢似将她的思绪拉回,“该出发了。” 她点点头,对上了那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 阿禾的身上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蓬勃生命力,衣着朴素却并不自卑,苏清砚喜欢她这种性格,面对她不舍得表情,她心中触动。 虽然不知道这个女孩前世是因何而死,但是这一世,她会想办法挽救她的结局。 “我们赶紧出发吧。”洛烬渊连连催促,不想众人在松风城的任何地界久待。 原本是想把谢似支开,让他去巡脉,自己带着师姐来松风城祈福,不曾想谢似也跟了过来。 对于师姐,他并不是很担心她会看出什么,可是谢似在就不一定了。 得想办法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15. 第15章 阿禾和她母亲站在路边,阿禾怀中抱着已经被灌满清水的陶土水罐,直到灵车走远,还在依依不舍地朝他们离去的方向挥手。 苏清砚坐在灵车中,仔细看着地图。 真正抵达松风城之前,还需要经过一处断崖岭,从地图上看,此处山道狭窄、车马难行。 而他们此时就停在断崖岭的入口处,远远可以看到石壁上长满了青苔,黑漆漆的,里面蜿蜒不绝,一眼看不到底。 有弟子从前方探路回来汇报情况,谢似听完皱起眉,用灵识对周围探查一番沉声道:“这条山道的灵气很混乱。” “确实如此,不过要是走别处绕过去,估计要等到明天才能到松风城了。”前来汇报的弟子叹了口气。 “谢首座,那我们现在该往哪条路走啊?”一道略微带着抱怨的声音响起,显然有其他弟子听到了对话,不想绕远路,才问出此言。 周围其他弟子都在嘀嘀咕咕讨论这件事。 他们的对话被灵车内的苏清砚听得一清二楚,手不自觉地揪住了身下的毛毯。 在他们眼中,她只是个需要时刻照顾的拖累。 “走近路吧。”不等谢似回答,苏清砚开口。 边说着,她从灵车上下来,朝周围人吩咐道:“把灵车缩小,我骑鎏霜通过便好。” 灵车上若有人,是无法动用发力将其收回的。 山门口有冷风吹口,她不小心吸了一口进入肺中,极力压抑着轻咳一声,拢了拢身前的衣襟,并不想被他们看出不适。 她暴露在众人眼前,一袭淡金色云曦纱宗门裙衫裹在身上,本该是极尽璀璨张扬的颜色,此刻却因连日奔波,被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衬得愈发清冷寂寥。 好在她眉眼间天生带着三分纯善的圆软轮廓,并未因疲态而显得狼狈,反倒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周围的弟子一时间看呆了,刚刚还在说话的人见她出来都闭了嘴。 原以为以苏师叔的性子,肯定宁愿坐着舒服的灵车绕远路,偷偷抱怨了几句,不曾想她如此回答,反倒是让他们产生小人之见的羞耻之心。 谢似听到她咳嗽时便来到她身前,掏出一张披风帮她系好,又熟练地从储物袋拿出张避风符贴在她身上,他吩咐众人:“朝山道出发!” 吃瓜群众:“……” 众人对他的操作震惊不已,听到他的命令,纷纷行动起来。 传言不是说谢首座是被迫被苏师叔使唤的吗?怎么看着谢首座那么像自愿的呢? 还是谢首座被这苏师叔使唤多了,竟是已经形成下意识的反应了?! 可怕!真是可怕!! 想到这的弟子们顿时生成强烈无比的同情,在他们眼里,谢首座实力如此之强,却还要处处依着苏清砚这个毫无修为的废材,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了。 苏清砚心里想的跟这些弟子们大差不差,所以在谢似准备给她整理头发的时候,她果断推开了他的手。 “不用你帮我,你自己去忙你的事情吧。”她转过脸,不想看他的表情。 有阵痛流从被她拍开的部位一路向上,直抵心脏,谢似感到心口像被人揪住,又看到她不愿意看自己的模样,忍不住黯然神伤。 苏清砚翻身上了鎏霜,谢似默默替她检查了一遍缰绳和鞍扣,又将一张防御符塞进她手里。 “别离我太远。”他的声音带着哑。 苏清砚握着这张符纸,随口应了一声。 谢似又回到队伍前面,带着队伍朝前走去。 洛烬渊站在队伍的最后方,看着整件事情朝着他预想的计划进行,嘴边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直到有弟子发现落单的他,回头提醒,他才温声道谢,追上前进的队伍。 断崖岭的路比地图上看着还窄。 两侧石壁高高立着,日光被遮去大半,越往里走,雾便越浓,且整段路寂静地可怕,连鸟叫声都听不到,只有马蹄踩过碎石的嘀嗒声。 苏清砚走在队伍中间,能察觉出鎏霜自从进山起便表现得不安,耳朵不住地往后压,还是不是用鼻子喷气。 她摸着它的鬃毛安抚它,余光却被石壁上的某个东西闪了一下,她循着望去,确认了好几遍,终于看到了光线来源。 那有一枚被苔藓遮住的阵钉。 阵钉死死钉在石缝中,只露出一小截,表面刻着六边形的纹路,看得并不真切。 苏清砚心口一跳,想起养脉露瓶底的花纹,立刻勒住鎏霜。 “谢似!” 谢似回头。 “这石壁上有阵!” 她话音刚落,地面猛地震了一下。 前方的雾里传来一声尖厉的嘶吼,随后天摇地动,带落一地碎石。 苏清砚连忙掏出谢似刚给她的防御符,一个光罩笼罩于众人头顶,这才避免了被落石攻击。 众弟子作出防御状态,死死盯着前方。 方才的动静戛然而止,四周恢复死寂,有什么东西正贴着石壁飞快爬来,下一刻,一只浑身覆着黑甲的穿山兽从雾中扑出,腥气扑面而来。 “吱——”它发出尖锐刺耳的魔音,有黑色的粘液从嘴边不断流出,刚滴到地上,就形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深坑。 “结阵!”谢似拔剑,打头冲去,速度之快,瞬间打落了穿山兽的几片黑甲,划出一道伤口。 随行弟子迅速将穿山兽包围,站在固定的点位,剑光与符火同时亮起,穿山兽被逼退半步,发出痛苦的嘶吼。 苏清砚在后面松了口气,虽然这穿山兽声势浩大,但是这么多弟子,解决它还是绰绰有余。 只是这只穿山兽实在诡异,像是进入了狂暴状态,连身上的黑甲都在冒着浊气,明明因该是护山灵兽的它,此刻俨然变成了浊兽。 她看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洛烬渊去哪儿了? 石壁上的阵钉在这时亮了。 一缕缕紫黑的气息顺着阵纹涌进穿山兽身体,它原本被剑气劈开的伤口转眼便合拢,爪子狠狠拍向最外侧的弟子。 谢似挥剑挡下,寒雾将那弟子卷回阵中。 苏清砚看着石壁上接连亮起的阵钉,脑中忽然闪过养脉露瓶底的纹路,死死回忆着先前不对劲的地方。 她双手结印,感受着空气中的灵气流动,皱眉 。 不对劲!为何这方天地的灵气和浊气,都在源源不断涌向石壁? 谢似在此刻也发现了这一点,命令众人:“把防御符贴在身上,不要使用灵力!” 众弟子纷纷照做,跟着谢似退到大石后,那只穿山兽仍旧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摆出随时都要进攻的模样。 谢似皱眉观察了一圈,得出结论:“这阵法有问题,得找出阵眼才行。” 他用识海往石壁中探查,试图根据灵气的走向找出阵眼。 “左边第三枚阵钉的位置!””苏清砚冲谢似喊道,“打碎它!” 谢似在她说完的片刻如箭矢般冲出,剑锋一转直直劈向她说的位置。 阵钉碎裂的瞬间,雾中响起一阵刺耳的嗡鸣。 穿山兽的动作果然僵住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洛烬渊不知何时出现在后方,神色凝重。他抬手掷出数枚阵钉,钉在地面上,暂时挡住这只穿山兽的去路。 就在这时,周围几枚阵钉竟一齐亮起,原来方才被打碎的阵钉只断了一角,灰黑雾气卷成一股,直扑向人群。 众人慌张之中四散逃开,乱作一团。 那只穿山兽竟在此时猛地一扑,挣脱了所有束缚,径直朝苏清砚而来。 耳边全是穿山兽的嘶吼和弟子们的喊声,苏清砚咬牙,捏紧防御符,符纸刚亮起薄光,便被穿山兽拍得裂开。 眼看就要落入穿山兽之口,一道剑光破雾而来。 谢似落在她身前,剑意卷起漫天碎石,浊兽扑上来的一瞬,寒雾深处忽然掠过一道赤金色的火光,快得苏清砚眼花。 浊兽被一剑贯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四脚朝天倒在地上,已然变成一具尸体。 洛烬渊快速上前,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这该死的畜生,竟然修炼邪术在此伤人。” 众人纷纷缓过神来,围上来对着这穿山兽又踢又打,穿山兽就算是再装死,这么多人的围殴下也活不过来了。 四周的浊气很重,苏清砚能明显感受到,她和谢似对视一眼,两人之间出奇的默契。 谢似提剑穿梭于石壁之间,将所有阵钉悉数破坏,苏清砚则调动血脉之力,将这断崖岭滞留的浊气驱散。 做完这这一切,苏清砚睁眼,正好看见洛烬渊将什么东西藏于袖中,动作转瞬即逝。 她揉揉眼,不确定是不是在刚刚用了太多血脉之力的情况下出现了幻觉。 再看过去时,洛烬渊已经没有任何异样,苏清砚拉着鎏霜靠在一旁的石壁下休息。 刚刚用了太多血脉之力,她现在感觉头晕晕的,还有点反胃。 她能看出来,这次的穿山兽肯定是他的手笔,那阵钉上的纹路出卖了他。 谢似飞身回到她身旁,给了她一枚回灵丹。 看到回灵丹,苏清砚下意识摇摇头,这个东西她吃过,很苦,特别特别苦,吃进嘴里还有强烈的死鱼味。 她打小就惧怕这种东西,宁愿忍着也不吃。 谢似好似看出了她的想法,又拿出一瓶琼浆,哄道:“这瓶琼浆是由花蜜制成,甜的,你送着喝就不苦了。” 16. 第16章 谢似的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他尽力将这琼浆制成了她喜欢的口味,为此费了不少心思。 这花蜜取自九霄琼蕊,仅生长在灵气浓度极高的地方,且只在子时与午时这两个时间段,由于灵气波动会短暂形成灵涡,九霄琼蕊才会开放。 其花蜜呈琥珀色,在月光下会泛起柔和的荧光,入口后化作一股清甜的灵力流,不仅能瞬间恢复体力,还能短暂提升修士对灵气的感知力。 所以将其和回春丹结合,能最大程度提升药效。 苏清砚仍然紧闭双唇,她打小闻不得一丝鱼腥味,可能还没等琼浆压味,她就已经吐出来了。 思及此,她更加抗拒了。 谢似看她这副表情,叹了口气,只好作罢。 他将东西回春丹收起,落寞道:“随你去吧,小师妹。” 苏清砚松了口气,并未理会他的落寞。 说时迟那时快,谢似趁着她张开嘴的空隙,精准将药丸放入她的口中,又忙将琼浆喂了过去。 怕她不往下咽,他还伸出手掌放在她脸颊两侧摇了摇,苏清砚的纤长的脖颈如小鸡般无力地晃动起来。 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后,苏清砚气得想破口大骂,却发现骂人需要把那卡在脖子眼的回春丹给吞下去,愤怒地做完这一切,她立马朝谢似那张丰神俊朗的脸来了一拳。 她还想接着打,砸吧砸吧嘴,发现口腔里只有清爽的甜味,确实不苦,也没有任何鱼腥味。 于是那只手就这么尴尬地举在空中。 谢似被打得撇开脸,缓缓转过头来,闷声笑了下:“小师妹这拳有劲,看来这两味药有作用。” 他方才一路斩阵,身上还沾着未散尽的寒气,外眼角微微上挑,形成危险又禁欲的弧度。 苏清砚被他这话堵得没了脾气,放下拳头,冷哼一声,刻意冷暴力他。 她目光扫过周围的弟子,发现自从那穿山兽死后,队伍又变得整齐有序起来,有人负责处理穿山兽的尸体,有人则去检查周围还有没有阵法和浊兽,完全看不出刚经历过一场混乱。 只是在穿山兽大范围的攻击下,不少弟子受了伤,无论是内伤还是外伤,势必会拖累整个队伍的行程。 谢似思考片刻,命众人退到岭外的石坪扎营,等天亮后再入松风城。 苏清砚方才服用了药物之后,感觉身上暖烘烘的,神清气爽,完全没有刚刚身体透支的情况。 众人来到扎营地点,石坪背风,四周没什么遮挡,弟子们忙着搭帐和清点剩下的符箓。 谢似将守夜和巡查的事一一分下去,洛烬渊则抱着药箱在旁边帮忙,见谁受了伤,便耐心替人煮药和清创,忙得连衣摆都染上了药汁,在众人面前博得了好大一波好感度。 有弟子感激地同他道谢,他只温和笑笑,尽职尽责。 对比之下,同是峰主座下弟子,只有苏清砚一人冷冷在旁边漠视着,众人看在眼里,不免又悄悄讨论起来。 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听得多了,苏清砚觉得心烦,先一步回了帐篷。 今夜多云,石坪上安静无比,只有篝火在燃烧中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外头现在是一片漆黑。 苏清砚躺在帐中,闭着眼,脑子里却反复闪过洛烬渊袖口一闪而过的黑影。 那是什么? 越想心底也不踏实,最终困意全无,坐起身揉揉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重生的缘故,她总觉得最近自己思虑太多了。 总归是睡不着,她叹了口气,披上外衣,决定走出帐篷外透气。 夜里的风比白日凉得多,苏清砚避开火堆和巡夜弟子,沿着石坪边缘绕向灵车。 她心中挂念着洛烬渊的事情,原本只想看一眼那黑木阵匣,不曾想走过去,掀开帘子,原本在灵车上的阵匣已然消失不见。 苏清砚心中一怔,有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她向四周看去,夜色很黑,并未看出什么。 眺望远方,可以看到石坪后方有一片乱石,黑漆漆的,在这朦胧的夜色中有些瘆人。 苏清砚咽了咽口水,心跳如雷,仍旧壮着胆子悄悄靠近那片乱石。 走到跟前,手腕在这时猛地被人攥住。 她差点惊呼出声,回头便撞进谢似幽幽的目光里。 “你怎么在这里?”她努力压低声音。 谢似没抬手在她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后将她往石壁内侧带了一步。 两人藏身的地方很窄,谢似侧过身挡在她前面,宽大的衣袖垂下来,将她露在外面的衣角遮得严严实实。 他指尖一点,薄薄的寒雾沿石缝漫开,把两人的气息压了下去。 由于鼻腔中都是他身上的松香味,苏清砚鼻子皱了皱,很不适应。 “你还没回到我呢。”苏清砚小声恼道,葱白的食指忽地向上,戳了戳近在咫尺的胸肌。 哦豁,还能反弹?!苏清砚有些震惊,随即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可别耽误了正事。 “他不对劲,我跟过来了。”谢似耳根微红,却在夜色中被彻底掩盖。 两人此刻的状态是她贴着石壁,他贴着她,空气中透露着一股微妙的氛围。 谢似专心致志地盯着她的头顶,才心中念了两遍静心咒才缓过来。 刚刚是他大意了……竟然一下就将她拉了过来,没考虑到这个问题。 苏清砚却早已将注意力放在乱石后,竖着耳朵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不多时,洛烬渊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两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 他怀里抱着黑木阵匣,脚步放得很轻,他的目标是块凹陷的山石前,先是抬头看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才将阵匣放到地上。 苏清砚微微探出半个脑袋,屏住呼吸,颇有种干亏心事的感觉。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偷偷摸摸看别人,跟做贼一样。 洛烬渊从袖中取出什么,那东西不大,通体灰黑,隐隐有浊气冒出。 竟是一枚浊兽晶核!苏清砚的目光一秒锁定在洛烬渊手中的东西上。 难不成这就是洛烬渊白天藏在袖子里的东西? 远远看去,晶核只有半个拇指大小,而在洛烬渊的操作下,黑木 阵匣底部不知何裂开一个刚好能嵌进晶核的凹槽。 洛烬渊将晶核按了进去。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苏清砚屏住呼吸。 终于,晶核边缘的黑气忽然动了,正缓缓往匣中钻去。 原本坚硬的晶核一点点缩小,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灰壳,落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阵匣里,传出一声不大的闷响。 一缕极细的黑线从阵匣底部钻出来,并没有实体,瞬间顺着石缝没入地下,循着看过去,它是朝着松风城的方向延伸的,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而黑线经过的地方,土地上的草直接变得干枯没有生机,蔫巴巴的歪在地上。 苏清砚心中大骇,望着那道没入地下的黑线,背后泛起一阵凉意。 这到底是什么手段?竟能让原本充满生机的杂草都瞬间枯萎了。 难道说,洛烬渊就是通过这种办法让祈福台的灵石失效的吗? 夜色中,洛烬渊同样看着这一幕,目送那道黑线远去后,他抬手一挥,地上的线痕在顷刻间消失,草地又恢复了它原本的样子。 他低声道:“总算不用再等了。”说完,重新将阵匣合上,收拾东西准备离去。 看到他想走,苏清砚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这次放他跑了,下次就很难抓到证据了! 想到这,她下意识想跟过去,谢似却扣紧了她的手腕。 她回头瞪他,瑞眼圆睁。 谢似跟她对视,声音压得极低:“现在出去,不就暴露了?” “可那东西分明有问题。”苏清砚有些恼。 “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他的语气很坚决,眼睛时刻紧盯着洛烬渊的动态。 他能感受到,方才卡入晶核那一刻,洛烬渊手中的黑木阵匣爆发出了恐怖的力量。 苏清砚冷静下来,仔细思考利弊之后,只好作罢。 确实,现在在没有摸敌人的实力之前,最好不要贸然出手。 谢似抬眼望向黑线消失的方向,低声道:“明日进城,我会在暗处调查清楚。” “我也要去!”苏清砚道。 她现在手头上有很多线索,正缺个机会将他们串联起来。 谢似摇摇头,并不答应。 平日里干什么他都依她,但这件事太危险,他不能同意。 现在即使晶核没了,阵匣上那股危险的气息在慢慢退去,他还是能感受到刻骨的寒意。 这是下意识的反应。 苏清砚还想争辩几句,洛烬渊在前方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分明走出了几步,他们的对话有术法的加持,且已经极力压声,按道理说应该听不到才对,但洛烬渊却像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回过头。 他们俩同时紧绷着身体,苏清砚更是动都不敢动。 洛烬渊的眼镜精准望着他们藏身的方向,脸上仍带着平日惯有的温和笑意。 “师姐。” 他谦和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到石壁前。 “夜深露重,别在外头受凉了。” 17. 第17章 听到洛烬渊那句话后,苏清砚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屏住呼吸缩在乱石之后,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听到有脚步声朝这边走了几步,惊出一身冷汗,咬牙,打算就这么破罐子破摔冲出去,质问他刚刚在干什么。 她左脚踏出半步,肩膀处稳稳落下一只宽厚的手掌,她愕然抬头。 谢似平时冷冰冰的,手心却很暖和,他朝她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去。 他的眼似乎有种神奇的魔力,苏清砚静下心来,继续听着外面的动静。 方才谢似已经施法斩断了他们的气息,她还是十分相信这位大师兄的实力的,按照道理来说并不会被发现。 敌不动我不动,苏清砚心中来回默念。 就这么过了片刻,洛烬渊的脚步声停在几米开外,他专注地感受着这边的动静,想到以苏清砚的性格,不可能会不出来,这才打消了疑虑,低头笑了笑,抱着阵匣往营地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声渐远,直到再也听不见,良久,谢似缓缓收回压在她肩膀处的手。 只是一会儿功夫,他的手心已经渗出一层薄汗,若无其事地在袖中蹭了蹭,整个人被眼前之人香得晕晕乎乎,现在勉强能站定身子,还亏得是静心咒就念了三四次。 苏清砚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庆幸洛烬渊没有朝这边走过来,悬着的一颗心落了下来。 但是很快她发现不对劲,看向自己的肩膀,皱眉。 “谢师兄……原来你是汗手吗?”她的肩膀处赫然有个掌印,加上布料的原因,格外明显。 冷风一吹,肩膀头有阵凉凉的感觉。 谢似心瞬间死了大半,感到两眼一黑天旋地转,还要强壮镇定地伸出手,施法扫过她的肩膀处,水渍消失得干干净净。 “抱歉。”他好不容易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 肩膀上的异样感不复,苏清砚也没过多计较,当前最重要的还是洛烬渊的事。 “洛烬渊他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未必。”谢似理智回笼。 她不放心道:“可他分明是朝这里说的。” 谢似看了眼她方才出来的方向,这才明白。 她的帐子离火堆不远,若是有心留意,确实能发现帐帘被掀动过。 “他也许猜到你离过帐。”谢似说,“所以才出言试探。” 洛烬渊此人擅长舞弄人心,确实有这种可能,他说出那句话,很可能就是在试探她。如此来看,幸好没出去。 “你说得对,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回去吧。”她现在怕的就是洛烬渊会折返回来。 谢似心念一动,他们二人在此处留下的气息被彻底消除。 两人一前一后往营地走,快到帐前时,谢似想到什么,转身看她:“今夜别再出来了。” “知道了。”对于谢似婆婆妈妈的叮嘱,苏清砚早已习惯。 ———— 翌日。 苏清砚听到帐篷外有弟子们活动的声音,悠悠转醒。 她伸了个懒腰,开始从储物戒中挑选起衣服来。 今日便要进城了,按照惯例,她得好好梳妆打扮一番。 在百姓眼中,她是高高在上、救民与水火中的神女,她要做的不仅是祈福,还是在城民面前树立威信,毕竟她,代表的是云渺峰的门面。 所以,梳妆打扮是必不可少的。 她挑中一袭烟霞色软烟罗长裙,料子极薄,外罩一件银线织就的对襟广袖衫,袖口处绣着云渺峰的纹样,针脚细密如霜雪凝成,十分合她的心意。 可是很快,有件事又让她十分头疼。 原本定下来替她梳妆的那名弟子,在昨日正好伤了手。 妆容还好说,这个她可以自己完成,挽发却并不容易,她从小到大,极少自己弄复杂的发型,一般都是由他人代劳。 算了,她可以简单挽一个髻,先化妆再说罢。 苏清砚从储物戒中拿出铜镜,对着自己的眉眼细致描摹起来。 帐门口的铃铛响了一下,有人来了。 “进。”她的注意力仍放在镜子上。 有人撩开帐帘走了进来,铃铛又发出轻响,苏清砚没回头,借着铜镜中的反射往后看。 谢似今日也褪去了往日朴素的衣服,身着一袭深蓝色的束腰长袍,袍身绣着银色的云纹,宽肩窄腰显露无疑,加上他常年不苟言笑,颇有俊俏公子的美感。 “小师妹。”他和铜镜中的她对视,禁不住捏紧腰间的剑鞘。 寒梧剑似是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周身战栗,剑身隐隐有金色流窜。 趁着还没被师妹看见,他一记威压席卷剑身,寒梧剑不敢再造次。 苏清砚没工夫看他,瞄着眼角,淡淡道:“谢师兄怎么来了。” “我来替你挽发。”谢似同样淡淡。 “这……”她略带犹豫。 记得小时候,谢似也经常替她挽发,不过,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谢似是什么人?自然是极度了解她了。 他二话不说便来到她身后,不知从哪掏出一把玉骨梳,利落地给她梳头。 看他如此,苏清砚也不再推脱。 她现在确实很需要一位发型师。 谢似的动作轻柔,生怕不小心伤了她,给她梳完头,又掏出盛着护发精油的玉瓶,精油在他手心慢慢揉搓,梅花香味散在空中。 “你怎么有这种东西?”苏清砚感到不解。 梳子就算了,怎么连精油都有? “顺手带的。”谢似说出口就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明明是特地为小师妹准备的,但是他就是不好意思直白说。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发现她并没有多问,心里顿时空落落的。 苏清砚忙着描眉,没有放在心上。 二人的动作都很快,苏清砚开始用胭脂描唇,而谢似也拿出了一支白玉雕成的兰草簪,完成了最后一步。 苏清砚望着镜子中翩若惊鸿的少女,她感到十分满意。 “大功告成!”她站起身,在镜子前转了一圈,举手投足间莹莹如玉,风情万种,头上那根簪子更是点睛之笔,将她的身份衬得无比尊贵。 很好,就是要这个效果。她对着镜子 中的少女笑了笑,身上的疏离感顷刻淡了许多。 她没注意到,身后有一个人正近乎痴迷地看着她。 谢似看了许久,终于收敛了神色,找好角度,故意将手腕露出来,放在了格外显眼的位置。 果不其然,苏清砚惊鸿一瞥,看到了他手腕处的伤口。 “你这是什么了?”她看着那道蜿蜒可怖的切伤,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想。 谢似不会是被昨天的穿山兽给伤到了吧? 他把手腕往袖中藏了藏,状似无意道:“无碍,一点小伤罢了。” 太好了太好了!师妹终于看我了!他在内心疯狂叫嚣。 “你管这叫小伤?不要命了?!”苏清砚早就发现,谢似好像完全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连药都懒得上。 要不是被她看到了,他还得这样多久? 她有点生气,拉过他的另一只手,把他按在椅子上:“坐好了。” 谢似垂下眼睫,唇角微微上扬。 他打心底里觉得这是小伤不用处理,但是他好想师妹看自己啊……能得到师妹关注的感觉,真是……太美妙了。他甚至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苏清砚翻翻找找,终于把储物戒里的金疮药寻出来了,打开瓶塞,轻轻地抖了抖。 第一下,金疮药没出来,她凑近一只眼朝里面看去,确认了还有,又抖了抖。 第二下,还是没出来,她的手在半空中重复这个动作两三次。 她不信邪了,莽足了劲一甩。 这招出奇奏效,原本那药粉全部堵在瓶口,经过她这么一甩,厚厚一坨掉了出来,准确地砸在谢似手腕处的伤口上,又丝滑地滚在了地上。 她尴尬地看着摔倒地上都没散开的那坨药粉,呵呵一笑:“好像太久没用,受潮了……” 谢似眉眼柔柔,从始至终都没看那药粉:“我的伤口并无大碍,师妹费心了。” 他说的是真心话,听到苏清砚耳朵里又是另一层意思了。 她认为他在嘲讽她。 不过好消息是,把那堵住的硬块倒出来后,里面的药粉都是可以倒出来的状态了,她轻轻将药粉均匀洒在他的伤口处,由于没做过这种事,动作稍微笨重了点。 谢似早在心里笑了一万遍。 要是知道这样就能得到是师妹的关系,他早就该这么干了! 苏清砚继续掏出一卷纱布,简单缠了两圈,用力一绷,勒了个死结在上面。 “嘶……”疼痛感让谢似不禁倒吸一口气,这才将注意力放在伤口上。 “让你长长教训。”她冷哼,要不是看在他昨天保护了她的份上,她才懒得管,且他根本没有打算处理自己的伤口,这怎么能行呢? “嗯,我记住了。”谢似低低应了一声。 整装待发之后,队伍重新踏上了前往松风城的路途,马车咕噜作响,众弟子们经过昨日的教训,警惕的在四周来回看,生怕不知道从哪又冒出一只浊兽。 只是往常跟在谢似身旁的弟子感到十分奇怪。 为何今日谢首座总是盯着自己手腕那个很丑的绷带傻笑……? 18. 第18章 一路风平浪静。 队伍成功抵达了松风城外,隔着老远,苏清砚就看到了城门外浩浩荡荡的迎接队伍,整齐地延伸进城内。 对于这个阵仗,她早已见怪不怪,默默拉上车帘。 城中百姓见到领灵车,知道是云渺峰派人来了,人群中渐渐骚乱起来,无一例外很是兴奋。 城主和祈福司的代表先一步迎了上来,停在以谢似为首的空地前。 城主周远山是个四十五岁的中年人,法令纹很深,方才远远还未到跟前,脸上就堆满了笑,这会儿更是谄媚道:“众位仙长,早上收到你们今日抵达的消息,我就跟大伙儿们提了一嘴,没想到大家都这么热情,非要来目睹仙长真容,仙长们别介意,一切我都安排妥当,只等仙长们过来了。”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也不教人心生不耐。 谢似朝他点点头:“有劳了。”相较起来,他并不怎么会说话。 祈福司的弟子管事陆河紧接着开口:“谢首座,我们早已恭候多时,请进吧。”他侧身比出一个手势。 行进的队伍在他们的带领上,有条不紊地进了城。 祈福司是云渺峰设立在各个城中的一个驻扎点,通常由内门弟子管事,不仅有外门弟子,还有凡人在其中任职。 若是不严重的灵脉问题,祈福司出马就能解决,只有这种十分严重,甚至会影响城中百姓性命的情况下,才会由云渺峰派人出手。 这种情况很少见,可能几年才会出现一次,所以城中对于他们的到来十分欢迎。 街头围满了男女老少,有打扮迤逦的少女在楼上伸长了眼睛往外望,见到他们的容貌纷纷激动起来,仿佛挑选夫婿般朝下扔着手帕。 谢似对于充耳不闻,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着,她们觉得无趣,很快转移了目标,有人看向那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仙长,试探性朝他扔了一枝花。 洛烬渊似有所觉,将那花稳稳拿在手中,引得众人一阵欢呼。 不仅如此,他勾唇,挑眉看向扔花的方向,邪魅地抛去一个拉丝的眼神,可谓是风华绝代。 “呀!仙长注意到我了。”一道极力夹着的公鸭嗓激动开口,手捂住胸口,激动地就要昏过去。 众多愤愤的眼神投向那位身着粉衣,满脸涂得惨白的男子,想不通那位仙长口味如此特殊,顿时兴趣全无。 洛烬渊的脸色黑了又黑,捏在手中的花被他狠狠甩在脚下,还不解气,往上碾了一脚。 听着众人热烈的欢呼声,苏清砚不禁再次撩开帘子往外面看去,刚好看到这一幕,压着唇角狠狠在心中嘲笑了下。 街头的景色和城外天差地别,虽然只是座小城,再怎么缺水,该富裕的地方一样不少,酒楼、歌町和客栈应有尽用,和她原先在阿禾的村子时对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不过,街边仍坐着一些衣衫褴褛的难民,因为长期缺水,整个嘴唇呈现出干裂灰白的状态,紧紧缩在墙角,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多少了。 苏清砚看着看着,到底是于心不忍,缓缓放下帘子,不再看。 众人疾苦是个轻飘飘的词,可真亲眼见了,难免会产生恻隐之心。 灵车跟着周远山和陆河的步伐来到祈福司停下,苏清砚从灵车上缓缓走了下来。 众人看着贵气十足的少女,纷纷朝她行礼:“神女大人。” “不必同我客气,”苏清砚回了个礼,说起正事,“现在我们来了,就是为了解决问题的,时间不等人,我们最好今日就完成祈福。” “神女大人放心,一切都准备妥当,就等众位仙长了。”周远山也认可她的说法,城中现在的情况,必须得加快进程了。 “原先在信中没办法将松风城的现状悉数讲完,”陆河补充道,“我现在把情况跟大家说清楚。” 他开始列举松风城出现的怪事。 这次同往常的灵脉问题都不一样,往常造成灵脉枯竭的原因,多半是浊气覆盖所致,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说,其实浊气相当于灵脉在生成灵气时所产生的一种有害副产物,这种物质无论是对人还是对灵兽,都会造成不利的影响。 但是世界上又有一种专门靠浊气练就的功法,修炼此功法的人被称为浊煞,而修炼的灵兽也会相对应的变成浊兽,宛如他们路上遇到的那只穿山兽一般。 其实相对来说,浊气在修仙界已经是很少的存在了,因为各个宗门都会派相对应的弟子去定期清理,完全构不成威胁。 可是此次松风城的祈福不仅无效,还有两名弟子在祈福的过程中失踪了,这就是最诡异的地方,且他们现在仍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听完陆河的讲述,大家的脸上满是沉重。 谢似蹙眉:“你们后来有去他们走失的暗道查吗?” “查了。”陆河肯定道,“我们一直走到暗道底部,尽头被有面墙挡住去路,且验证过了那面墙是实心的,不存在障眼法的可能,他们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这就奇了怪了,会不会他们根本就没进去那暗道啊?”洛烬渊提出另一种可能。 “我们的弟子亲眼看到了,且当时围观的很多百姓也是这么说的。”陆河否认,不过听他这么一说,也动摇起来,“不过,毕竟我没有亲眼所见,很难说他们到底有没有走进去。” “这位仙长说得对呀!也许他们压根没走进暗道里。”周远山恍然,他们之前都没想到这一点。 苏清砚此时却是十分肯定,那两名弟子定是消失在暗道里的。 不然,洛烬渊压根不会开口,他这么说,不就是想把调查方向带偏吗? 这件事情她必须得查清楚,但当务之急还是百姓的水源问题。如今百姓们都等着用水,慢不得。 “这事我们可以之后再调查,当下要做的是准备好祈福需要用的东西,我们等会出发。” “是。” 他们不再讨论,谢似安排众人的工作,祈福司的弟子连忙跟着整理灵车里的东西,同时收拾起祈福要准备的物品。 整个流程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苏清砚在一名弟子的带领下进 入了提前为她布置好的房间,她进去,正打算关门,一只白皙的手在这时抵住了她的门框。 与此同时,洛烬渊露出毛茸茸的脑袋,探头进来:“哎呀,师姐小心别夹到我的脑袋。” 苏清砚扶在门上的手顿了顿,抑制住自己想狠狠将门摔在他脸上的冲动,道:“师弟,你这会儿来我这作什么?谢似没有给你安排活干吗?” 他嘿嘿一笑:“我当然是来师姐这里躲懒了。”他说着,不管苏清砚欢不欢迎他,顺着门缝挤了进来,动作麻利得跟条蛇似的。 苏清砚看他怡然自得地找好位置坐了下来,关上门,也找了个位置坐下。 她知道他肯定有事找她,她倒要看看他想干嘛。 房间里有沏好了的碧螺春,洛烬渊倒出两杯,将其中一杯移到她面前:“师姐,你打算在这松风城待多久?” “当然是把事情解决完就回去啊。”苏清砚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问的。 洛烬渊恍然大悟般“哦~”了声,笑道:“我还想着早点回去呢,在这里一点意思都没有。” 苏清砚警铃大作,他这么着急要走,肯定没这么简单,前世她就是在他的教唆下早早离开,这一世她非要调查清楚不可。 他到底想隐藏什么?才会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过来? “对了师姐,”洛烬渊细呷口茶,眸中的狡黠一闪而过,“你昨晚没出帐篷吧?” 他问得漫不经心。 茶杯中的水雾腾上来,暂时遮盖住了她的表情:“我昨晚出去散步了,怎么了?” 她知道洛烬渊在试探上,他肯定知道她出去了,她若是回答没有,定会被认定在撒谎。 “噢——”洛烬渊继续问,“我昨晚想着整理一下阵匣,刚好也在外面呢,好像听到了师姐的声音,这才来问问。” 她呵呵笑道:“看来师弟还挺用心的,半夜还想着整理师父交代的任务。” 洛烬渊没在她脸上看出异样,也就作罢。 他此番前来,也是为了试探她有没有察觉出什么,目前看来并没有,不然依照她往日藏不住事的性格,早就暴露了。 达成目的,他起身告辞:“那师姐我先去完成师兄给的任务啦,待会儿见!” 说罢,他起身离开,贴心地将门关好。 转眼,众人来到祈福台,周边早就围满了百姓,堵得水泄不通。 城主安排好人疏远人群,祈福司的弟子们拿出手中的符纸灵器开始布置现场,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准备就绪,苏清砚撩开帘子,踏出灵车。 原本熙熙攘攘的城民们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屏住呼吸,不敢惊扰她的动作。 苏清砚顺着台阶,一步一步走上祈福台,她边走边观察,看到了他们所说的暗道入口,正是在祈福台下方。 祈福台的位置原先是一位王公贵族的府邸,后来拆了夷平后,这条暗道被留了下来。 她仔细看着,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同,上面也没有任何浊气的痕迹。 她不再多想,走到台中央。 19. 第19章 风和日丽,天空万里无云,阳光直射在苏清砚身上,将她身上的软烟罗长裙照耀得波光粼粼,这件衣服本就是为她量身设计,以致于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恰到好处。 她的脸庞被头顶的烈日晒得白里透红,迎着光,她微微眯着眼,站定在祈福台中央预留好的位置。 苏清砚目光扫过祈福台四方,八盏阵灯摆在固定的位置,陆河守在台阶下,几名祈福司弟子各自站进阵眼,下面有几百双眼睛在直勾勾地看着她。 刺眼的阳光晃过,她背向百姓,直面祈福台上那颗硕大的灵石——这就是血脉之力通往灵脉的媒介。 一切看起来都没有问题,苏清砚抿唇笑了笑,享受着众人钦佩的眼光。 只有这种时候,别人才不会把她当做一个废柴,她不禁又想,如果她能修炼该有多好…… 谢似守在台下东侧,寒梧剑负在身后,他仰头,不惧刺眼的阳光,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准备就绪,苏清砚朝祈福台右侧的陆河颔首。 “启阵——”陆河扬声道。 守在阵灯旁的弟子们会意,八盏阵灯依次亮起,浅色的光顺着石台上的纹路往中间汇聚,在苏清砚脚下形成一个巨大的光圈。 苏清砚闭上眼,双手结印。 瞬间,白色灵光从她身上散开,在她身后汇聚成庞大的白鸾虚影,白鸾同样闭着眼,在空中振翅,宛如神迹降临。 台下响起低低的惊叹声,周远山带头跪了下去,城民们后知后觉地跪在地上,乌泱泱匍匐大片。 苏清砚没有回头,虽然看不到,但是通过声音能辨别出他们在干什么。 她压下心中的躁动,口中念念有词,接着上一步动作。 倏地,她感到胸口一烫,惊得她手中的动作顿了顿,皱眉。 怎么回事?为什么清蕴玉珏猝不及防地变烫了? 随着她动作的迟疑,天空中那只巨大的白鸾虚影晃了下,颜色变淡了许多。 她暂压心头的疑惑,不再停顿。 大大小小的祈福她做过许多次,所以对这套流程再熟悉不过,随着白鸾血脉被引动后,天地间的灵气会先汇入祈福台,通过顶端的灵石输送到灵脉中,再沿着灵脉散开,从而净化其中的浊气。 每次祈福前,她会在脑海中提前预演一遍,此次也不例外。 她轻车熟路地引导着第一缕灵气进入阵中,通过阵纹缓缓输送至灵石中。 可灵力刚走过阵纹,她便感觉灵气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径直被灵石吸了进去,速度之快,好像不受她控制般。 为什么她感受不到进入灵脉中的灵力了? 她蹙眉,仍旧没有收手,而是将力量压低,再次将灵力沿着阵纹输送过去,结果还是一样,前方的灵光才亮起,又被地下的吸力扯走了。 不对。苏清砚心头一慌。 直觉告诉她,这阵法并没有将灵气送向城中灵脉。 怀中的清蕴玉珏再次发热,这回比方才更烫。 她试着收回灵力,脚下的阵纹却没有随之暗下去,白鸾虚影张嘴,鸣叫穿透九霄,有股强大的吸力顺着她的经脉往上攀。 苏清砚胸口发闷,眼前一黑,身形晃了下。 “师妹。”谢似的声音从台下传来,不大声,却直接传到她的脑海,总算将她的神志拉了回来。 苏清砚勉强睁眼,仅在刹那间,看到东南的阵角闪起一道暗光,那处的弟子尚未反应过来,同样被扯得站立不稳。 “谢似,封住东南阵线!”顾不得那么多,她脱口而出。 谢似几乎在她开口的同时拔剑,寒梧剑横扫而过,强劲的剑意擦着石台边缘迅速蔓延,硬生生截断了那道往下坠的灵流。 阵灯恍然一颤,勉强稳定下来。 另一侧也在此时失控,那名祈福司弟子被阵力扯得往前栽去,洛烬渊预判到什么,扣住他的肩膀把人拉开,又将阵盘压在地上,数道符光从袖中飞出,稳住了险些翻倒的阵灯。 那名弟子惊魂未定,连忙朝他道谢,洛烬渊摇了摇头,注意力仍放在苏清砚身上。 “师姐,要不停下来吧。”他神色担忧,“这祈福台的阵法已然不稳,没必要拿你的身体冒险。” 台下的人距离得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能看见台山阵光忽明忽暗,骚动渐起。 “怎么突然停了?” “神女大人,再坚持一下吧!” “请不要停下,我家里真的没有水了……” “……” 声音从后方传来,周远山急得从地上爬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不敢擅自踏上祈福台,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向陆河。 苏清砚听到了众人的呼喊,咬紧牙,重新感受了一遍灵气的走向。 灵气还是在往下。 刚才洛烬渊的话她听到了,他让她不要继续,是不是说明她应该继续才对? 可是现在的情况,继续下去会产生什么后果?她不知道,也不敢拿百姓的姓名作赌。 她想到一个人,于是立刻看向他。 谢似始终站在她能一眼望过去的地方,两双眸子在空中交汇。 几不可察地,谢似冲她摇头。 她猛地散去手中的印诀,下了决心:“祈福暂停!” 陆河看了看下面的百姓,再看看她,咬牙熄灭身旁阵灯,其余弟子也跟着收势。 祈福台上有处阵纹仍亮着,洛烬渊俯身补上封阵符,这才将剩余的灵光压了下去。 他完成手中的动作,整座祈福台彻底暗了。 台下随即响起叽叽喳喳压不住的议论声。 周远山扯出一个牵强的笑:“神女大人,不知可是祈福台出了什么问题?” “阵中的灵气都在往地下走。”苏清砚的心情同样沉重,“没有查清以前,不能继续。” “可城中的水……”一名祈福司的弟子忍不住开口。 他家就在松风城,且家中并不富裕,他无比清楚现在松风城的处境。 他们真的很需要水。 “神女大人是不是不愿救我们?”一道洪亮的男声在后方大喊。 他这喊声,再次引发人群的骚动,责怪她的声音此起彼伏。 苏清砚听得火气蹭蹭往上冒,当场想揪出是谁多嘴,她目光往台下一扫,看见不少人怀里还抱着空盆,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他们等这场雨等了太久。 可她不能为了让他们高兴,坚持将祈福进行下去。 她好不容易压住火气,打算同众人解释一番。 还没张嘴,脚下的石面摇摇晃晃震了。 她低头看去,方才已经熄灭的阵纹中,有一线光飞快掠过,转眼钻进石缝消失不见。 四周狂风骤起,不同寻常,其中竟夹杂着丝丝潮气。 人群中有人抬起头,指着上方惊呼:“看!云!天上有云!” 苏清砚撩起被风吹得零散的鬓发,跟着望去。 松风城上空不知何时聚起一层乌云,笼罩在众人头顶。 一滴水落在她的手背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硕大的雨点骤然砸了下来,然后,谢似念诀,一束光笼罩了祈福台,将雨点和此处隔绝开来。 整座松风城瞬间欢呼起来,百姓们高兴得四处乱窜。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拿出木盆和水缸接水,城中瞬间变得好不热闹。 方才还在质疑苏清砚的人也激动得满脸通红,嘴中喊着神女显灵。 苏清砚此刻开心不起来,她方才明明停止祈福了,这雨从何而来? 周远山仰头任雨落在脸上,笑得几乎合不拢嘴:“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所有人都在庆祝这场雨,只有祈福台的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 他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师姐。”洛烬渊朝她走来,主动扬声解释,“神女早就察觉阵法承受不住,及时收势,才没让阵台崩裂,如今祈福完成,雨已落下,诸位不必担心。” 台上的弟子们这才恍然大悟,他们的血脉稀薄,甚至许多都不懂祈福的原理,听洛烬渊这么说,便信以为真。 苏清砚压着嗓子:“师弟倒是比我还清楚。” 洛烬渊来到他跟前,笑意未变:“我只是不愿旁人误会师姐,如今这雨既然落下来了,其余的可以慢慢查。” 苏清砚其实有注意到,自从开始祈福,洛烬渊都没什么异常事,她可不信他是突然转性了,肯定是在背地里谋划什么。 她朝他灿然笑道:“原来如此,倒是谢谢师弟替我解围了。” 洛烬渊温柔道:“这是我该做的,师姐可莫要同我生疏。” 他说完,手挽上她的胳膊:“师姐,既然祈福结束了,我们快点离开吧,”他看了看四周,凑近她的耳边道,“感觉这里的百姓都挺不识好歹,方才一个个竟敢指责师姐,留在这也没什么意思。” 苏清砚点头,傲然:“师弟说的对,我当然不同这帮凡夫俗子一般见识,”她话锋一转,“不过……这祈福台的异样,还是得调查清楚。” 洛烬渊还想说什么,却感觉脖子一紧,整个人被拎起来,径直移动到距离她半米远的距离。 一瞬狠戾闪过他的眼眸,手中的折扇往后打去,快到只剩残影。 20. 第20章 “铿——” 气波炸开在空气中,折扇和剑鞘相互碰撞,硬生生将两人的距离分开。 洛烬渊回头,看清抓住自己领子的人,扯好领子,语气并不好:“我还以为是谁呢……大师兄这是何意?” “你的手不干净。”谢似脸冷得跟冰雕似的。 从洛烬渊挽上小师妹胳膊起,他就想过来踹飞他,扯他还是他忍了又忍才做出的决定。 洛烬渊认真端详自己的手,清润的语气带着刻意的疑惑:“我的手不脏呀!”他阴阳怪气道,“我跟师姐好好的,哪里需要你来管呀,是吧师姐!” 此话一出,空气诡异般沉寂片刻。 随后,两人想到什么,默契得出奇,目光同时看向苏清砚,那叫一个炯炯有神,都在等她评判个一二三四五。 怎么把矛头转向她了?苏清砚咽了下口水,硬着头皮。 “师弟说得对,谢师兄你做得过分了。”出于种种原因,她选择了站洛烬渊。 客观来说,谢似莫名其妙把人拉开,确实是他不对,她屏蔽谢似的眼光,在心里肯定了自己的做法。 “嘿嘿。”洛烬渊打开折扇,少年气地笑了,顺便遮住半张脸得意地瞟谢似一眼。 看吧!师姐选我,你气不气? 但是臆想中谢似吃瘪的黑脸并没有出现,相反的,谢似此时的表情非常古怪,捂着头站在原地,整个人如同僵住般。 洛烬渊心中大骇,暗想这谢似一招不成,竟然装柔弱扮可怜,开始想博师姐同情了。 他赶忙往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他的身高七尺有余,正好将苏清砚的视野遮挡得结结实实。 “师姐想必你也累了,我们回去休息吧。”说完,他绅士地作出“请”的手势,将她引向灵车。 苏清砚没注意到谢似的异样,跟着他的步伐走远。 谢似目送两人走远,堪堪将信息消化完。 在小师妹选了洛烬渊那瞬间,许多零碎的片段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明明是没发生过的,却无比真实。 有一个片段是当初在戒律堂,片段里的小师妹并没有选择帮他,也是站在了洛烬渊那一边。 他不明白这些片段为何会出现在他脑海里。 ——祈福司内—— 成功降雨之后,周远山高兴地几乎要跪下来,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感谢的话,这才让他们回房,弟子们早已备好茶水和点心在房间中。 苏清砚褪下衣物,换上浅杏云曦纱宗门裙衫,启唇饮茶,舒服得喟叹,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身体软得跟猫一般瘫在榻上。 累!实在是太累了! 她能感受到使用血脉之力之后,身体那疲软的感觉,其实她早就累了,为了不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来,硬撑罢了。 休息好一会儿,她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失焦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想到什么,她从怀中掏出清蕴玉珏,细致地看着。 她祈福的时候,它发烫了两次,是想提醒她什么吗? 不过还有一件事需要她立马验证一下。 她从怀中掏出一枚传讯符,掌心附上灵力划过,果真看到异常。 原先在阿禾的村子里时,她偷偷叫谢似给了她两个单向的传讯符,只能互相传讯息,她趁洛烬渊不注意的时候把其中一枚给阿禾,约定好若是他们那边井里再出现枯竭的情况就告诉她。 为了解决没有丝毫灵力的凡人怎么使用传讯符这个问题,她可费了好大劲。 传讯符可以传导灵气波动,所以她还给了阿禾一个灵石,让她如果有情况就用灵石狠狠砸传讯符。 传讯符感受到灵力波动,加上自身被破坏,多少都会将其中的部分灵气传向另一枚。 方才她查看的时候,就感受到了轻微灵气波动。 说明果真如她预想的那般,在她祈福的时候,城外的村子肯定出了问题。 这么想着,她坐不住了,强撑着疲乏的身躯打开门,问守在门口的侍者:“城主呢?” 侍者思考了片刻,踟蹰着告诉她:“神女大人,城主此时应该在大厅。” 听她说完,苏清砚火急火燎地穿过连廊往大厅的方向赶去,她依着记忆中的方向,看到大厅的侧门,两个人在里面聊天,雨声遮盖过他们的声音,其中一个就是她要找的周远山。 她走进了,才看清另一个人的脸。 是陆河。 她没多想,跨过门槛,哪知原本还在畅聊的陆河看见她来了,闭了嘴,还给周远山使了个眼色。 大厅安静下来,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周远山回头,明显愣了下,堆上笑:“神女大人,你怎么来了?” 苏清砚眯着眼:“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看到城中下雨了,心中欢喜,难免多说几句。”周远山打着哈哈。 看情况问不出什么,她也没太在意,进入正题:“你们知道城外的水变少了吗?”她试探道。 出乎意料地,听到她这话,二人看样子并不奇怪,更多的是慌张。 周远山连忙解释:“城外离祈福台远,雨一时没下过去也正常,等云散开兴许便好了,神女大人不必担心。” 他这模样愈发让她起疑:“城里才下雨,城外的水就干了,你管这叫正常?” 周远山一时没答上来。 陆河开始打圆场:“苏师叔,你不必担心,这都是小问题,能应付过来的。” “能应付过来?”她拔高音量,不满他们的态度,“城外的百姓们没有水,这些在你们眼里都是小问题吗?” “这……”二人面面相觑,周远山小心翼翼问,“那神女大人现在想如何?” “回祈福台!”这句话掷地有声。 “啊?” 他们蒙了,不是刚从祈福台回来吗不久吗?怎么这会儿又要过去。 陆河想劝:“苏师叔,这雨太大了,不如改天吧?” “不,我现在就要去!”苏清砚这股劲上来了,谁拉也拉不住。 周远山和陆河两人虽然无奈,还是各自去召集人手。 大厅上就剩下她一个人。 苏清砚坐在椅子上,脸色褪去了方才的强势,几乎浑身的力气依靠在把手上,气喘吁吁。 不久,有脚步声响起,苏清砚坐直身子,平稳好气息,注意着外头的动静。 来人是谢似,他收到消息后马上就往大厅赶,果不其然看到她在这里。 “师妹,你有什么新发现吗?怎得如此着急。” 看样子,他已经完全不介意她刚才没站他的事了。 苏清砚下意识放松下来,把传讯符的事情告诉他,谢似表示理解,既然她决定现在去,他也无条件支持她。 只是…… 谢似怀中掏出两样东西,递到苏清砚面前:“师妹,你先把这个给吃了。” 苏清砚回想起谢似当初给她喂药的场景,觑了他一眼。 不过有了上次的经验,她的抗拒心里少了很多,利落地拿起回春丹和琼浆塞到嘴里,迅速咽了下去。 洛烬渊也进来了,满脸担心道:“师姐,这么大的雨,怎么还要往外跑啊。”他的语气中略带抱怨。 苏清砚没工夫应付他:“我心意已决,你不用拦我。” 洛烬渊知道她这执拗的性子,听她这么说,也不敢拦了。 队伍渐渐集结完毕,朝着祈福台出发。 苏清砚觉得坐灵车不方便观察城中的情况,坚持要步行,众人劝不过,只好依她。 谢似首当其冲地站过来给她撑伞,走在她身侧,成功抢占了她身旁的空位,顺便给洛烬渊递了个淡淡的眼神。 二人之间的较量苏清砚并没有注意,一路走来,她仔细观察着,没发现什么异样,不过有一点,这松风城的地下排水口很多,看着以前是没缺过水的。 临近祈福台,脚下大多铺了青石板,有些地方松动了,踩在上面会挤出水来,惹得她皱眉。 这里太久没下雨,缝里面水呈现黑色,苏清砚嫌弃地甩甩鞋子上的黑水,好在并未湿。 她的视线沿着青石板落在一旁的排水口上,被吓一跳。 “那石板怎么在动?”她惊疑。 众人的眼光顺着看过去,果真发现盖在排水口上的石板在往上撬动,幅度不大。 “去,看看里面有什么。”陆河知道这位师叔的性子后,率先发话。 几名祈福司的弟子走过去,合力将石板才抬起道口子。 忽地,有只沾满血污的手突然从里面伸了出来。 “啊!”周远山被吓得后退半步。 那只手无力朝前抓了两下,手腕露出一条保平安的红绳。 抬石板的弟子认出红绳,声音都变了:“是原先失踪的弟子!” 他叫闻玉,失踪这些日子,祈福司里不少人都认定他已经凶多吉少,没想到人竟被困在这里。 他们赶紧把盖子打开,迅速将他从排水口拉了上来。 闻玉脸颊凹陷,瘦的脱了相,嘴唇干裂出血,就连身上的皮肤也变得皱巴巴的,十分可怖。 陆河上前扶住他:“闻玉,醒醒!” 闻玉的眼皮动了动,他缓慢睁开眼。 下一刻,他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拼命往后缩。 “别……” 陆河急声问:“闻玉,暗道里发生了什么?另一个人呢?” 闻玉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祈福台:“别……别祈福。” 他说完这句话,彻底昏死过去。 21. 第21章 “江大夫,他怎么样了?” 厢房内,陆河焦急地询问眼前面色凝重地大夫,从祈福台回来快有半个时辰了,他们是半刻也不敢耽搁,快马加鞭请了松风城中最有声望的大夫过来看诊。 围着床榻站了几圈人,神色各异,江大夫坐在床边,缓缓把手从闻玉的脉上移开:“他身上的外伤还好说,擦了药修养一段时间即可,只是有个症状老夫还是头一次见。” “大夫你说。”陆河急得不行,恨不得是自己会医术。 “你们看他削痩的体型,并非是饿或者营养不良导致,反而像极度脱水的状态,正常人到这种程度……”他说到这,感到毛骨悚然,“本不该活着才对。” “嘶——” 房间内众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闻玉在暗道那段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开副药方,你们每日煮给他喝,暂且能保住他的命,后续的恢复就看他自身的造化了。”江大夫边说边起身,拍了拍方才着急赶路被淋湿的衣角,对于这种情况他也说不准。 江大夫走后,周远山抬起袖子擦拭额头上的汗水,看了眼陆河,又朝谢似和苏清砚的方向看去。 他也没想到事情闹得这么大,怎么说闻玉都是云渺峰的人,在他松风城内出了事,差点丢了性命,他也不好像上面交代。 他只好打圆场:“众位仙长,闻玉的事我们肯定会高度重视,后续有需要尽管跟我说,我定会全力配合。”事到如今,他只能拿出最大的诚意了,不然若是怪罪下来,估计他城主之位都要不饱了。 “嗯,不过看样子具体情况还得等他醒了再说。”谢似沉声道。 苏清砚看着床上哪个面色灰白的人,正如江大夫所说,他瘦得厉害,几乎要皮贴着骨头,如果他不是修仙之人,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来。 且他们若再晚发现一会儿,这个人恐怕就没命了 这么来看,暗道之中到底藏着什么?难道今天的雨也是由于这个原因造成的吗? 她把目光偷偷转向洛烬渊,发现他掩藏在人群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的闻玉,最深处似乎藏着一抹不为人知的阴狠。 他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吧?苏清砚惊觉,看来得派人好好看着闻玉才行,如果他死了,线索彻底就断了。 方才发现闻玉,他们就着急忙慌地回来了,还没来得及去暗道亲自探查。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打在芭蕉叶上,遮盖了房间中各种心思。 趁着弟子去煎药的间隙,谢似走到床边,往闻玉嘴中喂了颗药丸,暂且能维持他的性命。 刚刚发现闻玉的时候,他也喂了他一颗这样的药丸,不然他能不能活下来真不好说。 但也像江大夫所说,后面能不能活下来还得靠他自己,什么仙丹灵药都是暂时的。 不成想,在他喂完这颗药以后,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嘴唇,似乎有要醒来的迹象。 这个发现让众人万分惊喜,连忙围了上去,紧张地看着闻玉。 等了大约一炷香后,闻玉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他艰难转动眼珠,对上好几双直勾勾看着自己的眼睛,一时半会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是在梦中。 陆河俯下身,第一个开口:“闻玉,你终于醒了!你们在暗道里究竟遇到了什么?和你一起进去的人呢?” 闻玉的睫毛动了动,脑子有点迟钝,花了很久才认出他。 “陆管事,墙……”他声音嘶哑,“暗道尽头那面墙,会变成水。” 陆河愣住:“我们后来去看过,那明明是实墙啊。” 闻玉喘了口气,说得非常艰难:“祈福开始以后,墙面就……就变成一层水幕,我和费达安一起穿了过去。” 苏清砚问:“你们在水墙后面看到了什么?” 闻玉的脸色很难看,这个问题勾起了他脑海中一些不好的回忆,断断续续还原了整件事的过程。 据他所说,陆河带领祈福司弟子祈福的时候,他们守在祈福台下,发现暗道有异样,他和费达安两人沿着暗道往里面走,看见尽头变成了水墙,水墙后仍是一条暗道,在里面听不到任何的声音,他们两个往里面,走得越深,越觉得口干舌燥,皮肤也在一点点干裂。 直到尽头出现一个巨大的阵眼,阵眼上出现了一个连接上方的水龙卷,有阵吸力将他们拖向中央。 说到这,闻玉的手开始发抖,“原本率先被拖过去的人是我,费达安把我推开,自己留在了阵眼,让我快走。” 闻玉至今还记得他最后的样子,水流缠住他的四肢,整个人瞬间被吸干水分,恍若一具干尸般,可他还在冲他喊:“出去报信,别回头!” 他害怕,但是还是照做,头也不回地跑了。 听到这里,大家的面色都很沉重,没有人怪他扔下同伴逃跑,那种情况恐怕是谁都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可闻玉没能走出去。 他原路返回,那面水墙随着祈福的结束慢慢变为实体,他拼命往外撞,却也无济于事,这也导致他外伤来源的主要原因,他慌得在这条暗道中埋头乱跑,最后不知为何摔进一条狭窄的排水夹道,之后身体便动不了了,只能听见水从身旁流过,直到祈福结束,那吸人的阵法才彻底关闭,他这才活了下来,没被彻底吸干。 “今天阵法又开了。”闻玉闭上眼,眼角渗出水光,“我隐约听见上面在祈福,阵眼再次出现,水一下全动了,把我冲到了排水口,可是……费达安他还在里面。” 陆河听完,神色最为复杂。 那两名弟子失踪以后,他带人进过暗道,也敲过那面墙,什么都没发现。 结果他们一直隔着一面墙等他们。 周远山听得额头冒汗,首先想到什么:“众位仙长,此事传出去城中怕是要乱,这件事暂且跟百姓们压一压?” 谢似道:“封住那个排水口和暗道,别让百姓误入。” 陆河反应迅速,立刻点人守住入口,屋里总算不再乱成一团。 闻玉带着愧疚强撑着说完,再也坚持不住,彻底昏死过去。 他能醒来,完全是出于想着费达安的安危,这个原因使他拼了命也要出来报信,不然他觉得自己对不起费达安这么拼命地救他。 见他如此,大家为了不打扰他休息,纷纷退出房间。 苏清砚唤了几个弟子,叮嘱他们时刻盯着闻玉这间房的动态,有任何情况都要朝她汇报,防的就是洛烬渊下黑手。 安排好这些,她抬头朝屋檐看去,发现雨渐渐小了,天色也晚了,她找到谢似:“谢师兄,我们明天去暗道那边看看吧。” 不亲眼查看暗道的情况,她总觉得不安心。 谢似目光落在她眼底的疲惫上,于心不忍:“这些事交给我就好,小师妹你留在这里休息就好。”让她过去,他也不放心,他想让她把这些都交给他,信任他。 苏清砚强撑着,握紧拳头:“怎么,你是觉得我会拖累你们吗?”他看她的眼神,分明就是在瞧不起她,怀疑她的能力。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似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对上她倔强的眼神,他终究妥协:“……好,我们明天一起过去。” ——翌日清晨—— 谢似走在最前面,整条暗道黑漆漆的,看不清前方,墙壁顶上每间隔几米处插着火把,他挥手,整个暗道的火把同时亮起,暗道瞬间变得亮堂堂。 苏清砚这时才观察起这个暗道,除了地板,四周都是石头砌成,也许是下了雨的缘故,地面有些积水,好在并不深。 他们开始往里面走去,石壁长满青苔,越往下,水气越重。 踩在泥地上,泥水混合的软烂感顺着脚底传上来,她鸡皮疙瘩立马爬上来了,心中难免嫌弃。 不过嫌弃归嫌弃,她一步也没有落下,不仅观察着前方,还时不时盯着洛烬渊的小动作。 这条暗道并不复杂,他们来到闻玉所说的水墙出现的位置,有弟子上前,拿起火把照着那面墙壁。 单纯这么看,确实是一面无比普通的墙壁,没有丝毫特别之处。 谢似放出识海探查,苏清砚赶忙问他有没发现什么,他缓缓摇头。 苏清砚不信邪,凑到最前面,她的视力还不错,这么看可以很容易看清楚墙壁上的细节。 所有人保持着同一个动作,紧紧盯着墙壁,但是谁都没看出不对劲的地方。 洛烬渊站在人群后方,缓缓勾出一个笑,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下一秒,苏清砚忍着洁癖,抬手摸上那面满是青苔和泥垢的墙壁。 墙面没有任何反应,也无法徒手穿过去。 她灵机一动,嘴中念起祈福时的咒语,果不其然,在她念出口那一刻,一阵强大的吸力从墙内涌出来,一些没有什么灵力的祈福司弟子瞬间失去重力,狠狠撞在墙面上。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苏清砚赶忙停下来,后方的的洛烬渊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几步上前,温和地扶起最近的一名弟子:“你没事吧?” 22. 第22章 “师妹你没事吧?” 谢似往前拨开因为那短暂的吸力导致暂时混乱的队伍,好不容易才凑到她跟前,生怕一不注意就让她受了伤。 “我没事。”苏清砚短促地摇了摇头,思绪还停留在方才吸力出现的震惊中。 她想到闻玉说这暗道是祈福的时候才出现的异样,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念了一下祈福时的咒语,没想到会产生这么大的反应。 这里面的阵法难道跟祈福有关吗?难道说是在她祈福的时候才会启动?苏清砚大胆猜测。 她正想着,肩膀被强劲的力道压住,终于把思绪拉回来,措不及防对上谢似那紧张的瞳孔。 谢似掰正她的身子,强制让她面对他,再把她从头到尾扫了几遍,确认她真没有因为那股吸力受到什么伤害,这才放下心来。 本来他就不想让她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师妹还喜欢逞强,他最怕的就是她受伤了还不肯告诉他。 “你不可以对自己如此随意!”他声音带着止不住的微颤。 苏清砚被他的眼神看得怪怪的,连忙挣脱他的手,不自在道:“谢师兄,多谢你的关心,我真的没事。”她往旁边遛了一步。 眼看谢似还要往她跟前凑,她目光一瞥,留意到地上几个被吸力吸到墙上的弟子,蹲下身子,询问:“你们没事吧?刚刚有什么奇怪的感觉吗?” 她作为念咒的人,吸力貌似对她的影响不会特别大,不然以她的修为,早就跟他们一样被吸到墙上去了。 虽然她也能感受到吸力的作用,对比起来已经算是微乎其微了。 被洛烬渊扶着的那名弟子捂着胸口,难受道:“方才那股吸力出现的时候,我感觉到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外冲,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墙上撞去,等我意识回来,已经是在墙上了。” 回想起那恐怖又不受控制的感觉,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略微抬眸,恰巧能看见洛烬渊的琼姿玉颔,心下感激无比,洛师叔人真是太好了! “师姐,你刚刚做了什么?”洛烬渊站起身,满脸不解,“为何会产生这么大的反应?”他试探性地问。 苏清砚不打算隐瞒:“我想起在祈福司时闻玉说的话,念了祈福咒,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这就是墙壁内的阵法的恐怖之处吗?即使没有祈福台的加持,都可以产生这么大的威力。 这松风城果然不简单,难怪洛烬渊千方百计地让她早点离开。 洛烬渊听她这么说,露出为难的表情:“师姐,看样子这东西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了,我们还有弟子受伤了,不如我们先回去?”他望向方才被吸到墙上的那部分弟子,“你们觉得呢?” 那群弟子颇受他的照顾,听他这么一说,自然是纷纷同意:“洛师叔说得对!这里太危险了,我们要回去。” 你一言我一语,无非都是不想待在暗道里了。 眼见这种情况,一名不受吸力影响的弟子站到谢似和苏清砚旁边,征询他们的意见:“不如我们先回去,下次带些有修为的弟子们过来?” 苏清砚藏在袖子底下的拳头慢慢握紧,不甘心就这样离开。 他们还什么都没调查清楚,要是就这么回去,后面会发展成什么样? “可以。”站在她旁边的谢似同意了,跟她对视一眼,他接着开口,“师弟,你带着没有灵力的弟子回去,剩下的人留在这里继续调查。” 洛烬渊扬眉,事情的发展脱离了他的预想:“这……” “对,师弟你先带这部分弟子回去吧,剩下的交给我们就好。”苏清砚堵住他的话头,明白过来谢似的意思,在心里默默给他点了个赞。 洛烬渊不在,他们反而更方便调查了。 方才被他帮衬过的弟子抓住洛烬渊的手,下定决心:“洛师叔,你同我们一块回去吧。”这地方危险,想必洛师叔也不想待在这里吧。 这下好了,这下洛烬渊的话彻底说不出口了,为了维持自己的人设,他只好展开一个明媚的微笑,点头答应:“好,那我们先行回去,你们留在这,千万要小心。” 至此,洛烬渊总算带人走了,留在暗道中的弟子都是有一定自保能力的。 见他们终于走了,苏清砚松了口气,绷紧的神经也慢慢放松下来。 谢似环顾四周,从他们来到这面墙前,他手边的寒梧剑时不时就撞他的手,像是在暗示他什么。 寒梧剑这招摇的举动引得谢似不满,被他给了一记警告。 寒梧剑缩在剑鞘里,不在轻举妄动了。 “咚咚——” 谢似用剑鞘敲了敲那面墙,沉闷的声音传出来,如陆河所说,厚得跟实心的一样。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们连墙的对面都穿不过去。 苏清砚同样意识到这点,她秀眉微蹙,少了点耐心:“你们先走开,我再祈福试试,我倒要看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 众弟子听令退了好几步,唯有谢似留在她身边。 苏清砚闭眼,感受着暗道内的灵气流动,随后抬手。 倏地,那股强大的吸力再次出现,谢似这里反应迅速,立马用灵力将她隔绝在外。 离他们几步外的弟子们一开始还撑得住,后来这吸力越来越大,身后像有个大掌将他们往里推,他们的坚持变得费劲起来。 就在此时,那面本该实心的墙,在他们的见证下慢慢开始透明,水汽疯狂的往里面涌,暗道内平地起风,吹得每个人的衣物纷飞。 谢似眼疾手快将寒梧剑往里面卡去,寒梧剑轻松穿过墙面,强大的剑气使这面墙出现了一个巴掌大的豁口。 苏清砚在风中勉强睁开眼,眼前的一幕骇得她往后退了半步,手不住地发抖。 好多……好多……好多…… 尸体!!!!!! 透过巴掌大的缺口,可以清楚看到里面的暗道中横七竖八地躺着非常多的尸体,且每一个都呈干尸状,仅剩地皮肤紧紧贴合着骨骼,苏清砚就这么毫无遮掩地跟其中一个眼球都消失的干尸对视了。 她加速念诀,迫切地想知道里面还有什么,就听到后 方传来弟子恳求的声音:“苏……苏师叔,可以停下吗……我们……要坚持不住了。” 她回头,看到那名弟子的表情痛苦,脸上皱巴巴的,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也开始出现干裂的状态。 她收手,狂风骤停。 谢似驱动寒梧剑,狠狠往渐渐变成的实心的墙面上劈去,将那墙面由左到右劈出一道深不见底裂痕,没有被击穿。 奇怪的是,他们又眼睁睁看着被劈开的墙面在几秒内愈合了。 “天啊,真是见鬼了。”身后的弟子忍不住骂道。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太吓人了。” 逐渐有人产生怯意,况且那墙里面的情况他们都看得一清二楚,真是太恐怖了! 方才叫停的弟子跌坐在地上,嘴唇干裂,忍不住朝众人喊道:“水……我想喝水。” 离他最近的弟子立马反应过来,掏出水囊给他为了点水,这才让他好转过来。 苏清砚也没想到墙里面的场景会是这样,那些尸体普遍穿着寻常百姓的衣服,可是他们到底是从哪来的?难道他们都被虏进来这暗道,才会被这阵法困住? 但是这也说不通啊,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阵法只会在祈福的时候打开。 这么说,他们是在她祈福的时候被困死在里面的吗? 想到有这种可能,苏清砚的心情很沉重。 谢似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劝道:“师妹,这地方太过于危险,我们先回去,明日我再带人过来。” “你难道没看出来吗?需要有人祈福,这阵法才会开启,你带人过来又能做什么呢?”苏清砚终于爆发。 话说出口,她对上谢似黯淡的眼神,心里其实有些后悔。 好像她说得太过分了…… “算了,我累了,回去吧。”她疲惫道,说着略过他往外走去,路过那几名弟子时,她从怀中掏出一瓶师父给她的丹药递过去:“这瓶丹药是师父给我的,你们拿着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谢似抿唇,一声不吭地走在她的身后,留下拿着丹药的弟子们在原地面面相觑。 苏清砚动作很快,等众人追出来,她已经坐上灵车等着了。 往祈福司赶回去的路上,有城中百姓认出这是苏清砚的灵车,不断朝里面呼喊。 “神女大人!请再祈福一次吧!松风城还需要雨!” “我们还需要更多水,求神女大人再祈福一次!” “神女大人……” 熙熙攘攘的街道,有感恩她祈福的,也有想让她再祈福的,吵得她很是头疼。 灵车终于驶到祈福司门口。 一个妇人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拦住了灵车的去路。 灵车不受控制地颠簸一下,本就不快的苏清砚更加恼怒,忍无可忍:“你们不看路吗?” “神女大人!求求您救救我的女儿吧!”凄厉的哭声响起,妇人跪在灵车面前不断磕头。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苏清砚大惊,撩开帘子往外看去。 23. 第23章 这顿饭,苏清砚吃得心不在焉。 为了感念他们,城主周远山和掌事陆河一拍即合,为他们置办了一顿丰盛的宴席,大鱼大肉、糕点瓜果,还有松风城特有的甲鱼炖,应有尽有。 饭席上,他们无比热情地招待寒暄,这两天的相处,他们能看出谢似不苟言笑,苏清砚脾气不好,唯一比较健谈开朗的就是这位洛仙长了。 于是大部分话都是同洛烬渊说,有吃有笑,这顿饭也算是无比和谐。 洛烬渊擅长应付这种场合,谈笑风生间,还不忘给苏清砚碗里夹菜,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位好师弟。 苏清砚坐在谢似和洛烬渊两人中间,在洛烬渊给她夹菜的同时,谢似不声不响,同样也往她碗力夹着她爱吃的菜,甚至手速比洛烬渊更快。 作为这件事的当事人,苏清砚使着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不太有胃口,也没太关注二人的举动。 前世今生的记忆片段一遍遍涌上脑海,让她不得不开始考虑一件事情——她真的能改变前世发生的事吗? 半个时辰前。 阿禾的母亲王婶从城外赶到祈福司来找她,进不去祈福司,她就只能在门口苦等,等到她回来了,这才拦下灵车求见。 原来,阿禾在她祈福完的那天晚上,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据王婶所说,她一觉醒来,发现阿禾不在家里,她家晚上睡觉都会栓门,那门栓又大又重,凭借着阿禾这个年龄的小姑娘是不可能打开的,她在屋里找了好几回,怎么也瞧不见阿禾的身影。 她无奈出去存在外面找,问了人,他们都说没看见阿禾。 “我在老井旁边看到了这个。” 王婶从怀里掏出一个晶莹剔透的东西,仔细看去,正是她当初给阿禾的灵石不错。 可它怎么会出现在老井? “晚上休息的时候,我还看见她高兴地将这东西拿在手上把玩,不可能出现老井,晚上阿禾出不去的……”王婶抽抽搭搭地说着,已然上气不接下气。 无奈之下,她想到了当初在村子里停留的苏清砚,直觉告诉她,只有神女才能救她的女儿。 所以她放下手中的农活,马不停蹄地赶往城内,就是想求苏清砚救救阿禾。 苏清砚了解完事情的原委,让祈福司的弟子们好生安顿好王婶便来赴宴了。 阿禾失踪了? 她不自觉想到阿禾前世之死。 她头皮发麻,要是阿禾真的死了怎么办?是不是说明即使一些小事有所改变,前世的整体发展还是无法撼动? 谢似呢?他也会死吗? 她把目光移向那张俊脸,正巧撞见谢似面不改色将一块肉往她碗里夹。 苏清砚低头,发现自己的碗里摞了小山高的菜,摇摇欲坠,她都怕她一碰,山崩了。 洛烬渊笑眯眯地,也往她碗中夹着:“师姐尝尝,这个好吃。” 山又摞高了一层。 苏清砚:“……” “你们有完没完了?!”苏清砚一拍筷子,把周远山下了个激灵。 谢似夹菜的动作顿了,洛烬渊却态度依旧:“哎呀师姐,你可抓紧吃了,奔波了好几天,是该补补身子。” 这是拿她当猪喂呢?苏清砚冷笑声:“好啊。” 说着,她将碗中的菜拦腰一夹,从中间到顶部的部分被她稳稳托起,随后精准地放在了洛烬渊的盘子里,山体还摇晃了下。 “师弟想必也累了,多吃点。” 剩下的她依样夹到谢似碗中:“师兄你也吃。” 做完这些,她碗里就剩地步的一层菜,那小山俨然消失不见。 周远山和陆河目睹了这一切,对视一眼,终于憋不住笑。 拍着大腿,周远山道:“众位仙长真是太有意思了。” 饭桌上的气氛逐渐变得轻松,谢似唇角勾起一抹笑,筷子夹起菜放在嘴中细嚼,内心不住窃喜。 师妹给我夹菜了……师妹对我真好……师妹给我夹菜的样子真可爱…… 他自动忽略了苏清砚也给洛烬渊夹了菜这件事,满脑子都是师妹,感觉嘴里的菜都变得美味不少。 苏清砚摒弃脑海中杂乱的思想,也有了心思吃饭。 她吃得少,很快有了饱腹感,不再动筷子。 一旁的侍者十分有眼力见地为她添了一杯茶,于是她就拿起茶杯慢慢啜饮,升起的水雾氤氲了她的睫毛,一双眼睛被染得湿漉漉的。 谢似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放在她身上,见到这幕,心像被羽毛扫过,痒痒的。 师妹安静下来也好可爱。 他特别想伸手揉揉她的头顶——可是他不敢。 师妹炸毛了怎么办? 不过想到师妹炸毛……也好可爱啊,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儿? 苏清砚没察觉到他的心思,隔着水雾转了一圈眼珠,观察着饭桌上每个人的表情。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城主,你们近来可有人口失踪的案子?” 这话问得周远山一愣,满是皱纹的脸上立马堆起笑:“神女大人,松风城这么大,肯定会时不时接到关于人口失踪的报案,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我们官府也有派人专门管这些案子,神女大人不必劳心。” 他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异样。 苏清砚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 难道他在掩饰什么? “那你们有调查出什么结果吗?” “有些能找到,有些实在没办法,不过我们也是尽了全力的。”周远山打着哈哈,悄悄摸摸看了眼陆河,不知想掩饰着什么。 陆河的表情略带僵硬,囫囵夹了口菜,肩膀不自觉往内扣,像是不想被人过多注意到。 “明白的。”苏清砚喝口茶,不再多问,恍若方才只是再随口不过地提了句。 吃完饭,几人寒暄几句,各自回了房间。 苏清砚沐浴完,散着头发坐在桌前,穿着身浅杏睡衣,将头枕在晾在桌上的手臂上,眼睑低垂,回顾前世今生的细节。 谢似会死吗?她不得不再次面对这个问题。 她突然察觉,好像谢似在她身边,就不可避免地会经历与前世相同的事情。 门外有敲门的动静。 苏清砚抬起脖子,看到一个高大冷峻 的身影映在门纸上。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进。”她的嗓音带着刻意疏离的倦懒,再次将脸颊贴在手臂上。 吱呀一声,谢似推门而入,目光精准地落在眼前之人身上。 苏清砚头发顺着肩膀柔顺地披散在她的身后、脸颊边,身上的衣服衬得她皮肤雪白,清尘出绝,由于刚洗完澡的缘故,房间中充斥着阵阵独属于她的香味。 谢似的嗅觉很灵敏,立马就捕捉到了。 “师妹。”他滚动喉结,莫名感觉到耳根燥热,连念出这两个字都觉得烫嘴。 “怎么了?”苏清砚转了下脑袋,没有看他。 谢似察觉出不对,好像师妹并不想理他,难道是还在生他的气吗? 他走到她身旁坐下,手指不自觉蜷起:“师妹……还在生我的气吗?” 苏清砚终于正眼瞧他:“生气?”脑海中闪出暗道中的画面,她摇头,声音闷闷的:“没有。” 要是他不提,她早就忘了。 她这个角度刚好可以对上他修长的手指,手背上清晰的青筋显露无疑。 眼前谢似的面容和前世有很大不同,这双眸子更加清亮,长相也稚嫩了许多,不过身形还是一如既往地高大,前世的谢似眼神总是阴郁,冷漠的。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洛烬渊做了什么,才会让武力高强的他死得悄无声息? 她还记得当初看到他尸体的时候,他身上并没有强烈反抗的痕迹,是甘愿赴死?还是敌人已经强大到无法反抗了? 她不敢往下想,甚至因为触景生情,眉眼染上淡淡的悲伤。 “对不起。”谢似认真地朝她道歉,“我在暗道中心急了,是我不对。” 看到师妹不开心,他也好难过。 “都说了我没有生气。”苏清砚哗得一下直起身子,不明白他为何揪着这件事不放。 谢似眼神低落了一秒,很快提起唇角,露出上排牙齿,挂上一个他自认为灿烂的笑容:“好,师妹没生气就好。” 他特意在房间里钻研了洛烬渊的笑法,想必师妹会喜欢的吧? 苏清砚毛骨悚然地看着他这恍如假人般僵硬的笑容,咽了咽口水:“……谢师兄,你来找我究竟是有什么事吗?” 总不能只是因为看她还有没有生他的气特地过来吧? 谢似放下嘴角,沮丧地从怀中掏出一本封着蓝色书皮类似账本的东西,正色道:“师妹你看。” “这是什么?”苏清砚接过,翻了几页,明白过来。 谢似答:“这是松风城的《水簿》,里面可以看出松风城各地的水量变化。” “你从哪弄来的?”苏清砚好奇。 谢似回答:“在周远山的书房看见的。” 合着这是他偷来的《水簿》,苏清砚翻看着,想到清风朗月的谢似溜进去府中做贼,画面有些滑稽。 她好奇翻了几页,突然看出不对劲的地方。 似乎每隔一段时间,松风城内的储水量会增多,同一个日期下,城外的村庄用水量则会增多。 总不能是巧合吧?她往后又翻了几页。 24. 第24章 “想必师妹你也看出来了,周远山有意在瞒着松风城各地的水量。”谢似的一条胳膊放在桌上,身子绷的笔直。 苏清砚坐在她对面,将手中的《水簿》放下,沉吟:“祈福过后,城内有水,城外反而没有水了,这只能说明——” “城外的水转移到城内了。” 他俩异口同声说道,对视一眼。 “难道每次祈福过后,松风城的状况都没有得到改善,只是表面变好了?”苏清砚不禁怀疑。 “我也是这么想。”谢似抿唇,从怀中拿出一瓶小罐子,从里面挖出乳白色的膏体放在手中揉搓片刻。 看到他这与话题不相干动作,苏清砚歪头,秀发顺着桌沿垂直于地板,不理解他这是要干嘛。 下一刻,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他手心的茧配合着粘稠的膏体在她的手上开始揉搓,又滑又麻的感觉,说不出的怪异。 那罐子她认识,是云渺峰山底下最出名的香坊所制,也是她惯用的护手霜。 谢似就这么若无其事地给她擦上了?! “你……你这是干嘛?”苏清砚想抽回,却被他牢牢桎梏在手中动弹不得。 谢似眼睑闪了下,神色很平静:“我看你刚洗漱完,按照往日的习惯该温养了。” “我自己可以,不用你帮忙。”苏清砚觉得谢似今天怪怪的。 谢似握着她手的动作微顿,仍旧不放手,语气低落:“往日……这些小事你都会让我来。” 是的,苏清砚想起来了。 从前指使他干过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包括但不限于为了“羞辱”他,每日洗漱完让他给她护肤、养发、泡脚…… 苏清砚尽量忽略手部传来的异常感受,觑了他一眼,心想他是不是故意在暗示她什么。 难道是警告她,从前的羞辱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还是说,他这个点来到她房中,条件反射地伺候她,已经成为习惯了? 不管哪一种可能,都让她不寒而栗,她将视线移到手上,此时谢似揉得格外认真,每一节手指、指缝都不曾落下。 “我跟你说正事呢,你准备怎么办?” 谢似抬头,发丝正好遮挡住他的眼睛,但是还是能从语气中听出他的困惑,好像是不理解她问的这个问题:“我打算直接去问周远山。” 很简单呀,既然他有问题,直接去问清楚就好了。 苏清砚:“……你觉得他会告诉你吗?” “他不说就打,打到他说即可。”他的回复言简意赅,显然还是把注意力放在给她擦护手霜上。 师妹的手真小,好想咬一口,应该很软吧? 趁师妹不注意咬一口,被师妹发现的概率有多大呢?谢似估量着。 听他这么说,苏清砚更沉默了。 她记得没错的话,他们是名门正派啊?怎么这个作风不像呢? 见她不回话,谢似迟疑地抬头,正巧对上苏清砚微妙的眼神,心下一惊,连忙解释:“放心师妹,你相信我,我办事的效率很快的。” 他不是那种不爱干活拖拖拉拉的男人,师妹不会是怀疑他不能问出来吧? “嗯……”苏清砚浅浅应声。 对于谢似的能力她还是信得过的,以周远山胆小的性子,估计不用打,恐吓几句就能说出实情了。 只不过,重点是不是有点歪了? “谢师兄……还没好吗?”怎么擦个护手霜揉了这么久,虽然舒服,但还是怪怪的。 自重生以来,她已经下定决定不欺负他了,这些活自然也没命令他做过,可能是今日这个时辰,让他误会了。 “好了。”谢似不舍地放开她的手。 苏清砚终于松了口气。 下一秒,谢似又拿出储物袋,木盆被掏了出来,上头还有雕花,自带香气,做工非常精美。 “你这又是干嘛?”苏清砚俨然被眼前之物吓到,有个不好的猜测。 谢似在腰间取下挂了许久的水囊,往盆中倾倒热水。 水囊也是灵器,外头看着不大,内里可装了不少水,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做完这一切,他取出几片花瓣洒在上面,一盆热气腾腾的泡脚水便准备好了。 “师妹,泡脚。” 谢似蹲下,生怕被她拒绝,利落捉住她的脚,三两下把鞋子脱了。 从方才师妹的表情他就看出来了,师妹定是许久不见他伺候,不习惯了,所以他动作要快。 苏清砚几乎是下意识地蹬了下脚,挣扎道:“不用给我洗脚。” 他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她说得不够清楚吗? 随着猛地一脚踩在谢似的胸脯上,她停下动作,从未感到这么羞耻,更加确信谢似误会了。 若是从侧边看,像极了谢似抱着她的腿。 谢似难得眉眼弯弯地笑,还以为师妹是在跟他玩闹:“这几日你经常走路,累了好几天了,是该放松一下。” 说完,他用手试了下水温,轻轻地捧起她的脚放入水中。 水面荡起一层涟漪,他的心也随之波动。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好,他用手往她的脚上渡了点真气。 水的热度从脚传上来,苏清砚往椅子上靠了靠,吐了口气。 不得不承认,泡脚真的很舒服。 水中的热气腾上来,蒸得屋子暖烘烘,不知为何,她眼皮重重的,似乎灌了胶,头也渐渐昏沉,将全身的力气靠在椅子上。 这几日她一直在强撑着身子,不想被人看出异样,这会儿终于有了放松的入口,不知不觉就沉溺其中了。 “你下次不用帮我……”她嘟囔着,声音也慢慢变小。 谢似收起手中的真气,抬头,肆意地观察她的脸庞。 她此刻闭上眼睛,脸颊细腻,嘴唇呈现出樱桃般的嫣红。 从前,他从来不敢如此直面她,他害怕一不小心,就克制不住自己波涛汹涌的心思,把她吓着,所以平日他都是极度隐忍的。 师妹最近的变化很大,他不是没看出来。 他心疼地揉揉她的脚底和脚背,不忍心她这么劳累,凡事还要亲力亲为。 估摸着时间到了,谢似掏出一方帕子擦干净她脚上的水,站起身,在她面前站定。 他的影子正好映在她脸上,苏清砚舒展眉头,嘴中咕哝了句什么,没发出声音。 谢似心痒难耐,做了他想做很久又不敢做的事。 < p>他抬手蹭蹭她的脸颊,柔软的触感突兀得传上来,甚至能摸到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打得他一个激灵,控制不住内心的欣喜。 见她没醒,他胆子大了,继续伸手,这次是捏了捏她脸颊上的肉。 啊啊啊!他内心狂叫! 好软好软好软!!! 师妹是猫变得吧?!他感慨。 他滚动喉结,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动作轻柔地将她从椅子上抱起,走向床榻。 苏清砚被这动静扰得皱眉,只感觉光线太亮,下意识将头埋在他松香味的怀里。 谢似:!!!!! 他尽量控制着不要手抖,这几步路走得格外艰难。 好不容易到了床边,不舍地放下她,一股热流从鼻腔涌出。 紧接着,一滴红色的液体染上了她浅杏色的睡意,在她胸前格外显眼的位置。 谢似感觉自己要死了…… 他连忙直起身子,摸了下人中,一片红色。 最后,谢似逃也似的离开现场。 ——翌日—— 苏清砚昨夜睡得格外舒服,她揉揉脑袋,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昨夜的场景渐渐浮出脑海。 谢似他什么时候走的?! 她只记得那桶泡脚水十分舒适,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吗? 环顾房间,谢似昨晚留下的痕迹已经被清除干净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般。 她下床,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开始打理头发。 镜子上的一抹暗红吸引了她。 她低头,看着衣服上那滴红色的渍印,不明所以。 这是哪来的? 而且看这颜色,怎么那么像血呢? 苏清砚检查了一下身上,并没有发现任何伤口。 奇了怪了,什么时候弄上去的? 她寻思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苏清砚走过去开门,就见谢似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外。 “师妹,周远山那边我已经调查清楚了。” 苏清砚的眼睛看向他身后,确认了四周没人,让出一道缝:“进来说。” 他俩同时落座,谢似这才把他调查的原委说清楚。 原来,城主周远山承认自己为了稳定内城,长期优先给人口密集的城区供水。 他早就知道每次祈福过后城外的水会减少,但是由于祈福结束城内的储水量增多,稳住了松风城大部分产业发展,所以一直没有理会这件事,甚至不在乎城外的人过得是什么生活。 “而且,周远山还有个私人水库,串通了松风城内的达官显贵,专门为他们供水。” 苏清砚脸色很沉:“这么说,那邪阵是他弄出来的?” 他一介凡人,还有这种能力? 谢似摇头:“不是,他说他也不清楚,只是不影响到内城,所以才没理会,不过最近越来越严重,不得已找了师父让我们过来,又怕我们发现这事怪罪于他,所以才一直隐瞒着。” “呵。”苏清砚冷笑一声,“他好大的胆子!” 谢似的目光此时却落在她胸口的那滴红色上,撇开头不自在道:“师妹……你这衣服换下来给我洗吧。” 25. 第25章 苏清砚讶异地问:“怎么突然要帮我洗衣服?”她低头,恍然大悟:“这是你弄的?” 谢似羞愧难当:“昨夜不小心弄上去的,师妹你拿给我洗。” “不用啊,”苏清砚大方道,“这没什么,衣物由侍者统一浣洗就好了。” 祈福司和他们原本在云渺峰没什么差别,会有侍者帮他们洗这些换下来的衣物,她觉得这是小事,并不在意。 谢似墨色的瞳仁盯着那滴血看了好久,表情变幻莫测,最终妥协:“……好吧。” 看来师妹心底还在介意这件事,不然为何不让他洗呢,他可以洗得很干净的…… 是不是师妹想和他疏远?不肯让他全心伺候了? 想到这种可能,谢似的心口一阵抽痛,说不上来的难受。 苏清砚察觉到他的表情不对,只以为他还在为弄脏她衣服这件事愧疚,于是安慰道:“以后这种小事我是不会交给你做的。” 他好歹身为云渺峰首座,怎么能浪费他的时间去做这种芝麻小事呢? 虽说她从前确实是这样吧。她心虚地想。 谢似的心彻底是死了,迅速在脑海中盘算怎么才能让师妹原谅他这件事,其他事情也无心思考了。 直到她清脆的声音传到他的耳边—— “谢师兄,那你说我们有什么办法对付那邪阵?” “得先想办法进去那暗道再说。”谢似终于打起精神来,缓缓回了句。 是不是他这段时间不够主动,让师妹误会了?他在心中盘算着这种可能。 “嗯?”一声惊疑拉回他的思绪,发现苏清砚不知何时站起了身,愣愣望着窗外。 他的目光移过去,旋即脸色一沉。 窗外开始下小雨了。 这是怎么回事?按道理说,灵脉还没恢复,她又还没祈福,松风城怎么会下雨呢?苏清砚不解。 她移步窗前,伸出手接住雨水。 有毛毛细雨淅淅沥沥地落在她的掌心,不禁激起她的疑惑。 她闭上眼感受了了一下天地灵气,不一会儿,她想通什么,迅速转身,毫不犹豫地打开房门,咬牙切齿道:“陆河——!” 谢似动作很快,一下子追上她的步伐,也明白过来:“他们竟然去祈福了。” 祈福这事,在松风城内只有祈福司的人才能做到了,没有陆河的指令,他们谁会去擅自祈福? 苏清砚目光巡视一圈,倏地发现不远处亭子下的一个人影。 蒙蒙的雨雾中,可以看到该人举手投足之间翩翩无度,一席绿衣与周围的景色完美融合,腰间点缀着玄色腰带,上面还挂着几颗圆润的小玉坠,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好不养眼。 案上有青瓷茶盏,一壶新沏的碧螺春正袅袅升腾着白雾,如薄纱般轻笼其面,她认出眼前之人。 还没等她开口,那人瞧见她,眼中盛满惊喜:“师姐!”他唤她,“快过来,这天气品茶再合适不过了。” 紧急关头,洛烬渊还在这饮茶,这是等着看戏呢? 苏清砚明白过来,他这漠不关己的样子,一切肯定都是他推波助澜。 她一拂刚刚的阴霾,轻笑着朝他走去:“师弟怎么这般闲情雅致,还有空在这喝茶?” 她在他对面坐下。 谢似跟了上来,坐在她旁边,一脸防备地看着洛烬渊。 “师姐可是有什么急事?怎的不换衣服就出来了。”洛烬渊关心道,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苏清砚坦然:“出门太急,等会儿换。” 洛烬渊手上的动作没停,给他俩一人沏一杯茶,悠悠道:“师姐身子骨弱,小心着凉了。” “你可知他们今日去祈福一事?”苏清砚开门见山道。 洛烬渊手上的动作一顿:“早上有人来拜访陆管事,我隐约听到是百姓们求再次祈福一事吧,他们大概是那时候出门的。”他笑了,露出颗不明显的虎牙,“怎么了吗?” “他们明知道那暗道里有阵法还去祈福?”苏清砚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哎呀。”洛烬渊无所谓道,“师姐放宽心,这些百姓们愚昧,哪懂什么好坏,他们想让我们祈福便依着他们吧。” “洛烬渊,”谢似沉着脸,“你还是不是云渺峰的弟子了?怎能说出这种话?” “这有什么关系?我说的都是实话。”洛烬渊耸肩,看向苏清砚,“师姐你说是吧。” “不!”苏清砚坚决否认了,“师弟,你明知那底下有阵法,还放任他们擅自去祈福,这本就不对。” 她想通了,如果不对他加以制止,他估计会更加肆无忌惮,想想前世的经历,她怎么可能会眼睁睁地看着松风城步入后尘。 于是她当下也不顾打消洛烬渊的怀疑,说出了她内心真正的想法。 若不是洛烬渊伪装得太好,至今还未露出实质性的破绽,她早就想把他碎尸万段了。 洛烬渊的表情十分讶异,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师姐。” 他偷偷打量她的神色,想从她的表情看出不对劲的地方,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暴露了? 看她没有动摇的意思,他只好松口,撒娇道:“好嘛,对不起师姐,我不该这么想,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现在去找陆河!”她肯定道,随后站起身,向他投去一个眼神,“师弟,我对你太失望了。” 说完这句话,她一把拉起谢似的手离开亭子。 看着她走后,洛烬渊的手下意识捏紧手中的茶杯,眼神阴狠得让人害怕,如果有人站在这里,一定会被他的表情吓到,不明白往日温和的人怎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为什么会变化这么大?难道师姐真的转性了?反而跟谢似走得亲近? 想到这种可能,他咬紧牙槽,又想到什么,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 不着急,得慢慢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说服自己,很快挂上他的招牌笑容,自觉地走到祈福司的大门口。 看样子师姐离开的方向是去换衣服了,他只要在门口这条必经之路等着就好。 果不其然,一会儿的功夫,谢似就和换好 衣服的苏清砚到了。 苏清砚看他站在门口,并不觉得意外。 洛烬渊熟练地凑上来:“师姐,刚刚是我说错了,你就不要生气了嘛。” 苏清砚内心很是膈应,但为了顾全大局,还是点头:“师弟不必介怀,我方才也是一时心急了。” 谢似默默站在两人身后,看着洛烬渊的一举一动,眼睛都在冒火,同时心里记下这一切。 哄师妹要这样,记住了。他心里拿出个小本本。 三人出发来到祈福台。 果不其然,他们在这里找到了祈福结束收拾东西准备回去的陆河。 谢似给苏清砚打了把油纸伞,来到陆河面前,陆河一脸茫然。 他的年龄其实比周远山大好几岁,不过由于修仙的缘故,看着还是青年模样,本来是老实本分的普通长相,这会儿也是一幅藏不住事的表情。 “谢首座、苏师叔、洛师叔,你们怎么来了?”陆河没有撑伞,顶着灰蒙蒙的细雨,眼神飘忽不定。 有眼尖的祈福司弟子走过来,识趣地打开雨伞站在他身旁。 陆河平日处事不失原则,待人接物颇有长者之风,不仅在工作中极少与人龃龉,更难得的是对同僚的家室冷暖关怀备至,他们都挺乐意与他公事。 “你怎敢擅自祈福?不知道如今松风城的情况吗?”苏清砚这话说得冷冰冰的,眼神凌厉,跟要刀人似的。 陆河被她身上强大的气场压住,脸上心虚显露:“上次苏师叔不是祈福成功了吗?这几日老有百姓登门拜访,要求您再祈福一回,我不想麻烦你们,想着灵脉如今打通了,应该比较好祈福了,所以才过来了。” 谢似的表情也不好:“看来你们是望了暗道里面的阵法和尸体一事了。” “不不不,”陆河连忙摆手,“不敢忘,只是一时着急……”他说着,冷汗顺着额角留下来,十分憋屈。 他本就是这祈福司的管事,按理说他想要祈福只需要自己做决定便可,如今处处受限,没想到来祈福都是不能了。 苏清砚似乎看穿了他在想什么,无动于衷:“既然我们来了这松风城,凡事都要一起商量,”她突然拔高音量,“况且你知道这个举动会害了多少条人命吗?” “啊?”提到人命,陆河不知道想到什么,话被堵在嗓子眼。 谢似环顾四周,祈福已经完成,现在得想想下一步应该怎么办了。 他倏地发现这地方不对,皱眉:“为何这灵气波动不似祈福后的样子?” 洛烬渊独自撑着油纸伞在后边,听他说这话,眸光中闪过一丝探究。 陆河和其他弟子都是一脸无措。 他们大部分都没有血脉之力,感受不到灵力波动,自然也分不清祈福前后的灵气变化。 苏清砚感受了一下,果真如此。 难不成这次祈福也像她上次那样?根本没有完成?只不过是地下那个阵法起作用了? “你们,去把当初建造这祈福台的工匠给我找出来。”苏清砚联想到什么,给陆河下了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