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做饭好难吃啊》 1. 系统绑定中 我们小陵有个饭庄,叫朱家饭庄,菜精致、好吃还便宜。 朱家饭庄的掌柜朱万山有个女儿,叫朱玉,虽然身世可怜,娘亲走得早,天生带病,可朱玉过得比谁都好。 平时朱玉吃的喝的穿的,都是最好的,比如羊头签只取两腮,葱只吃嫩芯,笋只吃尖梢。 还有自家做的点心、包子,个头最大、最漂亮的,是一定要先挑出来留给朱玉的。 这些都不算什么。 朱玉喝药时配的蜜饯,是朱万山用超过数十种糖腌渍的。 那可是糖,珍贵的、甜蜜蜜的糖啊!有些人见都没见过。 大伙儿经常笑话朱万山,说: “阿玉以后要嫁人了,你可怎么办!” 每当这时,朱万山总是狠狠一蹬,说:“胡说什么!我的宝贝女儿怎么会嫁人,她说要和爹在一起一辈子!” - 这一天,朱玉胃口不太好,派人去酒楼传话,说想吃羊肉包子。 陈管家说:“早猜到您想吃,老爷昨天就准备着了。说现在是一年里春韭最嫩的时候,一早就剪好了还挑着雨珠的春韭,给您加到包子里去,羊肉配春韭,香!” 往常这话一递,不到半个时辰,朱万山就提着油纸包回来了。 可最近新皇帝登基,到处乱哄哄的,不是这个被砍,就是那个官被流放,四处都不太平。 连十万八千里的小陵也不例外,朱万山得在酒楼守着,太多大官被贬到小陵来了,动不动就在吃饭上发脾气。 最重要的是,十天后,京城要举办百家酒楼大赛,朱万山今晚就要带着厨子们动身赶往京城,这会儿正在清点要带的锅啊、刀啊、香料什么的。 朱玉在院子等到太阳下山了,才等来朱万山。 不过这一次,朱玉却没看爹手里的羊肉包子,只有一张皱得跟包子边边一样的脸。 朱玉问:“爹,怎么啦?” 朱万山喊:“爹对不住你!” 朱玉说:“爹,我的包子呢?” 朱万山说:“你要嫁人啦!” 朱玉说:“是林公子么?” 朱万山说:“不是你中意的那位……” 朱玉瞪大眼睛去瞧他爹,不像是说谎,也不像开玩笑。 朱万山摊开手里的卷轴,说: “隔壁广陵来了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叫裴叶,以前在战场上很厉害的,现在贬到广陵做官。” 朱玉说:“不认识。” 朱万山说:“这人不认识没关系。将军有个大哥,叫裴照。皇上要把广陵最漂亮的姑娘许给裴叶,把小陵最漂亮的姑娘,也就是我的女儿,许给裴照。” 朱玉摇摇头说:“我不要。” 朱万山刚想继续劝,就听陈管家喊道:“老爷,最新消息,最新消息!裴家退婚啦!” 朱万山惊喜地看着陈管家,说:“怎么回事?” 陈管家上气不接下气的: “那裴叶,听到皇上要赐婚,二话不说,提着一把剑就闯进皇宫,说他不娶没有感情的女人,那新帝怕得很,就同意退婚啦!” 朱万山两手一拍,“那可太好了,阿玉不用嫁人了?” “唉!坏就坏在这,”陈管家攥起了拳头,“那裴叶,只取消了自己的婚约……唉,我都打听过了,那裴照,从小就是个懦弱无能的,只会做些木工,皇帝赐婚,他当然什么都没说。所以现在,只有小姐要嫁人啦。” 朱玉听了这话,更是坚定地摇摇头说:“爹,不要。” 朱万山只好说:“爹对不住你,爹没本事说不。” 朱玉说:“爹,求求你了,我这辈子只嫁林公子……爹,你要去哪里?” 朱万山说:“爹要去京城。” “是去退婚么?” “是去比赛。” “爹,能不能不走?” “阿玉乖,这事儿急不来,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儿,等爹回来再说……” - 朱万山临走前,当然要先为心爱的女儿做一桌子好吃的。 朱玉站在厨房外,就着一点月色,透过窗看着里面的影子。 影子最胖的那个是陈管家,也是饭庄手艺最好的师傅,虽然对她严厉了些,可就像她的第二个父亲,站在最中间,瘦一点的那个是爹。 她自小就没了娘,是这个老实、沉默又倔强的人一手拉扯自己长大,还给了自己富足、安稳的生活。 朱玉远远看着厨房里的影子走来走去,一时有些感动,又有些自责,心想:我怎么这样不懂事!他们照顾了我这么多年,我竟然还想着要抗旨,害他们的命,我该死! 朱玉鼻头一酸,就想掉眼泪,她快步朝厨房走去,刚想撒娇地喊一声爹,就听到陈管家说: “老爷,我们辛苦准备了三年,就为了在这场大赛中拿下魁首,若朱家高升,反而因为没有靠山成无根浮萍,这场看似荒唐的婚姻,能成为朱家的庇护啊!” 朱万山当然是不屑的说: “我朱家还需要他们的庇护?那个所谓的大将军,不过是一个折了腿的巡检,那大哥,更是无能,只会做木工。难道将来他们,一个来店里帮忙打跑流氓,一个来给店里做家具么?况且,我还听说,皇上只在意裴叶,现在裴叶退了婚,那些准备好的仪式、奖赏,全都取消了,如今根本没有人在意这件事。” “可千万别小看这位少年将军啊!能在这次宣正门之变活下来的人,绝不简单……小姐始终要嫁人的,要是夫家有这么厉害的一位弟弟护着,也不怕了。” 晚上,朱玉房里的桌子上摆满了饭菜,都是她爱吃的。 香椿拌豆腐、凉拌蕨菜、清炒嫩豌豆、腊五花炒花生芽、羊脂煎饼、菊叶馄饨、猪油韭菜盒子,还有梅花汤饼、水芹羹等。 寿桃说:“小姐你看,这是头茬的香椿,叶子还小小,红红的,一年也就十天能吃到这样嫩的,老爷用盐水把豆腐煮的又嫩又紧实,加醋、酱油、芝麻油拌开,夹一筷子就能吃半碗米饭。” 朱玉摇摇头。 寿桃又说:“蕨菜您看见了么,特意和粉丝、胡萝卜丝、金针菇丝、玉米笋丝,用蒜姜末、香醋、盐、糖拌的,保证开胃爽口。您要是嫌酸,就试试腊五花,老爷把腊肉拿出来的时候,陈管家还笑话呢,说过年的好东西,竟然让他藏到了现在,就为了给您配最爱的花生芽,加了酒焖,又用醋、油调味,没撒葱花,老爷说,今年的花生芽长得好,吃起来脆爽,香甜,就跟花生一样,撒葱花反倒浪费了……” 朱玉指向别处说:“我就吃那个吧,是催着我赶紧嫁人的意思么?” 寿桃赶紧说:“花椒蒸梨年年惊蛰日都吃的,吃梨吃梨,虫害远离。绝不是让您离开的意思,老爷一边颠勺一边掉眼泪,炒完菜围裙都没解就骑马出城去了。除了这些,今日的汤药,额外多配了三种蜜饯,十香梅、姜丝梅和蜜笋花儿,都是老爷自己做的,可精细。” 朱玉想起刚才偷听的话,她一个快要死的人了,还要用婚嫁为朱家铺路,她看着寿桃,眼泪直往下流,说:“真苦。” 寿桃说: “怎么会苦?这糖霜桃条、榛松果仁、春藕、地栗都是甜的。特别是这糖霜桃条,头枝早桃切成条,白梅水泡半日去涩,糖、白蜜炼过,滚在桃条上,表面先凝一层白霜,再滚一层磨细的干糖霜,吃起来就和白砂糖一样,您喝完药来上两条,牙都能甜软,更别说老爷花了大心思做的春藕铤子,就这么一小节,用了二两蜜……” 朱玉仍然流着泪,说:“我知道,一节、二两蜜,三月刚冒尖,嫩春藕切铤子,焯水后,小火煨到蜜汁全收进孔里,连丝儿都是甜的……我是说我的命苦。” 寿桃听了,眼泪也跟着哗哗往流下来了,她当然不知道朱玉偷听的那些话,只好拉着朱玉的手说: “小姐别这么说……那位公子,老爷派人去打听过了。和那位将军弟弟一样,都长得好看,而且比将军好多了,身体健全,听说性格也温和,老爷说,有朱家饭庄给您撑腰,小姐嫁过去,就还当是自己的家,小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朱玉说:“你说抗旨会怎么样?” 寿桃吓了一跳,说:“要砍头的,所有的人都要砍头!” 朱玉说:“嗯,新皇帝脾气这么暴躁,肯定的。” 寿桃说:“小姐,这句话也不能说,被听见也要砍头的……” 朱玉说:“真可怕。” 寿桃说:“是呀。” 朱玉说:“我想见见林公子。” 寿桃 说:“小姐,陈管家特意吩咐了奴婢,说最近都不让你去见林公子了。” 不提陈管家还好,一提,朱玉就生气。 到了晚上,朱玉翻过墙,顾不上手掌、手腕、手肘、膝盖、大腿都被擦出血口子,她走沿着小河一直走,一直走到胭脂巷口。 林公子被她这狼狈的模样吓一跳,见夜色深深,就拉过她的手,亲切地说: “你怎么来了?大晚上的?是想我么,你是走过来的?” 朱玉看着他脸上心疼的摸样,委屈的说:“我要嫁人了!” 林公子恨不得将她抱住,说:“好好好,我听见了,你要嫁给谁?你今晚是怎么了,这样大胆……” “我要嫁给广陵巡检大人的弟弟了。” 林公子说:“你说什么?” 听完朱玉如歌如泣的解释后,林公子退开两步,朱玉看着他的脸,被巷口灯笼照的脸色青一块白一块的。 林公子看着朱玉不停的流泪,什么话也说不出,也不敢上前。他的手里还提着刚在燕馆打包的消夜果子,里面有捡好的青梅、盐炒杏仁和糖炒栗子,用小新荷叶包着,红绳系着,本来他盘算,要是她让他抱,就送她心的。 朱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问他:“你有多少钱?” 林公子说:“我当然有很多很多钱,还有很多很多的地,比广陵的富商还要富裕。” 朱玉说:“那你将那些地都卖了,我们私奔吧。” 林公子喊道:“你在胡说些什么!那可是圣旨!你要害死我么?” 朱玉说:“你怕什么,你不是有很多很多钱吗?” 林公子说:“你疯了!” 朱玉看着他脸上的怒气,低下头,小声地说:“那我只能嫁给他了。” 林公子“哼”了一声,说: “你去吧!今后可不要告诉别人我们的关系,我不想背上不洁的骂名……谁知道是不是你主动勾引的人家,你爹在外面做生意,一看到有权有势之人,就恨不得贴上去,我就不信你什么想法都没有……不然好端端的,怎么会和什么巡检扯上关系,你们朱家不就是瞧不起我还没有考取功名,也没有做官么……” 晚上,朱玉回到屋里,将外套、裙子脱下来,露出内里薄薄的衣衫。 这是她上月叫人新做的衣裳,浅浅的蓝色,是林公子喜欢的颜色。她因为害羞,从来不敢穿蓝色的衣裳,只好将它穿在里面。 现在,她将它脱下来,脸涨的通红,又气又羞,接着,踩到凳子上,打了个结,双手扶着,头往里一套,脚一蹬…… 路过的钱嬷嬷刚好瞧见这一幕,她冲进房门,尖叫着将朱玉抱下来,“小姐!来人啊,去!去叫老爷!去叫老爷……快……快……去把老爷叫回来!” “小姐!”钱嬷嬷使劲去掐她的人中,“快醒醒。” “疼,”朱玉泪流满面地睁开眼,死死地抓住钱嬷嬷,呜咽道:“炒饭,炒饭……” 钱嬷嬷赶紧将耳朵凑上去问:“您说什么?” 朱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是不是死了。” 钱嬷嬷怜爱地将朱玉抱住,说: “小姐怎么会死,奴婢手快,将小姐救下来了,小姐不会死,小姐想吃炒饭,奴婢这就下厨给小姐做……老爷马上就回来了……你不要想不开……” 朱玉在钱嬷嬷的怀里一抽一抽的哭,拉着钱嬷嬷的袖子说: “我现在头晕、想吐,喉咙像卡了刀片,一咽口水就疼,手麻脚麻,一点力气也没有,最糟糕的是,我看东西、听人说话也出问题了……什么都是错的,我要躺一下……要是我醒不过来,你就赶紧叫人去。” 朱万山刚离开小陵,就得了消息,只好心急如焚地往回赶。 他又气又怕,不断地想见到朱玉时,要怎么骂。 可下了马,进了朱宅大门,朱万山才反应过来,自己差一点就要失去亲爱的女儿了,还骂什么骂!登时双腿一软,连路都走不动,由管家小厮们一路搀扶,来到朱玉面前。 朱玉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颈间一道淡红色的泪痕。 他腿一沉,跪到地上,朱万山泪流满面的对朱玉说: “爹对不起你……不想嫁,就不嫁,爹有办法……爹现在就去京城退婚。” 2. ... 连着三天,朱玉睡醒了就在房间里等吃。 丫鬟们一盘一盘的往桌上端,玉蝉羹、羊脂韭饼、羊肉包子、鲜虾馄炖、兰芽春饼、豆沙酥卷、油糖粉饺、荠菜香葱烧饼…… 寿桃有些窘迫的看着朱玉,小姐昨晚才刚吃完一大碗猪油炒饭,按理说,今天都不会饿,可不知道怎么了,早上一起床,就叮嘱让他们把点心全端来,这会儿,盘子多的要放不下了。 朱玉却不觉得多。 她左手一个烧饼,右手一个包子,左咬一口,右咬一口,说:“这包的是什么馅儿?” 寿桃说:“羊肉馅儿。” 朱玉说:“放了什么调料?” 寿桃凑近包子,确认这就是小姐每天都要吃的羊肉包子,说: “如果奴婢没记错的话,羊肉是直接水煮,放了一些花椒提味,没放其他,您脾胃弱,所以不能用重口的调味。” 朱玉张大了嘴巴,“就这么简单?” 寿桃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刚想说什么,就见朱玉自顾自将包子重新举到嘴边,再咬一口,说: “竟然一点也不膻!我还以为,所有羊肉都要浸泡、焯水去腥后,用葱姜、草果、陈皮、砂仁之类的香料一起烧,再加酱油、辣椒和腐乳,再配上辣的小菜一起吃,才能不膻呢。” 她再咬一大口,“是不是这里的羊肉比较好?怪不得从前朋友说,在离开呼伦贝尔之前,是不知道羊肉有膻味的……” 总共十三道点心,朱玉吃了一个半时辰,从中午吃到下午。 她吃完点心,要去散步走走,见福云捧了个高足盏,在喝桃花茶,伸手去讨,说她也要喝。 福云说:“小姐,您刚刚用完点心,过一会儿再吃茶,不伤脾胃,况且这还是冷的。”话还没说完,朱玉就仰头一饮而尽,砸吧着嘴说:“好喝。” 接着,朱玉又要了一碗,也装在高足盏里,一边摸着肚子,一边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绕着走。 突然,她停下来,叫道:“差点给忘了,寿桃!快派人去打听广陵裴府的消息,有没有一个叫阿英的侍卫,也要奉命去京城退婚!快去!现在,马上!” 寿桃说:“小姐,这样的事情,我怎么去打听?” “你把所有府上的人都找来问问,要怎么打听,快去,否则……”朱玉左看右看,想举起手里的茶盏摔到地上,做出一番气势来,又舍不得,就往墙站一步说,“否则,—我现在就一头撞死!” 寿桃和福云急的要跳起来,只好同声道:“小姐冷静!奴婢现在就去办……” 等下人们打听完裴府的消息,回来回了话,裴府确实有一个叫阿英的侍卫出了城,往京城去,昨夜才出发,朱玉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她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问: “今晚吃什么?” 寿桃说:“您想吃什么,就做什么,什么都有,只要您说的出口。” 朱玉看寿桃不像是骗她的样子,就试探地说:“冷香丸有么?” “冷香丸?” “就是……用牡丹、荷花、芙蓉、梅花之类的,加上什么雨水时节的雨,白露时节的露,霜、雪啊那些,和蜂蜜、白糖做成一个大药丸,埋到花树根下,吃的时候用黄柏煎汤送服,”朱玉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寿桃说:“哪里有这种东西,不同时节的花怎么凑到一起?” 朱玉说:“我还以为连这都有。” 寿桃就说:“那咱们今晚,还是吃香椿豆腐、花生芽、花椒芽?” 朱玉问:“没有肉?” 寿桃说:“小姐要吃什么肉?” 朱玉说:“所谓早上要吃好,中午要吃饱,晚上要吃少。就给我来些饭庄的招牌菜,一只茶熏乳鸽、一盏鸽子金线莲、一盏海螺刀鱼汤、四分之一只陈皮红枣猪蹄、一小碟肉酱炒蘑菇、两块烧羊肉、三两蜜火腿吧。” 寿桃说:“这么多?” 朱玉说:“不多,我就尝尝,让厨房份量做少些,哦,对了,都少放酱油,我不爱吃酱油……酒也不要。” 寿桃只好叹着气去厨房点菜了。 府里常在的师傅都擅长烧素菜,今天小姐却点了一桌荤的。 好在老爷和陈管家不在,却将谢师傅请到了家里,专门给小姐做饭。 见了谢师傅,寿桃也不着急点菜,拉着谢师傅就奇怪了一番,“也不知道小姐怎么想的,不吃素了要吃肉,还要少放酱油,那些肉菜,不放酱油怎么会好吃?” 然后她才说:“陈皮红枣猪蹄,不用酒和酱油能做得好吃么?” 谢师傅说:“能做,蹄膀一只,不用爪,白水煮烂去汤,陈皮、红枣煎浓汁一盏,不用酒,改用白醋、糖水,煨到软烂,起锅泼滚葱椒油。” 寿桃又问:“那这蜜火腿呢?不放蜜酒,怎么做?” 谢师傅说:“以玫瑰露调蜜煨极,更佳,只是……” “谢师傅但说无妨。” “这么多菜,怕是赶不上饭点了。” 寿桃忙摆摆手,“小姐说了,改为晚上吃,她要先睡一觉。” “奇怪,现在是香椿、韭菜、绿豆芽、豌豆苗、山菠菜最好吃的时候,要吃荤菜,也应该是咸肉炖春笋,怎么是这些?” 寿桃说:“你也知道,小姐刚出了事儿,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罢,那道茶熏乳鸽,劳烦您费心了。” 晚上,直到院里的灯都点了起来,朱玉才起床。 寿桃笑着说:“是被这乳鸽香醒了吧?刚才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您还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一上桌掀了盒,转身一看,您鞋子都自己穿好了……” 朱玉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饿了。” 寿桃说:“也是……这乳鸽实在是复杂,要先做卤水,鸽子放到卤水里,一边投香料一边炖,要二十二种香料呢!炖完了,还要油炸、茶熏,谢师傅说,家里实在做不了酒楼那样的水准,只凑了十六种,您将就着吃。” 朱玉一看,盘上的乳鸽,外皮是一层锃亮的酱壳。 然后是一盘陈皮红枣猪蹄。 皮红油亮,只有一小只,但特意切开了几块,用红枣、陈皮丝点缀,卖相不比满满一大盘的猪蹄差,因为没了酱油味,闻起来很是清爽。 再一道肉酱炒蘑菇,油润光亮,旁边一碟蜜火腿,边边烤得焦焦的,看着就脆,至于那烧羊肉……香气一股一股往鼻子里钻。 连那两盅汤也香,鸽子金线莲加了猪瘦肉,柔润清香,海螺刀鱼汤更不必说,看着就鲜。 寿桃摆着摆着,忍不住生出无限感慨,说:“小姐平日荤腥油腻一口不沾,能在这张桌子上摆这么多荤菜,真是难得。” 福云也说:“是呀,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菜,谢师傅烧的真好,小姐,您怎么不吃?” 朱玉说:“我感觉我在做梦。” 寿桃赶紧将筷子递上前,又指了指旁边的茶,说:“小姐兴致高当然好,只是这些荤菜难消化,谢师傅做了解腻的陈皮姜茶,小姐吃完喝两口,就不伤脾胃了。” 朱玉就兴高采烈地吃了。 朱玉一边吃,一边点头,每吃一口,就要瞪大眼睛,做出不可置信的惊讶表情,说: “我的天啊!” 一开始寿桃还觉得没什么,小姐 十几年没有碰过肉了,可一只小小的茶熏乳鸽,说了快五十遍我的天啊。 现在,她在吃猪蹄,你听,嘴唇刚碰到猪皮,就喊:“哇!” 嚼一下,又说:“我的天啊!” 肉还在嘴里没吞下去,又来一句:“太好吃了!这个猪皮,也太糯了吧,入口即化,入口即化。” 寿桃在旁边赔笑,说:“那就好那就好。”心里却在想:小姐莫不是上吊吊坏了舌头?可吊的明明是脖子,又不是舌头……她继续偷偷去盯小姐。 小姐正在吃肉酱炒蘑菇,只见她又好奇,又犹豫,许久才用筷子蘸一点肉酱,放到嘴边,小心舔了舔,然后她说:“哇!好特别。” 把肉酱抹到米饭上,吃一口,又说:“我的天啊!” 又夹起一小块碎蘑菇,刚碰到牙齿,又叫起来:“太好吃了吧!这个肉,好干爽好香,这是什么菇?怎么会这么脆?” 寿桃不敢继续赔笑了,悄悄来到后院,让钱嬷嬷赶紧去看看。 寿桃说:“小姐好像疯啦!” “怎么回事?” “昨夜小姐才刚刚为那林公子寻短见,救回来以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高高兴兴点了十三道点心、八道荤菜,吃了个底朝天不算,还一边吃,一边笑,不停的念着,我的天啊!真是太好吃了,吃一口,就要喊一句。” 钱嬷嬷一听,不得了,小姐最讨厌油腻之物,忙问:“有没有发热出汗?” 寿桃想了想,说:“有。” 钱嬷嬷又问:“眼珠儿直的么?” “直。” “不得了,这是悲极生乐,得了失心疯了!”钱嬷嬷就往朱玉的房间跑去。 来到房间一看,朱玉还在一口菜一句惊叹,果然是满头大汗,眼神都直了。 只不过……是满嘴油渍,吃得满头大汗,盯着碗里的饭菜眼神发直。 朱玉看着匆忙赶来的一屋子人,知道他们心里有许多疑问,却只是一笑而过,继续将碗捧起来。 一吃,就是一个半时辰。 终于,朱玉打了个饱嗝,将碗筷搁在桌上,看了着大伙儿,又看看庭院外头的沉沉月色,开口道: “我要嫁人了。” “我要离开这里,嫁人去了。爹是不是快到京城了?他只是一个做生意的。无权无势,凭什么能说得动圣上退婚?而且,裴家的侍卫,一天就能走一百八十余里,要不了多少天,就会比爹爹更早赶到,等他们到了京城,这么一闹,我们就都别想活了,那位裴公子……我要嫁……三天后,我就嫁过去吧。” 这话一出,大家都吓了一跳。 钱嬷嬷说:“万万不可!即便小姐要嫁,也该循着礼数,待老爷回京,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少说也是两个月后的事啊!” 朱玉摇了摇头,“如果我不现在立刻嫁过去,用不了几天,阿英一到京城,我们全都要掉脑袋!不能再耽搁了,立刻派人去给我爹送信,把我的决定告诉他。” 钱嬷嬷说:“小姐,你像变了个人。” 朱玉说:“阎王殿前走一圈的人,当然不一样了。我都想清楚了,我不能这么自私,我要为了爹和活下去。等我嫁过去,就安安分分为他洗手作羹汤……反正我也活不长了,为朱家尽一份心,就是我最后的心愿。您不必再劝。” 这是钱嬷嬷第一次听到朱玉说这么长的一段话,可她仍是不肯退让,“绝对不行,便是要嫁人,也没有这般乱来的道理,如今老爷不在,老奴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定要护住小姐的名节,就那些流程,必须要走!” 朱玉只好语气软下来说道:“那就走吧。” 3. ... 第二天一大早,朱玉叫来相熟的先生,说: “我来考考先生,假设皇上要为寻常百姓赐婚,这礼数该如何操办?” 先生略一思考,说: “这是天赐的良缘!既是圣上赐婚,流程就可以简单些。免去草帖,男方呈上细帖子,写明祖上三代名讳、家中资产、官职等,再备些酒礼送至女家,待女家回礼,就可以纳彩礼,择定佳期了。” 朱玉点点头说: “你说的很对!想必你已听说,我近日将有婚嫁之事,今日特来请教,这男方的求婚定帖该如何书写?您教会了我,等以后他写了拿来,我就知道对方是不是好东西了。” “这不难,只消那人的名讳行状,即可落笔。” “简单,我来念,你来写。” 朱玉将笔墨纸砚拿给先生,说道: “裴照,年二十有二,六月十五日辰时生,今随兄弟居广陵。曾祖父是殿前都虞候,祖父也是,父……因事免官,就不说了,财产不多,原籍有祖宅一座,他阿娘给他留了两只玉镯子,现在,在广陵有宅院一座,小木作一间。” 先生就问:“有什么本领吗?” “没有,就是会做些木工,打些桌椅床榻。” “可曾读过什么书?” “十二岁便过了乡试?” “平时可好饮酒?” “应该不好,我印象中……每回行花令,为了躲酒,总得头名。” “往来交友如何?可有相好的姑娘?” “素来不跟人交友,姑娘家更是半句话搭不上。” “嗯,有学识,会做木工,为人老实,是个好孩子,以后肯定生活幸福。”先生大手一挥,洋洋洒洒写下定帖,递给朱玉看。 朱玉看也不看,就拍手叫好,“极好极好,原来是这么写,受教了。先生不愧是我见过的天下第一等大才子。” 先生看着朱玉哈哈大笑的样子,很是不解,问:“小姐笑什么?” 朱玉指着定贴上的“良人敦厚,宜家宜室,福禄绵长”说:“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笑这个,福禄绵长。” “这有什么好笑的?我听您的描述,裴公子一定福禄绵长。” 朱玉看着先生,先是叹了一口气,然后摇了摇头。 她不能说。 - 朱玉将大大小小的管事们叫过来,将一封帖子交给他们,说:“这是裴照先前送来的细帖,我因为爱慕林公子,就藏起来了,没告诉大家。” 说完,又有几个壮汉上前,放下好几坛酒和三只沉甸甸的箱子。 “这是裴照送来的许口酒和彩礼,有酒、绸缎和银子,我还是因为爱慕林公子,全藏起来了。如今,细帖、许口酒、聘礼都有了,礼数已全,我可以嫁过去了。” 朱玉看着钱嬷嬷,一字一句道:“还请钱嬷嬷,立刻,禀报我爹。” 钱嬷嬷活了这么大岁数,哪里遇到过这样的事,一时想不到如何反驳,只能呆呆问: “不是应该先报与新郎么?” “新郎自有人告知。” “谁?” “我本人亲自。”朱玉指着自己,表情很是严肃,“告诉我爹才是最重要的,请务必办好。” 钱嬷嬷只好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 朱玉开始清点嫁妆。 朱万山虽然从没想过朱玉会嫁人,但还是学着周围的郭大娘、刘大娘们为女儿打金叶子。 一年一叠金叶子、一支金钗、一个金镯,藏在一只小巧的圆形莲瓣式漆奁的暗格里。 朱玉连匣带金提起来掂量,竟然有十余斤重,她忍不住一遍遍的猜:“这么重,不会有一百两吧……” 朱玉还知道,朱万山听了赐婚的消息,担心来不及买良田,就挑了一个铺面,换成朱玉的名字,租金全归她所有。 此外,还让陈管家变卖了一处宅院,凑了一百贯现钱,朱玉看着那些钱,知道这一百贯就是未来会改变自己命运的东西。 她要将它们全都带走,一分都不能留在这里。 朱玉将寿桃叫来,说:“还有那些蔬菜、肉干、肉酱,锅碗瓢盆,全都带上。” 说完,朱玉和她们一起,把金饰奁具、铺面契书、现钱、家什器物一样一样的记到定帖上。 可这么多东西,写得手都酸了。 朱玉干脆说:“算了,蔬菜、肉干不用带了,蔬菜可以自己种,肉干可以去店里买,就带钱吧,钱什么都能买。” 然后她将那些写好的物品一样一样划掉,才划了三样,朱玉又说:“我想了想,还是带上吧,蔬菜、肉干、钱,全都记我名上。” 清点完,朱玉找来两辆破破烂烂,嘎吱嘎吱响的马车,将装了一百贯的四只箱子藏在深处,其他的奁具、家具和杂物铺平,表面放破旧的麻布、杂草。 朱玉满意地说: “不错不错,看上去,就是穷苦人家送些寻常杂物、粗陋家什,就这么大摇大摆运往裴家吧,别忘了车上放了红绸、双喜子,等快到裴家的时候再拿出来挂上,这样既保证了钱的安全,又不会让朱家丢了面子。” 接下来,是收拾行李。 寿桃道:“小姐,路上要用的东西:胭脂、水粉、口脂、发蜡、鹅黄,都给您备好了。” 朱玉摇摇头说:“不对,虽然广陵就在小陵的隔壁,可最好的马儿也要跑上一天一夜,所以路上要用的东西是水、干粮、尿壶、枕头、被子、毛巾、零嘴儿,还有治眩晕的药。” - 寿桃捏着胭脂笔,一刻不停地在朱玉脸上描描画画,说:“小姐,要等姑爷来接你么?” 朱玉说:“等不及啦,一来一回多少天过去了,我自己去罢。” 寿桃长大了嘴巴,“这不妥吧!” “妥的很,我实在是等不及了,必须要现在就走。告诉我爹,让他别太难过……我很快就回来了……还有替我恭喜他,以后就是四大楼的大掌柜了。” “小姐,你真的没事吗?”寿桃摸了摸朱玉的额头,“不烫啊?” 她心里想着:四大楼哪是这么容易当上的?小陵快一百年了,能当大酒楼的,就只有过枝美楼,全因为背后的东家是位小侯爷,后来侯爷被贬,枝美楼就关门了。 朱家靠摆摊起家,全靠厨艺和苦心经营,虽然有不少人认为早该挤进“大酒楼”之列,可因为没有背景,始终差了那么一口气。 要是没有背景,他们绝无可能夺魁,成为四大楼。 朱玉说:“能有什么事儿,我没事,我都想通了,对了,路上吃的,都打包好了么?” 寿桃说:“都妥当了!还给您带了好些开胃的小食。”说着一样一样指给朱玉看,“这白瓷罐里,装的是凉拌木耳,怕您路上胃口不佳,特意用酸浆水洗过,去了土腥气,里头加了葱白、豆豉汁、老醋、酱清、蒜末和花椒末。” “这剔红漆盒里,装的都是蜜饯。第一格,是老爷做的蜂蜜雕梅,第二格是糖渍金橘,之前存的,第三格是买的青梅、梨条,都挑的不太甜的,您路上含着吃,不齁嗓子。” “还有您这几天最爱的油煎笋,煎得金黄酥脆的,谢师傅特意去了浮油,表面撒了花椒粉,一根笋用一张桑皮纸包好,您吃多少,就拆开多少,方便又不脏手。” 寿桃说着,又捧过一只青 瓷盖碗来,掀开一角,“这一碗,是钱嬷嬷的拿手菜鱼片羹,虽然没有老爷做得好,但奴婢看过了,那鱼片,也是切得薄如蝉翼,一片片贴在青瓷碗壁上,汤底加了您喜欢的胡椒和花椒,冷了喝,滋味也是好的。” 朱玉笑眯眯地,一边点头一边捧了红漆盒开始吃起蜜饯来,听寿桃继续说:“还有这些包子、点心……” 福云笑着拦住了寿桃,献宝似地递过一个攒盒,“行了行了,这些都是小姐吃惯了的,不用你说她也懂,小姐,您瞧瞧我这个,特意去夜市给你买的沈娘子笋蕨馄饨!里面是春笋和蕨菜,沈娘子听说您要出远门,还特意往加了清爽的马蹄,说让您常回家看看。” 这时,福霞也挤了过来,“这是我给您买的散货零食,这一袋五香炒货,做了活扣,可以挂在您的手边,里边有五香瓜子,五香杏仁,五香花生米,挂糖的也有,糖米花和糖豌豆,油炸的开花豆您不爱吃我就没要。” 朱玉马上就抓了一把炒货,好吃,真是好吃,这里的样样都好吃,她接过福霞的零食袋,问: “解渴的零嘴和水果呢?” 石榴凑过来了,说:“都备着呢!小姐每日要喝的调补药,用两个青花小罐分了早晚两剂,又另外备了四个白瓷小盖罐,装着桂花卤、玫瑰膏、乌梅膏、紫苏饮膏,都是冲水就能喝的。时新果子收在车里的果盒中,我们今日一早就到果子行里,买了最贵,最好,最新鲜的,所有的都买了个遍儿……” 朱玉说:“好……真好,这日子过的,真甜!” 四个从小陪伴朱玉长大的丫鬟,站在侧门,看朱玉大包小包上了轿子,和她们挥手离去,寿桃说: “小姐手里拿的是什么?” 福云说:“葱、姜、蒜、鲜鸡、鲜蘑菇。” 福霞问:“小姐带这些做什么?” 石榴说:“不知道,可能是到了裴家要吃吧。” 寿桃流下了眼泪,“裴家也太穷了,鸡肉都吃不上,小姐还要嫁过去,小姐都是为了朱家……” 福云一看寿桃流泪,自己也忍不住了,说:“是啊,小姐为了心爱的人,宁肯上吊不嫁。如今却为了保住朱家……这样委屈自己,大婚之日,没有人主持,也没有吹拉弹唱,没有人来接,还要……还要自己从娘家带吃的,以后谁能看得起她!” 石榴说:“没人!” 寿桃一跺脚,“啧,怎么能说没人呢!” 石榴赶紧说:“不是姐姐说的嘛!那就有人,所有人都看得起小姐!” 福霞本来也要哭了,听了这话,也跟着说:“当然,那个巡检的什么大哥,就等着天天跪在小姐裙下,求着小姐给银两花吧!” “就是就是!” 四人你一嘴我一嘴,开心的畅想着,突然福霞尖叫了一声,“小姐!” 朱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朱玉躲在门外,只露出一张脸来看她们,像是在看陌生人,那样不好意思又害羞的动作和神情,她们从未见过。 四人齐齐问道:“小姐怎么啦?” 朱玉想了想,说:“我刚才走的急,忘了说,等我爹回来了告诉他,以后他要是想我了,就去看我,给我带好吃的,还有钱,一定要带钱,越多越好。我去了裴府,一定会好好表现,让裴叶未来对我们多多关照的……” 说完,朱玉挥了挥手里的锅铲,转身离开。 四个丫鬟觉得这一切都太快了,像是在做梦。久久,寿桃才回过神来,说:“不对,小姐怎么连锅铲都带上了,她要自己做饭么?” 石榴说:“不是吧,小姐会做饭吗?” 其他人摇摇头,“好像不太会。” 4. ... 朱玉在轿子里,困了就睡,饿了就吃,饱了就掀开帘子,看外面的风景。 轿夫说:“广陵的桃月可真好看啊!” 朱玉说:“什么是桃月?” 另一个轿夫说:“小姑娘,你怎么会连这都不知道?桃花开了,就证明春天来了,所以把二月叫桃月,把春雨叫桃花雨,把春天的河汛叫桃花汛。” 朱玉说,“原来是桃子的桃,我还以为你说的是逃跑的逃,吓死我了。” 轿子穿行在桃花林中,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枝桠交错如绯云铺天,风一吹,花瓣便簌簌落在轿顶上。 轿夫说:“穿过这城门,就是广陵了,看这城墙修多漂亮,全都是用糯米灰浆砌成的。” 朱玉吃了一惊,说:“拿来吃的那个糯米吗?” 轿夫说:“是呀,糯米煮烂以后,把浆汁倒入三合土里,再加上阳桃藤汁混合,可比石灰烧的牢固多了。这广陵就是比小陵有钱,我听说广陵不只是城墙,河堤、一些桥和庙,都是用糯米灰浆砌的。” “原来是混了土的,”朱玉说,“我就说,糯米怎么砌城墙?那要是下雨了,再出个太阳,晒一晒,不就成糯米饭,伸手就能挖着吃了?” 轿夫听了哈哈大笑,说:“姑娘,你可真会说笑话。” 朱玉不好意思地说:“是有点。” 刚在走在城外,沿道只有桃花,朱玉还感受不到轿夫说的“比小陵有钱”,一进城门,果然就开始有钱了。 不断有拉着粮食、拉着大豆、拉着货物的马车往城里的方向去,还有许多挑着担子的小贩,卖螺钿镜的、卖折叠竹扇的、卖彩线花钿的、卖套圈的,还有挎着篮子卖桃花的。 朱玉说:“这一路上都是桃花,还要拿来卖,会有人买吗?” 轿夫说:“您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那人,左手那一篮,是绢罗桃花。右手那篮白色的,是通草桃花,用切药刀切片,压的又薄又轻。边上毛茸茸的,是绒花桃花,是用蚕丝染色做的。” 朱玉乐了,说:“你怎么会这么懂?” 轿夫害羞地说:“家里的夫人喜欢。” 朱玉看着这生机勃勃的广陵,很是满意。 过了城门往前直行,是一大片漆树林,林边有一家漆器作坊,再往前,就开始出现了客栈、茶坊、布庄、香药铺。 甚至还有桃花酿的摊子。 直接用麻布铺在地上,一头堆一溜黑陶酒瓮,翁口封着青布,麻布、坛口落满了新鲜的桃花瓣。另一头放竹编浅盘,浅盘里,码着蜜煎桃花、桃花酥,还有用白瓷小盏盛着的桃花蜜。 朱玉叫道:“是传说中的桃花酿,装一些咱们尝尝!” 那老妇人见朱玉坐在轿子里不方便下来,干脆送了她一只白瓷小酒杯,让她把酒倒到杯子里慢慢喝。 朱玉道了谢,倒了一杯在手中端详。酒酿有一点浑浊,带着糯米发酵的乳白色,还有一些细碎的花瓣和米渣浮在上面,喝一口,不是很甜,有糯米的香味和一点淡淡的花香味,果然度数很低。 她原先就知道,这里的酒,全凭酒曲发力,一旦酿到酒劲烈醇的地步,就再难进益,所以都不会烈,喝起来像水一样,她原本还想着借着酒给自己壮壮胆呢,但这会儿只能是解渴了。 轿夫刚准备启程,朱玉又叫:“停下,停下!” 轿夫们就放下轿子,问:“又怎么了?” 这一路上,朱玉没少喊停。 朱玉指了指右边说:“那边是什么地方?这么热闹?” 轿夫说:“您是说飘着争字旌旗的地方吗?” 朱玉说:“没错,还飘着德。” “是广桃集市吧?飘着旗的,是阿争茶馆和阿德糖水铺,阿争茶馆卖的草茶,又大碗又香,还便宜,名气都传到小陵去了。” “那集市上都有些什么?” “当然是各种铺子和小摊。”轿夫凑过来神秘兮兮的说,“姑娘,去鬼市才是最好玩的。” 朱玉说:“我知道鬼市没有鬼,只是因为都是五更开市,天亮散去,才叫做鬼市。” 轿夫嘿嘿笑道:“您一说这话,我就知道您没有去过了。” 朱玉手一指,说:“去集市。” 轿夫说:“啊?不去裴家了?您不是要去嫁人么?” “从那里绕过去,”朱玉说,“一路上我们都辛苦了,果子吃完了,炒货吃完了,冷饮喝完了,饼也吃得差不多了,我们去集市买些好吃的,喝个糖水,再出发。” 轿夫说:“我记得您出发的时候,逃跑似的从小陵出发,怎么这会儿就不急了?一会儿您到了男方家,还得顺着地面上的青布,看着镜子倒着走,跨过衣蛾马鞍、一小堆干茅草和一杆秤,要是天黑了,可就看不清楚,要摔跤了。” 另一个说:“那可就乱套了。” 朱玉问:“为什么要看着镜子倒着走?” “一是辟邪,防止恶鬼上身,二是镜子同进子,图个吉利,早生贵子。” 朱玉听了直缩脖子,小声对自己说:“乱套了好,乱套了好……现在时间还早,”她将手里的碎银递出帘子,“去不去?我付钱。” 轿夫们瞬间将轿子抬离地面,齐声喊道:“走嘞!” - 朱玉到了集市,简直像个饿死鬼,什么都要吃,什么都要试,还不看价钱。 轿夫说:“您这一路上吃的够多了。” 另一个说:“姑娘,您是不是想逃婚啊?” 朱玉说:“别废话,赶紧去买。” 于是,三人先是吃了用竹丝食笼装的笋肉馒头和鱼肉馒头,又在对面的白果糕铺吃了用梅红匣儿盛贮的橘皮丝、酱橘皮、杏脯,用黑漆木盘盛的芝麻糕、豌豆黄,吃完觉得不过瘾,又吃了用青色浅盘盛的榆钱糕、玫瑰糕。 卖糖糕的妇人告诉朱玉,喜欢的话六七月再来,六七月才是吃果品的好日子。 朱玉就问六七月有什么,老妇人就耐心的介绍说:“六月有青梅,小满前的果肉硬、实、不涩、还脆,用竹签一个一个取下来,槌碎去核,筷子削尖,切开拌糖、拌盐都好吃。还有梨,切成丝,拌红糖、姜卤,做成拌梨丝……梨可真是个好宝贝啊,要是有烂的、粗的、酸的,捣成汁儿,加洋糖煎,做成煎梨膏,也招人喜欢。” “不过,”老妇人话锋一转,“到了六月,我们家最受欢迎的是白果糕,白果炒熟,和糯米粉、糖、菜油捣匀了蒸,看起来简单,但我们家的糖是好几种糖混在一起的,绝对好吃。” 朱玉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最后,她叹了一口气,说:“六月离我太远了,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个机会。现在有什么,我就吃什么吧,您给我全都装上。” 吃了糖糕,朱玉又说渴了,想喝糖水。 可阿德糖水的队伍太长了,天黑之前绝无可能排得上,阿争茶馆更是,因为便宜,全都订满了,真要喝,得提前七天打招呼,三人只好随便挑了一家街边小摊,喝了碗陈皮绿豆糖水。 也不错,又沙又绵,温温的,比烫的冰的还要好喝,和小陵不同,广陵的糖水特别舍得用糖,装糖水的盘盏也好看。 一碗下肚,身心舒畅,朱玉忍不住感慨,“这还只是在集市的门口,就有这么多好吃的,往里走,肯定更热闹。” 轿夫劝朱玉,“先去嫁人吧,以后有的是时间出来慢慢吃,这会儿轿子也不好进去,这只是广桃集市,广陵第二大的集市,还有杏花巷、鬼市、永宁市、茉莉市可以去,都比这大。” 朱玉只好继续上路。 -< /p>虽然一路上走走停停,吃吃喝喝,但还是比预期快了两个时辰,朱玉的轿子来到裴府门前。 轿夫们知道看似普通的轿子里,坐着怎样一位有趣、大方、可爱的新娘,他们忍不住兴奋地喊:“开门!” 朱玉忙说:“别喊别喊!这是赏钱,你们拿去,替我将马儿栓好,就可以走了。” 裴府的管家张大和容巧儿听见门外的动静,以为又是泼皮上门滋事,贴着门板听了半天,觉得不像,才拔了门栓,将门拉开。 没有泼皮。 只有一顶暖轿,一匹马,绳子已经栓好在木桩上了。 张大冲着轿子喊:“谁呀?” 朱玉将帘子撩开,对着张大羞涩一笑,“你好。” 张大说:“呵,这是谁家的小姐?” 脸干干净净的,灵气又讨喜,穿大袖衫、销金裙,对襟长背子,戴金耳环,坐在墨绿色的轿子里,好似万绿丛中一点红。 容巧儿也觉得漂亮,笑眯眯地看着朱玉说:“是哪家漂亮的小姐走错地方了?” 朱玉也怕自己走错了地方,从轿子上跳下来,问:“这是裴家么?” 张大说:“是,您有什么事么?” 朱玉说:“有的。” 她看着眼前这位大叔,年近五十,还脸胖胖,肉嘟嘟的,生得高大魁梧,面膛丰腴,眉毛、胡子特别黑,眉目间既有几分持重端严,又带着几分慈和,像狄仁杰和唐僧的结合体。 旁边一位婆婆,差不多六十,穿一身蓝色的碎花麻布衣,头上戴了三朵花,站在中年男人的旁边,显得很是娇小,不过,只是长得比较矮,身姿却是挺直的。 朱玉小声说:“我是来嫁给裴照的。” 张大说:“别开玩笑啦,要嫁给裴照的那位姑娘,前几天才上了吊,说不愿嫁给他。” 容巧儿也说:“是呀!我们大公子听了那件事,第二天,就让人带着所有的积蓄去京城,托相熟的大人帮忙退婚啦。” 朱玉赶紧说:“我就是那位朱家姑娘!你看,我今天坐着花轿,穿着新娘才会穿的段红大袖、销金长裙,带着新娘才会戴的双鱼金坠子。” 说到这里,她把裙子往上一提,露出底下的鞋子说:“还穿着新娘才会穿的缀珠凤头履。” 张大点点头说:“就差一个红盖头了。” “红盖头也有,”朱玉赶紧钻回轿里,拿出一块红布,“我路上喝桃花酿的时候,不小心洒到了坐垫上,一时心急,只好用红盖头垫了垫。” 说到这里,朱玉停顿了一下,然后为难地说:“这会儿还没有干,我就先不盖头上了。” 张大这才没觉得眼前这位姑娘不是在开玩笑。 容巧儿小心一步上前问道:“你是朱氏朱玉?” 朱玉点点头。 张大问:“是哪个朱,哪个玉?” “猪肉同音的朱,美玉的玉。” 容巧儿说:“还真是要嫁给我们大公子的那一位。” 张大说:“竟然还有这等奇人,前几天,为了不嫁上了吊,今天,为了嫁人,又独自一人驱车赶来。” 朱玉纠正道:“不是独自一个人,雇了两位轿夫。” 厨子周师傅、丫鬟葡萄、采竹,小厮如雨也听见了这动静,全都赶来看。 采竹对葡萄说:“真是稀奇,第一次有姑娘上门不是找裴叶,而是找裴照的。” 他们好奇地躲在后面看,隔着张大和容巧儿,就看到一个好漂亮、好灵气的女孩,穿着新娘的衣服,怀里抱着一个圆形莲瓣式漆奁,尴尬又倔强地站在众人面前,说自己是来嫁人的。 红晕爬上了她的脸颊,他们听到朱玉用接近哀求的语气说: “求求你们了,让我进去吧!” 5. ... 张大指了指前面的小路,说:“一直走。” 朱玉就沿着碎石小路一直走。 小路将外院一分为二,东西景致截然不同。 右边是一块宽敞的白沙坪,坪面用白沙铺得匀净、平实,架着各式枪棒和刀。 左边是一个芭蕉庭院,倚着叠石假山,假山旁种好大一颗芭蕉树,底下有个木桌,放了墨斗、曲尺、凿刨之类的木作器具,庭院用漂亮的红棕色漆木栏圈合起来,栏上爬了藤蔓。 等走到头了,张大又指着月洞门说:“一直走。” 朱玉点点头,心想没错,这就是自己的路,她对自己说:一直走。 穿过月洞门,左右各有一处房子,东西相对,中间是用草坪铺的庭院,正中种一棵桃树,树下摆一张桌子。现在正值花期,细枝上缀满了花苞和初开的花。 很明显,左边的屋子普通、窄小,右边的屋子气派、宽敞。 朱玉在心里说,左边,然后回头去看张大。 张大果然手一指,说:“左边,就是大公子的住处了。” - 张大将朱玉带到桃花树下的木雕桌喝茶。 刚才朱玉远远看着,就知道那是一张用木头雕的桌子。 和枯木一样的蜜蜡黄木色,底下支撑的案足,正好是枯木自带的虬枝,可凑近一看,就不敢说是木头了。 上面的木纹,疏密有致、气韵连贯,绝对是人一笔一画刻的,枝桠末端稳稳落于地面,如老树仍扎根泥土之中。 简直是枯木逢春。 朱玉忍不住说:“真厉害,巧夺天工。” 这时,穿紫色衣服的丫鬟将茶水端上来,说:“这是北苑矮脚乌龙,喝起来木韵悠长,茶香清芬,最适合在这张根雕桌喝。” 朱玉说:“我一路走来,看到了许多用木头雕的器物和摆件,还有一些,看着像木头,又不像木头。” 张大说:“但凡你觉得好看的,和不像木头的,就都是用木头做的。” 谈话中,朱玉知道了这位长得像狄仁杰和玄奘结合体的老人家,叫张大,是裴家的大总管,总是笑眯眯的婆婆叫容巧儿,也是管家。 一路跟着他们的两个年轻女孩儿,穿紫色衣服的是葡萄,穿青色衣服的是采竹。 穿黑色衣服,又高又瘦的是如雨,穿麻布的是厨子周师傅。 朱玉看着他们,一边点头,一边跟着念:“周师傅,周师傅……” 又喝了几壶,容巧儿对张大说:“一直让人家姑娘这么喝下去不是办法。” 张大问:“那怎么办?” 容巧儿说:“你以前遇到这样的情况是怎么办的?” 张大说:“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呀!” 朱玉在一旁插话道:“哎呀,这有什么好纠结的,我知道要怎么办。” 说完,她就开始从箱子掏东西,一边掏,一边说: “新娘已经进来了,所以那些新娘进门的、驱邪的、图吉利的仪式就可以省了,比如什么,新娘下轿子以后,往大门撒谷豆,还有什么看着镜子倒着走,都省了。” 又掏出一条彩绸: “这是彩绸,下面撕成细条,挂到厢房的门头上,你们就从这里撕下一小块绸子,这是利市。” 掏完一条,还有两条: “这还有两段,我拿一块,他拿一块。等新郎回来,我们就一起绾一个同心结,张管家,你来回答,这叫什么?” 张大说:“这叫牵巾。” “没错!”朱玉说,“然后,我们就牵着这段彩绸,夫妻对拜。” 最后,她掏出铜钱、彩娟和果子,“这是铜钱、彩娟和果子,等我们夫妻对拜的时候,你们就把这些东西往我们身上撒,这个叫——” “叫撒帐。” “正确!”朱玉满意地看着张大,“你已经学会抢答了,撒完帐之后,”她掏出一把剪刀,还有整匹的缎子、梳子、头饰。 朱玉看向荣巧儿,“就麻烦您,容嬷嬷,剪一些我们的头发,和这些东西放到一起,这就叫?” 容巧儿抢着回答:“叫合鬓。” “真棒!”朱玉竖起大拇指说道。 张大看到朱玉还要继续掏,就说:“您该不会连酒杯都带了吧?” “满分!”朱玉说,“我不仅带了酒杯,我还带了一些好酒。” 张大说:“我看广陵专业的媒婆,都没有您专业……这么熟练,不会是二婚吧?” 朱玉啧了一声,“是头婚!” 容巧儿看着朱玉的袋子还没有完全憋下去,就说:“这里面还有啥?” 朱玉说:“你问对了,这是给你们的喜帖和喜糖,还有我的一点心意。” 容巧儿说:“我们都是下人,哪有像宾客一样收礼的道理!” 朱玉说:“事发突然,那些待客的繁文缛节都可以免了,要宴请宾客的话,我们还要张罗招待,太累,这会也找不到他们……你们都不要干活了,放下手中的扫把和洗衣盆,今天你们就是我的宾客亲友……直接换身衣裳,坐下来喝酒吧!还有这些鞭炮,我全都带了,等裴照回来之后,就可以开始放了。” 最后,朱玉拿着干瘪的袋子,开口朝地上抖了抖,说:“空了,没东西了……现在,就等裴照赶回来和我成婚了。” 这话一说,大家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 刚才朱玉说自己是来嫁人的时候,他们就想过:要是新娘哭哭啼啼说不想嫁,他们可以耐心劝阻,说大公子为人多么多么好。 要是新娘懵懵懂懂问要怎么办,他们可以大说特说婚礼流程和规矩。 可现在,新娘把一切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一应仪程信手拈来,样样物件齐全周到,他们反而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们只能愣在那里,不知道要说什么。 朱玉见众人挤来挤去,支支吾吾的,就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张大这才说道:“可姑娘您不是不愿吗?我瞧您脖子上还有伤,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采竹小声嘀咕:“该不会是伤着脑子了吧?” 张大说:“伤的是脖子,又不是脑子。” 朱玉叹了一口气,说: “要是我不这样,我们两家人都得死,如果我真的死了,没有人嫁给裴照了,那不还是抗旨吗?你们想想,皇帝多丢人啊,给两兄弟赐婚,一个拒绝,一个新娘上吊,像话么?” 张大说:“这倒是,姑娘你要是愿意,那肯定是天大的好事。” 朱玉眼睛亮晶晶地说:“我愿意呀,我当然愿意!”她掏出一些碎银,“快去把裴照叫回来吧,别走路也别骑马,雇最好的马车,让他早些回来,路费我报销,路上务必注意安全。” 说完,朱玉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天还没亮我就从小陵赶来,现在腰板疼得很,真想躺下来休息休息,现在是中午,等裴照回来时黄昏了,你们能不能带我去找个地方住下?” 张大收了碎银,“小的遵命。” - 葡萄将朱玉带去裴照的厢房,朱玉说:“既然我和裴照是奉旨成婚,毫无感情,就不能和他同住,带我去后院看看。” 于是他们来到后院。 说是后院,其实就是堆了杂草谷堆的一个小空间,高高的草堆里,竟然有一间小房子。 朱玉坚定地摇摇头,对自己说,这也绝对不能住,灰扑扑的,长满了野草的,一看就有秘密,里面要么住了疯子,要么可能藏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葡萄带她重新回到前院,路过耳房时,葡萄也学着摇摇头,说:“这是奴婢住的房子,不能住。” 朱玉点点头。 最后,朱玉来到厨房旁的一间厢房,说:“这个好。” 这时,张大也摇起了头:“您住哪里,可以等大公子回来再商量,住在厨房附近,哪里合规矩?眼下东厢房旁,有个客房,可以先休息,那个客房,宽敞又文雅。” 朱玉浅浅一笑,还是那句善解人意的话:“没关系,我不委屈。” 6. ... 朱玉将行李搬进小厢房。 葡萄跟过来问:“夫人,要不要让周师傅给您做些吃的?” 朱玉问她,“你叫我夫人?” 葡萄就改口:“小姐。” 朱玉想了想,说:“还是叫我夫人吧,要是一直叫小姐,暴露了多危险,欺君不是大事儿么?刚才不觉得饿,现在放松下来了,只觉得饿的发抖,让厨房随便做些吃的吧。” 不一会儿,三个圆乎乎的烧饼就端上来了,厚度有点像月饼,横着叠在一起,摆在一个椭圆形的盘子里,饼和饼之间夹着一张吸油纸。 葡萄说:“夫人,烧饼来了,有三个口味,外边有芝麻的是芝麻烧饼,里面没有馅儿,主要吃的就是面皮,特别酥。中间是椒盐饼,夹了春菜、小河虾。最后一个饼面戳了花的,是甜的豆沙馅,外边刷了层蜂蜜,吃的时候小心烫。” 朱玉看着那三个烧饼,却不着急吃,只瞥了一眼就继续收拾东西,她面无表情地说:“放这儿吧,我一会儿吃。” 看起来对烧饼一点也不感兴趣。 葡萄因捉摸不透,又赶紧把老周交代的一并转达,“可以趁热吃芝麻和椒盐味儿的,豆沙饼热的时候松软,冷了反而更脆。”说完,又将盘子往前推了推。 朱玉还是那句话:“放那儿吧。” - 到了后院,老周问:“怎么样?” 葡萄说:“说一会儿才吃。” 张大说:“不是说饿的发抖么,冷了就不好吃了,不会是吃不惯吧?” 老周说:“不可能,烤饼是全天下人都吃的惯的。” 张大就问:“你怎么做的?” 老周答:“芝麻烧饼是最传统的做法,为了保证口感,芝麻也花了心思,去皮芝麻,一半加了盐调味儿,一半原味,混在一起,还撒了咸瓜子仁磨的粉。椒盐饼是面里加猪油、香油、白糖、盐、椒末一起和,春菜和小河虾先用葱油炸过,才包进去,我怕油,就一层猪油椒盐面、一层素白面叠在一起,吃起来肯定酥脆不油腻,豆沙烧饼,则是加了玫瑰花瓣。” 张大说:“这听着就好吃。” 荣巧儿说:“是好吃。老周为了这三个饼,把珍藏多年的大铁锅都拿出来了,上下放火,一面烤好了,又拿过大铁锅,在火上烤到滚烫,扣在饼上烘。你什么时候见过老周这样费劲儿?他平时随便烙两下,大家都抢着要吃了。那芝麻烧饼,饼皮红的跟晚霞似的,还有那炸过的春菜小河虾,掉地上我都想捡起来吃哩。” 葡萄说:“还是第一次有人能忍住不马上吃热乎的。” 老周继续补充,“我还用油纸隔开了,防止窜味儿。” 张大听了直拍大腿,“问题就出在这里了!应该用那套青釉莲瓣小瓷盘分开装的,一碟搁一个,不串味儿,看着也清爽……饭庄来的小姐,就是比我们讲究,哎!” 这话一出,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只有张大还在继续拍大腿,“哎呀!糟糕糟糕!” 葡萄问:“哪里糟糕?” 张大说:“要是吃的不合心意,反悔了说不想嫁给大公子怎么样?老周啊老周,你怎么只做了几个烧饼,不做点饭菜呢!” 老周说:“那我现在再去烧几个菜?现在厨房里还剩一些香椿、韭菜、春笋,和一条鱼。” 张大说:“这么点东西,能做出什么来?” 老周说:“只要是能帮到裴家,一条鱼也给她做出花来。” 老周刚要走,就听见外面有人喊道:“葡萄!”门帘掀开,是采竹。 采竹催道:“怎么在这儿说悄悄话?她找你呢,刚来对这里不熟悉,都走到我那院子去了,说要找你。” 葡萄只好迎着一屋子担忧的目光,应声走过去了。 - 朱玉收拾完,终于有空坐下来吃那三个烧饼。 天南海北的烧饼她都吃过。 酥、香、薄、脆,咬下去咔嚓咔嚓响,芝麻酥皮掉一地的。 夹肉松、火腿、芝麻、咸甜搭配的 经典梅干菜搭猪肉膘的,一次性买两个,直接当晚饭吃到饱,一点也不腻。 还有葱香鸭油味儿、同时撒黑白芝麻的,以及火炉缸烧的、吊炉烘的、饼桶烤的…… 而这裴家老周做的……看着,比她吃过的全都要好吃!那小女孩端进门的时候,她口水都要流到地上去了。 吃完烧饼,舔干净盘子和手指,朱玉心想:大家为了我的事情辛苦一天了,我要好好感谢他们。 - 葡萄来到小厢房问:“夫人,您找我?” 朱玉说:“请你把大公子院里的人都请到前厅去,我有事儿要说。” 朱玉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听不出悲喜,葡萄偷偷瞥了盘子,是空的,才松了口气,马上就去办了。 采竹、如雨和阿英跟着裴叶住主院,剩下的跟着裴照住一个院子。 朱玉看看花名册,又抬头看看眼前的张大、容巧儿、葡萄、如雨和老周,说:“我记住了。” 她先是来到张大面前,热情地说: “张管家,您辛苦了!今日我能顺利入府,全靠您上下张罗,您年纪不大,一人统管上下,处事稳当、虑事周全,真是厉害。” 说完,她拿过一个钱袋子、一个锦盒、一坛陶罐,说: “这是赏钱,您拿去。盒子里是个瓷枕,冬暖夏凉,还能助眠,调理血压,夏天还能消暑。这一坛酒,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果酒,比其他的黄酒、白酒都要清澈、好喝,喝多了也不伤身。” 说完,朱玉转向荣巧儿,也递过去一个钱袋子,和一个红色碎花布包,只听她同样热情地说道: “容嬷嬷,您也辛苦了!我能安心地站在这儿,全靠您的帮助和体贴,包里是小陵新出的碎花衣裳,图案经典、端庄,料子轻薄透气,最显年轻。我今天看到您喜欢簪花,就在里头放了一些鲜簪和花钗,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只盼着您能喜欢。” 然后,朱玉亲切地牵起葡萄的手,还是递过去一个钱袋子,和一个紫色的小布兜,语气很是亲昵: “多么水灵的孩子!今日也亏你忙前忙后,泡的茶很是好喝,还记挂我饿不饿,当真招人喜欢,往后就把我当姐姐。这里有一些小陵产的茉莉香膏、螺钿雕花的小梳篦,还有几束新的绒花和彩线,都是小姑娘家喜欢的物件,你拿着玩。” “还有你,”朱玉看向立在一旁的年轻男子,“如雨。这名字真好听,我听说女子爱逛的集市离府上远,以后我出门采买走动,还要多辛苦你。这个青布锦盒里,有折扇、汗巾和一些出远门能用得上的东西,一点小心意,请收下。” 最后,她看着那个头上裹着黑巾帕,穿黑色背裆,模样精瘦干练的男子,露出迷茫、疑惑的眼神,说:“请问您是?” 众人怎么都没有想到,她记得张大,记得荣巧儿,记得葡萄,甚至记得如雨,唯独不记得老周。 可怜的老周,从她喝茶的时候就想着,要是这位远道而来的姑娘饿了,能做些什么吃的,早早就提前和好了面等着。 老周赶紧走出来一步,回道:“在下老周,您见过。” 朱玉说:“刚才的那个韭饼是你做的么?” “是,我见您车舟劳顿,想必腹中饥饿,就烙了几张饼,姑娘吃的还惯么?” “挺好,不比我吃过的差。” 老周摆摆手,“过奖了。” 朱玉说:“我没有过奖。这里的人都说您厨艺高超。平时,一块肉、两枚蛋、三样青菜和一点干杂,就能烧出六菜两汤来。天天都吃的白米,今天做的是羊油烧饭,明天是鸡丝盦饭,后天是鲜蔬烩饭,连着七日不带重样的,还样样好吃。哪怕是府里最拮据的时候,也能变戏法一样,烧出个出四菜一汤,头一道肉丝烩细粉,第二道萝卜烧鱼块,第三道菌香炖鸡,第四道家常三下锅,再配一碗暖乎乎的鲜蔬羹,好生厉害。” 老周说:“都是些家常菜。” 张大听了,忍不住插嘴道:“老周,你不要谦虚了!普通百姓一般吃什么呢?白米饭,但老周连米饭都能做出花样来。焖饭、捞饭、炒饭、泡饭……老周做的焖饭,别看都是焖铁釜放到灶台上,稻米加水,老周焖的,就是饭香更浓郁。要是想吃捞饭,就倒掉米汤,虽然没这么香,但松软爽口。泡饭的做法就多了,土豆、南瓜、西葫芦、豆角、茄子、萝卜、白茶、酸茶,想吃什么,老周都会。” 老周还是那句,“过奖了过奖了。” 朱玉问:“我听说,您的拿手菜,不是几个,也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 老周摆摆手:“没这么多。”然后他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也就会做些碗蒸羊、羊肉馒头、芝麻烧饼、素酸馅烧卖、水晶脍、山海兜、玉带羹、蛤蜊米脯羹、素蒸鸭。包子会:薄皮春茧包子、鲜肉包子、细馅酸笋包。面点会:芝麻烧饼,家常炊饼、千层蒸饼、馓子环饼、韭黄馅盒子……” 朱玉递过一碗茶,说:“喝些茶水再继续说,您会的实在是太多了。” 老周就捧着茶盏喝了一小口,继续道: “汤饼会:软羊面、桐皮面、插肉面。小吃会:煎夹子、糟茄鲊、糖炒栗子、蜜煎果子、生腌水萝卜,至于冷饮,砂糖冰雪冷元子、水晶皂儿、药木瓜、荔枝膏、冰雪甘草汤、梅红缩脾饮,也能置办。” 朱玉连连感慨,说:“您看着年纪也不大,怎么会这么多?” “过奖过奖。在下从前在师傅底下做学徒,打杂了三十年,从烧火、剥葱、剥蒜、砸烂姜学起,师傅怎么切的菜,我就在心里跟着怎么切,师傅怎么炒、怎么下料,我都记下来,看得多了,手底下练得多了,也就慢慢都会了,后来跟了二公子,他待我们下人宽和,我就每天想着法子给大伙儿变花样,心里也高兴。” 朱玉说:“佩服佩服,不过,刚刚你说的那些拿手菜里,北地的菜式居多,您原是北方人?” 老周说:“打小就在北地长大。” “怪不得,那么蟹子百花饺、脆皮山水豆腐、绵香沙爹金钱肚、凤眼海胆墨鱼饺、烟熏粉肝、黯然销魂饭您会做吗?” 老周愣了愣,说:“未曾听过。” 朱玉听了,满脸失望地说:“好吧……真是可惜。” 老周听了,只好站在原地,把头低了下去。 朱玉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钱袋子,拉过老周的手,放到他的手心上,说,“既然如此,接下来,您就好好歇息吧,这是十两。” 老周喊道:“十两?” 其他人也变了脸色,齐声喊道:“十两?” 张大看了看那钱袋子,双层加厚的大银囊,袋身被撑得圆圆的,比他们的几个的钱袋子大出整整一圈,一看,分量就特别重。 刚才他接过钱袋子的时候,就偷偷掂量过,是一两。容巧儿的钱袋子和他一样,也是一两,给葡萄的估计是铜钱,如雨也是铜钱,怎么到了老周这里,就这么多? 老周哪里敢接,后退一步说:“您刚刚说的那些,我确实不会,不过您可以说个大概的做法,还请不要辞退我。” 朱玉笑眯眯地: “放心,我绝不是要辞了你。只是,你们都知道,我爹是小陵手艺最好的厨子,所以我很是挑食,我是南方人,对北方食物和做法很是吃不惯,比起烧饼,我更喜欢精细的点心,既然我嫁到裴府,往后便全要仰赖您的手艺,所以,就要委屈您,到我的家乡,找我爹,跟他学一学厨艺。我听说您的家乡在广陵和小陵的中间,您正好可以先回老家拜访许久未见的父母,再去小陵找朱家饭庄,跟着那边的师傅们好生学一学我的家乡菜。” 老周说:“可府上的厨子只有我一个,我要是走了,谁来给大公子做饭?” 朱玉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老周,温柔地说道:“放心,我会每天为我的夫君做饭的。” 虽然。 她不会做饭。 7. 任务已发放 送完礼,朱玉终于停下来了,她舒坦地靠在交椅上,看着窗外的花影,轻声对自己说: “现在,就等新郎回来啦。” 朱玉就这么坐着等啊等,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她问葡萄:“裴照回来了么?” 葡萄说:“没呢。” 等得太无聊,朱玉干脆蹬了鞋,脚曲起来踩在椅沿,整个人往椅窝一缩,团成小小的一团,两只手叠到一起抱住膝盖,头歪着枕在臂弯里,她看着窗外,又问:“到哪了?” 葡萄说:“还早,如雨半个时辰才出发去找大公子,大公子今早去苏大人的新宅子做木门,那新宅离咱们这远,来回很费工夫。” 朱玉问:“到哪了?” 葡萄笑道:“夫人小半刻功夫前才问过我。” “好吧。”朱玉顺了顺鬓边散下来的碎发,把两条腿放下来,左右来回看,却只是看,并没有什么目的。 看完了,又低头去看看袖口上的花纹,又把右腿叠到左腿上,去看自己群面的花纹,看完了,又抬头去看窗格、看窗外的花树影。 最后,朱玉眼睛滴溜转地看向葡萄,她看着葡萄,上下嘴唇刚离开,葡萄就抢先说道:“到了会告诉您的。” 朱玉说:“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葡萄说:“夫人放心,不会的。” 朱玉说:“我刚才怎么又看到容嬷嬷飞过去了。” 葡萄说:“是张管家让容嬷嬷去帮忙挂灯笼了,张管家腰不好,爬不上梯子。” “哦。” 葡萄见朱玉实在心急,就趁着添茶的空隙,到厨房去催老周,一撩开帘布就冲里头作揖, “老周,救救我!夫人一刻都坐不住,这才过去一个时辰,已经问了我十几遍大公子什么时候回来了,我怕她再问下去,就要发火了,您能不能再做快一些?把嘴占住了,也就不会问了。” 要是其他人,她不敢催的,因为催也没用,再快,再急,再催也不能让水快些沸、肉快些熟。 可这是老周!一个顶十个的老周。 果然,老周很快就在里面应道:“再等一盏茶。” 葡萄还是不放心,就扒着门框继续念: “那位的一盏茶,可不是咱们的一盏茶呀!您是没瞧见,今天我给她倒茶,都是端起茶盏,一仰脖子就干了,跟灌凉水似的。旁人喝茶,是慢慢品,闻香、观色,三杯下肚,天都能黑半截;夫人喝茶,端碗就见底,一碗接一碗,喝完了还屈指叩两下桌面,一开始,我还不知道什么意思呢,后来发现是每次喝完了就点两下,我想,应该就是添茶的意思罢?您看,能不能再快些,十盏茶的功夫如何……” 她话都没有说完,一抬头,老周已经提了食盒出现在门口了,葡萄惊喜的叫道:“这么快?” 隔着食盒,葡萄都能闻出来里面是什么。 是煎的鱼。 可这鱼有些香过头了,香得她直打哆嗦,“这是什么菜,怎么从来没有闻过这样的味道?” 老周腼腆地笑道:“用夫人说的法子,只取带鱼肚脐眼儿后边的肉,改刀切段,用葱姜水、时蔬水腌好后油炸,挂糊后复炸,果然不错。” 葡萄往厨房里的油锅看了眼说:“可惜,浪费这么多的油,要不,放凉了我帮着您装回去?” “不成,炸过鱼的可不能和新油放一起,有鱼腥味儿,一会儿,我把油烧到冒青烟,切些姜米、蒜米、胡葱丝、新鲜的紫苏叶放下去,用余温沁炸,炸香后把小料捞出来,油晾冷了封装,不仅没有鱼腥味,还比普通的油更香!炒菜的时候放一点,保准好吃。” 葡萄听了,简直馋得两眼冒油,她不断闻着盒子里的香味,“能不能……让我偷偷尝一块?” 老周就把葡萄往里请,“第一次炸的时候糊了,小丫头要是不嫌弃,这里有两块。” 葡萄就跟着进到厨房里,远远的,就瞧见案桌上摆着两小块半个手掌这么大的,金黄璀璨的,像薄薄的酥糖。 旁边的油锅,连炸过的油都是香的,让人想盛两碗来喝的。 葡萄甚至忘了用筷子,手一捏就扔到嘴里去了,鱼肉鱼骨都是酥的,简直想要尖叫。 还想吃第二块的时候,老周叫住了葡萄,“行啦,一共就做了六块,主子四块,你两块,成何体统?快送过去吧,冷了就不脆了。” 葡萄嘿嘿一笑,“这下夫人肯定没空问起大公子了,谢谢周叔!我赶紧送过去。” 朱玉吃了,果然惊艳不已,“天啊天啊”地叫,每吃一口,就要做出一副又吃惊、又高兴、又想哭的表情,嘴里还念念有词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葡萄因为吃过一小块,大概知道其中滋味,也跟着连连点头,不同的是,朱玉盘子上的这几块,颜色更是漂亮,没有一点黑边,炸的真是多一分就焦,少一分可惜,咬下去,都有酥脆的声音。 葡萄问:“夫人吃的可惯?” “惯,太惯了。这炸带鱼真酥,真脆,不是炸鸡皮的脆,是酥酥松松的,像吃酥饼一样的口感,里面的鱼肉,很是软嫩的,虽然不像清蒸的嫩,跟吃豆腐一样入口即化,但很有嚼劲,太完美了。”一句话说完,朱玉已经一口气吃完了三块。 葡萄说:“您慢些吃,不着急。” 朱玉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周边沾到了盐的地方,说:“很急,我要赶紧吃完了去送送周师傅。” 她和周师傅约好,烧完菜就上路。 - 张大神色匆匆地来到院中的桃树下,刚站稳,容巧儿“嗖”的从树上跳了下来。 张大说:“老婆子你悠着点,治腰伤的药可贵!” 荣巧儿听了这话,又嗖的一声翻身掠上树干,她看着才五十岁,走两步就要喘气的张大,说: “老张啊,我老了,眼睛看不清楚近处东西,方才你站在那里,我没认出你,现在离得远,终于可以看清咯。” 张大仰 着头说道:“那你现在看清楚我是什么东西了吗?” 荣巧儿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老婆子我听不见。” 张大拔高声音,“我是什么东西?” 荣巧儿哈哈一笑,喊道:“老东西!” 张大无奈地摇摇头,“你快下来吧,我全都看见了,你换上了新衣裳,确实年轻又好看。我也看到了,你这身子骨,和如风如雨比,都硬朗。” 他压低声音道:“今天来的这位新娘,不简单。看似天真,实则心思精明,一直在见缝插针,不动声色打听府上的情况。” 荣巧儿这才纵身跃下,站到他的面前说:“人姑娘家初来乍到,打听打听,不是正常的吗?而且,你今天还说,那姑娘的性格为人,是顶好的。” “就是好过头了!连我都差点被骗了,你想想,”张大说,“她都给我们送了些什么?” 不等荣巧儿回答,他继续道:“我脖子不好,她送了瓷枕,我嗜酒,她送了酒。你喜欢碎花,她送了花衣裳,你还喜欢簪花,她就把新鲜的和不新鲜的送了个遍。葡萄最喜欢香膏绒花,一看到那些就走不动路,她也全都送了。如雨偏爱骨扇子,她就送了一把乌木水磨云骨折扇,那扇子我看了,根本不是普通姑娘会收藏的,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容巧儿问:“你的意思是?” 张大说:“她将我们叫去,一个一个的问话,却只是为了支开老周。前脚说让老周去周游周游,学习学习,后脚,却连老周的马车都找好了!一直在门外候着呢……我知道的时候简直吓了一身冷汗。我一问那些车夫,一路上老周吃的、喝的、用的都齐全了,连沿途落脚的客栈,都提前订好了……” “最重要的是,”张大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偏偏挑中了那间屋子。” 容巧儿的表情也开始严肃起来,她说:“老头子你有什么打算?” 张大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到她手里,说:“劳烦您这老婆子走一趟,务必要让二公子尽早赶回来。让大公子别着急赶回来……他遇到事情拿不定主意,更何况是遇到女人?我担心那朱玉……”他顿了顿,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都没有人,才继续说道,“是那边派来的。” 荣巧儿收了信,问道:“你准备怎么跟大公子说?” “让大公子不必着急,明天再回来,我们观察观察情况。” “可是,就算那边派来的人,要针对的也应该是二公子,怎么会和大公子扯上关系?”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欲盖弥彰,欲抑先扬。本来这场赐婚就是针对二公子的,二公子才是主角,那皇帝老儿怕太明显,才顺带给大公子也指了一门,那边的人,估计是看二公子退了婚,就从大公子的夫人下手,说不定,朱玉已经被收买了,也说不定……” 张大停了下来。 荣巧儿骂道:“话别说一半,说不定什么!” “说不定,她根本不是真正的朱玉。” 8. 夫人做的第一顿 容巧儿收了信,立刻跳上屋顶,一路跳到外边的街上。 先是急速行走,拐进没有人的夹道,开始跑起来,觉得不够快,又提气贴墙飞行,身形如夜鸟掠起,掠过一重又一重墙脊。 可她还是觉得不够快,路过马桩时,容巧儿从怀里掏出十枚铜钱,说:“借我一用!”便翻飞上马,扬鞭让马哒哒狂奔起来。 风灌进容巧儿的衣领,她伏低了身子,耳边只有那哒哒的马蹄声。 方才张大的话不断地在她耳边回响: ——朱玉绝不是寻常女子 ——事情有诈,必须要马上通知大公子! 马蹄声疾如密雨,容巧儿在风里眯着眼,往东北方向望去——两位公子都在郊外外,就算她能顺利找到二公子,最快也要天亮才能赶到。 只盼今夜平安无事。 容嬷嬷夹紧马腹,又加了一鞭。 能让张大觉得有问题的女子,可就是真不简单了。 - 朱玉还穿着那身红色的嫁衣,就这么在屋里等啊等啊等,从下午等到黄昏,又从黄昏等到院外都点了灯。 起先她还坐着,后来就挪到了窗边,扒着窗棂往外望,再后来,坐也坐不住了,满屋子打转。 朱玉说:“裴照怎么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 葡萄说:“许是路上耽搁了,大公子肯定平安的,夫人您再尝尝这个,刚买来的野鸭粉饺,野鸭、葱花烧,包米粉饺蒸,很香。” 下午张大特意找过她,叮嘱她朱玉问什么,都仔细留意,先稳住人,葡萄心里记着这话,提起备好了许多茶水点心,毕竟自古以来,望夫都是一场持久战啊。 朱玉却不问到哪了,开始问起生死来了: “他还活着么?” “他能平安回来么?” “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 “如果我想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要怎么确认?” “现在是几点了?” 葡萄一遍一遍耐心的答道: “活着。” “一切平安。” “大公子没什么仇人,不会有意外的,要是有意外也是二公子有。” “咱们广陵小的很,有谁家进了耗子,进了贼,偷的是盐还是大米,都会马上传遍,所以您不用担心,大公子肯定没出事儿。” “现在都过三更了,您已经等了整整四个时辰了,夫人……要不您先睡吧,这么晚了,大公子接着赶路也不安全……睡一觉,明天一早,大公子就回来了。” 朱玉看着葡萄的脸,听着葡萄的话,头一点一点的往下沉,最后竟然动也不动了。 葡萄小心叫了两声:“夫人?夫人?” 朱玉睡着了。 - 院外,张大早早等在阴影里,见葡萄出来,就迎上去,“如何,她在屋里做什么?” “她什么也没做,就这么干坐着等大公子,”葡萄叹了口气,“夫人那么担心大公子,多善良啊,怎么会是坏人。” “她就光坐着等?什么也没做?” “是呀!” 张大问:“没在屋里四处转,乱摸东西?” 葡萄想了想,说:“倒是转了,也摸了。” “你看!我就说有问题!”张大拍了下大腿。 葡萄说:“乱转是因为去茅厕找不到回来的路,乱摸是因为没见过那扇大公子亲手做的雕花屏风,摸了又摸,说真好看。” 张大终于不拍大腿了,改成摸下巴,“难道是我们太谨慎了?”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葡萄一句话没说完,突然尖叫了一声,“啊!” 张大被她唬了一跳,“嘘”了一声呵斥道:“嚷什么?” 葡萄没答话,眼睛直勾勾盯着张大身后,“您后面……有人。” 张大的身后,不知道何时站了个黑影,一动不动的,听见葡萄这话,那黑影才侧了侧身子,露出一点面庞和肩头来。 葡萄和张大齐齐喊道:“大公子!” 张大说:“您什么时候回来的?算着路程,您比二公子远的多,怎么反倒先到了?” 裴照就往前半步,侧身避开檐下的灯笼穗子,“收到信,就赶回来了。”声音还带着一些沙哑。 说这话的时候,裴照的半张脸浸在月色中,另一半隐在灯影的昏暗中,看得葡萄愣了愣,这真是大公子么? 冷峻沉默,鼻梁高直,没有半点胭粉气,身量颀长,肩背宽展。 裴家两兄弟,都生得好看,二公子裴叶是敞亮的好看,面若桃花,丰神俊朗,走到哪儿都是满堂生辉的人物,如天神一般耀眼。 大公子裴照,虽然也好看,骨相峻拔,但因为总站在天神一般的男子旁边,又寡言少语的,所以看着普通。 可今夜却不一样。 月色忽明忽暗地落到他的脸上,光影交错间,竟将他的脸衬得冷冽锋棱,叫葡萄看得心头一跳。 不过很快,这张脸,就露出迷茫、慌乱的表情来,裴照小心翼翼问:“她……她怎么样了?” 葡萄在心里可惜地摇摇头,大公子比起二公子,果然还是差了些,就算是天塌下来,二公子的脸上,也只有从容笃定、自信悠然的神色。 张大说:“已经睡下了。” 葡萄说:“方才还跟夫人说大公子明日才到,这时候露面,岂不是觉得我们在骗她?” 张大说:“只好请大公子先避一避了。” 葡萄也跟着点头,“麻烦大公子避开厨房旁的小厢房和前院后院、书房等,不要躲得太远,等夫人起身梳洗 妥当,我们再请您出来,千万……千万别让她今晚就瞧见您回来了。” 裴照低声应好。 - 朱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在了床上。 她猛地坐起来,“什么时辰了,我竟然睡着了,裴照呢?” 葡萄说:“快了快了,说是苏大人执意要留大公子吃酒,快天亮才肯放他走,算算脚程,马上就进城门了。” 朱玉听完,马上掀了被子,“赶了这么久的路,一定很饿吧?我给他做个早饭去。” “这可使不得,”葡萄说,“今天您是新娘,哪里还要做这些,容嬷嬷这一晚上都没闲着,各样清粥小点都备妥当了,热一热就能上桌。” 朱玉只穿了一只鞋,听了这话,她停下来,微笑着去看葡萄:“我想问你个问题。” 葡萄被她看的有些心里发毛,低下头说:“您问。” “你们这里,有无花果、莴笋、菠菜么?” “啊?” “你们这里,有无花果、莴笋、菠菜么?” 葡萄说:“有,只是无花果比较金贵,要等商船靠岸了才能买到。” “好,”朱玉点点头,又问:“那西瓜呢?” “每到夏日,城外田庄便种着,广陵的瓜虽不如北地沙甜,解解暑气是够的。” “很好,那么香蕉、胡萝卜、洋葱有么?” “有。” “不错,那么菠萝、辣椒、南瓜、土豆、玉米、花生、番茄都有么?” 葡萄越答越疑惑,忍不住偷偷抬眼瞥了一眼朱玉,又下意识瞟了眼她的身后,那后边,还有个人也听着呢,难道是夫人发现了? 葡萄迟疑着问:“是问咱们库房里有没有这些东西么?” “不,我是问你有没有听过这些食材?广陵没有,其他地方有也算。” “有。” “竟然都有?”朱玉说,“不会连苹果、西葫芦都有吧?” “回夫人话,西葫芦……我没听过,但苹果,听说京城有。” “我去!”朱玉一下子站起来。 葡萄吓了一跳,“夫人要去哪?我这就去备车!” 朱玉摆摆手:“不用不用,我不去了。我只是没想到,这里的设定竟然如此超前,都到清代了,那有电灯么?” 葡萄问:“什么电灯?” 朱玉说:“一种夜里能一直亮的东西,不用点蜡的。” 葡萄摇摇头:“从未听过。” 之后,朱玉又连着问了一连串的问题,都是葡萄还没有开口答,她看着葡萄的表情、语气,就说知道答案了。 最后,她对葡萄说:“没事儿,你别觉得奇怪,我就是随便问问,因为我做菜的方式,和你们有些不同。” 9. 烹饪中 葡萄说:“当然,夫人可是朱家饭庄的大小姐。” 朱玉说:“倒不是因为这个,我和他们做的也不同。首先,我喜欢用新鲜的食材,其次,我会用到很多的厨具,最后,我喜欢用各种调味料。葱姜蒜、糖、花椒油、酱油,缺一不可,除了这些,我还会做许多你们听都没听说过的。” 葡萄说:“真厉害!” “也不能说厉害,我举个例子你就懂了。” “栗子?” “例子,”朱玉说,“比如说辣椒油,你们做辣椒油,是把鲜椒或者花椒,放到麻油里炸透,炸透了捞出来,让油有一点辣椒味。” 葡萄点点头。 “我做辣椒油,用的是三段式炸法。用更干香更辣的七星椒和菜籽油,不是猪油,也不是菜油。七星椒磨成辣椒面,菜籽油烧到冒烟,放老姜、八角、桂皮、花椒和香叶,关火炸,变色后捞出来扔掉。我知道香料很珍贵,但是为了好吃,是一定要扔掉的。先倒三分之一的辣椒面,为什么呢?因为油温高,辣椒面一放,香味就马上就出来了,等烟散去,再倒三分之一,这时候,颜色就会变得又红又亮,最后,才倒入剩下三分之一的辣椒面,锁香提辣。” “哇!” “是不是听起来复杂又麻烦?不,只有把握好每一个细节,做出来的饭菜才香,连最基础简单的辣椒油,也不能马虎。” 葡萄是咽着口水听完的,她崇拜地对朱玉说:“没想到连辣椒油都这么讲究!不过,什么是七星椒?” 朱玉皱了皱眉头说:“这里没有么?” 葡萄说:“没有。” 朱玉说:“那完了,有辣椒面没有?” 葡萄说:“什么样的?” “就是干辣椒烘干,和桂皮、八角、花椒、芝麻一起磨成粉。” 葡萄说:“听起来倒是能做,灶下有药碾,我去碾些来?” 朱玉说:“那可太好了!” 葡萄说:“那今日夫人要做什么菜,辣菜么?” 朱玉说:“辣椒面制作复杂,今天怕是来不及了,先简单煲个鸡汤吧,简单美味。” 葡萄说:“夫人做清鸡汤还是药膳鸡汤?” 朱玉问:“哪个简单?” “啊,夫人问我?” “嗯,你怎么看?”朱玉的表情很是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葡萄就说:“清鸡汤比较简单?” 朱玉点点头表示同意:“好,那就做清鸡汤,院里有养鸡么?带我去抓一只。” 朱玉就跟着葡萄,从小厢房走去后院,抓了只嗷嗷叫的鸡,往回走时,看见一高一矮的两个女人,是荣巧儿和采竹。 荣巧儿带了个假发髻,穿着枣红碎花裙,外罩石青布褙子,采竹则是水红的细布短褙子,下系葱绿布裙,大家都打扮得喜气洋洋的。 葡萄拉过采竹的衣袖,小声说:“替我去支一张桌子,不,支两张。” 采竹问:“要做什么?” 葡萄说:“咱们大夫人,现在要去准备做饭了。现在时辰这么早,就开始准备,不知道要做多少菜?我都担心两张桌子装不下。” 采竹看了看朱玉,果然兴致勃勃的,就说:“那我可真要帮你这个忙了。” 葡萄说:“你可一定要帮。刚才她说怎么做辣椒酱,很是讲究,那辣椒酱听着,我都想拿来直接拌大米饭吃上三碗。” 采竹说:“那大公子要享福了。” 容巧儿听了葡萄和采竹的悄悄话,笑着问朱玉:“哪有让您下厨的道理?我擅炖鸡,让我来罢?” 说着就要将葡萄手上的鸡接过来。 朱玉摆摆手,挡在葡萄面前,说:“不用啦。” 葡萄解释道:“夫人别小瞧她,做饭的工夫可不比周师傅差。” “是呀,”容巧儿手疾眼快,又一把摸住了捆鸡脚的绳子,说,“夫人昨日赶路辛苦,让我来!” 朱玉还是摆摆手,又从容巧儿手里抢似的将那只鸡护在身后,她说:“不用不用。” 这时张大也来了。 他一看到朱玉手上有一只“咯咯”叫的鸡,赶紧三步并作两步上去,要替朱玉,“让我来,这些鸡性子野得很。” “不用了……” “你们都愣着干什么?有让主子亲自动手的道理么?”张大对其他人说。 于是荣巧儿、葡萄、采竹都要上前帮忙。 “别动!”朱玉双手死死抓紧那鸡,厉声喝道,“我说不用了,我自己来!” 声音很是洪亮,吓了众人一跳,他们只好全都后退一步。 张大才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心里疑惑道:难道这只鸡,有什么问题吗? 这时,葡萄悄悄问道:“话说,大公子躲哪里去了?” 张大一拍大腿,坏了,躲厨房去了! - 朱玉提着鸡来到厨房门口,刚要进去,就听到里面有一声轻响。 她回过头来问葡萄,“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里面有人吗?” 葡萄说:“没有,您看这厨房,四面亮堂,一眼就能看到底,只有一个灶台,两张木案,哪里能藏人。” 朱玉就往里看,左右前后,确实没有人。 厨房不大,迎面一个砖垒成的方体,也就是灶台,开一大一小两个灶眼。大的上面放着一口带盖大锅,旁边叠着三屉竹蒸笼,蒸笼边是一只粗陶釜,旁侧搁一把红陶水瓢。 西边立一口到腰这么高的水缸,水缸旁边挂了些腊鱼干、酱腊肉,和一些黑乎乎的圆饼。 此外,两侧墙根各有一张桌子。 一张桌面是黑色的,桌腿是黄彩色的,放了榆木菜砧、两柄厨刀、七八个封口的小陶罐,配一张圆木凳,和桌腿一样的黄色,看起来是备菜用的。 另一张桌子,放了白瓷罩子、平盘、浅碟,还有几只漆木食盒,那盒子她见过,就是用来装饭菜的。 朱玉说:“原来这就是周师傅烧菜的地方,看着不大,调料也不多……不过对我来说,也够用了。说起清鸡汤,我又想起来,炖鸡汤的常见三个小技巧。” “夫人请讲。”葡萄见朱玉神色无异,就一边应着,一边也暗自把厨房扫了个遍。 竟然真的没人。 不是说大公子躲这里面了吗,人呢? 这么一想,她将眼睛随意往上一撇,差点就要叫出来—— 我滴个娘啊! 怎么贴在房梁上啊! 之间裴照浑身紧绷地贴在椽木之间,正窘迫地与她四目相对。 葡萄赶紧低下头,心想:好在这位夫人厨艺高超,做几道拿手菜费不了多少功夫,大公子稍作忍耐即可。 毕竟他们实在是没想到,夫人第二天一早,就要进厨房烧饭。 朱玉说:“熬鸡汤,最怕出现这三个问题,第一,有腥味儿,喝着不顺口,第二,不鲜美,味道太淡,第三,汤不够清澈透亮。” 葡萄连连点头,说:“夫人说的是。” 朱玉又说:“要解决这些问题,首先,要用新鲜的整鸡,不要用冻过的陈鸡。” 葡萄瞥了眼梁上,说:“夫人,什么是冻陈鸡?” 朱玉说:“哈哈!我给忘了,这哪里会有冻过的鸡。” 她又说:“想要鸡汤鲜美,首先,要预先处理鸡身上腥的几个部位,鸡脚尖的指甲,翅尖,屁股尖,鸡头上的毛也要处理干净。” 葡萄又瞥了眼梁上,说:“夫人简直就是美食家!” “美食家不敢当,”朱玉说,“就是略懂背诵一些菜谱,毕竟以前干这一行的……一会儿做鸡汤,第一步,整鸡去脚指甲、翅尖……屁股尖也要去掉,清水浸泡……第二步,放姜片之类……第三步,微沸,撇浮沫……转文火,慢煨……” 葡萄点点头。 朱玉又说:“第一步,新鲜整鸡,斩去鸡脚趾、翅尖、屁股尖,洗血水,放水里泡一泡去腥……第二步,整鸡下热水,放些姜片、红枣,第三步,小火熬……” 葡萄说:“您刚才说过啦。” 朱玉说“我在加深记忆,而且,你没发现我第二遍说的比第一遍更加流畅,有更多的细节了吗?” 葡萄说:“现在发现了。” 葡萄说这话的时候,又忍不住瞥了眼梁上。 朱玉问:“你为什么老看上面,上面有什么吗?让我也来看看……” 葡萄就抓住朱玉的袖子,说:“房梁上什么也没有,我昨晚没睡,实在是太困了,忍不住打瞌睡。我抬头,是为了睁大眼睛,不让自己睡着,二来也可以活动活动筋骨。” 朱玉说:“好吧,我就说你怎么动不动就去看天花板。” 葡萄说:“夫人,咱们赶紧动手吧,大公子一会儿就要回来了。” 朱玉一听,急道:“那我们现在开始吧?” “夫人需要我做什么?” “千万不要帮忙,我自己来。” “是,夫人。” “记住了啊,”朱玉转过头来叮嘱葡萄,“千万不能帮忙。” - 接下来,葡萄只好乖乖站着,听朱玉对她说: “这个……这个鸡能不能替我杀好,我不敢杀生……这个刀怎么这么钝?我砍不动……啊!吓我一跳,差点砍到手了!等一下,真的是整鸡直接放到锅里煮么?锅有这么大么?加了水会不会扑出来……这些白色的和黄色的东西,是油脂吧?是不是也要去掉……” “好难切……这些脚趾和翅尖,连着皮带着骨的,我切不断,要砍么?那我砍了……葡萄,帮我把飞到地上的鸡爪捡起来,多谢……对了,我想起来,鸡腿也要斩断……” “这里还有一些鸡毛没拔干净,怎么办?我用手直接拔么?还是用刀切掉?我试过了……刀切不断……做饭可真难,没想到,切这些这么难,救命,我的脖子好累,我的肩膀好酸,我的手腕好疼……” 葡萄看着朱玉上蹿下跳的,也跟着着急,她对朱玉说: “我记住了,下次荣嬷嬷替您杀鸡的时候,让她用开水多烫几次,把毛拔干净,这几根您用手使劲拔几下就行了……夫人,您找准关节的位置,就容易切了……夫人,您别问我了……我也不会做饭……夫人,这鸡腿您是要还是不要?” “不要。” “既不要,为什么还要特意斩掉脚指甲?” 朱玉说:“你说的有道理,那就要吧,好不容易切的,别浪费。” 葡萄低下头:“我多嘴了。” 朱玉说:“挺好,谢谢你。” 像打了一仗似的,朱玉终于做好了汤,她又一刻不停往洗干净的鸡身上抹了些盐,“这样去腥更彻底。” 葡萄听到这,终于松了口气,接下来,只要把鸡放到汤里就好了。 刚才趁着朱玉低头的间隙,她又瞄了一眼房梁上的大公子——那脸,都快成紫茄子了,大公子不会武功,躲在上面肯定费劲。 好不容易等朱玉把鸡处理完,葡萄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朱玉说:“现在,我要整鸡下锅。” 葡萄点点头,“嗯嗯。” 朱玉却提着鸡,不动了,葡萄问:“怎么了吗?” 朱玉说:“最重要的是火候,要保持小鱼眼泡的火候,这个火怎么调的?你能不能帮帮我……这个汤怎么沸腾的这么快?我的水是不是加少了?这还没有开始熬,水就烧去一大半了,怎么办……” 葡萄再也忍不住,抬头看向房梁。 裴照此刻已是脸色发白,他用手臂撑着椽木,青筋绷起,葡萄第一次知道,原来天天砍木头,能砍出这么个好身材,她无奈地望着裴照,心里也是叫苦连天。 只怪这个厨房太小,一窗一门,都对着朱玉,根本没有可以逃走的机会,除非是二公子裴叶。 要是直接跳下来,难保不会把朱玉直接吓死,只能等她做完饭……可看这架势,她这鸡……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锅。 葡萄赶紧将那些把案上的食材归置妥当,推到朱玉面前, “夫人,您刚刚切好的老姜、白芷、党参还没放,让我来替您下锅……夫人……汤勺不能这么拿,会烫伤的,让我来为您撇掉上面的浮沫罢……再为您扑灭一些柴火……” 葡萄一边帮着忙,一边在心里喊道:快点快点,别再出岔子了! “啊!糟糕……” 朱玉突然喊道。 葡萄呼吸一顿,问:“又怎么了?” “我一会儿要做的蘸料要用到清鸡汤来着,我给忘了,现在所有配料都放进去了,怎么办?要不要把它们捞出来,我先盛半碗鸡汤出来,还有时间,我们重新……” 话音未落,朱玉的背后骤然落下一道黑影。 不等朱玉回头,裴照一记手刀落在她的后颈,朱玉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夫人!”葡萄惊呼一声,将朱玉接住。 10. 加工中 裴照连嘴唇都白了,葡萄问:“您没事儿吧?” 裴照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无事,她做饭……实在是……太久了。” 厨房就这么大,他躲起来容易,想当着人的面出去却难,只能硬着头皮缩在梁上,等她做完饭再走。 本以为一锅鸡汤,最多半个时辰能完事,未曾想两个时辰过去,她连鸡还没收拾下锅。 葡萄看着这位“梁上君子”安慰道:“您能吊在那里这么久,已经很厉害了,哪怕是容嬷嬷,也不一定能撑住呢。” 裴照摇摇头,目光落在葡萄怀中昏睡的女子身上,只见她眉头微蹙,似乎是被打痛了,他想上前看看伤势,又顾忌男女授受不亲,终究没动。 昨夜,如雨风尘仆仆找到他,说他未过门的新娘,行为诡异,处处古怪,怀疑是那边派来的。 他生怕给阿叶带去什么麻烦,马上就赶了回来。 等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下了。 和其他人看到的不同,裴照见到的朱玉,没有穿着那件红色裙子,而是换了一件白色的寝衣,和她肤色相近,显得整个人又透又白。 大概是被褥太厚,熟睡中的朱玉,将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软软地搭在耳侧,又翻了个身,寝衣大敞,露出薄薄的肩。 裴照迅速转过头去。 他打量着这间屋子,门侧的墙里藏着机关,按下去便有暗道直通厨房地下,那里藏着他们所有的秘密。 所以这间屋子住不得。 现在,这里堆满了新娘的家当。 床头堆着几口箱子,瞧着是装银钱的,墙边几个罐子,装着蜜饯果脯。 她似乎特别喜欢吃,大多数行李都是吃的,甚至有在城门口才会卖的桃花酒罐子。 府里没有桃花酒,想来是她路过时候买的。 墙角还放了个硕大的药包。 裴照看着这些随意堆在地上的东西,脑子里不受控地想:这屋子实在是太简陋了,如今天气还冷,不该睡凉榻,该放一张暖床,放个专门的储药箱,再放张梳妆台,台旁摆些瓶花摆件,一张精致的小凳;若是她喜欢读书写字,还可以添一张书案,一架书柜……最好,就是还住他那屋!他那屋大,什么都放得下。 想着想着,裴照心里又生出几分局促与不安,他只是进来看她一眼,却已经想到了要和她……他甚至觉得,方才自己偷看朱玉的时候,葡萄在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 月光在云层里,一下子亮,一下子暗,借着最后一点月色,裴照看到朱玉白皙的面孔,开始浮现出莹润的柔光,那是睡熟微微出汗的征兆。 裴照完全不知道自己看了朱玉这么久,久到葡萄催他走,不然天都要亮了。 他来到厨房里等着,打算天一亮,从侧门出去,再装作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没想到,刚要走,朱玉就提着鸡来了,他只好躲到了房梁上。 他在梁上盯了许久,她洗菜、做菜的过程格外认真,满心满眼都是那锅鸡汤,半点异样都无。 放下心后,又后知后觉想起,底下的这位女子,就是他未来的夫人,不免又仔细端详起来——她的发梢,她的衣裳,她疑惑的神情,她手忙脚乱的样子…… 裴照说:“她连拿刀切肉的动作都很不利索,怎会是那边的人。” 葡萄附和道:“我刚才也仔细观察过了,夫人一心只想做饭,什么也没做。” 裴照点点头,吩咐道:“替她把这些食材都切了下锅吧。” 朱玉昏迷,葡萄不再畏手畏脚,麻利地将所有食材扔下锅,又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盖上锅盖——再等上一个时辰,鸡汤便成了。 葡萄说:“那……夫人怎么办?” 裴照看着朱玉说:“她从晨起忙到现在,一刻没歇,想来也不比我吊在梁上轻松,让她睡会儿,等鸡汤熬好了,再叫醒她。” - 朱玉猛地睁开眼。 葡萄站在一旁,见朱玉醒了,微笑着说:“夫人,你醒了。” 朱玉揉揉眼睛,看了看桌上的食材,全都不见了,锅也盖上了,缝里冒出细细的白汽,火在地下噼里啪啦地烧。 看起来,汤是已经做好了。 朱玉问:“我又睡着了?” “是呢,”葡萄顺着话头编,“您煮完鸡汤,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我见您实在累,就没忍心叫醒您。现在,这鸡汤应该快好了,要不要尝尝?我闻着味儿还不错。” “嗯……”朱玉盯着那锅鸡汤,怎么看怎么觉得陌生,怎么回忆都觉得跟自己没关系,她接过鸡汤,小心喝了一口,抬起头来问,“他回来了么?” 葡萄说:“快了。” “那还有时间,”朱玉放下碗说,“我觉得这个鸡汤太普通了,去我屋里,将那些蘑菇拿来。” 葡萄一愣,“夫人还要做别的菜么?” “不,”朱玉频频摇头,“这汤不够鲜。那些蘑菇,是我爹花了好多钱请人从深山里采来的,鲜得很,只需要放上几朵,这汤的滋味就能升华。” 葡萄说:“哪里普通,都是您的心意。” 朱玉说:“那你们家的大公子能把这锅全都喝完吗?” 葡萄说:“全部的话,喝不完,容嬷嬷还去买了许多好吃的,还有喜糖呢,吃食管够的,不必只喝鸡汤。” 朱玉还是坚持,“我就想让他喝我做的鸡汤。” 葡萄只好去取蘑菇。 - 回到厨房,葡萄说:“没想到时间过得这样快,已经快到中午了,咱们这早饭……” “早饭来不及了,吃午饭吧,我再做两个菜。” “那……这拜堂……” 朱玉说:“哎呀,拜堂哪有吃饭重要,吃完再拜!就是不拜也行!” - 裴照在梁上看了朱玉一早上,早已确认朱玉根本不是什么敌人,不过是个心善、勤快,又有点笨手笨脚的姑娘。 所以,从厨房离开后,他回到自己的屋子,认真地换了一件得体、崭新的衣裳,那件在路上买的黛青衬服和绿袍,拜堂的时候再穿。 换完衣服,他坐在屋里,用红纸剪了成对的喜字,搓了红绳穗子,粘了窗沿的喜花,做了各样喜庆的小零碎。 听到葡萄传话来,说还要往鸡汤里加蘑菇,他就继续拿起剪刀,剪了喜纹贴纸,往门框、镜沿上细细贴好。 贴完,葡萄又来报,“夫人说早饭来不及了,要再做两个小菜,等吃了午饭再拜堂。” 裴照索性翻出木工工具,取了块打磨好的檀香木,做起了木药盒。 最后,裴照坐在凳上,整了整衣襟,说:“我准备好了。” 葡萄摇摇头,说:“她还没有准备好。” - 等葡萄将鸡汤端给裴照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因为朱玉做饭太久,又累,便擅自免掉了拜堂。 葡萄说这不好吧,朱玉说,那些礼仪,哪有吃饭重要,你快端过去让他趁热喝,我去换身衣裳就来。 那边,张大、荣巧儿、采竹都好奇得要疯了,葡萄早早就让采竹支了两张大桌子,说怕夫人做的菜太多,摆不下,采竹索性连裴叶屋里的桌子都搬来了,三张桌子拼在一处,场面十足。 朱玉在厨房忙活时,众人都私下议论,说不愧是饭庄出来的,当真贤惠,看这阵仗,怕是要摆上满桌珍馐。 他们期待地看着葡萄,说:“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呀?大公子真是有福气。” 葡萄尴尬地看着手里的食盒,心想,还不知道算不算福气,就说:“没什么,家常便饭……” 也就是一碗堆得又高又尖的白米饭,一大碗鸡汤,黑乎乎的,可以看出来,食材特别多,调味特别足,味道特别……怪。 还有临时弄的两个小菜。 一盘是用黄豆酱炒的青菜,还有一盘是用黑豆酱炒的青菜,朱玉说,配菜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样看起来丰盛一点,主要喝鸡汤就行。 < p>张大凑过来问:“还拜堂么?” “夫人说,拜堂没有吃饭重要。” 张大又问:“她怎么不自己端过来给大公子?” 葡萄想起朱玉方才的话,如实道:“夫人在厨房忙了一早上,说身上沾了油烟味,要洗漱换身衣裳,不好意思直接过来见大公子,还说菜凉了就不好吃了,让我赶紧先端来。” 正说着,瞥见采竹也在后面,葡萄赶紧说:“采竹姐姐,快去把桌子撤了吧。” “为什么?我可是帮你支了三张呢。” “哎呀,真不用了,”葡萄摆摆手,“夫人昨天才来到府上,累了一天,哪有力气做这么多菜,是我擅自揣测了。” “那撤走几张?” “不用桌子了,”葡萄示意了自己手中的盒子,一个盒子就装完了。 “她不是一大早就进了厨房,从早忙到晚,烟火缭绕的?做好的饭菜,全都在这里边么?” 葡萄有苦说不出,只能点头。 采竹嬉皮笑脸地就要掀碗盖,“我不信,说什么鸡汤,少说也得是只肚子里塞满山珍的八宝鸡!快让我开开眼。” 葡萄一拍开她的手,“想喝的话,灶上还留了一大锅,夫人吩咐了,熬得多,让我们分了给大家伙都尝尝。” “真的?” “真的,”葡萄放低了声音,“夫人做饭的时候我一直陪在身边,她人瞧着……闷闷的,话也少,人这样难受,还惦记着让大家也尝尝,所以,哪怕滋味寻常,咱们也万不可在背后嚼舌,寒了夫人的心。” - 葡萄将盖子掀开,说:“大公子,鸡汤来了。” 裴照从天亮等到下午,又期待又着急,又害怕。他急着想让朱玉见见他的样子,也急着见朱玉,还有想知道朱玉对这门婚事的态度。 如今,却只等来一碗鸡汤,裴照心里有些失望,他的目光落在碗上,又看向葡萄。 葡萄结结巴巴道:“夫人说她有点害羞和紧张,让我代替端来。” 裴照“嗯”了一声,其实……他也很紧张,虽然他们没有见过面,但是,他已经将她在厨房里将那些菜乱做一通的样子全都看过了。 只是……裴照看着那碗汤,问:“这里面怎么还有葱?” “出锅时,夫人灵机一动,加了八颗冰糖,看到之前切了葱,不想浪费就也加了进去……说可以提香。”葡萄说着,见裴照舀了一些黑褐色的东西,赶紧补充,“那是蘑菇,夫人特意从家乡带来的,说鲜得很。” 裴照不免一愣。 “另外,夫人说不要浪费,余下的汤,全都分给下人们尝了。” “她很体恤,”裴照端起碗,刚准备小心喝了一口,却停了下来,皱着眉看葡萄。 葡萄问:“怎么了?” “这汤的气味,有些奇怪。”有他很讨厌的肉桂味,裴照问:“怎么还有肉桂?” “有肉桂?”葡萄也懵了,“哎呀,她放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我一时没盯住,忘了提醒您不爱吃这个。” “无碍。”裴照摇摇头。 裴照端起碗,准备要喝上一大口。 “砰——”门突然被撞开。 容巧儿喊道:“大公子慢着!那汤不能喝,有毒!” 张大跟在后面,说:“看吧,我就说她有问题!”他说着掏出一个布袋子,从里面摸出几把短刀,一人塞了一把,“各位抄上家伙,跟我去捉拿朱玉!” 容巧儿说:“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张大说:“跟她学的……这些都不重要,快抄家伙,这个朱玉,竟然想要害我们所有人的性命!” 荣巧儿说:“不是,你听我说……” 张大哪里肯听容巧儿说,招呼着人堵在门口,左右看了看,纳闷道:“还有谁中毒了?” 裴照正端着鸡汤还没喝,好好的坐在屋子里,其他人也都好好的。 容巧儿这才有机会说:“就她一个……” 11. 解毒中 众人赶到房间。 朱玉正衣衫不整地躺着,扭得像一团麻花,一边咯咯笑一边叫: “戏桶……戏桶,你说话呀……” 见一群人涌进来,她又撑着床沿爬起来,光着脚就翻下了床,跌跌撞撞地往前扑,“爹!爹!哪个是我爹?怎么满屋子都是我爹……” 朱玉眼神迷离地看着他们,决定朝那个长得最高的人走去,她歪歪倒倒往他怀里钻,嘴里呜呜咽咽的: “爹,我晕船,我好晕……爹,扶一扶我。” 张大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呀?新妇错把丈夫当成爹。” 裴照浑身都僵住了,不知所措地扶着朱玉的胳膊,绷紧了声音说:“别、别过来……” “哈哈哈哈,戏桶,”朱玉得了回应,更来劲了,直接踮起脚尖,两只手抬起来,捧住了他的脸。 裴照想往后退,朱玉却瞬间换上了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对他小声说道:“你终于肯和我说话了。”语调是说不尽的委屈。 裴照只好弯下腰来,任由她捧着。 张大环顾四周,说:“这哪里有桶?大夫呢,快请大夫!” 大夫赶来,只看了一眼,就断定了是食物中毒。 他对裴照说:“夫人这是毒发致幻,还请您抱稳夫人,免得她挣扎时磕碰受伤,只是……为何只有夫人中毒?” 葡萄小声说:“夫人一大早就起床给爷做鸡汤,忙到下午,一口饭没吃。忙完了才发觉饿,连着喝了四大碗,我们……我们嫌汤难喝,就只抿了一小口。” “爹……危险,你快从船上下来!”朱玉配合地在裴照怀里又扯着嗓子喊起来,“救命,我的衣服全湿了,我会感冒的,我不能感冒,我要是感冒的话,就做不完了……”说着,就伸手去解衣裳的系带。 裴照脑子一嗡,一把抓过床上的锦被,将她整个人罩住,隔着被子将她乱扭的身子紧紧箍住。 他哑着嗓子对众人说:“都去前厅等候。” - 众人好不尴尬地提着刀来到前厅。 张大说:“这都怎么个事儿!” 葡萄说:“那蘑菇是我取的,看着是好蘑菇,应当是夫人没看好火,蘑菇没煮透。” 采竹说:“还好那汤难喝……可她怎么会不知道鲜蘑菇需要煮熟去毒?” 张大说:“三岁的小娃娃可能不知道,十三岁的千金小姐可能不知道,但她昨日说平日里就喜欢读书做饭……还是朱万山的女儿。” 采竹问:“朱万山是谁?” “今年京城百家酒楼夺魁的头号热门,朱家饭庄掌柜。” “这就说不通了,”采竹说,“难道……她是故意针对我们?” 荣巧儿说:“可哪有下毒先把自己毒倒的?” “只有先毒倒自己,才能打消疑心,毒倒旁人啊。”采竹看向裴照,“大公子来了,您怎么看的?” 裴照别过脸,耳尖还泛着红,轻声道:“我……我在房梁上看的。” 张大急了:“不是问您在哪看的,是问您觉得这事蹊跷不蹊跷!” 裴照转回头,神色认真:“我以人格担保,她绝非有意。” 张大噎了半晌,拱手道:“那就祝你们二位锦瑟和鸣了。” - 厢房里气氛紧张。 朱玉坐在床上,迷茫地看着一群神情凝重的人——葡萄、采竹、荣巧儿、张大,还有如风如雨。 接着,她又立刻在一张张严肃的脸中,看到了一张花容月貌、貌比潘安的脸。 朱玉几乎是痴呆地看着那张脸,心里感慨道,原来他真的长这样,果然是风华绝代、丰神俊朗……哪怕坐着轮椅,也不失贵气与气场。 最后,她才看到了唯一带着担忧的脸。 沉默的眉眼,沉默的轮廓,身形高大挺拔,像一棵树。要是他穿着宽大的袍子站在雪地里,落满一身白雪,朱玉大概会觉得,他像一头温厚的白色的熊。 他站在肤白貌美的美少年身后,显得肤色略深,但实际上,他有着常年日晒养出的健康蜜色,匀净又好看。 这时,朱玉还看见旁边的桌上,放了一碗棕色的汤,一些蔫了的蘑菇被挑了出来,摆在碗边,旁边放着银针。 她心里咯噔一下:完了,汤出问题了。 果然,那位天神般的美少年立刻推着轮椅要上前,其他人都自觉地退了出去。 朱玉看着那个周身带着危险气息的美男子,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小声说:“不要……” 采竹拉了拉裴照的袖子,说:“交给二公子吧。” 张大说:“是啊,虽说眼下没人出事,可先前她吩咐过葡萄,把剩下的汤分给众人喝,万一我们都喝了……后果不堪设想,让二公子问清楚也好。” 裴照却摇了摇头,宽厚的手掌按在裴叶的轮椅扶手上。他拦住了裴叶,小声地说:“阿叶,她是你的嫂嫂。” 裴叶惊讶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的男人,他从未如此,裴叶说:“大哥不必担心,我不会为难嫂嫂。” 采竹说:“是呀,二公子最擅长审问犯人。” 朱玉还是缩着脖子,她说:“我不是犯人。” 裴叶听到这句话,转过头去,冷冷地看着她。 朱玉看着裴叶脸上温柔似水,却又笑里藏刀的神情,浑身忍不住开始颤抖,她想要起身解释,却浑身发软,干脆一路滑坐到了地上。 她双腿并拢,膝盖一弯,直直跪到了地上,喊道:“求您饶命,我不是故意的!求您饶命,我是好人!” 她心里清楚,裴叶绝对是个好人,在他面前,只要是好人,就能活。 前提是,她得是个好人。 但凡裴叶误认为她是坏人,她恐怕就活不久了。 朱玉跪在地上,一遍一遍地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从来没想过害人……” “哦?”裴叶仍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裴照快步走到两人中间,挡住了裴叶的目光,“阿叶……” 她抬起头看他。 裴照轻声说道:“大夫已经看过了,是鲜蘑菇没煮熟才中了毒,万幸毒已经解了,府上的人都相安无事。她是在最后才下锅的,我又急着喝汤,才没有煮熟,绝不是她的错。” 说完,他伸过手,将那碗鸡汤端起来要喝。 裴叶蹙眉道:“大哥,这汤……” 裴照说:“无碍。” 那时立春刚过没多久,院外的花开得正好,朱玉厢房的窗户大开,有风从窗外灌进来,一瓣纷飞的花瓣落到了碗里。 裴照愣了一下,但还是就着那片花瓣,喝了一大口。 喝完,他放下碗,看着着朱玉,轻声说:“我让葡萄又多煮了一会儿,已经没有毒了,你不必担心”然后他转过头对裴叶说:“你路途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裴叶只好说:“大哥务必和嫂嫂好好谈谈。” - 裴照看着朱玉,轻声说:“我是裴照。” 朱玉点点头。 裴照又说:“裴照是我。” 朱玉说:“我知道是你。” 裴照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其实你可以不用嫁给我的……阿英很快就要到京城了,我会想办法的。” 从前,他只会想办法,可现在,他愿意想尽办法。 “不能退婚!”朱玉喊道,“要是退婚,我们的家人怎么办?为了他们,我们不能任性,应当努力做好样子,保全两家平安,我会尽量做个贤妻良母的。 ” 裴照看着她:“如何贤妻良母?” 朱玉说:“首先,我有钱,带了一百贯现钱,还有一百两黄金……往后府里的吃用开销我都可以出,我还会做饭。” 说到这,朱玉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连忙补了句:“会做一点。” 裴照说:“你不必如此。” 朱玉说:“我们必须要如此,我早在来之前,就听爹爹说了二公子的情况——不是我们故意打听,是爹爹经常在京城做生意,所以有人脉关系。有人告诉他,二公子关系特殊,具体怎么特殊,我们不知道,反正就是说,我们的婚事有很多人都在盯着,所以戏要做全套,才能骗得过他们,才能换来大家的平安。” 裴照问:“为何要支开周师傅?” 朱玉说:“不是支开,是想叫他去学点家乡菜,我挑食。” “为何不带陪嫁丫鬟婆子?” “我急着来,就没带。而且,我也担心养不起她们,府里的姐姐们都有手艺,能自己做事。” 裴照说:“钱不是问题,我往后会找差事。” 朱玉说:“别找,如果我一嫁进来,你就要出去找差事,别人会觉得我们感情不和的。” 裴照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她面前,朱玉一看,是她之前提前写好的和离书,那天托张大交给裴照的,上面已经签好了裴照的名字。 裴照问:“听说你和林公子是青梅竹马?” 朱玉说:“是一起长大。” 裴照低声应了句“我知道了”,顿了顿,又问,“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家人?” 朱玉说:“为了家人。” “所以……你才特意选了这间偏屋住?” “我怕打扰到你。” 裴照心里泛起一丝自嘲。 果然如此。 眼前的新娘,半分不是为他而来,从头到尾,都是为了保全家族。 “既然如此,那些虚礼就免了吧。”裴照将红缎放到桌子上,朱玉这才注意到,他刚才手上一直拿着这段红绸。 朱玉说:“也行……那我们,现在,算是夫妻了吗?” “你说算就算。” “算,但是,”朱玉说,“你能给我一巴掌吗?我总感觉现在不真实得像梦,我的毒解了吗?” 裴照说:“我不会打你,你现在还头晕想吐,觉得眼前发花吗?” 朱玉说:“没有,我现在觉得胃空空的,肚子很饿。” 裴照说:“那就是解了。” 朱玉说:“那……我能摸摸你吗?” 裴照看着朱玉,犹豫着伸过手,他心里想,大概是毒药还没有全部解干净吧。 朱玉就摸了摸他的手,说:“是真的。” 裴照抽回手,说:“是真的,你可以放心了。这婚事不会连累旁人,我这就写信,让人去京里拦下你爹和阿英。” 朱玉说:“我相信你。” 两人就这么站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时都没了话。 朱玉问:“饭呢,你吃过饭了吗?” 裴照摇了摇头。 朱玉说:“那你一定很饿吧,这鸡汤……你要喝么?” 裴照说:“现在屋里没有外人,你不必假装。” 朱玉说:“我是真心的。” 裴照说:“我不饿。” 又是一阵相对无言。 朱玉试探性地问:“要不,我们来喝个交杯酒吧。刚才我中毒了,现在肠胃还很脆弱,不能喝酒……要不,我们就用这碗鸡汤,喝一杯?当作是走个流程?” 裴照摇摇头说:“不必,我自会告诉府上的人,你我已完成礼数,正式成了亲。” 朱玉急得直跺脚,“哎呀,你怎么这么倔呢!” 12. 夫人做的第二顿 朱玉连着做了好几个梦才惊醒。 睁眼一看,葡萄已穿戴齐整,站在床前候着了,朱玉问:“有事吗?” 葡萄说:“大公子让我等您睡醒了,把东西搬到您的屋子里。” 朱玉说:“搬吧。” 于是,屋里就搬进一个立柜,一个梳妆台、一张小圆凳、一张桌子、一把靠背椅,还有一个沐浴盆。 朱玉人一下就醒了,她不可思议地说:“这不是我昨晚才说想要的么,怎么会这么快就做出来了?” 昨晚,她百般惦记让裴照喝一口鸡汤,他怎么都不肯,还反客为主,让自己喝药。 朱玉说苦,不想喝,除非他陪她一起喝,裴照拿过药碗就要喝,朱玉又阻止他,不是让你喝药,是你喝鸡汤,我喝药,这么一个陪法。 裴照就又不肯了。 朱玉简直恨得牙痒,要不是发现近距离的他竟然这样好看,肯定忍不住要骂人。 喝完药,裴照给她拿了蜜饯压苦,问她屋里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她说暂时没有,裴照又说这样不妥,很容易暴露。 朱玉就说,想要两个储物柜,越大越好,一个放衣裳,一个堆杂物,还要个烛台……还想要衣架,最好是两个,一个搁脏衣,一个挂净衣。窗户挂白纱帘,既要透光,又要防晒,还想要梳妆台、沐浴盆、书桌和椅子,梳妆台要嵌镜子,椅子要能靠着背的,放一个软软的垫子。 说完这些,朱玉问他,贵吗?我给你银子,裴照说不贵,他是木匠,可以自己做,朱玉又问,能选颜色吗,裴照说能。 她还以为那段对话是梦,没想到一醒来,家具就开始往屋里搬了,葡萄说剩下的过些日子,做好了就搬进来。 朱玉问葡萄:“这些都是昨夜赶出来的?” 葡萄说:“哪能啊,就算是神仙一夜也做不出来这么多,这些是大公子早前听说要成婚,着手预备的。” 朱玉说:“哦,原来不是特意给我做的,你家大公子,对未婚妻还挺上心嘛。” 葡萄没听出来朱玉话里的醋味儿,说:“可大公子也确是为您费心了,昨夜在那间小木屋里,敲敲打打了一个晚上呢,那刨花儿一圈一圈的,堆在屋子里,我还以为是草垛,大公子让我问您,可有哪件不合心意?” 朱玉就兴致冲冲地下了床,凑过去仔细看,还真是件件都精致耐看,就说那灯挂椅,座面是温润的黄花梨色,靠背是红棕色,底下枨子黄棕相间,简洁又美观。 “不错不错,这个椅子真好看,”朱玉一屁股坐了下去,将腰靠在上面,弧度恰好贴合,舒服得很。 葡萄说:“好看的还在后面呢。”示意她去看靠背板。 朱玉一看,呵!板上竟然还雕刻了一只小兔子,活灵活现的,是把她当小孩哄了。 “大公子对我这样好,我要回报他。”朱玉摸着椅背说。 葡萄听得红了脸问:“怎么回报?” 朱玉笑眯眯的:“当然是亲自给大公子做饭吃啦!” - 朱玉说的做饭,就是先换上一件白色的窄袖对襟衫,搭一件白色的褶裙,罩一件白色的百褶合围,用白色的绦带将腰勒得紧紧的,再用襻膊将衣袖绑起来。 这还不够,绑好了,袖子还要一节一节挽起来,挽到大臂的位置,露出两段白生生的胳膊,生怕那些水呀、油呀什么的碰到自己的袖子。 朱玉来到厨房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擦干。 然后把要用到的大盘、小盘、碗、碟子洗一遍、擦干,摆成一条直线,间隔一个碗这么宽。 摆完以后,朱玉开始比量那些碗。 很快,她得出结论,这些碗和碗之间的距离,太宽了,要是这么摆的话,一会儿做起饭来,手臂不够长,够不着那些碗,耽误了火候,可就麻烦了,应该半只碗这么宽就够了。 于是她重新挨个摆放。 摆完后,她叫来葡萄,风风火火的,从厨房踏过院子,到角落去捉鸡,捉完了请容巧儿帮忙宰,然后一边说“妈呀真血腥”一边捂着眼睛看。 这么一来,许多时间就过去了,还什么都没做。 由于什么都还没做,只好寻求葡萄的帮忙,但是哪些忙能帮,哪些忙不能帮,又很是讲究。 例如刚刚的宰杀活鸡,能帮。 用碗接鸡血,能帮。 给鸡拔毛,能帮。 烧柴,能帮。 烧水,能帮。 等到了要处理食材——将鸡翅鸡腿斩断,鸡肉切成一块一块的,抹上盐、葱姜蒜调味的时候,就不能帮了,否则就“不是自己亲自做的了”。 她是一定要自己亲手做饭给裴照吃的。 葡萄、容巧儿帮完该帮的,全都要放下手中的一切。 要么回屋休息,要么站的远远的,“只可远观不可亵渎”。 葡萄就这么站着看,从腰挺得板正到塌肩驼背,从清晨等到下午,朱玉的饭菜就做好了。 “今天做的是鸡丝泡饭。我知道,泡饭在你们这,是考试、赶路、劳工时候才吃,米饭提前蒸熟,吃的时候用开水泡一下,把水滤掉,很是粗糙。但是我做的这碗泡饭,鸡肉炒香,和姜片、黄酒熬一个时辰,米饭放到汤里,再煮十分钟,最后才捞起来,跟着鸡肉一起吃,一口兼具汤鲜与饭香。” 朱玉将盛好饭菜的食盒递给葡萄,脸上带着点遗憾说: “可惜,这个季节买不到南瓜,不然,南瓜去籽切块,蒸熟打成泥,再加到鸡汤里一起熬,鸡皮和汤就会变成金黄色的,超级漂亮,不过没事儿,喜欢的话,等秋天有南瓜了再做。” 葡萄听得眼睛发亮,“我还没有喝过金黄色的鸡汤,用南瓜一起煮,不会甜么?” “不会,只是有点回甘。”朱玉将食盒往她手里又递了递,“加南瓜,主要是为了上色解腻,盖上盖子吧。” “夫人真厉害,真期待秋天!”葡萄看着朱玉脸上自信的神情,心想夫人不愧是饭庄出身的,哪怕是厨房到院外饭桌这点路,也要叮嘱“饭菜冷了不好吃,一定要用食盒装好保温”。 她正要盖盖子,低头一看却愣住了——所谓的兼具汤香和饭香,只是一碗微黄的米饭,中间一个鸡脚。 葡萄问:“鸡丝呢?” 朱玉“嘿嘿”一笑,“怪我忘记说了,鸡肉炖的太久,全烂了,撕不成丝了,就剩一个鸡爪是好的,所以我给改成了鸡汁泡饭了。” 葡萄一时无言,只能跟着笑了一下。 夫人真是……挂羊头卖狗肉。 “对了,我还不知道,大公子平时吃饭的地方在哪儿呢?” 葡萄说:“平时吃的很随意,就在院外的侧厅,要是二公子在,就会在院子摆大桌子,多炒两个菜,煮一壶紫笋茶,配一碟生鱼片。” “有多简单?” “肉酱浇米饭、一荤一素、一盏茶就行。粉蒸肉、盐水肉、蛋羹、烧蛋白丁、清烧笋、清炒豌豆头、酱炒萝卜丝儿、烧白菜、拌荠菜都行,一是因为大公子不挑,没有特别爱吃的,也没有特别讨厌的,做什么吃什么。二是大公子向来不讲究这些,他进项不多,刚够付我们几个的工钱和买木料的钱,因此素来俭省,什么都吃的。” 朱玉说:“也不是什么都吃。” 她小心提醒道,“昨天的汤他就没喝。” 葡萄也小心提醒:“昨天的汤没煮熟,有毒。” 葡萄提了食盒,正准备送去,采竹拉住她说:“你过来。” “怎么了?” 采竹偷偷说:“大公子让我来,让你跟夫人说一声,叫夫人不必费心做饭了。” “为何?都已经做好了。” 采竹说:“我也不清楚,瞧着大公子今日心情不大好,对着桌子发了许久的呆,许是没胃口,不想吃了。” 葡萄摇头:“不可能。按大公子的性子,既是夫人亲手做的,没胃口也会吃上两口的。” 采竹说:“那是怎么回事?” “我去问问。” - 裴照虽是裴家长子,却性子温厚,底下人都不怕他。 葡萄进了书房正要开口问,裴照却已在等她了,不等她说话,就闷闷地开口说:“让她以后别做饭了,她便是不做,我也不会怎么样。” “可今日的饭菜已经做好了。”葡萄将食盒打开。 裴照还是闷闷的,看都不看一眼说:“你们吃吧。” 葡萄看了看那碗鸡汁泡饭,说:“还是您自己吃吧。” “也怪我今日没有早点说,你现在去告诉她,明日起不必做了。” - 裴照果然一口没动,又让人原封不动端回来了,且直到下午也没吃别的东西,瞧着是真没胃口。 朱玉看着那碗冷掉了的泡饭,倒是坦然,“我就知道没这么 简单,他不会轻易吃我做的饭的。” 葡萄已经是完全搞不懂两个人了,说话都没头没脑的,她安慰朱玉,“许是大公子做了一夜的木工累着了,人太累的时候是吃不下饭的。” 朱玉说:“没关系,是这碗太难吃了,我再做一碗。” “还做啊?” “做。” 说着,朱玉就开始切起鸡肉来,还有姜片,又拧开了黄酒坛罐子,做法和早上做的那碗几乎一样。 葡萄说:“还是鸡汁泡饭?” 朱玉说:“不,这次真是鸡丝泡饭。经过上午那一顿,我对火候的掌握已经有了明显的进步。鸡肉撕成条,春笋切丝,放蒜、酱油一起炒,做成这碗鸡丝泡饭酱油,鸡丝软嫩、笋丝爽脆,咸香裹着春日的清鲜,一口下去清爽利落,余味绵长。” 朱玉拿给葡萄,“你看,是不是好了很多?” 葡萄点点头,是好了许多,至少,是挂羊头卖羊头了,往日里他们吃的泡饭多配薤白,这碗换成春笋,瞧着是挺特别。 朱玉说:“你觉得他会喜欢吗?” 葡萄想起来白天那碗,裴照一口没吃,这碗说实话……看着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她不好意思昧着良心说喜欢,但是也不敢说不喜欢,只好赶紧接过碗,说:“小心烫。” 朱玉看出来了葡萄在躲,也不点破,她说:“端过去吧,看他愿不愿意吃。” - 葡萄将饭端去时,朱玉惆怅地坐在房间里面。 她虽然看似在发呆,却心神不宁,不停的看着门口,终于等到一个紫色的身影出现,朱玉几乎是跳过去问的:“如何了?” 葡萄摇摇头,“也真是奇了……还是说不饿。从昨夜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只向容嬷嬷要了一张饼。” 朱玉瞬间蔫了下来,说:“没关系,我明天继续做,跟容嬷嬷说一声,以后不许给大公子拿饼子和菜吃,给他亲手做饭,是我分内的事情,饿了吃我做的饭菜就好。” 说完,朱玉的肚子便咕咕叫了起来,她问:“周师傅不在,你们晚饭吃什么?” “容嬷嬷也会做饭,随便烧了几个小菜。” 朱玉当即起身:“给我也来一碗。” 葡萄就领着朱玉往下房去,边走边说:“今日鸡下了蛋,容嬷嬷打算做番茄炒蛋,我们都爱吃酸的,她就做得偏酸,不知道您习不习惯。” 朱玉问:“番茄炒蛋是酸的?那能好吃吗?是放了醋?” “放了醋就太酸了,您尝尝就知道了。” 说话间便到了下房,屋里人都在,围着一张小方桌坐着,桌上摆了番茄炒蛋、清炒豌豆头、酱茭白,还有一碗鲜笋雪菜疙瘩汤,菜式不多,却颜色鲜亮,看着很是清爽。 旁边另设了一张小桌和凳子,显然是特意为她布置的——铺着新桌布,摆着新碗筷,菜用更精致的青花瓷小盘盛着,疙瘩汤底下还垫了个小暖炉温着,边上放了一盘洗干净的青梅。 朱玉怕自己事儿多惹人嫌,不等众人起身招呼,便自己拉了凳子坐下,说:“我开饭了。” 朱玉因为不爱吃酱油,豌豆头和茭白都是麻油、酱油炒的,散发着浓浓的酱香味儿,她就先挑了番茄炒蛋来吃。 那鸡蛋块儿大,蓬松得发暄,油润润的,番茄颜色鲜红,上面点绿色小葱,当真是好看。 朱玉吃了一块就直呼好吃,她问容巧儿:“真神奇,这番茄怎么是酸的?真没放醋吗?” 容巧儿说:“没放,我特意挑了偏酸的番茄。您要是爱吃甜的,下回我挑熟透的给您做。” 朱玉一边听着,一边连吃了三块鸡蛋、两块番茄、又拿勺子舀了一点汤汁拌到饭里吃,众人见她吃得自在,也都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朱玉几乎是泪光闪闪地说:“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酸甜分明的番茄,真是太好吃了。” 她问:“我能看看那番茄长什么样么?” 容巧儿就拿了个生的过来,番茄不红,皮也不滑,还不硬,形状有点奇怪。 朱玉说:“这个番茄长得真奇怪,个头小,形状奇怪,像个小南瓜,也不是大红色的,萼片竖起来,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番茄。” 容巧儿见朱玉是真好奇,干脆拿了刀过来,挑了个最大的说:“我给您拌点白糖吃,这个甜。” 她将番茄切开,朱玉忍不住喊道:“这个瓤……像西瓜一样!” 13. 夫人做的第三顿 朱玉又是早起,说今日灵感大发,要做一个厉害的菜。 葡萄一听厉害的菜,说好呀好呀,做什么。 朱玉说,等下你就知道了,走,我们去捉一只活鸡。 葡萄蔫了吧唧说哦。 葡萄从前觉得,府上太穷了,没什么鸡鸭鱼,每次吃饭的时候,都希望碗里的肉多一点,最好是鸡生鸡,鱼生鱼,这样周师傅一定能弄出上百种花样。 现在,她开始有点讨厌,为什么府里最多的是鸡了——朱玉来的第二天,就让张大去把鸡买来,把鸡圈全都养满。 朱玉兴致高昂地挑了一只喜欢的,让葡萄帮忙捉,葡萄一转身,就趁着朱玉不注意,偷偷挑了一只最不顺眼的。 朱玉搬来一张小凳子,说:“你就坐着吧,我让你去玩儿你也不去,别说什么哪有主子干活我坐着的话,你这么站着影响我做菜。” 葡萄这才坐下来。 今天朱玉做的总算有些不一样了。 不再是整鸡入水煮,而是挑了鸡腿,涂了酱油,放了花椒、胡椒,在锅里煎到焦,捞出来,趁着鸡油在锅里滋滋响,姜片、蒜片下锅炒香,鸡腿肉回锅。 葡萄因为心里感激朱玉不仅不使唤她,还让她坐着看主子干活,眼睛一直帮忙盯着,见朱玉又在炒菜的时候发呆了,提醒道:“夫人,该放调味料了。” 朱玉问:“我炒了有多长时间了?” 葡萄说:“小半刻。” 朱玉说:“你怎么知道?” 葡萄说:“灶里那一截柴,烧完刚好是小半刻。” 朱玉点点头,说:“差不多可以了。” 她往锅里放了盐粒和糖,用筷子把粘在锅铲上的一块带皮鸡肉刮了下来,放到嘴里,看着葡萄,嘴角扯了一下。 葡萄说:“如何?” “还不错,就是有点咸,”朱玉说,“加点糖吧。” 又炒了两下,她问葡萄:“现在过了多长时间?” 葡萄说:“小半刻。” 朱玉就又夹起来一小块碎肉,吹两口就扔到嘴里,葡萄赶紧问如何,她皱了皱眉头,说又咸又甜,加点水吧。 于是又开始往锅里加水。 葡萄说:“夫人,又过了小半刻,我替您把火调小些。” 朱玉又夹起一块,“呼呼”地吹,试探性地舔了舔,抬头对葡萄说:“呀!” 葡萄说:“成了?” “淡了……” 葡萄:“……” “你把火熄了吧,我慢慢调。” 葡萄:“……” 刚刚背菜谱的时候,夫人可不是这样的! 明明很胸有成竹的!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朱玉的花椒鸡腿肉蒸饭终于做好了。 葡萄偷偷在心里叹了口气,米饭明明蒸的时候是好的,现在黏糊糊的坨在一起,鸡腿埋在中间,有点发黄发黑,旁边几片火腿和笋片,铺了许多花椒粒,卖相……实在不算好。 她看着这碗逐渐变得奇怪的花椒鸡腿肉,狠狠往碗里又多压了一勺大米饭,心里想着:要是大公子还不吃菜,饭多吃点,也饿不着。 朱玉把葡萄那点动作全看在眼里了,她也觉得那碗饭看起来有些一言难尽,就说:“你这样,菜端给他的时候,介绍一下。” “如何介绍?” “你就说,这是火腿笋片鸡腿肉饭。一百八十天的走地鸡,用花椒、胡椒腌过,再葱姜水清蒸,配上金华火腿和油炸笋片,鸡腿肉嫩而不烂,爽口弹牙,配上香喷喷的大米饭,清香软糯,好吃管饱!” 葡萄:“……” 火腿是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笋片是软沓沓的,做完了觉得难看,才赶紧切了些,放到锅里煎了两下放上去的,鸡腿肉是黑的、烂的,看着就不弹牙的,米饭一开始是香的,现在是坨的,没有加糯米,水也放多了,不可能清香软糯的。 葡萄看着那碗完全不符合描述的鸡饭,“夫人……我说不出口。” 朱玉说:“求你了。” “那……还是我端去?” “当然,”朱玉说,“我也说不出口。” 葡萄:“……” 和昨天一样,葡萄送饭菜的期间,朱玉就坐在房里发呆,眼睛粘着门口。 终于把葡萄盼回来了,她打了个激灵,一看葡萄,又是耸着脑袋,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不等葡萄开口,她低声说:“我知道,又没吃是吧。” “夫人……” 说完,她叹了一口气,拿起筷子开始吃自己的午饭,还是容巧儿做的:清炒白菜、火腿烧笋、酱萝卜丝,还用她剩下的鸡肉鸡骨头,切细,放到米汤里一起熬,加细米粉、火腿屑、松子仁,放了葱、酱、鸡油,熬了一碗开了花的鸡粥。 朱玉又叹一口气。 葡萄问:“是菜不合口吗?” “嗯。” 葡萄脸色马上就变了。 朱玉安慰她道:“你别怕,我说的是我的不好吃,容嬷嬷这手艺不比大厨差。” 葡萄说:“要不……咱们不给大公子做饭了吧?也不知道他最近怎么了,都不肯吃饭,也许是木工活太累,也许是在外头吃过了。” 朱玉摇摇头说:“无妨,我既然嫁给了他,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葡萄想起来说:“对了,大公子让我转告您,他收到消息,朱掌柜今日已到京城,也知道您入府的事了。” “嗯,幸好赶上了,阿英呢?” “阿英早收到了信,现下在京城给二公子办别的事呢。” 朱玉眉眼终于舒展开来,“太好了……活了……” * 这是新的一天了。 葡萄将朱玉做的饭菜端给裴照。 裴照本来就饿得有些发慌,抬头一看,以为自己眼睛也花了,他说: “这是什么菜?我怎么闻不到一丝香味?” 葡萄清了清嗓子,背道:“是鸡肉煮大白菜。鸡肉冷水焯去浮沫,慢炖出清鲜底汤,白菜入锅煮软,吸饱肉香与汤汁,只一撮盐提味,最是本味鲜香。” “谁教你说的这些?” “夫人。” 裴照看着碗里寡淡发白的白菜,还有寡淡发白的鸡肉,以及寡淡发白的米饭,说:“可这碗里的东西,和你说的好像不太一样。” 葡萄学不来朱玉的巧舌,只好学着她答不上话时的样子,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裴照又问:“还有别的么。” 葡萄说:“没有了。” 裴照说:“我不吃。” 葡萄立刻就伸了手去收拾碗筷,说:“没关系,夫人说,您不吃才是正常的……” - 又是新的一天。 天一亮,葡萄就扑到朱玉的床边,声音压不住的雀跃道:“夫人!夫人快醒醒!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朱玉迷迷糊糊睁开眼:“什么好消息?他要吃我做的饭么?” 葡萄笑嘻嘻的:“朱家饭庄在京城百家酒楼大赛里夺了头魁,正式跻身四大楼了!消息从京城传开,到白榆、青汀,再一路南下到闻城、广陵、小陵,沿途的小酒楼都帮着敲锣打鼓,鞭炮响得满城都能听见!” 朱玉说:“哦。” 葡萄又说:“朱掌柜明日就动身回来看您,六天后到。” 朱玉说:“哦。” 葡萄激动得脸都红了,“这也太厉害了!谁能想到咱们夫人是厨神的闺女!看来这辈子,我们这些普通百姓,也有机会吃上四大楼的菜了!” 朱玉还是说:“哦。”她从床上坐起来,说,“走吧,我们做饭去。” “啊?”葡萄看着朱玉脸上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神情,有些摸不着头脑。 夫人怎 么,一点都不激动啊?她自己激动得面红耳赤,心怦怦地跳,要不是朱玉刚醒,真想当场大喊出来,那可是四大楼啊!这么个小地方能出一家四大楼,是真了不起! 可朱玉,仿佛根本没听到这个天大的喜讯一般。 - 半天又过去了。 葡萄看看,自己手上捧着的,厨神女儿做的饭菜。 葡萄:“……” 裴照:“……” 裴照问:“我怎么记得昨天、前天,端来的也是这碗?” 葡萄说:“不一样的,前天是花椒鸡腿肉蒸饭,您吃了一口,说花椒粒实在太多了,简直是花椒里挑大米粒,连鸡皮里也全都是,吃不了。昨天是鸡肉煮大白菜,您说卖相太难看,太寡淡,吃不下。今天是鸡肉炖胡萝卜,鸡肉提前用盐、姜腌过,和胡萝卜入锅同炖,这样,鸡肉入口滑嫩,不腥不柴,软烂入味!胡萝卜也清甜可口。” 说的倒是漂亮,可裴照一眼就看到了混在胡萝卜里的碎骨头渣,他问葡萄:“鸡骨头渣子去干净了么?” 昨天他拿鸡肉大白菜去喂狗的时候,狗都被扎伤嘴了。 葡萄说:“夫人今天起晚了,鸡肉切得急,所以……是有些碎骨头,不过跟胡萝卜一起炖了一个时辰,就是再硬的骨头,也该化了,您吃着不碍事的。” 裴照看了一眼泥团一样的东西,摇摇头说:“你们吃吧,我不饿。” 葡萄说:“这是给您吃的,我们不饿。” - 第六天,葡萄照例黑着眼圈,“大公子,用饭了。” 裴照饿的肚子咕咕叫,问:“今天吃的什么菜?” “回大公子的话,今天新鲜,是鸡肉煮春笋,”葡萄的声音勉强亮了一点,赶紧背道,“此乃时令家常菜,以鸡和春笋为主料,具有原汁原味的特点,成菜色泽鲜艳,咸鲜微辣……” “端上来我瞧瞧。” 葡萄就端上来。 只见碗里的鸡肉看起来又白又水,春笋浸在汤里却干巴巴的,切得歪歪扭扭模样难看,一眼看去便毫无食欲。 裴照闭上眼,挥挥手,“端下去罢。” 葡萄急了:“爷,您好些天没好好吃饭了!您从前也不是这般挑食的人啊,怎么就不肯吃一口呢?而且……而且夫人今日摔断了腿,都还硬撑着下厨给您做饭。” “你说什么?摔断了腿?” “是啊!您前几日都忙,天天要出去做工,今天夫人听说,您一整日都在府上,想给您做午饭,因起的太早,天还没亮透,她对府里的路还不熟,路过水井的时候打哈欠,没顾上看路,被井边凸起的青石板绊倒,摔了出去。虽然没有头破血流,但是左膝盖全磕破了,肿的老高,走路一瘸一瘸的。” 葡萄将鸡肉饭往前推了推,继续说:“张大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没有十天半个月,夫人下不了床。正准备按照二公子的轮椅,也给朱玉做一个,结果刚到下午,夫人就自己拄着东西出现在厨房了。” 裴照声音紧了紧:“伤得重不重?请大夫了吗?” “伤得挺重的,也没请大夫。夫人随手找了根树杈当拐杖,一路拐到厨房,扔了树杈就开始切菜备料,容嬷嬷都打趣说,真是奇了,没想到做饭还能治腿伤,要不回头让二公子也下厨试试。”葡萄强调,“夫人真可怜。” 裴照没再说话,摸出好几个药瓶,“拿去给她,让她以后不要做饭了,更不必惦记我。” 葡萄捧着药退出来,心里满是疑惑。 先前她还以为这两人是为了完成什么约定才凑在一处,平日里互不搭理也正常,可如今瞧着,夫人天天拼着命给大公子做饭,大公子嘴上不说,也不吃,背地却把关心都藏在细节里。 这两人到底在闹什么?又像仇人,又像情人的。 最重要的是,葡萄觉得,大公子,已经变得完全不像大公子了。 14. 夫人做的第n顿 这是朱玉嫁进裴府的第七天。 天还没亮,裴照就吩咐葡萄,让朱玉今天绝不要下厨,腿上有伤,就别胡闹了。 说完,他将屋里的轮椅和拐杖指给葡萄看,“将这些给她送过去,我今日出远门,晚饭不必备别的,一碗白米饭拌肉酱便好。” 葡萄接了东西,不说话。 言下之意就是,只求今晚能安稳吃碗酱拌饭。 大公子性格就这样,性子温吞,换作旁人,不喜吃自家夫人做的饭,直说便是。 他不会说。 也不会撒谎,说不饿,就真的“不饿”,什么也不吃,扛了六天。 期间就是喝水,背地里问下人要些粥饼垫肚子,实在熬不住,就摸点之前周师傅留下的腌菜、肉酱和米干充饥。 饿了这么多天,又几乎都在给朱玉赶制家具,想来是实在撑不住了,才说出这么一句算得上“强硬”的吩咐。 葡萄低头打量那轮椅,用的是上好的木头,铺了软垫,扶手上雕了小兔和几株小草,若夫人有腿疾,用这轮椅无可厚非,可夫人只是左膝盖摔伤而已啊! 再看那根拐杖,更是夸张得紧。杖头雕了只活灵活现的小鸟,尾巴翘起来,仿佛要随时飞走。 她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夫人是摔了膝盖,又不是要登天,至于这般阵仗么! 大公子明明这么在意夫人,为什么就是不肯吃一口她做的饭?夫人的手艺是差了些,可总不至于吃死人。往日大公子在外头跑生意,难吃的馆子也是有的。 不过这样也好,此话一出,夫人就不用折腾做饭了。 葡萄先是高兴地告诉了张大,又高兴地告诉了容嬷嬷,最后高兴地告诉了朱玉。 谁知,这一高兴,就出事儿了。 朱玉一听,高兴地直拍大腿,说:“早说呀,喜欢吃肉酱,不就跟我喜欢吃老干妈一个道理,有了老干妈,什么都好吃。” 葡萄问:“哪家的老妈子这么厉害?” 朱玉想了想,说:“湖南的。” “快去备料,正好他晚上才回来,来得及。”朱玉兴奋地催道。 - 葡萄来到后院,一见张大就垮了脸,“张管家!这可怎么办呀!大公子现在唯一能吃得下的就是周师傅先前做的肉咸豉,可现在,夫人把存的肉酱全收走了,说要亲手给大公子做新的!这可怎么办,大公子是不是很快就要饿死了?” 张大一听,紧赶慢赶来到朱玉面前,说:“夫人,这酱造不得!” 朱玉问:“怎么不得?” “今日是壬日,壬日做酱,缸里容易生蛆。” “明日呢?” “我方才观察天象,明天估计要打雷下雨,雷雨天做不得,不然淋了雨水,吃下去,肚子要打雷。” “肚子里怎么打雷?” “吃坏了肚子,肠鸣不止,可不就是跟打雷似的?” “依你看,什么日子能造?” 张大说:“正月。” 朱玉挑挑眉,“那不是要等到明年?到时候我都死翘翘了,现在就造!” 张大思来想去,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明年做肉酱就要死翘翘,只好去告诉容巧儿,容巧儿也会做肉酱。 他让容巧儿亲自教朱玉如何做,让酱的滋味别太差,至少让大公子能咽下,他语重心长地说:“切记切记,只能说,不能伸手帮忙,否则这位夫人要翻脸的。” 容巧儿就来到朱玉面前,说:“夫人呐,造肉咸豉不难,您先精肉切丁,再加生姜、橘皮,与豆豉同炒。” “没错,”朱玉说,“一两半的盐,四两的生姜切薄,先下油锅炸香,再用猪油把豆豉炒透。瘦肉腌过下锅炒,放豆豉、姜、橘皮,最后放马芹、辣椒,炒到发黄,就可以出锅啦!” 朱玉说这话的时候,葡萄和张大在旁边拼命给容巧儿使眼神。 容巧儿立刻会意,抱拳道:“夫人好厨艺,您这个方子,比我那老法子讲究多了,就照您说的做,大公子保准爱吃!” 朱玉顿时眉开眼笑,“好,那就开始吧!” 葡萄、张大在一旁面如死灰。 容巧儿悄声问:“你俩摇头,是让我别插手的意思吧?” 张大压着声音说:“是让你别相信她的意思!” 于是,这一天,成了葡萄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日子。 她永远都会记得,当了一天差,饿的前胸贴后背,只想着回到家吃一碗米饭拌肉酱的大公子,刚踏进前院,路过厨房,就看到他那位夫人,挽着袖子,额头一抹黑灰,一边“啊啊啊救命”地喊着,一边把炒焦的炭渣往外舀,说:“怎么办怎么办,炸过头了还没开始炒就黑了,怎么办。” 葡萄远远就瞧见大公子脸上那错愕的表情。 葡萄连忙上前劝朱玉,“夫人,这些酱都炒坏了,干脆让容嬷嬷来做吧,您不是还炖了水煮鸡肉么?那鸡肉是熟的,能吃,要不今晚先让大公子吃点鸡肉配米饭,垫垫肚子?” 朱玉说:“不行,裴照太挑食了,水煮鸡肉不会吃的。” “怎么会,大公子从不挑食……” “不挑食?”朱玉气鼓鼓地,“不挑食能连着六天不吃我做的饭?我看他就是全天下最挑食的大混蛋!来,替我将没有炒焦的部分挑出来,和鸡肉米饭拌到一起。嘿嘿,这么一拌,还有台式咖喱饭的感觉。” 众人只好帮着用筷子在那些黑乎乎的酱里扒来扒去,捡出些还能入口的碎末。 裴照站在门口,沉默地看了半晌,终究没说话,转身走了。 - 葡萄将肉酱鸡饭端进书房,自从朱玉开始做饭,裴照便再没在院里摆过膳。 再端出来时,碗是空的。 张大诧异地问:“竟然全吃了?” 葡萄摇摇头,压低声音:“没吃。大公子怕夫人难过,偷偷倒了,毕竟夫人腿上还有伤。” 张大纳闷道:“今天做酱的时候,我们都尝了,也没难吃到不能下咽啊?大不了把酱挑出来吃鸡肉嘛,今天鸡肉煮的挺嫩的,大公子这是怎么了,鬼上身了?” 葡萄捧着空碗,也有点犯嘀咕:“我看夫人也像被鬼上身了……” 她想起来裴照这几天饿的面黄肌瘦的模样,“张管家,您说……夫人会不会真是那边派来的啊?不用下毒,而用饿死人的方式来……” 张大打了个饱嗝,摆摆手:“我看不像,夫人挺好的。” 葡萄说:“您少吃点吧,这肚子都越来越大了。” “我看你吃的也不少,脸都圆了。” 葡萄脸一红,不说话了。 其实夫人嫁过来这些天,虽说天天给大公子做难吃的饭,私下里却给了他们一大笔银子,让容嬷嬷做饭的时候多添一副她的碗筷。 那钱给得实在宽裕,容嬷嬷便顿顿做得丰盛,虽比不上周师傅的手艺,但鸡鸭鱼肉、新鲜瓜果换着来,连零嘴都没断过。 他们的伙食比从前好了不止一点半点,个个都胖了些。 张大叹口气:“下次得跟容嬷嬷说,少做两个菜。咱们都吃胖了,就大公子一个人瘦,像什么样子。”他顿了顿,又道,“说起来,这几天府里发生的事真不少。” 葡萄点头:“是啊,太多了。” “特别是那个张小虎……可真够惨的。” “谁说不是,偏偏那瓦片就扔在那儿……” 两人对视一眼,就想起了昨天那桩事。 - 朱玉嫁进来不过六天,府里就出了三件怪事。 头一件,是自家酒楼夺冠,朱玉不闻不问。 第二件,是摔断了腿,朱玉不痛不痒。 第三件,就是昨天那件。 这件事得从头说起,裴府这宅子三月前刚落成,就被广陵有名的泼皮张小虎看上了,要二公子裴叶一折贱卖给他,裴叶当然不理。 张小虎就经常趁着裴叶不在,爬到外墙的树上,往院子里丢石头瓦片。 二公子不在家,大公子性子温和,就没跟他计较。 有一次,阿英当场抓住了张小虎,正要教训,来了三个府衙差役,说阿英殴打良民,把阿英拉去衙门打了十大板。 之后,裴照便吩咐,府上情况特殊,所有人都不要和张小虎作对,石头瓦片扔就扔了,勤快洒扫就行。 直到遇到朱玉。 朱玉刚嫁进来的那几天,张小虎没了动静,众人还当是他顾忌朱家的名头,不敢来了。 谁知,昨日午后,张小虎照例爬上树,先掏出个热乎乎的烤馒头,又啃了个油饼,吃饱喝足了,开始丢瓦片 。 碰巧朱玉看中了一只鸡王,满院子追着跑,张小虎一扔,朱玉就“哎哟”地捂着肩膀。 当时朱玉惊恐地看着天上,问葡萄,“房子塌了?” 葡萄连忙扑过去挡在她身前,“不是房子塌了,是张小虎在树上扔瓦片!” 朱玉的神情从惊恐转为茫然,“他扔瓦片做什么?高空抛物可是重罪啊!” 葡萄没听过什么高空抛物罪,就解释道:“那泼皮看上咱们的院子,要二公子一折贱卖,二公子不肯,他就来丢瓦片撒气。” 朱玉问:“那你们也不管,就这样让他丢?” 葡萄说:“我们管不了,这张小虎专门挑着二公子不在的时间来,有一次,碰巧阿英在府里,将他揪住了,可还没来得及揍他,官府的人就来了,说是互殴,结果就打了阿英,张大叫我们躲着就行了,夫人快离开这里,小心伤着。” 朱玉顺着葡萄指的方向抬头看,就看到树上趴了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包着个头巾,身材矮短,姿势猥琐地趴在树上。 旁边树杈上挂了一个脏兮兮的包袱,应该就是拿来装瓦片的,见朱玉瞪他,就转头假装看别处。 朱玉偷偷问葡萄:“这人有什么厉害的靠山么?” 葡萄说:“没有靠山,就是个无赖,夫人,我们快走吧。” 正说着,两人头顶又飞过一块瓦片。 是那张小虎偷偷摸摸地从袖口里拿了一小块,往两人头顶上的方向扔。 葡萄吓得脸都白了,不断催朱玉,“我们走!” 话还没说完,只听“哦哦哦”一声——张小虎竟然朝着鸡王扔了一片,惊得鸡王连连惨叫。 葡萄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转头去看朱玉。 果然,只见朱玉一瘸一拐地转过身,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立刻叉着腰,对着树上的张小虎厉声骂道: “哪里来的臭要饭的,长得跟头猪一样,买不起房子就往别人丢瓦片?谁教你的?是你那死去的爹还是死去的妈?没有钱你买什么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知道这里的裴叶,未来会是什么人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还真是目光狭隘,胆大包天!就你这种档次的还想买他的宅子,你配吗?是不是你家的驴一天天的没啥事儿干,净踢你脑袋了?从现在开始,你胆敢丢一个瓦片,我就叫人割掉你的一根手指头,你最好是把手里的瓦片抓牢了,掉下来的也算!” 喘一口气,朱玉接着骂: “葡萄,马上去把府上所有的人叫来,我就不信这么多人抓不住他一个,我今天就是堵上我的性命,也要他死!什么官府?我不怕官府,反正人人都知道我朱玉是个病秧子,活不久了,我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要他死!还愣着干什么!去叫人来!” 张小虎在树上都听傻了,他横行霸道这么久,从来没被人这么骂过,他紧紧地将瓦片抱在怀里,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你是谁?” 朱玉字正腔圆地喊:“我是你爹!” “你、你个刁蛮野妇!你凭什么这么骂我!” “别说骂你了,刚刚那些话,你要是没听清我还能刻你碑上!” 张小虎就灰溜溜地跑了。 刚才那一顿骂,把容巧儿、张大、采竹全都招来了,众人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朱玉骂完,拍了拍手就走,又一边走,一边去偷看葡萄。 葡萄被她瞟了一路,忍不住问:“夫人,怎么了?” 朱玉立刻凑过来,拉过她的手,小声又急切地问:“你不觉得我说的那些话很奇怪吗?” “什么奇怪?” “刚刚,我好像……” “好像什么?” 朱玉看着葡萄迷茫的样子,松了一口气,摇摇头,说:“没事。” - 第二天,朱玉就叫了人,把外墙那几棵歪脖子树全砍了,连墙根附近的杂树都没留,说改为种菜,多种些,未来,她还要给大公子做好多好多饭。 张大看着光秃秃的墙根,叹道:“真惨呐,张小虎。” 葡萄站在他旁边,也叹:“是啊,跟大公子一样惨。” “这么比起来,还是大公子更惨一点。” 葡萄深以为然:“同意,总觉得那些话,是因为恨大公子才骂的。” 15. 风雨前 裴照怕朱玉醒了又开始做饭,一大早,就亲自到早市买了早点。 葡萄一开始还说她去,她对早市熟,裴照说,还是他去,现在不熟,多去几次就熟了。 等早点买回来铺开,竟然还真不错。 饼面都有,咸甜开胃,清爽、清淡、好消化和重口味的都全了。 饼有两张:一张咸的,鸡茸笋衣油糖酥饼,一张素的,包了白糖、瓜子、松仁、杏仁。面分两种,底都是绿豆面,一碗浇了虾肉、笋、韭菜,调了姜汁、椒末和醋,另一碗比较素,汤底只用盐和葱花调味,加了鲜菌。 面旁边是一碗红枣香稻粥,配椒盐无馅馒头、豆沙馒头各一只。小菜是米醋腌糖萝卜、清拌黄豆芽,还有一碟椒末猪油拌猪耳丝。 还有几样不常见的,药膳汤、杏仁茶和煎梨膏,裴照解释道:“我怕她吃不惯,便打听了几家小陵人开的早点铺。” 葡萄竖起大拇指,“您连这些都打听了!” 她看着满满一桌早点,随口吐槽了一句,“这么多,咱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吃完呢。” 裴照才从桌底下,掏出一个小陶瓮,“这是春笋萝卜陈皮汤,我请周大娘熬的,能解积食。” 葡萄就赶紧去叫朱玉了。 周大娘是谁啊! 蔬菜摊的大当家,每日摊前,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周大娘忙得抬头答话的空都没有。 她自己种的菜鲜灵水嫩,便每日在摊子旁支个小锅,炖些蔬菜汤自己喝,那汤香的,路过的狗都要停下叫两声,总有人凑上去讨汤,周大娘半分不肯通融,只让他们闻个香,自个儿买菜回家炖。 周大娘是这么说的,不用加什么调料,洗干净了下锅就行,我家的蔬菜,自带奶香。 也不知道大公子是用了什么法子,能让周婶亲自炖汤,怪不得方才布置时,她就闻到一股春笋混着白萝卜与陈皮的清香气,勾得自己直咽口水,还纳闷怎么刚用过早饭,肚子又饿了呢。 大公子用心良苦,明显是希望夫人一起床,嘴就被占住,美美吃上一顿早饭,喝些茶,大公子还买了针线和花样子,意思是吃完饭,再绣个花儿,一天的时间就过去了。 大公子还说,他定了晚间三家酒楼,稍后有人送菜单过来,直接拿给朱玉挑便是。 最后,大公子掏出一个小瓷瓶,“路过家药铺,说这药祛疤效果好,顺手买了。” 葡萄一刻也不敢耽误地往朱玉房里跑。 这是她第一次听大公子撒谎,那药铺,离早市和裴府天远地远,没见过顺路顺成这样的。 她头一回见大公子这般上心。 看来今日阻止夫人做饭,他势在必得。 - 朱玉刚巧醒了。 一醒来就问她:“张小虎今天还来么?” 葡萄笑眯眯地:“夫人真厉害!几句话就将那泼皮骂跑了,大公子也知道了这件事,担心张小虎记恨您,写了信让阿英提前赶回,今日就到,有阿英在,那张小虎无论如何都不敢再出现了……” 朱玉喊道:“什么,阿英要回来了?” “是呀,今天您不用做饭,大公子已经买了早点,摆好了等您去,连晚上的酒楼都定下了,阿英肯定也会带一堆好吃的,咱们吃完晚饭,在院里消消食,等着尝特产吧!” “太好了!”朱玉说,“阿英回来,我们应该要为他接风。” 葡萄接话:“您要是肯张罗,阿英指定高兴。正好那家酒楼,也是他最爱去的。” 朱玉却摇了摇头,“不成。你们二公子派他出去打听要紧消息,回来自然要先回禀公事,要是去外头吃饭,吃着吃着,说漏嘴,被旁人听去机密怎么办?今日必须要在家里吃,咱们早些把饭菜备下。” 葡萄讪讪地笑,该说不说,夫人除了做饭,其他所有时候都灵光的很。 如她所说,阿英一回府,哪里有工夫出去下馆子,只怕连好好吃饭的空都没有,就得先给大公子、二公子回话。 今晚二公子、如风、如雨也会回来。 葡萄半拉半劝地把朱玉往饭桌引,一开始朱玉还说不吃不吃,直到看到那一大桌子的食罩,垒得满满当当,她问:“什么东西,摆了这么多?” 葡萄挨个把食罩揭开来。 朱玉顿时眼前一亮,蜜色的酥饼、雪白的馒头、豆绿的面汤,黄的红的绿的小菜,还有汤羹、茶饮与梨膏,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看得人眼都直了。 她都多久没有好好吃早饭了! 朱玉简直想哭,她怕是梦,冲过去就捡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甜甜的,是豆沙,特别绵密、细腻,外边的馒头皮蓬松柔软,又带着几分她最爱的嚼劲,咬开的时候还有热气扑来。 葡萄将面挪过来,说先吃这个,不然坨了不好吃,就替她把浇头细细拌开。 朱玉拿起筷子,挑了一夹子面吸溜到嘴里,她停下来,长叹一声,“哇……” 怪不得是绿色的,原来是绿豆,她从前也吃过黄的绿的面,根本吃不出来原料,而这面,明显的绿豆豆香,清润筋道,配上这些虾仁、笋丁,还有椒末香醋,真是鲜爽开胃。 可惜没几筷子,就吃完了,她要舔碗底,葡萄就说还有菌汤味儿的,朱玉才作罢。 于是,朱玉就这么一口鲜菌汤面,一口烧饼,再一小口粥地吃着,她灵机一动,将椒盐味儿的烧饼掰碎放到粥里,一尝,果然美味,这粥本就绵糯稠润,米汤厚重挂喉,有了点盐味,更是香浓,干脆勺子也不用了,端起来就往嘴里倒…… 葡萄在心里高兴,夫人此刻,简直就是老鼠掉进大米缸! 那三家酒楼的菜,可不比这些早点差,相信夫人看了菜单,一定不会再做饭了。 然而,事情远没有她想象的这么简单…… - 傍晚,阿英果然回来了。 朱玉站在门口热情相迎。 阿英问:“您是?” 葡萄提醒道:“这是大夫人。” 阿英就行礼说:“大夫人。” 朱玉笑着问他:“拿了这么多东西,是什么呀?” “一些特产,全是吃的,大公子信里说您喜欢这些,我就尽量都带了。” “好呀好呀,我很喜欢,都给我吧。”朱玉说着就要伸手接过。 葡萄赶紧对阿英摇摇头 。 阿英见了,后退一步说:“哪能让您自己拿,我稍后给您送进房去。” 朱玉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美男子,“好呀好呀。路途辛苦,肚子饿了么吧,饭菜我都做好了。” 阿英连忙说:“谢谢大夫人。” 朱玉点点头,“你家大公子一直在书房等你,你们先商量事,饭菜一会儿端过去。” 阿英应了,快步往里走,葡萄追上去:“我来帮你一起拿!”走了两步,他低声问:“你刚才为什么摇头,是别让夫人提重物的意思么?” 葡萄小声说:“是别全都给她……也给大公子留一点的意思。” “为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阿英走到外院,先撞见了如雨,如雨一抬头看见他,就喊:“哥,你可算回来了!” 语气里满是久别重逢的雀跃。 阿英点点头,心知自己这一趟出去再回来,府里已经变了不少模样。 穿过外院,刚进内院门口,又听采竹说:“阿英,你可算回来了!” 阿英又点头应着,眼角瞥见原先的葡萄架换成了鸡栅栏,心想,自己才离开十天,竟生出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他加快脚步,往裴照书房走去。 “阿英!”容巧儿突然从假山后伸出头,“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连容嬷嬷也这么说? 阿英停下脚步,“怎么了?府上一切都好么?” 容巧儿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个声音又响起来: “阿英!你可算回来了!” 是张大。 阿英这才发觉事情不简单,一定是府上出了很多事,他问:“张大,近来府上可好?” 张大说:“挺好,你呢?” “我自然好,七天前我抱着必死的心去京城退婚,到了京城脚下,却听说大公子已经大婚,夫妻俩感情和睦。我当时听了,终于放下心来——完婚好啊,二公子的处境终于不用这么艰险了。后来我接了二公子的差事,在京城耽搁几天,又到广陵附近徘徊,直到大公子来信让我赶回,这才回来了,大公子,他怎么样?” 张大结结巴巴说:“不怎么样……” 他拍了拍阿英的肩膀,左看右看,确认四周无朱玉,才说: “不用紧张,没流血,没受伤,就是憔悴得有点不成人样,脸颊凹陷,双眼无神,天天说头晕。你还记得你走之前大公子的样子么?从前大公子的皮肤,那叫一个光滑,如今又蜡黄又粗糙,人也没什么精气神,去哪都要人搀扶着,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对了,阿英,你身上有没有带什么干粮?见了大公子,就偷偷让他吃两口罢。” “这话是什么意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阿英,你快去洗手,夫人的晚饭要准备端上来了,大公子让你务必一起吃……” “对了阿英,吃饭前,先吃些止吐药,犯恶心的药,总之,你有什么药就吃什么药吧……” 阿英满脸疑惑地走进书房。 裴照果真虚软地靠坐在椅上,半点精气神都没有。 16. 怀疑中 裴照面露倦色,有气无力地抬眼,“你回来了。” 阿英合上书房的门。 此番他去京城,除了替大公子退婚,另有差事,他一路顺藤摸瓜,竟然还真查到不少线索,甚至还有一些怪事,前两日,大公子突然叫他回来,想必是等这些消息很久了。 阿英上前,压低了声音说:“属下查的事,已有眉目,恐怕那件事,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裴照却问:“见过阿玉了么?” “见过了,”阿英说,“夫人很热情的守在门口等属下回来,说早做好了晚饭,一会儿端过来,让属下专心跟您议事。” 裴照低低应了一声,眉宇间的倦色反倒又重了几分。 “属下先前还担心,她到了府上又要寻短见,被人抓住把柄,没想到,这样爱惜大公子。” “你别说了。” 阿英只当大公子未能如愿退婚,仓促娶了陌生女子,心中郁结,才这般萎靡不振。 他必须要多加安慰。 阿英便迅速在心里措辞一番,硬着头皮说道: “属下回京这一路,处处听人夸,朱掌柜之女,是小陵最漂亮、最温柔的女子。您能娶她,真是好。看看二公子,退了婚,孤苦伶仃的,回到家中,也没有妻子做饭,只能整日在外头的酒肆,吃酒用饭,颠沛流离。” 只能整日,在外头吃酒用饭…… 这话简直是一把刀,直直扎进裴照心口。 他认真地看着阿英说:“你别说了。” 阿英当他嘴硬,反倒说得更起劲: “您知道么,朱掌柜仅凭几道家常菜,就能技惊四座、一举夺魁,可见其厨艺了得。别人都是什么?鹿筋、鲍鱼,海参、燕窝,最次的也是螃蟹、鱼翅,朱掌柜呢?” 阿英自问自答,“朱掌柜只简简单单掏出一只鸡,三下五除二地拆了,鸡胸肉剔骨去筋,刀背剁成茸,加马蹄碎、鱼肉泥、鸡蛋清,往锅里这么一滑……直到出锅,那鸡片都是雪白的,最后放几根豌豆苗点缀,就端上去了。起初那些大师傅还面露不屑,后来都搜肠刮肚地找词夸,说那鸡片到底有多软,有多嫩,洁白如玉,片片轻盈柔滑,还说加的那点马蹄碎,真是画龙点睛,嫩中带脆,让鸡片的鲜美滋味发挥到极致。现在,京中大小酒楼,都争着效仿这道芙蓉鸡片,除了茶熏乳鸽,因工序太过繁复,无人能复刻出其中滋味。” 他强调说,“朱掌柜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想必夫人一定得到了真传!托陛下洪福,才有这桩天赐良缘!属下真心替大公子高兴!” 裴照:“……” 阿英见裴照久久不说话,想着安慰的差不多了,才正色道:“对了,属下查的那件事……” 裴照见阿英眉飞色舞,一副对朱玉厨艺推崇备至的模样,摆摆手道:“先吃饭吧。” 他让葡萄将食盒端进来,“这,就是阿玉做的饭。” 说完,给了葡萄一个眼神。 葡萄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就开始背道:“昨天那道肉酱,夫人说您不爱吃,连夜又做了好吃到噗噗咩咩急救酱鸡拌饭。” “什么是好吃到噗噗咩咩急救酱鸡拌饭?” “麦面、黄豆面,加盐水下锅煮,煮到能挂细丝的稠度,盛到盆里,露天晾一夜。一夜就可以做成的酱,叫急救酱,也叫一夜酱。今日这道改良的酱拌鸡饭,夫人还淋了特制的急救酱油——麦麸和麦面炒到焦黄,兑盐水,放到太阳底下晒,滤出来……做成这急救酱油。急救酱配上急救酱油,拌上撕细的水煮鸡肉,和冷米饭一起下锅炒,炒得饭粒颗颗松散、裹满酱香,鸡肉更是咸香入味,保准叫人吃了一碗嫌少,两碗叫好,三碗才饱……” 阿英听了这番话,简直大开眼界,他看着葡萄手上的食盒说:“不愧是夫人,属下有口福了!” 裴照又淡淡扫了葡萄一眼,对阿英说:“吃吧。” 葡萄迅速将食盒推到阿英面前,替他摆好了筷子,又摆了一些小菜:酱萝卜、五香干和嫩姜芽,摆好以后,她看了裴照一眼。 裴照点点头。 阿英看着两人的眼神,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还是迟疑的掀开盖来。 黑糊糊的一坨。 什么粒粒松散,什么裹满酱香,咸香美味,全都没有。 他心下大惊,一时间百念丛生。 他跟着裴家出生入死多年,见惯了下毒暗算的技法,这饭……明显就是要人自行了断的意思。 他抬头去看裴照和葡萄,两人神色坚定。 阿英只好硬着头皮吃下一口,一股奇怪的滋味瞬间漫开,好奇怪的酱!好咸,让人恶心想吐! 摆明了有毒! 阿英扑通跪下, “大公子!属下此番去京城,绝无二心,从未与宰相等奸佞之人勾结,更未泄露二公子的行踪与谋划!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裴照淡淡的问:“哦?” 阿英:“大公子不信,属下以血为誓。”说着就要拔剑往自己手腕上来一刀。 裴照喝住了他,却还是淡淡的,“这饭,有什么问题吗?” 阿英捧着那碗饭,眼眶都红了,“大公子不是要属下吃这碗毒药么?还骗属下说,是夫人做的……” 这葡萄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阿英哥哥,你误会啦!这真是夫人亲手做的。” 阿英整个人都僵住了,满脸的不可置信:“真、真的?” 葡萄说:“真的!夫人每天都给大公子做这些。” “每天?”他瞪大双眼,去看那碗饭,这才明白,刚才他回来时候,容嬷嬷、张管家他们说的话。 阿英将碗放下,说:“大公子……你过得好苦,早知道如此,我就不在路上磨蹭,早早赶到京城退婚。” 裴照幽怨地瞥了他一眼,“既如此,那就罚你把这碗饭吃完吧。” 阿英干笑两声,“那属下还是死了算了。” - 阿英这一趟,从京城带了不少好吃的,百果花糕、八宝南糖、龙凤饼、鲜花藤萝饼、还有各种酥皮饼,装在一个精巧的雕花木制长盒里,有豆沙馅、枣泥馅、果仁馅和青梅馅儿,点缀瓜子仁、芝麻碎和玫瑰花瓣,造型也好看,梅花盏、荷叶酥、五瓣团花和三鲜卷,不一定好吃,但一定好看。 零嘴也有许多,脆筋巴子、腊鸭肉、椒盐虾米干,分作两包,用油纸裹着,最有意思的是一小袋五香牛筋豌豆,拌了花椒、五香粉,嚼起来咸香筋道,越嚼越香,买的时候遇上一大群孩子,还差点没抢过他们。 他将所谓的好吃到噗噗咩咩急救酱鸡拌饭搁在一旁,悄摸来到厨房旁的偏房,拣了几样他带回来的点心和肉脯走。 两人吃得好不痛快,特别是裴照,不过是吃了些糕点、肉干,喝了许多水,就觉得有劲儿了。 - “吃饱喝足”,阿英终于能说正事了。 按理,这类差事向来是向二公子回禀的,裴照从不过问这些,素来只爱摆弄木工。 可不知为何,阿英此番回来,只觉大公子也变了许多。 好像一夜之间,变成裴家真正的主心骨了。 不过,在二公子回来之前,他打算先说最不要紧的几件怪事。 “您让属下查的第一件事,果不其然。此番赐婚,就是冲着二公子去的,为了不显得刻意,才说也要给您赐一门亲事。只是,将柳依依指给二公子这 事,并非柳大人的本意,而是……” 裴照正在刨木头,见阿英停顿,就配合的停下来,是什么? “是……那狗皇帝的意思。” “陛下?” “说来也怪,明明是那狗皇帝将二公子的腿打断,发落至此,还罚了半年俸禄。可柳大人说,确实不是他的意思,是狗皇帝派画师画了十二位女子的画像,故意隐去姓名,打算饭后茶余,在大臣面前这么随手一指,给二公子定下亲事,那画师偷偷在柳千金的眼下点了一颗泪痣,以此为记号。若狗皇帝有意庇护二公子,为什么要打断他的腿呢?” 裴照问:“那我和阿玉是怎么……” “说是本来也要给您选一个美人,谁料宰相也在,狗皇帝当着宰相的面,不好做的太过,只好……选了个凑数的……看起来……最差的朱玉。” 裴照淡淡道:“那画师并没有见过真人,不过是道听途说,根据别人的描述画的罢了,朱玉并未比他人差。” 阿英就去想刚才第一次见到朱玉的模样,白白净净的,不贴花钿、不施珠翠面花,身形纤瘦亭亭,穿月白的素罗长裙,偏圆的杏眼,看着清冷温婉,却一直笑着,很是天真明媚。 不过,因他常年在二公子身边待着,二公子身边,个个都是绝色,所以,真要仔细比较,素面的朱玉,确实还是差了几分。 不过,这并不重要。 他继续往下说:“那这第二件事……” 裴照打断他:“并非因为她是我的妻子,我才这么说,柳千金我见过,并无坊间传的那般惊为天人,也不过是寻常女子。” 阿英点点头,“是是。那这第二件事……” “朱玉自小先天不足,身有顽疾,所以身形纤弱,看着面色苍白,”裴照像是没听见阿英的话,“我替她探过脉,先天心脉有损。寻常得这病症的人,多是面黄肌瘦、气弱体虚,她纵然病着,也是清俊好看。” 阿英:“那这第二件事……” “那日,她将张小虎骂跑,还叫人砍了院外那些树。明日起,你在府里守着,若张小虎来报复,也好护着府里人。” 阿英:“……” 府里的人,哪个不身怀功夫?不是隐于市井的江湖高手,便是跟着二公子上过战场的亲兵,区区一个泼皮张小虎,何至于要他亲自留在府中? 委实费解。 他迟疑着又开口,“那这第二件事……” 裴照这才察觉自己说得偏了,端起案上的茶抿了一口,“你说。” “虽说是迟了些,却也不算太晚。长公主有话,这桩婚事实在不同。二公子如今处境特殊,诸事不宜张扬,能低调便低调,以免招来无妄之灾。您与大夫人未办正式婚仪,若是夫人提出要补办,您务必压下来,万不可大操大办。” “知道了,说下一件事吧。” 阿英说:“您就不担心?朱家饭庄如今名扬京城,夫人若要婚仪挣回脸面,也是人之常情,到时候……” “阿玉自进府,就处处躲着我,这件事不必担心了。” 这话说的,不明不白的,刚才不是还说夫人天天都给他做饭么?阿英只好往下说,“这第三件,是件怪事,朱万山还没有到京城的时候,半路便被一个太监拦下,请去了一家酒楼密谈。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朱万山出来后便改了路线,要回广陵,本是真不打算进京退婚的。后来沿途听说,朱玉竟已经进了裴府,才又转道进京,直接去了酒楼大赛。” 裴照默默地听着。 “属下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查到了一件怪事,”阿英声音放得极轻,“自那酒楼密谈之后,朱万山身边,多了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的样貌,说是和夫人,有七分相似。” 17. 夫人做的第九顿 裴叶是在后半夜回来的。 阿英调查的那些事,才正要说给裴叶听。 裴照表面听着,心里却忍不住想起来刚才阿英说的话。 阿英问他,府上的这位朱玉,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会不会是冒充的? 他便忍不住去想她。 头一回知道阿玉的名字,是陛下密旨传到苏府那日。 他刚做完一套木工活,准备告辞,苏大人照例留他用饭,宫里来的内侍早就到了,苏大人却拦了人,命人照常布菜:春饼、芹菜羹、山家三脆、虾丁鱼茸笋蕨兜,还有羊肉粥、蒸酥饼,最末是一盘金黄鸡,配一壶新酿的绿醑酒,满桌都是春日的鲜气。 苏大人指着其中一盘春饼笑,“我跟苏苏说,你喜欢吃清淡的,她偏不,说你做木工费力气,非得把肥鸡鸭肉切成丝,葱姜炝香,下黄酱一起炒,又加蒜泥、香油拌在一起,做了这盘荤素搭配的春饼,你要是不爱吃,就吃厨娘烧的这盘素春饼,里边的萝卜很脆很甜,配上有些辛辣的韭菜,正正好。” 苏大人这番话,明显是在试探他,他还是决定,不去尝那盘荤春饼,只端起茶盏敬了敬,“有劳苏大人费心,下次不必这般铺张。” 苏大人点点头,欲言又止。两人无声吃到七八分饱,酒也过了半盏,苏大人才长叹一声,说苏苏素来心悦于他,原以为能成一段佳话,到底是有缘无分。 说完,那内侍才敢上前,将卷轴徐徐铺开,说恭喜裴大公子,得陛下赐婚,那卷轴,虽不是昭告天下的圣旨,却是陛下的密谕,写得明明白白:陛下已为他和裴叶一同赐婚。 许给裴叶的,是礼部尚书柳大人的千金柳依依;许给他的,只写着小陵朱氏朱玉,十九岁,母早亡,身有弱疾。 他毕恭毕敬接了旨意,心里没什么波澜——婚事于他,本就是帮阿叶挡去麻烦的由头,是谁都一样。 第二回听见她的事,是她为心上人自缢。 他正在木屋里给她打家具,虽无半分情意,可她既要嫁过来,该做的准备总得做齐。 听到消息后,他放下手里的凿刀,在凳上坐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便托了阿英去京里退婚——既然朱姑娘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愿为所爱之人豁出性命,他绝不耽误人家。 第三次,是张大来信,说朱玉已经到了裴府,要和他立马成亲,还很熟练地将一切东西都准备好了,言谈举止古怪得很。 他连夜赶回,第一次见到她,是她睡着的模样。 他几乎看呆了,她比他想象中那个以死明志的刚烈姑娘,要软和太多。 再次见到她,是在厨房里。 还是早春,天还冷着,她却风风火火的,只穿件单薄素衣就冲进了厨房。她将头发和袖子高高地挽起来,对着下人便是一长串的烹饪小技巧,看着胸有丘壑、谈吐清明、颇有学识,三段式辣椒油说的天花乱坠,结果连药膳鸡和清汤鸡都搞不明白哪个更简单,将厨房搞得一团糟。 一看就是从没下过厨的样子。 他伏在梁上,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鲜活可爱的女子,遇上不会的,就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可怜巴巴地拽着葡萄的袖子,她没有把葡萄当成下人,而是救命稻草。 他那时便下定决心,若她是真心,他定不会负她。 可那碗鸡汤熬得实在太久,久到他差点从梁上摔下去,那是他头一回知道,窘迫二字的滋味。 再后来,他在房间里剪喜字,等着二人正式见面,虽早已将她熟睡、慌乱的样子看了个遍,可真要见了,他的心却跳得厉害,生怕她见了自己失望。 可朱玉,竟然中毒了。 她脸颊烧得通红,满屋子的人,她偏偏一眼就认准了他,朝他扑来,虽然——他知道她是毒发糊涂了,可这么多人,她偏偏就选中了自己!且还是在中毒的情况下。 她扑进他怀里那一刻,他的内心是慌乱的,却……有一丝窃喜。 可她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恢复神志的朱玉,全然不是他想的样子。 她清醒、独立,一脸的倔强,开口便是家国大义,愿为家人牺牲爱情,当好这个裴夫人。 那一刻起,他好像就生气了。 朱玉果然说到做到。 为了扮演好这个贤妻良母,不仅拿出嫁妆补贴用度,还每天早起给他做饭,哪怕她根本不通厨艺,弄得一身狼狈,也从不间断。 他每回都是看都不看,就让人端下去了。 他不想吃。 既然是假的,何必做这些样子? 他以为冷着她,她就会停。 可她偏不。 总是天不亮,就扎进厨房,一顿不吃,就接着做第二顿、第三顿、第四顿……他一口不吃,她也一点不恼,拖着葡萄就往厨房跑。 他就更不想吃了…… 裴照不断的在心里想着,完全不知,葡萄已经敲了门,进了书房,在他面前喊了三声大公子。 “大公子!您终于回过神来了,夫人说您议事辛苦,特意做了馄饨送来。” 葡萄照例背道:“今天做的是鸡丝春笋蕨菜馄饨,蕨菜切粒,春笋只用笋尖,先切成薄片,下到花椒水焯过,加酱油调味,再切成和蕨菜一样大小的碎粒,用油煸香。鸡肉剁成茸,加黑木耳丝,姜汁、盐、胡椒调味,黄酒提鲜,再和春笋蕨菜拌到一起,包进馄饨里。汤也是特别熬的,酱油、猪油、葱、剩下的鸡骨头、鸡翅和蛋花一起熬的。” 裴照“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葡萄转身就要走,裴叶探出个头来,看着两手空空的葡萄问:“馄饨呢,在哪?” 葡萄告诉他:“大公子不吃,我就没端上来……差点忘了,夫人还说,馄饨里加了母丁香,气味芬芳,您吃完了,再继续跟大家议事,还能保持口气怡人。” 朱玉这番心思,听得裴叶哈哈大笑,“嫂嫂偏心,怎么只有大哥的份,没有其他人的?”他转头打趣裴照。 裴照苦笑着问,“她今日怎么有心思做这么多?都这么晚了,还没有歇下么?” 葡萄没好气来了句:“她说今早吃的太饱了,这会儿干劲十足。” 最后,裴叶还是没见到那碗传中的春笋蕨菜鸡丝馄饨。 不过,裴叶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他的大哥,那个向来没什么表情,不喜欢说话,只喜欢默默刨木头的大哥,眼神空洞地看着众人,摇了摇头,莫名其妙来了一句,“看来,不是她古怪,是我古怪……是我。” - 自阿英回府,裴照就更忙了。 连着几天,天不亮就出门,夜深了才回来,第二天天不亮又出门,就好像府上没有这个人一样。 朱玉每天都见不到人,只能见到他带回来的一些东西。 今天是泥塑娃娃,明天是画扇,后天是各种香糖果子。 葡萄每天都在朱玉睡前、醒后,反复提醒朱玉,大公子不在府上用饭,是真的不用做饭了。 每次听到这样的话,朱玉都会发好长一会儿 呆,抬头去观察葡萄的脸,像在辨她话里的真假,末了才轻轻点点头。 可朱玉还是每天一睁眼,就先跑到裴照的窗户外头,往里瞅一眼,见里头空荡荡的,才带着一脸失望回屋躺着。 中午,朱玉会再去看一回,下午再一回。 黄昏时分最是难熬,朱玉看着外边家家户户的人都往回赶,赶回家和家人吃一顿热饭,连巷口的狗、院中的鸡,都晓得往窝里回。 只有裴照不回来。 朱玉守在大门口,一直到亥时后,确定过了晚饭的时辰,才转身回屋,她终于忍不住问:“你们家大公子,最近在忙什么啊?” “二公子给找了活计,这些天要去城西一位大人府上做木工。” “哪一家,哪个位置?” “西城门里,李大人府上。” 每当这时,朱玉就会松一口气,庆幸地对葡萄说:“哦……不是那里就好。” 回回如此,葡萄问她“那里”是哪里,她也只是摇摇头,不肯开口。 她对葡萄说:“没关系,我就等吧,做木工的活计,最多也就三五日,总不能一直不在府上吃饭。” 朱玉就这么等啊等,一边等,一边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今天是第一天。 今天是第二天。 今天是第三天,我的腿都快好了…… 算着算着,裴照的短期活计终于结束了。 朱玉终于能在府上瞧见他的人了,可他还是没空吃饭。 她做好午饭,裴照说刚巧在外面用过了早饭,太饱了吃不下。 她改成做晚饭,他又带着歉意说,等得太晚实在饿,受不住,找阿英要了点硬米饭泡了水,已经吃过了。 每次时机都不对。 朱玉开始改成每隔半个时辰就派人去问一次,裴照肚子饿不饿,想什么时候吃饭。 她打定主意要时刻在厨房里等着、守着,总能撞上一回,可这时,裴照又得了胃病,说接下来十天都不能进食。 朱玉拿着大夫的方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她久久的看着,又深深地叹气,好似大难临头,火烧眉毛一般。 朱玉说:“你再仔细说给我听,他什么症状?” 葡萄说:“胃一阵阵的疼,好似有刀绞似的。” 朱玉说:“那确实需要禁食。” 葡萄说:“大夫说,可以吃点清淡可口的,例如……笋片拖蛋黄、烧豆腐、椒末拌猪耳丝、烧羊筋、槐芽饼、鲫鱼粥、凉拌蒌蒿?也可以吃些最简单的,比如……姜丝萝卜、糯米蒸鸭、清蒸鱼?夫人要不要试着给大公子做做?” 朱玉想了想说:“不是说要禁食么?这能吃的未免也太多了。” 葡萄赶紧闭了嘴。 朱玉脸上又开始流露出迷茫、失望的神色,看着大夫的方子,坐在窗边喝冷茶,整整一个下午没说话。 傍晚,她将葡萄叫来,“想来是他这些日子没好好吃饭,才伤了胃。既然他胃不舒服,这几日的饭就让容嬷嬷来做吧。我连着做了这些天,院里的鸡都杀光了,趁这几日歇一歇,咱们再养些鸡,开块地种些春菜。” 葡萄想,这下万无一失了,她兴冲冲地跟容巧儿报信:“大公子总算不用躲了!夫人说这些天不做饭了,您这几天可以好好歇歇,不用大半夜给大公子找吃的了。” 容巧儿也松了口气,当晚就将藏在秘道里的食材挪到了厨房里,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特意藏在了墙角的柴堆里。 结果朱玉当晚就发现了。 18. 夫人做的第十顿 朱玉在众人的簇拥下前往厨房,一边走,葡萄一边替她将头发挽起来,采竹则是给她系围裙。 刚才张大说了,今天大公子饿着肚子回来,所以现在的朱玉情绪格外激动,连采竹也叫来帮忙了。 采竹劝她:“夫人慢些,大公子饿了自会找东西吃,不必这般着急。” 朱玉听了,忍不住紧紧皱起了眉头,她看了看采竹,又看着案板上的那把刀,半晌才轻轻说了一句:“是么。” 采竹简直要被那眼神吓到,再不敢多嘴,和葡萄各站一边,大眼瞪小眼地看朱玉净了手,拿起刀,将头深深地埋下去,又切又斩,又拍又敲,吭哧吭哧的。 她瞧着那阵仗,知道的,就知道这是在剥蒜、拍蒜,不知道的,还以为同时起了三个锅,在拆五只鸡、三只鸭、两只鹅呢! 不过,再怎么样,葡萄早交代过她:得记住了,夫人做饭的规矩,就是不允许任何人插手,但也要盯紧,夫人刀工不行,稍有不慎,就会切到手,到时候又要哭哭唧唧好半天了。 今天的阵仗,确有不同,因是朱玉第一次听裴照主动说肚子饿了,便将所有能做成吃的都搬来了。 各种米,早米、晚米、上色白米,还有糯米、蒸米,各种豆,黄豆、赤豆、绿豆,春天的叶子菜、根茎菜,莴笋、菠菜、韭菜、葱白、萝卜、玉笋,调味品也摆满了,花椒、胡椒、八角、小茴香、麻油,还有清酒、豆豉。 最难得的,是还有一大桶冰,这可是稀罕玩意儿! 两人忍不住想,要是有块带皮猪肉,斩成小块,跟葱白、豆豉一起炒香,加清水煮到烂,加黄豆、糯米一起焖,焖到所有的香味都收进去,吃的时候,一口大米饭,一口肉蘸花椒、醋调成的汁儿,不知道有多爽快! 再看看这么新嫩的玉笋、这么漂亮的葱白,要是羊肉剁成馅儿,跟着玉笋粒、葱白丝一起包到面皮里,烤着吃,表面撒花椒盐……绝对能香得咬舌头! 大公子饿了这么多天,现在,哪怕是韭菜洗干净了,直接下锅跟麻油一起炒,再加些肉酱,都美味的很!再配个凉拌莴笋、清炒萝卜丝…… 不过,猪肉、羊肉呢?怎么没看到肉呢? 葡萄大概和采竹一样,将桌面上的东西看了个遍,也觉得奇怪,两人目光一转,就瞥见地上散落着一些鸡毛,心里同时“咯噔”一下,采竹伸长脖子去看。 果然!案下有个竹筐,筐里缩着一只鸡,羽毛蓬乱,精神萎靡,看来早前已经历过一番激烈的抗争。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飞快交汇,几乎能听见彼此心中那无声的呐喊: 怎么…… 又是鸡啊! 这位大夫人,是黄鼠狼转世么!怎么顿顿都离不开鸡啊! 再说,大公子他也不爱吃啊! 真是邪了门了! 这么多的食材,这么大的阵仗!嫁到府上,做了这么多饭……怎么!还是!鸡!啊!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朱玉终于将头抬起来,长长的呼一口气,说:“白斩鸡的第一步——熬鸡汤,就快做好啦!” 葡萄、采竹赶紧往锅里一看。 采竹说:“锅里怎么只有洗干净的红枣、海扇、掰断的党参,还有大小不一的姜片啊……鸡呢?” 采竹问这话时,朱玉正将清水倒进锅里,她猛地一拍脑门:“哎呀!我光顾着处理海扇,最重要的鸡骨头忘记了,应该一开始就煮上的,怎么办,时间还来得及么?” 葡萄说:“来得及,不过,您做的是白斩鸡,为什么要花这么多的时间洗海扇呢?” 朱玉想了好久,用一种极其尴尬的表情说:“不是说……鸡汤的底子全靠瑶柱提鲜么。” 瑶柱就是海扇的干制品,菜谱上都是这么写的。 葡萄和采竹都没听懂这话的意思,采竹干脆说:“要不别熬鸡汤了,等这汤熬好,都什么时辰了,到时候大公子都不想用饭了,咱们将那只可怜的鸡扒干净毛,直接下锅吧!” 葡萄吓得差点去捂她的嘴,朱玉最听不得这句话,忙接话道:“添些火腿与鸡块同熬,能快些成味。” “好!那便劳烦你们去院角再捉一只来。”朱玉感激地说。 “采竹你去罢,你手脚利落。”葡萄推了推采竹。 采竹听了立刻往外走,“是。” 葡萄转身去橱柜里取火腿。这火腿极香,是上好的金华火腿,说起来,府中这些精贵食材,都是夫人带来的嫁妆呢,她仔细拣选了一段,用细麻布拂去表面尘灰,才递给朱玉。 朱玉笑眯眯地看着她,忽然说道:“葡萄。” 葡萄看着朱玉脸上的笑容,眼睛眯起来,弯弯的,像月牙一样。 她见过很多人笑,要么是咧着嘴露出大牙齿的,要么是脸上皱纹变多的,笑起来眼睛眯成缝,还好看的,朱玉还是头一个,但这个笑,眼神直勾勾的,仿佛话里带着诸多意味。 葡萄问:“夫人怎么了?” 朱玉还是笑眯眯的,“你觉得……采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老感觉她……有些碍事,你觉得呢?” * 那边采竹磨磨蹭蹭,好不容易捉了鸡回来,刚跨进门槛,差点没叫出声——她走的时候,厨房还整整齐齐,等她回来,锅碗瓢盆堆得山高,红的黄的乱作一团。 容巧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手里攥着柄明晃晃的长刀,葡萄僵在一旁,脸白得像纸,半分不敢动。 听到采竹回来的动静,朱玉缓缓转过身,还是笑眯眯的,说:“来,把她杀了。” 采竹双腿一软,抖着声儿问:“夫、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朱玉还是那句:“把她杀了。” 采竹差点就要大叫,又听朱玉催道:“快呀,赶紧把这鸡杀了。” 采竹松了口气,又惊道:“可、可……这是屠牛刀啊!” “嗯,”朱玉点点头,“用屠牛刀杀得更快。” 啊?杀的更快又是什么道理?采竹去看葡萄,葡萄偷偷摇了摇头,容巧儿也不言语,只顾低头磨刀。 这场面真是诡异!采竹忍不住问:“杀这么快做什么?” 朱玉一本正经地答:“因为鸡杀的越快,味道就越鲜,手起刀落,鲜味才能保住。” “可——”采竹还想说,葡萄又将话截住,“夫人,咱们得快着些了,大公子饿了一天了。” 朱玉听了这话,简直如临大敌,手上的动作也急起来。 别看白斩鸡做法简单,清水煮熟,取出沥干,稍冷用快刀片好就行,到了朱玉这里,半天肯定要的。 她下令道:“容嬷嬷,杀!” 容巧儿听了这话,忙上前打了个千儿,将长刀提起来,左比划一下,右比划一下,又搁下。 朱玉问:“怎么了?” 容巧儿说:“夫人,这刀……委实过长了些,不好下手。” 众人当场僵立,面面相觑。 朱玉只好随便递过去一把刀,悻悻地说:“略磨两下便用罢!果然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什么实践,什么标准?容巧儿听不懂,但也没犹豫,立刻挥刀斩去,当真就是手起刀落,她手法老到,捏住鸡脚就要下刀—— “刀下留脚!”朱玉叫道,“不许斩!”众人被她吓了一跳。 “夫人,这......鸡脚粗鄙,且无甚肉,留它作甚?” 葡萄也点头附和,“是啊,大公子不吃鸡脚。” 朱玉正色道:“这鸡在滚汤里煮着,鲜味和养分会顺着鸡脚往下流,要是斩掉了,不就全都流走了,浪费了么,留着它,就等于给鲜味加了个塞子。” “原是如此……我这老婆子,在厨房里待了十几年,头一回听闻这等讲究。”容巧儿盛赞不已。 葡萄看着容巧儿那脸上满意的表情,忍不住在心里急道:容嬷嬷!你怎么将上次做肉酱的事给忘了!夫人就是很爱讲做饭的道理啊!光讲——不会做。 处理完毕,朱玉拎着鸡脖,将整鸡缓缓浸入滚开的汤锅,汤水刚没过鸡身,就龇着牙提了起来。 旁人又是不解,葡萄赶紧帮着解释:“这叫醒鸡,热汤一过即提,为使里外受热均匀。” 容巧儿连连颔首:“妙!老奴早年偶闻此法,夫人真乃行家!” “不是,”朱玉捏了捏耳垂,“是这个汤的蒸汽好烫,烫着我手了。” 众人:“……” 不过,葡萄这话倒是提醒了朱玉,做白斩鸡,有个技巧,叫三浸三提,可保皮脆肉嫩。 朱玉用湿布包住手,照葫芦画瓢,三次之后,觉得多浸点效果好,又多浸了几次,谁知,这一多浸,鸡皮就肉眼可见的老了。 朱玉看着那鸡的颜色发愣,叹了一口气,说:“将大火转小火,转到只冒小泡泡,像小虾米的眼睛一样。” 葡萄将一些柴火扑灭,可不管她怎么调理,都看不到什么“小虾米”的眼 睛。 朱玉又叹了一口气,说:“算了!小火就行。” 接下来就是人人都懂的白斩鸡做法了,整鸡入汤煮熟,捞出切片即可。 “帮我盯着,小半炷香的时间。” 线香燃去大半,葡萄挺直身板道:“夫人,时辰快到了。” 朱玉将脸从碗里抬起来,说:“这么快?”腮帮子塞得鼓鼓,正捧着一碗莲子粥喝得不亦乐乎。 这粥原本是容巧儿熬了下人们喝的,她看到,馋得很,一直惦记着,熬鸡汤的缝隙就要了一碗。 莲子一升,褪衣去心,文火慢炖煮,兑粳米三合,熬成一大锅莹润黏稠的粥,容巧儿说,这粥好啊,能治心志不宁,聪明耳目,朱玉听完,眼睛亮亮的说太好了,我现在急需补中强志!所以一喝就是一大碗。 她“嚼嚼嚼”完嘴里的莲子,将锅盖掀开,却没有期待中的,浓郁醇厚、带着食材清甜和鸡肉的鲜香扑面而来,只有一只蔫了吧唧的、皱巴巴的鸡。 葡萄心想:完了,煮老了! 朱玉看着葡萄担心的表情,想安慰又安慰不出来,只好巴巴地说:“没事儿!难吃总胜于半生不熟,拿米酒来!” 葡萄递上一个小酒坛。 朱玉迫不及待往锅里倒,只听“滋啦——”一声,一股浓烈的酒味爆发出来。 葡萄简直看呆了!那可是整整一坛酒啊! 朱玉也被这酒呛的厉害,闻着浓浓的刺鼻味儿,强自镇定道:“没事儿,醉死总好过饿死吧?” 她指着汤面渗出的油花,又开始讲道理了:“这油是宝贝,得留着,不要撇开,这油啊,就像一层薄薄的盖子,把汤里所有的香味儿都牢牢封在锅里,一丝一毫都跑不掉。” 众人点头,只要朱玉不叫人动手,也没人打算去撇开它。 看着朱玉这样,她们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叫作——雷声大,雨点小。 等线香终于燃尽,朱玉如释重负,干脆地喊道:“起锅!” 采竹立刻用长钩和漏勺,小心将鸡提出来,葡萄在一旁竖起大拇指道:“夫人,熟了!” 朱玉看着那鸡,这鸡熟是熟了,好像也死了。 葡萄提着冰桶问:“夫人,这冰,还用么?”好不容易得来的冰块,要是用在这只鸡上,当真是暴殄天物了。 朱玉却像见了救星,“当然要用的,热汤煮透了它,冰水一激,皮肉筋骨‘唰’地一下收紧,里面的美味和汁水,就被牢牢锁住,跑不了啦,鸡啫喱就是这么来的!” 葡萄的脑子早就跟不上了,夫人总是理论一堆一堆又一堆,她立刻将那只烫手的鸡放到又热又冰的汤里,滚烫的鸡身与冰冷的汤水接触的瞬间,又是一阵更加剧烈的“嗤嗤”声响,冰雾蒸腾而起。 众人屏息以待。 冰雾散去,鸡终于显出真身。 葡萄突然有点想哭。 此刻的鸡,确实比刚刚要顺眼许多,鸡皮不但没破,在光线下,还流转出一层细腻柔和的光泽。 “斩件。”朱玉退后一步,将位置让给了早已等候多时的容巧儿。 容巧儿神情肃穆,深吸一口气,扶住鸡身,沉稳落刀。 “成了!”众人忍不住欢呼鼓掌。 朱玉也很是高兴,拿着一把紫苏叶,说:“就差最后一步了。” 接下来,众人又是站在一旁观看,看朱玉依旧是阵仗大,活小的在屋里走来走去,兜兜转转,手上功夫不停,总算将十个青瓷小盏摆弄妥当,倒了酱油、芝麻油、辣油,切了姜末、蒜泥、葱花,紫苏叶等,说:“我给你们做个绝配的白斩鸡蘸料。” 说完就大火热锅热油,最后做了两碗。 一碗是拍碎剁细的姜蓉,热油浇淋后加葱花,再用热油浇,像韭菜炒鸡蛋的颜色,朱玉说,这是姜蓉汁,看着普通,但味道一般的白斩鸡在料里走一圈,鸡肉就有滋有味的。 另一碗是紫苏葱油,辣椒、紫苏、葱花切碎,配炒香的芝麻,也是淋上热油,再搅合搅合。朱玉说,世界上最配的两碗白斩鸡蘸料,就此诞生了。 做完这些,朱玉坐在凳子上喘气,张大慌慌张张跑进来,边跑边喊:“夫人!不好了!” 朱玉气都还没有缓过来,“怎么了?” “大公子……大公子出门去了!” “去哪!” 张大不说话。 朱玉急道:“这是去哪啦?你说话呀!” 张大这才小声地说:“……青楼。” 19. 追夫中 葡萄大惊失色地看着朱玉,朱玉却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两眼空洞,好似神魂失散。 张大猛地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赶紧收拾。” 葡萄说:“是!我现在就将厨房收拾好,夫人,咱们不给他做饭了!” 张大说:“我是让你收拾去青楼的行囊!”他看着一动不动的朱玉,温声劝道:“夫人,您也跟着去罢,这份真心,大公子会知道的。” 朱玉这才慢慢回过神来,感激地点点头:“好!不达目的,绝不放弃!” 葡萄马上就捡好了一个食盒递给朱玉,朱玉却很是冷静:“不妥,这么大的一个盒子,只装我做的菜,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不妥不妥,再备四道下酒菜,做好了我找他去!” 张大:“……夫人聪慧。” 这四道下酒菜,按照朱玉的要求,要做的简单、普通、平淡。 头一道,鳜鱼片成薄片,淋些枸杞泡的冷汤,不许加葱姜蒜,更不许放油。第二道,水煮春笋配水煮白菜,切的好看些,别叫人看出敷衍来。剩下两道,看着来,一定要快,会什么就做什么,别做的太好吃就行。 周师傅不在,只好由容巧儿代劳了。 这个要求确实简单,可问题是,众人都清楚,大公子这个点去青楼,肯定是要急着办那事儿,朱玉跟过去,能不闹? 张大对容巧儿说:“绝不能快,要慢慢的、磨着、拖着时间!” 容巧儿想起来,“夫人嘴不是最馋么!要不,给她做些好吃的拖延拖延?” “就这么办!” 于是,容巧儿连忙擀了几张薄薄的面皮,将那些萝卜、葱白、玉笋、莴笋切了丝,都包进去,还有韭菜、菠菜,总之有什么包什么,卷成脆生生的筒状,看着有红有绿的,哄着她再等等。 葡萄、采竹也兵分两路,一个到吴大郎烧饼摊,买上次大公子给她买的油糖酥饼,再加一张肉油饼、一张黑芝麻饼。另一个,去更远一些的沈婆婆白果糕铺,买些橘皮丝、豌豆黄,要是有莴笋叶糕、枣饼也都来些。 张大甚至自掏腰包,在附近巷子打了斤冰糖柏叶酒,想着万一朱玉贪杯,喝多了,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果然,朱玉一听,不仅不急了,还睡了一觉,睡醒后,坐在小饭桌前,用手摊开那张薄如茧纸的春饼皮,啧啧称奇,问这皮为什么这么薄。 容巧儿解释说,拿面团在热锅上擦一圈,马上提起来,就是这么薄了,比用擀面杖擀的还要简单,还要透。 朱玉几乎是狼吞虎咽吃完了那些饼皮,说越嚼越香,越有一股浓浓的米甜,半生的蔬菜,全挑出来放在了一边,说吃不惯,还说,下次放到油锅里炸一炸,做成春卷试试。 那些酥饼、糕点也全都配着茶水吃了,吃完,容巧儿才将下酒菜装好盒。 众人看了看天,快黑了。 大公子的事儿,应该也已经办完了。 朱玉换了件小厮的衣裳,缩在马车角落里,紧紧的捂着食盒,四肢僵硬,呼吸急促。 葡萄探过身来问:“夫人,怎么了?” 朱玉腾出一只手,死死扒着车窗下的扶手横木,说:“这车……怎么跑得这么快,不会翻吧?” 葡萄说:“怎么会呢夫人!咱们府里的马车,翻不了的。” “为什么?” 葡萄就带着几分骄傲的语气说:“咱们府里的车,都是大公子专门改过的,车架、车轴全加固过,榫卯都用铁叶包了边,比苏大人家那辆描金的马车还牢靠十倍!” 朱玉听完,手半点没松,“我还是怕……” 马车驶过竹栏早市,顺着广桃市集一直走,过一座石板小桥,就是枝雨街了。 说是街,其实是广陵城第二大的集市。整条街傍水而建,半面临河,风景很是漂亮,因此河的两岸,鳞次栉比地开着各家高端酒楼。 其中最有名的,是一家叫满枝的酒楼,“居无定处”,寻常宴席,在正街西头一处二层楼的满枝楼,稍大的排场,在钟鼓楼旁的吉祥园,若遇上身份极尊贵的贵客,便直接在河面搭浮台设宴,很是华丽。 拂雪楼,就在枝雨街的正中,灯火璀璨,竹丝盈耳,宾客如云,一派寻欢作乐景象。 朱玉提前下了马车,让葡萄先回,她几乎是小跑着来到门前。 薛仪正倚着门廊,风情万种地招揽宾客,远远瞧见朱玉,眉眼一弯,扬声道:“您终于来了!” 朱玉才走了那一小段路,就虚汗直流——自嫁进裴家,没了李万山和四个丫鬟哄她喝药,她就再没喝过了。 朱玉停下来,看着薛仪身后高悬的红纱栀子灯,又看看她那被灯光衬得格外粉嫩莹白的面庞,心想:这个老鸨,竟然这么年轻!皮肤白,还身材好,完全就是一个小姑娘嘛,和她印象中膀大腰圆、嘴角一颗黑毛痣的老鸨形象一点都不一样。 她压着嗓子,学着男子腔调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薛仪就娇羞地笑了:“人家等您好久啦,里面请!” 朱玉摆摆手,掏出什么东西攥在手心,往前一递:“我就不进去啦,劳烦姐姐替我把这盒下酒菜带给裴公子。” 薛仪看着那攥紧的小拳头,知道里面是银钱。此人开门见山,来意直白,只是花钱托她送个东西。 一般这种情况,话越少,事越重,赏钱越丰厚,但又最是好办,不用打打杀杀的,薛仪笑着说好,摊开手掌去接。 本以为至少一锭,没想到……薄薄一点碎银,指甲盖这么大,最多不过三百文。 薛仪的笑瞬间僵在了脸上。 这……拂雪楼的规矩,进门先点花茶,一盏就要一两,请姑娘唱曲儿,二两一首,呼唤提卖,置宴庆祝,至少三十两,哪怕是差人跑腿,也要二两起。 她挑着眉毛问道:“这是?” 找茬? 就听对面的小姑娘说:“我就是想将这下酒菜送给裴公子,不然您告诉我房间就行,我送完就走。” 薛仪这才仔细去打量朱玉——头发又柔又亮,衣服,新的,鞋子,新的,手,白白嫩嫩的,指甲缝,干干净净的,虽然瘦瘦巴巴的,但绝不是普通丫鬟。 她耐着性子收回手,瞥一眼那少的可怜的碎银,目光落回朱玉脸上:“客官说笑了,这钱……怕不敢打扰拂雪楼贵客的雅兴。” 朱玉只好重新将手伸到袖子里,掏出一枚拇指大的碎银来——其实这银子,她早就准备好了,只是想着万一不用给,能省则省,没想到,这就吃了个闭门羹。 她殷勤地将那银子递过去,撒娇道:“姐姐,拜托了!我就送个吃的,我和裴公子认识的。” 薛仪眼睛登时瞪圆了,朱玉掏银子时,挎着的食盒顺着她的胳膊转了个方向,她一眼就瞥见盒盖上的“裴”字徽记! 薛仪再定睛细看——这小娘子穿的竟不是寻常男仆服饰,料子是上好的松江棉,绣的是折枝翠竹纹,头上簪的是青玉竹节簪。虽然瘦了些,但肌肤细腻,脸上虽然没有什么颜色,眼睛鼻子嘴巴是极其漂亮的——裴府的那些丫鬟她都见过,一个高身量、常穿紫衣,一个清瘦、五官玲珑爱穿绿衣,这位……怕是裴家大公子新过门的娘子呵! 她忙接过银子,说:“自然使得!这菜肴......没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姐姐若不放心,可以尝一口。” “说笑罢了!我岂会不信您。”薛仪嫣然一笑,侧身让开路,“随我来罢。” 朱玉小跑跟上去,一颗心咚咚直跳。 穿过悬着花灯的回廊,绕过画着美人图的十二扇屏风,穿过丝竹声声的正厅,薛仪款款走在前面,朱玉鬼鬼祟祟跟在后面,眼睛越是到处瞟,头就压的越低。 薛仪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朱玉,看着她那逛窑子的样儿,半分羞耻都没有,全是新鲜和好奇,心中暗笑:这位小娘子倒是有意思。 二人来到一间房前,薛仪刚准备敲门,朱玉就紧张地闪到她的身后。 珠子闻声,将门开了条缝,见是薛仪,才推门出来。 薛仪将食盒递过去:“就说是特意为裴公子准备的下酒菜。” 说完,她偏了偏头,示意是身后这位姑娘送来的。可一看,哪里还有人影?人早躲到远处的太湖石后头去了,薛仪又好气又好笑,问:“又不是送毒酒,你怕什么?” 朱玉吓得连忙探出头来,双手连连比画——“小声些”“别声张”“快别说了”一连串的手势急得跟打鼓似的。 薛仪无奈地摇摇头,这下酒菜……不会真有毒吧。 珠子接了食盒,朝内屋走去,不过三十步的距离,心里头已翻来覆去默念了几十句要开口说的话: “裴公子,这是酒楼特意给您准备的下酒菜。” “公子安好,奴家替您将这下酒菜放这儿了,您肚子饿时用。” “裴公子,这是奴家为您准备的下酒菜……” 她就这么一路默念着,走到了裴照身侧,轻手轻脚将食盒放在案上,方才默念了三十遍的话,半句也没说出口。 珠子的脸一阵阵的烧着,这位公子,长得实在是……太对她的心思了。 虽然姐姐们都说,裴家二公子才是绝色,比女人还好看,可她就爱这款——剑眉朗目,轮廓分明,性子温厚端方,待人赤诚实在,偶尔还带几分腼腆,行事守礼知分寸,叫人瞧着就心安。 珠子虽然不是头牌,但也有许多人追求她。像房里坐着的这位,没有实权,没有官职,只是一个木匠,论财富,比不上村口卖布匹的王公子,论地位,比不上举人老爷家的公子。 那两位上这里来,她都不屑于瞧一眼呢。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这位,她就害羞,他叫什么名字来着?裴——照——可真好听。 珠子只顾着出神,连气都忘了喘,一张脸憋得通红,她放下食盒,便低着头转身要走。裴照抬起头来说:“多谢。” 珠子的呼吸彻底停住了,忙回身福了一福。 裴照说:“我正好饿了。”说完,他掀开盖,一看,那盒上的“裴”字端端正正的对着他。 裴照将手收回来。 * 另一边,朱玉送了食盒却不肯走,和薛仪软磨硬泡,讨价还价:“我付了一两,总不能空手而归……能不能送碗茶给我喝?” 说完,又特意强调,“一碗就好。” 说的好像只喝一碗,就不用付钱一样。薛仪当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何况她还是朱家饭庄的女儿,省那点钱做什么?难道是有别的目的?她得看看怎么回事。 薛仪应了下来,招手叫小厮引朱玉到一楼角落里设座,沏了一壶日铸茶。 薛仪站在远处,看着朱玉笑眯眯地对小厮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就开始喝起来,薛仪又抬眼扫了扫二楼,果然,好些个人都在往这边打量。 看来这小姑娘,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行踪,有如此多人关心。 薛仪看朱玉一口气喝了三杯,心想,来拂雪楼哪有只喝茶的道理?让人看了笑话。 她又让小厮将蜜渍金桔、糖霜银杏等几样茶果端过去,原本要送往裴照房里的酥酪、榛松糕,也各装了一碟给朱玉送去。 朱玉很是欢喜地收了,薛仪却发现,送茶果的小厮一走,朱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人有点摇摇晃晃的,用手肘去撑桌子才勉强坐稳。 看着,马上就要晕倒的样子。 * 酒楼里的客人来了一茬又一茬,冷掉的茶水也一壶一壶地换……朱玉就这么坐在角落,等了又等。 薛仪躲在三楼,无处次看向那个角落,每看一次呆坐在那里喝茶的朱玉,就忍不住心里咯噔一下——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那小娘子竟憔悴了许多,面色苍白如纸。 她到底在等什么?等着裴家大公子,见了食盒,吃了自己做的饭菜,急匆匆的追出来,向她认错,情深意切地忏悔自己不该来这青楼? 还是……等这位有家不回,在青楼鬼混的绝情郎君一出来,就将他砍了?看她心如死灰的脸色,不是不可能。 就这么等了又等,朱玉终于动了。 薛仪看着这个小娘子,迈着沉重的步子来到她面前,却是问:“能麻烦帮我把食盒拿回来么?他一口没吃。” 薛仪想问你怎么知道他没吃,还没有问出口,朱玉又将手伸进衣袖里,摸出所有银钱一股脑儿放在她掌心,沉甸甸的——竟有十两! 朱玉几乎是恳求地说道:“把食盒拿回来,随便换一个你们这里的食盒,再替我找个裴公子喜欢的姑娘重新送过去。” 薛仪听这要求,好不奇怪。这小娘子,一开始抠抠搜搜的,现在竟然愿意花重金十一两,到底是为什么——那食盒里的菜,她早暗示珠子检查过了,没有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真是勾起她的好奇了! “青莲。”薛仪轻声叫道,一名女子应声而入,低低应了声“在“。 仅一字,已叫人听得骨软筋酥,朱玉转头去看,来人身姿婀娜,云鬓花颜,眸含春水,唇若涂朱,一袭淡紫纱衣衬得肌肤如玉,行动间香风细细,顾盼时媚态横生。 “让珠子将裴大公房里的食盒拿出来,温一温,换个盒子装,你再亲自给裴公子送去。” 青莲柔柔一福说好。 * 青莲走后,朱玉又开始长久的坐着,只是,不喝茶也不吃点心了,就只是发着呆。 刚才那个“裴照喜欢的姑娘”,实在是给了她不小的震撼,当真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比画里的神仙还要仙气飘飘,即便画着这么浓的妆,还是让人觉得高贵纯洁,我见犹怜。 还有一开始房里的那个小姑娘,也是标致得很。 别说是男人,就是她,也想伸手去捏捏那吹弹可破的脸,抱一抱那水蛇一般的腰。 两女一男,能在青楼干什么呢?朱玉一想,就忍不住泄气,心里叹道:她每天费尽心思为他做吃的,他却一点都不领情,一口都不肯吃,就比如今天,她又是一大早就忙到现在,人还在厨房里,他就来了青楼……她这份遭遇,真是连仇人听了都释怀了…… 朱玉就这么两眼无神的地坐着,心里不断的想:我已经花了这么多钱,找了你喜欢的姑娘给你送饭,求求你,吃吧吃吧。只要你肯吃我做的菜,我给你做牛做马,洗衣做饭,犁地种田,我还能去外边,抛头露面,做工挣钱,或是助你裴家拿下江山,什么都行。 她又开始闭上眼睛祈祷:观音菩萨,玉皇大帝,土地公公,阿门……大慈大悲,众神保佑,求求裴照,吃一口吧……就吃一口。 突然,朱玉听见脑海中“叮咚”一声: 恭喜宿主,首次完成任务!累计1分! 当前剩余寿命:132天。 距目标积分还差:99分。 20. 结算中 朱玉再一次出现在薛仪面前。 这次,像换了个人的,整个人面色莹润,眼波发亮,满脸藏不住的雀跃,还有着小孩子才有的神气。 薛仪问:“为何这样高兴?” 朱玉说:“既然你问,我就告诉你好了——我正在做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有多难?连愚公移山、大禹治水、夸父逐日、精卫填海都没这么难,我一个只会叫叫索唤,写写好评的小编,进了厨房,小葱大蒜都分不清楚,竟然要在一百多天里,给一个极其讨厌吃鸡肉的人做一百道鸡肉饭,你说难不难?我每天做呀做呀,做的我沉默,我尖叫,我投降,我绝望,我崩溃,我求神,我拜佛……可就在刚刚,我完成了!我本以为这是个骗局,是个梦,但我没想到,我真的做到了,这叫什么?” 她自问自答:“这叫苍天不负有心人,这叫船到桥头自然直,这叫我命由我不由天!” 一番话说得底气十足,掷地有声。 薛仪:“……”不过送份膳食,怎么还送出这么多豪言壮语来? 朱玉却像喝醉了一样,一边左歪歪头,右歪歪头,骨头咔嚓咔嚓地响,不停地说: “去——去将你们这里力气最大的叫来,我今晚包了。没错,就是我本人,挑一间最好的房,要干净宽敞、被子柔软的。” 不等薛仪回话,朱玉又连珠炮似地: “再给我来几碟最贵的茶点、最新的话本、最动听的小曲儿……你这儿唱一首多少银子……” 薛仪笑道:“有劲的人、宽敞的房间、好吃的茶点、新出的话本、动听的小曲儿,咱们都有,只是——价格不便宜。” 朱玉下巴一扬,“无妨,我有的是钱。” 薛仪说:“刚刚你可不舍得花。” 朱玉说:“那是对别人,对自己,当然要舍得。” 薛仪平日里打交道的,多是油嘴滑舌的纨绔子弟,哪里见过这样鲜活坦荡、不按规矩来的小娘子?她用帕子掩着嘴笑个不停:“您这话说得通透!放心,咱们拂雪楼快活的去处多着呢,我这就给您安排。” 然后朱玉说:“走吧。” 薛仪问:“去哪儿?” 朱玉:“享受!” * 然后朱玉就“嗯嗯啊啊”地叫了起来。 伺候她的是燕子,旁边还坐着三四位美人——抱琵琶的、吹玉笙的、还有一位垂着眸轻声清唱的,丝竹之声细细绵绵,混着软语哼唱,像一汪温水漫过来,朱玉几乎是瘫软在床上,时不时发出几声满足的叹息:“啊!舒服——舒服!” 燕子哪里见过这样会享受的姑娘,见朱玉是真满意,她也不自觉地十二分卖力,从头、到脖子、肩膀、背、腰、屁股……朱玉哪里叫,她就按哪里。 几位姐姐也轮番演奏,只是,她们很快便发现,这位客人实在没什么耐性——一支曲子刚起了头,还未到婉转处,便要换一支;下一支刚拨了两三声,调子还没铺开,又要换新的,也不必换琴换调,就着手中乐器,转个弦便接着弹了。 不到一个时辰,已经换了十来支曲子。 燕子见朱玉刚听了个开头,又要换,忍不住说:“您不如耐着性子再听听,这曲子唱到后头,才最是好听哩!” 朱玉正被按到一处酸麻的穴位,忍不住吸了口凉气,喊道:“啊!轻点,疼!我这是上辈子落下的毛病,看什么,听什么都坐不住,注意力不集中。” 燕子听不懂,也不敢多问多言,只好放轻了力道,愈发专心地按揉。 这位客官,看着瘦,却骨骼纤细,皮肉紧致,而且,不知道为啥,她觉得朱玉的脸,越看越好看,要是把头发全都散下来,换上一身精致漂亮的亮色衣裳,不懂得有多迷人。 房间里,熏香袅袅,弦歌细细,众人各得其乐,谁都没有察觉,门外趴了个人。 * 阿英站在门口,敲门也不是,直接走开也不是。刚刚,大公子说夫人也来了,让他跟紧点,别出什么岔子,薛仪便一路上挂着副“看戏”的表情引他来了。 “啊,轻点,疼!” 房内传来一阵阵朱玉的娇软吃痛声。 “这……”阿英听得面红耳赤,想敲门,又是一阵“啊——啊——嗯——嗯......用力!用力啊!好舒服……”的呻吟声。 阿英是习武之人,听力本就远超常人,这会儿离得近,里面的人又叫的毫不遮掩,简直如同在他耳畔轰鸣! “啊——舒服——舒服——” “嗯——好爽——用力——” 阿英再听不下去,落荒而逃。 裴府今晚,怕是要变天了,唉! 他慌慌张张回到裴照房前,硬着头皮推门而入。 一个女子背对而坐——青莲已换了身衣裳,一袭水红色绣缠枝莲的罗裙,露出大片洁白的背,更显身段风流,艳光四射,正坐在琴案。 见阿英进来,她转过头,微微颔首,手上动作不停,琴音袅袅。 看这样子,已经完事了。 平时大公子很少主动干这事儿,看来,是真被夫人逼疯了。 阿英径直走上前,越过帘子,低声道:“大公子,该回府了。” 裴照“嗯”了一声,嗓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疲惫。 琴音随之而止,珠子又红着脸上前收拾了。 阿英对着青莲和珠子拱拱手,示意下次再见,就要转身。 裴照指了指案几:“带回去。” 阿英顺着看去案几,只有一个食盒。打开的,摆了一圈的小菜,颜色明亮,看着清雅咸宜,那碟鱼,即便冷了,也没有任何腥味,不过都没吃,只有中间那碟吃了,只剩了些鸡骨头,肉被吃得干干净净,碟子边缘滴了几点浅褐色的酱汁,一副被人慢慢挑拣着吃了许久的模样,看上去,应该是白斩鸡。 大公子是要带回去当消夜吧?毕竟……夫人做的饭菜他不吃。阿英这样想着,小心将未动过的菜肴盖好,准备一并带走。 裴照却强调,“只带这空盒便可。” 阿英一怔:“啊?” “这是府里的东西,”裴照语气很是平淡,“留在此处,容易留把柄。” 今晚,下酒菜一端上来的时候,他就认出来了,虽然有五道小菜,可他一看,就知道,外边一圈,是容大娘做的,中间那碟,是阿玉做的。 本来,他也是绝不肯吃的,偏今夜耗神,要用最快的速度替阿叶解了密信,将改好的讯息藏到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椅子工匠图里,让人带回去。 再加上,薛仪说昨日得了一坛好酒,非要请他喝,自作主张端了上来,竟然是烧春烈酒,空着肚子实在扛不住,他才勉强吃了两块。 味道……实在是一点不敢恭维,入口是浓浓的醋味和酒气,呛人的很,肉也很柴,全靠占了酱料才勉强吞下,那两种酱料,确实别出心裁,只是鸡肉……直接喝酱油好像更美味一些。 这还是他第一次吃她做的饭菜,原来是这般滋味……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得极慢,慢到自己都没察觉,等回过神时,碟子里的鸡肉已经见了底。 他在心底低低地笑了一声。 原来他裴照也有这般自欺欺人的时候。 平时装作毫不在乎,对她的一切都置若罔闻,连每日做的饭菜都不肯碰一口,仿佛多吃一口便是输了。到头来,却要躲在这里,借着“不知道是她做,才不小心吃了”的由头,才敢尝一尝她亲手做的 饭菜。 明明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明明从第一口,就难吃的要死,明明容大娘做的更好吃,明明拂雪楼就有名动广陵的崔大厨,小酌的佐酒小菜,做的比别人家的烧鸡烧鸭烤羊肉还好吃,卤鸭掌、假蛤蜊、姜辣萝卜、炸春笋、盐爆花生…… 可他只想吃她做的。 裴照的目光落在阿英忙前忙后的背影上,终于忍不住问道:“她……如何了,回去了么?”自他进门起,他就在等阿英提起了,可阿英只顾着收拾,半句没提。 阿英却支支吾吾:“夫人,她,她她......” “怎么了?” 阿英想起来方才的娇喘声,老实回答:“夫人也……也叫了个人,正、正在里头快活呢。” 空气骤然安静。 青莲和珠子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裴照真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朱玉一到拂雪楼,就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立即有人通报,都担心他这位新过门的妻子闹事,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她不过是为了继续扮演“贤妻良母”来给他送饭的,不一定会闹,便让阿英去看看。可没想到,人家不但不闹,还在青楼里寻乐来了!看来,她还真是对他兴趣全无。 当真是好啊! 裴照想死死压着胸腔里那股醋意,却越压,越是醋意翻涌,他沉沉哼了一声,将声音压的冰冷低沉:“带路。” 阿英第一次在裴照脸上见到了和裴叶一样的神色,不,是比裴叶更加阴郁的神色。 * 那边房间里,朱玉享受了身体的舒服,决定让嘴巴也享受享受,她让唱歌的都停下来,去歇一歇,又对燕子说:“你刚刚说这里小菜和酒酿天下一绝,我想试试。” 燕子正准备去取。 朱玉又叫住她,“我若是点了你们楼里的酒,你能得些好处不?” 燕子问:“什么好吃?” “哈哈,没什么,”朱玉笑着摆了摆手,“我还以为,你们也有分成呢……快去快去,拿些又便宜又好吃的来。” 待燕子出去,朱玉舒服的长叹一声,将自己重重摔回绵软熏香的被褥里,青楼的床和枕头就是舒服啊,根本就是——不是零重力,胜似零重力嘛!要是条件允许,她还真想三天两头跑这按摩睡觉。 等睡醒,她要做更多的饭,赚更多的积分,早日完成该死的系统任务! 要说那系统任务,也真是怪……正想着,门被推开。 朱玉半撑起身,很是意外,“这么快?” 下一刻,一双略带薄茧的手猛地蹿住她的脚踝,重重一按,朱玉偏头一看,我嘞个豆! 她吓得双腿猛蹬,想要用力抽回,身子一歪,险些从床上滚落下来。 救命! 裴照看着眼前的朱玉,歪倒在床上,烛火昏昏,紫纱幔帐,暖融融的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头发扎着,只有几缕湿的碎发黏在脸上,脸颊泛着粉晕,像春日里熟透的水蜜桃,一掐就能出水。 眼睛湿漉漉的,唇瓣微张,带着几分茫然无措的恐惧…… 她身上的外衫早脱了,只穿了件月白色的中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颈脖、锁骨、肩膀全露了出来,方才挣扎间,裙摆往上提了提,脚踝、小腿也被他看光了,穿着丝绸白袜的脚被他牢牢攥在手里……明明那白袜是凉的,却烫得他指腹微微发麻。 裴照重重地喘着气,方才压下去的酒气,一股脑全涌了上来,混着翻涌的醋意,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在四肢里乱窜。 裴照的眸色越来越深,攥着她脚踝的手微微收紧,看着她受惊的模样,一字一句道: “既是夫人想要,当然要快。” 21. 夫人做的第十一顿 朱玉是哼着歌儿回的裴府。 食指上缠了根线,线那头拴着个香囊,右手食指竖起来,去甩那根线,一圈一圈缠到一起,又反着,一圈一圈松开,看起来心情好得不得了。 张大头一回在朱玉脸上看到这样沾沾自喜的神情,又见她两手空空,心想,看来是今晚的下酒菜成了。 他恭敬的地将朱玉迎了进来:“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可把您盼来了。” 朱玉却早摸透了张大的路数,此人越是笑,背后越是诈,她直接问:“怎么啦?” 张大朝她挤挤眼:“那下酒菜?” 朱玉想起来刚才裴照那疯狼样,不由得脸一红,说:“吃啦吃啦,这是你们大公子第一次吃我做的菜呢。” “那真是恭喜夫人啦!我一瞧那白斩鸡,就知道大公子爱吃。” 朱玉又问:“您有什么事?” 张大说:“先前您让葡萄做几件新衣,要全黑、厚实又透气的,这事本来简单,可……葡萄问遍了周围的裁缝,实在是找不到这种纯黑、不带任何图案的布料,都说……那是死人才穿的颜色……” 朱玉摆摆手:“哦,没事,我只是怕晒,没有就算了。” “那蚊虫老鼠药……我也没有买到,夫人放心,夏天蚊虫虽多,但只要衣裳勤洗勤换勤晒,帐子提早放下,也会少。至于那老鼠,隔壁有猫儿,要不要借几只来?” 朱玉一听有猫,忙喊:“别别别,千万别把猫儿借来,折腾主子。老鼠药买不到就算了,叫人多清理积水,食物别剩就行。” 张大听到这儿,心总算落了地。他是真怕朱玉恼羞成怒——交代的事一件都没办成。看来她脾气还算好,他便顺着话头往下说:“还有那小厨房……” 谁知朱玉立刻站直了身子,高声问:“厨房怎么了!” 张大内心一惊:“小厨房……基本都照大厨房的配置布置妥当了,新打的熟铁双耳锅两口、双眼灶台,七寸盘、五寸碟、菜碗、汤匙、茶钟、酒盏、酱油碟都有,另有锅刷、柴刀、火钳、吹火筒、水缸、水桶、陶盆陶钵、红泥炭炉与白泥风炉,还添了竹篱笆屏风两扇、长凳四条。” 朱玉高兴地点点头,“不错。” 现在府上的厨房只有一个,她做饭慢,半天才折腾出一道菜。每次容大娘做饭,都是趁她喘息的间隙,洗菜、切菜、炒菜、勾芡、出锅一气呵成,从备菜桌到炒锅那点距离都用上了轻功,相当夸张。 她不忍折腾老人,就做了这个决定,将原来厨房的偏房直接改造成一个现代化的小厨房,大厨房留着容大娘她们照常烧饭。 朱玉问:“那还差什么?刚刚听你的语气,我还以为大事不妙了呢?” “您说的,不粘锅、芝士、黄油、鱼露、沙拉酱、咖喱粉我实在买不到,又特意去问了什么西洋商船、贡船,都说没听过。” “好吧,”朱玉很是遗憾,“没有就算了,也正常。” 毕竟每本书都有自己的设定。 就她穿来的这本书,看时代像宋,看食物又像清,连苹果、草莓都有,她才试着让张大去找找。 “不过,您还是帮我留意留意,特别是不粘锅,要是能买到,重重有赏。” 张大说:“赏多少?” 朱玉想了想,说:“一百两。” 张大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两!在这之前他想都不敢想,差点气血翻涌,只想着唯朱玉是尊。 朱玉一下子就感觉到了张大态度的变化。 比如这会儿,她路过裴叶的院落,随口说了句:“这些地,空着真是浪费了,要是拿来种菜的话……” 张大立刻竖起大拇指:“种紫苏合适!现在种,等秋日采了叶,用麻线串起挂在檐下,熬汤炖肉都能放一点,水芹、薄荷也好,明早我就让人来收拾菜圃。”他掐指算了算节气,“眼下已是晚春,可先种些豇豆、黄瓜、茄子。” 朱玉也竖起大拇指:“钱不必省,要多少支取多少便是,每月我再另给你添辛苦钱。” 张大听了,又忍不住献计:“我看夫人常做饭,却有些生疏,何不从简单不出错的开始做起?” 朱玉果然眼睛一亮,脚步放慢:“说来听听。” “烧最简单,哪怕是名厨,在烧法上,绝活也不在技法,而在下锅前的调味与蘸料,烧,不外乎对火候和时间的掌控。” 朱玉认真的听着:“你举个具体例子。” “例如这道叫花鸡,母鸡膛内填香料,外包荷叶,再裹泥扔到火里烤,随便沾些盐,都好吃。” 朱玉高兴得拍手:“好!明日就做叫花鸡。” * 第二天一早,张大是被喧哗惊醒的。 原本他是每日卯初就起,昨夜听了朱玉的一百两,满脑子盘算要去哪些市集采买,高兴得一整夜都睡不着。既然朱玉能说得出来,那必定有卖,他连那些小道消息特别多的小乞丐都物色好了。 于是早上就贪睡了片刻,没想到这一贪,就出事儿了。 容巧儿慌慌张张撩帘而入,让他赶紧出去看看,张大鞋都来不及穿,跑到外边一看,只见府邸上空浓烟翻涌,以为走水,正要大喊救火,再一看,方向是小厨房,狠狠拍了拍大腿,该死! 叫花鸡要用到火,就不该给这位小祖宗提这样危险的意见,他一边揉着拍疼的大腿,一边往浓烟处跑。 院子里,朱玉望着提水桶涌来的众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抱歉抱歉,做饭的时候,火势稍猛了些......” 众人:“……” 不晓得的,还当她又要害人性命呢。 原来,朱玉一大早,就跟着葡萄去早市,买了满满当当一大堆菜蔬鱼肉。 那卖菜的摊主见朱玉犹犹豫豫的,不知道买什么,就问她:“姑娘,你要烧什么菜?” 朱玉就说:“我想做叫花鸡。” 那摊主一听:“嘿!叫花鸡,叫花鸡好呀,你就买我家这葱和姜,还有香菇红枣,洗干净了剁碎,填进鸡肚子里,包你好吃。” 旁边卖鱼的一听,也跟着说:“做叫花鸡,怎么能少得了鱼来调个鲜呢?姑娘你来我这儿买两条鱼,都是今早刚捕的,鱼肉剔骨剁成茸,加到那些香菇红枣里,保准香。” 其他摊主纷纷效仿,都说加这好吃,加那好吃。于是朱玉就全都买了,葡萄怎么劝都劝不住,手腕、胳膊都挂满了袋子,恨不得把嘴噘起来挂两条鱼,一转眼,朱玉就买了猪五花、猪蹄、腊肉、酱羊肉、鲫鱼、葱、姜、八角、桂叶,甚至还有螺蛳、酸枣仁、鹌鹑蛋、蒲公英…… 远处专卖壮阳药的全阿伯,见这是个有钱的主儿,也试着喊:“姑娘,依老朽看,叫花鸡里放些鹿鞭也……” 提不过来的葡萄忍无可忍:“你住嘴!” 叫花鸡里放鹿鞭,疯癫! 回到 府上,葡萄还在厨房里分拣,朱玉就偷偷带着铲子在外面挖起了坑,还放了许多干草枯柴,一下子就点着了,连着土一起烧了起来。 张大看着地上坑坑洼洼的洞,还有黑不溜秋的地皮,不断告诉自己莫生气莫生气,一转头,又看到旁边条案上摆满了配料:猪肉馅、鱼肉馅、泡好的糯米、姜茸、葱段、八角、香叶、香菇、红枣等,每一样都多到要用盆来装,可是鸡肚子就这么大,哪里塞得下这么多。 根本就是糟蹋,再看看一旁挖出的泥团,焦黑如炭,显然是不能吃了。 糟蹋中的糟蹋! 他平日里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自打朱玉入了府,这银子便如流水般往外淌,还都是做些难以入口的吃食,心下又无奈又气闷。再这般折腾下去,莫说那一百两,只怕府里的底子都要掏空了。 张大面上还是笑眯眯对朱玉说,“夫人您没事儿就好。”可心里头火气未消,只好转头对着葡萄骂,“怎么伺候的!连叫花鸡不会做么,想想从前的乞丐,偷了鸡,毛都不拔,鸡头别到鸡翅膀下就裹泥上火烧,烧出来是又干又香,连盐都不用放,看看你,弄出这么大的烟,结果吃都不能吃,也是夫人待你们好,饿不死你们,要是换你们到了乞丐……个个都得饿死,还不赶紧把火扑灭了,这么浓的烟,是要将官府的人都引来么?” 骂完,张大将容巧儿叫来,看看朱玉是怎么做的。 谁料,容巧儿看了直点头,夫人其实就是不太会挖坑,其他方面看着还很不错的。 鸡洗净去脏,用姜葱、黄酒、八角、香叶、胡椒粉、盐、豉汁里外抹个遍;鸡腹填鱼茸、猪肉馅、猪皮、腊肉、香菇、红枣、枸杞,本来是没打算加这么多的,但朱玉调味时候总想着,多放点,味道会更好吃,就全都塞了进去,容巧儿只能尽力阻止了会冲撞的羊肉、鹌鹑蛋、螺蛳,最后用酱油、香油调味。 按照菜谱,这鸡要冷藏腌制两小时以上,但这里没有冰箱,朱玉就又抹了些盐,一边揉,一边张嘴吃葡萄递过来的蜜饯。 容巧儿提醒她,再揉下去,鸡皮都要掉了,朱玉才停下来,叫人拿了三张荷叶裹上。 容巧儿在旁边指导得满头是汗,朱玉的想法太多,一会儿觉得鸡肉腌制不够入味,要拆开荷叶再晾一会儿,一会儿又怕荷叶裹的不够多,全都焦了,又添了两张,但裹这么多,又怕鸡不熟,一会儿又担心鸡肚子的料太多,太杂…… 最后把朱玉累的,坐在椅上有点动弹不得了,才将四只鸡裹了泥巴,架在火上烤。 这次张大亲自上阵,先掘了二尺土坑,坑底铺上烧红的卵石,覆薄土后,放上鸡,再掩热土,上层柴薪交错架空,用松明缓缓引火,待一个时辰后扒开土,敲泥剥叶即成。 众人静静等待,渐渐地,香味散了出来,香气最浓时,裴照刚好回来。 朱玉立刻叫葡萄去问裴照,现在饿不饿,打算几时传膳,葡萄忙低声提醒道:“夫人,大公子今日去的是苏大人的府上。” 朱玉摆摆手,“无碍,去问问。” 葡萄解释:“那位苏大人,是出了名的老饕,到他府上说话,一定是要一边吃喝一边说的,大公子这会儿断不会饿着回来……这叫花鸡,可以小火烤上几个时辰,眼下,要不要给大公子做一道消食的汤饮?大公子这会儿肯定很需要。” 朱玉一秒也没犹豫:“No。” 还是乖乖吃鸡,吧。 22. 夫人做的第十二顿 裴照刚回到府上,就听葡萄说: “夫人今天为了给大公子做叫花鸡,在院里挖了好多个土坑,专心的,裙子叫火星子烫出几个洞也不知道,手背也烫红了,连头发都烧了几缕。” 说完呈上一个泥团。 泥团裂开了一条缝,闻着还挺香。 “夫人从早忙到晚,一共做了五只,让我们选出认为最难吃的三只,大家一起尝了尝,发觉连最难吃的这三只味道都不差,最后才千挑万选,挑了这只最好的给大公子。” 一番话,将朱玉的真心说得真真切切。 张大也在一旁点头,“是,今天这道菜,是真用心了。” 他重点强调:“真能吃了。” 为了做这叫花鸡,朱玉闹的是人仰马翻,还险些走水。 因此这会儿,全府上下心照不宣,只盼着大公子能吃下去——如今时辰尚早,大公子要是不吃,朱玉免不了还要再起炉灶。 一想起朱玉那不屈不挠要给大公子做饭的样子,就觉得头皮发麻。 裴照却没有说话。 张大悄悄给葡萄递了个眼色。 葡萄会意,侧身挡住裴照的视线,朝泥那团猛扇了几下,随即一脸陶醉:“大公子,这鸡,闻着可真香啊!” 张大接话:“是啊!好香啊!” 葡萄又说:“是啊是啊!闻着真香!” 说完,她心虚地低下头,假装去看地上的脏东西。 大公子是他们的救命恩人,这般联手骗大公子还是头一回。 可采竹方才也求她,一定要替夫人劝劝。 夫人迷糊,对府里各人的职分一概弄不清楚,自打上一回,让采竹帮忙捉过一回鸡,就认准了她,回回让她去。 采竹开始每天抱怨自己的裙子沾了鸡毛,今早还险些踩中鸡粪。如今,大公子每拒绝一次夫人的鸡饭,采竹就多了一次要去捉鸡的风险。 裴照听着两人一唱一和的,只淡淡“嗯”了一声。 葡萄提醒他:“大公子,这叫花鸡,要是冷了就腥了。” 张大说:“是啊大公子,趁热好吃。” “现在吃刚好合适,也不烫。” “是。” “这么好的叫花鸡……” “塞了这么多东西,猪肉、鱼肉、腊肉、香菇、红枣、螺蛳……” 葡萄小声插嘴:“螺蛳没加。” “是是,生怕您不爱吃,特意没加……这哪里是叫花鸡,简直是富贵鸡、八宝鸡。” “是啊是啊!这鸡,闻着太香了……” 裴照“啪”地合上书。 两人一惊,正准备认错。 却听裴照说:“那便用吧,正好饿了。” “真的?”二人满脸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裴照点点头:“今日在苏大人那里,并未用膳。” 撒谎。 就没人能空着肚子从苏府走出来。况且,大公子还是去给苏大人打藏金的小木盒,是求着大公子去的,怎么会让大公子饿着。 不过管他呢,大公子能吃,就是福。 葡萄忙将泥团端到一旁敲松,将荷叶揭开,鸡放到干净的盘子上。 卖相还是很不错的! 鸡皮澄黄油亮,荷叶混着红枣的清香甜蜜味儿扑面而来,这回夫人确实做得像模像样。 待葡萄切好,裴照便伸筷去夹鸡腿肉,许是有些急,头一块夹了两三回才夹稳。 葡萄看着他那故作矜持,实则猴急的模样,心里嘀咕:难道今日大公子真没在苏府用饭?看这样子,是真饿,手都抖了。 一转眼,大半只吃完了。 鸡肉比想象中的要甜和嫩,鸡皮微焦,有荷叶味,腹料虽然有些腻,有些油,还有些咸甜不分,但好在可以配着米饭和茶汤吃。 裴照想起来,昨夜那道白斩鸡,做的实在不好,好在酱料新颖,今天这个叫花鸡,虽然搭配失当、用料太杂,但也能看得出来手艺越发好了。 “她……现在在做什么,也在吃这叫花鸡么?”裴照惦记了半晌,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阿玉从没跟他一起用过饭。 不仅睡觉躲着他,吃饭的时候更是躲着他,总是让葡萄端过来,照着她的话给自己朗诵一大段菜谱,所以,他竟然不太知道她平时都吃些什么。 也是,他素来对她冷淡,又怎能怪她也这般待自己。 张大刚要说些什么,葡萄突然抢话道:“是呀!夫人当然,自己也尝了!” 张大便不说话了。 可裴照岂会错过二人交换的眼色,他盯着二人:“说实话。” 两人支支吾吾说没怎么,裴照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去看看她吧。” 葡萄恨不得当场两眼一黑,栽倒在地。 她一脸绝望地去张大,张大无奈地耸耸肩,事已至此,愿大公子早日看开。 书房和厨房隔的不远,裴照才踏进院子,就听到一片欢声笑语,不由得顿住脚步。 这里如此热闹? 张大对着前头,急得连声干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裴照侧头看他:“正好我近日给阿玉打了个新药炉,又请大夫新开了几副方子,你拿去试试?” 张大笑:“嘿嘿,大公子,突然好了。” 葡萄强在二人前面,抄近路绕过去,想先给朱玉报个信。 哪知,她刚站到朱玉身边,就瞥见大公子也到了,正站在不远处望着这边。 她只好又默默退开几步。 刚才夫人怎么交代的来着?让她伺候大公子用完叫花鸡,去准备一些可以吸鸡油的纸,那她可就去了啊! 葡萄悄无声息地溜了。 于是,裴照就看到这么一番景象。 地上架了三口油锅,摆了四条长凳,凳上是生鸡肉,鸡翅一堆,鸡腿一堆,切成柳条状的一堆,切成整齐三角状的一堆。 旁边有几个盆,看起来是腌料,有淡黄色的、乳白色、还有红的黑的白的搅在一起的。 他的阿玉,穿了身梨花白的襦衣,搭淡绿色开衩笼裤,整个人好似一朵娇俏纯洁的梨花,头发在脑后随意挽起来,他一开始以为是金簪,仔细一看,是根筷子。 阿玉低头去看那些鸡肉,指挥道:“今天的首要任务,先做吮指原味鸡罢。” 说完,阿玉突然收声,“啊”了一声,用手紧紧盖住自己的嘴巴:“说鸡不说吧……”像是说错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一样。 裴照看着她那眼睛左右滴溜转的古灵精怪模样,忍不住抿着嘴笑了笑。他的阿玉,偷偷瞥一眼众人,见无人在意,又舒展了眉眼,笑得很是开心:“容大娘,我昨晚告诉你的法子,你学会了?” 容大娘上前一步,指着其中一处生肉说:“我昨夜接到这份吮指原味鸡的方子后,细细查看了库房,府上虽不缺山珍海味,但多味食材缺乏。比如那三黄鸡,江南品种,广陵难得。便选用西郊山放养的淮南黄鸡。昨夜已用石磨面粉、杏仁霜、绿豆粉、舂细青盐、胡椒末、茱萸粉、陈皮丁香末、沙姜末、虾酱汁调成 腌料,放在陶翁中腌了一夜。” “嗯,不错不错。一会儿裹粉的时候,记得要大力拍打按压,使表面形成粉块鳞片,一次按压未形成鳞片,就放到筛粉篮里,再下水一次,下水就提起,然后再次大力按压裹粉,必然出现大块鳞片。” 她说的详细仔细,容巧儿一一记下。 裴照听得入迷,正想问什么是吮指原味鸡,就听容巧儿问:“为何要叫吮指原味鸡?” 朱玉俏皮一笑:“因为它呀,好吃到——吃完以后手指留香,忍不住去舔手指,到时候你们就懂了。” 容巧儿用朱玉的法子轻易就裹好了粉,也出现了她说的那些鳞片,裹好后,见朱玉正和葡萄聊得专心,便热了油开始炸制。 这时葡萄回来了,拿了一叠吸油的桑皮纸,朱玉没看到她脸上的惶恐,很是欢喜:“你来了!不用说,我也知道,叫花鸡他吃了。咱们的薄脆金沙鸡翅,可以开始炸了。” 葡萄点点头:“按照方子,已经腌足了时辰,炸糊也调妥,可以开始了。” 朱玉高兴得直拍手:“好呀好呀,不过,我想问,炸糊用什么调的?” “夫人写的牛奶,想必是牛乳,仅宫中所得,容大娘就给我支了个法子,用杏仁浆代替,加绿豆粉、鸡蛋清调和。” 朱玉竖起大拇指:“厉害啊!没想到你们连牛奶、淀粉、泡打粉都能解决!你知道么,这可是曾经风靡一时,上架三天又下架,数万人都没吃到的薄脆金沙鸡翅!不过,我还想问,避风塘炒料和台式甜辣酱,是怎么做的?” 葡萄没听懂。 朱玉换成:“腌汁和裹料,用什么做的?” 葡萄这下听明白了。 夫人那些配方,大概是从别处抄来的,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做,因此才这般好奇。 葡萄答:“方子上说的柠檬汁、大蒜粉、洋葱粉、细辣椒粉,府上都没有,容大娘便叫我用米醋浸梅子汁,蒜泥、茱萸粉加花椒酒、虾油、糖调成腌汁。裹料,则是金银蒜各半、胡麻饼焙干碾碎,掺入炒米制成。” 朱玉听的一脸裴府:“厉害,厉害,没想到,走了一个周厨神,还有一个容厨神。” 话音未落,她便大声“哇”了一下。 原来是原味鸡出锅了,朱玉丢下一句“那葡萄你加油”就往容巧儿那油锅凑。 容巧儿用漏勺捞着鸡块,举在油锅上方给朱玉瞧。 那些鸡块,足有手掌这么大,金黄色的,像刚出炉的辛铜钱,很是油亮。鸡皮上布着细密的小坑,看起来又松又酥,说不清楚是什么香味,就是觉得热腾腾、油滋滋的,香的人喉咙一紧,手指头发痒,只想去舔一舔那油亮亮的边儿。 众人还真是没见过这样将鸡肉分几个部分来油炸的做法。 起初都用这么多油,实在夸张,现在有点理解了。 裴照在远处,瞧不清楚锅里的鸡,但那香味……即使是在苏大人家吃撑了,回到府上,又吃了一只鸡,吃得肚子能撑船了,也忍不住咽口水。 容巧儿看着眼前金黄漂亮的鸡块,还有些不敢相信。 方才挂糊的时候,她还在担心,放进这么乱七八糟的调味料里,能好吃吗?不料炸出的鸡块竟香气袭人。 朱玉取过几张吸油的桑纸铺在盘上,催容巧儿快些将鸡块捞起,容大娘一边捞,酥皮上的油一边滋滋的冒。 朱玉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哇哇哇,吃上疯狂星期四的吮指原味鸡了!” 没错,她掐指一算。 今天,是星期四。 23. 偷懒中 都说吃原味鸡有部位之分。 朱玉觉得,三角是天花板,汁水足、嫩而不柴、肉扎实,旁肋也好,皮薄味足,贴骨肉最是好吃。鸡胸也不差,肉虽然干干、柴柴的,但朱玉爱的就是那一口,量大管饱、还油少。 在古代吃吮指原味鸡是什么感觉呢? 朱玉被香得直跺脚,先咬掉一大块皮——油、酥、脆,味道虽和现代的不同,没这么入味,有些淡,还多了一股奶香味。 但好处是,这里的食材,总是比现代的风味更明显。 比如鸡更有鸡味,笋更有笋味,更甜、更脆,葱也是,春日头茬的特别嫩,若是撒了葱花,就一定能吃出浓郁的葱香,而不只是装点颜色。 这原味鸡,真是——吃得她热泪盈眶。 里边的肉,一丝一缕,层次分明,软而嫩,还有鸡汁,说不出来的水润。 裴照无奈地摇摇头。 许是因为烫,阿玉两只手捧着刚出炉的鸡块,一边吹气,手指一边不住地弹起来,像是在拨弦。 旁边的葡萄端着个盘子,不停劝她将鸡块放一放,她不肯,低头就是一口,咬到嘴里还在呼呼吹气:“好烫——好烫,呼——” 看那神情,当真是满足,脸颊都泛了红。 真有这般好吃?那鸡肉,他闻着,也确实香。 原来她平日吃饭,是这副模样?这般开怀满足,这般与下人厮混在一处? 他就这么立着看了半晌,看她狼吞虎咽了两块,继续招呼容大娘和葡萄,将其他腌制好的鸡块下锅。 炸好捞上来,又是一阵啧啧称奇的欢叫。 所谓的薄脆金沙鸡翅,朱玉尝了,说又甜又咸,有些怪,不过外皮撒了金银蒜、饼干渣和炒米,嘎嘣脆。 朱玉夹了一块就往葡萄嘴边凑:“吃呀吃呀,一起吃。” 葡萄往后缩了缩:“夫人……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不吃不是浪费么?今天可是疯狂星期四,你们记着了,以后每周的今天,都要做一回炸鸡吃。” “啊?什么疯狂?” “别啊了,快趁热吃!” 朱玉恨不得拿起鸡腿就往葡萄嘴里塞:“张管家呢,怎么没见到他,还有如风如雨、采竹,都在府上么?把他们叫过来一起吃。” 裴照闻言,转头看向张大。 张大一脸尴尬:“额……” 好在裴照语气平淡:“你若想吃,就去吧。” 张大连忙道谢:“谢大公子,那小的也去凑凑热闹。” 裴照“嗯”了一声,转身离开:“我想起来还有事,先走了。” 他回到房中,推门的动作倏地一顿——屋里还留有叫花鸡的香味没有散去,可比起刚才的什么吮指原味鸡、薄脆金沙鸡,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采竹不知何时来的,正在研磨,见了裴照,欠身道:“大公子,二公子的信回来了,让您早些把图样画好了送去。” 画图,是他与阿叶之间的暗号。 但凡密信,都通过匠作图样传递,与寻常图纸并无两样,唯有用他自创的暗语,才能解出其中深意。 需用此法传递的消息,往往重要,又紧急。 裴照应了,准备动笔。 他瞥一眼采竹,想起来方才阿玉也想叫她一同去吃。 心头蓦地一沉,冷冷问道:“屋里气闷,又有异味,为何不点香?” 采竹正专心研着墨,听了这话,抬头见他脸色难看,心中纳闷,还是搁了墨锭,到后屋去翻香薰。 奇怪,大公子平日不是最讨厌香薰么? 匆匆找了块香饼,刚点上,裴照又开口:“我饿了,你去厨房,盛碗白米饭来。” 采竹就更纳闷了。 等她走后,裴照在案前坐着,担心一会儿拿过来的吃食太油腻,连喝了好几盏茶压压。 他静静等着。 不多时,采竹推门进来:“大公子!您要的大米饭来啦!” 裴照:“……” * 入夜,张大照常给裴照回禀事务,见裴照神色沉郁,说完便找了个由头退下。 他来到外屋,见采竹端着茶盘过来,便问:“大公子这是怎么了?” 采竹摇摇头:“我也奇怪呢。” 大公子性情温淡,脸上少有表情,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分明的冷意,虽然——她觉得大公子那冷冷的样子,还怪俊朗的。 她试着猜道:“大公子用完夫人做的叫花鸡,还说饿,让我到厨房盛米饭,等我把饭端回来,脸色便不对了。” “那米饭有何不妥?” “并无不妥,米饭好着呢,夫人听说是大公子要用,那还特意挑了中间最软的,盛了满满三大碗。” “就这样?没别的了?” “当真没有了。我去取饭时公子还好好的,才把饭端到案上,脸就立马垮了。” 张大眼睛一眯,心道,你个丫头还是嫩! 大公子那是想吃夫人弄的那些吮指原味鸡、薄脆金沙鸡翅了! 想想,大公子刚从苏府回来,就吃了大半只叫花鸡,怎会平白无故又要吃大米饭? 分明是盼着夫人也给他些鸡块,这丫头片子,就这么端来了三碗米饭,他能不生气吗? 夫人也是…… 平日总是惦记着让大公子吃饭,怎么大公子主动,又不灵光了? 张大叹气道:“下去罢。” 这事儿,他说不清。 * 四更,阿英办差回来,一进院子便瞧见裴照站在院中等他。 阿英又惊又疑,连忙上前:“大公子,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大公子亲自等他回话,这还是头一遭。 裴照却抬步往前走,好似并没有在此专门等他,只是路过,既然阿英问,他便顺便提起:“今日那图——” “图样已经送出去了,走的是城西的快道,大公子尽管放心。” “好。” 阿英见没什么要紧事,准备告辞。 裴照这才想起来:“对了——我突然想起来,先前阿叶让你去查朱家饭庄,可有眉目。” 阿英放低声音回道:“还未有确切消息,不过底下人探到一事,夫人在查您昨夜见过的青莲姑娘。” 裴照“呵”了一声:“果然。” 今日,他想了一日。 为何她和寻常女子如此不同,不愿与自己的夫君同住,甚至连饭都不在一处用。 为何她看似日日给自己做饭,却只愿和下人们分食说笑。 为何他差人去告诉她,他饿了,想吃米饭,她就只送来白米饭。 她果然不是表面那般,在真心扮演“贤妻良母”。 她一定还有别的心思。 否则,就不会只送来三碗白米饭了。 裴照当下决定:“既然她想查,明日便请青莲姑娘过府一叙。你现下就去拂雪楼传信。” “现下?这般时辰?”阿英在心里叫苦,自己跑了一整天的腿,才刚回府,本想喝碗清粥垫垫肚子,听葡萄说,夫人还给他留了些新鲜的点心,可好吃了呢。 裴照语气不容置喙:“嗯,请青莲姑娘明日务必上府。” “可……” 裴照再次叮嘱:“即刻动身,切莫耽误。” “是……” 阿英只得转身又出了府门。 其实他想说:夫人一直在打探的,是青莲姑娘平日的衣裳是哪家裁衣铺做的?用的什么胭脂、什么香料、常去哪家药铺买面脂香膏调护肌肤?特别是青楼那日,她穿的那套紫色褙子……是哪里置办的料子、哪家绣娘做的活,半分没打探别的事啊! 不过,既是大公子亲口吩咐,必有他的考量。 或许是二公子交代的。 这么想着,阿英还是去了。 * 朱玉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这一日,也该是有事发生。< /p>昨夜阿英就来交代过,今日有客来访,请夫人亲自下厨招待,朱玉却赖在床上不肯起。 不是她不想起,是这副身子实在是太弱了——自她穿书以来,就脚不沾地忙了一个多月,哪怕是头驴,身上的担子也该卸下了,可她一刻都没有歇过啊!一共就剩一百多天的命,她哪里敢喘气,所以时时刻刻都在拼命做饭,给她累的,稍微动一下,就虚汗淋漓。 加上,连着两日完成系统任务,拿下两分,松了一口气。一松,身体就垮了,怎么都起不来,刚睁开眼,就又昏睡过去。 她正想翻身接着睡,就听窗外采竹问葡萄:“夫人还没起呀?” 葡萄说:“小声点,还没呢。” 采竹就放低了声音,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葡萄应道:“晓得了,再让夫人再睡会儿。” 朱玉听了,就放心的睡去。 葡萄在这本书里,是从头到尾的大好人,所以她是一百个放心。 可裴照如何能轻易放过她。 等了一刻,佯作路过厨房,见里头没人,立刻拟了一张长长的点心单子交给葡萄:“让她在贵客来之前悉数备好。” 葡萄瞅了瞅熟睡的朱玉,蜷在被子里,安安静静的。 她数数单子上的名目,统共十二道。 才十二道,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儿吧?那就让夫人再睡会儿? 一直等朱玉中途睡醒去茅房,她想说,见朱玉睡得两颊红扑扑的,眼皮都泛红,又要倒回床上,她实在不忍心,就改了口:“夫人,今天吃什么好呢?” 朱玉想也没想:“油糖酥饼、加了红枣的羊肉粥、绿豆糖水、笋虾凉拌面。” 她在梦里就已经计划好了,醒来要吃这些,昨天炸鸡吃多了,嗓子有些发痒,得赶紧吃些降火的。 “那您今日,要为大公子做些什么菜?” “白斩鸡。” “又是白斩鸡?” “白斩鸡怎么了?清爽解腻,而且是前天吃的,又不是昨天吃的,再说,这里的鸡肉不是比羊肉贵么?那他肯定还没吃腻吧?我得趁着还有记忆和手感,赶紧再做一次,不然我就给忘了。” 葡萄听的都晕了,说:“是,夫人,我这就去买。” “等等。” “怎么了?” “我还想吃惜春楼的杏仁饼,顺带捎两盒回来。” 吩咐完,朱玉拉过被子:“我实在累,再睡几个时辰。” 葡萄这才苦着脸把那张点心单子举了出来:“夫人,实在是不能再睡了。今日有贵客登门,这大公子拟好的点心单子,让您照着备齐,总共十二道。我本想着十二道不难,想让您多歇会儿,可再睡下去,真要赶不上了。” 朱玉听见这话,瞬间醒了大半,跳下床问:“什么贵客?” 葡萄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只说是要紧的贵客。” 朱玉登时急了,赤着脚在床沿边打转:“完蛋完蛋,万一这个贵客很重要怎么办,我当时跳着看的这本书,一点也不知道你们接下来的剧情。” 葡萄问:“什么书?什么剧情?” 朱玉摸摸葡萄的脸蛋:“是我胡言乱语。他既说了是贵客,我当然要认真对待——自古以来,重要的人,我们还是不要去得罪的好,走罢,做点心去!” 说完,她强撑着下了床,由葡萄架着,一步一步往内厨去。 到了厨房,朱玉才看清那张点心单子,古色古香的,她连听都没听过,如何做? 那单子上工工整整列着十二道春日点心: 一曰樱珠蜜煎 二曰四鲜春馒 三曰冰绡晶包 四曰木香花饼 五曰春杏酥酪 六曰春禧定胜 七曰椿芽酥盒 八曰桃露玉冻 九曰酥煎牡丹 十曰玉延春糕 十一曰荠香薄脆 十二曰松花春梨 24. 夫人做的第十三顿 朱玉是怎么成为朱玉的呢? 半年前,朱玉的好闺蜜辞职,立志要写,问能不能用朱玉的名字。 朱玉听了,表面不在乎,内心却很是激动,立马答应。 闺蜜害羞,说写完了再让她看。 朱玉说,不急不急,你慢慢写。 为了更好地成为闺蜜笔下的大女主,朱玉从那天起,又是健身,又是形象管理、早睡早起,对所有同事都温柔亲切、充满善意,遇到任何挫折也决不放弃,还越挫越勇。 总之,青春偶像剧的女主怎么活,她就怎么活。 也因此写出了不少爆款美食推文,在圈子里开始小有名气起来,不少网红餐厅、知名饭馆都邀请她去免费探店。 半年后,一个十年一遇的台风天。 全市五停,菜市场和超市抢购一空。 比预报提早一小时,狂风卷起雨就往下砸。 朱玉早已湿透,还是坚持逆风前行。 她要去见一个重要的男人。 “咻——”一辆宝马M8跟上,车窗降下,男人看着雨中单薄的身影,忍不住吼道:“这么大的雨,你不要命了?值得吗?” 这会儿还刮着十二级大风,触电、高空坠物或雷击随时有可能把人弄死,可她一个小姑娘家家,身形单薄,瘦弱不堪,竟然…… “值得!” 朱玉坚定不移。 如果连A市美食界的爱马仕,炒饭届中的天花板——鑫哥炒饭都不值得,那还有谁值! 况且,鑫哥的炒饭可不简单。 是生炒糯米饭。 不仅料足,还做法复杂。 除了常见的广式腊肠、腊肉、花菇,还会用到自家做的玫瑰豉油鸡。哪怕是专门做豉油鸡的餐厅,也没有鑫哥家的惊艳——皮又焦、又亮,咬下去像一层薄薄的焦糖脆片,肉滑、还爽,带一股芬芳玫瑰味。 鸡肉去骨,带皮切丁,放到饭里炒,能同时尝到嫩滑鸡肉和焦香鸡皮两种口感。腊肠、腊肉也处理得很是精细,先在水里煮十分钟,拔去多余盐分,和花菇一起切丁,用口感更好的猪网油煸香。 米饭不是提前煮好的,而是用雪山矿泉水浸泡一夜,沥干后,直接放入锅中炒,一边炒,一边加高汤焖煮,边炒边煮,如此循环,让米粒渐渐收干,充分吸收食材香气。 等糯米炒得热气腾腾,在锅底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时,倒入自制浓香型酱油翻炒,撒葱花、起锅装盘。 一锅仅能分出五碗。 纵然她是位美食杂志小编,也无法用言语来描述有多好吃,只知道,要是将炒饭中的豉油鸡丁、腊肉丁单独挑出来,配着白饭,能吃三碗。 同理,单独将糯米挑出来,不配任何菜,也能吃三碗。 由于没有外卖,且不能预定,所以平时上班族根本吃不上,今天是台风天,应该没什么人排队,她才决定出门赌一把。 男人继续吼道:“那你倒是快点,别占道啊!我刚考的驾照,我这车技,过不去。” 朱玉赶紧往边边偏了偏。 她开的是小电驴,炒饭在一条城中村巷子里——轿车开不进去,所以也不能打车。 她来到村口,停下看导航,手机突然弹出闺蜜的短信: “阿玉!我终于完结啦,数据还不错,链接发你了。” 朱玉一看,哪里还顾别的,立刻点进链接,美滋滋看了起来。 女主果然也叫朱玉。 可她越往下看,越觉得不对劲。 怎么……只在开头出现了两行,就下线了啊? 她翻到结尾,想一探究竟,突然,一辆罐式货车冲过来,尾部拖拽的细钢丝挂倒住她的小电炉。 “砰!” 爆炸声骤然响起,火光瞬间冲天而起。 ...... 她死了。 也穿书了。 当热浪点燃头发,耳边响起穿书提示音的那一刻,朱玉是崩溃的。 因为,好闺蜜写的—— 她以为的剧本:娇妻或女强,锦衣玉食,被宠一生。 实际上的剧本:炮灰女配,被皇帝赐婚给炮灰男配裴照,她与裴照还没见上面,裴照就嘎了。 朱玉不愿守活寡,就找了个长得七分相似的女子替嫁。 接下来的剧情就是,假朱玉爱上小叔子裴叶,小叔子爱上嫂子,两人叔嫂情深,默默相守,锦衣玉食,被宠一生。 真正的朱玉在三个月后病死。 朱玉:……闺蜜您有事儿么,这么惨的炮灰写我名干啥? 好在,书里的朱玉,美貌又年轻,像梨花一样。 好在,书里的朱玉,爹爹疼,家人爱,家里有钱,还吃的好。 好在,她绑定了一个美食报恩系统。 只要在原主死前给裴照做够一百道饭,累计一百分,就能长命百岁。 一开始,朱玉信心百倍,她是谁? 深耕美食赛道的人气小编,深谙美食之道,深通烹饪之法,在背诵菜谱上更是造诣颇深。 她笃定,自己定能在书里,烹饪出人间美味,传承烟火美食,逆风翻盘,活出精彩的女配人生! 决定后,她立刻谋划,不顾一切提前嫁入裴府。 她想着——朱玉长得这样美,声音这样好听,梨花般的气质,若是日日守在夫君身侧,满心满眼,只愿为他洗手做汤羹。 他怎会不动容,怎会不吃? 可她没想到。 真正做起饭来,是这样难,以及这样难吃。 第一天下厨炖汤,就有毒。 所幸因为太难吃,其他人都没喝,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丢人。 连着做了七天饭,裴照就饿了七天。 她都搞不懂自己是来复仇的,还是来报恩的。 而且,那系统也很沉默,不会和她对话,也不会给饭菜加持,只会在裴照吃下之后,在她脑海中播报结果。 唯一奇怪的是,系统的规则是,只能做鸡饭。 可她都穿书了,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她也就平静接受,日日夜夜想着做鸡饭了。 - 葡萄轻叹一口气,夫人又在发呆了。 不是出神的发呆,是越来越愁,越来越愁,满是化不开的苦味儿,她连着叫了好几声,朱玉才回过神来。 朱玉苦哈哈地看着葡萄。 这点心,她是真不会。 思来想去,真不知如何是好。 朱玉干脆叫葡萄抬了张太师椅,屁股一坐,说:“去将张管家、荣大娘、采竹都叫来吧,动作快,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实在不会,可又不敢怠慢。 只好耍赖。 葡萄心里直犯嘀咕:这跟我们有什么干系? 可嘴上不敢说,只得乖乖把人都请了来。 朱玉将锅铲递给他们:“请。” 可他们哪里敢,个个扭捏着不肯上前,头垂得快埋进腰里——他们早得了消息,说大公子点名,要夫人亲自做。 容巧儿小声说:“夫人……这点心是要招待贵客的,大公子特意交代,得您亲手做,旁人帮不得。” 朱玉早料到这般,反问道:“你们当真以为是贵客?” “如何不是贵客?” “若真是贵客,就我那手艺,不是存心得罪、糟蹋贵客么?所以我猜,是客,但——贵不到哪里去。” 这……很有道理。 可众人还是不敢动手。 朱玉又将房门闩紧,商量道:“要不这样,你们照着我平日做饭的样子,尽量做得难吃些,最后摆盘由我来,我保证,绝不说出去是你们做的。” 她摸出一锭银子:“事成之后,每人赏银一两。” 众人眼睛登时雪亮——既然夫人都如此逼迫、要挟他们了,那就做吧! 朱玉看着立刻开始行动起来的众人,满意地点点头,她坐回椅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休息起来。 却发现,众人的行为都变得有些古怪——他们是真在学她,还是在? 先说那容大娘。< /p>那些要用到的花呀、草呀、果呀,洗干净了就往案板上一摊,一点儿都不摆齐,拿了刀,就是一通乱剁。 朱玉:“……” 虽然,她不得不承认,荣大娘这乱摆乱切的成品,和她做的,相差无几——一样的大小不均,一样的歪七扭八,可她的态度,可是非常认真,一丝不苟,苍天可鉴的! 张管家更是夸张。 手臂这么长的案板,堆得满满当当,好似一座小山,用完的碗碟随手一放,也不洗,也不好好叠放,一根勺子,先是舀了酱油,随意搁在一旁,又去舀醋,又去舀糖,碗也是,装了面粉,又装清水,又装香油…… 朱玉:“……” 她承认,她在做饭期间,是比较慌乱,犯过这样的糊涂,可也没有如此放飞自我吧? 至于葡萄采竹,就更可恶了,这两个小丫头! 东西还没煮熟呢,就赶着捞出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夫人炖汤就是这样的……不熟,再加些蘑菇。” 朱玉:“……” 拜托,她只是在嫁过来的头一晚,因为太紧张,心虚,生怕众人质问自己:你为什么偏偏要做鸡汤,而不是鸭汤、鹅汤!你到底有什么目的?然后将她五花大绑,结束生命。偏偏自己中途又睡着了,醒来一尝,滋味不算好,才灵机一动,加了些蘑菇,也是因为太紧张,才没煮熟就端给裴照喝了…… 眼下这俩丫头,跟铲猫砂似的,把锅里的东西,随意翻一翻,捞一捞,一搅和,就捞出来了。 朱玉:“……” 什么都还没做,厨房已经乱得像被贼抄过了。 士可杀不可辱! 朱玉忍无可忍:“等等!我做饭是这样的吗?” 众人愣住:“不是这样吗?” 荣大娘略一沉思:“确实不够像。” 她说完,挨个走到他们身边,伸出手,噼里啪啦的将她们的碗筷、酱汁扒拉得东倒西歪,还扔了两片菜叶子到地上。 众人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对了对了,这就像了!” 朱玉:“……” 由于众人开始模仿朱玉做饭,那场面,实在是没眼看,朱玉起身,给自己找了口锅,也开始捣鼓。 她一边捣鼓,还不忘一边叮嘱:“你们大公子虽然列了十二道,可咱们别做全,只做六道就好,做全反而容易露馅。裴照是聪明人,必然知道我没那本事和工夫。” 众人应是。 朱玉琢磨了会儿,又说:“我再补个主意——太滴水不漏,反而容易让人生疑,你们各自再做一道正经的点心,这样,他就会以为,难吃的,都是我做的,好吃的,是你们偷着帮做的。我一个人做不来,你们偷着帮我做些点心,才是理所当然。” 反侦察这一块,她可是拿捏住了。 朱玉将那锭银子举到面前:“不答应的话,这赏钱可以就没有咯。” 众人:“……” 不得不承认,夫人在某些方面,确实聪明的出奇。 就这样,众人很快就做好了难吃的六道: 四鲜春馒,就是四种不同馅料的包子。 本应是春笋、虾肉、猪肉、香菇,切了丁,加姜末、盐、香油包到面团里。 但夫人可做不出来这四样,就只用了猪肉和春笋,面团也不用揉光滑,捏一捏就放到蒸笼里了。 樱珠蜜煎。 本应是樱桃去核,先加蜜,慢火煎熬,再加密,煎到果肉变成琥珀色的。 但夫人做不了这么精细,就洗干净了,锅底浇油、撒糖,放到锅里热一热,变色了捞出。 木香花饼、椿芽酥盒、桃露玉冻,皆是如此。 等葡萄挨个儿数后,说可以了,众人立刻动手收拾厨房,将灶台案几归置干净——接下来,他们终于可以照常发挥了。 朱玉看着这一幕,又气,又无奈,蜷在太师椅上,打算补会儿觉。 可翻来覆去,半点睡意也无。 他们这么整,教她如何睡? 她烦躁地坐起身,“啧”了一声。 25. 招待中 容巧儿做起饭来,是真有一手。 不用看,光听就知道了,刀身后半段,稳稳落到案板上,发出沙沙沙、沙沙沙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不停顿,也不变速。许是在切菜蔬,或是软嫩的食料,绵绵的,像踩在雪上,让人忍不住好奇,这样刀工,切出来的,该是什么模样? 朱玉闭着眼,用手去捂耳朵,捂耳朵的同时,忍不住张大嘴,打了个哈欠,眼泪很快就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可她还是紧紧闭着眼,不是她不想看荣大娘做点心,是她实在太困了。 荣大娘还在沙沙沙、沙沙沙地切着。 朱玉不停地打着哈欠——一股豆香味儿趁机钻进了她的嘴巴、鼻子,她闭着眼睛都能猜到,是豆浆熬开了,接着又是一缕桂花味,幽幽的漫在空气中。 温柔缠绵的香味,让朱玉的心慢慢静了下来,她从紧紧地闭着眼,改为了轻轻地闭着眼,就这么闻了一阵,朱玉觉得,自己的眼泪也变成了有桂花的豆香味儿。 忽然,朱玉将气憋住——一阵清亮活泼的果味飘了过来,像阳光晒透的杏子被戳破的瞬间,实在是美的不得了,朱玉睁开眼,半是抱怨,半是认命地走到荣大娘身边,她问: “什么点心,这样甜,这样香?” 荣大娘说:“原本是要用羊乳的,一时来不及买,就用今早喝剩的豆浆,滤去豆渣,加了些桂花露,再筛了几遍藕粉,调成浆汁代替。您说的这果香,是杏干用温水重新泡软了,就跟新鲜的杏子一样。” 话说完,锅里的白浆也变稠了。朱玉就盯着荣大娘,将磨细的桃胶粉,抖进锅里,顺着一个方向搅拌,又压到杏花样的木模里,朱玉恍然大悟点点头:“原来是在做杏酪酥,雅!” 一盘旁边的小碗,还盛了好几样点缀用的料,她补充道:“还是撒瓜子仁、花生碎、芝麻粒的杏酥酪,咸香调和,吃起来不腻。” 荣大娘听完后抬起头来:“每回听夫人点评,都是极其精准、到位的。” 朱玉惭愧地低下头:“下回不许说了,每次你们这么说,我都不知道你们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等那杏酪酥凝好,朱玉拿着勺子比画半天,都不知从何下手。这杏花状的奶酪,真是好看,白白的,润润的,像果冻,轻易就能用勺子切下一块来,她却舍不得破坏了花样。 荣大娘知道朱玉的心思,劝她:“想吃就吃吧,花不花的,都要吃到嘴里,都一个味儿。” 朱玉想了想,放下勺子拿过一个浅碟,将盛杏酥酪的盘子倾斜,让酪冻滑到浅碟上,她再端起碟子,头仰起来,张大嘴,让它滑到嘴里。 荣大娘笑她:“没见过这样的吃法。” 朱玉只顾着吃,说不出话来,这杏酪酥,果然像她想的,又滑又嫩,简直赛得过豆腐花,还多了些糯叽叽的口感,有些甜,但撒了些咸的瓜子仁花生碎那些,吃起来就刚刚好。 荣大娘见她又拿过那浅碟,还要吃,就指着张大说:“你张叔这回可是拿出看家本领了,看那定胜糕,一块抵旁人的三块。” 朱玉听了,赶紧放下浅碟,走到张叔身边去看,说:“荣大娘没骗我,真是不得了,您这点心,像座春山。” 定胜糕她吃过。 过年的时候,大人逛超市看到,觉得寓意好,就会顺手买一盒,枣红色的,长得像金锭,表面压“定胜”二字,好吃的牌子,松软不塌,糯而不黏,不好吃的牌子,不细腻不绵密,两块就腻。 张叔面前这一盘,高高的,像个“山”字,有三层颜色,底下是绿的,像山底的树,中间是红的,像山间的朝霞,上边是白的,像山顶白雪,绿、红、白三色层叠,好似霞光映照雪山。 朱玉忍不住鼓起掌来:“好糕,好糕,这颜色如何调的?” 张大将糕往远处推了推:“七分糙米,三分糯米,磨成粉,一份兑了玫瑰露揉成桃红面,一份搅了青草汁染成青色,一份保留白色,里头包的都是豆沙馅儿,中看不中吃,得配着茶汤才不腻,眼下没有茶汤,吃着未必好——夫人,您到葡萄那看看,那酥炸牡丹,凉了,可就不脆了。” 葡萄端着一盘炸牡丹花片就过来了,她说:“夫人你看!今日运气好,调的面衣薄,全挂在上面了。” 朱玉一转头,就看到白色的瓷盘里,叠满了紫色的花瓣,即便挂过面糊,还是轻薄又通透,花瓣的脉络一清二楚,看起来就像绢纱缝的,中间粉中带紫,边缘炸到泛黄。 朱玉顾不上找筷子,伸手就捏了几片放到嘴里。葡萄问她:“如何?” 朱玉一边咔嚓咔嚓地咬,一边慢悠悠地说:“下周四不做原味鸡了,全改成炸牡丹花片……” - 紧赶慢赶。 十二道春日点心都做齐了。 葡萄问朱玉:“方才您去哪儿了?” 朱玉说:“还能去哪,当然是中途上茅厕了,不然能去哪?”她是绝不可能告诉他们,她去小厨房了。 葡萄赶紧说:“夫人,这还有张叔在呢,去茅厕的话不必说。”她解下围裙,又将其他人的都接过来一一叠好,才对朱玉说:“方才阿英说,贵客已经到了,您将这四鲜春馒先端过去,说两句场面话,我们随后就把其余点心摆上。” 朱玉接过盘子问:“我今日这身打扮,看起来如何?” 葡萄说:“枇杷短褙子,配水绿马面裙,好看,要是簪朵花,就更好了。” 朱玉捏起一朵炸牡丹花:“这个成么?” - 朱玉就端着那盘馒头往正厅走去。一路上,她都在想,来的会是哪位贵客?皇亲国戚,还是世外高人?对她,对裴府可有什么好处?她又期待,又忐忑地走着,不敢快,怕乱了头发,也不敢慢,怕怠慢了贵客。 她一步三回头去瞅荣大娘和葡萄,她们却一点也不紧张,反倒不停地冲她摆手:“快去快去。” 朱玉只好将盘子端得板板正正,头也不回地去了。 远远的,朱玉就看到厅里有三个人,朝门口坐着,穿一身青衣的,是裴照,旁边穿黑色衣服,站着的,是阿英,还有一个背对着,瀑布一样的长发,全都拢到前面去,露出后背一片莹白的肌肤。 朱玉望过去的时候,她正缓缓放下茶盏,纤细、白嫩的手,翘着兰花指。 朱玉想:这绝不是贵客——天底下就没见过这样美丽的贵客,她跨过地上的门槛,问裴照:“贵客呢?” 那背影好看的女子听到朱玉这么问,缓缓转过身来,微微一福,轻声细语地说:“见过姐姐。” 朱玉看清那张脸,呼吸一顿,脚底一滑,手上的盘子差点没端住:“贵、贵客是你?” 阿英尴尬地咳了一声:“青莲姑娘,今日来府上赏花。” “赏花?”朱玉左看右看,“府上哪里有花?” 裴照这才看向朱玉,很快就转过头,朝窗外淡淡一瞥,说:“书房窗前,有几株。” 青莲听了,轻轻低下头,带着羞涩的笑意,从桌上捏过一枝海棠,说:“花不在多,多谢裴公子相邀。” 朱玉半张着嘴,挪过去将馒头放下,她摸不着头脑地看着三人,那海棠,包括窗前那几株,不是她前两日买回来插瓶、蔫了以后被她随手搁在那儿的残花么? 正说着,荣大娘几个把刚刚做的点心端上来了。 裴照说:“青莲姑娘,请慢用。” 朱玉很少见到这样的裴照,这个本该早早死去的男配郎君,提起来,也不过是一句“木工做的极好”炮灰,如今正仪表堂堂地坐在那里,竹青色的衣裳,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眉目端正,说话的声音干净、磁性又温柔。 朱玉第一次见裴照的时候,就觉得他比原书男主裴叶还要好看,可今天的他,多了一股说不清楚的温柔和委屈劲儿。 青莲去看那些点心,有漂亮的,有奇怪的,想起来方才裴公子说自家夫人喜欢做饭,虽然做的不太好,忍不住会心一笑,她一面应着好,一面拿起一只桃色的馒头,轻轻咬了一点面皮。 那动作柔得像水,笑也温温柔柔的,连葡萄都看得红了脸,躲在荣大娘和张叔身后退了下去。 青莲捏着馒头,又抬起头,冲裴照笑。 朱玉见了这天仙般的模样,低头看看自己,土黄色的短褙子,绿色的裙子,简直像一棵栽在土里的枇杷树,灰头土脸的。和青莲姑娘比起来,自己就是个没长开的小丫头。 她看看青莲,又看看裴照,心里跟明镜似的:“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此贵客,非她的贵客,不过是男人贪图美色,叫来府上一叙,还让她亲自下厨做点心招待。 张大在外面见到朱玉,问:夫人,您跑这么快做什么?不跟大公子一起招待贵客吗?” 朱玉说:“才不是贵客。” “为何?” “说是要来赏花,可咱们府上哪里有花,最多有菜,有鸡,我看,不是来赏花,是来赏人的,我才不打搅他们。” 朱玉想到这,又没好气地补了句:“咱们今天做的点心,算是白折腾了,合着都是给他们助兴的。” 她刚走出月亮门,又撞见荣大娘,荣大娘也问:“夫人,您跑这么快做什么?” 朱玉更生气了:“我没跑,这是竞走。” 她来到小厨房,叹着气将火拨了拨,回到房里坐着,刚坐下,她就站起来,对自己怒吼道: “坏了!我根本不知道这本书的真女主是谁啊!不会是青莲吧!” 照理说,她既嫁给了裴照,就不需要替身女主了,可万一,这个世上还存在着一位真女主,那她的命运会如何? 朱玉发着抖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刷地就白了,胸膛也砰砰砰地打起了鼓,她拔腿就往正厅跑。 若真是青莲,可怎么办?她还如此愚笨,主动为他们创造两人的独处空间!他们不会已经亲起来了吧? 啊啊啊啊不要啊! 朱玉冲进来的时候,众人都吓了一跳。 26. 夫人做的第十三顿 朱玉狂奔到葡萄面前,一把拉过她的手,将一枚沉甸甸的银子塞到她掌心,说:“走!随我去前厅,替我将一个盘子打碎。”然后转身冲去前厅。 扶着门框,朱玉气喘吁吁地看着那片洁白的背,又看看端坐一旁的裴照,她松了口气,说: “吓死我了。” 好在两人都还衣衫齐整。 不知是厅中燃了熏香,还是青莲身上自带香气,整个屋子都散发着一股暧昧的香气,加上日色西沉,点了暖黄的灯烛,竟衬得青莲周身像蒙了层柔光,好似自带女主光环。 案上的点心摆得零散,可落在两人身侧,反倒成了点缀,像幅活色生香的神仙眷侣图。 青莲惊讶地看着冲进来的朱玉:“出什么事儿了吗?” 她记得拂雪楼初见时,朱玉穿着男装,夜色昏暗,她瞧不清样貌,只记得身形单薄小巧,肤色极白,今日凑近了看,才发觉人比想象中更清秀灵动。 特别是那小表情。 裴大公子开玩笑说,要赏窗前那几株花,她当场惊得张大了嘴,那嘴巴大的,都能塞下两个鸡蛋,转瞬间又羞红了脸,一溜烟跑了。 这会儿又毫无仪态地冲进来,摆出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 她的夫君,裴大公子也有意思,一直望着门口出神,见她闯进来,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露出一丝喜悦,又若无其事地坐下,目光偏去别处。 朱玉对她说说:“你既是贵客,我自然要亲自招待,这些点心,姑娘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裴照随口接了话。 “没问你。”朱玉打断他。 青莲笑着说:“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喜欢你就多吃些,”朱玉说着,转向身后跟来的葡萄,拼命朝她递眼色,“葡萄,将我亲手做的那盘松花春梨,端给姑娘尝尝。” 葡萄看看朱玉,又看了看裴照,最后看了看温温柔柔的青莲,她认命地上前,将那盘春梨端起来,朝青莲递过去:“姑娘,请用。”然后将手一松。 “啪!” 瓷盘瞬间落地,摔了个稀巴烂。 “啊!”朱玉立刻叫了起来,她伸出手,指着青莲,语气又惊又怒,“你不接就罢了,怎么还摔我的点心!” 青莲慌忙站起身,满脸无措:“姐姐误会了,葡萄姑娘离我着实远了些,我怎么都没想到,隔这么远,就要伸手接了呀。” 她说着,伸直手臂比了比,那距离,隔了有两个裴照这么远。 朱玉的手僵在半空:“……” 怪她,太着急了,没看清实际情况,一股脑将提前背好的台词喊了出来,她红着脸,将手收回来,瞥了一眼葡萄,葡萄也尴尬地瞥了她一眼。 裴照将主仆俩的眉来眼去尽收眼底,见葡萄腰上多出来的钱袋,心底暗自失笑。 他瞧出来了,朱玉这是不痛快。 是……吃醋了? 裴照刚想出声安慰朱玉,让青莲回去,这件事到此为止,朱玉又板起脸,指向葡萄厉声质问:“你这贱婢,故意在贵客面前扫我的脸是不是?来人,拉下去打五十大板!” “夫人饶命,我不是故意的……” “我看你就是!” 裴照急道:“阿玉……” “你别说话。”朱玉打断他,转过头去紧张地盯着青莲。 作为女主,通常有这几个特征:容貌绝色、心地善良、众人相护、逢凶化吉、作对者必遭反噬,等等等等,方才一路跑过来,她已经在心里拟好了三个试探法子。 这,便是第一计。 粗使丫鬟打碎物件,真女主必求情,假女主必刁难。 青莲听了,却是松了口气,坐回原位,抬手拍了拍胸口,一副受惊的模样:“当真是吓死我了!”说完,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朱玉,“姐姐秉公处置便好。” 朱玉狐疑地看着她: “那……那我真打她板子了?” 青莲笑眯眯地: “嗯嗯。” 朱玉当即放下心来,摆了摆手笑道:“罢了罢了,我开玩笑的,一个盘子而已,无碍。” 笑看丫鬟被打,这绝不是女主。 青莲也跟着笑,忽然又掩住唇,指着地上的碎瓷轻呼:“哎呀——我才看清,那盘沿上竟落了只好大的苍蝇!想来是葡萄姑娘瞧见了,一时失手才摔了盘子?幸好摔了,不然吃下去可怎么好,多谢葡萄姑娘。” 朱玉的笑容凝在脸上。 一句话,不仅解了围,还让她成了坏人。 坏了,这是女主! 她讷讷地问:“那这些点心,你还要吃么?” “既是姐姐亲手做的,我当然要吃。”青莲将筷子伸向春山一样的定胜糕。 朱玉将她的筷子截住,夹了个黑乎乎的樱桃煎:“妹妹吃这个。” 那颗是葡萄和她说话的时候,不留神煎煳的,葡萄说扔掉,她说留着,万一有用,没想到,果真派上用场了。 这,便是第二计。 真女主绝不会明着嫌弃别人的好意,说她做饭难吃。 青莲谢过,夹起那枚樱桃煎,小口送入口中,闭着眼细细品了品,说:“外甜内酸,回甘悠长,很是特别。” 朱玉大吃一惊,连忙又夹了一个放到她碗里:“方才那个糊了,你尝这个。” 这枚樱桃煎,更是难吃,是葡萄洗果子时挑出来的坏果,肉都发棉了,要扔掉,还是她说留着,万一有用,葡萄才扔回锅中。 青莲依是笑意盈盈地吃了,说:“清脆甜蜜,鲜嫩多汁。” 朱玉:“……” 吃完樱桃煎,青莲又主动挑了一只歪七扭八的大馒头,那是众人学着朱玉捏的,三两面粉,放了五两的水,蒸出来水汪汪、软塌塌的,手指掐上全是印子。 青莲像是饿了三天一样,将一整个馒头全都吃了,吃完馒头,又接连挑了卖相难看的木香花饼、椿芽酥盒、桃露玉冻。 吃得她脸都红了,微微出汗,看起来更加娇柔客人了,她对朱玉说: “真好吃!” 又转眸看向裴照,眼含笑意:“大公子好福气,有这样手巧的夫人。” 朱玉脸色发白地看着她说: “你撒谎。” 青莲一脸诧异: “我没有撒谎。” 朱玉就指着那些点心说:“明明容大娘做的杏酥烙,张叔做的定胜糕,葡萄采竹做的酥炸牡丹更好吃,可你偏偏挑了这些最难吃的。” “是么?”青莲惊讶地看向裴照,掩嘴一笑,“方才姐姐不在时,我看大公子专拣这几盘吃,我还以为这些滋味最好呢。” 裴照听了这话,轻咳了一声:“我近来胃口不好,太甜的觉着腻,才挑了几样看起来不甜的。” “怎么会这样,”朱玉绝望地看着青莲,在心里一条条数着她的优点:好看,温柔,善良,不嫌弃难吃的点心。 再看裴照,从前让他吃两口自己做的饭比登天还难,如今为了陪她,竟安安静静坐了半晌,跟着吃那些难吃的点心。 不愧是女主,游刃有余。 不愧是男配,标准舔狗。 青莲瞧着朱玉气鼓鼓的样子,心里约莫猜到了几分,她放下筷子,柔柔上前一步,握住朱玉的手: “既然现在的花还开的不够好,听说,裴府因为有姐姐的巧手布置,景致格外别致……不知姐姐可否赏脸,带青莲四处走走、看一看呢?” “你想去哪?” “听说府上湖边的景致最好。” 朱玉眼睛“唰”地一亮: “湖?” 你说巧不巧,前些日子,裴叶忽然叫人来府上挖个湖,青莲就说要去赏湖,朱玉像打了鸡血似的,兴冲冲走在前面带路。 只要使出第三计,她便能明确,青莲到底是不是女主。 走了两步,朱玉又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凑到青莲耳边低声说了句悄悄话,青莲听完,忍不住掩嘴笑了一声,说:“好,我在这里等姐姐。” “她跟你说什么了?” 裴照忍不住问。 “姐姐说,这是秘密。” 很快,朱玉小跑着回来了,说: “我们走吧!” 青莲盈盈起身:“好。” 朱玉走在前面,不断地回头,看看青莲,又看看追出来的裴照,她对自己说: “朱玉,你现在摊上大事儿了,这青莲长得跟天仙似的,谁见了不迷糊?你上辈子什么明星红毯没见过,结果在青楼见了人家一面,就念念不忘,还让人打听她穿什么、用什么香膏——你那是好奇吗?你那是嫉妒!是对天命女主的本能忌惮!她要真是女主,你离领盒饭就不远了!” 她来到那个小湖边,朱玉还在继续对自己说: “僻静无人的小湖,跟在不远处的男人,如此标配的女主落水,被英雄救美的场景。朱玉,你记住,一会儿,你就想尽办法,狠狠挑衅她,恶毒女配怎么做,你就怎么做,若她真是女主,你就要抓紧时间,好好做饭,在所有人爱上她之前,把剩下的九十八分完成了就行,别放弃,你还有活命的机会,机会是自己争取的——” “等等,什么!我还有九十八分没完成?靠!”朱玉狠狠地骂起来,“我辛辛苦苦了这么久,天天做饭,竟然才完成了两分?” 这么想着,朱玉转过身来,小声说了句“得罪了。”便伸手抱住青莲,一起栽进了湖里。 若裴照先救青莲,那她一定是女主。 朱玉死死抱着青莲,看着对方脸上又惊又怕的神情,索性闭上了眼。 只听扑通一声,果然有人也跟着跃入水中。 青莲在她怀里挣了几下,便挣脱开了。朱玉始终闭着眼——她怕一睁眼,就看见裴照抱着青莲的画面。 书里,女主名义上,确实是裴照的妻。 不知道过了多久,湖水的冷意慢慢将她包围,朱玉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果真是这样,天命难违,女配再怎么蹦跶,也争不过女主的光环,裴照终究是先奔向了她。冷水呛进喉咙,朱玉的心揪成一团。 绝望像水一样包围着她。 “阿玉!” “阿玉,醒醒!” 熟悉的声音穿破水声传来。 朱玉睁开眼。 裴照正挥着手臂朝她游过来,朱玉能轻易地看到他脸上担忧的表情。 她连忙扭头去看,青莲竟然还在湖里!裴照没有先救青莲!朱玉惊喜地看着一点一点朝她靠近的裴照,扑腾着水喊道: “我在这!” 裴照游得极快,到了跟前便伸手紧紧揽住了她的腰,混乱间,朱玉的唇不经意擦过他的耳垂,带着点温热的触感,转瞬又被冰冷的湖水吞没。 水波柔软地裹住两人,隔绝住周围的声响,裴照咽了咽口水,他看到朱玉的呼吸正变成细碎的气泡,一点一点往上飘,昏蒙的水光里,朱玉缓缓睁开眼。 “阿玉。”他声音发哑,低低喊了一声。 “你信我吗?”朱玉虚弱地说,“我们是一起不小心滑进了这湖里。” “我信。” 话音刚落,朱玉像一株求生的蔓一样缠了上去…… * 虽然朱玉不知道青莲是怎么被救上来的,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因为青莲并不是女主。 等众人赶来,扶着裴照和青莲走远了 ,朱玉才拍拍哭得稀里哗啦的葡萄,哄道:“好了好了,别哭了,我没事,叫你那声贱婢,是我不对,我再补偿你十两。” 葡萄仍是哭,根本没听见有银子,她说:“我不信,您真的没事儿吗?” 朱玉得意地扬起下巴:“当然啦!” 上辈子办过游泳卡,且为了不浪费,每周都准时去游泳的人,能有什么事儿。 换过干衣裳,朱玉回到正厅,刘大夫正收拾药箱要告辞。她连忙上前问:“大夫,他们怎么样,要不要紧!” 问完,又捧起青莲的手: “妹妹!怪姐姐不好,脚滑,把你也拉下了湖,要是你有事,我也不愿活了。” 刘大夫连忙躬身回答:“万幸并无大碍,只是呛了几口水,受了些惊吓,好生将养着,发发汗便好了。” “没染上风寒?” “没有。” “那可说不定,风寒容易滞后,指不定回头就发作了。” “夫人说的是,老朽随身带了治风寒的药方,回头煎了喝便是。” 朱玉听了,却忽然瞪大眼睛,说道:“呀!怎么会这么巧,我正好熬了一锅老姜鸡肉粥!听说这粥对初起的风寒最是对症。” 她转过身,看着裴照:“太巧了,葡萄,去小厨房把粥端上来,给夫君和青莲姑娘各盛一碗。” 葡萄:“……” 夫人何时还做了老姜鸡肉粥啊! 朱玉又指着裴照说:“呀!大夫你看!我夫君的脸这就烧起来了,我就说吧,这风寒,是会滞后的。” 刘大夫看向裴照,果见他脸颊通红,连耳尖、脖颈、胸膛都泛着红,连忙点头:“还好夫人也略通医术,粥里多放些生姜,可驱寒。” 朱玉笑:“听您的!” 葡萄已经数不清楚,这是她第几次叹着气去端吃的了。 刘大夫接过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凑近一闻,不由迟疑:“这姜放得未免太多了些……好像还带着点鸡肉的腥气……” 朱玉大狠狠剜了刘大夫一眼。 这粥,是她趁着大家做点心的时候,在一旁的小厨房做的。 本来是做了个水煮鸡,以备不时之需,万一裴照和贵客要在府上用饭呢?她便可以直接端上去。 可没想到是青莲,还说要去赏湖,她就找了个“上茅厕”的借口,迅速溜回小厨房,将米饭加了水,做成稀饭,水煮鸡撕成条扔进去一起熬。 万一。 她是说万一,万一落水了,染了风寒,不就可以顺便吃她这碗老姜鸡肉粥了? 打定主意后,她便开始切姜,从前用姜,都只是掰断一小节,随便切切,扔到油锅里煸香,这回要做驱寒的老姜鸡肉粥,姜就要整块整块地用了。 可姜块歪歪扭扭像仙人掌似的,切规整实在费劲,不知不觉就切了五六块整姜,想着不能浪费,煮粥时便一股脑全倒了进去。 料酒也倒多了,本来是去腥提鲜的,可腌制时间太短,酒精没挥发干净,闻着便有些刺鼻,还带着点生腥气。 哦对,盐也放早了,水分一收就咸了——那会儿她光顾着看大厨们做点心,忘了。 刘大夫对上朱玉眼神,立马清了清嗓子:“姜越多,越适合祛风寒,夫人心思巧慧,这粥,对症!” 朱玉这才脸上笑开了花,她麻利从葡萄手中接过食盒,各盛一碗,放到青莲和裴照面前。 青莲看着那粥,汤色浑浊发黄,很稠,看着像加了水的米饭,厚厚的姜块浮在表面,辛辣的姜气混着点说不清的腥,她迟疑了一下,扭头看向裴照。 朱玉正在给他一勺一勺地喂粥,每一勺都凑到唇边,无比轻柔、怜爱地吹了又吹,才递到他嘴边,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啊——” 裴照看似不悦,却还是咽下,察觉到青莲的视线,他微不可察地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吃下去。 青莲:“……” 先前,他答应要替她打一个紫檀梳妆盒,她才答应,无论他的夫人做的点心有多难吃,都会笑着吃完。 可这鸡肉粥,是另外的价钱啊! 罢了……青莲挤出笑容,端起碗小口抿了一口,瞬间,辛辣的姜味直冲头顶,呛得她喉咙火辣辣的,捂着胸口咳个不停,拼命忍着也还是咳出了泪花。 看得刘大夫一惊:“青莲姑娘这症状,看起来,不像得了风寒,倒像是得了肺痨啊!” 朱玉在旁边一脸关切:“慢点喝!别急呀,喝完这碗还有呢!” 裴照听着,点点头说:“好。”然后张开嘴,乖巧吞下朱玉喂来的鸡肉粥。 青莲:“……” 她平日最爱玩水,今日被这位奇怪的姑娘抱着跳下水,她自己扑腾两下就游上岸了。 怎么会得风寒啊! 再说那裴照,那是得了风寒吗?她看,是在水下抱了他的夫人,又听夫人夫君夫君的叫,内心欢悦吧! 可她是真笑不出来了。 青莲搁下碗,决心要走:“大公子,大夫人,奴家今日本是来赏花的,反倒弄成了落汤鸡,不知可否让奴家带一样小礼物回去,也算宽慰宽慰?” 朱玉说:“什么礼物?” “我平日也没别的爱好,不知府上有没有什么好茶?我想带一罐回去尝尝。” “当然可以。”朱玉爽快地点头,反正她不是女主,而且,自己今天还将人家推下湖,想到这里,指着茶罐挨个介绍,“这是龙井,鲜爽回甘,这是君山银针,清香淡雅,还有这些,这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妹妹想要哪个?” 青莲伸手指向其中一罐:“我想要这个。” “好!送你了!” 青莲看着变了脸色的裴照,笑着将那罐茶接了。 27. 夫人做的第十三顿 朱玉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她嫁到裴府已经十六天,做了十三道鸡饭,裴照只吃了三道,她就对自己说:要抓紧时间啦,只剩一百三十四天能活了。 她想立刻翻身下床,却觉得浑身僵硬,还没穿好鞋,葡萄就推门进来,笑嘻嘻地看着她说:“夫人,今日有好吃的。” 两人来到院中树下,葡萄往饭桌一指: “看,大公子又给您买早饭了。” 朱玉一看,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虽然没有上次买的多,但有羊肉粉,红豆小米粥配酱醋萝卜、糖酥油饼、萝卜丝饼、萝卜饺。 特别是那碗羊肉粉,汤头看着很清,有明显的胡椒味儿,上面铺了许多大块的羊腩,还有鱼丸、猪头肉、皮冻和卤蛋,堆得很高,几乎看不到粉,边缘撒一圈青色辣椒圈和绿色小葱花。 就这一碗,在她那,打底要排队一小时,卖五十块钱。 还有那四只萝卜饺,嫣红的萝卜都能从里边透出来。 朱玉一眼便看出了这桌早饭的分量,加上葡萄正眼巴巴地看着她,一副等着夸夸的模样,她是真想竖起大拇指,说一句: 真棒! 可朱玉只觉着眼皮沉重,头昏昏沉沉的,连嘴都张不开,只好恹恹地应了声嗯。 葡萄将凳子拉开请她坐下,还在念叨:“您慢慢吃,吃完歇会儿。大公子中午也订了菜,有卤猪耳朵、油焖蚕豆、糖春菜、蒸蛋和酥鱼,那卤猪耳朵,您要吃凉的,还是吃热的?凉的劲道,热的软糯,还会配辣椒油和蒜泥的蘸碟、清口的黄瓜条,对了,还有那油焖蚕豆……” 她见朱玉没在听,想着吃饭重要的是味道,可不是介绍,就掏出一张小矮凳: “厨房里的干柴,大公子都给您劈好了,修得又短又匀,还特意打了这张凳子,烧饭的时候坐着,不容易累,等晚饭做好,大公子说陪您一块儿在院子里吃。他那落水惹的风寒还没好全,估计还得劳烦您照料。” 说着她朝朱玉努努嘴: “对了,大公子还让我问您,他那屋太闷,总觉得燥热,您这屋凉快,不知您介不介意,让他午后过来看看书、吹吹风,等夜里凉快了,再回自己屋睡。” 葡萄去偷看朱玉。 朱玉却好似根本没听见,只是木讷地接过筷子,停在半空中,半天也不知道要夹哪个。 葡萄就给她夹了一个萝卜饺。 朱玉低头默默地吃了,眉眼间没半点起伏。 葡萄皱着眉,又给她舀了一小碗羊腩粉,那羊腩,夹的时候,她筷子都抖,卖相实在是好!筋、皮、肉层叠交错,白里带粉,每一片都带着莹润的脂光,看着就软烂好吃。 朱玉吃了,依旧没什么神情。 葡萄就问:“不合口味?” 朱玉摇摇头,不说话,只是继续低头吸溜。 不应该啊,葡萄在心里说,这萝卜饺买回来的时候,她和容大娘闻着实在是太香了,好说歹说,大公子才给她们分了一个,简直惊为天人。 里面竟然放了蟹柳! 她们真不知道大公子从哪家铺子买的,怎么她们从前就没吃过这家饺子! 清甜、油润,胡萝卜脆脆的,却不生,混着蟹柳的鲜,甜上加鲜,鲜上加甜。饺子皮也是下了功夫的,有韧劲,滑,薄,不粘牙,一只下肚,就能成为世上最幸福的人,夫人吃着,怎么会毫无反应?她这会儿都还能闻到那鲜甜味儿呢。 可朱玉始终面无表情的,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吃完就梦游似地,走回屋中躺下,一句话也没说。 看着葡萄直犯嘀咕,难道,是大公子太心急,让夫人不悦了? * 朱玉睁开眼,见葡萄又在摆饭,不由露出疑惑的神色。 葡萄回头,见她还睡眼惺忪的,就解释道:“都午时正了,大公子想着您该饿了,让我直接把饭摆到房里来。今日的油焖蚕豆做得真好,再过些日子入了夏,再想吃这嫩蚕豆,可就得等来年了。” 朱玉马上就闻见了蚕豆混着酱香的鲜气,精神稍稍振作了些,伸长脖子往桌那边瞧。 葡萄见她来了兴致,就说: “从前周师傅在府上,一到春天就爱做这道菜,先用油煸香蒜末,绿滚滚的蚕豆刺啦倒下锅,加酱油、盐,兑半勺井水焖着,半个时辰后掀锅,蚕豆保准焖得泛黄,香气满溢的。那会儿,我们总急着要来一勺,周师傅却次次都毫不留情地盖上锅盖,说不急,好吃的都是慢慢煮的,等再打开,蚕豆就变得金红透亮的了。” 话间,葡萄已经将碗筷一一摆妥,又把菜都挪到朱玉顺手的位置:“大公子想起来这道菜,特意去聚鲜楼给您点的,味道和周师傅做的不相上下,您尝尝。” 朱玉就想起到了在现代吃的蚕豆炒韭菜。 在现代,预制菜已经进步到四季不分,天天都能吃一样食材的程度了。 可要较真,就会明显感受到,夏秋冬的蚕豆,就是没有春天的嫩,没有春天的甜,韭菜也没有这么脆,这么香,甚至会发苦,风味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她好像还没有吃过春天的嫩蚕豆。 朱玉就扒拉了一大勺到嘴里,呵!真是被糯哭了,靠着阳光、雨水、泥土成长的食材,就是香啊!纵然她能感觉到自己嘴里苦苦的,吃什么都淡淡的,还有怪味儿,可这蚕豆,当真是每一颗都鲜香软糯。 接着,又夹了一筷卤猪耳朵,好吃!肥的边边全都切掉,没有一点猪臊味儿,全是卤味和油脂的香气,软骨的部分,不是单纯的脆,而是有一些糯,看来是火候掌握得极好,先完全卤透,再加辣椒,大火快炒。 葡萄也说,这卤猪耳朵,看着真不错,快赶上周师傅的手艺了。 一顿午饭,吃得朱玉满头大汗,葡萄见她吃着吃着,眼睛就要闭起来,就提醒她:“夫人,可以开始做饭啦。” 朱玉这才终于开口说了话: “葡萄,我好像病了……” 说完便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葡萄摸了摸朱玉发烫的额头,急得团团转:“糟糕,大公子病倒了,夫人也跟着病倒了,还出了这么多汗,她的身上这样烫,吹不得凉风,夫人那屋子太冷,只怕会更严重,我得赶紧将夫人挪到大公子房里去……” * 裴照问:“我没照料过病人,要如何做?” 葡萄就说,要先退热,裴照就拿过一个盆子,打了凉水,泡了两条毛巾,一条拧干,轻轻铺到朱玉的额头上。 他一刻不停的看着朱玉,等毛巾变温,就立刻将另外一条拧干,换上。 葡萄又说,夫人出了太多汗,得换身干爽衣裳,他就拉起床幔,让葡萄帮忙换上,又接过换下的衣裳叠好,对葡萄说,他知道一种药汤,拿来浸泡衣裳,能染上一种香气,病人闻了能通鼻顺气,晚些,他会亲自替她洗了晾干。 说完,又垫高枕头,俯下身来,查看朱玉腰间的系带,葡萄松解的刚刚好,并未太紧,他又凑到朱玉的唇边,去听朱玉的呼吸,见气息平稳,才松一口气。 葡萄还说,病人不能吃油腻重口的,裴照就走到灶边,舀了一锅井水,细细淘了米,加一点盐,一点花椒,切了一两片生姜,大火煮开。 他快步走回房中,摸摸朱玉的额头,见没有什么变化,又折回厨房,守着灶火。 不到一个时辰,一锅绵软的清粥就熬好了,他又向容大娘讨教,切了笋丝、火腿丝、酱萝卜丝、用醋、油拌匀,盛在小碟里佐粥。 容大娘私底下跟葡萄说,大公子和夫人真是一个性子,做起饭来都不让旁人搭手,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嘛。 粥熬好了,裴照让容大娘和葡萄尝了几口,两人都说好,他还是不放心,担心朱玉吃不惯,硬是让容大娘再去范大爷的豆粥摊再买一碗回来,等她醒了,两碗都摆上,她想吃哪碗就吃哪碗。 然后葡萄就不敢说话了。 裴照问她:“还能做些什么?” 葡萄心想说,其实夫人也没有这么严重,她看了看裴照脸上担忧的神情,还是说: “要不,请个大夫瞧瞧?” “大夫已经让采竹去请了,我是问,大夫来之前,我还能做什么。” 葡萄就想了想,说:“我瞧着,夫人的嘴唇有些干。” 裴照听了,像小孩得了什么要紧差事,终于可以表现表现那样高兴,赶紧又拿来蜜脂膏,用棉细竹签蘸了,一点点替朱玉涂上,又倒了温水,放在一旁,等着随时扶她起来喝。 裴照又问:“还能做些什么。” 葡萄又想了想,硬着头皮说:“这屋里……好像有些闷?” 裴照就将前后窗全都推开,又把屏风挪了个方向,让那风一点儿也没挡着地吹,他挪的慢,葡萄就喊道:“大公子,我来帮你!” “别动!”裴照转过头来,用眼神示意她噤声,“小声些,别吵着阿玉!” 葡萄:“……” 有必要吗? * 葡萄对朱玉说: “您可算醒了!可把大公子急坏了!忙前忙后的,给您敷巾退热、熬粥、煎药,涂蜜脂膏的。好在刘大夫来看过,说您只是累着了,没什么大碍,这才消停。” 朱玉刚醒,还有些发懵,听完这话才反应过来——自己竟在裴照的屋里,连身上的衣裳都换过了!她呼吸一顿,连忙低头打量,衣衫齐整,并无异样。 她低头去找鞋,随口问道:“又说一直守在我旁边,怎么这会儿不见人?” “大公子 忙了两个时辰,见您没事儿了,睡得又沉,就赶着去布置院子了。” “布置院子?好端端的布置院子做什么?” “您忘了,昨夜递了信,明日朱掌柜来看您。” “什么,明天我爹要来?” “是呀,您都烧糊涂了,连这事儿都忘了。” “他倒是有心,”朱玉说,“那我可真要好好答谢他。” 葡萄问:“不会是要做饭吧。” “聪明。” “当真要做?” “当真!”朱玉说着就站起来,才往前走了两步,就摇摇晃晃地,扶着桌沿才站稳。 葡萄上前扶住她:“夫人,今天就真别做了……” “我只是有些犯困……对了,茶不是可以提神吗,替我泡些能提神的茶来,挑最贵,最好,最能提神的。” “可是……大公子给您熬了安神的药,喝了保准能睡个安稳觉,一觉到天明,喝茶的话,药效就散了。” 朱玉一听,一碗就能睡到第二天,急道:“我不要喝药,我要喝茶!” 葡萄只好将府上的茶都拿出来了,本来说一样就好,朱玉喝了一盏,说没清醒,还要,不知不觉,就当作水一样,将那些茶叶都耗光了。 朱玉不愿休息,葡萄只好跟她来到厨房,今日大公子买早饭的时候,特意捎了鱼、猪肉和羊肉回来,也没让他们说,担心她有压力,就只是放在桌上,看她能不能用上。 可朱玉看来看去,还是挑了鸡,葡萄在心里说,真是邪了门了…… 朱玉问葡萄:“既然以前周师傅常煮蚕豆,那吃没吃过蚕豆炒韭菜?” 葡萄说:“吃过,但比较少,除了油焖,平时做的最多是盐煮蚕豆,也好吃。” 朱玉就点点头说:“那我们今晚,就吃蚕豆韭菜烧鸡块吧,鸡肉腌过,下锅炒到半焦,加水烧半个时辰,再加蚕豆,焖个十来分钟,收汁收到快糊的时候,再加韭菜段,淋热油,准香的。” 葡萄心里直打退堂鼓,夫人说的倒是简单,一会儿下厨,还不知道要怎样兵荒马乱呢,再加上今日生病,要是再累倒一次,只怕大公子恨不得抄经念佛了。 她在一旁等着,果然,只听朱玉嘴里念念有词,井井有条,什么鸡肉用剪刀剪成合适大小,韭菜切成指节长度的度。 她就没见过有人下厨用剪子切菜的。 朱玉攥着那把大剪子,哇哇直叫: “这剪刀,也太钝了!” 葡萄一看,虎口都红了,赶紧给吹了吹,去问大公子拿药。 裴照一听,急的不得了,他准备的那些水呀、药呀,一样没来得及给她喂上,怎么会一醒了又往灶台去? 葡萄劝他:“您就别跟着去折腾了,我看夫人那样子,是铁了心要做,她千叮嘱,万叮嘱我,让您不必去看她,她做好饭您吃了,她就能安心歇息了——总之,这碗饭,她是非得亲手给您做不可。” 裴照心里着急,但也只好按捺住,继续布置院子,他早让阿英打听了老丈人的喜好,这会儿正一处一处检查,想着能让老丈人亲切自在些。 葡萄赶回厨房,才到门口就看到浓烟直冒,她扑过去,就见朱玉可怜兮兮的用袖子挡着脸往后退,葡萄大声问:“出什么事儿了?” 朱玉转过头来说:“没事儿,从前炒菜不敢热锅,如今胆子大了,锅又烧的太红了,油一往里倒就冒烟。” 她不停地用袖子扇着风: “这样下去会变成黄脸婆的。” 葡萄只好又往屋里跑,取了些擦脸的香膏来。 一顿饭,可把人折腾的不轻。 * 裴照还是没等来和阿玉一起用饭,蚕豆烧鸡块一出炉,朱玉就像一摊烂泥一样,又倒回床上了。 裴照心中担忧,却也只能端起碗来乖乖吃饭。 鸡肉提前腌过,味很足,鸡皮微焦很好吃,蚕豆韭菜也很嫩,他还是第一次吃到这样的搭配,闻着有一股很重的花椒油。 他问葡萄:“今日这道菜,阿玉是怎么教你说的?这花椒味很特别。” 葡萄说:“今日这道夫人没教,不过,花椒油是快出锅的时候才淋上去的,不是忘记,是夫人特意的,说这样最能激发出香味儿。” 裴照听了,就夹起一块鸡肉,沿着盘底的花椒油沾了一圈,说:“嗯,好吃。” 用过饭,裴照到院子里散步,路过朱玉屋子,见窗帷都拉得严严实实,里头静悄悄的,他买的消夜也原封不动地放着,心里愈发着急——明日老丈人上门,要是瞧见阿玉这般憔悴,可怎么好? 可多想无益,裴照只好又里里外外收拾起来,摆的摆、擦的擦。 明日,他绝不能出半分差错。 28. 【岳父上门】 一个骑马的男人冲进广陵城门。 马身挂着褡裢,不知道装了什么,袋子被拉长了形状,鼓得快要坠地,马鞍一侧挂了三只藤编的小竹篮,两个匣子,另一侧则是用草绳捆了两个陶罐,四个小锦盒,男人的腿埋在那些物件之间,几乎动弹不得,因连马颈上都系着两只小篓,篓里插着风车,放了糖果。 街上的人指着他,惊叹的说: “这是谁把家都搬来了!” 临街酒楼二层,阿英默默看着那男人,从袖中摸出纸,迅速写下几行字,卷成细条,塞进信管,拍拍等在一旁的信鸽,信鸽得了指示,破窗而飞。 容大娘早在几里外的集市等着,见鸽影掠来,不等它落稳,便纵身而起,将信鸽抄在手里,她迫不及待将信打开: 老爷已进城,带有点心、特产许多,面色严肃,心绪不佳。 她收起信,转头喊道:“称两盒冰的绿豆糕、马蹄糕,冰镇雪梨饮、冰杏茶、砂糖冰雪冷元子、甘蔗汁、生姜乌梅饮各来一罐。” 刘老婆子笑嘻嘻地装了,她偷偷对容大娘说:“这马蹄糕可金贵,冬天挖了,埋到冰窖里,才取出来的,比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还要甜脆!我给你挑的都是最大的,给别人都是最小的,这些椒盐饼、酥油饼、糖饼不来些?” “来过了,各式点心,面饼、西洋饼、面酥、馒头、粉糕、糖卤、饭、粥、包子、果品,酒,早买好了。”容大娘谢过她,又转去别家铺子。 这一日,许多掌柜都开了眼界,瞧见了容大娘是如何施展轻功,在一间间铺子间飞速穿梭的,付钱、取货一气呵成,片刻胳膊就挂满了大包小包。 买完,容大娘一刻不停往裴府赶。 这一切——都是大公子的安排,早早吩咐她和阿英,一个在城门,一个市集守着,只要朱老爷一进城,阿英便立刻将他的样貌、神色、随身物件写下,飞鸽传书过来,由她按着状态采买物件。 对策也是定好的,若朱老爷神色从容,说明路途顺当,有余力讲究排场,他们按正式礼节接待。 若风尘仆仆,面带倦色,便是爱女心切,一心只想见女儿,就以舒适为先,不讲虚礼,直接迎入府中,先递热巾、奉热茶,再送干净衣物,上顶饿热食,备清爽冰甜点心解乏。 眼下这情形,显然是后者,时间紧迫,容不得再跑第二趟,她就连未必用得上的零碎都一并买了。 这一趟,准是万无一失。 东西买齐,容大娘深吸一口气——走!就脚下一点,踩着连片的屋瓦往裴府赶。 突然,她脚步一顿: 门口有一位好俊俏的郎君!谁来了? 走近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大公子! 裴照没留意到容大娘眼里的惊叹,他接过信,逐一清点物件,吩咐道: “将红灯笼摘了,红毡也撤了。” “鲜肉小笼包、蟹柳萝卜饺、虾笋丁蒸饺,都温一温,挑小的,能一只入口的。” “茶现在就泡了,取第二泡。”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还是不够,再买半斤炒花生、两斤蜜枣、一罐杏仁露、两斤糖炒栗子、几盒云片糕,多凑几样甜口的。” 若是平日,容大娘必是要推辞一番,她虽轻功好,但年纪大,经不起折腾,可大公子这神情,可不是说笑,她转身就跳上屋顶,半分没敢耽误。 * 朱万山在马上,远远便望见一座花团锦簇的宅院,门楣上“裴府”二字清隽雅致,旁边碰巧有人争执,他便停下歇脚,顺便听听热闹。 只听一人问:“老爷!我都带您逛遍大半个广陵了,好的宅子全看过了,您究竟想装成什么式样的呀?” 说话的,是个牙子,已是很不耐烦。 “我就是没瞧见合心意的!我又不差钱,就想装得雅致好看些不行么?”那人忽然指着前方,眼睛一亮,“前面那座宅子,可真漂亮!就照着那个来!” 那牙人闻言停下脚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也点头赞道:“果然是清雅有致,你瞧,迎春海棠二月兰,紫藤修的跟毯子似的,满院都是春意,当真漂亮!行,就照着这座宅子的式样装。” 二人说定,便心满意足地走了。 朱万山听了,就骄傲地朝裴府走去。 一个相貌周正的男子站在门口相迎,一身素净锦袍,身姿挺拔地候在那里,旁边站了管家、仆妇和一个小丫鬟,全都穿得齐整体面,面带笑意,瞧着十分和气。 朱万山没见过这样神采奕奕、丰神俊朗的男子,哪怕是在京城参加大赛,见了许多达官贵人、世家公子,都不像这般,还有一种莫名的踏实、老实感。 那男子瞧见了他,立刻迎上前,弯腰行礼,朗声道:“岳父好!小婿裴照。”说完再行一礼,“岳父一路辛苦,路上可还顺利?” 朱万山清了清嗓子,脸一板:“还行吧。” 旁边的管家欲意上前扶马,那个自报女婿的小子抢先上前,扶着他下了马,又将那些物件全都挂在自己的肩上、臂上,他长得高大,两座小山一样的东西,全是给阿玉带的好吃的,看着就不贵重,甚至还有些没面子,可他都宝贝似的,全都拿好了,朱万山暗自惊叹,女婿又热络道: “岳父,里面请!” 朱万山心里那点提防和别扭立刻散去大半,笑眯眯道:“好。”这可比那个什么林公子,好多了! 朱万山却没想到,女婿的招待才是开始,只见他又递过热毛巾,一口一个岳父的:“岳父路途劳顿,先擦擦手脸。” 朱万山擦完,他又奉上一盏热茶: “刚泡好的茶,晾了一会儿,不烫,您喝一口,润润嗓。” 喝完茶,又捧过两套衣裳: “岳父若不嫌弃,我新买了两套干净的新衣裳,换上舒服些。” 朱万山哪里受过这样待遇,女婿这般,简直像他失散多年的亲儿子!就满心欢喜地都接了。 朱万山进了正厅,一坐下,便瞧见桌上的点心,全是甜的,他顾不上别的,拿起绿豆糕就往嘴里塞,竟然是冰冰凉凉的,当真是爽! 他此时满头大汗,就想吃些凉的,两块下肚,一路的心慌气短才缓了些,吃完觉得太甜,想喝些水,又发现,一旁就有许多冰凉饮,再远些,放了热茶、热汤,还有热乎乎的小笼包、蒸饺、热粥,都是些暖胃好消化的,围了一圈的佐料,看起来就像京城的北京烤鸭那般隆重、精致。 赶紧用了几只包子饺子,歇过口气,朱万山才留意起厅里的布置——虽非富丽堂皇,却处处雅致讲究,格调不俗,一尘不染,家具个个式样别致,做工精细。 他早知道女婿擅长木工,再想起他指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心里了然:这些家具,定是女婿亲手打的。 朱万山越看,是越中意,甚至忍不住在心里琢磨,回头自家也照着这样式改改,他对裴照实在挑不出半分不是,心想女婿待阿玉定然也差不了,他开口问道:“怎么没见着阿玉?” 女婿却立刻变了脸色。 看着,是十分的慌张,又无措。 * 葡萄急得直跺脚:“夫人!老爷这会儿都在厅里坐着了,茶也喝了,点心也吃了,稀饭都喝了两碗,求您赶紧过去吧。” 朱玉仍抓着锅铲:“等着!菜还没炒好呢。” 葡萄说:“从收到信那一刻,大公子就做足了准备,吃的穿的用的,都备好了,特别是今日的饭菜,天南海北,点心、热粥、热饭,都给您凑齐了,府上所有桌子都拿出来摆了,多的都放不下,这会儿容大娘估计又继续往酒楼搬吃的了,我瞧着,闹荒年都能过上半月,夫人您就歇着,和老爷说说话多好!” 朱玉不想跟她争,就说:“我知道,今早我一醒,差点认不出这地方了,你们大公子未免太夸张,知道我爹要来,连鸡栅栏都围上了花串。” 特别是那堆箱子,她都没好意思说,描着缠枝纹,贴着封条,看着珠光宝气的,她兴奋了半天,以为是裴叶在别处争气,拿了皇帝的赏赐呢,葡萄却说,是大公子给朱老爷准备的,朱玉直呼无聊。 不过,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朱玉心里清楚,裴照是个好人,虽然一开始不肯吃她做的饭,但如今基本都吃了,平日里也常有关照,礼数周全。 她心里感激,知道他是为了两家人的命,也在认真扮演和睦夫妻的样子。 可他实在是太好了,好到她觉得不真实。 朱玉想,大概因为书里没有来得及赋予他糟糕的炮灰剧情吧,所以,裴照就像个规整的纸片人,总是淡淡的,对她相敬如宾,不管她做什么,都不反对,不恼怒,不拒绝,半点出格的事也做不出,她指哪,他就往哪去。 正因如此,她才想着,既然裴照会在岳父面前给足她面子,那她就多做几道菜,让他全吃了,加快完成任务,这才在众人忙着迎接的时候,躲到了厨房里,使劲炒菜。 朱万山来到厨房时,朱玉正左手扶一块白布,压在额头上,小脸儿皱着,一边在白烟里咳嗽,一边用右手去搅动什么。 朱万山鼻头一酸,喊道: “阿玉,爹来啦!” 不等朱玉回应,他就掉起了眼泪: “你为何不等爹,就贸然嫁人?爹答应过,永远不会让你吃苦。” 朱玉瞄了一眼朱万山,锅铲翻个不停,说: “爹,我不苦。” “怎么不苦,我听说了,你前两日才落水,为何不好好躺着,还要亲自下厨?还有……”朱万山看向灶膛里的柴,“咱们家烧的是煤,这里还要烧柴,烟火缭绕的,苦,真苦……你打蛋做什么?” 那朱玉听着朱万山这番话,什么反应也没有,直往锅里打鸡蛋,一连打了五六个,她说:“这不是听说您今天要来么,我给您炒个菜,您最爱的花椒烧鸡蛋。” 朱万山说:“我最爱吃的不是夹心肉烧蛋么?” 朱玉说:“那个我不会做,您就吃这个吧。” “好好好,”朱万山指着旁边的鸡肉说,“我的阿玉孝顺,给爹爹炒菜,有肉有蛋的。” 朱玉就说:“蛋是你的,肉不是你的。”她又想起来什么,“爹,你来了可算帮大忙了,炒蛋我还行,炒肉可太难了,怎么都做不好,一会儿教教我。” 朱万山看着朱玉手忙脚乱的样子,说: “我现在就教你。” 他将朱玉手中的锅铲接过来:“炒鸡蛋的时候,手要轻,若是蛋液被锅铲拨到锅壁边,锅边没有油,蛋液又薄,就容易煳锅。” 他说着,手腕轻轻一转,锅铲沿着锅壁溜了一圈,方才朱玉不小心溅到边上的蛋液就全都回到了锅中。 “若是喜欢吃又滑又嫩的鸡蛋,火就要大,手要快,一刻都不能耽误,你看这蛋白边边儿,马上就煎出大泡了。” 朱玉说:“若我不想吃嫩的,想吃焦的呢?” “嫩的都会了,老的更简单,锅铲压一压,自然就又焦又香,”朱万山用锅铲割出一小块,伸手飞快捡出一小块,吹了吹,递到朱玉嘴边,“尝尝。” 朱玉后退一步:“爹你洗手了没?” 朱万山哈哈一笑:“厨子碰到锅铲之前,哪有不洗手的,你放心吃!”他手里的锅铲不停,几下翻炒,锅里就有了鸡蛋的焦香油润味儿,“再尝尝这焦的。” 朱玉嘴里还在品那块嫩鸡蛋呢:“真香!早知道嫩的鸡蛋也这么好吃,我就不要焦的啦!” 朱万山听了,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朱玉问他:“您怎么又哭了?” 朱万山说:“你还说不苦, 从前家里炒鸡蛋,你最多吃一口,嫌蛋黄腥。如今……你竟然还要自己烧饭,是那裴照让你干活?府上难道连个厨子也没有吗……” 他越说越难过。 朱玉只道是天大的误会,有口难辩,搞不好还会让他发现自己是冒充的,只好不打草稿道:“爹,我只是因为想你,才给你下厨的!今日是特殊情况,平日,我从来不做饭的。” 朱万山这才止住眼泪,将鸡蛋盛出,朱玉看着,那鸡蛋盛在白瓷盘里,嫩黄嫩黄的一大盘,当真是……让人流口水啊! 接下来要做肉汤,朱万山问怎么做,朱玉将自己之前做的急救酱递上前:“用酱做,这是我之前做过酱,跟肉一起炒加水煮开就行,对了,肉!肉我还没有切。” 朱万山接过那瓶急救酱,一闻,有些怪味,他放下罐子,说:“阿玉做的酱,就是香……不过,下次再放。” 说完,他挑了些鸡皮、青蒜下锅爆香,又下了一勺鸡肉末。 朱玉喊道:“哪来的鸡肉末!” 朱万山说:“方才切的呀。” 朱玉喊得更大声了:“还调了味!” “切的时候就顺便腌了呀!” 朱玉傻傻的看着那鸡肉末,看向一旁,又叫到: “哪来的高汤!” 灶台旁,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架好了小锅,锅底放了鸡大腿、鸡骨头,飘着姜片、八角、桂皮、香叶,汤色已是微微发白。 朱万山还是说:“方才熬的呀!” “我不信!”朱玉换上地铁老人看手机的同款表情——老天爷作证,朱万山真的只是刚进厨房,同她说了几句话而已呀! 朱万山在锅里将鸡肉末打散,倒入高汤、盐、半勺花椒油。 朱玉知道花椒油在古代珍贵,朱万山向来节省,许是舍不得,她殷勤地捧着那花椒油勺子,说:“爹!花椒油府上有许多!您全都用上!” 朱万山摇摇头:“花椒油怕热,香气一下锅就没了一大半,这剩下的半勺,等出锅前再加。” 他拿起一根青蒜:“冬天的青蒜最好吃,现在入春,都变老了,所以要提早下锅煮软,不然太硬,和鸡蛋不搭。” 朱玉还没来得及凑上前看老青蒜是什么样,朱万山就炒好了,熄了火,将剩下半勺花椒油倒入锅内,只听“滋啦”一声,花椒的麻香混着肉香瞬间炸开,灌满整个厨房,朱万山将熬好的花椒肉汤淋到鸡蛋上。 朱玉贪婪的闻着那花椒味,才发现自己没有鼻塞——在这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落水,鼻塞来着! 朱万山见朱玉喜欢看他做饭,又连着炒了几个菜,清炒春笋、腊五花炒花生芽、火腿松仁烧豆腐、小炒牛肉、酱烧鸭,全当表演,等他发觉自己连摆动锅铲都吃力了,才想起来自己五天五夜没有歇过了。 听说阿玉嫁人,他是火急火燎地就赶回来,担心阿玉受苦,好在见到阿玉的第一面,就莫名地放了心,总觉得嫁了人的阿玉,比之前更加活泼有劲了。 朱万山停下来,看着正在一旁,吃现成炒菜,吃得热火朝天、狼吞虎咽的朱玉,揉了揉腰,问:“鸡肉要怎么做?” 朱玉这才放下筷子,郑重地拿过朱万山手中的锅铲:“爹,剩下这些鸡肉我来,方才看您做了这么多道菜,我感觉我悟了。” “嗯……咱们朱家人,都有做菜的天赋,府上那些亲戚,看我做一次菜,就能做长进不少,你方才看的这么认真,相信一定青出于蓝。” 朱玉尴尬地岔开话题:“见过女婿了吗?” “见到了,看着挺老实,就是……穷了点,听说没有什么正经的差事?” “莫欺少年穷!”朱玉说:“他那手艺您别小瞧,鲁班再世,那些家具,我全都要留着,往后都是老古董。” 朱万山想反驳几句,却看到朱玉往锅里装了一盆清水,他只好先问:“要做鸡汤么?” 朱玉说:“不做鸡汤,这家人不爱喝鸡汤。” “那锅里怎么全是水?” “今天就想简单炒个鸡肉,没有别的配菜,我怕腥,要想去腥,不就得先焯水?” “这鸡肉这样嫩,焯水就老了,只要炒干血水,就不会腥。” “真的?” “你还信不过我?” 朱万山说着就要接过朱玉的锅铲。 朱玉说:“慢着!” “怎么了?” 朱玉说:“我自己来!” “好好好,听你的,我也想吃多些阿玉亲手烧的菜。” 朱万山就停下来,仔细去看朱玉烧饭,他越看,越觉得疑惑,越看,越紧皱眉头,这……这是他朱万山的女儿吗?怎么……烧起菜来,跟熬毒汤似的? 等菜做好,父女俩从厨房出来一看,裴照竟然又悄无声息做了许多事:朱万山带的那些东西,都归置好了,连袋子都擦的干干净净叠起来了。 再看那院中饭桌,竟然摆了九碟九碗,一大碟烧盘,一碗汤,六热炒,五中碗。也就是九碟用来喝酒待客的冷菜、干果、点心,九碗硬菜,扣肉、蒸鸡、炖排骨、酥肉丸子、虾米烧蹄筋、松菌烧鸭块、烧黄鱼丁、熏猪头……烧盘是一整只烧鹅,汤是一大碗燕窝汤,和六道荤素小炒,五碗烩菜、羹汤,总共三十一道菜。 快赶上寿宴了。 贴心的是,朱万山要做的位子,特意留了空的地方,摆朱玉做的饭菜。 朱万山感动的简直要落泪,他亲切地拉过裴照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我方才都听阿玉说了,这些日子,你在府上为她做的……当真是个乖孩子,阿玉娇生惯养,往后,要请你多多照顾。” 裴照就为了等这句话,立刻答应道:“好!” 要不是担心吓着岳父,他真想现在就问清楚,阿玉具体是怎么说的? 29. 公主的刁难(一) 朱玉就着红油拌腐竹、豇豆、炒面筋丝,一口一口喝着山药粥,忽然问: “怎没见着其他人?” 葡萄说:“今日长公主和驸马爷路过广陵,在梁大人的府上作客,广陵的四大才子都去陪宴了。” “还有四大才子?” “咱们的二公子,还有沈公子、柳公子和顾公子,并称广陵四大才子,听说,还有四大才女也去了。” 朱玉听了,忍不住笑笑,心想不愧是男主的剧情,一出现就是莺莺燕燕、排场十足的,她又问: “那裴照去凑什么热闹?” “大公子不放心二公子,就也去陪着。” “有什么不放心的。” “驸马爷要打马球呢,二公子坐着轮椅,场上人仰马翻的,怕伤着。” 朱玉放下筷子:“那我今日还做不做饭?” “大公子说,他晚饭前一定赶回来陪您吃。”葡萄捧出一套新衣裳给她看,“昨日,朱老爷说院子太冷清了,大公子连夜在院子里安了秋千,这会儿虽然下着小雨,一会儿就晴了,趁着这最后的春光,您赶紧到院里荡挡秋千玩玩。大公子还说,您刚到广陵,要是觉得闷,没人说话,可以邀请别家夫人一道玩。” “算盘打的这么响,这是让我多玩,少做饭呗?” 葡萄知道朱玉喜欢斗嘴,笑着接话:“可不是,您每天就荡荡秋千,看看书,念念诗,一天就过去了,大公子的嘴巴也少受折磨。” “想的美。”朱玉高高兴兴换上了新衣裳,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忽然,她皱着眉问:“我右眼皮怎么一直跳?他们不会出事儿吧?” 葡萄说:“能有啥事儿?那么大的排场,安全得很。” 朱玉绑定的系统对象是炮灰男配裴照,有个好处,就是她可以每日专心做饭,什么事情也不用管,不用想。 反正男主的剧情与裴照无关,与她更是无关,外边再怎么腥风血雨,都扯不到她头上。只要每日搞清楚,今天的鸡多少钱一斤,青菜多少钱,调味料够不够,午饭是让容大娘随便做做,还是叫酒楼送外卖就行。 朱玉想起来一句话,叫温室里的花朵,如今,她就是那温室里的,勤勤恳恳,只顾做饭的花朵。 如今,这朵花的计划是:美美吃完裴照买来的早饭,换上爹爹从京城捎来的新衣裳,到院子里荡会儿秋千,然后睡到下午,起来做饭。 朱玉满意地看着镜里的新衣——月白抹胸,桃花蕾对襟长褙子,春花色马面裙,鞋袜也是配套的,淡淡的草绿色,鞋面各绣一只展翅的蝴蝶,侧面点缀三朵桃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朱玉又忽然捂住左眼:“怎么左眼也跳?难道是用眼过度?” 昨日,她在朱万山的指点下,成功炒了四盘鸡肉,火腿鸡片、韭黄炒鸡丝、葱烧鸡块、酱爆鸡丁,那烟雾缭绕的,呛得她眼泪直流,感觉很快就要瞎了。 还学了如何净膛,先从鸡的腹部横切一刀,将里边的杂物全掏出来,再把尾尖、小腿、翅尖、鸡屁股什么的切掉,清水洗净之后,要挂起来晾一晾,才能开始下一步。 这是最简单的,朱万山说,鸡是这样,鸭、鹅、鸽子、鹌鹑也是这样,脖子长的,就先在脖子处来一刀,将食管、气管揪出来,接着腹部来一刀。 切丁或者切块,麻油爆香葱白,下两勺豆豉、一点盐、花椒末,怎么炒都好吃。要想吃干香的,就先用油将鸡肉煸香,加大酱、黄豆酱,让味道更厚重,但只有酱会咸,味道会焖,所以还要放一把花椒提香,要想煮得鲜嫩多汁,拌着饭吃,就加清水,放一捧撕碎的蘑菇一同炖。 鱼也简单,刮鳞、去鳃、去内脏,苦胆别弄破就行,里边抓点盐,表面放姜片、葱段,淋些黄酒,大火快蒸,熟了取出来,别偷懒,倒掉盘里的汤汁,去掉姜丝那些,重新铺上葱丝、红椒丝,淋热油,再淋酱油、撒葱花,一吃一个鲜。 等熟练了,就可以尝试不去鳞的切法,只在肚子来一刀,将内脏去除,滋味更好。 朱万山本想要长住两月,给她烧饭吃,朱玉担心被识破,只好像当初送走周师傅那样,将朱万山也连夜送走了。 “能有啥事儿,您就安心吧!” 葡萄又安慰了一句。 正说着,张叔就冲进来了,脸色煞白地冲朱玉喊:“夫人,出事儿了!” 朱玉手里的碗“当”一声放下,站起来说: “我就说吧!出什么事了?” “今日……小公主也来了,说男人们在马上挥杖击球,危险又不雅观,小则伤面目,大则残形躯,没什么好看的。梁大人就说,梁夫人做得一手好菜,小公主要是嫌无聊,就给她做些好吃的,其他人都想讨好,也都说自家夫人做饭好吃,各家公子当场就聊了起来,报了许多菜名,问小公主想吃哪位夫人做的饭菜,都可以请到梁府来。哪知……小公主竟然点名,要那个一直不开口说话的人的夫人,他们就去看,今天谁在场不说话?竟然是咱们大公子。” 朱玉:“……所以裴照也说我做饭好吃么?” 张叔强调:“就他没开口说话。” 朱玉扶着桌子:“然后呢?” “然后梁大人就问大公子,尊夫人是不是朱家饭庄朱掌柜之女,大公子大声应是。梁大人就说,百家酒楼大赛他也有幸观赏,那朱掌柜做饭真是厉害,特别是那道茶熏乳鸽……小公主听完,当场就坐不住了,当场就驾着马车朝咱们这儿赶,说就想吃那道招牌菜!” 朱玉哪里会做,双腿一软: “我能拒绝么?” 张叔愣了一下,说: “二公子当场就回话,说府上随时恭候殿下凤驾。” 朱玉:“……” 不是他有病啊? 为什么男主可以随意替他人做决定啊? “裴照呢?裴照说了什么?他答应了吗?” “大公子……在小公主面前说不上话,没有开口拒绝的资格。” “我爹,我爹呢,现在去追他还来得及么!” “怕是来不及了。” 朱玉脸一红一白地听着。 朱家饭庄的招牌菜可不是这么容易复刻的,对比其他以茶入味的乳鸽菜品,她爹的版本,过程和手艺都要复杂许多。 大致是先吊卤水,备高汤,乳鸽腌过,再入卤水炖煮,期间不断投入香料,最后炒香茶叶,关火烟熏。若客人对禽类膻味较为介意,茶熏后,还要用滚烫的茶油反复淋浇鸽身,直到鸽子呈现出金红酥脆的色泽。 看似步骤清晰,可朱万山次次强调,以上的每一道工序都要用到六种不同的香料,算下来,一道乳鸽就要投入超过二十种香料!光是复杂程度,大多数厨子就望尘莫及了。 书里的朱玉曾在朱万山的指点下亲手烹制过几次,可如今,残留的记忆极其模糊,如同雾里看花,要她亲手给皇亲国戚做乳鸽,实在是强人所难。 朱玉欲哭无泪,伸手去摸摸自己的脖子。 怎么凉飕飕的。 张叔看着朱玉煞白的脸,也急得团团转,府里谁不知道这位夫人的实力,这可怎么办!况且,小公主还有一个更刁钻的要求。 朱玉摇摇晃晃的,站都站不稳,声音发抖:“你再说一遍,要求什么厨房?” 张叔便字正腔圆道:“透明厨房——如今京城时兴透明厨房,宾客能亲眼欣赏大厨们的烹饪过程,别有一番趣味,小公主也想瞧瞧,美人素手调羹是何等风雅景象,所以要咱们……用透明厨房来展示厨艺。” 朱玉绝望地闭上眼。 让别人看自己的下厨现场,别说风雅,不疯就不错了!自己的生命正在争分夺秒的流逝,麻烦却一个接一个的找上门,不由悲从中来,在心里喊道:系统,救我! 可那废物系统,哪里有回应。 朱玉对自己说:“怎么办怎么办,小时候看小燕子,笑话人家第一次见老佛爷弄出那样的笑话,如今轮到自己,连呼吸怎么呼的都不会了。” 朱玉啪啪扇了自己两巴掌,让自己回过神来,她拼命眨眨眼睛,指挥道:“过来一点,再过来一点。” 葡萄只好将手里的藤架挪过来一点,再挪过来一点,她犹豫地问:“夫人,这会不会……太简陋了些?” 朱玉说:“我觉得还行。” 小公主说的透明厨房,在现代很寻常,可这里就极其困难了,材料大概率是西边传来的新鲜玩意儿,不是玻璃就是 一整块水晶琉璃。 可他们这落魄的裴府,哪里会有那些? 她只好用枯藤和竹竿搭了个架子,将油纸一张一张拼起来,当墙一样糊上,那油纸是半透明的,因此,勉勉强强,也能看见里头的人影。 葡萄瞅了半天:“怎么跟个纸灯笼似的?” 张叔也皱眉:“你们听,风一吹,架子就吱呀吱呀地晃,油纸呼扇呼扇的,有点像闹鬼。 葡萄想了想:“还是更像卖菜的大棚。” “都说点好话吧!”朱玉瞪了他们一眼,她看着那菜棚,也觉得有些拿不出手。 正发愁,就见一行人匆匆搬着东西进来,打头的是采竹,身后跟着几个仆役,抬着四扇精致的玻璃花屏——紫檀木为框,雕着缠枝莲纹,内嵌大块透亮的西洋玻璃,阳光一照,流光溢彩。 朱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问: “哪来的!” “大公子让我悄悄回来给您说,府上存着几扇,让我搬来。” 玻璃花屏很快就围成个半敞的明厨,登时就不一样了。采竹又按照大公子的交代,屏外设一张蟠龙纹青玉案,铺白玉色桌围,铺新坐褥,为了不让午后的阳光晃眼,桌案一侧还挂了半卷竹丝帘,风一吹,光影斑驳落在案上,更添韵致。 府里不断有人跑上跑下,忙的热火朝天。 朱玉站在一旁看着,才知道公主要过来吃个乳鸽有多麻烦,事情有多大。 厅堂要重新打扫,小路上的碎石子要铺平整,薰笼要点上熏香,茶器要一一挑拣,纹样不能冲撞了殿下,下人们要换上新裁的春衫,连同裴叶养的那几只鹦鹉,也要叮嘱——不得胡乱学舌。 好在前几日,因为朱万山要上门,府里已经收拾过一遍,如今再锦上添花起来,倒也不算太难。 可她看着如此隆重的场面,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吐,她从来没想到要招待客人,还是公主这样的级别。 朱玉拼命去回忆那道茶熏乳鸽,虽大致能用文字描绘烹制过程,但要自己动手,那是绝无可能,况且,还有个难点——乳鸽和茶叶的品质。 乳鸽必须用活了二十三日的乳鸽,只因鸽肉风味在成长的每一天都在变化,多一天太肥,少一天太软,两只鸽子看起来相同,一入口便大有区别,熏料必须选用顶级的明前龙井,取其初萌嫩芽,茶香清芬高逸,方能成就独特风味。 这茶叶,她嫁入裴府时,倒也作为嫁妆带了一些过来,已命葡萄去取,且走一步算一步。 才这么想,就看到葡萄气喘吁吁地跑来,脸色发白,朱玉远远就觉得不妙,高声喊:“怎么了!” “那日……青莲姑娘来府上作客,夫人吩咐要用最好的茶招待……那罐子龙井,已经……已经用完了!”葡萄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就换雾钟茶。” 雾钟茶比龙井更加珍贵,生于云雾缭绕的深山幽涧之中,非得在谷雨当日清晨采摘、午时之前完成制作不可。其形如弯弯娥眉,银毫隐现,一座山,一年拢共也只得七斤二两,堪称“雨前仙针”,其香气非兰非蕙,独特异常,似松间的清风掺雪。 因此极其珍贵,寻常集市根本无处可买,多是权贵雅士珍藏,哪怕是朱家饭庄,也存货不多,她带了三两过来。 如今情况特殊,当然要用最好的。 这话一出,葡萄和采竹看来看去,脸色更加难看,踌躇了好一会儿,采竹才站出来,说:“那日青莲姑娘落水受惊,夫人为表歉意,说府上的东西,她随意挑……那么多好东西,那青莲姑娘,偏偏……偏偏就挑中了那罐雾钟眉……” 朱玉:“……” 她又试着开口:“只要是茶叶都行!” 葡萄快哭了:“落水后第二日,您说犯困,让我将茶叶都找出来泡了喝了……昨日大公子买许多好茶叶,也全拿来招待老爷了,如今,府上是一点茶叶都没有了!” 朱玉仰天长叹:“天要亡我!裴家的两位,就不能回来帮帮我么?” 张叔摇摇头:“帮不了,他们都在陪着长公主、驸马爷玩呢,谁敢擅自离场?看长公主的意思,也想考验考验裴府,至于那小公主,更是出了名的刁蛮跋扈,喜欢为难人的!” 30. 公主的刁难(二) 朱玉问张叔,小公主什么时候到,张叔说没这么快,殿下出行,要清道封路,前后都得细细检查一遍。 朱玉就对张叔说:“那就趁着彻底封路之前,求叔再跑一趟,把情况和二公子说,让他回来救咱!” 张叔虽然想问,您是大公子的夫人,怎么遇到麻烦,不找大公子,反倒找小叔子,可转念一想,那小公主真要找起茬来,还真就只有二公子能治,就一溜烟抄小路去了。 可等他来到梁大人的府上,才发现,二公子的处境,也不容乐观,水深火热的。 从前二公子就爱得罪人,不是得罪这个,就是得罪那个,一张嘴就招人恨,男人女人都恨,加上他总是轻飘飘的,挂着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三言两语就能将人噎得半死,真是让人没办法。 张叔往那一站,就知道,二公子今日,又是将在座的各位,都彻底得罪了。 场上插了两排旗,迎风招展,东西各设一球门,门上刻金龙、座下施石莲华,门旁竖朱红竿子,上悬日月旗,旁边还有许多鼓手。 十二人骑在马上,一字排开,正等待比赛开始,忽然,中间那个穿白袍、束银带的少年将缰绳一勒,两腿一蹬,□□白马如箭般窜出,少年手中球杆朝地上的球一挑,那球拔地而起,凌空疾飞,他跟着催马疾冲,眨眼就来到了球门前,他又勒马回旋,奋力一挥—— “咚!” 球直撞朱门,弹了两弹,滚入门内。 鼓声登时大作,场边侍从高声喝彩。 张叔是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喝彩的,人家都还没喊开始,就自顾自冲去投门,他踮起脚尖一瞧,“哦”了一声——原来是本城守备沈大人的长子沈彦,近来宰相面前的大红人。 这个沈彦,听着鼓声,意气风发地策马来到场边,球杖一横,担在鞍前,向看台遥遥拱手,说:“今日长公主也在,怎么不玩蹴鞠?蹴鞠简单,女子也能下场同乐。” 他话音刚落,就有人哈哈大笑,顾良说:“沈公子忘了?在场的,有一位曾经横刀立马的大将军,如今坐着轮椅,如何玩蹴鞠?梁大人心细,特意在院子里用小石子、细砂石、稻草灰铺了地,又用石碾压平,遍浇麻油,就是为了能让残疾之人也能上马打球。可惜啊可惜!”他目光一转,落在裴叶身上: “我们的裴大将军,还是这么不给面子——这马球还没开始,竟然就要走了。” 那裴叶,一身纨绔子弟模样的打扮,锦袍松松垮垮,领口大敞,那肌肤,比女子还白,腰间一块羊脂玉,发间插着一支银簪,吊儿郎当的,嘴角还有几分漫不经心的笑。 来了,就坐在那里,水晶虾饺、杏仁酥、枣泥糕、米花糖、薄脆饼换着吃,吃完了,又一杯一杯地喝着拂雪楼青莲姑娘亲自给沏的碧螺春茶!吃完喝完,竟然就要准备走了! 而他们呢?为了在长公主和驸马爷面前挣表现,天不亮,就在自家府上练习,还没开球,就先在场中赛了好几轮马,争了个你死我活,这会儿,已是饿的头晕眼花。他倒好,厚着脸皮,跟个没事人一般坐在女眷堆里,当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话一出,满场目光齐刷刷往裴叶那瞟,连长公主宋仪都伸长了脖子——这要是放在从前,裴叶可是能把驸马爷打哭的。 宋仪笑道:“方才阿缨说要到他府上吃乳鸽,他说他也没吃过嫂嫂做的,也要回去尝一尝呢。” 裴叶默默将轮椅转过来:“是,那乳鸽,我听着,是真馋。” 顾良的弟弟顾仁说:“哥,你可别说梁大人了,今日,他连长公主、驸马爷的面子也没打算给。” 裴照说:“误会误会,可若我上场,不就是不给你们面子了?” “狂妄!你都这样了,还敢不把我们放在眼里!”顾良猛地一声暴喝,手中球杖竟脱手而出,朝裴叶的脸砸去。 裴叶头轻轻一偏,躲了过去,还是说:“误会误会!不过,我忽然想起来,沈大哥,你向来严谨,怎么今日会说这样的胡话?说什么今日长公主在场,适合玩蹴鞠,问题是,驸马爷就在公主旁边坐着,也没有下场,您的意思是——没把驸马爷当男人看?唉,我早提醒你,要少和笨蛋玩,不然,迟早要变笨。” 沈彦脸微微一红,还没说什么,顾良已是气得要死,他这话,明显在说,笨蛋是他,顾良手腕一抖,竟又连掷七件暗器!那暗器寒星点点,排成一朵梅花,先后打向裴叶的脸、肩膀、胸膛。 裴叶一边大呼“不是吧”,一边挥动袖子,准备逐一拂落。 旁边的顾仁却微微一笑,似是诡计得逞,他紧紧盯着裴叶,待他击落到第五件暗器时,指尖一弹,一枚近乎透明的细针疾射而出! 众人都没瞧见那针,只听“咻”的一声,裴叶的膝盖便多了一道红线,鲜血顺着裤腿渗了出来。 张叔忍不住哎哟了一声,若是普通暗器,二公子闭着眼睛都能躲,可那钢针近乎透明,去势又快,时间角度无不刁钻——哪个正经人打马球带这么多暗器?摆明了是有备而来,故意刁难。 顾仁假装惊讶道:“我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你为何不躲?” 裴叶轻轻吸了口气,皱着眉道:“好疼好疼!”说着便凑过去吹自己的手掌,仿佛根本不知道膝盖被割伤了。 这一下,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更强。 顾良气的脸都绿了,朝顾仁使了个眼色。两人翻身下马,身形一晃,像只大鸟,掠到裴叶身前,一左一右的,一个抓裴叶的肩膀,将他提起,一个朝轮椅狠狠一踹,两人齐齐运劲——竟硬生生将裴叶给抬到了一匹马背上。 顾良翻身回马,喝道:“今日,你要是打不赢我们,别想走!” 顾仁补充:“没错!别想着回去你那个什么嫂嫂的乳鸽!” 裴叶:“……” 宋仪见这阵仗,想要开口,驸马爷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莫急。” “我是怕他们受伤……” 驸马爷笑她:“如今的裴叶,已经不是当年的裴叶了。” 沈彦见裴叶被逼上马,点了点头:“也好,那我们便各分两队。”他长棍一挥,“愿意和裴公子一队的,站到那边去,愿意同我一队的,站过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毫不犹豫都站到了沈彦身后。 裴叶伏在马背上,苦着脸:“小彦子,我如今双腿残疾,是真打不了啊!放过我。” 沈彦摇摇头:“阿叶,给个面子。从前,我便久闻裴大将军威名,如今,你既到了广陵,我也想会会你这传说中的战神!” 裴叶摆摆手:“不妥不妥,我嫂嫂叫我回家吃饭了。” 沈彦不再多言,长棍一挥:“开始!” 一声令下,十二匹马齐齐冲出,朝裴叶身后方向驶去,沈彦还是冲在最前,顾良和顾仁又是互看一眼,齐齐挥着球杆,就朝裴叶身上呼,这还不算,七八个人球杆横飞,没有一杆是奔着球去的。 裴叶伏在马背上,左躲右闪,可那些人,本就武功高强,又怨气极重,配合极好,那些杆子,一杆抽在他背上,一杆抽在他臂上,一杆又抽在他的马上,甚至还有要戳他脑门,结果只戳了个头发的,将他头发都弄散了。 裴叶一想到自己一大早就起来精心梳的头发被弄 乱就:“……” 顾良等人却越打越起劲,嘴里还嚷着“接球啊”,明里暗里都是羞辱。 裴叶一声不吭,只顾着攥缰绳,不让自己掉下去。 沈彦在前面冲了一阵,回头见这场景,立刻勒马停了下来:“阿叶,就算你双腿残疾,武功也还在,怎么今日这样孬种?” 裴叶正准备开口辩解—— “啪!” 又一杆子挥中他的手腕,正中腕间要穴,裴叶只觉右臂一麻,麻意顺着小臂一路窜到肩头,再散到后背,整条手臂软得跟面条一般,半点劲也使不出来了。 裴叶龇牙咧嘴看向挥杆之人。 竟是苏大人的贴身护卫,名为柳山,才十七八岁,却已是江湖排得上号的高手,人长得俊,人狠话不多。 沈彦看向柳山,叹了口气:“一球,只需赢一球,你便走吧。” 场上一时安静下来,众人纷纷勒马退开几步,围成一个半圈,一个个抱着胳膊,盯着裴叶。 裴叶将球棍换到左手,握紧。表情终于严肃了起来,他将身子微微前倾,对沈彦说:“来吧。” 沈彦将球挥向他。 裴叶拧身挥杆,堪堪接住,刚打出去,就被顾良截去,隔空传给顾仁,顾仁举棍一挥——竟结结实实打在裴叶的马屁股上! 那马吃痛,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几乎要将人掀翻下去,顾仁反手又给一棍,那马连声惨嘶,原地乱蹦。 裴叶死死攥着缰绳,用尽全力控制惊马,他看得清楚,那该死的顾良,竟在棍尖装了暗器,才能如此惊动马儿,可惜,他双腿不能动弹,只能靠双臂和腰腹硬撑。 刚稳住马,又有三骑从左右合围而来,其中一个又高又壮的,用肩膀狠狠一顶,另一人伸手一拽—— 裴叶便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 他滚落在地,还没来得及反应,又有一匹受惊的马,直接从他身上踏了过去! 顾良喊道:“都停下!咱们的裴大将军,受伤啦!” 所有人勒住马,看向地上的裴叶。 只见他趴在地上,头发散乱,满脸尘土,白色的衣裳多了一排马蹄印,真是好不狼狈。 柳山默默看着裴叶,又看向众人:“还不来个人扶他起来?你们之中,谁跟裴公子交好?” 宋仪和驸马爷也都饶有兴趣地望着场下。 如今,所有人都知道,宰相想要裴叶死,若今日有人帮裴叶,事情就会变得有趣起来。 可惜,没人上前。 裴叶吃痛的趴在地上,坐都坐不起来。 风掠过球场,旌旗猎猎作响。 这时,一个人走了过来。 他走得不快,脚步却很稳,他来到裴叶身边,先是将裴叶扶正,又捡起一旁的球仗,递给他,说:“阿叶,起来。” 顾良厉声喝道:“你是谁!敢随便进来搅和!” 裴照恍若未闻,还是说:“阿叶,起来。” 顾仁怒道:“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说时迟那时快,裴照低低冷哼一声,抓紧手里的棍,朝地上的马球用力一挑,大力一挥,那球竟如流星般破空而去! “咚!” 那球撞在朱红大门上,余势不衰,竟将那球门震得微微一颤。 众人张大了嘴巴,看那个沉默的男人,如何瞬间青筋暴起,如何一杆,将球从球场这一头,到那一头,一击即进。 然后,那个男人将球棍一扔,拍拍手上的灰,弯腰将裴叶打横抱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说: “走,我们回家。” 31. 公主的刁难(三) 葡萄问采竹:“看见夫人了吗?方才夫人让我到问山居买茶叶,我才走了几百步,就发现去问山居的路,都用栅栏封住了,说要等小公主殿下来了才能通行,我在附近转了转,什么茶叶也没买着,怎么办?” 采竹听了,去问容大娘:“大娘,看见夫人了吗?葡萄姐姐说,买不到茶叶,要问她怎么办。我也想问,方才夫人让我将所有的调料都找出来,我便找了大葱、大蒜、老姜、砂仁、草豆蔻、陈皮、花椒、胡椒、八角、桂皮、小茴香,还有蜂蜜、腐乳、米醋,糖有白糖、蜂蜜、红糖,酱有面酱、梅子酱、米酱,和京城带回来的,用丁香、炒盐、黄酒、橘皮腌的五辣姜,铺了满满一张桌子,可我数了数,还是差了十几味,怎么办?” 容大娘说:“还有罐夫人做的急救酱。” 采竹说:“那个朱老爷扔了,所以你看见夫人没?” 容大娘听了,去问葡萄:“你看见夫人了吗?采竹说,她已经找了几十种作料了,还差几十种,要问她怎么办,我也想问,方才夫人让我去找几只乳鸽,要二十三天的,可没人知道那些鸽子,到底是几天的,我就挑了些不老不小的,也不知道旁人能不能看出来,怎么办?” 葡萄心想,怎么问来问去,还是问到我头上了,她告诉容大娘:“透明厨房搭好了,作料备好了,乳鸽您也找来了,如今,就差茶叶和夫人了,怎么办?” 容大娘摇摇头,叹一口气:“我也不知。” 采竹说:“就算茶叶也买到了,夫人真会做那道茶熏乳鸽么?就说她在府上给大公子做的那些饭菜,哪道是能吃、能看的?我们干脆将府门紧闭,假装不在好了!” “你别急……” “我如何不急,这明面上是公主来用茶点,实际上,藏了多少弯弯绕绕,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但凡夫人有半分差池,轻了,是咱们怠慢,夫人做饭难吃,朱家饭庄名声扫地,重了,是咱们不敬,到时候几本折子将二公子奏上去……” 容大娘犹豫道:“二公子如今的处境,确实艰难,对面那些人时时想着抓把柄……可关起门来,也不妥。” “那你说怎么办……” 一整个早上,她们都在问怎么办怎么办,可没人知道怎么办,渐渐的,她们就不问了,就这么站着,等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忽然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如同丝线般飘来。 葡萄好奇地望了一眼哪里来的香味,她看向府门,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好了,这下不用担心了!” 大公子竟然回来了。 * 裴照左手挎了个竹茶篮,右手提乌木笼子,鬓边碎发被风吹乱,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热气。 采竹喜出望外地凑上去问笼子是什么。 “茶叶,回来时向梁大人要的,猜着阿玉会用。”他举起黑色笼子,“这是乳鸽,小公主殿下正往这边来,我猜会封路,就跟梁大人府上的厨师私下买了两只。” 说完,他将茶叶乳鸽一并交给采竹,采竹接过那竹篮,果然有一股松风沁雪之香,这怕是比夫人带来的那些还好!她欣喜地说道:“这下有救了,大公子,还好您回来了!” 裴照问:“阿玉呢?” “夫人在二公子那院!”张叔姗姗来迟,明明他比大公子先走,还是落在了后头,跑的鞋都掉了一只:“夫人翻翻找找的,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说让我们照常准备,她自有法子,对了,葡萄,让你到她屋里去一趟。” 裴照“嗯”了一声,看向葡萄:“让阿玉只管准备做茶熏乳鸽即可,其他的,我来布置。” 众人听了这话,又重整旗鼓,热火朝天开干起来。 葡萄转身就往朱玉那屋跑。 远远的,她看到一个女人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浑身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平和、平静的气息。 葡萄说:“夫人,原来您在这里!大家都备齐了东西,等您过去呢,不过您在屋里也好,我现在替您换一身合适接见的衣裳。” 朱玉掏出一个黑色的木盒说:“不急,我想请你帮个忙。”她微笑着,对葡萄招招手,示意她凑过去。 葡萄就凑过去,朱玉伏到她耳边说:“我知道,你常跟在大公子身边,对他最是了解……”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小。 葡萄听完,吓得面色发白:“这如何使得!欺瞒公主,是大罪啊!” “你冷静!听我说……”朱玉早料到她的反应,继续凑到她耳边细细解释。 许久,葡萄终于不再反驳,算是默认了这胆大妄为的做法,自此,两人闭门掩窗,在房屋里悄无声息动起手来。 葡萄拿过盒子,又接过朱玉递来的青布卷,往桌上一铺,有细齿小手锯、平口凿、铜头小锤、各式锉刀,还有直尺、墨斗、刻刀……她将盒子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用指节敲敲盒底,用尺子比划比划,冲朱玉说:“夫人,你放心去吧,这里交给我。” “好。” 朱玉从屋里走出来时,裴府已经变了天。 府门支兴宾厅,廊下都挂了琉璃绣球灯,阳光一照,波光粼粼,流光溢彩的。 各处案几,各式花器如数摆出,花篮、瓷瓶、玉瓶、铜瓶,瓶中皆插着带露水的鲜花,牡丹、芍药、玉兰等,连那假山石畔,也系了鸟雀,放了花朵,当真是“忽如一夜春风来”,不,不是一夜,是一会儿。 裴照站在院子里,正指着图纸吩咐众人,忽然抬眼,朱玉就站在远处,两人四目相对,裴照轻轻点了点头。 朱玉也冲他点点头,时间紧张,他们已无需多言。 朱玉来到厨房,站到砧板前,左手悬虚,假装在拿一只鸽,右手去摸刀,因为太紧张,竟忘了要拿刀柄,险些直接抓了那刀刃,朱玉猛地惊醒,深吸一口气,重新把刀攥紧。 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别紧张,先焯水、腌制、再调香、控制火候……再这样……那样……不行,不行! 朱玉睁开眼,她的手因为抖的太厉害,根本没办法拿稳刀,那刀晃的,都有残影了,她眼眶发酸,又怕哭花刚弄好的妆容,失了仪态,叫人挑错。 朱玉只好将头扬起来,她安慰自己。 别怕。 口味是很个人东西,大不了就认定小公主不喜欢吃乳鸽。 只要做菜过程好看就行。 况且,她也做了特别的准备。 朱玉就继续一边打着冷颤,一边拿起刀,开始练习起来了。 才冷静下来没多久,葡萄就冲进来喊:“夫人!夫人!不好了!小公主殿下的马车——提前到府门外了,大公子说您来不及去迎接,就直接到院里的厨房准备罢。” 朱玉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怎么提前这么多啊! * 裴照早在大门守着了。 换了身崭新的常服,玄青色暗纹直身袍,窄袖收紧,腰间一条乌角革带,他站得笔直,目光时不时往府内瞟,直到听见几声急促的脚步声,知道是朱玉来了,才安下心来。 阿玉肯为小公主做乳鸽,没有躲起来,已是极好。 很快,四名太监抬着一顶凤辇缓缓走来,后边还有四个宫女,拿着拂尘、香盒、漱盂等,低眉顺眼地跟着。 一名老太监上前,拖长嗓音道:“公——主 ——驾——到——”凤辇稳稳落地。 嬷嬷上前掀开轿帘,小心扶出一位千娇百媚的少女。 穿黄鹂留大衫,金蓝霞帔,红色马面裙,十四五岁的模样,鹅蛋脸,眉毛高高扬起,眼睛有半张脸这么大,亮晶晶的,带着几分骄纵的神气,一下轿子,就不可一世地将等在门口的人上下一扫。 “给公主殿下请安。” 裴照躬身行礼,身后的人齐刷刷跪倒一片。 “免礼免礼!” 确是男子的声音。 裴叶竟也在轿里,他掀开帘子,探出一张脸来,朝众人挥手:“快快请起——” 众人:“……” 张叔心想:看吧,二公子,又开始招人恨了。 宋缨说:“你怎么比我还幼稚。” 裴叶招手叫来阿英,帮他挪到轮椅上,坐好了,又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小朋友,大人呢,要懂得勤俭持家,有免费的车不坐,是傻子哦。” “呵,”宋缨看着他那张脸,忍不住叹了口气,美是美,可惜就是长了张嘴,毫不留情道:“到底是谁今日在球场上,摔的比狗吃屎还难看,真丢人。” 裴叶摇摇头:“小朋友,你看,这是什么?”他摊开手。 宋缨喊道:“这些暗器,怎么在你这里?” 裴叶挑了挑眉,拿起一枚在指尖上转了转,笑道:“顾家的暗器,论威力,倒数第二,论价钱,天下第一,我最近手头紧,就顺手换了换。” 宋缨咋舌,好吧,这个裴叶,竟然能在那样混乱的情形下,神不知鬼不觉将顾家兄弟的暗器掉包,看来是功夫不减,假意受伤。 谁都知道,顾家兄弟最好面子,所有的暗器,必须要用赤金宝石打造,里面做许多精细雕刻,一枚就值上百两,要是回去发现被掉了包,可不得哭着找爹。 罢了罢了,裴叶这种耍帅类型,她不喜欢,宋缨迫不及待去看裴照。 换了身衣服的他,和今早在马场边上的他,简直就是两个模样,眉眼、气质比那些世家子弟还要矜贵,还多了好些男子气。 初次见他,他和那些公子哥的仆人们站在一块,衣着普通,本不起眼,可他发髻整齐,衣袍洁净,身姿挺拔,一看就不像是仆人,始终用一种担心的神色望着裴照。 宋缨想听他说话,他却从头到尾都沉默地站着,她听见有人叫他大公子,才知道,他竟是裴叶的大哥,随后,宋缨又听到了夫人,他那平静的脸才终于有了表情的变化。 宋缨就很想知道,那位夫人是谁。 见了裴照,宋缨内心窃喜,但还是假装平静地说:“本宫肚子饿了,现在就尝尝你们说的那道招牌乳鸽吧!” 她倒要看看,陛下促成的这桩婚约,到底有何用意。 * 朱玉按照阿英的指示,提前在院里等着,正发着呆,忽然听见一行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衣裙窸窣,环佩轻响。 七八个面生的人,什么太监、嬷嬷、丫鬟之类的,跟在张叔后边鱼贯而入,他们目光坚定,齐齐朝着这座半敞的名厨走来,站稳之后,不言不语,垂手侍立。 公主殿下就终于出场了。 朱玉不敢细看,只匆匆瞥了个轮廓,便立即低下头去。 黄大衫,蓝霞帔,大红裙。 朱玉赶紧提了提裙摆上前,两只手叠在一起,弯下腰去,规规矩矩行念道:“民女朱氏,给公主殿下请安。” 说完,就等着来人问话,然后她立正站好。 可朱玉等啊等,等到腰背发僵,都没听见人说话,她耐不住,眼珠子往上一滑。 这一眼,倒叫她愣了愣。 32. 公主的刁难(四) 朱玉以为的公主,三十往上,仪态万千,没想到,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 脸紧紧的,没有一点婴儿肥,眉毛画的又黑又斜,正慢悠悠喝茶,见朱玉偷偷打量她,她便也放下茶杯去看朱玉。 朱玉简直要吓死,赶紧将眼珠子滑下来,比泥鳅还快。 宋缨仍看着朱玉。 模样是好看的,只是整个人颜色太淡,珍珠灰抹胸,淡藤萝紫长衫,搭月白半袖衫,丁香紫长裙,没簪花,没戴首饰,眉眼朦朦胧胧的,有些过于疏离清冷,原来,他喜欢这样她稳重、温顺的类型。 宋缨看得出神,直到一个慢悠悠的,调侃的声音响起: “阿缨小朋友,大姐姐跟你问好呢,你怎么这么没礼貌。” 这才发现裴叶也在的朱玉:“……” 完蛋,男主在场,剧情休想正常。 宋缨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应了声: “嗯。” 一声之后,又没了下文。 空气又安静了下来。 朱玉等的浑身发汗,不敢动弹,恨不得发起癫来,嘿嘿一笑,假装开朗,然后大刀阔斧开始做饭,让她吃完走人。 正僵着,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阿玉,可以开始了。” 朱玉惊喜地抬头,裴照救她了! 她立刻答道:“好!” 然而,宋缨是何等眼力,将两人那点眉目往来尽收眼底,她扬着眉毛瞪向朱玉,那目光,简直像一张蜘蛛网,将她罩住,非要瞧出些什么好歹才行。 朱玉心头猛地一跳,逼着自己脸上绽开一个得体的微笑,她举起一只乌木笼子,里面有只毛色漂亮的鸽子,她轻声细语道: “公主殿下请看,这是散养二十三日的乳鸽,肉质娇嫩,最适合茶熏。” “不错不错,鸽中妙龄,滋味定是不凡。” 裴叶说。 朱玉轻轻旋转一圈,待人看清,将笼门上的铜扣一挑—— 鸽子便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宋缨“啊”了一声:“鸽子都飞了,还怎么吃?” 朱玉弯下腰来,恭敬地说:“回公主殿下,若是当着您的面,拧断它的脖,放干它的血,扒光它的毛,烫熟它的皮,未免太过血腥,我担心您见了,连兴致都没有了,所以,这只是拿来给您看看品相,真正烹制的那只,已经提前处理干净了。” 说完,她从桌底下掏出一只盘子来,盘上果然有只拔了毛的鸽子。 宋缨本来不觉得现宰有什么血腥的,被她这么一番描述,莫名觉得脖子有些凉,连忙点头。 “不错不错,心思玲珑,想得这般周全。” 裴叶说。 朱玉又捧起茶叶:“这是府上珍藏的雾钟仙茶,谷雨晨采,一年只得七斤二两,取其松风沁雪之香入馔。” “不错不错,顶级好茶,必能鲜香入味。” 裴叶说。 “这些是稍后茶叶熏制时,用以铺垫增香的玫瑰瓣、陈皮丝、橘皮丝……层层叠加,香气方能丰富有层次。” “不错不错,用料讲究,定然滋味不凡。” 还是裴叶说。 朱玉:“……” 她面不改色,心里却已将裴叶吐槽了八百遍,真不知道他是来捧场,还是来拆台的,再这么接下去,她都要忘词了! 好在宋缨没有说话,只是扬着她高耸的眉毛,带着几分高傲又新鲜的神情听着。 看来这finedining式的餐前食材介绍套路,暂时没错。 “接下来,民女就用这些食材,为公主殿下烹制茶熏乳鸽。” 朱玉捡过葱白、老姜、大蒜、八角、桂皮、丁香,共计六味,用纱布包好,红绳扎紧,收口系了个蝴蝶结,转眼就成了一只漂亮的调味香囊。 她又偷瞟一眼宋缨,见公主看得很是认真,心里稍定。 她特意用了上辈子学过的最复杂的蝴蝶结系法,目的就在于,让公主见她准备工作如此熟练,认为她精通下厨。 本来,她还想着,破罐子破摔,直接承认自己不会就好了,可张叔却提醒她,若传出去,朱家饭庄大小姐竟不会下厨,必定会对饭庄生意有影响,这是其一。 其二,其他人免不了要拿这个做文章,说裴府故意怠慢公主,对皇家不敬。 朱玉一想,那还得了,饭庄生意肯定不能黄,要继承的,裴府的文章更是不能做,要砍头的,就所有法子都用上了。 既然厨艺不够,便形式来凑。 上辈子为精致餐饮写了这么多文章,这辈子,就全都用上。 她引火起锅,倒入饴糖、猪油。 那猪油一下锅,就噼里啪啦的,像鞭炮一样,滋滋乱溅,朱玉顿时觉得手背、手臂像被针戳了一样,多了无数个针孔,密密麻麻的疼,当即体验了一把紫薇被容嬷嬷扎针的感觉。 她强忍着痛,微笑着,优雅地像在作画,内心却叫着: ——糊了糊了,要糊了,加水加水 ——手别抖!稳住,该死的手,别抖…… 待锅里泛起细密金黄的泡泡,朱玉又微笑着调入酱,面酱、梅子酱、米酱、虾酱,有什么放什么。 她慢慢地搅,慢慢地搅,搅不动了,将方才做好的香料包放进去,一股奇怪的味道弥漫开来。 朱玉心下大惊,偷瞄宋缨,见她身子微微前倾,依旧看的认真,就赶紧拿起姜,她刀一落,心里又喊: 糟了,还没去皮!罢了罢了,这会儿去皮来不及了。 糟了,第一刀就切歪了,罢了罢了,管它切得如何,不必在意切的形状,只管面带微笑,优雅的切便好,公主隔这么远,必定看不清…… 她微笑着,刀起刀落,动作行云流水,将那姜切的乱七八糟,然后一股脑扔进了锅里。 看不见看不见,谁都看不见。 看不懂看不懂,就算看见了,他们也看不懂。 朱玉将鸽子扔进锅,故意将火关小,拖长时间,终于,见宋缨有些坐不住,开始打瞌睡了,她心下大喜,准备蹲下去,往桌下拿东西,那些嬷嬷就朝她狠狠一瞪。 朱玉只好作罢,老实站好,心下却叫苦不迭。 那些嬷嬷们,眼睛也瞪的太大了吧! 她又不会下毒,盯这么紧做什么? 叫她半点手脚做不得。 还有那个裴叶,至始至终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她,时不时就调侃一句,何意味?她可没有任何与小叔子发展恋情的想法。 唯一正常的,就是她的夫君裴照,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平和,还带着几分鼓励。 她真想解下围裙,跟裴照说一声“我不干啦”然后躺在床上, 等他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宋缨一直闭着眼,直至一股醇厚的卤香扑来。 她将眼睛睁开。 泡在卤汁里的乳鸽,颜色倒是变得漂亮了起来,只是,既已入锅,直接熬煮便是,为何这朱氏要频繁翻动,还要用将汁水不停去浇鸽身? 她微微蹙眉,朝身侧一瞥。 裴叶心领神会,刚要开口说话,宋缨眼刀一扫,让他闭嘴,裴叶悻悻闭了嘴,宋缨就又偏了偏,看向远处的裴照。 裴照说:“回公主殿下,方才阿玉已经将乳鸽腔腹内积水倾出,此刻再度回锅,以热汁浇淋,令其内外火候均匀,此步既成,接下来,便是以茶烟熏制,赋予风味了。” 宋缨满脸钦佩地点点头。 朱玉也暗暗自喜,裴照总能在关键时刻替她说话,要是让她一边忙着,一边回答公主的问题,脑子就不够用啦。只是,裴照已经点出来,烹制到了最后关头,这下,所有人都重新回过神来,盯着她,等着看她出锅上菜,她更是半分错出不得了。 朱玉微笑着打起精神,另起一锅,热锅冷油,关火,下茶叶慢炒,那茶叶一沾热油,立刻升起一片异香。 浓烈,又清冽,热腾,又有松风沁雪的凉意,朱玉不懂茶,却懂这绝对是极好的茶,握着的手都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茶叶还在锅里继续热着,一阵叠着一阵地散发着香,像前后追赶后浪那样,一阵更比一阵香,直透人的心肺。 朱玉信心大增,连忙加入红糖、陈皮丝、橘皮丝、丁香、薄荷叶、檀香末,顷刻,焦甜的茶烟袅袅升起。 众人都被这茶香勾住魂了! 宋缨更是闭上眼睛,只管去闻。 就是现在! 趁着茶烟袅袅,朱玉快速伸手取过桌下的食盒。 茶烟散去,朱玉微笑着高举提盒,朝众人展示:“公主请看,接下来,将炒好的茶叶、卤汁好的乳鸽放到盒子里,熏制片刻即可。” 宋缨一瞧,是一只空的双层掐丝珐琅开光山水提盒,倒是好看。 朱玉缓缓拉开底层抽屉,将冒着烟气的茶叶炒料放进去,又拉开顶层抽屉,将乳鸽放好。 青烟便顺着格栅徐徐而上——两层之间,隔着一面木板,既可均匀烟熏,又能阻隔茶屑。 趁着熏制间隙,朱玉取过一只白色瓷盘,盘边用花瓣、豌豆苗细细点缀边,点了些红的、黄的酱汁。 一切准备停当,她柔声道:“公主殿下,乳鸽已熏制好,可以用了。” 裴叶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喊道:“嫂嫂万岁!乳鸽万岁!” 宋缨直翻白眼,示意他闭嘴,自己则坐直身子,点点头:“盛上来吧。” 朱玉深吸一口气,将上层抽屉拉开。 众人望去。 只见盒中乳鸽,通体金红,皮是肉眼可见的紧、薄、脆,明明没有什么油,却亮晶晶的,鸽身边缘、翅尖与腿骨末端,颜色更是接近红褐色,可想而知那里的口感有多么焦脆。 最特别的是,满室脂香,却一丁点儿也不腻,能闻清晰、清冽而不抢味的茶香、玫瑰香、橘皮香还有其他各种香料…… 在场之人无不惊讶,发出一片赞叹之声。 宋缨正拿起筷子。 “啪——” 朱玉将盖子合上。 宋缨:“?” 33. 公主的刁难(五) 朱玉递过一个木匣:“不同筷子与鸽肉相触,风味不同,银筷清冽,玉筷温润,乌筷檀香,紫筷雅致,请公主殿下择一顺眼之器。” 宋缨一看,这些筷子,无论工艺还是材质,比起宫里那些逊色多了,不过,筷子能影响滋味?这说法倒是新奇,便半信半疑点了点那副玉筷。 “公主殿下好眼光!”朱玉语气激动,“茶熏后的乳鸽,皮脆肉嫩,油脂温润,配这圆融相通的玉筷最妙,民女方才还暗自揣度,不知何种器皿能入公主殿下法眼,未曾想公主殿下慧眼如炬,直指精髓,当真是风雅入骨,品味非凡,不愧是您!” 宋缨年纪小,从小又是挨着骂长大,听了这番真诚的夸张,怎么也忍不住笑了,她问:“现在可以动筷了吧?” 她急啊! 朱玉说:“当然!只是在这之前……”说着又端上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浅碗,碗底一朵白玉兰,和一方叠好的素白纱布。 裴叶看了直道:“有趣有趣……” 宋缨说:“包扎伤口的纱布放在碗里做什么?” 朱玉就拿过一把银壶,将冒着气的热水注入碗中,“哗——” 宋缨正疑惑地看着。 却迎面扑来好浓郁的一股玉兰花香! 一块热乎乎的,散发着幽香的纱巾递到她面前。 朱玉弯腰,双手捧着那浅碗,说:“请公主殿下净手,此乃民女特意调制的玉兰香露,可涤尘,亦可悦心。” 宋缨接过纱布,展开,是吸了热水之后变得很厚实的毛巾,不知用什么做的,放到手心上,一开始有些过烫,可马上就将手心熨得舒舒服服的。 “这里除了玉兰花,还有什么?”她忍不住将纱布凑进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有一丝很甜,又很爽咧的香味,只是一时半会儿,她想不出来是什么了。 “是雪梨和茉莉,雪梨清润,能中和玉兰稍显秾丽的香气,使之甜而不腻,茉莉的冷香则如月下清风,能让这份花香更显幽远透彻,久闻不厌。” 是了!雪梨和茉莉!这两者搭配,当真是神来之笔,宋缨当下一笑:“本宫喜欢。” 净完手,宋缨唯恐朱玉再弄出什么新花样,直接下令即刻用膳。 朱玉答道:“好!” 那裴叶,见她真不再阻拦,似乎真有立马上菜的样子,终于不敢说有趣了。 方才他从头盯到尾,看得清清楚楚,那些作料,明显是投多了,卤汁一看就咸,乳鸽长久泡在里面,是咸上加咸,还有那茶叶,明显全糊了,也是茶底子好,才没有冒出焦臭味儿。 如此捣鼓出来的东西,就算外表能唬人,内里的滋味,绝对是难以入口,宋缨没吃过难吃的东西,又眼睛老往大哥身上瞟,才看不出这道乳鸽做的有多糟糕。 也因此,朱玉才又是让宋缨又是挑筷子,又是擦手闻香的。 裴叶偏头去看裴照,仍是坐得笔直端庄,表情慈祥,脖子却渐渐地红了。 裴叶无奈笑笑,他这大哥,一紧张就这样。 朱玉却笑的越发灿烂了。 她拉开抽屉,郑重道:“公主殿下,请用餐。”经过这几分钟的熏制,乳鸽倒是香气愈发浓郁勾人了。 宋缨自然不知裴叶心中忧虑,朱玉话音刚落,她的筷子已探入其中,稳稳夹起。 咬一口。 裴叶屏住呼吸,等着宋缨发火。 宋缨却双眼微睁,诧异道:“……好吃!” 裴叶一愣,仔细去看宋缨的表情,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半毫的勉强,可那表情,眉毛微皱,嘴角上扬,越吃越急,一口没吃完,第二筷子就跟着来了,分明是真心觉得好吃。 裴叶:“?”他猛地转头去看裴照,果然也是,平静之下,不可置信。 他看着朱玉那自信满满的样子,心道:有趣有趣…… “这鸽皮好酥脆!”宋缨说完,鸽皮在她嘴里应声而碎,“肉质细嫩丰腴,卤味却透骨入髓,当真好吃。” 裴叶问:“怎么个好吃法?” 宋缨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道:“我也说不清,不是只有一种味儿,好多种香味叠在一起——有卤香,有茶香,还有一点点橘子皮的清香味儿……一口下去,什么滋味都有,好吃极了!” 朱玉笑道:“公主谬赞,民女厨艺不精,只做出了六七分的滋味,日后公主若有兴致,可移步小陵,尝尝朱家饭庄正宗的茶熏乳鸽,滋味更是非比寻常。” “好!” 食欲打开,宋缨的话匣子也忍不住打开,心底那些敌意全忘了。 她一边用嘴撕开鸽肉,一边眼睛滴溜溜的盯着捧盒,问:“这是用什么卤汁腌的?如此香醇入口,还不咸?鸽子肉怎的这般滑嫩,还毫无腥?这鸽皮……本宫最满意,怎能如此酥脆,还不油腻,难道这就是不下锅油炸,而是用茶叶烟熏的好处?” 却确越夸越恼火起来。 如此好的卤汁和茶叶,怎么只做了一只? 多浪费? 她转念一想,说:“底下那些茶叶丝、橘皮丝能吃么?我闻着挺香……”说着就要伸手要去拉开底下抽屉。 裴照和裴叶同时脸色一变:“公主殿下不可!” 朱玉更是手疾眼快,一把将那捧盒揽入怀中! 那些嬷嬷丫鬟,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大胆刁民,敢从公主殿下手中抢东西! 宋缨不悦地看着三人的反应,说:“这般紧张作甚?本宫不过是瞧瞧,不能吃便不能吃,看看又不会怎样。” 朱玉笑得脸都快僵了:“这里灰多,还冒着火星,我担心伤着您。” 宋缨只好去捡了先前吃的不够干净的骨头,将边角余肉一点点啃干净,连骨头也一一咬过,软骨是越嚼越有味,全部吃抹干净,仍意犹未尽。 丝毫没瞧见朱玉冷汗直冒,微微发抖的模样。 最后,宋缨放下再也啃不动的骨头,说:“今日这道菜做得不错,深得本宫心意,来人,把我那块羊脂玉赏给她,再添两匹刻丝料子。” 朱玉高喊:“谢公主殿下赏赐!” * 待公主仪仗浩荡离去,她强撑的一口气骤然松懈,瘫坐于地。 众人瞬间围拢上来。 朱玉心里暖暖的:“我没事儿……” 众人却道: “当真如此美味?” “瞧见没,公主殿下吃得那般尽兴,像饿死鬼投胎似的。” “是啊,夫人的手艺何时精进至此?” 朱玉:“……” 敢情没在关心我呢? 正无语,她眼角余光裴叶伸手去摸食盒,朱玉喝道:“你做什么!” 裴叶没理她,只是漫不经心地将盒子打开,关上,又打开,眉头紧蹙。 朱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裴叶又将抽屉一个个拉出来,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些熏料、茶叶的残渣,看起来并无异样。 他伸手进去,细细抚摸抽屉的底板,上面还留有那只乳鸽的油渍,香气犹存。 “你、你在看什么?”朱玉问。 “我怎么总觉得,这盒子,有哪些不对?”他看着看着,猛的反应过来——是高度!抽屉的高度不对。 朱玉急了:“别动它!” 裴叶将食盒用力一晃—— “咚。” 果然只听内里传来一声沉闷的磕碰。 他又沿着盒壁细细摸索,果然摸到一个极其隐蔽、可滑动的微小凸起。 “嫂嫂,当真是好手段啊。” 朱玉强自镇定:“什么手段……” 话未说完,便见裴叶拨动那凸点,再次拉开抽屉——里面赫然又多了一只乳鸽! 众人一片哗然:“这……这怎么还有一只!” 不同的是,这只鸽子,体型干瘪,色泽暗沉,散发着一股焦苦之味。 “原来如此。”裴叶眯起眼,“看来嫂嫂的手艺,果然不精啊。” 他早就听容大娘说,朱玉不知道从哪里,提前买来了一只做好的乳鸽,他想着,公主近在咫尺,那些太监丫鬟什 么的又盯得紧,众目睽睽之下,她不会蠢到要当面调换吧? 他全程紧盯,却见她并动任何手脚。 只耍了些拖延时间的小花招。 宋缨却说好吃。 他就纳闷了。 难道先前朱玉是故意做难吃的饭整他大哥? 未料,玄机竟藏于这方寸之间。 这食盒被改造过,设了个暗格,提前将做好的鸽藏于其中,熏制时,两只同受茶烟之气。 待呈献时,只需拨动机关,便只出现那只提前备好的。 只是,具体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切换,他一时之间难以参透。 朱玉脸上挂不住,一把夺过盒子,辩解道:“不过是为了保证万无一失,香料提前配好,乳鸽提前卤好,我再用茶叶熏热。” 做了道预制菜而已嘛。 此言一出,众人皆面露惊诧,不敢相信他们的夫人,就是这么耍公主的,那块赏赐的羊脂玉,可不便宜。 唯有知葡萄,埋着头——先前夫人就同她说了这个计划,要她帮忙改造,她觉得荒诞至极,若是被发现,可是小命不保的事儿!可夫人开了那个条件,她不得不从。 裴叶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朱玉脸上,方才那点戏谑的笑意尚未从嘴角完全褪去,神色骤然一沉,声音陡然转厉:“好大的胆子!竟敢以这般伎俩愚弄公主,你可知这是何等罪过?” 这招偷天换日,可谓滴水不漏。 令他心惊的是,这只盒子,分明是临时用府里那只掐丝珐琅提盒改造的,这机关之精巧,绝非寻常工匠所能为,她一介深闺女子,是从何得知此等机巧?又哪来的胆量,敢在公主面前行此举? 朱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脑子一片空白:“我……”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揽住朱玉的腰,将她护到身后,裴照接过那盒子,说:“这盒子,是我做的。” 裴叶:“?” 他大哥是什么人?端方正直,一丝不苟,打死他,他也不信,裴照会帮着做这么荒唐的事情。 裴照没看他,淡淡道:“盒身共三层,上层藏乳鸽,中层空置,下层放熏料,内部用薄木片重搭骨架,上下各设滑槽导轨,外装卡栓。打开上层时,卡栓锁住中层,便只见两层抽屉,拨动机关,上层卡栓松开、中层锁死,再拉开,就是预制鸽那层,底板我刨得急,左角有个半分深的小凹痕,刻刀滑了一下碰的,所幸,机关没有失效。” 他说得平静,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裴叶愣住。 朱玉也愣住了,她转头看向葡萄,裴照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葡萄这才说:“确实是大公子帮忙做的……您画的那个图纸,我实在看不懂,就找了大公子帮忙。” 朱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原以为,裴照最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走一个无所作为的男配路线,她甚至做好了万一出事自己扛的准备。 可她没想到,他竟一声不吭地,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 这个夫君,当真不错! 裴叶仍追问:“葡萄说,图纸是你画的,敢问嫂子是如何想出这个法子的?连大哥都未必能立刻想出,难道你比大哥还了解机关么?” 朱玉被问的无语。 她要如何向古代人解释,这是几千年后连三岁小孩都不一定能唬住的魔术盒?只是利用经典的空间分隔、视觉遮蔽,制造出的假象效果罢了。 他们不过是一群没看过春晚,没见证过奇迹时刻的原始人罢了! 朱玉编道:“哈哈,我当然不了解机关,这个法子,是我向京城街上那些杂技艺人学来的藏掖之法!他们能用空箱变出活鱼,能令铜钱瞬息不见!我观摩了许久,依葫芦画瓢,琢磨着改了这食盒……” 她忽然停下来,说:“我头好晕。” 裴叶显然不信,抬手就要劈开那食盒看个究竟彻底,朱玉身子猛地一软,朝裴照身上栽去。 哎,解释不清,装晕吧! 34. 探店手记 朱玉歪着头,眼睛一眨一眨地问:“我这是怎么了?晕乎乎的,我不是在给小公主做饭么?” 葡萄惊讶地说:“您全都忘了?已经做完了,您劳累过度,昏过去了。” 朱玉就捂住头叫道:“哎哟怪不得,我的头好疼……我想起来了,我那机关盒子还没跟裴叶说明白呢,我得去给他解释清楚,不然,还以为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我的头!”她叫道:“疼死了,可我仍然要去,你别拦着我。” 她说着,要从床上爬起来,却虚弱得连被子都掀不开。 葡萄拦住她:“不用解释啦,二公子还说要感谢您呢,小公主回去以后,在长公主跟前一顿夸,他就趁机讨了许多好东西。” “……讨了什么?” “说裴府为了给小公主搭那透明厨房,将府上的传家宝,玻璃屏风都搬出来了,熏的都是油烟味儿,再放回书房,怎么都静不下心来看书。长公主就赏了夜明珠、一套玻璃器皿,有十几件,全都亮晶晶的,还有十二扇琉璃花屏,嵌了各种宝石,比先前的还要透,还要好看,二公子得了这些,笑得嘴都合不上了。” 朱玉:“……” 葡萄又忽然抽出一张洒金红梅名帖:“最要紧的是——您出名啦!满枝楼听了您招待公主那事,派人递了帖子到府上,请您去尝尝新菜。” 朱玉哭笑不得:“这和出名有什么关系?”是想窃取点儿什么招待皇亲国戚的商业机密吧? “您有所不知,满枝楼在广陵,位子难订的很,寻常人要吃,得先排一年。开业至今,主动邀请的,也就一位,今日消息一漏,外人都问,裴家大夫人姓甚名谁,是哪里来的大人物呢!” “这么夸张?”朱玉来了兴致,“被邀请过的那个人是谁?” “咱们的二公子,裴叶。” 朱玉:“……” “总之,满枝虽不是名头最响,但最神秘、金贵,用的食材样样都顶好,招牌菜三个月一换,规矩还多,许多人慕名而去,结果连餐具都用不明白……” 葡萄见朱玉听着,脸上果然没有什么表情,就跟当初告诉她朱家饭庄成四大楼了一样的平静,就说: “好在,我知道,在您这,天大地大不如做饭大,管他什么楼什么帖,您肯定是要留在府上做饭的。所以,我就自作主张,替您回绝了。” 朱玉点点头:“嗯,我可不想再惹什么是非,少出门,多做饭,才是正道。” 她穿鞋下地,捞过一旁的围裙,随口问道:“不过,你说的满枝楼在哪里呀?” “拂雪楼您还记得吗?就那条河边上,临河的那家。” “记得,”朱玉想起来,“远远见过一次,看着就贵。” “是贵,自己掏腰包吃一顿,得花十六两呢!” “什么!十六两!”朱玉叫了起来,“我每天让你去外头给我买吃的,两盘两碟,包子两个,面两碗,茶一盏,加上粥、零食、点心,才三钱两分啊!” “是呀,所以听他们这么大排场,来请您免费吃,我们都愣住了。二公子当时在场,也闹着要去吃,被人家回绝了,说只请您,别人都不行。” “一顿饭,竟然要花十六两,太夸张了……”朱玉正系着围裙,忽然反应过来:“等等?免费?你说免费?” “嗯……” 朱玉将围裙一扔:“那还做什么饭?我去!” 朱玉心想,饭,是要做的,但是,先吃一顿免费的饭,再做,会更有动力,她问:“你方才说,很多人吃都吃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那酒楼,因为稀罕,好多千金小姐、公子哥儿,还有那些爱摆架子的,都以去那吃饭为荣——吃得懂的,就是人上人,见过世面,吃不懂的,当场就得被笑话。所以,本地人反而不怎么去吃,去的大多是从京城或者其他大地方来的。”她问朱玉: “不过,您真要去吗?它只是价钱贵,不一定对您胃口,我也听人说,还没咱们出门右转的张记铺子做的酱肘子香呢!” 朱玉却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往前凑了凑:“快把你听来的奇怪地方,全都说说。” “我也是听二公子说的,”葡萄回忆道,“说一坐上餐桌,就先喝一种汤水似的东西,还不能捧着碗直接喝,得用个小勺子,一勺一勺地舀着喝,接着上鱼上肉,好多都半生不熟的,还都泡在浓汁里,要用一把类似匕首的刀,一片片切下来……” 朱玉越听,脸色越是发白,她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点发颤:“那……那家店会不会说一些奇怪的、听不懂的词儿?” 不会跟她一样,是从现代穿来的吧? 葡萄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她想了想,补充道:“反正我觉得最不合理的就是,菜是吃完一道,再上一道。” 朱玉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听这描述,简直和现代的那些高级餐厅一模一样!她抖着声对葡萄说: “我要去。” 死也要去。 * 朱玉让葡萄给自己准备一身纯白的穿搭,要简单大方,又不能太素净的。 葡萄就挑了件月白绣暗纹抹胸长裙,又帮她把头发挽起来,按照朱玉说的,不要高的,要松松垂在脑后的低鬟,再配一套素雅的珍珠项链和耳坠,不簪花,也不插钗。 葡萄说,这样会不会太素了,朱玉说,这叫高级,葡萄问:“那大公子的晚饭呢?” “今日先不做了。” 朱玉说完就往河边去。 她沿着穿城而过的小河慢慢走,走到天色变暗,街边的小贩出来支摊子,有钱人家也开始点起门灯。 一入夜,这里也有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 广陵虽偏安一隅,却平安富庶,百姓日子安逸,自给自足,倒也快活。 朱玉对着湖面的倒影,反复检查自己的头发、衣裙和鞋子,她没坐轿子,因为她需要时间来定定神、理理思路。 她不断告诉自己,到了满枝楼,不能只顾吃,要看看有没有现代的物件,以及,和她一样,行为举止异于常人的现代人。 再就是时刻注意,有没有危险。 朱玉越提醒自己,就越觉得害怕。她才走了没多久,就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又酸又沉。 终于,她来到了那条河。 远远地,就看见一艘特别大、特别华丽的花船,挂满了花珠琉璃,灯影摇曳,流光溢彩,船弦正中悬一块乌木金字牌匾,写“满枝楼”三个大字,笔锋遒劲,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可那些灯光越是绚烂,朱玉就越觉得冷。 她哆嗦着靠近船。 * 一顶八抬大轿,气势轩昂地停在了花船前。 那大轿子一停,就占去了半条路,接着,四个婆子丫鬟从船上跑下来,围到轿前,躬身候着,那排场,让周围的人也不得不停下来看。 满枝楼的千金乌 曼,这才扶着丫鬟的手,慢条斯理地从轿子里挪了出来。 她穿一身石榴红褙子,绣的是茶花牡丹凌霄芙蓉纹,滚的是织金边。头挽包髻,插金镂空花筒簪和翡翠珠花,戴金茄形耳环,摇着一把红扇,生得极美,丹凤眼,柳叶眉,明艳逼人、一看就不好惹。 她抬眼往远处一扫,就看到远处有个一身白的姑娘在走过来。 郭大娘立即上前,弓着腰说:“那位,就是朱玉了。” 乌曼挑了挑眉:“哦?你怎么知道的?” “今晚的客人,加上小姐您,一共八位。半个时辰前,六位小姐都已上船入座……剩下这位姗姗来迟、不懂规矩的,自然就是她了。” 乌曼用扇子尖儿拨了拨鬓边的珠花,嗤笑道:“郭大娘一向慧眼识珠,眼里只有年轻漂亮的姑娘,我还以为,你是瞧着她长得美,才一眼就认出来了呢。” 郭大娘垂首:“天色太暗,老奴并未瞧见朱玉长相。” 乌曼没再纠缠,又问:“裴家那两兄弟呢,到了吗?” “到了,这会儿正和顾家兄弟,柳公子在另一条船上,从上游过来,算着时辰,两船相会,正好能赶上……她出丑的时候。”郭大娘压低声音: “那个叫顾仁的,果然如小姐所料,张口就是胡吹海夸,言语浮夸,为了跟小公主套上近乎,不断跟人说,他与朱玉相识,吃过她做的饭,将她的厨艺和见识吹得天花乱坠的,其他人听了,都说要亲眼瞧瞧朱玉是什么模样的,待会儿,可有好戏看了。” 乌曼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今晚备的是什么菜?” “都是不常见的,哪怕是在座的几位小姐,也未必能吃得全对,更别说她一个小地方来的了。” “哼……”乌曼冷笑一声,眼中寒光一闪,“长公主来广陵,爹爹计划了这么久,备了如此多上好的食材,没想到,竟被她一道什么该死的乳鸽抢去了风头……”她猛地转身,裙摆扫过地面,“今晚,必须要让她颜面扫地!” “是。” * 朱玉到了船边,对第一个人招招手,说:“Hi!” 那人面无表情:“姑娘里边请。” 朱玉在心里失望地叹了口气——她听不懂Hi,从岸边到船上,站了两排人,清一色的青衣短打,古色古香,没有明显的现代装扮。 朱玉不死心,一路微笑着,对他们说: “Hi!” 众人:“……” 朱玉只好收了笑容,尴尬地往里走。 刚走到舱门口,就被一个穿绿衣裳的丫鬟拦住,那丫鬟叉着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哪里来的穷酸丫头,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就往这来?” 朱玉赶紧掏出帖子:“裴府来的,裴府来的。” 丫鬟看也不看:“我们邀请的是裴家大夫人,不是什么小丫头。” “我就是我就是。”朱玉说。 丫鬟抱着胳膊:“看你这样,怎么会是夫人?那你报上名讳、籍贯、生辰八字,还有你家大公子的名讳、字号、官职,我去核对核对。” “好的好的,我的名字叫——”朱玉就要一一报上,绿衣丫鬟看着朱玉那呆样,忽然改口:“算了,你进去吧,我没工夫和你废话。”说完,竟一溜烟跑了。 朱玉举着帖子,张着嘴,愣在原地。 ——这,唱的是哪一出? 可她只能摸不着头脑地进去了。 35. 探店手记(二) 偌大一艘船,没有隔间,就一间厅,正中一张白玉圆桌,坐了一圈珠光宝气的美人,朱玉还未看清她们的模样,美人们就一个个发话了: “你是谁?打哪儿来的?脸上怎么全是汗?你不是坐轿子来的?难不成是走来的?你竟连轿夫都没有么?” “我是……” 有人怪叫一声打断她:“什么?她来和我们一起吃饭的,怎会连轿夫都请不起?” “我……” 美人仍不等她开口:“来人呀!这可不是阿猫阿狗能进来的,怎么回事儿……”话音未落,两个壮汉相扑似的上前架住她的胳膊。 “哎哟,疼疼疼。” 朱玉正挣扎,窗外飘来一阵丝竹之声。 另一艘画舫从上游缓缓驶来。 舫上坐了一船锦衣华服的男人,其中一人美得容光焕发,格外惹眼,朱玉正被壮汉扣着呢,眼睛都被晃了一下,她定睛一看,忍不住生理性地翻了个白眼——那不是裴叶吗! 他既在场,三步之内,必有人作妖。 船上的裴叶也瞧见了她,远远递了个看戏的眼神,其余人则探出头,讶异地打量这一幕:一个衣着寒酸的女子,正被两个汉子提在半空,脚尖堪堪离地,脸涨得通红。 高档酒楼里,总有些女子浓妆艳抹地闯进来,或讨些零碎银钱,或盼着被哪家公子看上—— 只听那壮汉高声喊:“讨饭的,扔下去!” 顾良斜眼看了好一会儿,开口道:“又是哪个嘴馋的丫头偷摸着上船了?我看那模样,长得还不错嘛。” 顾仁干脆将身子探出去半截,对着乌曼吹口哨:“我说乌姑娘,今晚吃的是什么菜,如此寒酸?不会是将你那快倒闭的慢酒楼的剩菜端上来了吧?以至于讨饭的都讨上你这儿了?” 他拿起一块酥饼:“不如各位美人们都过来,同我们一起吃些蜜炙果子狸、拔丝鸡蛋糕、糖酥煎饼、樱桃煎,再嗑点儿盐炒松子?那些寡淡难吃的玩意儿,就赏给那位可怜的姑娘吧。” “你给我住嘴!”乌曼听顾仁提“慢酒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扭头对郭大娘大喊,“叫他们的船离我们远些!” 郭大娘只好低声跟船夫交代:先离他们远些,一会儿看准那个白衣姑娘,等她用饭的时候再划近,保证他们都能看清,听清。 其他人不清楚,她心里可是门儿清。 满枝楼是乌福瑞乌老爷的心血,专门用来谈一些大生意,又常年不在广陵,去各地学习、找食材,乌曼就专挑老爷不在的时间,招待自己的朋友,借此博些名声显摆。 今晚乌曼要故意为难朱玉,起因是半年前她从乌老爷那里拿了笔银钱,另开间酒楼,名为“慢”,想借着满枝楼的名气也赚一笔。 可乌曼没有经营的脑子,成天只有攀比、名望——菜只在乎碗筷样式、精致好看,厨具好不好看,全不在乎菜色本身好不好吃。 开业第三个月,乌曼为了撑面子,在慢酒楼包场,宴请上百位公子小姐,为柳山庆祝生辰,结果连着三日,柳山面都没露。 乌曼和一群人喝了个通宵,醉酒后发火,砸了许多昂贵的餐具和宝贝,损耗巨大,又因为这场闹剧,酒楼关门了半个多月没营业。 生意自然是越来越差。 昨日那场马球,小公主一说无聊,消息就全往外报了,各家酒楼、各家大人的厨房都等着接这桩差事。 乌曼也在等。 她急需一个机会,让慢酒楼重新变得有名气起来,她托人告诉顾仁、柳山,让他们尽量把小公主引到她那去,可最终,两人谁都没在公主面前提过她一个字。 乌曼便对朱玉恨之入骨,派人去查朱玉,竟只是小陵来的一个普通村妇!这才假意邀请她来,打算故意上一些京城才有的菜式,让她出丑。 又包下一艘画舫,邀请了众多公子,让他们好好看看,到底谁更胜一筹。 郭大娘看向朱玉,这个可怜的孩子,还在解释着:“我是朱玉本人,裴照的妻子,你们邀请我来的呀……” 壮汉将她扭得更紧,不让她发出声。 朱玉又大声服软:“好好好,我下去,我不吃了,你们放我走。” 她本就紧张,一上船,就被美人们劈头盖脸一顿嘲讽,又来两保镖架着要扔,再来一群围观的男人,说她是讨饭的,再开朗的小女孩也要自闭了。 可壮汉怎么都不肯放手,朱玉只好喊了句:“裴家裴叶裴小叔子,我夫君裴照的亲弟弟裴叶……好巧啊!”一句话,说了五个裴字。 顾仁一愣,看向裴叶:“什么?她是你嫂嫂?” 单洪戳戳顾仁的胳膊:“怎么回事,你不认识朱玉?方才不是还说吃过她做的饭?”他指向朱玉,一脸匪夷所思,“折服小公主的饭庄千金就这?瘦弱寒酸,灰头土脸的?” 柳山的目光落到朱玉身上,虽神色窘迫,一双大眼睛却灵得很,半是无奈半是嗔怒地瞪着裴叶,一身素白,清雅灵动,格外动人,他忍不住出声提醒:“她既是你的嫂嫂,还不快让乌曼放人。” 裴叶抓起一把炒松子扔进嘴里,看着顾仁道:“连我这瘦弱寒酸,灰头土脸的嫂嫂,都能折服公主,你家那富丽堂皇的酒楼反倒不能,真丢人,早些将厨子换了吧。” 乌曼只好说:“原来真是阿叶的嫂嫂,快放开她。” 壮汉勉强放开朱玉,讪讪道:“对不住了,看你这模样,我们还以为是讨饭的穷酸丫头。” 朱玉拱拱手:“多谢小叔子。” 满桌美人哄然一笑:“你这副模样出门,也不怪他们看错,下次记得换身衣裳再出门。” 朱玉飞快瞥一眼坐在主位的乌曼,红裙红扇红裙,衬得肌肤比雪还白,鼻子又高又尖,一双凤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其余个个梳着繁复的发髻,插金钗玉簪,脸上敷厚厚的铅粉,唇点朱砂,眉描黛色,没有一点儿现代人的精神面貌,朱玉遗憾地摇摇头。 乌曼问:“你摇什么头?” 朱玉答:“你们都不是。” “不是什么?” 朱玉反问: “我可以坐下了吗?” 乌曼说:“当然。” 朱玉就走到一张空的椅子旁,拉开,缓缓坐下,她看着隔壁的裴叶,眼前的乌曼,还有其他陌生但敌意满满的脸,告诉自己:原来这就是鸿门宴。 朱玉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说:“我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接受考验了——” 乌曼立即看向郭大娘,仿佛在问,怎么回事?你告密了? 郭大娘上前说道:“您说笑了,没有考验,是近日厨师做了些新菜,请几位见识广的佳人来尝尝鲜,姑娘随意尽兴就行。” 朱玉欢快地说:“好呀!”说完,她端起面前的茶,咕咚喝了一大口。 周围的人又开始笑,一人说道:“到底是小陵来的,我们这里,不这么喝茶。” 她说完,抬手拂了拂袖口,双手捧盏,先嗅了嗅茶香,小口抿了一下,再用帕子按了按唇角。 她做完这些,所有人包括乌曼,统一拂了拂袖口,统一双手捧盏,统一低下头嗅香,统一抿了一口,再统一用帕子按按嘴角,放下茶盏,统一抬眼,轻蔑地看着朱玉。 朱玉不好意思道:“见笑了,我不会喝茶。”只会周一喝黄油奶咖,周二喝杨梅冷泡茶,周三喝白桃乌龙茶,周四喝金菠萝冰沙,周五喝菊花罗汉果,周末想喝什么喝什么罢了! 朱玉歪着头,假装天真地问:“肚子好饿,什么时候能上菜呀?”早些吃完,早些回家,还能给裴照做个宵夜。 郭大娘就开始问各位姑娘有什么忌口,有人说不吃葱,有人说不吃蒜,还有人说不吃甜,轮到朱玉,朱玉说不挑食,都吃,那憨厚老实的样,又惹来一阵笑。 郭大娘便朝门外扬声道:“传——开席!” 八名丫鬟端上来八个宝盒,以小叶紫檀整木挖成,木色深紫近黑,四周以鎏金包角,刻缠枝莲纹,花心嵌一颗小珍珠,盒的正面设一把鎏金如意云纹锁扣,正中镶鸽血红宝石。 众人包括隔壁画舫上的,都忍不住“哇”了一声,乌曼骄傲地抬起下巴。 盒盖掀开,内侧雕“满枝楼”三个大字,字内填金,盖沿的内侧再嵌一圈红珊瑚米珠,盖面更是华丽,嵌了青金石、翡翠、玛瑙等各种宝石,还点了闪闪发光的碎金箔。 朱玉看着面前的宝盒,猜测乌曼的真实身份,应该是杜十娘。 郭大娘一声令下,八名女子统一拉开抽屉。 第一层,内衬素白缂丝垫,画了两枝淡淡的梅花,摆了三只精巧的糕点,说是糕点,又不像糕点。 第一只,形如莲花的饼皮,先叠一层山药泥,铺绿色蚕豆、甜豆、芦笋,再叠一层卤鸭肝,上点一滴橙酱,用一根小葱叶捆住。 第二只稍大一些,改为用青蒜叶捆,看起来是只薄饼,叠了鸭丝、春韭、黄芽、春笋丝,面上一滴甜面酱。 第三只常见,是山药糕,但也是先铺一层松花粉,夹卤鸭掌丁、蒌蒿、香干丁,再压一层糕面,上点一颗蜜樱桃。 格底不嵌宝石,铺一层细白砂,砂上摆小石头做点缀,像广陵的一幅山水画。 看着那三块颇具西式风格的点心,朱玉差点忘了自己正身处一本架空古代的书中。 郭大娘又下令拉开第二层抽屉,有八个小格,黄瓜苹果条、碎枣白砂糖、辣椒油葱丝、橘皮姜丝、碎冰薄荷叶、木香山楂条、三色萝卜条、梅花甜面酱。 最后一层,是片好的烤鸭,鸭皮又油又亮。 八名丫鬟转身,接过另八名丫鬟端来的竹蒸笼放到桌上,掀开,笼里蒸着荷叶饼,郭大娘对朱玉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请用,莫要拘束。” 朱玉心里正算着,这些盒子值多少钱呢,郭大娘一发话,就手比脑子快的将筷子伸向离自己最近的苹果黄瓜条。 苹果和黄瓜,都切得两头尖尖、中间圆润,苹果浅绿,黄瓜深绿,搭配起来清爽漂亮。 朱玉吃了,忍不住惊讶地挑了挑眉,再去夹几根苹果条——竟每一条都均匀地撒了细细的白砂糖!怪不得这样甜,她忍不住说道: “这苹果黄瓜条,真好吃!” 说完,又夹了边上的葱丝,也是挑着眉吃完的——那葱丝,竟用香醋、香油、白糖拌过,还撒了芝麻和小米辣。 她由衷地说:“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样的葱丝!” 朱玉的筷子使得稳,吞的又快,眨眼,就从左到右都吃了一遍,她对众人说: “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样的白糖!” “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样的姜丝!” “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样的薄荷叶……” 最后,她将筷子伸向那黄灿灿的烤鸭,先夹了一块鸭皮放到嘴里,说:“好脆!”又夹起一块没有皮的肉放到嘴里,说:“好香!” 当她夹到第三块连皮带肉的烤鸭,突然停下来,看着一碗棕色的酱,问:“这是什么?” 满桌的美人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了,真是一副土包子样。 单洪问裴叶:“你家平日是吃不起好吃的么?这也太土了!连烧鸭子都不会吃。” 乌曼摇着红扇:“你不会以为这是八道菜吧?”一双芊芊玉手刚要伸向饼皮,准备做个示范。 “不会呀!”朱玉说。 说完,利落的取过薄薄一张饼皮,夹起两片烤鸭,平铺在上,又夹黄瓜苹果条各两条、葱丝六根,铺在肉旁,小勺子舀一点酱,从左拖到右,将饼皮从下而上叠起,又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叠,裹得方方正正,放入口中。 “我方才试过了,姜丝太甜,薄荷叶太冲,还是经典的黄瓜条、葱丝、甜酱最好吃。”她又取一张饼皮,三片烤鸭,滚一圈白砂糖,饼皮以此叠好,一把塞到嘴里,“直接蘸白糖也不错,入口即化,油而不腻。” 她看着乌曼左边的美人:“你方才说不喜欢吃葱。”又看着乌曼右边的美人,“你说不喜欢吃甜。”她很是疑惑:“那为什么,你们还要把八样蘸料都卷进去呀?”她笑眯眯地看着乌曼: “满枝楼既问了客人的忌口,又全将忌口的菜色端上来,不是浪费时间,浪费食材么?” “你!”乌曼摇扇的手一顿,半天没接出话来,说不吃葱不吃甜的两位,手里的筷子放也不是、拿也不是,其 实,她们也没怎么吃过这京城的烧鸭子。 朱玉又补充:“这鸭子皮脆肉嫩,脂膏丰腴,只可惜带了些柴烟之气,改用枣木、杏木或桃木烧制,皮能更紧更薄,还没有烟熏味儿。” 她瞥向那紫檀宝盒:“再说这盒子,精致是精致,只是鸭子预先片好装到盒子里,再盛进来,凉了容易腥,烤鸭的风味只在片刻之间,最好吃的烤鸭,应叫厨师在旁边片着,片好立刻就吃,才叫人间美味。” 乌曼不服地问:“莫非你去过京城?” 朱玉点点头:“当然,我在京城吃过得烤鸭,比你见过的鸭子都多。”——她们编辑部,曾做了期北京烤鸭地图特辑,那两个月,不是在吃烤鸭,就是在吃烤鸭的路上。 隔壁画舫,顾仁“噗”地笑出了声,单洪拍着栏杆叫好,柳山和裴叶则是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郭大娘见势不妙,连忙拍了拍手,高声道:“传第二道。” 便有丫鬟端上一盘蟹来。 朱玉倒是意外,这个季节,竟然有蟹? 座中一位美人惊喜地叫出声:“竟是螃蟹!我素日最爱吃蟹,只是每年要等到秋冬才得尝鲜。这个时节的蟹,多半又小又腥……不想今日竟能在曼姐姐这里见到这么肥的!” 乌曼忍不住白她一眼。 说这话的,是专给满枝楼送青菜的姜掌柜之女姜玲,长了一副尖酸刻薄样,眼睛长长,鼻子尖尖,嘴巴小小,也就是那个说不吃葱,结果第一筷就夹了一堆葱丝的蠢货。 说这番话,明显是在显摆自己吃过蟹。因广陵不靠海,所以少有人能吃到,就算能吃到,也是吃的酿蟹。广陵吃过螃蟹的人,都能叫出名字来,乌曼保证这里面,绝没有朱玉的名字。 乌曼懒得理姜玲,对朱玉说:“如今,蟹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秋冬的肥蟹季早过了,大部分河蟹又没长成,不过,我们另辟了一处暖塘,精心喂养着,才能养得这般肥美。” “不愧是满枝……真是家大业大!”姜玲一脸艳羡。 郭大娘笑着给朱玉摆上了锤、刀、钳,说:“请。” 朱玉却一动不动,乌曼问:“怎么了?是不合口味吗?” 满桌的目光都聚到了朱玉身上。 朱玉叹一口气:“嗯,我没见过这个。” 她说着,捏起一个小螃蟹,左看右看,低下头去看,又拿起来放到面前看,念叨着:“真好看,壳子方方正正的,比海蟹小些,背是青褐色的,大钳子和腿上都没毛,钳子尖泛红。” 朱玉拿起锤、刀、钳子,说:“用这些吃么?” 郭大娘说:“正是。” 桌上又有人开始笑。 朱玉问她们:“你们从刚才就一直笑,在笑什么?有什么高兴的事情么?你们为什么不吃,这个蟹冷了就不好吃了。” 姜玲气急败坏地说:“谁说我不吃!我从前也吃过几次,那你为什么不吃,是因为你不会么?” 朱玉说:“我不会,这太难了……”她将蟹壳掀开,用筷子挑出蟹黄,蘸了姜醋汁送进嘴里,又将蟹身左右一折,两边各嘬一大口,又拆下蟹腿和钳子,拿起锤子,小刀和钳子,笔画半天,说:“太难了,只有三件套。” “我从前吃蟹的时候,都是八件,如今只有三件,少了小方垫、腰圆锤、长柄斧、长柄叉和小匙。我就不会了,不过,我这一盘足足有八只,不吃蟹腿也行。”她放下工具,又拿起另外一只,掀开壳,飞快挑出蟹黄蟹膏扔进嘴里,蟹腿直接扔到桌上,“快哉快哉。” 众人本以为她真不会,这一连串动作却娴熟从容,不由得愣住了,乌曼忍不住问:“你说的八件套是什么?” 朱玉擦了擦手:“是吃蟹的基本工具呀,不过咱们这里不靠海,蟹少,所以只有三件也可以理解。八件套实在夸张,垫、敲、劈、叉、剪、夹、剔、盛都要有,普通的用黄铜,考究的用银。我每次都嫌八件太费劲,还是这里好,掰开就吃,图个舒坦快意。” 乌曼气的丢下了手里的锤子:“你说得倒像你常吃似的!” 朱玉点点头:“是挺经常,一到夜里就馋这个,不过,我常吃的那种,叫大闸蟹,什么叫大闸蟹?捕蟹者夜间安置一种竹编成的闸,点一盏灯,蟹见了火光就往闸上爬,捕蟹者就在闸上捉,所以叫闸蟹,其中个头大的又叫大闸蟹。” 她掰着手指头数:“大闸蟹吃起来有六种味道,蟹膏丰腴,蟹黄鲜香,蟹子脆爽,蟹肉也根据大腿、小腿、蟹身,滋味各有不同。” 不巧,做完烤鸭专题,她们就开始了大闸蟹专题,那两个月里,手指头全是沾了醋、甜酱油和蒜蓉的蟹味儿。 朱玉说着,外头又鱼贯进来十几个丫鬟,手捧银盘,布了许多菜,样样精巧,复杂漂亮——全是乌曼精心挑出来、存心要让朱玉露怯的菜式。 可现在,乌曼已经没有兴致了,她沉着脸,朝郭大娘递了个眼色,示意赶紧上最后一道点心,让朱玉赶紧吃完走人,再吃下去,隔壁画舫的那些男人的魂儿都要被她勾走了! 郭大娘会意,忙叫人撤了残盘,换上最后一道糖炒栗子,盛在一只哥窑冰裂纹浅盘里,栗子颗颗油亮饱满,还冒着热气。 按规矩,吃炒栗子自有下人在旁伺候剥壳。可乌曼铁了心要再试朱玉一回,生生将正要上前的随从瞪了回去。 她就不信,朱玉还能自己剥栗子! 在座其他的人就难熬了,本就没吃几口正经东西,这会儿闻着栗子香,越发饥肠辘辘,只盼着有人上前替自己剥壳。 左等右等不见人来,知道是乌曼故意,又不好自己动手失了体面,一个个憋得面红耳赤,只得气愤地瞪着朱玉。 再看那朱玉,低着头,拿起一颗,说好烫,两只手换着抛了几下,然后用指甲在壳上轻轻一划,拇指和食指往两边一挤,壳便裂开一道口子,她笑意满满地凑到嘴边,一咬,一抿,完整的栗壳就落在了桌上。 很快,她的面前堆起小山一样的壳,朱玉估摸着差不多,再吃就要上火了,才抬起头来。 一桌子人都直勾勾地盯着她。 朱玉眨了眨眼,又拿起一颗,一边剥一边问:“你们怎么都不吃呀?是不会剥么?要我帮忙吗?” 36. 探店手记(三) 葡萄问朱玉,满枝楼好吃么?朱玉叹了叹气,说本来是好吃的,可惜扫把星在,什么也没吃成,葡萄问,扫把星是谁?朱玉不敢说是裴叶,只好干笑几声钻进厨房,说要给裴照做宵夜。 可进了厨房,她才发现里边什么也没有。 葡萄说:“夫人,您是真忘了,昨日小公主来,府上所有瓜果蔬菜,酱醋调料全用光啦。” 朱玉只好洗洗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朱玉要去买菜,她让葡萄去取些碎银,再拿几个竹筐:“我也是心大,为了吃满枝楼,都没发现家里是一只鸡,一棵青菜也没有了,咱们今日多买些。” 葡萄笑嘻嘻:“早给您准备妥了!”说完,捧出四只大竹筐,又递过一个银囊,里边碎银、铜钱都有,铜钱还用麻绳串好了。 朱玉看了看那四个大竹筐,心想这要是装满,得有多重,当即改了主意:“先叫人去打包些早点来,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 葡萄就又掏出一包用油纸裹好的酥饼和肉脯,还有一只羊皮水囊:“点心和水都备好了,您在路上吃,买菜要赶早。” 朱玉还是第一次见葡萄对买菜这样上心,心中不免纳闷,她点点头,往院外一望,今日的太阳格外烈,才是清晨,就晒得人有些发昏,她迟疑地说:“今日这太阳,怕是有些……” 话还没说完,葡萄已将一把油纸伞在她头顶上撑开来,又拿过一顶宽檐垂纱帷帽,一把清凉团扇,再加两条素帕、一只盛着香饮子的小葫芦、一个青布小袋。 朱玉将小青袋打开,里面装着各种药膏,防晕车的薄荷锭、驱蚊的香膏、防中暑的藿香正气散…… 她拿起其中一个小瓶:“这个……就不必了吧?”出门买个菜,怎么连治刀伤的金疮药都备上了? 葡萄想了想,将手伸进袋里,将纱布、麻线拣了出来:“夫人说的是,要是真不小心被磕了碰了,揉一揉敷点药膏便够了,金疮药确实用不上,不过也不占地方,拿出来麻烦,咱们快些出发吧。” 朱玉几乎是本能地说道:“等一下!” 葡萄说:“等什么?” 朱玉看着葡萄那急巴巴的模样,随口扯道:“难得出门逛街,我想、我想换一身漂亮的衣裳?” “哪身?” “我想想……”朱玉说,“杏粉绫面抹胸,领口绣半圈迎春蕊那身?外头搭一件天水碧直袖褙子,配月白百迭裙,就是裙褶绣了桃花的那条,人一走,风一吹,就会展开桃花来,我一直想穿,可没有出门的机会,今日就穿上一回。” 葡萄却站着不肯动了。 朱玉问:“怎么了?” 葡萄转身捧出一套茶褐色圆领窄袖短衫和束脚长裤,配一条宽幅织锦腰带,将腰身收得紧紧的,袖口和裤脚做了可收紧的绊扣,面料是耐磨的厚绫,看着……很是难看。 “夫人,咱们今日别穿抹胸了,还是晚春,露着肌肤容易受寒,那百迭裙裙摆长,褶子密,集市人多手杂,万一被踩了绊了,或是被什么东西勾了丝,反倒不妥。” 她把那套短衫长裤往朱玉面前送了送:“我提前给您准备了这套,衬夫人的肤色,看着也好看。最要紧的是,蹲下来挑菜、跑起来方便,半点不碍事,节省时间。您说的那套,留着下回穿吧。” “好吧……”朱玉兴致缺缺地换上,“方便是方便,就是……”就是这衣服,跟要去打架似的。 她换好衣裳,收拾停当,出了府门,才发现门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竟是裴照和阿英。 朱玉紧张地左右看了看,扫把星没在,这才笑着朝两人打了招呼:“这么晚才出门?” 她这位好郎君,乃是标准的npc,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去各家大人的府上凿木头赚钱,晚上赶回来吃她做的饭。 裴照喉结微动,低低“嗯”了一声,才说了一个字,耳根竟有些发红,别过脸不肯再多言。 朱玉早习惯了他不善言辞,抬头望了望天,天确实热,她自己也热得两颊发烫,她举了举手里拎着的小箩筐:“你们去哪?我要去买菜。”那箩沿,还挂了个小弹簧秤,防着集市小贩缺斤短两呢。 今日采购,她势在必得! 阿英却说:“昨夜,您在满枝楼一吃扬名,广陵不少人都在打听您,大公子听说您要去买菜,特意在这等您,陪您一同去。” 朱玉心里一阵发窘,昨晚为了争口气,所有的知识储备都一股脑说出来了,好在她们只当她见多识广,特别会吃,没人起疑,更没人跳出来说:“你是穿越者!” 她又想起来今早葡萄的异样,原来是裴照早算准了自己要去买菜,才准备得如此妥当。 和报恩对象多多相处,总归没有坏处。 朱玉高兴地撇下葡萄,钻进轿子。 她一进来,裴照便往侧壁挪了挪,朱玉心想,裴照真是她见过最怕热的人,连脖子都热红了,也是她见过最老实的,手掌规规矩矩地按在膝上,脸绷得紧紧的,目光定定地望着窗外,半分不敢往她这边瞧。 朱玉被他这模样弄得也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 不得不说,今日的裴照,收拾得真好看。 苍绿色圆领长袍,里头露一截月白的中衣领子,衬得他眉眼清俊,远看就像一棵苍松。目测一米九的大个,却因为束了一条墨色腰带,显得肩宽腰窄的,朱玉知道,那是他常年做活计练出来的好身形,可惜,看不到他穿短袖,露手臂的样子。 裴照等朱玉坐好,说:“走吧,尽量慢些。” 朱玉问他:“为什么要慢些,葡萄说,去晚了,就没有新鲜的菜了。” 裴照没看她,小声说:“葡萄说,你害怕坐马车。” 朱玉心头一暖,弯起眼睛笑眯眯的:“谢谢你。” 马车果然走得很慢,慢到朱玉捏着半张饼睡了好一会儿。裴照就在旁边静静等着,也不叫醒她。 朱玉一睁眼,便映入一张近在咫尺的俊容,她方才做了几个梦,此刻还有些迷糊,见这俊脸凑得这样近,忍不住将眼睛眯起来,细细欣赏。 下一刻,她彻底醒了过来,迅速别过脸去,叫道:“呀!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怎么是个茶坊? 那茶坊三面环水,只脚下这条小径连着茶坊的后背,沿岸林木葱茏,枝叶探过水面,树影倒映水中,水光树色尽收眼底,朱玉望去时,恰有一条小船悠悠驶过。 裴照解释道:“这是广陵最难约的复春茶坊,点心和茶叶都是极好的,对岸便是菜市,我们可以吃完了再去。” 朱玉循着他的目光再看,才看到水面那端人影绰绰、幌子飘摇,竟然还真是广桃集市!和茶坊仅有一水之隔,这边却林木掩映,水波不兴,当真是闹中取静,风水宝地。 竟然是复春啊,她听葡萄提过,广陵名头最响的茶坊之一,茶点俱佳,价钱公道,因此日日客满,一座难求,店家便立下了规矩:每人每月只能入座一回,每回最多能点两壶茶、三样点心。 朱玉用一种“我很欣慰”的表情看他,心想npc还会请她喝早茶了,她美滋滋掀帘入店,时辰尚早,店里竟几乎都坐满了。 每桌桌面,都是茶、烧饼、烧卖和饺子,人们其乐融融,眉眼舒展,吃得连话都顾不上说。 朱玉见了有些吃惊,不知道是因为这三样是复春的必点,还是因为作者写茶坊时只敷衍了这三样,所以满店客人也只能吃这些? 不过,那烧饼闻着是香。 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厮迎上前来,端着铜盆毛巾,将朱玉迎到一张空桌坐下,声音清朗悦耳:“两位客官,早!今日到店有福了!复春新得了一斤小龙团,茶面上银模压的小龙纹不是一般的好看,隔着棉纸都透出炭焙的香。若要好水,刚取的惠山泉,昨日驿马才送到,清冽冽的还带着山气。” 小厮说完才看清楚来人,连忙弯下腰:“竟是大公子来了,要不要请绿煕掌柜来伺候您?” “不必。” 朱玉听“绿煕”人名,忍不住挑眉问:“常来?”好家伙,又是青莲,又是绿煕,很喜欢绿色嘛! 裴照想了想,认真回答道:“来过三次,两次是跟着阿叶来谈事,一次是来这里修门。”说完转向小厮,“来一壶新茶,和那些招牌名点。” “好嘞!”小厮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转身麻溜儿张罗去了。 裴照还是不太习 惯这般静静对坐着,有些不自在地扭过头去看窗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茶点很快就上来了,还真是一壶茶、一盘烧饼、一盘烧麦、一盘饺子。 只不过,那饺子,看着有些眼熟,皮很薄,薄到能看清楚里边包的是一丝一丝的胡萝卜。 朱玉问裴照:“我前几日,是不是吃过这个饺子?” 裴照点点头:“嗯。” “裴大夫人!”小厮连忙打断朱玉的话,“要小的给您介绍介绍不?”一边说一边拿眼去瞅裴照,心里急得不行,绿掌柜行方便偷偷卖饺子的事,可不能叫旁人听了去啊! 裴照会意,夹了一只烧饼放到朱玉面前的盘里:“复春茶坊的点心虽然只卖三样,但比其他的大酒楼都要好吃。烧饼现做现卖,分甜咸两种,甜的是糖馅,咸的是葱油,烧麦以糯米为馅,有少许肥瘦肉丁和冬菇,皮做的很薄,像纸一样,这饺子……你吃过的,说好吃,店里现做的,更热乎,更好吃。” 小厮在一旁听着,嘿!这大公子说的比自己还顺溜,便识趣地闭了嘴,躬身退了下去。 朱玉早领略过裴照给她买早饭的厉害,他挑的,味道绝对差不了,并且还很会照顾她的口味。 她出门时没来得及用早点,本想着买菜时候对付两口,没想到来了这样一家名店,也不假装客气,立即动筷。 先咬一口烧饼,刚出炉的,还很烫,咬下去,“咔嚓咔嚓”地响,酥皮簌簌地掉,她以为是芝麻全掉了,没想到没有芝麻,就是酥皮,朱玉“呼呼”地吹,一边吹,又一边“咔嚓咔嚓”地咬,她真是数不清楚,才巴掌这么大,拇指这么厚的烧饼,究竟有多少层,才能酥成这样。 且不说里面的香葱油脂味有多满嘴生香,咸而不重,油而不腻,但是这酥皮,已是天下无敌,比周师傅做的,还更胜一筹! 朱玉又吃了烧卖和饺子,当真是吃得舌头都要掉了,好半天才腾出空来敷衍裴照一句:“……好吃。” “慢些吃。”裴照端起茶盏,“复春的烧饼还有个特别之处,配着茶吃,饼上会透出一股焙茶的香气。” 说着他仰头咕咚喝了一大口:“这里喝茶没那些讲究,随意就好。” 朱玉明白,这是在说昨晚她在满枝楼喝茶被笑话那事儿,心里不胜感激,就端起茶碗,学着他的样子咕咚喝了一大口,嘿嘿地笑:“喜欢。” 裴照看着她,茶烟袅袅升起,模糊了朱玉的半张脸,他没说话,只将她面前那碟烧饼往她手边又推了推。 窗外正好下起了阵雨,凉风裹着雨气从窗缝里钻进来,空气变凉,喝茶吃点心就更显惬意了,两人都吃得心中暖意融融,只盼这片刻辰光,能过得再慢一些。 只是小雨初歇,该上路了。 裴照望了一眼窗外,眼神从方才的柔和渐渐收得清明,他转头看向朱玉:“雨停了,该去菜市了。再晚些,新鲜的菜就要叫人挑走了。” 朱玉忙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走!” 到了市集,刚下过雨的地面还湿着,朱玉寻了处避雨的廊檐,让裴照在那儿等她。 裴照看了看绑在她腰间的青布小袋,叮嘱道:“人多,小心些。” 朱玉笑着摆了摆手:“买个菜而已。”她刚转身要走,裴照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了?”朱玉被他看的有些发毛。 裴照摇摇头:“没怎么,我在这等你。” “好。”朱玉抽回手。 到了市集,一路挑挑拣拣,买的心满意足,虽是古代,但菜市场比现代还要丰富百倍,各种米,各种煮粥、做菜或点心的豆,还有各种应季蔬菜和新鲜的肉类,小贩的吆喝声、妇人的讨价还价声、秤砣的碰撞声,都让她心生欢喜。 最妙的是,付过银子,只需说清住处,小贩便会差人直接送至府上,不用自己提着。 朱玉是哼着歌回到原地的,廊下却没有裴照。 只有一个坐着轮椅的人,静静停在那里——是扫把星裴叶! 朱玉心头一紧,四处张望,才看到裴照正从人群深处朝她走来,神色慌张,脚步急促。 不,准确地说,是裴照拼命地朝她跑来! 37. 刺杀(一) 十几个黑衣男子从天而降,手上各攥一把明晃晃的大刀,为首的两个头目,一个高壮,一个矮瘦,先是跳到屋顶上,又从屋顶跳到水果摊上,将满车的水果踩得稀巴烂。 那高壮提刀指着卖水果的夫妇道: “拿钱来!” 妇人慌忙去掏身上的银两,口中哭喊: “好汉饶命!给你给你,全都给你!” 高壮黑衣掂了掂碎银,嗤笑一声: “不够,不够!” 男子也将身上的银两全掏了出来,黑衣还是喊道:“不够不够,再掏!再掏!” 夫妇俩便继续去掏。 朱玉见了这场面,一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高壮黑衣人拿了银两,嘿嘿一笑,大刀一挥——那对还在掏钱的夫妇便鲜血飞溅,直挺挺倒了下去! 二人倒下去的瞬间,矮瘦黑衣瞥见他们身后傻站的朱玉,他伸手指道:“那是谁家的小娘子,如此美貌。” 高壮黑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瞧她手里那只小箩筐,装的全是新鲜干货,不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就是富贵人家的夫人!” 矮瘦黑衣闻言,两眼一眯,咧嘴笑道:“甚好甚好!既如此,钱归你,人归我,抢了她!” 他虽身形瘦小,声音却洪亮如钟,字正腔圆的,这一嗓子,简直要穿透朱玉的耳朵。 朱玉听了,更是耳朵发鸣,钉在原地。 就在这时,有人喊道: “是裴巡检!裴巡检,救命啊!” 矮瘦黑衣循声望去,只见街那头,一个坐轮椅的男子正双手转动轮轴,缓缓而来,所过之处,百姓纷纷避让,满街人潮自动分出一条道来,一看就是个厉害的角色。 高壮黑衣愣了一愣: “老大,怎么办?” “先砍那个巡检!”矮瘦黑衣说完,抬脚将朱玉的箩筐踹翻。 朱玉被箩筐一绊,狠狠摔在了地上,方才买的冬笋、花菇、瑶柱和一小篓樱桃散落一地,她尖叫一声,紧紧抱住自己的头,顺势往前滚了两圈。 黑衣人们朝裴叶逼去,一边走一边挥刀在街上乱劈乱砍。 好在街上的百姓四处乱窜,蹲的蹲,趴的趴,有的把箩筐倒扣在头上,有的缩在货摊后头,有的钻到了车底下,黑衣人只砍中了些推车货品,没伤到人。 不断有人喊着:“裴巡检,救我们!” 矮瘦黑衣骂道:“救个屁!”他说完,裴叶已近在眼前,虽腿脚不便,可脸上那股冷厉狠劲,竟让他心里发怵。 矮瘦黑衣又恼又怒:“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们!他娘的,一群滑不溜丢的东西,老子今天全给你们宰了!什么裴巡检,就算是裴将军,今天也得给我死在这!” 他一挥手,七八个黑衣人往裴叶同时扑去。 裴叶坐在轮椅上,左掌一推,脚边一只大酒坛便凌空飞起,迎面撞向众人。 矮瘦黑衣大刀一劈,酒坛应声碎裂,碎片如锋利飞刀四散飞溅,眼看就要将周围百姓割个鲜血淋漓。 裴叶长袖一卷,将旁边一把铺满桃花的花伞竟被他用内力摄至半空,伞面飞速旋转,如一只圆盘,轻巧就将碎片尽数卷住,他又手腕一翻,碎片反向朝黑衣人激射而去。 黑衣人们顿时哎哟一声,倒地的倒地,捂手臂的捂手臂,捂眼睛的捂眼睛。 桃花在半空中打着旋儿飘落,粉白的花,鲜红的血,竟还有几分凄艳。 那黑衣人隔着纷飞的桃花,看着裴叶阴郁凌厉的脸,连连后退。 百姓纷纷叫好:“裴巡检好功夫!” 裴叶下巴一扬:“谬赞谬赞。” 他目光一扫,去找裴照。 大哥不会武功,所以正疏散人群,一边让百姓往旁处躲,一边拼命往朱玉跑去,此刻朱玉在街心,裴叶在左,裴照在右,两人同时朝她靠近。 忽然,人群中有人指着朱玉喊了一句: “她是裴巡检的弟妹!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那矮瘦黑衣见他们七八个人都打不过裴叶,便重新将目光落到朱玉身上,他阴森森地笑道:“原来是一家人,那你就第一个去死吧!“ 朱玉仍在地上爬着,可不管她怎么努力,都站不起来,那矮瘦黑衣转眼就到了她的身边,刀一挥,就将她的头发削去一半,青丝簌簌落下,黑衣又双手举刀,准备直接劈头而下。 裴叶在远处瞧见,脸上的冷厉化为焦灼,他一路撞开拦路的黑衣人,喝道:“住手!” 朱玉浑身发抖,仰头看向那柄劈下来的钢刀,本能性地闭上了眼。 终于理解看电影时,有人遇到危险不跑了。 是真的会害怕到跑不动啊! 撒哟娜拉!她的古穿生活! 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落下,好重的一个人砸到她身上。 朱玉睁开眼——裴照不知何时已经扑了过来,整个人将她压在身下,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又一把将她抱起,往前滚了滚,那黑衣人站在裴照背后,骂骂咧咧,长刀挥下。 刀直插裴照后背。 “他娘的,也是一家子么?都给我去死!”矮瘦黑衣见一刀不成,又准备挥下第二刀。 千钧之发,裴叶赶到,一剑将那刀挑开。 矮瘦黑衣却笑:“上钩了!” 他反手一挥,袖里竟滑出两把软剑,剑身如灵蛇吐信,蜿蜒着朝裴叶刺去,裴叶伸臂去挡,闷哼一声,手臂上鲜血飞溅,原来那软剑上还藏了许多细密暗器,裴叶低声喝道:“跑!” 裴照抱起朱玉就跑。 朱玉反手紧紧搂住裴照的脖子,整个人吊在他怀里,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裴照……裴照……” “别害怕,抱紧我,先别说话。” “不,我要说……跑快点!”朱玉哽咽道,“你放心,裴叶是男主,他不会死,我俩不是,我们会死的,呜呜呜,你快跑!” 她话音刚落,身后又传来一声兵刃入肉的闷响——裴叶又挨了一刀。 朱玉浑身一震,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她抖着声喊道:“跑啊!” 裴照听了,便头也不回头地往前跑,朱玉紧紧闭上眼,不是她不救裴叶,是她在赌。 赌男主的光环,剧情的惯性,堵那些伤,看似致命,实则刀刀避开要害……堵最后一刻,必有救兵赶到。 身后打斗声不断,朱玉不断在心里数,终于,数到第九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兵器碰撞声由远及近。 “住手!巡检司拿人!” 是阿英。 那矮瘦黑衣见裴叶被砍得差不多了,也不恋战,转身就翻墙逃走,快得像一阵风。 “走!” “追!” 朱玉听着,眼泪又涌了出来,浑身力气一松,手顺着裴照的脖子滑了下去。 她赌赢了。 * 裴照抱着朱玉,就这么跑啊跑,跑了整整两条街,一直跑到朱玉都觉得太远了。她拍拍裴照的背:“可以了可以了!再跑我们都要出广陵了。” 裴照的后背全湿了,她不小心拍了一下,掌心就黏糊糊的,她低头一看,竟全是血!朱玉急道:“可以了!” 裴照却像没听见似的,还在跑, 朱玉又急又气地大喊:“停下,不准跑了!你受伤了!” 裴照这才停下,喘着气问: “你不害怕了?” “不怕了。” 朱玉将头埋到裴照的颈窝里,他脸上的汗正一道一道往下淌,流过下颌,滴在她手臂上,朱玉小声对他说:“谢谢你救我,不用跑啦,放我下来吧,街上的人都看着我们呢。” 裴照这才反应过来两人的姿势,他抱着她,她的手环在他脖子上,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缝隙,慌忙弯了腰将她放下来。 等朱玉站稳,裴照才发觉自己有多狼狈,两只鞋都跑丢了,腰带散了,衣裳被刀划开几道口子,背上火辣辣地疼,朱玉也没了一只鞋。 “你身上有银子么?”他问。 “有。” “这里回去太远,你鞋子掉了,我们坐车回去。钱,我回头还你……” “呆子,不用还了……” 朱玉上了车,面色凝重。 裴照问她:“怎么了。” “刚才的菜白买了。”她看着裴照,“你以后能不能帮我去买菜?我不敢去了。” “要买什么?” “新鲜的瓜果蔬菜就行……再买些你爱吃的。” “好。” * 葡萄早得了刺杀的信,守在门口等朱玉。 朱玉下了车,整个人挂在葡萄的胳膊上,像是踩着棉花一样地往屋里走,关了门,又腿一软,直接跌坐到地上,任葡萄怎么拉都拉不起来。 “夫人,您没事吧?有没有伤着哪里?” “我有事,我差点就要死了!你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十几个人,拿着刀,突然冲出来,说要抢钱,也没看到他们要钱,拿着刀就在街上乱砍人。” 葡萄看着朱玉发白的嘴唇,一下下去拍她的背,安慰道:“别怕别怕,回了府上就安全了。” 朱玉的眼泪像泉水一样往下流:“还好你今日给我放了金疮药,裴照的背上被人刺了好深的一道口子……” “是呀,不过大公子的伤不算重,您没事儿就好……”葡萄一遍一遍地安慰。 朱玉的眼泪倏地收住:“现在府里的米面青菜,还能吃多少天?” “啊?”葡萄一下没反应过来,怎么还在关心吃的? 朱玉急道:“要是够吃十天半月,咱们最近都不要出门了,外面太不安全了。”她越说越急,“那些黑衣人都抓到了么?抓到了几个?一共是十二个,有漏的么?千万别漏抓啊,不然跟过来报仇补刀怎么办?大门侧门都锁好了么?这里的院墙这么矮,会点武功的人随便就能翻进来,怎么办?” “对了!”她想起来,“裴叶呢?没死吧?” “没,不过伤的重,还昏迷着。” “带我去看看!” 二人刚走到裴叶卧房门口,便闻到一股浓厚的血腥味,裴叶趴在床上,一动不动,上半身没穿衣裳,全用白色绷带缠着,绷带已经渗出血来,身上搭了一件轻薄的单衣,看得朱玉后背发凉。 葡萄说:“大夫只做了简单的止血包扎,伤口太深,不敢轻易动刀,必须请个靠谱的好大夫来,不然怕撑不过今晚。” “哪里有好大夫?” “老槐树胡同的周大夫,从前是宫里的太医,容大娘正准备去请。” 朱玉当即解下腰间的钱袋,又举起手臂,掏出袖里的小钱袋,最后,她脱下鞋子,从鞋底摸出一叠薄薄的钱币,一股脑塞给葡萄:“全拿去请大夫,不够我还有嫁妆!裴叶不能死。”她看着葡萄认真道: “就算我死,你家二公子,也绝不能死!” 38. 刺杀(二) 裴照草草处理好伤口,换了身干净衣裳,拿着药来到裴叶房前,刚走到廊下,就听见朱玉那番话。 他脚步猛地顿住,忽然就觉得头晕目眩,天旋地转,伸手去扶住墙,才勉强站稳。 阿英正巧从屋里开门出来,惊道:“大公子您怎么了!” 朱玉葡萄齐齐回头,裴照低声道:“我被刺了一刀,方才顾着逃命不觉得疼,这会儿才疼的厉害。” 阿英说:“您跑了好久,腿肯定也伤着了……” 裴照点点头,指着自己:“手、背、腿,还有脚,都疼。” 朱玉听了,赶紧走过去,将他从头看到脚,指指他的小腿、膝盖、腰、胸膛、脖子、额头,问:“那这里呢,这里疼吗?” 裴照低头看她,用力点头:“疼!” “那快回屋躺着!”朱玉抓了裴照的胳膊就往回走,到了屋里,又将他的外衫脱了,鞋也一骨碌拔掉:“你伤得很重,浑身都疼,只有嘴巴不疼,所以,你趴好。” 裴照乖乖应“嗯”背着朱玉趴下,刚趴好,却听见朱玉起身要走,他不顾背上的疼,猛地转身扣住她的手腕:“你要去哪?” 朱玉摸摸他的手,轻声道:“还能去哪,当然是给你做好吃的。” * 朱玉站在灶房里,看着桌上新买来的蔬菜和小樱桃,一时有些恍惚。昨夜,她还一边剔着牙一边伏在桌上数钱,盘算着第二天要买什么菜,又好心情地跟着裴照去吃了早点。 没想到才半天,就出了这么凶险的事,一想起那些黑衣人和刀,朱玉的嘴唇又控制不住地哆嗦,眼眶发酸。 葡萄见她脸色灰白,手抖得厉害,湿漉漉的青菜在她手里都快被抖干了,劝道:“夫人,您这会子魂都还没定,要不先歇一歇吧!” 朱玉说:“下回你陪我去买菜,还有那金疮药、止血的东西,你全给我备得齐齐的,越多越好。” “……好。” “对了,”朱玉又想起来,“你们这儿有没有金丝软甲?就是那种刀枪不入的,也给我弄一件来。” “金丝软甲……是上阵杀敌的大将军才穿的稀罕物,今日这事,不过是几个土匪抢劫罢了……” 朱玉用一种幽怨又怜悯的眼神看她:“话是这么说,可跟着你们二公子,还是备着的好。” 他可不是普通人,日子生来就波澜壮阔的。 葡萄见朱玉神情认真,不像开玩笑,怕她真让自己马上去弄一件来,天天穿在身上,赶紧转移话题:“夫人,咱们今日做些什么好吃的?” “炖个鸡汤,熬个鸡肉粥,再做个下饭的鸡肉,让他多吃点米饭,再弄些水果。”这样一来,蛋白质、碳水、维生素就都全了…… 葡萄却支支吾吾的:“还、还做鸡汤呀?” 她一想起那日的毒鸡汤,就后背发凉。 大公子要是喝了,还能活吗? 朱玉安慰她:“这次不放蘑菇,就做去了油的清鸡汤,他受了伤,吃不得杂七杂八的东西。” * 还是老规矩,朱玉做饭不让人帮,葡萄就在一旁看。 今日的夫人,虽然受了惊吓,做起饭来,却更冷静仔细了。清水将鸡洗干净,对准鸡屁股一刀斩成两半,提起翅膀,先剁再斩,再然后是鸡腿、鸡胸……斩成小块后,直接下锅炒。 锅铲将鸡皮压紧,逼出一点鸡油,煎到鸡肉微微发白,就立刻收了火,不再像从前那样,贪图什么表面焦黄,结果只落得个黑焦苦鸡,她又分出两只鸡腿放在一旁,其余鸡肉加水、红枣、枸杞、盐和姜,开始慢炖,香味很快就飘了出来。 葡萄只当她是熟能生巧,却不知,朱玉心里想的是:裴照现在是病人,不能碰酒、不能放燥热的调料、不能油大也不能咸口,要清润、不腥、好消化,所以怎么简单怎么来,因放弃了许多突发奇想的灵感小妙招和调味搭配,反而误打误撞心应手了许多。 盖上锅盖,朱玉又转头准备鸡肉粥。 依旧是舍去那些花里胡哨的美食烹饪小技巧。 粳米提前用温水泡软,开水下米,大火煮到米粒开花,用木勺顺着一个方向搅得稠稠的,加对身体好的姜丝、白萝卜丁进去,盖焖十分钟,再把先前的鸡腿肉撕成细条放进去。 一碗简简单单的鸡肉粥,就这么成了。 大概是老天眷顾,闻着竟然还有点米香,而且不油,朱玉尝了很是满意。 算着鸡汤快炖好了,朱玉让葡萄去问问裴照有没有胃口,她自己还要留在这里,做一道压箱底的好菜。 葡萄问什么好菜,朱玉微笑着摇摇头,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她打算,鸡洗净,放在风大的地方吹到鸡皮变紧变干,盐炒到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填三分之一进瓦煲,鸡塞进去,再填满剩下的盐,小火慢焗——一道连骨头都香的盐焗鸡,就做好了。 要是怕太咸,就在鸡脖鸡屁股塞一块干净的布,别让盐跑进去就行,除了费盐,基本就是一道不会失手的菜。 盐在这里珍贵得很,所以朱玉还没见过盐焗鸡,裴照救她一命,当然要用最贵的鸡菜来回报了! 不过,朱玉没告诉葡萄,怕她一听要用这么多盐被吓到,便找了个借口支开,让她去看看裴照。 葡萄瞧那汤,虽不是什么惊人的浓郁鲜味,可也油脂飘香,没加什么葱、肉桂之类奇怪的东西,更没有鲜蘑菇,还有那粥,米肯定是熟了,白萝卜,姜后放的,就算是生的也能喝,立马就去了。 葡萄来到屋内,裴照仍趴着,她轻声说:“大公子,夫人将饭菜做好了,鸡汤、鸡肉粥和一盘鸡肉炒青菜,问您现下吃不吃。” 裴照“嗯”了一声,阿英却问:“怎么这般寡淡?” “夫人说,大公子受伤,得在床上静养,汤得是没有油的清鸡汤,躺着也容易喝,鸡肉粥容易消化,不容易积食。”葡萄告诉裴照,“还有一道压箱底的好菜,夫人说,是为了报答您做的,菜可能有咸,为了下饭,您要多吃大米饭和鸡肉才能好得快,夫人还说,您受伤的这些日子,她把您每日要吃什么饭菜都提前想好了,让您安心养病,好好吃饭就行,其他的事都不用担心。” 一番话却说得阿英毫无胃口,只感觉大公子的伤势更重了,他用可怜的眼神去看裴照。 裴照问:“她是给阿叶和我都做了饭菜,还是只给我做的?” 葡萄想了想,说:“我瞧着,份量挺多的,二公子想吃也有。” 阿英立马说:“二公子不要。” 裴照也立马说:“我饿,全给我吃吧。” * 裴照伏在枕上等饭,浑身发烫,仿佛今日朱玉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大腿隔着薄衫磨过他侧腰的余温尚在。 又想到她吓得脸色发白,摔倒在地的模样,还有回了府,忍着害怕也要给他做饭的模样……忍不住心中抽痛。 是他没护住她。 之前交代阿英办的那件事,不能再等了。 他刚想喊阿英进来,就听门外有脚步声,那脚步很轻,不是葡萄,也不是阿英。 裴照呼吸一顿,咽了咽口水,猜着是阿玉端着鸡汤和粥来了,当即背过身,将背上的伤口露出来些,又低低咳嗽两声,躺好。 那脚步走到了床前。 裴照刚要开口唤“阿玉”,一回头—— 床边站着个蒙着脸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见他醒了,对着他鞠了一躬。 “怎么是你?”裴照一愣。 那黑衣人,又矮又瘦,眼睛闪着精光,不是今日行凶的黑衣人头目是谁?可按理,此刻他们应该正在逃亡,怎么这时候回来了,难道出了岔子? 裴照念头刚起,便觉出不对,他身子猛地往床里一躲,可那黑衣人的剑太快了,寒光一闪,就在他的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 裴照吃痛低喝一声,第二剑已追着咽喉刺来。 他不会武功,只能抓起瓷枕砸去,瓷枕瞬间被利刃劈成两半,碎片四溅。裴照趁势翻身下床,同时将床单一扯,周身旋转,以床单裹住自身,整个人往地上一倒,方才躲过第三剑。 “你是谁?” 黑衣人不答,剑刃追着裴照的脖颈就要刺下,千钧一发之际,阿英破窗,将黑衣人的剑挑开,长剑挽了个剑花,喊道:“大公子,这不是我们的人!” “阿玉呢?” 话音刚落,一个黑衣人被人从 门外踹了进来,采竹拎着剑进了门,葡萄跟在后面进来,喊道:“不好了,夫人被掳走了!他们是刀疤王的人!” 这句话,让裴照吓了一大跳。 阿英又一剑将面前的黑衣人制服,他余光扫过刚滚进来的同伙: “今日街上的黑衣人,是二公子特意安排的,为的就是演一出戏,让暗处的人以为大二公子是真的腿废了,可怎么会有第二波刺杀……难道二公子的计划泄露了?” 采竹喘着气道:“这些人和二公子找的人装扮一模一样,我们放松了警惕,叫他们轻易进了府,好在二公子伤的不重,现已将他们全部拿下,唯独大夫人……一人在灶房里,被刀疤王遇上了。” 葡萄脸色铁青:“可若掳走夫人的真是刀疤王,就危险了,那人不仅武功高强,还……极度好色……” 采竹说:“可整个广陵,怕是只有二公子才能打得过刀疤王。” 阿英摇摇头:“周大夫刚刚确诊二公子双腿残疾,不敌土匪,所以身受重伤,这会儿,已经想办法将情报往京城里送了,二公子是万万不能出面的……” 裴照一言不发地穿衣:“我去。” “绝对不行,您不会武功!”阿英说。 裴照将一把尖刀绑在腰上:“我去换阿玉。” 阿英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也只能这样了……” * 裴照翻身上了院门口备好的马,缰绳一勒,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随即重重落下,蹄子踩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泥点子飞出去老远。 阿英追在后面喊:“大公子!要去救也不是现在啊,要准备准备!” “我顾不上这么多了!” 裴照策马飞奔,掠过一家又一家铺面。 有人问:“是谁不要命地在街上纵马狂奔?跟个长坂坡的赵子龙似的!” 有人说:“是裴叶的弟弟裴照。” “裴照?那个木讷的工匠?没想到,他的马儿能跑的这么快。” “是啊,还挺英武。” 这一天,裴照的马从城南的广桃长街,直跑到城北的苍狼山口。满城的人都听说,朱玉被占山为王的刀疤王掳走了。 他们问:“朱玉是谁?” 有人答:“一个厨艺高超的美人。” “从未听过。” “怎么没听过?就是小公主夸做饭好的那个,乌曼请她到满枝楼吃烧鸭子、青蟹,想让她出丑,反叫乌曼讨了个没趣、风光无限的那个朱玉!今早裴家大公子陪她到茶坊吃早点,去集市买菜,突遭刺杀,裴家大公子为护夫人,抱着她跑了好几条街!谁料那歹人贪恋朱玉的美貌,竟又追到府上,将她掳走了!” “那朱玉当真这么好看?” “应该是吧,不然裴家大公子怎会舍命救她?” 这一晚,满城的人也都瞧见了,平日总站在裴叶身侧的裴照,沉默寡言的裴照,这一晚,穿一身素白中衣,外罩一件墨绿色长衫,左臂袖口被血浸透了一片,长发被风吹乱,骑在马上的身子如同一张拉满的弓,挺直、紧绷,带着一种豁出命去的决绝,他孤身一人去见刀疤王,竟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位披甲执锐的将军都要耀眼。 裴照催马到了刀疤王指定的山坳废祠,四下荒草没了马蹄,马过不去,他将马拴好,一步一步走向前面那扇祠门。 一进门,果然见那满脸布着刀疤的刀疤王领着十数名黑衣劲装的歹人,站在供桌前。 朱玉被反绑了双手,堵了嘴,坐在地上,一双眼睁得圆圆的,一见他来,就开始掉眼泪。 裴照眼睛血红地看着刀疤王,怒喝:“放开她!” 刀疤王懒洋洋地一挥手,七个人同时朝裴照扑了过去,裴照弯下腰,他生得高大,臂展又长,两只手一探,就揪住两个冲在最前的,将他们整个人提起,当作棍棒一样在空中横扫,竟也将其余五人砸倒在地。 刀疤王一惊,准备让他们拔出剑来,裴照又上前一步,捡起地上一个黑衣,抓住那人脚踝,将他倒拎离地。 裴照拔出腰的刀,横在那人腹上,看着刀疤王平静地说道: “我是阿叶的大哥,我来换她,放她走。” 39. 刺杀(三) 刀疤王听了,捧腹笑起来:“哈哈哈,你们中计啦!你那乖弟弟裴叶,已经动身来救你这个没用的大哥了,他像你一样,骑着马不要命地从城南跑到城北,一匹马跑累了,又飞身下马换另外一匹,满城的人都瞧见他站起来了,他这一站,足够多的人要杀你们了。” 他说完,长吹一声口哨,一匹黑马从门外跑进来,刀疤王一把抄起朱玉翻身上马,那马不停,原地打了个转便驮着二人冲了出去。 其余黑衣也纷纷跃身而起,鱼贯似的退出破庙,各自翻身上马,跟在刀疤王身后。 刀疤王在马上回头冷笑道:“你不是很能跑吗,来呀!追上我!”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奔出,一众人紧随其后,马蹄声轰隆隆的,竟有如千骑万马。 裴照拔腿就跑。 他没有马。 开头几步还能跟上,可夜里黑,这条路又窄,一侧贴着山壁,一侧是斜下去的陡坡,马走得,人跑起来却步步是险。可他不敢慢,拼了命地跟在马后跑,马蹄声往哪,他就往哪。 很快,裴照就感觉自己的肺,自己的喉咙,自己的脚底全都烧了起来。山上又长满了像刀子一样的草,跑的时候,胳膊、腰、大腿、膝盖、小腿被一道一道地划开,起先不觉得,汗渗进去,才密密麻麻地疼起来。 可他不敢停。 他更害怕阿玉在马上,腿会碰到这些刀子一样的草,汗不断淌进他的眼睛,裴照用袖子去抹,可袖子上也全是汗,还沾着草籽和碎刺,越抹眼睛越花,他索性不抹了,睁着眼,任汗往眼里流。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可他始终没有停下,前面是黑的,后面也是黑的,他就往黑里跑。 刀疤王到了悬崖边,勒住马,眯眼往后一看——呵!裴照那小子,竟真要跟上来了。 他回头去捏朱玉的下巴:“是挺漂亮,但也就这样。” 朱玉只是流泪,说不出话来。 刀疤王看了一会儿,说:“不过,流着泪的样子,倒是比别人美,真是楚楚可怜呀!” 说完,裴照已经来到了他们马后。 他的裤腿从膝盖以下,全部破成了碎条,膝盖磕得血肉模糊,脖子、锁骨全是细口子,密密麻麻的,隔这么远,他们都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血腥味,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 刀疤王能感觉到,此时的裴照就像一头猛兽,恨不得要将他们撕碎。 他嘿嘿一笑,冲黑衣人抬了抬下巴:“放他过来。” 黑衣人让开一条道,裴照一边朝朱玉走去,一边说:“你要多少银子都可以给你,裴府倾家荡产也愿换她一条命。你若要威胁阿叶的一条命,我也比她更有用。” 刀疤王听了,又是捧腹大笑,他侧身一让,露出身后的悬崖:“可这里是悬崖,你真要过来么?” 裴照看着朱玉脸上的泪痕,继续一步一步往前走,他将声音放轻,温柔地说:“阿玉别怕,此事跟你无关。” 刀疤王看着裴照那深情的眼神,啧啧两声,手揽住朱玉的腰,眼神一变,厉声道:“可惜了!我不要银子,我要的,也是你们裴府所有人的命!” 说完,他便手一送,将朱玉推了下去! 他回头—— 裴照果然想也没想,纵身一跃,跟着扑了下去。 刀疤王哈哈大笑:“看到了吗,我成全了一对神仙眷侣!” * 裴照身子长,又在跳下去的那一刻集中神志,终究还是成功抓住了朱玉。 悬崖陡峭,两人不断撞在岩壁上,碎石棱角又划开新的口子,裴照死死抓着她不松手,竟一齐摔进了崖壁上的一个洞穴里。 裴照抱着朱玉撞到地上,摔得浑身散架,动弹不得,他忍着疼痛,将脸贴到朱玉的脸上——还热着。 他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哭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其实这时候,他已经站不起来了,可他怕朱玉冷,也不知怎么做到的,就撑着这副软绵绵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将朱玉挪到了干燥的地方,甚至还找了不少干草,用袖子擦过,铺在朱玉颈下,又伸手去拍她的脸颊,一声一声叫她的名字。 低声唤了半晌,朱玉才悠悠转醒,一睁眼便是裴照满脸、满身是血的样子。 “裴照……” “我们在山洞里,别害怕,我们安全了。”裴照血肉模糊地开了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呜呜呜……” “别怕……阿叶很快就能找到我们。” “好,我不怕,”朱玉哭着说,“你别说话了,你流了好多血。” “我没事儿,你别怕……” 这山洞虽避了风,却也阴寒得很,偏巧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寒气顺着洞口往里头钻,朱玉毫发无损,都觉得冷,更何况是裴照,才没过多久,他的血就凝在了衣服上,冻得硬邦邦的。 朱玉见裴照眼皮子直往下垂,忙伸手去摇他的胳膊,带着哭腔喊:“裴照,求你别睡着,睁开眼,看着我!” 裴照被她摇得伤口疼,闷哼几声,想睁开眼却怎么都睁不开:“我就睡片刻……” “不行!你绝对不能睡着!”朱玉哭得更凶了,拼命地摇着他。 “……为何不能?” “因为那些话本子里写了,受了重伤的人,一旦睡过去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我害怕,你别睡。” “别怕,我不会死……不过,若我闭目调息,歇上片刻,力气就能恢复几分。” 朱玉这才收了哭腔:“那你睡吧,但只能睡一会儿。” 她还想再叮嘱他两句,再抬眼,裴照已经靠着石壁昏昏睡了过去,眉头还紧紧皱着,想来是身上的伤疼得厉害。 朱玉伸手去抱他:“睡吧……睡吧……” * 等裴照再醒过来,天又黑透了,洞外的雨还没停,朱玉正守在他身边,见他睁眼,立刻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又带着点红血丝,问: “你醒啦?肚子饿不饿?” 两人已经被困一天一夜,说不饿明显是撒谎,裴照点点头:“嗯。” 朱玉看着他笑:“有个词叫望梅止渴,你知道吧?还有,你认识许三观么,许三观过生日的时候,用嘴巴给他的孩子们炒了好多好吃的菜吃,现在,我也来学习许三观,给你炒几盘菜,你想吃什么?” 裴照不认识什么许三观,只觉得哪里都疼,没办法思考,只好说:“都行。” “都行是什么菜?比如呢?” “那就来两个炊饼,两碗米饭,再来一盘烤羊肉,多加盐、花椒,和一坛黄酒。” “就吃这些?”朱玉听了忍不住皱眉,生死关头,本以为要吃什么厉害的菜呢! 裴照见朱玉的脸皱在一起,以为她不会做,就说:“除了鸡肉饭,其他都可以。” 朱玉立刻赔着笑,连连点头:“好好好,原来平日这么嫌弃我做的鸡肉饭……那么客官,您有什么忌口么?” 裴照摇摇头。 朱玉便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道:“那咱们可就开始上菜咯!” 她端着个空架子,做出个端碗的模样,小心翼翼递到他面前:“客官小心烫,咱们头一道,是一碗熬得稠厚滚烫的粥油,配一碟刚出炉的热乎芋泥酥。” 裴照实在没力气去接盘子,只好假装不满:“既然是口头炒菜,怎么还这么寒酸?粥太不顶饱了。” 朱玉立刻瞪了瞪眼:“唉,客官您可别小看这碗粥油!这可是用晚粳米,慢火熬三个时辰,只用最上面那一层米油,绵密得像牛乳,滑进喉咙里都不用嚼,暖乎乎的,能从嗓子眼一直热乎到胃里!” 她又假装端过另外一只盘子:“还有这芋泥酥,荔浦的芋头蒸得烂熟,过细箩,揉猪油和白糖,包在酥皮里烤得金黄,一口咬下去,酥皮掉渣,里头的芋泥丝滑绵密,半点不粉腻,甜香得很,您先把这两样给吃了,炊饼我在做了,还在炉火里烤呢,一会儿才熟。” 裴照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配合着“喝”了一 口:“嗯,好喝。” 朱玉见他配合,兴致更浓了:“客官,我看你脸色苍白,气色不佳,接下来,为您上一道传统药膳——老鸭四物汤,此基础上再加甲鱼炖煮,鲜上加鲜。汤色浑浊,汤液稠厚,黏唇却不糊喉,一尝就是足工足料又足时,甲鱼皮的质感像白切鸡的鸡啫喱,腿肉更是软烂弹糯又入味,快快快,端起来,一股脑喝完,你能感受到当归和熟地的甘苦回味。” 裴照慢慢听着,觉得有意思极了,忍不住顺着她的话打趣:“熟了没有?” “熟了!保证无毒!快喝,喝完还有一碗毕节天麻汤。” “怎么还是汤?” “因为客官你身受重伤,行动不便嘛,脸上好大一道口子,我怕你嚼不动,所以再上一碗毕节天麻汤,喝了可以补血。” 裴照听着她绘声绘色的念叨,忍不住笑了出来,连带着胸口的伤都扯得疼,却也舍不得打断她。 他早察觉到朱玉的身子也冻得厉害,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只是强撑着精神逗他开心,他便也打起精神,陪她演这一出空头宴席,他问:“饼呢,还没好?” 朱玉越说越有劲:“别吃你那些饼了,今天我高兴,给你来点你没吃过的好东西,接下来,要给你上……上一道螺蛳粉吧!” “螺蛳粉?” “没错,螺蛳粉!这螺蛳粉,全天下,只有你裴照一人,能在这山洞里吃得上!我先拿大骨和螺蛳,配上八角桂皮,慢火熬上整整一夜,熬出奶白浓鲜的汤底,再拿一把冷水硬粉,用骨汤煮得筋道弹牙,铺上炸得酥脆的腐竹、炸花生、木耳、酸豆角,最后,再放上咱们这道菜的灵魂——酸笋!” 朱玉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凑到裴照面前,神神秘秘地问:“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什么?你烧焦了?” 朱玉摇摇头:“不对!是问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又臭又酸又恶心想吐的臭味?没错,这就是螺蛳粉散发的味道!” 裴照就紧皱眉头:“如此恶心,端出去!” 朱玉哈哈大笑:“客官您别急!螺蛳粉,只要吃一次,您就要上头,这臭味,是来自里面的酸笋,来来来,别嫌弃,大胆尝试一口,保准一发入魂!” 裴照便配合着张开嘴,“啊”地吃了一口。 朱玉很不满意:“不对不对,螺蛳粉是要用筷子夹,低下头,就着铁碗嗦的,这样——”朱玉就嘟着嘴,吸溜地吸,好像真的在吃米粉,“不错不错,Q弹有嚼劲,正宗!” 她说完,示意裴照赶紧用手做出夹的动作,却忘了裴照的手也有伤。 裴照看着她那馋样,顾不上手有伤,强撑着举起右手,学着她的样子,吸溜一口,说: “好臭。” 朱玉笑得更欢了:“既然你喜欢吃螺蛳粉,那就再来试试臭豆腐吧!” “一定要吃臭的吗?” “这个臭豆腐,可不一般,闻起来臭,吃起来香。我先把豆腐炸成黑色的,再淋酱汁,一碗黑不溜秋的臭豆腐就做好咯!拿着。” 裴照又配合着接过,做出用筷子夹的动作。 朱玉又摆手:“不不不,这是用竹签戳的,这么一个一个戳起来吃,你听,戳的时候,会有噗呲的一声响,证明这个豆腐炸的是又酥又脆,香辣入味!你小子,太有口福啦!快吃吧!” 裴照就假装去拿竹签。 朱玉不等他吃完,又问:“吃了这么多重口味的东西,是不是觉得又辣又咸?来,喝个奶茶吧。” 她掰着手指头,兴冲冲地数:“请问您是要喜茶,还是蜜雪冰城,还是阿嬷手作、茶百道、一点点、奈雪,或是茶颜悦色,霸王茶姬呀?” 不等裴照回答,朱玉的眼泪突然啪嗒啪嗒掉在他的脸上:“裴照,你快好起来……虽然大家都说你比不上裴叶,可是我觉得你比谁都好,等你好起来,我就给你做你原本一辈子都吃不到的好东西……” “裴照,你快好起来……” 说着说着,她再支撑不住,径直倒了下去。 40. 韭菜花 朱玉有意识的时候,只觉得头疼,脖子疼,腰疼,连脚腕都疼,她在洞穴里贴着裴照僵坐了两天,又冷又饿,还说着话就晕了过去,可现在,身上却暖乎乎,毛茸茸的。 有点奇怪。 她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很刺眼。 头顶是一格一格拼起来的木天花板,刻着花纹,亮堂堂的,她转动眼珠子往旁边看,雕花杉木窗,干净楮皮纸,楠木小矮几,上面有铜制瓷瓶,插了一枝奇特的枝干。 这是裴府。 她得救了! 朱玉猛地睁开眼,长呼一口气,她调整呼吸,在心里问自己: 1+1等于几? 等于2。 好,智力正常。 再想想一些现代词汇。 米其林、黑珍珠、黑白大厨、百厨大战、主理人、预制菜、料理包、分子料理、空气炸锅、微波炉、冰箱…… 过五关,斩肉酱。 拌饭总比困难多。 干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好,记忆正常。 还有那些现代美食学问。 物无不堪吃,唯在火候,善均五味。 三分技术,七分火候。 中国烹饪技法的演进历程,大致分为烧、煮、蒸、炸、炒,由于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厨子们不断创新,又有了许多烹调方法,溜、干煸、烩、扒、焗、拔丝、冻、炝、白煮等。 她曾参与过《超简单做饭秘诀》《每天一个小原理,厨艺大涨》《厨房小白必学做饭小技巧》《重启人生从自己做饭开始》等专题编写,熟读《厨艺的常识》《一学就会的五百道家常菜》《玩转厨房》等书籍,对家常菜谱了如指掌,脑子里的菜谱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比如韭菜花,北方习惯先腌后磨,带着汁儿,涮羊肉的时候蘸着吃。南方喜欢搭七分三瘦梅花肉,肉快煎成油渣,韭菜花扔进去随便炒一炒,撒盐、红线椒、蒜末,不同于韭菜,很容易就炒得甜甜的,香香的,脆生生的,要是不嫌麻烦,拿来包饺子或者做成韭菜花虾饼,更是好吃。 古代的菜谱她也会。 比如东坡肉是五花肉切方块,锅底刷油,码上香葱和姜片,加黄酒、生抽、冰糖小火慢炖至酥烂入味。 松鼠鳜鱼是番茄酱、猪肉汤、绵白糖、玫瑰醋、盐和水淀粉调成糖醋汁,鳜鱼剞花刀,炸至金黄翘尾,浇汁,形似松鼠、外酥里嫩。 佛跳墙是鲍鱼、海参、金华火腿、烧鸭腿、猪爪鱼翅等,加冬菇、笋高汤文火,煨制数小时,收汁,汇聚一坛。 还有诸多下厨小技巧,煎炒肉前,薄油润锅,不容易粘锅。 去腥要漂洗、焯水,腌肉要放葱姜,或者洋葱胡萝卜香菜,炒菜放料酒、清水或高汤,除了能赋予酒或汤的滋味,还能让锅里的调味料和温度分布更加均匀。而酒又比水更香,下了锅,比热容更小,不会让锅一下冷太多。 朱玉在心里欢呼道:现代记忆完好无损! 包括她的任务是给裴照做一百顿鸡饭,如今堪堪攒了五分,还剩九十五分,也没忘。 不过,虽说脑子没坏,记忆没丢,知识没忘,就是这身体跟散了架似的,别说坐起来,想翻个身都使不上劲。 朱玉试探着喊:“有人吗?” 没人应。 她又喊:“有人在吗?” 还是没人应。 这死寂一般的安静,让她不由想起洞穴里的那些细节——她被推下悬崖,裴照扑身救她,两人被困山洞,她又冷又怕,鼻子里全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为了让两人撑下去,她用嘴“炒”了些菜,说着说着就昏了过去。 如今,她躺在这里,周围却一个人都没有。 不会是攻略对象死了吧! 朱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要是死了,她可怎么办!朱玉放声喊道:“有!人!在!吗!” 这简直比她死了还要可怕! 就听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女孩走了过来。 那女子眉眼弯弯,脸颊带了些婴儿肥,穿着一身深紫色细布襦裙,不是葡萄是谁! 葡萄将托盘放到矮几上,一转头见朱玉睁着眼,很是惊喜:“夫人醒了?” “快告诉我,我哪里受了伤?情况严重吗?为什么我不能动。”朱玉问。 毕竟电影电视剧里,配角们往往大难不死后再醒来,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或者毁容、失声、少耳朵、少眼睛珠子。 葡萄蹲下身:“夫人不必担心,您哪里都没有受伤。浑身酸痛是因为您太瘦了,身上没几两肉,容易颠伤骨头,您动不了,是躺了一天一夜,身子僵了,喝些粥缓一缓,活动活动,就没事儿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 “是二公子找到了您。” “哦……” 葡萄将她扶起来:“容大娘熬了参苓粥,配了三只蛋,还有一碟凉拌桑枝芽。” 朱玉就扭头去看方才葡萄放到矮几上的东西。 白瓷盖碗里的粥熬得乳白稠厚,米油浮在面上,还飘着袅袅的白烟,葡萄舀起来一勺,又倾倒回碗里,黏糊得几乎全挂在勺底,当真是粒粒开花,稠滑起胶,细密香绵。 她最爱吃黏糊糊的稠粥了! 旁边青瓷碟里,桑枝芽又绿又脆,嫩得能掐出水来,淋了香油,撒了细的盐花和白芝麻,看着就清爽利口。 三个溏心蛋剥得光溜溜,盛在小银碟里,莹白滑嫩,一点破损都没有。 旁边还有一只空碟,朱玉问:“那个空碟子是什么?我怎么闻着有股黑乎乎的酱汁味儿?” 葡萄脸上露出一点尴尬的神色:“原本容大娘要给您做霉豆腐的,可大公子交代的时候,话还没说完,就昏了过去,容大娘没听明白,只好试着做了一遍,感觉味道怪怪的,还散发出奇怪的臭味,我早前端来时,怕您反胃恶心,就倒掉了……夫人,您怎么哭了?” 原来……他还记得她说的臭豆腐,他……还活着。 这话一出,朱玉已是泪流满面。 葡萄看着朱玉落泪的模样,也跟着红了眼眶,为两人的遭遇和大公子的勇敢而感动。 不会武功,却以身挡刀,抱着夫人跑了几条街,又孤身闯山,以命换命,甚至跳崖相救……现在身上,是一块好的皮肉都没有,换了哪个女子不感动? “将我扶起来。”朱玉抹了抹眼泪说。 葡萄知道,这是夫人急着要去看大公子了,她连忙将朱玉扶。 朱玉借着葡萄的力坐起来,低头去看自己,肚子没事儿,腰没事儿,腿没事儿,脚没事儿,身上一处也没有缠绷带。 最重要的是,她将两只手举到自己面前,虽然手掌,手指头没什么血色,但十根手指完完整整,能弯能曲,还能接过葡萄递来的水碗。 葡萄动情地用帕子去擦朱玉又像玉盘珠子一样掉下来的眼泪,她刚想开口劝:您现在身子虚弱,晚一点再去看大公子吧!就听朱玉欣喜地说: “太好了,我的手还在,我还可以做饭!” 葡萄:“……”错付了。 大公子这次,是错付了。 喝着粥,朱玉渐渐清醒了过来,她看着葡萄,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放下碗问:“我是不是脑子坏了,怎么感觉房间有些不一样了?” 葡萄这才笑着说:“您能看出来不一样,证明您脑子还好好的,大公子担心以后再出这样的险事,索性将您的床和东西全搬过来了,在里边靠着窗的位置,隔出半间屋,一五一十照着您原来的布置,您如今,在大公子的卧房里。” 她指了指身后那侧:“大公子怕您不方便,特意用这阁架隔开了,他在外头那半边,您在里头这半边。” “啊?”朱玉一口粥刚要咽下去,差点就要喷出来,“我和裴照住到一处了?” 葡萄点点头。 朱玉扭头一看:“我去!好大一个架子。” 方才她醒来的时候,意识混乱,只顾着打量天花板和右手边的窗户矮几,压根没往门的方向转头。 那架子齐顶高,从她躺着的角度望过去,只当是一堵壁墙,浑然不觉是个隔断。 此刻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架子和墙之间留了一道窄缝,葡萄方才便是从那缝里穿过来的。 再细看那大架子,黑漆断纹,上柜下橱,设了底座,放满了东西,底下是很多箱子,最大的,是镶银片的黑漆箱,两尺多,上有奇巧精美的铰钉锁钥,还有一些绘有方胜、璎珞等饰品图样的小箱。 葡萄走过去,指着那些格子给朱玉看:“这上层的柜子,放着您的凉席、绒单、青纱床帐和换季衣裳,中层是薰笼、香筒、衣架、盥洗之具、香药和玩器,右侧是您攒的话本子、闲书,和一盏新的羊皮灯。” 她一层一层往下数:“这一格,是您的蜜饯盒子,已经给您装满了,有樱桃煎、蜜金橘、糖霜玉蜂儿、药木瓜、蜜沙果,这一格,是零嘴盒子,椒盐松子、香炒银杏、盐笋干、脆姜芽,这一格,是茶盒茶盏,大公子说您不爱喝纯茶,就备了荔枝膏、姜蜜水和茉莉花茶,底下这层,是您的妆奁,和您屋里的东西,先前看着是又多又杂,不过整理起来,一层柜子和底下这些箱子,就全装完了。” 葡萄越说,朱玉的脸越红。 有一种小时候妈妈整理房间,将凌乱物品一一归置整齐,还要当着自己的面鞭尸的窘迫感。 也好在她的东西够多,几乎将阁架塞的满满当当,相当于是用一个置物架隔成了两间房。 不然……也太暧昧了。 “对了,最右边这一小格是大公子的东西。”葡萄补充道。 朱玉小声地问:“那、那他现在,在对面吗?” “在,大公子喝了安神的汤药,这会儿歇下了,阿英每隔三个时辰,会准时把大公子叫醒了喂药、换伤药。” “哦……”朱玉喝完那些粥,又在葡萄的帮助下,稍微活动了下身子,重新躺回床上,她虚弱道:“我困了,想再睡一会儿。” 葡萄应声退下,一关上门,朱玉就弹起来,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确认葡萄走远了,翻身下床,蹑手蹑脚走到木架前,探出个头。 裴照仰面躺着,身上缠满了白布条。 她看着裴照,喃喃自语:好可怜,额头缠了布条,肩缠了布条,胳膊缠了布条,胸膛缠了布条,腰、腿全缠了布条…… 朱玉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鼻子酸,眼眶热,脊骨发软。 直到她看到裴照那漂亮的,薄薄的嘴巴,她才高兴的叫起来: “天助我也!这人浑身上下都伤了,就嘴巴没伤!” 41. 梨香鸡肉堡 事情如朱玉所愿。 裴照伤得重,只能有什么吃什么,朱玉就更努力地烧饭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不等点灯,就在黑暗中快速穿好衣裳往厨房赶,每次葡萄都说慢些慢些,不着急。她就说:“快些快些,今日计划做五道菜,不,做十道。” 后来,朱玉甚至想了个怪招,说晚上提前穿好衣裳,第二天起床就能直接走,多睡十五分钟,连围裙也让人提前挂在床头。 朱玉坐在小凳上,一边揉着眼睛一边低下头,去喝前天夜里容大娘为她准备的稀饭,累得连筷子都懒得拿,素火腿、酸菜豆腐丝和盐水黄豆往粥里这么一倒,就倒起碗来一仰而尽。 葡萄还是说慢些慢些,没人跟您抢,朱玉就说:“快些快些,喝个粥的工夫,天就要亮了,大公子该吃早饭了。” 于是,灶房里的柴就这么整日地燃着,锅咕咚咕咚地响,散发出一阵又一阵不同的味道,朱玉的影子被火光投到窗上,一会儿弯腰添柴,一会儿踮脚揭锅盖,忙得团团转。 快中午,裴照才悠悠转醒,他一睁开眼就问:“阿玉呢?” 阿英说:“在灶房里。” “你别说我已经醒了。” 阿英望着门:“来不及了。” 夫人在屋里窗外安插了许多眼线,轮流盯着大公子,只要一睡醒,就饭菜伺候。 果然,话音刚落,人已经提着一个巨大的食盒进来了。 朱玉来到裴照窗边,两人对视,都脸上一红,又很快消失。 朱玉微笑着将盒子打开,端出一张饼,一碗粥,一盘、两盘、三盘鸡肉、四盘鸡肉。 阿英:“……” 裴照偏头去看那饼。 是张胡饼,看表面的戳花,竟像是吴大郎烧饼摊的。 裴照在心里松了口气,吴家的胡饼他常吃。 没有馅,特别扁,特别大,表面撒芝麻,又咸又脆,很是解馋,朱玉愿意从别处买好吃的给他,他很是感动。 不过再看,这只明显厚了很多,裴照心里那口气还没松完,又提了起来。 “家里没有烤炉,做不了胡饼,所以我让葡萄去买了一张。”朱玉语气温柔,“但光吃面皮没营养,所以我将饼切开,在中间加了一层煎熟的鸡肉饼,撒了葱白、花椒和盐,应该不难吃,你试试。” 裴照看着那厚得像块砖的肉饼,试图转移话题道:“这是粥油么?” 粥油是先前阿玉在洞里提过的,慢火熬一整夜粥,取最上面那层米油,很香,很浓,能挂碗,喝起来绵滑暖胃。 “嗯,我知道你不喜欢喝粥,但光吃饼会噎着,这粥油我也加了花椒和盐。” 裴照看向那些鸡肉:“这又是?” “山家两脆,鸡肉版。”朱玉眉飞色舞地说,“你受伤了一直躺着,容易水分不足,最适合吃枸杞菜,我就想着给你做一道山家三脆,可容大娘死活不让我再煮蘑菇,怕我煮不熟,再把你给毒死了。不过没关系,我机智地用了鸡肉代替蘑菇。” 她指着那盘青黄相间的菜:“你看,我特意把鸡肉做成了小蘑菇的形状,它们连颜色都如此相似,用鸡肉带来代替蘑菇,滋味更足,我还去掉了笋衣,只留笋尖,切薄了和枸杞头一起炒,加了胡椒,麻油,你试试,我们都尝过了,不难吃的!” 葡萄心想,是不难吃,就是有点咸,也不知道为什么,夫人近日做的菜,都要放许多花椒和盐,大概是觉得大公子受伤了,没胃口,爱吃咸的? 总之,无论如何,裴照受着伤,没有权利对鸡炒葱花,鸡炒枸杞菜,鸡炒老姜,鸡炒黄豆芽说不。 朱玉告诉他:“先吃粥油再吃饼,一口饼,配一口葱油嫩鸡,再一口饼,一口杞芽鲜鸡、姜油醇鸡、金芽脆鸡,不够的话,锅里还有。” 葡萄又心想,够了够了,肯定够了,这就是黄鼠狼也吃不完,何况还有点咸。 裴照没接话,只是默默拿起筷子。 先是轮流夹了一遍往嘴里送,像朱玉说的那样,一口粥油一口饼,再一口、两口、三口、四口鸡,竟吃得津津有味,一口接着一口。 这也是这些日子才有的光景,自从朱玉开始下厨,府上的饭就分开吃了——下人们单独吃,朱玉单独吃,裴照也单独吃,原因是朱玉每顿饭都要在灶房里耗上一天,等菜端上来,早累得没了胃口,更没体力、精力和时间,能坐下来和大公子一起。 都是做饭的过程随便扒两口解决的。 于是每到饭点,一屋子人就站在裴照床前,看他吃。 见裴照吃了大半,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阿英和葡萄捏了一把汗,阿英开始对葡萄挤眉弄眼的,葡萄会意,递过去一盏清口的茶。 裴照吃得微微出汗,见了茶直摇头:“不用了,我喝粥油。” 朱玉眼睛发光地看着他:“你竟然把我做的五道鸡肉菜都吃完了!这么喜欢么?” 裴照回看朱玉,她就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双手直直地放在两侧,端正、乖巧得像学堂里的学生,眼睛亮晶晶的,耳边的碎发还沾了一点细碎的菜叶子。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拿掉她耳边那菜叶子。 “喜欢,”裴照说,“特别是这饼,吴大哥做的烧饼本就热脆,加了鸡肉饼,更入味更香了,这些鸡肉也盘盘爽嫩,各有特色,配葱花的,爽、嫩,配枸杞菜的,鲜,滑,配老姜的,香、暖,配豆芽的,脆、甜,” 朱玉听了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会爱吃。” 葡萄只好默不作声收回茶。 嗯? 怎么回事? 难道夫人的手艺真变好了? 她眯起眼来打量裴照,那眼神,软绵绵的,甜丝丝的,分明是看着碗里,想着朱玉,那饭菜,根本就是不辨滋味嘛! 阿英怕裴照吃多了积食,又用眼神拉着葡萄苦口婆心好一顿劝,直到容大娘提了盆要来收碗,惊呼一声“大公子您怎么吃了这么多!快别吃了!”才勉强将裴照劝住。 可盘子里的菜,早没了。 朱玉满眼泪花:“喜欢就好,明天还给你做。” 其余人:“……” 裴照看着朱玉,嘴角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 * 晚上,葡萄容大娘阿英挤在屋里,才关了门,阿英就喊叫起来:“怎么回事?大公子竟然将那些菜全都吃完了!” 容大娘笑他:“能不吃么,逃又逃不掉。” “主要是我看那表情挺享受的。” “许是大公子舍命相救,两人感情升温,情人锅铲出美味。”葡萄说。 “有道理……” 三人正七嘴八舌,门被推开,张叔走了进来:“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阿英赶紧把刚才的事说了,张叔听完也觉得奇怪:“我看没这么简单,那些菜还有么?我尝尝。” 葡萄答:“有的,还剩了些在小锅里,我去端!” 菜端来了,四盘拼做一盘,搁在灯下,由于冷了,油在表面结了薄薄一层,张叔坐下来,先夹了一块葱油鸡,嚼了嚼,眉头微微皱起来。 盐比他预想的重,还有些麻。 他没说话,又夹了一根枸杞芽,微苦,也是有点咸,有点麻。 再是老姜鸡、豆芽鸡,每样都尝了,最后舀了一勺冷的粥油润口。 张叔放下筷子,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什么原因?” 张叔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种笑,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又带着点不好直说的微妙。 “有些事,我不方便说。” “有何不方便说的!” 这些菜,他们吃过的,手艺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大公子怎么就爱上了? 张叔只是笑:“总之,我敢打赌,往后夫人做什么,大公子就吃什么,盘盘见底。” 阿英哪里肯信,当场便和张叔击了掌,葡萄和容大娘各押一边,赌约算是立下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朱玉又系着围裙在灶房里忙活了。 * 今日还是饼,和一盘清炒菜花,两盘炒鸡肉,一盏茶。 不同的是,这饼厚得非比寻常,中间竟夹两层鸡肉,还有青菜、番茄、黄瓜丝,和一叠厚厚的雪梨。 白肉胡饼他们都吃过,馒头从中间剖开,夹去油的熟猪肉,蘸着椒盐、豆豉一起吃。 夹青菜水果的,还是头一回见。 不过,朱玉在这方面,最是古灵精怪,且能在口头上说的很有道理。 众人站成一排,听她介绍: “我今天又去买饼了,让吴大哥把两个面团揉成一个,烤了个又厚又的饼,中间夹两层鸡腿肉,厚切,撒胡椒、花椒煎,煎好了又抹了一层薄薄的豆豉酱,咸香又入味,不过……光这么吃,就太咸了,所以加了切条的雪梨,沙沙的,脆脆的,吃起来清甜又爽口。” 她将两个拳头叠在一起这么厚的饼夹肉递给裴照:“吃的时候咬大口一些,同时吃到饼、鸡肉、青菜和雪梨,绝对惊艳。” 裴照接过一看,有面饼、青菜、豆豉酱,全是他爱吃的。 他咬下一大口。 胡饼因泡了汁水,比平时更香软,鸡肉煎有些焦,皮很脆,咸的豆豉,叠着甜的雪梨,还有脆的黄瓜丝,酸的番茄——几种滋味,当真是又奇怪,又有趣。 裴照囫囵吞枣似的吃光了,说还可以再吃一个。 朱玉笑眯眯地:“这是梨香鸡肉汉堡……是我从吃一种叫梨香脆笋汉里得来的灵感,那个汉堡,把鸡腿排和罗汉笋,做得鲜香麻辣,用雪梨来解腻,实在妙极。” “何为汉堡?”“汉堡就是……吃了,会出汗,还管饱。”朱玉伸手替擦了擦裴照的脸,“你看,你都吃出汗了不是么?下次我找到面包了,再给你做有脆笋的辣汉堡,你先把其他的菜吃了……” 裴照就全都吃了。 阿英一言不发,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放到张叔的掌心。 方才朱玉烧饭的时候,他还假装饿极去讨了些边角料尝,他确定以及肯定——味道一般,大公子连着吃了这么多天鸡,今日怎么也该腻了。 可没想到,大公子像是饿死鬼投胎一样埋头猛吃。 张叔笑眯眯地拍了拍阿英的肩:“年轻人啊,人的口味是千差百异的,有时候,要投其所好,大公子从前节俭,不挑食,从没说过自己的口味,可你们还看不出来么,大公子爱吃花椒和盐!” 朱玉将空盘子一个个摞进盆里,只觉得浑身是劲,当晚就决定要加做宵夜。 她来到灶房,容大娘在洗香椿。 “现在是清明,香椿还嫩着,一旦过了谷雨,吃起来就像木头了,明早,我给您拌着素鸡一起吃。” “素鸡?”朱玉惊喜的叫起来,“这里竟然有素鸡?” 她上辈子常吃素鸡,什么类型的素鸡都吃过。 特别是小时候跟着妈妈去菜市场,就一定要买一袋,装在塑料袋里,一小块一小块的,带一点卤汁,回家用木耳和素鸡拌拌,就是一道菜了。 还有东京的关东煮素鸡,卤汁是咸口的,带一点木鱼花的鲜味。 最经典的,就是去上海点葱油拌面时候一定要加的卤素鸡。 蓬松,能吸很多很多卤水,卤水偏甜,还有花椒味,一点也不咸,她最喜欢先大咬一口,再夹几片炸葱放到葱油面上,吸溜到嘴里,和素鸡一起吃,真是人间美味。 素鸡素鸡…… 朱玉猛地抬起头,素鸡,菜名带了个“鸡”字! 系统只说要她给裴照做一百道鸡肉饭,可它从来没说过,一道菜是不是必须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做? 用外头买来的半成品,回来再加工,算不算“亲手做”? 毕竟从前煮泡面也算下厨。 如果算的话,岂不是买些熟卤凉菜回来拌一拌就行? 还有,一道菜里,鸡肉到底要占多少才算数? 如果只放两三块鸡肉,剩下全是别的,系统认不认? 朱玉越想越觉得,这条路子值得一试,不用天天杀鸡,简直是阿弥陀佛。 她噌地站起来:“现在哪里有素鸡卖?” 她决定,立刻做一道香椿拌素鸡,和一道只用一点鸡肉片做的蜜火腿炒鸡肉片。 容大娘告诉她:“往南边去,最好吃的是街东的车家和张家酒楼,次一点的,是王山的梅花包子铺、李家香铺、曹婆婆肉饼摊,不过,这个点,这几件的素鸡都卖完了,得再穿过集市,往前走,夫人,您要吃,我这就给您去买。” 朱玉感动的说:“您真是我素未谋面的亲人……” 容大娘说:“夫人说话越来越摸不着头脑啦,我们天天住在一个屋檐下,怎么是素未谋面。” “这是一种表达,感动的表达。”朱玉将银子塞给她,“快去快回。” 说完,容大娘就上街去买素鸡了。 等容大娘的期间,朱玉将香椿洗干净,热水烫一遍,想起来香椿摘下后,时间过得越久,就越容易累积毒素,又赶紧用热茶再烫一遍,然后切碎,加盐、花椒、香油一起揉。 素鸡很快买回来了,好重的一袋,朱玉小心拿出来,是干净的,切了厚片,她便直接和香椿拌到一起,放凉。 蜜火腿炒鸡肉就更简单了。 今天剩下的一小块鸡肉,和现成的蜜火腿炒一炒。 蜜火腿一定要多,切上十片,不,切上二十片,和三块鸡肉。 什么调味都不用放了,反正是为了测试,油热了先把三小块鸡肉煎黄,加火腿片炒一炒,加点清水、酱油、糖焖一焖,出锅,上菜! 她急冲冲地端到裴照面前。 裴照喝了助消化的茶,靠在床头,见朱玉又端来宵夜,刚想开口拒绝,却见朱玉比以往都兴致高昂,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 他赶紧再喝两口茶,拿起筷子,朱玉坐在床边的小凳上,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裴照先吃了一口香椿拌鸡,点点头: “好吃。” 朱玉听着,没有叮咚。 裴照又吃了一口火腿炒鸡,点点头: “好吃。” 还是没有叮咚。 朱玉扯了扯嘴角,接不上话。 裴照看着面前忽然阴沉下来的人儿,筷子一顿:“怎、怎么了?” 朱玉就叹了口气,不满地看着他说: “都吃了这么多了,还吃!” 42. 鲜椒炒鸡 自打这五日,朱玉做了二十五道鸡饭,裴照全吃了,一下子累计三十分,就没这么紧张了,改成了睡饱才起床。 朱玉躺在被窝里,听更夫拖着长长的音调报晓。 要是唱“天朗气清,早起出行,一路平安,诸事顺遂”,她便放心地再眯一会儿,这是天气好的意思,葡萄出门买早饭方便。 所以,晚点买,晚点吃,都行。 要是唱“雨势未减,留心积水”,就表明今日有暴雨,行路艰难,出门要早做准备。 朱玉就更是安心,两眼一闭昏睡过去,雨下的再大,自有勤劳的人撑着。想必做生意的那些人,已经早早起来,炉生火、淘米揉面、洗菜切肉了。 既是行路艰难,等葡萄买回来,已够她再睡几个回笼觉。 总之,无论天气如何,都不必再早起,反正裴照就躺在自己隔壁,哪也去不了,只能乖乖吃她做的饭。 朱玉起了床,照例先喝一碗洒了芝麻的豆浆,两个最爱的松黄饼,一碗豌豆粥,再漱个口,看看话本子,活动活动筋骨,歪回床上补个觉,再爬起来,自制一杯饮品,有时是果茶,有时是冷泡茶,有时是汤茶,然后才晃悠到灶房去,准备做饭。 还是做鸡饭。 天天做饭,她已厨艺大涨,每天能稳定产出六道才,五道鸡饭,一道其他。因裴照真成了她的救命恩人,所以除了鸡,也会做一些别的搭配搭配,甚至还会从外边酒楼打包一两盘。 当然,从外边买来的,绝对不能太好吃,分量要小,优先保证他把自己做的鸡饭吃完,再说其他。 这天是寒食节。 葡萄说:“寒食节,寒食节,就是要吃冷的,来追念前人,比如说青团、粽子、馓子、枣糕、薄饼、鸡蛋和冷粥等,要是周师傅在的话,还会做马兰头拌香干、凉拌香椿、柳叶拌豆腐……” 朱玉说:“全是草,我不喜欢。” “听起来是寡淡,但您要是吃到了,肯定喜欢。比如柳叶,看着涩,可要是洗干净,用井水泡一晚,剁碎了加盐、地瓜面,大火蒸熟,和豆腐拌到一起,别提多清鲜,老和尚们最爱吃这道菜……说起来,小南街开了间青团铺子,拿手菜就是这道柳叶拌豆腐,我们要不要去试试?” 柜子那头翻书页的手顿了顿,传来一声:“嗯。” 葡萄忍不住笑,大公子再给夫人面子,也架不住那些鸡饭吃得想吐了。 朱玉哼了一声,“那柳叶……是哪里来的,不会是自家院子种的吧?” “当然不是,”葡萄说,“都是河边剪的。” 朱玉“哦”一声,“那还是不要吃了,天上都是鸟,拉屎在叶子上,脏。” 裴照:“……” 葡萄:“……” 为了缓解气氛,朱玉轻声细语地说:“你们都忘了吗,现在出门太危险了,没必要为了吃的冒这么大的险,乖。” 上辈子她为了买炒饭,死了,这辈子,为了买菜,差点死了,现在,就是打死她,她也不出门。 她要守着裴照,一直一直给他做饭。 不过,既然没让他们吃上炒柳叶,就吃同色系的鲜椒炒鸡罢。 鸡肉剁碎,姜随便切,肥猪肉下锅擦香,煎成油渣,再下姜煸香,许是因为沾了水,那姜一进到热锅里,就滋滋地响,油四处溅,朱玉喊道:“我的草帽呢!”一边将鸡肉扔进锅。 “草帽!草帽!”葡萄也叫着去找。 夫人说的草帽,应该是大公子躺着没事干,给她新编的,当时夫人提要求说,要五个头这么大,要紧密,密到不漏水不漏油,还要轻,帽尖别做尖的,要圆的。 一开始大家都笑,说草帽为什么要防油,天上又不下油。 直到这会儿,葡萄将草帽递给她,朱玉立刻拿过来挡在身前,彻底挡住了那些滋滋乱溅的油星子,葡萄才恍然大悟,“夫人真是好聪明,怪不得要不漏油,又轻薄的。” 朱玉听了,得意一笑,左手拿着草帽,右手捏着锅铲,将锅铲从草帽和铁锅的缝隙间伸进去翻动鸡肉。 葡萄说:“夫人轻些,鸡肉都被翻出来了。” 朱玉不敢挪开草帽,“那也没办法,天天做饭,我手背胳膊上全是油溅出来的泡泡,下次,让你们大公子给我做一个透明的防溅神器。” 她说着,将草帽挪开一点,盐倒在手掌上,先往锅里撒一大撮,又迅速将草帽挪回来,锅铲也不动了,就这么煸着,直到鸡皮的水分全逼出来,慢慢地,那些带皮的鸡肉、碎肉和骨头渣子都糊锅了,她用锅铲怎么推也推不动,又挪开一点草帽看,水分干了,鸡肉黄了,油也乖了。 她将草帽放下,切了青椒丢进去,再加酱油、肉酱和裴照最爱的花椒盐和一点儿水,要是朱玉自己吃,肯定就炒得干干巴巴的,可这里的人多少都爱用汤、酱拌着饭吃,她就加了些黄酒,米醋,添点酸提味,有了汤汁也更顺口。 朱玉本想再炒三盘鸡,葡萄一直在她耳边念叨,今日寒食节,许多酒楼都卖好吃的,朱玉无奈,只好让葡萄去买了不少冷食,去都去了,又交代多买些,让府里的人全都坐下来,一起过个节吃个饭。 葡萄听了,笑得合不拢嘴去照着办。 傍晚,寒食冷盘摆了满满一桌,容大娘、张叔、阿英、葡萄、采竹都来了,除了裴叶,那个明明也身受重伤,但是第二天就若无其事到处去的人。 一屋子人挤在院里花树下的木雕桌,菜是凉的,倒吃得比哪顿都热乎。 * 三天后,僵尸一样的裴照开始好起来了。 他伤的最重的是腿,首先好起来的,也是腿。 这一天,朱玉照常在灶房烧饭,准备做盐酒蒸鸡。 这道菜只需要三种食材,就能做得咸香入味儿,筷子一戳就离骨,又满口肉汁,很是好吃。 当然了,这是理论上。 朱玉挑了只年轻力壮的鸡,斩去鸡爪,洗干净,放到米酒里泡,一边泡,一边里里外外抹上许多盐。 按现代菜谱,是要覆上保鲜膜,冰箱冷藏腌制一晚,可在这里,只能用透气干净的蒸布盖好,多放盐,等鸡肉变味儿之前开蒸。 蒸之前,用黄酒揉些葱姜汁,里外抹匀,大火蒸,筷子插到鸡腿里不流血,就能关火了。 做完盐蒸鸡,旁边腌的鸡腿肉也好了。 朱玉拼了命地往锅里倒油,葡萄忍不住凑过来问:“夫人,今日的鸡肉怎么这样嫩?” 朱玉说:“你是会吃的。我以前腌鸡肉图省事,淀粉抓一抓,靠酱清提味。可这里的酱清和我想的不一样,咸得发苦,还带股豆腥气。直到昨天吃了你打包的那道滑炒春笋鸡蕈,裹的不是干粉,是一层调了味的薄浆,炒出来又滑又亮,我就想,干脆不要酱清,改用糖和姜汁调个底味,胡麻酱添香,点一点醋把肉嫩化,再用水淀粉上浆,果然比从前薄。” 葡萄惊道:“竟然是从那道菜得来的灵感!可滑炒最考验火候,就说咱面前这口生铁大锅,厚薄不均,柴灶的火力也没个准头,风一吹就大,添柴不及时就灭,那油温,哪能说高就高,说低就低,从前周师傅在府上也做过滑炒鸡,说手法要快、准、轻,否则就要糊锅,广陵能做好滑炒的师傅可没几个。” 她探头看一眼那大铁锅,“我看夫人今日做的这道,卖相不比酒楼的差。” 朱玉哈哈一笑,“你喝了一杯我的牛乳茶,嘴就这样甜,不过你说得对,滑炒最讲究油温。” 葡萄惦记着明日那杯奶茶,搜肠刮肚找夸,“是呀,我听说,滑炒最难的是虾,肉薄水多,易碎易老,一放到油锅里就滋滋冒白烟,害得厨子要急急忙忙地去扑柴火,扑完了又慌慌张张地添,虾一变色,就要扔姜丝、葱丝,马上捞起来,真是快如闪电,不过,为什么要又大火又小火的呢?” 朱玉很是高兴,“你想听,我就给你讲,原理是用很高很高的油温,把肉外边的淀粉糊瞬间烫熟封层,让淀糊一直挂在肉上,但是呢,这油温一高,就容易糊,所以得及时关火。” 葡萄完全没听懂,“不愧是夫人。” 朱玉抽出空来拱手相让,“不过呢,我的手艺可没这么高。” “怎么不高,我看着这些鸡肉,一片一片的,完整的很,您的厨艺是大大的进步了!” 朱玉挠挠头,“因为我不小心放了半锅的油……这油一多,不用看青烟,也不用摸锅、丢葱丝试油温,这么厚的油,鸡肉连锅底都碰不到,怎么会糊?油温也不用愁,冷肉一下去,热油自然就温下来了,正是滑炒的火候。” 葡萄哈哈一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心道并非不小心。 说到这里,朱玉还想起来一句名言,化用道:“高端的滑炒,往往需要最朴素的油,你等着吧,用了这么多油,你家大公子绝对要舔盘子。” 朱玉话音未落,容大娘推开门进来,“夫人,不好啦!准备吃饭的时间,大公子竟不在屋里。” 朱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摆摆手,“慌什么,他躺了这么久,准是在院子里活动筋骨,还能跑了不成?正好,既然他能走动了,就不用在屋子里闷着吃饭了,一会儿把饭端到院里去,快到夏天了,凉快。” 她表面镇定,却也开始呼吸不畅,他路都走不稳,能去哪? “夫人!”这时,阿英也跟着冲进来,拿着一封信,喘着气说,“大公子留下的信,说去西郊演武场找二公子了,今晚不在府上用饭!” 朱玉跳起来:“什么!西郊?不是离这里十万八千里么……他怎么跑这么远的?雪特!” 葡萄小心翼翼道,“可能……吃腻了?” 容大娘叹气,“是啊,再好吃的鸡肉,顿顿吃,也架不住啊……” 是了……是自己大意了,忘了他也会有康复的一天。 朱玉面如死灰将炒鸡端过来,用纱布把油滤干净,炸好的外层撕掉,撕成细细的鸡丝,拌上椒麻汁,做成一道放凉了也能吃的椒麻鸡丝,盛在瓷碗里,等着他晚上回来吃。 阿英看着那冰瓷碗里的凉拌鸡丝,心想,这大公子还不如不逃呢。 * 裴照一瘸一拐地来到街上。 他吃了十几天的鸡,每天不是鸡炒别的,就是别的炒鸡,他已经快不认识鸡了,方才听见灶房又传来剁鸡声,两条腿都不听使唤了,自己走了出来。 他想起来葡萄说的,小南街有阿玉最爱的三家店。一家,是肚子很撑的时候,都还能吃了一轮,再吃一轮的,一家,是心情低落时,吃了心情就会变好的,还有一家,是闲下来就想要吃的。 他慢慢地走着,区 分辨那些店名。 不少人对突然冒出来的这么一个高大俊朗,走得慢吞吞,看着病刚好、因此多了几分柔弱之美的男人感到诧异。 有人惊喜地跟他打招呼:“你是那个单枪匹马闯苍狼山口,摔下悬崖,大难不死,还救了自己夫人的裴家大公子!你还活着!” 裴照点点头:“没死。” 许多小姐低声议论了起来:“好俊,好深情!” 街边卖羊肉串的姨娘叫道:“裴家大公子,往这儿瞧!今儿刚宰的羊,最嫩的五花,来两串么?给您挑最好的两串,烤得焦皮流油,撒上现磨的胡椒椒盐,保准是公子吃过最香的烤串!” 裴照远远看着,确实很香,阿玉也烤过鸡肉串,鸡腿肉切丁,夹着鸡皮一串只串三块,小火翻烤,刷一层用酱清、糖和酒熬稠的酱汁,烤到皮焦肉亮、滋滋冒油。她说在家乡,这叫烧鸟,是她吃过最香的烤串,可惜广陵没有那些家乡酱汁,不然她能烤得更香。 他没有停下脚步,目光掠过那油光锃亮的羊肉串,掠过围在摊前伸长脖子等待的人们,继续往前走。 然后在一个粥锅和炉子前停下来,青花碗,桂花酱,是阿玉常叫的豌豆粥铺。 一群孩子围着。 那人耐心取出青花小碗,先盛一大碗汤,再盛少许豌豆,又从小瓷罐中取出白糖和桂花酱放进碗里,轻轻一搅合,水煮豌豆立刻变成了一碗稠糊糊的豌豆粥。 见了这变化,孩子们情不自禁的欢呼起来。 裴照也忍不住笑了,原来阿玉也和小孩子一样,喜欢的是这粥的变化。 卖豌豆粥的人见裴照在摊位前停留许久,便问道:“客官,要来一碗么?” 裴照方才的注意力全在粥上,这才看清楚他的脸。 裴照皱了皱眉,快速走开。 前边也是朱玉常吃的一家松黄饼摊。 摊后站了个年轻男子,个子极高,青衫挽到肘上,正不慌不忙地做饼。 松花倒入锅中,用小木铲慢慢翻炒,等香味有了,关火盛出,放在白瓷盆里晾着,从另一只砂锅舀几勺蜂蜜,小火煮到冒细密的小泡,捞去浮沫,轻轻搅拌。 松花倒进去,金黄的花和琥珀色的蜜汁融合,变成了浅黄带绿的糕团,再取过摆在摊子上的松花木模,糕团揉成小球,按进模里,用掌心用力一压,再将模子反过来,在白瓷盘上轻轻一磕。 “嗒”的一声,一块带着花纹的松花饼就落到了盘里。 很快,铺着蓝布的案板上,就摆满了整整齐齐的松花饼,像一朵朵落在春日里的小花。 裴照紧紧凝视着他。 又一个身高八尺的小白脸,在他摊前等着买饼的也全是女人。 那小白脸见裴照目光凶狠地盯了他许久,也不气恼,只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刚做好的松花饼,热乎的,要么?” 那嗓音还清清亮亮的,跟他有几分相似。 裴照扭头就走。 他来到街道中央,看过去,不由冷笑,好啊,朱玉常吃的那几家,摊主不是俊朗男子,就是白净后生。 “来碗面么?”又一位翩翩美少男问道。 裴照咬牙切齿道:“不!用!了!我回家吃。” 回到裴府,朱玉果然在那里等着,见了他,笑靥如花,什么也没问,只是让他快坐下。 裴照想到那些俊俏摊主就内心澎湃,却面上不显,他走过去坐下: “……我只是出去走走。” 朱玉笑眯眯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吃吧。” 他低下头,一口接一口,狼吞虎咽,生怕眼前的人和饭……哪天就没了。 只是,吃到第三盘,一道奇奇怪怪的凉拌椒麻鸡丝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放下筷子。 实在是……有写,食之无味了。 于是又过一天,裴照的手也好起来了。 * 奇怪的是,酷爱做木工的裴照,却酷爱起射箭来了。 朱玉早把能圈的地都圈了,外院墙角、后院空场,用竹竿扎成齐腰栏杆,养了各种各样的鸡。 裴照左右手都缠着厚厚的白布,还是坚持着站在外院的白沙坪上,右手一抬挽住弓,用力一拉,弓如满月。 只听“嗖——” 箭的破空之声还没有传到耳朵里,院角鸡栏里的一只芦花鸡已猛地一顿,径直栽倒。 路过的朱玉叫起来:“我嘞个豆儿啊,你把我的鸡射死了!” 裴照面不改色,“手伤未愈,失手了,我换一只。” 说完,换成左手挽弓,“嗖”一声,又一只鸡倒地,霎时间,群鸡乱飞,四处逃命,漫天白羽,簌簌落地。 裴照缓缓收弓,“真是抱歉,左手也没恢复好,是为夫失误了。” “啊啊啊啊啊啊!”朱玉一边叫着,一边冲过去,看着倒地的鸡,愤恨回头:“他娘的,什么狗屁失误!从你站的地方离这里,半个院子这么远,我连人都看不清楚……” “咻——”又来一箭,最远处另一只扑腾的鸡倒下。 是裴照用膝盖又射了一箭。 朱玉气得脸发紫,咆哮道:“好啊,今天你射死多少只,晚上就做多少道鸡菜!” 裴照这才乖乖收了弓:“我错了。” 43. 插花大赛 朱玉睁开眼,见葡萄蹲在床边,耳边别一朵木兰,手里还捧了一大把芍药,一枝枝往床头小瓶里插,她问道:“怎么这么高兴?” 葡萄说:“今日我上街,可真是热闹,一眼望去,全是牡丹、芍药、木香、玉兰……全广陵的卖花人都出来了。” 她抽出瓶里的一枝递过来,“阿桃您知道吧,才十七八岁,就当了广陵五年的头牌,卖花调儿唱得又软又响,几里开外都能听到,这就是在她那儿买的。” 又端上一小盆玉兰,“不过今天的王阿婆也厉害,阿桃唱完了,她就在后面接着唱,木香香嘞,插在窗前三日香,引得蝶蜂绕房梁。” 朱玉翻了个身,“这么热闹,卖花还要唱歌……我的早饭呢?” “您怎么就惦记着吃!不跟我出门逛一逛么?” “不跟,这话是裴照让你说的吧?嫌我做饭太腻了,故意叫你出去打听哪儿有好吃好玩好看的,回来说给我听?” “……又让您说中了。”葡萄献宝似的捧出另一束芍药,“您看。” 这一束,和方才阿桃那朵截然不同,足有碗口这么大,瓣如锦缎,层层叠叠,枝上系一条绿绸带,打精巧的双鱼结。 朱玉坐起来,“这花好看,多少银子买的?不过,你都将花买回来了,我还有出去看的必要吗?” “这不是买的,”葡萄神秘一笑,“这是花帖子,李家夫人办插花比赛,给各府姑娘夫人都发了芍药,凭花入席。” “我不去。” “那可惜了,”葡萄慢悠悠地叹气,“大公子打听到,这回的头彩,是一整只烤乳猪。” 朱玉盯着她,“多大?” 葡萄就比划,“这么大。” 朱玉看她张开胳膊,比了个大坛子,说:“这么大?!” “是呀,”葡萄像是在说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大公子说,这烤乳猪是玉阶楼的,色泽金红,香脆可口,入口即化,回味无穷,顶有钱的人家,都得想办法提前一年订下祭祖,普通人想吃都没门路,也就李夫人有这手笔,订来一只当头彩。” “是小陵的那个玉阶楼么?竟在广陵有分号?” “是呀,前两年开的。” “我要去,”朱玉翻身下床,“别的不说,我最擅长插花了!” 要真是玉阶楼的,那可太好吃了。 “好嘞!”葡萄笑嘻嘻的,“我就知道,只要有吃的,您哪儿都去。” “走吧!早点出门,赢了烤乳猪回来给裴照做饭。”朱玉催道。 葡萄却摇摇头,“好是好……只是我一闻见花香就打喷嚏,去不了,叫采竹陪您去吧?” 朱玉撇嘴,“可我更想你去。” “让采竹去吧,她擅长插花、焚香、品茶,有了她在,烤乳猪就更有希望了。” 朱玉说:“那你擅长什么?” 葡萄说:“洗衣服,做饭,打扫,买早饭。” 朱玉无奈道:“怎么采竹擅长插花喝茶,你就擅长这些,没关系,等我拿到烤乳猪,回来分你两个大猪蹄子。” “那我就等您的好消息啦!” * 朱玉就穿上裴照为她新买的衣裳。 浅杏色暗花折枝海棠纹的罗褙子,搭一条淡柳绿素罗百叠裙,鞋子是浅杏色绣兰草的软底弓鞋,插一支浅碧色的琉璃小钗点缀。 这一套,全是他那天腿好之后,跑到外边散步买的,当时,朱玉以为他受够了,再也不想吃自己做的鸡饭了,可没想到,他不仅回来了,还买了衣裳送她。 朱玉正照着镜子,镜里忽然走来一个一身鹅黄配桃粉,娇俏明媚的姑娘,甚至还有铃铛作响,朱玉转过头说: “府上什么时候多了位这么漂亮的姑娘!” 采竹羞涩一笑,“葡萄忽然说身体不适,让我陪您去,我推脱不了,又听去的是李府,不敢给您丢脸,就挑了我唯一一件能见人的衣裳。” 朱玉围着她转,“这件抹胸真好看,领口有银线小桃花,鹅黄的短褙也好看,特别是这些小小的珍珠扣,外边竟然滚了一圈桃粉色细边,真精致!你转一圈给我看看……真美,转起来就像桃花一样……” 采竹低下头,“夫人,您快别夸了,咱们出门吧,迟了不好。” 朱玉还在问:“你用的什么腮红,什么口红?”她指指采竹的眼角,“你这儿的美人痣,是画的还是自己的,真好看……” 两人终于花枝招展地出了门,采竹像一枝灼灼桃花,朱玉反倒像托着桃花的绿枝。 门内,葡萄无奈地看着采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只盼采竹妹妹,莫要犯糊涂才好。 * 插花雅集在李大人府上的后花园。 侍女早在花园门口等着,看到两个漂亮姑娘手上各拿一枝绿绸芍药,忙迎了上去: “两位姑娘,沿着这条开满海棠的小路往前走,尽头就是春景亭了,亭子建在池水之上,四面有回廊环绕,到了那里,自有人领姑娘入座。” 两人就踩着一地的海棠花瓣走过去,到了尽头,果然有一个漂亮的亭子。 亭边垂柳万条,枝条上都系着小小的彩绸花,风一吹,就像真的蝴蝶一样。 最妙的是,水面铺了一层细碎浮萍,浮萍上撒了无数白色花瓣,绿的浮萍、白的花、清的水,朱玉忍不住喊道: “我的天,这也太好看了!” 采竹提醒她,“夫人,您收着点表情,叫人瞧着,像没见过世面。” 朱玉啧啧惊叹:“我确实没见过!” 两人被引到案前。 她们这一路,早吸引了不少目光,有人窃窃私语道: “那位鹅黄粉红的,就是裴家大夫人?” “你错了,旁边那个东张西望的才是。” “看着倒是天真质朴。” “看着而已,前几日在街上遇刺,连山匪都没奈何她……你知道吧?她爹是新封四大楼的朱掌柜。” 采竹听了,目不斜视,挺直腰背,朱玉却只顾着看花和糕点,半句没听见。 这张巨大的桌子,一边摆了酒和茶具,另一边堆着糕点,枣锢飞燕、麦糕、乳饼、酥蜜食、澄砂团子等应季甜点,还有各种果子,生果、干果、凉果、蜜饯、糖饼什么都有,还有各种糖,霜蜂儿、香糖果子…… 采竹又低声提醒她:“夫人,挑中间落座。” 可朱玉哪里肯听,赶紧走在采竹前面,挑了靠近糕点的那一边坐下。 桌上除了吃的,还摆满了花材,牡丹、芍药、山茶枝、龙柏、百合、小菊,还有龟背叶、吉祥草、红豆等,花器也是眼花缭乱,竹篮、瓷瓶、玉瓶、铜瓶,还有不少陶盘、创意陶器,诸般杂花野草,应有尽有。 方才有人提醒过,入座就先挑选心仪花器,早到早挑,所以这会儿,根本没人关心吃的。 朱玉环顾一圈,如临大敌,心道完蛋了,纵然她从前在某书见过不少插花作品,可竞争对手这么多,看穿着打扮,都是高手,要拿下烤乳猪,难! 她不知所措的看向采竹,采竹却没瞧见,端端正正坐着,眼波只在花上流转,纤纤细手探出去,左挑右拣,好一会儿才拈起一枝,偶尔有人看过来,便抬眸一笑,微微颔首。 朱玉:“……” 行吧,靠人不如靠己。 这孩子为了插花,已是六亲不认了。 她方才落座就手快拿了块枣酥,眼下没空盘,她不好放回去,只好往嘴里塞,打算吃完了再去挑花。 正咽着,李夫人到了。 朱玉望去,约莫三十五,体态轻盈,皮肤细腻,打扮素净,自带几分威仪,身后跟着十几名婢女,捧着素纱。 这大场面,朱玉差点想起立弯腰迎接。 好在李夫人先开了口,先是问好,谢过各位夫人小姐赏脸赴会,又介绍规则,年年都插花,插来插去都是老一套,今年换个新鲜有趣的比法,诸位不必拘谨,什么有趣插什么。 众人早被那些鲜花撩动,哪里有心思听她啰嗦?早已动起手来,唯有朱玉乖巧地听着。 李夫人停了下来,看向朱玉:“这位,便是裴家大夫人吧?” 朱玉本能立正,“李夫人好!叫我阿玉就行。” “阿玉。”李夫人笑着重复了一遍,问道,“前几日街上那桩事,受惊了吧,你家夫君……待你可好?” 这问得没头没脑,朱玉愣了一下,刚要答,李夫人已含笑转向众人,一字一句道:“为示公允,以纱隔座,各位只管用自己选好的花材、花器,互不相扰,如此,诸位的巧思才不致被旁人学了去。” 她说完,素纱齐齐落下。朱玉和采竹立即被隔开……桌子中间也拉了一道素纱,果然是谁也瞧不见谁。 朱玉连连惊叹,呵!这置景能力,简直堪比最强大脑和黑白大厨! 李夫人的声音隔着素纱传来,“插花比赛,正式开始。” 邻座立即响起窸窸窣窣的折枝声、水声,朱玉对着面前这只被挑剩的胖瓷瓶研究半天,得出一个结论:这瓶子真好看,但她肚子也是真饿。 先吃吧。 糕点摆在百花之中,更显香甜。 端糕点的侍女小怜不懂插花,见朱玉也不懂,热衷于吃,就轻声介绍了起来: “这是春山金雀江瑶羹,现在天气还有点凉,夫人担心大家久坐受寒,特意买了最新鲜的嫩蚕豆,捣成泥,和江珧柱、金雀花、生姜做成这碗羹,还加了春笋,吃起来又脆又鲜,您尝尝。” 朱玉一开始还听不懂什么是春山金雀,直到她将盖掀开,蚕豆泥翠如春山,表面有金黄色的花瓣,还当真是春山金雀。 朱玉马上就将头低下去,要直接嘬一口,小怜赶紧往里滴了两滴胡油,“这是提香用的,您吹凉了再喝。” 朱玉只好一边吞口水一边吹气,尽量不让口水喷出来,吹凉了一口下去,蚕豆沙沙的,清甜温润,配一点咸鲜的瑶柱,喝起来浓厚顺滑,又因为笋粒变得脆弹清爽,最后滴的这两滴胡油,简直是画龙点睛,一下子就从一道汤羹变成了一道硬菜。 一碗下肚,真是心神舒畅!小怜又悄悄告诉朱玉,李老爷还备了上好的花茶,问她要不要。 朱玉点点头。 小怜抿嘴笑道:“这可不是普通的茶,是用上百种花,配着花蜜、花酿、花露窨出来的百花茶,方才老爷心血来潮,才突然将这压箱底拿了出来,因珍贵,还吩咐我们,若有人喝了羹,还口渴,再上。”她指了指其他人,“旁人忙着插花,连羹都还没顾上喝呢。” 朱玉顿时觉得自己赚了,压低声音说:“来来来。” 说是百花茶,一共有六盏,一盏一色,盛在六只薄薄的脱胎瓷小盏里,朱玉心想,哦,原来就是六种口味的花茶。 她在小怜的注视下,先喝第一盏。 入口是梅花的清苦幽香,还没回过神,玉兰花的甜润就漫上来,接着是杏花、梨花、金雀花,收尾又变成了淡淡的桃花香…… 又上第二盏,朱玉差点叫起来,竟然是浓烈、甜腻的玫瑰!接着是槐花、栀子花、石榴花、茉莉花……你方唱罢我登场,甜香一层叠一层。 每喝一口,朱玉的眼睛就睁大一分,三、四、五盏,花香一层一层显现,到第六盏,秋桂的甜,菊花的鲜,木芙蓉的润,腊梅、山茶、水仙一齐涌上来,末了又落回一缕梅花的清苦,与第一盏首尾相衔,朱玉忍不住小声喊了句,“窝草……这么牛。” 六盏茶,竟真喝出了上百种花的味道! 朱玉一块接一块地吃着糕点,喝着茶,害得她差点忘了乳猪。 可要如何才能脱颖而出呢? 朱玉努力回想从前甲方两元钱上热搜,五元预算做出五千落地效果的光景,又仔细思考李夫人的需求,年年都是老一套,今年要新鲜有趣 ,她看着矮胖瓷瓶,和面前风卷残云后的剩果剩菜,摸过桌上一把小银刀 …… 等朱玉放下银刀,纱外恰好传来一声:“时辰到——” 素纱一卷,众人忍不住哇了一声,一件件化作被银丝罩子罩着,有高有低,有大有小,众人忍不住探头打量,都想先瞧个究竟。 朱玉扭头一看,采竹面前的那一件,竟格外高大抢眼。 “采竹,”她悄声问,“你觉得谁会赢?” 采竹便给她介绍起来:“头一个掀开的,是卢老先生的花作,人称花痴,平时把花当美人疼,说花也有七情六欲,天好就搬去晒太阳,刮风就挪进暖阁,入夜还要垂下帘子哄它安歇。你仔细看他的花,百合、玉簪、吉祥草、绣球花枝,没有一点儿人工摆布的痕迹,全顺着枝条本来的长势,高的任它高,斜的任它斜,听说方才比赛,他一大半时间都在哄花,才得这一根老枝贴水斜出,像书法里的一捺,梢头只留一小簇青绿,很是好看。” “……这是真痴。”朱玉肃然起敬。 李夫人也轻声赞道:“得花之天性,卢老先生厉害!” 采竹又说:“第二件掀开的,是花美人丹小姐的花作……”采竹紧盯着李夫人,介绍不停: “第三件,是花圣的……” “第四件,是花神的……” 朱玉:“……” 虽然她不信神鬼,但总感觉,在一堆花痴面前,烤乳猪离自己是越来越远了。 特别是那位穿月白长衫的年轻公子。 银罩揭开,满座惊呼,天青釉的菱形镂空瓷器,中间一个大椭圆洞,借器造景,一枝龟甲冬青从瓶口向左长长斜拖横出,香槟色的月季、淡紫色的桔梗在右侧瓶口聚拢抬起,点几颗红豆,底下一截枯木根座,向左延伸,替左伸的龟甲冬青配重。 连朱玉也忍不住拍手叫好。 那年轻公子听见了,目光淡淡扫过来,往朱玉案上一扫,唇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多谢阿玉姑娘,看来今年我比阿玉姑娘更有希望夺得头彩啊……” 朱玉立刻停了手。 她不能说好啊!再说,烤乳猪就更远了。 最后,李夫人来到采竹面前,采竹揭开银罩。 一枝桃花斜斜探出,又有杜鹃枝、南天竹果、山茶枝簇拥,柳枝弯成拱桥,横卧清波,恰似湖上的桥,瓶底用青苔堆了一座小山。 李夫人喜道:“这是城外菁湖?” 采竹点点头:“是,我自知技不如人,只好弄些新鲜景儿。” “以湖入瓶,心思巧妙。” “夫人过奖。”采竹谢道。 最后,李夫人看向朱玉。 她的面前,没有修下来的根茎,也没有剪下的碎瓣,只有一小堆一小堆吃空的果壳,和些糕点碎屑,几只沾了茶渍的杯盏。 李夫人:“……” 众人也跟着看过去:“……” 李夫人柔声道:“还请掀开,让我们瞧瞧。” 朱玉犹豫半晌,打开。 四下笑出声。 搞了半天,就是一整把花,芍药、牡丹、月季,直愣愣戳在水里,一点没修剪,乱糟糟的。 “这……是何意?”李夫人问道。 朱玉不慌不忙,等笑声都停了才开口:“这些花实在太美,我舍不得把枝子剪短,只斜斜修了修根,泡在水里养着。” 她顿了顿,认真道:“花插得再好,离了根、剪了枝,不过好看三五日,这些花儿,只要每日换水时,斜剪一点根枝,用水冲一冲切口,就能新鲜开上十几二十天。” “如此护花知识,倒是第一次听,满座名花,都是奔着美而来,你却奔着久而来……”李夫人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惋惜,“可你这一瓶,到底算不上插花。” 完蛋,升华无法糊弄。 朱玉这才从桌下端出来一只湖蓝色的碗,是方才喝汤用过的,轻轻搁到桌上,“那……这一碗呢?” 众人一望。 “……荷花?” “怎么会有荷花?” 如今是谷雨时节,哪来的荷花?可那小蓝碗里,分明飘着两朵荷花! 李夫人凑近一瞧,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真是有趣,你怎么做的?” 众人也跟着凑近一瞧,这哪是什么荷花?细看,竟是一道菜。 朱玉伸手摘下一边“荷花花瓣”,塞进嘴里,咔嚓着嚼了两下,“府上的下午茶实在丰盛好吃,我吃着吃着便得了灵感,用生菜叶子当荷叶,沿着叶边剪成波浪状,胭脂萝卜片薄,放到热水里一烫,卷成花瓣,水芹做茎,枸杞做芯,竟然还真有那么一回事儿,欣赏完了,还能直接吃掉,一点不浪费!” 众人听了,当真是既新奇又不服气,只有那年轻公子笑了一声,拍手说好。 李夫人问道:“这是什么插花法?” 朱玉看着她,小心翼翼道:“整活儿插花法?” 李夫人当然听不懂什么整活儿法,只是看着那青菜荷花,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朱玉配合地,又捡起一块萝卜花瓣扔嘴里。 其实她心里清楚,她一个花都认不全的人,真比清雅、比意境,哪里比得过这些古人?只好整点花活儿,博大家一笑,她作为曾经的现代牛马,搞懂甲方的需求,已成为本能。 年年都那样,今年想有趣。 卢老先生“哼”一声,“旁门偏道,难登大雅之堂,细看啥也不是,丑陋难堪。” 朱玉:“……” 这老头,竟不近视。 李夫人却看了又看:“若是论技艺,头一份,自然是花痴,花神,花圣们,满座的花,件件都美,可我竟看不出什么新意,倒是这一碗萝卜荷花,别有一番风趣……” 总之,朱玉就是这样抱得烤乳猪归的。 虽然,这整件事儿,完全不是她认为的那么一回事儿…… 44. 打折的小螃蟹 要是从青楼那天算起,裴照已经连续吃了快一个来月鸡饭了。 这一个多月,无论出了多大的事,摔断腿、流氓挑衅、掉进湖、小公主吃下午茶、乌曼找茬、被刀疤王掳走、掉下悬崖……朱玉都没耽误过做饭。 今日终于不同。 就是天塌下来,朱玉说,她也只能躺着,并且还说,往后每个月这两天,她都不下厨。 葡萄知道,这是来月事了,她一碗接一碗地递过去热姜茶,问:“夫人,今天咱们吃什么?” 朱玉捂着肚子,有气无力道:“辣的,和甜的。” 葡萄就从袖袋里掏出一张单子,“辣口的都给您记着呢,聚鲜楼的椒盐香酥鸡块,外皮用花椒盐和面裹着炸的,绝对香辣又酥脆,还有吴大郎烧饼摊的笋泼肉面,自家的辣酱,又香又辣,加到面里,很是过瘾,还有新开的胜芳馆小螃蟹,今日让利,价钱划算。” 朱玉仍是有气无力的:“椒盐鸡块、笋泼面来一份,辣酱打包三份,和面分开装,螃蟹不要,太凉,松黄饼两个,豌豆粥也来一碗,再炒个青菜。” 葡萄问:“既然今日不做饭,给您和大公子各备一份?” 朱玉连忙摆手,“不许给他吃椒盐鸡!回头他发现外头做的这么好吃,就不肯吃我做的啦!那螃蟹不是打折么,给他来一碟,再下碗面。” 葡萄笑着应了声好,心想大公子能吃到打折的小螃蟹,也会满足了,她话锋一转,“至于您要的甜的……” 朱玉看着她那神秘兮兮的,问:“甜的怎么了?” 葡萄说:“今儿小虎子带来一个好消息,说青娘子临时开摊,做水粉汤圆,新年才过去两月,寻常人家都不做汤圆,要吃这一口可不容易。” 朱玉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青娘子?” “是呀,”葡萄说,“今早我在集市碰见她,和平时不同,没买菜蔬,挑的是面粉、松仁、猪板油,看着像是要做甜食,我让孩子们去守着,果然,这会儿,正在那摆桌子呢!” 朱玉最知道青娘子了。 孤身一人,开了全广陵最受欢迎的点心摊子,出摊全凭心意,有时卖早点,有时卖甜食,有时卖香饮子或是甜汤甜羹,一月至多营业六七次。 朱玉还知道,她那摊子小,只在广桃市集最里边的一个角落,就四把伞这么大,可天不亮,青娘子就要推着小车,把东西一趟一趟往摊上搬。 第一趟,运些竹竿伞架、小桌小凳、风炉、铜锅、竹蒸笼,第二趟,七八个食盒,装着水磨的糯米粉团、焙香的松仁核桃、自制的玫瑰酱、糖,还有碗碟,汤勺筷子桌布,鲜花,再进一趟市。 清水绝不从家里带,怕路上进脏东西,到市集的公井现打,卸了货,支伞、摆案、布置鲜花,这才开始生炉子。 每次出摊,就摆三张小方桌,各配两张矮凳,一张拿来坐,一张拿来放随身的行囊帕袋,去她那儿的客人都知道,青娘子的一张桌子,只接待一位客人,保证谁也不挨着谁。 桌和桌之间是一定要摆上不同的鲜花的,芍药、长寿花、毛鹃、海棠枝、石榴花、丝瓜花……隔出一方方小小天地。 那些盆花案器搬来搬去最费事,她也不嫌累,回回出摊,都换个摆法,客人都说,隔一次不去,她那小角落就又新鲜一分。 就是那些桌子也值得说,永远干干净净的,任你吃得油汪汪,又洒汤又掉渣,或是不小心剐出细痕的,下回来,回回来,都桌面如新。 总之,小小一方摊子,被青娘子打理得妥帖又惬意,还是广陵的人都说,去她那儿,不是填饱肚子,是花小钱,享大福。 大家对青娘子既敬重,同时也好奇。 因为青娘子总是戴着面纱,说话细声细语,柔柔弱弱的。 客人只得一边听着她美妙的声音,看她利落地掀开蒸笼,拣出热气腾腾的蒸点,或是就着小炉舀汤盛羹,一举一动,说不尽的温柔软和,因见不着容貌,行动间更添风韵与神秘。 朱玉头一回知道她,是有一回失眠,溜达到街上,见集市最里头那巷口竟排了长队,一问才知,是有人走漏了风声,青娘子明日要开摊。 朱玉大受震撼:“明日才开摊,怎么今晚就排上了?” 旁人笑她不懂,“新来的吧?想吃,现在就得排!” 她反正睡不着,也跟着排。 好在天才蒙蒙亮,就见一个女子推着小车、又挑又扛地走来,背着光,朱玉还以为是挑担子的沙和尚。 青娘子戴着面纱,快步走到众人跟前,卸挑子、支伞、摆桌、供花、生火,迅速就开了张。可惜,轮到她时,最后一笼包子刚卖光,朱玉算了算,才是五更天,别家早点铺这才刚生火呢。 戴面纱的青娘子对朱玉很是抱歉,蹲下身,从一旁的箩筐里掏出一个饼。 “姑娘久等了,若不嫌弃,这是我留着当早饭的一块玫瑰饼,自己做的,给您尝尝。” 朱玉接过,一口下去,当场惊为天人。 第一眼,她还以为是麻饼,咬开后,竟是满口的玫瑰花香,夹着核桃仁、瓜子仁还有一种甘凉清润、带一丝回甜、叫不出名的果仁。 不同于她上辈子吃过的,用烤箱高温烘烤,因此焦香但偏硬的甜馅麻饼,这个饼的外皮酥润、绵密、不掉渣,芝麻味很淡,却越嚼越香,和面饼的清甜慢慢融为一体。 玫瑰的香也有层次,是玫瑰糖、玫瑰瓣、玫瑰酱连同面皮里揉进的那一点玫瑰甜,共同发挥作用,才叫这玫瑰的香与油脂的香、坚果的香彻底融合到一起。 再仔细去吃里边的馅儿,各种果仁油润又松散、粒粒分明、口感错落有致,真是神了!多种口感在嘴里同时铺开,糯、脆、酥层层叠加,还不粘牙。 并非拉踩,只是,朱玉回忆起来的现代麻饼,确实比较粘,偶尔能吃到几颗脆果仁碎就阿弥陀佛了,更别说那些玫瑰馅儿、桂花馅儿的,香精味简直要冲天灵盖。 那会儿要是有手机,她是一定要写下万字好评,言语夸张得好似头号营销号去宣传的。 不敢想象,连给自己做的早饭都这么好吃的,拿来卖的会好吃到什么样。 之后朱玉就叮嘱葡萄,时不时就要去巷子口瞧一瞧青娘子在不在。 葡萄知道她在吃上面毫不含糊,便大胆拿了银子,分给常在那一带玩 的几个小孩,只要见青娘子支伞,立刻回府报信,又雇了个手脚麻利的闲汉,一有信儿就去排队占位。 这么操作下来,青娘子开了五回摊,朱玉就顺当吃上了两回。 每吃一次,朱玉就要感动落泪一番,说:“这绝对是广陵第一网红店!” 葡萄每次都纠正,“这是青店,不是红店。” 朱玉就说:“我知道,青店就是网红店。” 今日,她月事一来,格外馋甜,刚好碰上青娘子出摊,哪能不高兴。 朱玉追问道:“你快说,水粉汤圆是什么样的?” 葡萄说:“青娘子的水粉汤圆是广陵一绝,内馅是松仁、核桃、猪油和糖,和别家做法不同,还会加桂花蜜和晒干的玫瑰碎,吃起来又糯又香,不过我也没吃过,都是听别家小姐说的……” 朱玉听得流水直流,喊道:“走走走!今日不做饭,我们吃汤圆去!我从前吃的汤圆,最复杂的就是换个颜色的皮,这儿的汤圆,竟然还有松仁核桃,还有猪油、糖、玫瑰碎!全都是我爱吃的,走,我们现在就去。” 葡萄问:“您要自己去买?” 朱玉已经扒了自己的里衣,“嗯,换身衣裳,即刻出发。” “可……您今日不做饭,我得给大公子买打折的小螃蟹和面呢。” “都什么时候了,青娘子更要紧!”朱玉让她赶紧把近来最爱的那件绣工精致的竹青对襟衫和芸黄马面裙取来,“再帮我梳个好看的头,插那支墨绿色的簪子,快快,晚了就卖光了!” 葡萄笑着说:“夫人要见青娘子,怎么打扮得比见谁都上心?您放心,我一接信就让小虎子提早去排队占位了,您躺着等便是。” 朱玉已翻身下床,“那怎么行,得我亲自去,才显诚意,我上回画的帕子呢?拿来,用香纸包好,我要送给青娘子。” 葡萄说:“早包好了,照您的吩咐用玫瑰熏得香香的。夫人也太用心了,特意在帕子上作了夸青娘子的诗,画了她做的点心花样,您要是个男子,青娘子怕是要跟定您了。” 朱玉嘿嘿一笑,“我也想把她娶回家,天天给我做点心吃。” 葡萄瞧她兴奋成那样,心里直嘀咕,夫人该不会是喜欢娘子吧! 朱玉换好了对襟衫,竹青衫子、芸黄裙,看着不争艳,又清爽讨喜,葡萄心想,这样的穿搭,当真是独一份。 朱玉捂着温温疼的肚子,抬脚就要往外冲。 葡萄追上去,“夫人等等!大公子说外头风凉,您月事在身,出门要备件对襟长褙子,我这就去取……” 朱玉脚步不停,她又一路絮叨,“您慢点……不用急,马车早套好在侧门了,大公子猜着您要出门,车厢里的暖炉提前烧了,座上也铺了软褥……” 朱玉才不管这些,此刻,她真是又紧张又兴奋,连待会儿要怎么夸青娘子的台词都想好了: “人生建议!一定要穿到书里吃一次青娘子做的水粉汤圆!” “广陵有一个人不能死……做水粉汤圆的青娘子不能死。” “……” 事实证明,青娘子的水粉汤圆,远没有这么普通。 45. 闺蜜出摊 朱玉来到青娘子摊前。 青九远远见了她,先是一愣。朱玉也跟着一愣,青娘子今日,竟戴着淡绿的面纱,穿灰青对襟短衫,天竺黄褶裙,腰间一条月牙色绦带。 这色系,和她身上的竹青芸黄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神仙缘分! 朱玉回了个羞涩的笑,让葡萄去找小虎子,规规矩矩补进队里,安安静静地站着看她。 只见那青纱后的女子,身材纤细,头发高高挽起,用一根墨绿发带束着,正在低头做汤圆。 她先用指尖沾一点水,从白乎乎的糯米团子上揪下一小团,再在掌心捏出个小窝,舀一点松仁、核桃碎,一大勺玫瑰馅填进去,虎口一拢,就搓成一颗圆滚滚的白汤圆。 大概是察觉到有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青九趁着汤圆下锅的空隙抬眼,果真是朱玉。 其实,朱玉虽吃过几回她做的甜食,可两人还没有互通姓名,也没有正经说过话,青九便朝她飞快地、轻轻挥了挥手。 朱玉见了,心里跟灌了蜜似的,也偷偷朝她招手,青九则继续低下头搓汤圆,仿佛方才那一下,是只属于她们俩的小秘密。 摊子前排着一溜长队,众人都耐着性子,安静往前挪,朱玉也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人家,就发起了呆。 直到前面传来声音。 两个穿酒楼号衣的伙计来到队伍前头,你一句我一句大声聊着: “天天蒙着个脸,谁知道东西干不干净?这要是吃坏了肚子,连报官都找不到人。” “就是!跟人做生意,却不敢见人!莫不是心里有鬼?” 朱玉眉头一皱,刚要替她出头。 “小伙子怎么说话的?”队伍里先有人不乐意了,大娘把菜袋子往地上一放,“青久姑娘的摊子在这儿摆了好几年了,肯定干净呀,我们都是常客。” “就是!”旁边挎篮的姨娘接过话,“我来买鱼,好不容易碰上,排了一次前头,你们别在这儿闹事行吗?不然我家那姑娘吃不上,又要闹了。” “就是就是!”朱玉跟着小声起哄。 “管她干不干净呢,好吃就行。”有人抱怨道。 那伙计却抓住这句,“话是这么说,可到时候吃死人怎么办?就是因为好吃,又不干净,才要管啊!” “这……” 那伙计又道:“就没见过做生意不敢见人的,听说她平时逛街也是戴着面纱,你们想想,这是为何?” “戴面纱不是挺正常的嘛,许多人都戴呀!”朱玉低着头说。 那伙计瞥了一眼深深低着头的朱玉,冷笑,“只有强盗土匪和心里有鬼的人,才天天戴面纱吧。” 这话阴恻恻的,让队里的几个老头老妇也跟着犯嘀咕:“说的也是……遮这么严实……”窃窃私语一阵接一阵。 “是啊……不会真有什么问题吧?” “说来确实挺怪的……为何非要戴面纱。” 朱玉:“……” 戴着面纱做吃的,才更干净又卫生啊家人们! 可讨论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好好一队人,气息渐渐浮躁起来。 朱玉和葡萄飞快交换了个眼神,悄悄退出队伍,又忽然从队尾一路小跑过来,在众人都听得见的地方站定。 “太好了太好了,可算赶上开摊!”朱玉气喘吁吁地喊道。 “夫人您病的厉害!为何非要来吃这家!”葡萄一边给朱玉扇风擦汗,一边拉她的袖子,“人太多了,我们换一家吧。” “不能换!上回吃了她家的甜汤,我那胃胀、胃疼,吃不下饭的毛病一下就好了,而且大夫说了,我脾胃弱,半点儿不干净的都沾不得。”朱玉对葡萄挤挤眼。 葡萄声音响亮:“那是!好在是青娘子做的,才敢下嘴。公井现打的水、顶好的料,当面做、当面煮,实在干净美味,不过夫人也莫贪嘴,哪有把甜食当饭吃的道理?再好吃再干净,也不能这样!” “我就贪吃这一回,吃多点,才能治好我的病,别家酒楼,我是万不敢多吃的……” 她俩说的绘声绘色,真心实意,众人看去,见她们生得清秀、举止大方,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姑娘,不由得不信。 众人纷纷点头: “是呀!瞎操心什么呢,我们自己都吃了多少回了。” “就是就是!能吃就是我们的福气!” 说来也巧,这一番功夫,队伍一寸寸往前挪,恰好把那两个伙计挪到了最前头。 “两位大哥。”青九看着那两个伙计,也没停手,转眼又搓好一颗汤圆,轻轻沿着锅边滚到沸水里,隔着面纱,笑眯眯道: “劳二位挂心,蒙面是我自小的习惯,让您见笑了。东西是干净的,您看我这台面便知,食材都在明处,样样现做,诸位街坊亲友们也吃了有些年月,心里自有公道,我一个做吃食的,是万不敢在这上头糊弄人。” 她用汤勺去推开那些汤圆,语气愈发温柔,“只是,我这地方小,一张桌子只招待一位客,来得晚些的,都得劳驾往后排一排,大哥若要尝,请到队尾稍候……” 她试着轻松开玩笑,“上回也有位客人,说不信我做的是甜汤是酸中带甜,非要先尝一碗,我拗不过,先给他盛了,结果旁人都不依,说下回也要拿这个借口插队,二位大哥……不会也是来骗吃的小馋猫吧?” 众人“哄”地笑开,气氛一下化解: “哈哈!为了吃上汤圆,小伙子也是费心了。” “要吃赶紧排队去,晚了可真没了!” “也不怪你们馋,一会儿分你们两颗!” 台阶给得这样足,两个伙计再闹就是自讨没趣,只得梗着脖子,讪讪挤出了人群,众人又笑:“到底是年轻人,脸皮薄。” 自始至终,青九没停下过手中的活计,仿佛方才那场风波,不过是锅沿溅起的一点水花。 朱玉越发对青娘子欣赏了。 排到她时,朱玉把菜单全点了一遍:“水粉汤圆、玫瑰酒酿、玫瑰麦糕、金橘水团各来一份。”话一出口,怕吃不完剩下,害人家误会自己手艺不好,又改口,“……都打包吧,我带着丫鬟,不好让她在一旁干站着等。” 回府吃,还能替她多空出一张桌子招待别人。 青九笑着说好,朱玉瞄准时机,一边递银子,一边将帕子塞给她。 青九一愣,自然收下,将打包好的袋子递给朱玉,朱玉接过一掂量,发现格外沉,定是青娘子又额外给她送东西了! 她俩竟不约而同,又给对方送礼物了! 朱玉按压下心里的狂喜,迅速走开。 青娘子的甜食想来供不应求,不能预定不能多买,因此,她偷偷给她送吃的这件事,决不能暴露,否则会引起其他人不满的。 回到府上,朱玉迫不及待全打开来尝。 汤圆是说不出来的好吃,糯叽叽的,连外皮都有糖味儿,皮很韧,咬开好几口,馅也不会马上跟着流出来,弄得皮呀、汤呀全是,像是嵌在里边似的,每一口,糯米皮和馅都匀匀的。 朱玉就想到从前吃汤圆,吃的多半是个氛围感,并不觉多好吃,吃多了还容易腻。 尤其这几年,一到元宵,食堂、饭馆或是外卖,都会附送三两个,她也就跟着随便吃吃,很少有人自己做,或是到超市去买了,就算买了,也是一大包,只在节日吃这么七八个,其余时候都丢在冷冻柜里。 朱玉和葡萄研究半天,也没研究出来这馅儿是怎么柔软、多汁、流心却又不会淌出来的,只能趁热将其他的甜食也吃抹干净。 当真是样样都不一般,样样和别人家做的不一样。 * 连着在床上躺了两天,葡萄看着朱玉那睡醒了就吃,吃完了就睡,睡到浑身酸痛的时候就起来看一看话本子的惬意样子,忍不住笑道:< /p>“闲着真好!您看您,这两天,满面春风的,不用守着灶台忙活儿,气色都好了许多。” 朱玉当然听出了“你若安好,便是晴天”的意思,忍不住翻了身,哼一声道:“那你还来打扰我睡觉。” “是有个好消息。” “你说。” 葡萄递过来一个盒子,“青娘子托人送来了一盒点心,说是一位相熟的客人从洞庭湖带了柑橘园的柑橘,又大又甜,叶子也水灵,就用柑叶做了些团子,取名洞庭团,没放什么特别的馅料。她记着您真心喜欢吃她做的点心,特意做了几个送来请您尝尝。” 葡萄转达这话的时候,朱玉警惕地坐了起来,紧张地盯着阁架,见那后面的裴照没有什么反应,才压低声音道: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说了,先不用打开。” 然后她提高音量,“哦,我还以为是什么呢!没啥稀奇的,去外边院子里支张长椅,再摆个小桌子,这个就放在桌上吧!我一会儿去晒太阳,饿的话再吃。” 青娘子做的东西,她可舍不得分给别人。 葡萄哪能不知道朱玉心中所想,朝柜子那头的大公子的方向看了看,应声退了出去。 朱玉嘴上说“一会儿去”,口水却开始咽个不停,方才盒子没打开,她现在实在是对那盒洞庭团简直好奇的要死! 真是一秒都等不及了! 她翻身下床,鞋都没穿稳,趿着就往外走。 就这么摆在那里,万一被采竹,被容大娘,被张叔,或者是突然回府的裴叶吃了怎么办? 她朝院子冲去。 朱玉到了院子,葡萄已经摆好了长椅小桌子。 她美滋滋地坐到椅上,捧起那盒点心。 盒子简约却漂亮,是个竹编盒,用白色的草根编织绑起来的,上面还有几片柑橘叶和白色小花装饰。 朱玉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免费送的,包装还这样用心!她小心翼翼解开草根,将柑橘叶一片一片地在小桌子上放好,这才打开盒子。 竟然是艾粑粑! 捏的圆溜溜的,碧青油润,每一枚都垫着一片新鲜柑橘叶,当真是精致到了极处,她用手托着柑橘叶,拿起一个,虽然不大,却格外重,凑近鼻子就有很重的柑橘香味。 咬一口,软但是不黏,甜,但是不腻,里面没有馅儿,却每一口都是厚实又浓郁。 真是奇了!她吃过红豆味的,肉松的,蛋黄味的,就是没吃过这样清爽,浓郁,甚至,还带一点苦的。 朱玉心里尖叫起来,天啊!这苦味,简直是神来之笔,却不是艾草的苦,也不是柑橘的苦。 只有一点点,在团子粘着叶子的那一圈。 是什么? 朱玉又咬一口,感觉好吃到要起鸡皮疙瘩了,第一次吃这么清爽,甜蜜,又不腻,还甜中带苦的青团。 连吃两个,朱玉内心已是泪流满面,心想青娘子下回出摊,一定要好好告诉她,她是多么的喜欢这个青团,这个青团,就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青团!顺便问问她,这一点神来之笔的苦味,到底是什么! 朱玉忍不住调整椅子的高度,改成斜躺,她将双手枕在脑后,悠闲地看起院子来。 裴府还是那副破破烂烂的老样子,可太阳一晒,暖风一吹,青团一吃,突然就释怀了,只看什么都可爱,未来可期……想到这,忍不住又打开盒子,将最后一个青团吃掉,越吃,越觉得现在的生活真不错,虽然完成任务的日子很苦,可她认识了青娘子,吃到了这么好吃的青团…… 天气太好,朱玉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梦里,她很快就做完了一百道鸡饭,道道都好吃,裴照吃完还想吃,系统也爽快地赐了她一副身强力壮、长命百岁的身体。 直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裴府大门“砰”地被撞开,许多人冲进了裴府。 朱玉被惊醒。 46. 大难临头 要不是这段时间朱玉只顾着做饭,什么也不肯听,也不用等到张小虎冲进院子里,才发现裴府已经大难临头了。 从前,容大娘问过她,为何天天做鸡饭,杀鸡这么麻烦,到集市上买两条鱼,称几斤的新鲜猪肉羊肉多好。 采竹也问,张叔也问,说天天杀鸡,他做梦都是鸡的嗷嗷叫。 就连裴照也问。 不过,不是抱怨,而是用一种温柔又深情的语气说,阿玉,你可有别的想做的事情?你聪慧、心里有主意,天地这样大,大可不必日日困在府里,只为我做饭。 朱玉知道,这话是因为她独自到满枝楼赴宴,席间应对如流,满座皆服,又到李老爷的府上插花拔得头筹,才这么说。 裴照甚至还说,他此生,只会娶她一人,她若不开口提和离,他便永不提,并会永远护住两家人的周全。 朱玉想过解释,可现代,,系统,这些词要她如何解释? 硬要说,不亚于“你有这么高速运转的机械进入中国记住我给出的原理小的时候就是研发人就是研发这个东西的原理是阴间政权管着”的错乱程度。 朱玉只好统一心虚地说,我哪有天天只顾着做鸡饭!然后炒两盘不是鸡的菜。 当然了,第二天,鸡还是要照常做的。 葡萄是朱玉最信得过的人,当她也开始问为什么天天只想着做饭的时候,朱玉终于松了口: “因为我想好好活着,其他人,其他事,我都不关心,也不想管。” 葡萄以为她是想与世无争,将剥好的蒜推到她手边,“可人活着,哪能只想着做饭?总要跟许多事,许多人打交道的。” 朱玉把脸一扭,“等我做完饭再打。” 葡萄也就不知道说什么了,索性换个话题,“那……夫人往后,想做些什么?” “写食评。” “食评?” “嗯,先自掏腰包,把各种酒楼饭庄荤铺子吃个遍,哪家好吃便宜,哪家难吃昂贵,用的什么食材,厨子的火候功夫如何,都详详细细记下来,写成文章,昭告天下,”她越说越起劲,“等名声传出去了,自然而然就有酒楼争着请我去吃,请我写食评,可我吃不来这么多家,怎么办呢?谁给我银子我就去。” 葡萄听得眼睛发亮,“听着真好!可是……” “但说无妨。” “那些开酒楼的老师傅,个个眼毒嘴刁,自恃甚高,若他们晓得是您写的,说您菜就做成那样,还好意思点评他们,怎么办?” 朱玉:“……哪样?” 葡萄:“……我错了。” 朱玉叹了口气,“别担心,只要会吃,会写就行了,你信我,干这一行,既能白吃,还能赚很多钱。” 葡萄回想起她那能将所有不好吃的都能说成山珍海味的才华,点点头,“嗯,寻常人都是听相熟的厨子说哪家好,才信,夫人是念过书,有学识的,文采又好,白纸黑字,有理有据地写下来,旁人肯定也信。” “所以,”朱玉看着她,“眼下我只管安心做饭,其余诸事,一概与我无干。” 葡萄迟疑地说:“那二公子那边……” 朱玉将耳朵捂住,“特别是关于二公子的,千万别叫我听见!” 葡萄只好将裴叶生擒刀疤王,立下战功,引得朝堂轩然大波这件事咽了回去。 连着刀疤王掳人那事。 是计划中的意外,是裴府对不住她,那头插花赢来的烤乳猪,本是大公子寻的一个由头,打算备下好酒好菜,新鲜水果点心,陪着她,一边热着烤乳猪,一边喝酒,吃水果,趁兴同她把话说开。 可夫人叫人将烤乳猪抬回来,就急冲冲地用小刀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装了盘,蘸着白糖吃,说皮脆肉薄,有玻璃脆皮的口感和丰盈的油脂,可没吃几口就腻了。 她又出主意,拿来烧烤,说花椒、胡椒、盐、辣椒粉这么一撒,油这么一抹,烤得焦香,怎么都好吃。 结果,在院子里生火烧炭弄了半天,好吃是好吃,就是费工夫,没等吃完,就忙着进厨房做饭去了。 大公子始终没寻到开口的时机,这桩事,她到如今还蒙在鼓里? 葡萄又问:“那大公子呢?大公子的事可要告诉您?他近来接了桩古怪的活,让打些纯金的零碎件儿,今儿打个尖,明儿打个弯,大公子一开始推托说,只会打木头,那人就说,本就是照木器样子打的,只是改用纯金。大公子打了许多,都凑不成一件整物,您说奇不奇怪。” 朱玉还是说:“我不关心,只要他能按时回来吃饭就行了。” 葡萄笑道:“那是自然,大公子为了能早交差,比平日早一个时辰出门,就是为了准时赶回来用饭,可见是真爱吃您做的。” 朱玉淡淡“嗯”了一声,继续剁鸡块,“好啦,我要开始做饭了,今日做个龙井鸡汤……” “可是……” “别可是了,快替我水里泡着的龙井嫩芽捞上来……” 她就是这样错过一桩又一桩要紧事的。 * 张小虎跟在几个相熟的差役后面进了府。 从前天天往这扔石头瓦片,所以熟得很,他轻车熟路来到院中,见朱玉正惬意地躺在椅子上打盹,“哈哈”一笑,指着朱玉的鼻子,“还有心思在这睡觉!裴府都要完蛋了!” 朱玉被惊醒,一把将青团盒子抱在怀里,“你是谁?” 张小虎气的要死,“你不认得我是谁?” 朱玉摇摇头说,“不认得,你说裴府摊上什么事儿了?” 张小虎说:“叫你们平日做人太张狂,这下知道厉害了吧?京城传来消息,说圣上要到广陵籍田亲耕,这样大的事,本也轮不到你们小小裴府来担,偏你叫刀疤王掳了去,裴家两兄弟为了救你露了馅,那日街上,裴叶明明因为腿疾,被砍了好几刀,还请大夫诊脉,一口一个病重,到了夜晚,竟骑马飞奔,带着人一夜踏平了刀疤王的寨子!这些年的腿疾,可算白装了!如今多少人正设法,要把这掉脑袋的差事,安到裴叶头上,你们裴府就等着倒大霉吧!” 朱玉腿一软,“你、你在乱说些什么?” 裴叶竟是在这里掉的马? 装腿疾被识破,是因为她? 张小虎继续冷笑,“如今,众人已经聚在裴叶那院了!这事儿,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朱玉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也顾不上张小虎,从椅上跳下来就往裴叶院里赶。 可怜她,每天想着给裴照做饭就够头疼了,还要受牵连,卷进裴叶的事里,当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无端受了池鱼之殃,屋漏偏逢连夜雨。 * 朱玉赶到厅外,隔着帘子听里头的动静? 里边人声鼎沸的,不断的有人问:“裴巡检呢?”“裴巡检呢?” 朱玉忍不住撩起半寸帘角,往里瞧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人头,大半是穿皂衣,束乌皮带的差役模样,另有几个穿绿袍的,正凑在一处低声说话,中间坐了个穿绯红官袍的,年纪最长,明显地位最高,旁人开口都要看他脸色。 最让朱玉新奇的,是一个白白瘦瘦,没有胡须,五官秀气的男子,穿着石青色袍子,戴一顶黑纱帽,低着头站在那里,说不出来的阴柔贵气。 是太监! 活的太监! 真清秀啊! 厅里的椅子全坐满了,没椅子的就站着,人人脸色凝重,他们不断地张望着门口,说:“裴巡检在哪里?” 朱玉也问:“裴叶呢?” 采竹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您声音小点……别叫他们发现了。” 朱玉就闭了嘴,放下帘子,仔细去听动静。 里面正乱着,突然有人高呼,“裴巡检来啦!” 只听“哗啦——”一声,一阵刺耳的椅子刮地声,是那些坐着的人站起来了。 厅里霎时一静。 很快,一个声音哆嗦着喊:“我看到什么了?你们看到了吗?这个正在朝我们走来,又高又大,步伐矫健的人,是谁?是平时坐着轮椅的裴巡检吗?我没有眼花吧?” 接着就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像雷一样滚过整个厅堂: “真的是裴巡检!”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天天和裴巡检一起共事,甚至还帮他推过轮椅……如今,他站起来比我都要高大!” “那传说竟然是真的!” “这不是做梦吧?我掐自己一把……哎哟!” “是神迹!” 议论声像潮水般涨起来,又忽然落了下去。 是裴叶入座了。 朱玉听着里面的动静,忍不住又偷看,不愧是男主,光环真重,一入座,穿绯色官袍的中老年人都站了起来。 他恭敬地拱手道:“裴巡检!您可算出来了!前些日子,听闻您当街遇袭,随后又围剿刀疤王,伤得极重,我等日日悬心,几番登门探视,被贵府管家劝了回来,说您在静养,不宜见人。今日一见,仍是气宇轩昂、英气不减,真是祖宗庇佑,广陵之福啊!”旁边的人跟着附和:“是啊是啊!我们都替裴巡检捏了一把汗啊!” “没想到裴巡检因祸得福,被刀疤王重伤,却又叫大夫顺带治好了腿!真是我们广陵的福气啊!” 裴叶不咸不淡地开口:“劳诸位挂心,死不了。” 众人沉默。 绯色中年人干笑两声,话锋一转,“京城传来消息,陛下念及先帝每岁亲耕籍田,劝课农桑,为天下先。如今,清明已过,京城却还没有下过雨,旱情渐显,所以,陛下打算向先帝学习,亲自率领文武百官,驾临广陵,于郊外行籍田之礼,为民祈雨。” 又是一阵沉默。 许久,朱玉才听到裴叶淡淡的声音,还带着几分讥诮,“籍田亲耕,古礼皆在孟春之月,最迟不过立春后十五日,如今已是四月中,再过三日便是谷雨,麦已抽穗,桑已结椹,田地里的活计都快过半了,此时行籍田礼,你是在跟我开玩笑么?” “陛下的亲笔诏书,这里所有的人都看到了。” 众人附和:“是啊是啊!我等都亲眼见过诏书!”“千真万确,不敢欺瞒裴巡检!” 裴叶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即便如此,与我何干?” 朱玉听得有趣,压着嗓子学了一句:“又与我何干?” 葡萄正端着茶盘走过来,“夫人,里面急得都快打起来了,您怎么这么高兴?” 朱玉摆了摆手,“放心吧!你家二公子自会搞定一切,别紧张……这泡的是顶好的龙井么?真香,先给我也来一杯……” 她喝着茶,继续听。 “裴巡检,话不能这么说,陛下驾临广陵,是咱们天大的荣幸!一想到陛下要戴通天冠,穿龙袍,亲到广陵的田里耕地,我就激动的睡不着啊!”那绯色官袍中年人说。 “睡不着可以喝点安神汤,”裴叶还是那句话,“就算真要来,又与我何干?籍田之事,自有劝农官操心。” “这……” 气氛尴尬。 葡萄趁这空档进去奉茶,替朱玉看清楚了,那穿绯色袍子的,正是广陵知府大人张崇之。 张崇之循循善诱道:“陛下他体恤民情,深知大驾一出,劳民伤财,所以这次并没有让司农寺和劝农使随行,只让地方官操办,咱们这小地方,只有裴巡检曾在京中任职,见过圣颜,故此,我等商议,举荐裴巡检总领此事,只需您统筹调度,具体杂务,自有我等去办,绝不让您多费心力。” 其他人附和:“是啊是啊,裴巡检放心,只是统筹。” 裴叶懒洋洋地:“若我不答应呢?” 眼看又要僵住,葡萄赶紧退了出来,见朱玉听得津津有味儿的,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朱玉嘻嘻哈哈的:“别担心,你家二公子能耐得很,肯定不会接着烂摊子的,就算接,也能瞬间搞定。咱们也别在这听了,徒增担心,走,去给我买些糟鸭掌和荷花酥,今晚做炖鸡饭。” 她刚要抬脚,只听里头忽然有人轻飘飘插了一句,“既然裴巡检不愿总领全局,那只管御膳这一事如何?” “是啊是啊!听说裴巡检的嫂嫂,还是今年京城百家酒楼大赛夺魁,跻身四大楼的朱家饭庄朱掌柜千金,是见过世面的,广陵这些小酒楼,哪里懂得御膳的规矩?” “是啊!裴巡检一家子都是见过世面的!最懂吃了!” 朱玉浑身僵住。 裴叶终于说了句人话,“圣驾膳食,自有尚食局与随驾御厨料理,与我嫂嫂何干?内宅女眷,不见外客、不问外事,诸位另请高明。” 张崇之语气软中带硬,“也没让她亲自颠勺,只在旁监管、把定规矩罢了,又何必推辞?再者。” 他顿了顿,“圣上开恩,留您在广陵,还为裴大公子赐了婚,如今圣驾到了广陵,裴府总该出一份力……” “是啊是啊!”众人叠声,“这么大的事,裴府总要出份力才是……” 裴叶仍是沉默。 直到里头那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太监,忽然尖着嗓子,朝京城方向拱了拱手,说道:“裴巡检!陛下忧心旱情,体恤百姓,这才不辞舟车劳顿,千里迢迢亲临广陵,哪个广陵的百姓知道了,不感激涕零?怎么到了裴巡检这儿,就左不成,右不成呢?” 他盯着裴叶,一字一句道:“这话要是传出去,岂不叫人说裴府辜负圣恩?” 裴叶看着那唇红齿白的太监,这才笑着捧起茶,慢悠悠抿了一口,说:“那好吧,我管我管。” 朱玉就觉得自己的世界末日来了。 看戏看到自己头上了。 47. 皇上驾到(一) 膳食的事情说完,众人如潮水般褪去,厅中霎时一空,唯独留下那太监和知府张崇之。 裴叶也不起身,问:“两位还不走?” 太监不接话,看了张崇之一眼,张崇之会意,上前一步,“裴巡检,有件事,方才人多,不便明说。” “说。” 张崇之指了指太监,“这位大人,原是奉了宫里的差,到江南一带督办织造,正要回京,一道急报追到,说皇上离宫,要到广陵亲耕,诏书与钧令一并下来,命就近的内使赴广陵传旨监办,这才折道来了广陵。” “嗯,知道。” 那太监看裴叶毫不在意的样子,说道:“可前夜,老奴又收到一道急报,说皇上在路上,遭人行刺。” 裴叶端茶的手顿了顿,“行刺?” 太监神色凝重,伸出了两根手指头,“两次。” “两次?”裴叶暗吃一惊,将茶盏放下,“是何人?” “那刺客招数刁钻,闻所未闻,两次都未用兵刃,赤手空拳,来去无踪,因此查不到半点线索,也不知是何方势力。” 张崇之紧张道:“皇上……如何了?” “皇上虽受了伤,却无性命之忧,只是……刺客来路,至今没查出”太监从袖中取出文书,“广陵离京千里,朝中纵有不少高手,远水也救不了近火,宰相点名,要你亲自护驾,若有半分差池……拿你是问!” 裴叶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一眼,恭敬地起了身,“饭,我是不太会做,不过护驾嘛。” 他笑了笑,“属下万死不辞。” 张崇之忙道:“饭还是要做的……从今日起,广陵城中所有人马,皆听裴巡检调遣。” “哦?”裴叶问,“皇上如今到了何处?” “为避人耳目,已扮作寻常郎君,只带几名随从,从小路来,算脚程,约……一月后能到广陵,还请裴巡检,在一个月内,做好周全准备,若是办妥了,功不可没啊!” 裴叶低头看着那文书,“知道了。” 太监与张崇之对视一眼,松了口气,起身告辞。 那太监刚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哎呀”了一声,“瞧我这记性,宰相吩咐我转交裴巡检的东西差点忘了!知府大人且稍候,老奴去去就回。” 张崇之微笑着点点头,“大人请。”待太监转身,脸上的笑却立刻消失,阴沉沉地盯着那背影。 “怎么又来了?”裴叶问。 太监却不似方才那般端着架子了,他快步走到裴叶面前,左右看了一眼,“宰相有样东西托我送你。”说着,掏出一个油纸包的酥饼。 裴叶瞥了那酥饼一眼,没接,“冷的,可不好吃。” 太监忽然低声说,“你可知你这腿一恢复,刀疤王一除,朝堂一夜就翻了天?那夜,宰相府灯火通明,大臣们彻夜未眠,商量了一整夜,第二日就要上奏,说你欺君罔上,堂堂大将军,竟装了这些年的残疾,在广陵吃喝玩乐。” 裴叶无奈道:“既如此,那我怎么还好好地站在这?” “巧就巧在,”那太监的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那晚圣上病重,第二日早朝都没去,就这么过了三日,大臣们当圣上还在养病,一问,才知道,圣上已经启程,要来亲耕了。” 他将那酥饼往裴叶手中一塞,“裴巡检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裴叶垂着眼,将那酥饼握紧了些,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他当然知道该怎么做。 * 朱玉脸色铁青地让阿英把张小虎赶出去,然后一脸僵硬地站在厅堂中央,问:“怎么回事?” 众人再次齐聚一堂。 裴照才赶过来,手里还握着小木斧,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紧实漂亮的手臂线条,许是因为刚刚在做工,出了汗,脸部线条愈发立体,特别是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分明,又不会太凌厉,透着一股温厚的英气,就是站在那个比女人还漂亮的裴叶旁边,也毫不逊色,还更加低调、耐看,让人越看越舒服,越看越安心,来了就往朱玉身后站。 如风如雨,阿英容大娘张叔采竹,也都在。 葡萄不知道什么时候,还真买回来了糟鸭掌和荷花酥,要装到小瓷碟上给朱玉,朱玉连忙摆摆手,“都死到临头了,我吃不下。” 裴叶道:“嫂嫂说笑了,他们来,不过是想看看我的腿罢了,没办法,人长得好看,就是容易招蜂引蝶。” 朱玉:“……” 他懒懒靠到椅背上,“都说说吧,亲耕是怎么回事?便是真要亲耕,也该提前三月筹备,哪有这样仓促的?一个月后便到广陵,朝中那帮老狐狸,莫不是联合了张崇之来诓我?” 阿英先开了口:“七天前,广陵来了一队神秘人马,住进了城里最上等的酒楼,连张崇之都要前去接见,原以为有大事,结果只在郊外圈了一片田。” “我盯了几天,他们并无动作,只是每日到田里走动,四下查看,问宜种何物、收成如何,如此看来,是圣上早将广陵定为亲耕之地。” “可若七天前这消息就定了,他们怎么现在才说?”采竹问道。 容大娘接话,“大概也是七天前,府衙里的人陆陆续续就开始连夜当差了,管文书的杨山,连着几日没回家,他娘子当他在外头吃花酒,到青楼寻他不见,闹了好大一场,最后才知道人一直没离开过衙门。” 容大娘说完看向葡萄,葡萄立刻补充道:“前几日,乌曼到聚仙楼,要吃拿手菜桃花炊鹌子和鹌子水晶脍,可那两道菜,只有刘师傅才会,小二赔着不是,说免了其余菜钱,乌曼却故意为难,说那就来个简单的羊肉烧饼。” 容大娘插话道:“大酒楼去哪弄羊肉烧饼?” “是呀!”葡萄说,“那乌曼,眼看就要拍桌子摔茶杯的,掌柜赶紧找了个厉害的年轻厨子试了一试。那厨子最善和面,平日里帮厨,揉的面又筋道、烙的饼又起层,这不,对症下药了,临时用大铁锅煎的饼,外酥里嫩,香得直接堵住了乌曼的嘴,吃完抹抹嘴就溜了。” 她看了眼听到羊肉烧饼眼睛发亮的朱玉,“我当时猜到有情况,特意在给夫人买早饭的时候,去了胜芳馆、望江楼那些大酒楼,发现大师傅们,都不见了。” 朱玉听得一脸雾水,想问问题,又不敢打断。 采竹道:“我与聚鲜楼大师傅家里的大丫鬟梦儿相熟,葡萄姐姐同我说后,便旁敲侧击问了几句,她什么也不肯说,只说最近大师傅忙,早出晚归,累得很,脾气也变差了,说是一会儿让他做鸡脯片衬燕窝,加核桃、火腿肥丝,一会儿又嫌只有鸡脯片太单调,要分别烤过的、腊过的、糟过的鸡肉粒,一会儿又说没有蔬菜,不够清爽,要加莲子马蹄,做完了还是不行,说不够鲜,要加蟹肉、虾肉,蟹用最好的青蟹,虾用现剥的河虾仁,简直要他的命!” 葡萄恍然大悟:“这么说,起先,原是想交给酒楼去办,后来要求太苛、他们应付不来,才把这副烂摊子甩给了咱们。” 张叔凑过来,“好在,二公子早猜到皇上要来,已经开始布置了,只是没想到,竟是因为亲耕。” 朱玉终于忍不住出声问:“不是,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干了这么多事儿?难道只有我和 裴照什么都没有做么?” 裴叶笑着看了裴照一眼,“这一切,都要感谢大哥,七天前,张崇之打发了亲随来寻大哥,让他打些零碎的金器,用的竟然是足赤的纯金,金上还有极其特殊的花纹,那亲随鬼鬼祟祟的,问什么都不说,还要求一丝瑕疵都不许有,大哥便猜,说不定是宫里要来人,我这才派人去盯着。” 朱玉:“……” 原来只有我一个人什么都不懂啊! “方才我听到,说要负责膳食是什么意思?我们要做饭给皇帝吃吗?” 裴照见她神情紧张,便走近她的身旁,“阿玉,莫要担心。”他想了想,解释道,“但凡皇帝离京,都有专门负责御膳的人跟着,地方官不得插手,所以张大人的意思,是让咱们在旁看着、搭把手,不必亲自下厨。” 朱玉眼睛一亮:“这么说,咱们只是在旁监管、配合?太好了!”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 本来这事儿,她是不愿搅合的,可裴家两兄弟,竟早已做了如此多的准备,应付起来得心应手。 再加上这膳食的差事,当的是领导,管的是御厨、贡品、稀罕食材,什么宫廷菜式、不传的方子、寻常百姓吃不到的菜色,都能近水楼台瞧上一瞧,对她这个爱吃、爱琢磨吃的人来说,正是求之不得。 只是……她若真掺和进去,其中凶险和变数,还未可知。 朱玉正纠结着,要不要搅合。 阿英却突然开口:“夫人为何对二公子的腿一点也不好奇?从前二公子要坐轮椅,如今行走如常,夫人竟连一句也不问?” 朱玉被这反问吓了一跳,这才想到,裴叶从装瘸变成正常人,在里可是个天大的大事儿,大到皇帝都要找借口来看他,而她,因为早知道他是装瘸的,所以忘记了惊讶。 朱玉就张大了嘴巴,瞪着裴叶的腿,又抬手捂住嘴,叫起来:“天呐!阿英不说,我还没注意到呢!你什么时候能走路了?你的轮椅呢?我的天呐!” 众人:“……” 阿英盯着朱玉看了好一会儿,仍是裴照走到她和阿英的中间,不动声色地将阿英挡下,温柔地说道:“阿叶身子底子好,从前是受伤,坐轮椅更容易恢复,前次遇刺时,他已好得差不多了,还赶去救我们,你那时昏迷不醒,不曾看清。” 他又转过身来,看着阿英:“往后阿玉不懂的事,我自会与她解释,不得无礼。” 阿英低头道歉,“是我无礼了。” 朱玉心虚摆手,“没事没事儿!一家人一家人。” 裴照看向裴叶和其余人,神色郑重起来:“此事事关重大。阿叶,迎驾的一应仪制、籍田流程、府衙人役的调度,还有与那中使大人的往来对接,都由你牵头,不过,你今日言语太冲,往后要客气些说话,莫要得罪人,更不要用你嫂嫂的名义得罪人。” “阿英,你继续盯着那队人的动静,有其他异动立刻来报。” “采竹,你继续帮着容大娘,替阿叶跑腿传话。” “大娘和大叔,府里的厨房、茶具、食器都清点一遍,该修的修、该补的补,御膳房的人若真来了,要有地方用、有家伙使。” “葡萄,”裴照目光掠过朱玉,声音不自觉放轻,“你照常替阿玉买好吃的,多留心食材的行情和缺漏,御膳这边要用什么,提前记下。” “……”众人何曾见过裴照这样主持大局的模样?一时都愣住了。 “怎么,有何不妥么?”裴照问。 裴叶笑道:“大哥从前对这些事都不过问,自成婚后,倒是肯操心了,行,就这么办!” 48. 皇上驾到(二) 朱玉照了照自己的黑眼圈,问葡萄:“我在这学了多长时间了?” 葡萄说:“一天一夜,从昨日收到消息起,您就跟着二公子到这府衙,看了许多典籍,大公子让您回府休息,您不肯,说又兴奋又害怕,要把这些书全都看完心里才安心,如今,您已经看了《籍田礼》《本朝五礼新仪》,还有《本朝条法事类》《太常因革礼》没看。” 朱玉摸摸自己的嘴巴,“这镜子我照不清楚,怎么感觉嘴唇上长东西了?疼。” 葡萄凑上前看了看,“上火,长泡了,您多喝点这个。” 她拿过茶壶,给朱玉倒了满满一杯,“这是大公子一大早买的茉莉汤,您试试,能清咽降火,润燥生津。” 只听过茉莉花茶,没听过做成汤的,朱玉闻了闻,“怎么这么甜?” “能不甜吗?就这么一小盏,就要用五十朵新鲜茉莉花去熏,大公子还写了配方,让掌柜的另外加了甘草、生姜汁和柏叶汁,先前担心,为了降火会不好喝,没想到滋味更是特别。” “你说这香味是熏出来的?怎么熏。” “一只碗涂上铜钱这么大的白蜜,另一只碗放茉莉花瓣,白蜜碗盖到茉莉碗上,只取花香,这家店不同的是,隔一个时辰就换一次茉莉,要熏两个时辰才做好一碗汤。” “如此复杂?”朱玉端起来喝了一口,茉莉的花香瞬间在口中绽放开来,直沁鼻息,浓郁的仿佛在喝茉莉香水,又有一丝辛辣的青草味,确实很特别,她频频点头,“竟然这么早就懂得了香气分子向上扩散的道理。” “您说的那些我不懂,我只知道,大公子真是懂夫人,知道夫人这么熬着看典籍,肯定要上火。” 朱玉心里得意,“他倒是跟着我学会了用上火这个词,没错,熬夜加心情不好就是容易上火。” 朱玉又看了会儿,停下来喝汤,发现自己眼酸脑胀,效率极低,她灵机一动,将葡萄、容大娘、阿英他们叫到跟前,对他们说: “你们知道这世上,最有用的学习方式是什么吗?是以教代学,这些书,我已经看的差不多了,现在,我来给你们讲一遍。” “……夫人请讲。” “亲耕,就是每年立春前后,天子亲耕籍田,以祈农事的一种仪式,说人话,就是皇帝亲自下地耕种,起到一个表率作用,不过……” 她话锋一转,“这次的皇帝,不按常理出牌,听说是随手一指,定了广陵。当时朝堂的人,没有一人知道广陵在何处,赶紧拿来地图,找了半天才找到……不过没关系,咱们不能被看轻,要让他们知道,广陵人杰地灵,是个好地方。” 说完,朱玉满意地喝了一口茉莉汤,清香滋润,很是舒服。 “亲耕当天,皇帝的任务就是拿着漆金的鞭子,漆金的犁,在老人的搀扶下,到地里走三次,就算完成重任了。” 葡萄夸赞道:“您说的真是通俗易懂。” “过奖过奖,”朱玉说,“之后,皇帝就会坐在帐幕下,看官员们照着表演,等表演结束,就会有个戏子,端上一个装着五谷的竹篮,喊,陛下的一番辛劳,已有卓越效果,以致五谷丰登!其他人就跟着喊,陛下亲耕,五谷丰登,万岁万岁万万岁!至此,结束。” 众人鼓掌拍手,欢呼道:“夫人厉害!” 朱玉很是不满,“态度端正些!这可是大事。” 容大娘躬身苦笑道:“是,夫人,没有比这更大的事儿了……皇上亲耕,是到田里走两步,看着简单,可我们就麻烦了,如今,知府大人已把广陵郊边的良田划定为籍田,要平整土地,还要招募农夫、甲头、役夫,建观耕台、神仓那些,还要搭御帐。” “这个御帐,搭起来极其麻烦,等皇上来了,都快五月了,蚊虫肯定少不了,所以,帐篷要用双层帐幕,外挂防蚊纱帘,帐内的艾草、薄荷、苍术等驱虫药材也不能少,广陵那些官,看起来谈吐不凡,实际上什么也不懂,搭个帐篷都犯难。” “怪不得,我看大娘从昨日起就一直在指挥他们。”朱玉指着那图,“这上面怎么画了十几个帐篷,要搭这么多么?” “可不是,”容大娘指给朱玉看,“除了御帐,皇上到田里更衣的帐篷也有所不同,地面要铺厚草席,四角放大冰盆,挂艾草薄荷。” “此外,还有休息的帐篷,得用轻便凉棚,四面通透纱帘,里面放胡床小几,有人扇风。” “还有给百姓观看的帐篷,要用黄罗伞盖、防蚊纱布……加上设宴用的帐篷……哎,也不怪他们,换了我,我都犯难,我现在就要去买竹木、桐油布、苇草,教着他们怎么搭了……” 说完,容大娘蹲下身,做了个告辞的姿势,准备“咻”的一下要跑起来,朱玉赶紧赶在她消失之前喊:“当个事儿办!加油!” 阿英也站起身,抱拳道:“夫人,属下要带人巡查府里的安防,布暗哨,还要到籍田和御道周边踩点,排查隐患。” 朱玉连忙说:“你不必解释了,我知道你跟在裴叶身边,做的事情都非常重要,我是不小心把你叫过来的,快去吧,千万别耽误!” “是,夫人。” 阿英走后,朱玉看向张叔。 “叔你呢?” 张叔说:“如今有两件要紧的事儿,一是二公子要保证皇上的安危,二是裴府要帮着御膳房做准备,我得去置办餐具,金的碗、玉的盘、银的碟,镶金的牙箸,碧玉的勺子,还有银镟子、盖银铫子和紫檀提梁食盒、银鲤勾蓬圆盒……都得配齐,好在冰块是直接从皇家冰窖转运到这的,不然,可就难办咯!” 朱玉点点头,“叔辛苦了,要是遇到什么好东西,给我留意留意,我也掏钱买一份。” “是,夫人。” 房间里就只剩下葡萄和朱玉了,葡萄看着朱玉疲惫又失落的神情,赶紧说:“我没什么事,我还想学。” 朱玉叹气:“算了……我知道你也要忙,这些书册文卷,都是你先翻遍了,理了头绪,才拿来给我看,说是我来定夺,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 她将最后一口茉莉汤喝掉,“裴照和裴叶在做什么?” “二公子在巡查布防,排查可疑人等,大公子在赶那些纯金农具,一刻也不敢停。” “……好吧,茉莉小铺除了茉莉汤,还卖什么?” 葡萄说:“还有青脆梅汤、橘汤、杏汤、柏叶汤,粥四种,莲子粥、竹叶粥、紫苏粥、胡麻粥。” 朱玉合上典籍,“行,你忙,我一会儿再自己去买几碗汤喝。” 她嘴上说得洒脱,眼底那点失落怎么也藏不住,葡萄心里一软,轻声道:“夫人,您别灰心呀,还有很多要学呢。” “有裴叶在,这次亲耕,一定是又安全又盛大,出不了乱子,我去给你们买些吃的,再买些菜,回家给裴照做饭去。” 葡萄:“……夫人还惦记着吃的呢!” “有句话叫,早上世界大战,下午照常吃饭,你没听过么?” 葡萄说:“没有。” “没有就对了。” 好在这里没有世界大战。 * 朱玉就去茉莉铺子又买了茉莉汤,她今日喝的,是裴照加了钱做的,如今再买,只有普通的茉莉汤了,喝着很一般。 又自己找了间饭铺,简单吃了碗煎豆腐、芹菜羹,吃完在饭铺门口的菜摊子,挑了些笋、辣椒、萝卜和一小把香葱,往里走,发现还有肉摊,又打起精神,买了半只收拾干净的嫩鸡,如今容大娘也忙,没人给她杀鸡了。 一问价钱,现成的 嫩鸡,成本贵了许多,不过此刻,她已经无所谓了,这么多钱,也不知道今后有没有命花,麻烦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的来。 让人宽慰的是,裴照早早就收了工,回家等着朱玉做饭,还派人将那些书册都搬回了府上,让她在家里学习,不用去府衙值房对着一屋子生人赔笑。 朱玉将嫩鸡随意切成丁,如今裴府有难,这鸡,就顾不上什么顺丝横丝地切了,只要是丁就行了,笋、辣椒、生姜、胡萝卜也全切成丁。 准备做碎米鸡丁。 做的过程不加酱油,只在出锅的时候加一点点调味,保证炒出来的颜色就和大米一样,奶白奶白的,加上红色泡椒点缀其中,色泽红亮,很是下饭,最理想的是做成咸甜、微辣、微酸口,要是功夫到位,盘里再加点生菜,就是国宴级别的菜了。 不过,这都是理论上了。 她有气无力将鸡蛋清搅匀,倒入鸡丁里,加盐、葱姜水上浆挂糊,这一步看似简单,实则最见基本功,专业的厨子能让鸡丁均匀、恰到好处地挂上糊,她虽然厨艺精进了不少,但也没到那地步,看不出好坏区别。 搅得差不多了,直接下油锅,变色后捞出。 锅里留一点油,笋、生姜、萝卜丁全倒进去,随便炒炒,有香味儿后,倒鸡丁和泡椒,出锅。 虽然颜色不是奶白,而是又黄又青又红的,但尝一尝,能吃,就是盐放得保守,底味不足,不过,有些焦的鸡丁,加上咸脆的萝卜丁,拌着米饭吃,也很不错。 而且,朱玉回想了一下,刚刚她在炒鸡丁的时候,能记着锅里留一点油煸笋,已经是进步了。 晚上裴照吃的时候,也说好,清淡爽口,就是有点辣。 朱玉不高兴地说:“又说清淡,又嫌辣,你什么意思?” 裴照被她一问,有些愧疚,可自己是实话实说,便耐心解释,“不是嫌不好吃,我觉得辣,是因为从前吃周师傅做的,看着红辣椒多,却不酸,也不辣,鸡丁很入味,很滑,听容大娘说,是用碗芡一点点调出来的,葱姜水也是自己调的……” 朱玉打断他:“你别再说了。” 越解释,越在说她做的不行。 裴照就闭了嘴,又添了半碗米饭到装着鸡丁的空盘子里,就着一点剩的汁儿和泡辣椒吃了,辣得直出汗。 “叮咚!”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累计33分。” “当前剩余寿命:50天。” “距目标积分还差:67分。” 朱玉心情才好了些。 用完饭,葡萄容大娘等人都回了府,继续忙碌。 她也不敢打扰他们,点了烛火,坐到书房里,继续拿出那本《太常因革礼》来念,仪式流程是什么,有什么历史典故,迎驾该穿什么衣裳,走几步一停,要摆些什么礼器,见了圣上第一句话怎么说,遇到拿不准的就拿笔在页边画个圈,记了满满一页,期间裴照过来看她,替她揉揉发酸的手腕,伺候吃了茶和点心,朱玉囫囵吞枣吃完了,又接着念。 亥时末,她合上书,眼神发直地爬上床,刚把被子掖好,准备昏睡,迷迷糊糊,听到张叔在门外喊,“大公子,夫人,不好啦!” 朱玉一听到这话,就有点应激,这个张叔,就跟个NPC一样,每次有啥坏事,都是他来报幕。 她忍无可忍,猛地把被子一掀,冲着窗外吼道:“又又又又怎么啦!” 这一嗓,又浑厚又响亮,几乎所有人都听见了,众人一边惊讶于娇娇小小的夫人竟能发出这样的声音,一边心惊胆战,不知道张叔又带来了什么坏消息。 张叔沉默着进门,硬着头皮说了几句。 屋里先是一静,过了一会儿,又听到朱玉吼道:“他娘的,皇上有病啊!” 49. 休 朱玉对窗外的张叔说:“你是说,皇帝是趁着大臣们不注意,偷偷跑出京的,还跑得飞快,所以,不是一个月,而是半个月后就到广陵?还要吃我们自己做的饭?怎么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呢?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裴照已经披衣起身,绕到朱玉床前,拿过一件外衫搭到她肩上,又端来一杯温水,让她先润嗓,等朱玉情绪安定,才对窗外说:“张叔,进来说话。” 张叔就走进来,说:“张大人派人来传话,说皇上走得太快,御膳房的厨子们怕是赶不上,以防万一,要裴府做好准备……可能得亲自掌勺。” 朱玉呆呆地听着,这个皇帝,怎会如此儿戏? 裴照问:“阿叶答应了?” “二公子说,那些人拉着他的袖子又哭又闹,他嫌吵,就答应了。” 朱玉破口大骂起来,“他娘的,嫌吵就答应了?” 裴照也是一愣,“食材来得及吗?” “本是来不及……不过转运司已经下令,从周边紧急调运猪羊、米面、果蔬、酒材等,约两日后能到。” 朱玉又问:“有没有菜单?拿来我看看。” “没有。” “从前的旧例呢?” “没有。” “怎么会没有?”朱玉大声说道,“可我听说,皇帝每次吃饭,都会有人在旁边记,哪一月哪一日,在哪,吃了哪些菜,多少口,装在什么盘子里,哪些是厨子做的,哪些是大臣进献的,连哪些剩菜赏给了谁都会记呢!记完了还会存档,确保发生意外的时候,有据可查。” 裴照也看着张叔,“按理说,是该有。” 张叔说:“没给,只说照礼仪准备就行,不过,二公子托人问了,那边透了个信,说皇上十几天前性情大变,吃饭也跟着变,平时爱吃的忽然碰都不碰,隔三岔五的就要买外头的吃食,杂菜羹、烙面儿、猪胰、水晶鲙、炒栗子,突然就馋这些民间小吃。” 朱玉仍不愿相信:“……可是,可是。” 裴照见她恨不得要跳起来,提起桃子大小的拳头就要往四处砸,伸过手抓了抓她的衣袖,半是请求道:“既然阿叶答应了,我们就只能帮他了。” 朱玉看着这张烛火下俊朗、从容得可怕的脸,她想大声告诉他,“我不想帮!一点儿也不想帮,我自己的都快没了,还做这些!” 可裴叶和裴府是命运共同体,她躲不开,只能如此,她只能“嗯”一声,问:“这次御膳房出来了多少人?我们照着多加两倍人手即可。” “约六十人,两倍的话,一百二十人。” 朱玉:“……” 他们是给人做饭,不是给猪做饭。 况且,猪也吃不了这么多。 “我爹可以帮忙,让他把所有的厨子都请过来!” “可以请来多少厨子?” 朱玉想了想,“几十个肯定没问题,我现在就写信给爹。” 裴照嘱咐道:“在府门口设个花摊,卖些紫藤、蔷薇,说是府里丫鬟出来做的小生意,想要杜鹃的往里走。厨子们分批来,装作卖花的路人,每半时辰进三个,葡萄在门口盯着,有面生、可疑的,一律拦下来。” 朱玉听得一头雾水,“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张叔解释道:“夫人,您忘了吗,七日前,那些人就知道皇上要来了。他们定是抢着接这差事,谁也做不好,这才推给咱们,这看着,是肥肉,可肥肉到了别人嘴里,就恨不得是毒药了。如今,张大人明着将差事给了裴府,若叫他们发现用了外头的厨子,一顶欺君的帽子扣下来,全府上下,谁也活不成。” 朱玉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后背都冒了冷汗。 她只当是做一顿饭,没想到这里面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这水,比她当年混的媒体圈深多了! 喜欢美食的,多少听过张俊招待宋徽宗的那场著名宴席,一百多道开胃菜,加六十多道正菜,皇帝一顿饭,吃了一百七十多道。 从菜单上,朱玉知道,来自北方的皇帝嗜酒,好海鲜,重滋补,还知道陪同大臣吃的也不差,烧羊,滴粥、百味羹、糕儿盘等。 所以,就是没有旧例,她也比这里的人多一些知识储备,策划好这场饭局,应该是可以的。 朱玉也去拉裴照的袖子,“我虽然做饭不好吃,可对排菜单,做排场,定滋味,略有所知。交给我吧!只要爹爹的厨子一到,即刻开工。” 裴照低头看她,见她眼里虽有余悸,神色却已笃定,点点头,“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我去替你准备纸墨,跟岳父要人。” 信写好后,天已经亮了,他们几乎通了宵,朱玉靠在椅背上,脑子昏沉,心里却一刻不停地想着,信走哪条路?快马几日?爹爹调厨子几日?厨子赶来又几日…… 她只盼着这封信平安送到,千万别再生出别的事来。 可下一秒,阿英和张叔就重新出现在了书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封信。 朱玉宛如冷宫中的疯子,看着两人,“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张叔拍案而叹,“我们这信还没送出去呢!朱老爷的信先到了!说前几日,忽然来人,说宫里的贵人要驾临广陵,将朱老爷和手艺好的厨子全调走了,贵人离开前,不许他们离开半步,怕走漏贵人的行踪。” 他放下信,苦笑,“这么一来,朱老爷那边,算上打下手,只能匀出五个厨子。” 朱玉:“……怎么会这么巧?” 张叔:“怕是有人故意支开。” 朱玉恨道:“五个就五个,先让他们来!” 阿英:“……那还要假装买花人么?” 裴叶摇头,“来不及了,别走正门,夜里直接将他们抱着从墙边飞进来就行。” “……是。” * 天刚蒙蒙亮,裴府的后厨就彻底忙开了。 大小厨房隔了五处,洗菜、切配、烹煮、点心、冷菜,用青布幔子隔开,地上铺干净的芦席,铁锅、砂锅、砧墩、刀铲、柄勺、蒸笼、花模等一应炊具,擦得锃亮,连墙角的炭灰都扫得干干净净。 朱玉一边跟着忙,一边又哭又笑。 时而笑自己初生牛犊不怕虎,自己都快死了,还张罗着给皇帝做饭,时而哀嚎,这看似简单的任务,怎么就这么难完成。 厨子到后,她将人叫到一处,说: “我方才叫你们各拟一版菜单,都按时交了,很好,不少师傅,都颇有见地……” 话还没说完,徐旸就抢话,“夫人放心吧!我们烧了几十年的菜,怎么都比夫人有经验,滑溜、爆炒、清蒸、红焖、酱爆、糖醋、清炸,能叫出名的技法,我们都会!眼下时辰紧,您不必多言,赶紧开灶试菜才是!” “是啊!”另一个厨子接话,“要备菜,试菜,调味,半个月哪里够!” “快开灶吧!”几个厨子七嘴八舌,有人已经开始挽袖。 朱玉将手里的纸往案上一摊,似笑非笑,“哦?这么说,诸位是不需要我了?” 徐旸把胸脯一拍,汗巾搭在肩上,“自然,夫人自小喝的汤药都是我熬的呢!” 朱玉看了他一眼,心里谢谢他,白熬这么多年,屁用没有,她先是尊敬地喊了声“徐师傅”,然后抓起一张纸念道: “让我来看看您的法子……给皇上做些什么好吃的呢?四做鱼、云片熊掌、三丝鱼翅、烩两鸡丝、松鼠鳜鱼、红烧肘子……” 每说一道,徐旸的下巴就抬高一分。 “我能问一下为什么是这些菜么?” “全都是我擅长的!” “不错不错,”朱玉点点头,声音却沉了下来,“您擅长的,可都是御膳房不擅长的,真是厉害呢!”她一面大声说,一面盯着他,“您说,是因为他们不擅长这些菜呢,还是因为……皇上他不喜欢呢?” 这话,当真是客气又阴阳怪气,众人听了直发笑,徐旸指着朱玉,“你……” 朱玉转过脸,翻了翻,又拿起另外一张,“周师傅,您这些菜又是?” 周华伸出手,一道一道比划,“葱烧海参、海红鱼翅、涮羊肉、罗汉大虾……全部都是京城名菜!皇帝久居京城,吃的当然都是京菜!” “有心了,”朱玉频频点头,“有周师傅在,皇帝就算想家也不怕啦!只是。”她顿了顿,“我听说这位皇帝,好像刚登基没几年吧?我还听说,皇帝从前是住西北的?西北和京城的口味,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所以,京菜咱们少做。” 周华愤愤放下手。 “请夫人看看我这单子!”这时,吴锦挤上前来,抽出其中一张纸,“我写的,可 都是平日皇上吃的!” 朱玉惊道:“吴师傅曾在御膳房当值?” “倒是未曾。”吴锦不屑地摸摸自己的胡子,“凭经验揣摩的。我到过京城、下过江南,见识嘛,总比这里的人多些。” 朱玉看着他那稀稀疏疏的白头发,和厚实的白胡子,“吴师傅,这可是掉脑袋的差事。您凭着道听途说,就敢定圣上的菜单?” “还有,”她指着吴锦的胡子,“你这胡子不卫生,剃了。” 这下,大家都不吭声了,很快,又不满道:“那你说说怎么做!你懂什么?” “我懂什么?”朱玉冷笑一声,看向众人,“我问诸位,皇上用膳当日,菜品如何保温?” “这有何难,”吴锦说,“不就是找来暖盘,上层盛菜,下层注沸水即可?民间用青釉温盘,宫廷用铜制温盘,我朱家饭庄还有改良的孔明碗,装汤羹可保两个时辰不冷。” 朱玉静静等听他说完,才开了口,“吴师傅说的是,皇上在宫中用膳,灶房到用饭的地方,不过数十米,沸水保温自然没问题,可这是广陵,皇上还要操劳亲耕,你用沸水来保暖,能保多长时间?” 吴锦踌躇不答,周华大声问道:“……那你说怎么保温!” 朱玉从案上拿起笔,画了个简图,“预先做好的菜,用密封的瓷器盛好,放到黄砂碗中,碗中注沸水,摆于大铁板之上,板下烧炭火,碗上架铁板,板上再生炭火,如此上下都是火,碗中的水永远是滚的,皇帝想几时吃,就几时吃。” 她搁下笔,扫了众人一眼,“诸位,竟连这样简单的法子都不懂。” 满屋厨子,尽皆失色。 “并非贬低各位大厨,”朱玉语气缓了下来,“只是,我们会的,到底是些市井吃食,要端到皇上面前,还差得远。” 吴锦叫道:“可……我们就是普通的厨子,哪能跟御膳房比啊!” “是啊,能比的话,早去御膳房了,还在这!” “事出紧急,”朱玉一字一句道,“这次,皇上知道不是御厨掌勺,自然不会拿御厨的水准来为难咱们,只是,在选料,刀工,火候,色香味形上,都要精进,绝不能将酒楼饭庄,二荤铺的普通菜品直接呈上。” “你说得简单,要如何精进?” “这问题问得好,就说烧羊肉,烧羊肉在京城,家家做法都不同。” 她看着众人,眼睛炯炯有神,“大酒楼的做法,无非是羊腰窝入汤滚一滚,捞起切块下锅油炸,另取锅上火,锅底垫羊骨头,加清水、葱姜、黄酱,煮熟后,蘸芝麻盐吃。” 朱玉停下来,“可给皇帝的,就不能是这个做法。” 众人问:“怎么做?” “不能羊腰窝,要用肋肉,从上至下第六根肋条,不能直接放到高汤里滚,汤要用香料煸香再搁水,加桂皮,八角,草果,白芷,砂仁,花椒,黄酱,一样不能少,水要山泉水,花椒要大红袍,还要六必居的甜面酱和细白糖提鲜,二十年陈花雕黄酒更是也不能少,先前焯断生的羊肉往里这么一放,压上重物,先大火烧开,再小火煨烂……” 吴锦在底下听得小声“嘶”了一声,周华急道:“别出声!听夫人说!” 朱玉笑了笑,继续道:“到了这一步,酒楼的做法是先炸后炖,御膳房绝不会这么做,要百分之百保证外焦里嫩,得先卤,再炖,后炸。蘸料也有讲究,传统的芝麻盐太腻,要用焙香的花椒盐,花椒和盐入锅慢火焙香,碾成半粗粉末,过筛一遍,不能太细,也不能太粗,羊肉焖熟后捞出沥干,用八分热的油炸成金黄色,不能柴,不能干,也不能硬,要刚刚好……” 裴照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她身后,递过一杯温茶,朱玉接过,快速喝了半盏,继续: “出锅也有不同,改刀成大片,盘底用青菜铺着,配着花椒盐吃,一口下去,要焦而不苦,香而不膻,肥而不腻,麻而不呛。”她一锤定音,“这才是能入皇帝口的烧羊肉。” 众人简直听傻了! 久久,周华才试着问:“小姐从小就在闺房中长大,如何知道的这么多?” “是啊……从前小姐在府上,没说过这些。” 朱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随口就编,“你们忘了,爹爹房中有许多藏书……我闲着无聊,自幼熟读……” 50. 咯咯咯 这事儿虽然急,但朱玉是不可能只顾着皇帝的。 从接到消息的那一刻起,裴照就忙的脚不沾地,连夜带人在府旁的空地上扩建,把外面那一片,连着院子,全都改成灶房。 菜单定了,是朱玉带着厨子们,不吃不喝十个多时辰,一遍遍讨论、翻档案得来的,七八个人,说得嗓子直冒烟。 “除了标配的糕点,炉食,盘肉,燕窝,汤羹,茶,酒,还有四类。” 她提笔,落纸便是一行端正小楷。 “第一类,皇帝平日爱吃菜。比如羊肉,葱椒的,红烧的,小炒的,油炸的,都来一道。还有沙鱼,螃蟹,蛤蜊,鹌子,鹅炖掌,看转运司调来什么食材,咱们尽量用上。” “第二类,广陵的本土特色菜,免得说咱们不尽地主之谊。用上这里最新鲜,最好的食材,花炊鹌子,鸭丝薄饼,萝卜烧鱼块,干煸鳝丝,蜜烤乳猪,水晶虾饺。皇帝从北方来,天气湿热,容易水土不服,搭配些祛湿健脾的汤,茯苓薏米汤或萝卜竹蔗茅根水。” 她顿了顿,抬眼扫过众人,见无人插话,便继续。 “第三类,京城小吃。裴叶先前提醒过,皇上最近爱吃民间小吃,所以面片汤,杂菜羹,猪胰,胡饼,卤煮火烧,都备着。” “第四类……咳咳。”朱玉心虚地咳了咳,“茶熏乳鸽,蟹粉豆腐,葱烧鲫鱼,蘑菇盖饭……这些顶好的菜,也备上。” 她私下加了几道朱家饭庄的招牌菜,顶着这么大的风险干活,总得给自家饭庄攒攒名气,若这次能顺利完成,日后,也可以用“皇帝同款”狠赚一笔。 葡萄在旁边提醒,“蘑菇就不要了。” 朱玉点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要是没煮熟……就诛九族了。 她将菜单上所有带蘑菇的菜名划去,又补充,“既然这次没给菜单,从前御宴上出现过的菜,也捡些会的做。照着弄,总没有错。” 她一边说,一边写,只恨没有PPT,展示的不够精彩。 众厨却早被这一番发言震撼了。 他们当中,大多数都没去过京城,根本不懂北方口味,哪像她,竟天南地北的菜都能说上几句,还头头是道的。 这菜单,虽然与平时的都略有不同,却很是新颖,共有: 小食六道。 山家三脆 脆拌羊肚 野鸡瓜子 姜汁儿排 香葱腱子肉 青梅渍萝卜 汤三道。 清汤无水羊肋条 桃胶银耳炖鹧鸪 萝卜茯苓薏米汤 下酒十盏。 第一盏,葱爆羊肉,青蛤蒸蛋羹。 第二盏,煨鱼翅脊,羊肉酸辣粉。 第三盏,香煎鹅肝,花胶黄鱼羹。 第四盏,酒糟羊肉,鹌子水晶羹。 第五盏,蜜烤乳猪,鹿尾珍珠羹。 第六盏,葱烧海参,猪大骨清羹。 第七盏,去骨鹅掌,清汤燕窝。 第八盏,茶熏乳鸽,水晶虾饺。 第九盏,葱烧鲫鱼,绿豆凉面。 第十盏,花炊鹌子,鸭丝薄饼。 酒配思堂春、紫金泉、万象皆春、蓬莱春。 定好菜单,众厨子累的就要原地躺下,葡萄招呼大家到屋里去睡,都推脱太麻烦,说铺个草席,就地一躺就行,他们不讲究这些,要睡,等差事办完了再睡。 说完,一个个倒头就睡。 朱玉也是,站都站不稳了,回到屋里,简单吩咐葡萄给他们准备多一些好吃好喝的,就没了声。 葡萄见朱玉说着话都睡着了,也打算伏着休息一会儿,桌子还没捂热,朱玉就爬了起来,往搁架上拿了个篮子,失魂落魄地往外边走去。 葡萄拦住了她,“夫人,灶房不在那边!” 朱玉摇摇头,“我不是要给皇帝做饭。”她将篮子里的东西递给葡萄看。 葡萄叫道:“好漂亮的无花果!”叶似梨,果大如拳。 “早晨听到有人叫卖,我就出去看,是一个老人,托着木盘放了各种水果,这个无花果品相最好,十五文一斤,说是今早刚从城外园子摘的,广陵头一批。” 葡萄凑过来瞧,“真新鲜,真漂亮,一点儿不比茶楼的差,我去替您洗净切开。” 朱玉摇摇头,“这不是拿来吃的,我要去给裴照做饭。” 她朝灶房走去,心里乱糟糟的。 从前压力大的时候,她就喜欢吃无花果鸡煲,便宜,清淡,不用等位。汤滚后,一大盘剃了骨,用花生油、芝麻油、芹菜和葱花腌好的净鸡肉下锅,只需等待一分钟,就能蘸了酱油碟,大吃特吃。 只要是无花果煮的汤,配上新鲜的鸡肉,怎么都好吃。 所以今天,她看到无花果,瞬间就被勾起食欲和回忆了,无花果鸡煲做法简单,挑红的熟的无花果,果柄剪掉,对半切,扔到清水里,像火锅一样,鸡肉往里涮一下就好。 她拿起一个新鲜的无花果剥开,我的天!这哪是果子,简直是红蜜!轻轻一掰,蜜浆就往外涌!抿一口,甜度极高,像是在嚼蜜块,果香浓郁,口感软糯。 朱玉忍不住连吃十几个,无花果都是,看着大,实际上能吃的就中间这一点,所以十几个加起来,也就几口的事儿,根本吃不过瘾,好在今天买的多,不然连下锅的都不剩了。 她恋恋不舍收了手,往锅里加清水。 做无花果浸鸡有个小技巧,不是煲汤,也不是炖汤,是用滚汤浸,这样做出来的鸡肉,鸡肉的鲜味和滑嫩度是最好的。 她先放姜片、无花果,倒鸡骨头、鸡腿鸡翅,瞌睡中煮成清鸡汤,鸡油很快就全浮了上来,黄澄澄铺了一层,可太早撇掉油反而没有这么香,她又耐心等了十几分钟,才将油全部撇掉。 底汤吊好,她将火拨小,净鸡肉滑到汤里,离火浸着,浸鸡最忌大滚,水一滚,肉很快就老了,只有借着滚汤的余温一点点浸熟,肉才嫩。 约莫五六分钟,汤又重新滚开,朱玉关了火,抖一勺盐下锅提味,汤勺才搅拌了两下,就忍不住先舀一碗喝了,不愧是十五文一斤的新鲜无花果,当真是又清又甜,果香清新鲜灵!好喝! 又夹几块鸡肉,本以为没腌,味道会淡,但肉意外的嫩,皮也意外的脆,还因为浸饱了无花果的甜,鲜里透出一丝果香。 朱玉“呜呜呜”地埋头连着吃了一大盘,仿佛所有的压力、焦虑都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人嘛,就是这样,吃一顿就好了。 快见底了,她才想起来,这是给裴照做的。 朱玉抬起头来,“……” 他人呢? * 话说裴照,连着两日,吃住都在那片空地上,领着匠人,先在府旁圈出一进露天的院落,立柱、上梁、架檩、铺椽,不过一日工夫,骨架便起来了,又一日,飞檐翘角的正屋也落成了,远远看去,端方周正,哪里有半分仓促赶工的模样。 搭好了屋架,又开始搭炉灶。 院中搭砌,整砖打底,碎砖填缝,黄土一层层夯实,接着搭火池,分出不同的灶眼,炒灶、汤灶、蒸灶。 炉条还没到,裴照已经用碎砖搭好了走火,走烟的空隙。 周华试了一下,拍手叫好,说这火苗,高低自如,火猛烟少,用这样好的炉灶,炒菜的心情都变好了。 其他人也绕着走了一圈,无不心服,都说就是皇宫里的灶,也未必比这好。 裴照手微微发抖,膝盖发酸,两腿发酸,紧紧扶住一旁的柱子,才没有让自己跪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眼间就搭了这些的,他只知道,他搭的越快,留给阿玉的时间就越多。 “既然搭好了,我回院用饭。” 他哑着声音说。 这几日,他唯一歇息的工夫,便是回院里,吃阿玉做的饭,累到极处,菜是什么味道,他其实不大吃得出来,可只要是阿玉做的,他都吃得下。 用饭前,他还要走出门外,到巷子口的茉莉铺子,给阿玉买茉莉汤。 阿玉这两日因为着急,说话多,嗓子疼,所以他每天都 要去买一碗,再抓包润喉的药材,叫掌柜的煎进汤里,为了叫汤药好喝些,药材的口味也得换,今天一样,明天一样。 回到裴府,见到阿玉站在众人前,正说着话。 她正告诉厨子,大臣招待皇帝吃饭,是什么样的,为了让大家好理解,举了一个例子。 她说:“曾经,也有一位大臣,不是厨子,却要宴请皇帝吃饭,做了一百八十余道菜品,不算酒水。” “整个宴席分为初坐、再坐、正餐三个部分。初坐,就是只看不吃,先摆上几十道五颜六色,气味清香的看菜,目的是先声夺人,开席见彩。接着上果品,六十多行,才是下酒菜,每盏两道,一菜一羹,除此之外,还有插食,劝酒小吃等……” 众厨们听的出神入化,仿佛随她这一席话,亲眼见了那传说中的盛宴。 吴锦盯着手里的菜单,忽然问:“去骨鹅掌是什么?” 朱玉答:“就是炖掌签。” “炖掌签又是什么?” “去骨鸭掌、鸭胗、冬笋,韭菜剁碎勾芡成馅儿,用豆皮包裹起来,浇鸡蛋糊,油炸至金黄,取出切段。” “呵……竟这样不同。”周华听了直喊,“广陵菜,广陵小吃,这些我们都会,可这些皇帝爱吃菜,我们听都没听说过,如何做?” “简单,我说给你们听。”朱玉便一样一样地说,“先说葱爆羊肉,羊要用特殊部位的,要带点肥膘。不能放姜片,要放姜粒,葱烧出来是甜的,羊肉带一点点肥膘,吃起来,会爆开汁水。” “葱烧海参,现炸葱段和整根香菜,至焦黄色,葱段拣出……”她忽然停下来,“周师傅,您笑什么?” 周华道:“我笑皇帝不懂海参,海参要秋冬的才好吃,眼下这个时节的,又瘦又柴。” 他抱着胳膊,等着看朱玉如何端架子。 朱玉却痛快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若海参品质不好,我们便换一道。” 周华却是一愣,先前看朱玉说教起来那样意气风发,还以为她只要被人当面顶撞,总要争两句面子,没想到如此虚心接受。 他摆正脸色,“那我先挨个看过转运司送来的海参,真不行,再跟您说换菜。” “好,这道菜就交由您专门负责了。” “好!”周华激动地答道。 剩下的菜,朱玉也是这样,一道一道,讲得极细,滋味也描述得极准,甚至分好了哪道先做哪道后做,谁掌勺谁打下手。老师傅们听完,各自回了灶眼,火一生,灶房就忙开了。 裴照这才上前,低声唤道:“阿玉。” 朱玉见了他,眼睛一亮,又抱怨道,“你去哪儿了?我刚煮好的无花果鸡,可好吃了,我跟你说,这次绝对不一样,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盛……” 她说着就转身,“哐当”一声撞到桌角。 “阿玉!”裴照伸手扶住她的腰,“别急,慢慢来。”说完,本要松开,朱玉却没有躲,反倒贴着他的手,转过身来,仰着脸看他,委屈道,“疼。” 裴照的手顿了顿,没挪开,试着握了握,朱玉仍是没躲……隔着薄薄的衣裳,他清晰摸到了她腰部的曲线,他这才发现,她竟手脚冰凉,出了一身的汗。 “阿玉,”裴照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不必特意给我盛,我跟你到灶房里直接吃。” 到了灶房,两人就着锅,站着把无花果鸡分了,汤还冒着热气,无花果炖得软烂,鸡肉滑嫩,清甜的果香混着鸡汤的鲜,在小小的灶房里弥漫开来。 朱玉累得懒得说话,裴照也没作声,灶火映得两张脸都发红,倒比坐着正经用饭还香些。 【叮咚!】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累计34分。】 【距目标还差:66分。】 【当前剩余寿命:49天。】 朱玉盯着裴照,扫了一眼系统面板的字,无动于衷。 裴照见她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怔了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 她没挪开眼,目光落在他那张薄薄的唇上,若有所思。 51. 咯咯咯 其实,有许多个瞬间,朱玉是希望裴照将自己扑倒,或者,她将裴照扑倒的。 上辈子没谈过恋爱,光顾着吃,还因为一碗炒饭,把自己吃死了。这辈子来了报应,成了给别人做饭吃,自己只能在旁边哄着,看着,馋着,虽然自己做的也没有多好吃吧,可有那闲工夫和闲银子,她完全可以去吃更多好吃的。 所以,她有时,是真恨不得将这个天天“享福”的男人吃抹干净。 反正,他们已是夫妻。 反正,他长得这样,正中自己心怀,人品又那样好,睡了这么久的一个屋,从来没动过歪心思,没爬上过她的床,还那样包容她,吃她做的各种难吃鸡饭,关心她,爱护她,默默守着她。 反正,她只能活四十几天了。 朱玉盯着裴照那张薄薄的嘴唇,眼神越来越狠,在心里邪恶地想,干脆晚上,找个机会,主动一些,把事儿办了,两人感情更进一步时,将这个邪门,离谱的任务直接交代,等裴照意乱情迷,又慌张无措地问她,那怎么办时,她就可怜兮兮地说,没办法,只能按照任务上说的法子试试。 然后两人翻身下床,从晚上做到白天,再从白天做到晚上,她一口气将剩下的六十六道鸡饭做完,裴照再一口气将六十六盘鸡肉吃完,她完成系统任务,从此长命百岁,故事就此结束。 未来,裴照不必日日吃这单调的鸡,她也可以带着他,一天换一家酒楼吃,吃腻一个城市,再换一个城市…… 吴锦挑了两条鱼,打断她,“这鱼不错,老夫想拿两条,做道葱烧划水,试试火候。” 朱玉回过神来,看着那活泼乱跳,波光粼粼的两条鱼,一看就是鱼中大王,拿来试火候,未免有些奢侈。 她有些犹豫,“我想想。” 其实,她是一点儿不在乎食材浪不浪费的,她要做的只是把握进度和成色滋味,到那天,整整齐齐端上桌,不犯下杀头的大罪就行。 这些人,本就是挑剩的,本以为谦卑好说话,但来了这里,见是自家小姐在指挥,府上又没有镇得住场的厨子,就逐渐得意了起来,甚至有点1+1<2的意思了。 吴锦有见识,但先前被朱玉打过脸,正憋着一口气, 周华手艺好,刀功惊人,但自尊心强,沉不住气,还小心思多。 徐旸年纪最大,给朱玉熬过药,但爱抢话,自视清高。 还有一个胡师傅和宋师傅,话不多,但认死理,两人喜欢暗暗较劲。 五个人,一会儿抢食材,一会儿抢炭,一会儿抢打下手的人,个个都只顾着自己锅里的菜,恨不得在菜上写名字,弄得好像皇帝宠幸了谁的菜,谁就能一步登天似的。 就说一次,吴锦和徐旸搭伙,要做鹌子羹,吴锦早下了鹌子在锅里,等着徐旸烧火,徐旸年纪大,手脚慢,吴锦等了半天不见锅热,直嚷鹌子在锅里冻死了!徐旸“啪”地一下将小木柴扔了,气不过,颤颤巍巍端来一盘水要往灶里浇。 还是朱玉硬着头皮冲到两人中间,两人才没有打起来。 如今老吴突然要做菜单之外的菜,她也不知道为啥,若是答应,估计别的师傅都要凑上来了。 只剩不到二十天,她是真没功夫陪他们闹了! 她刚得了只漂亮的白凤乌鸡,还要去洗当归、桂圆、红枣、枸杞和姜片,炖个药膳乌鸡汤,给裴照补一补呢。 又跟周华学了道腐皮鸡肉卷,木耳,胡萝卜,粉丝,马蹄,包进腐皮里,鱼露提鲜,再弄一盘酸酸辣辣的蘸酱蘸着吃,说是吃一次,念一年。 还有那些刚送来的酱,封在陶罐里都能闻见香,厨子们都说,随便挑两样下锅炒香,加辣椒和大葱,炒什么都好吃,用脚炒都好吃。 果然,她这边还没想好,周华就凑过来,“既如此,这两块羊肉,我也想拿来试试蜜烧羊排。” 朱玉:“……” 吴锦瞥了周华一眼,没理他,继续道:“葱烧鲫鱼,我闭着眼都会做,太简单,不如只取鱼尾巴,做葱烧划水,我敢保证,比葱烧鲫鱼好吃多了。” 说完,他对周华冷笑一声,“你要练手,拣些边角羊肉去,别糟蹋了好料。” “葱烧鲫鱼和葱烧划水有区别么?”周华不乐意了,“要我说,你那鱼,酱油和糖都应该多放点,鱼腌好了,得拿出去风干,煎换成油炸,这样,连鱼刺也是脆的。” “你放屁!”吴锦眼睛一瞪,“葱烧葱烧,自然是葱为主!一斤鱼,要配四两葱!多放酱油和糖就太甜了!应该多加酒,绝对不能炸,一炸就老了。” 两人还没争出个高低,胡师傅一声不吭走过来,抱着那筐鱼就要走。 吴锦喝道:“老胡,你干什么?抢我的鱼!” 老胡缩了缩脖子,“我要做花胶鱼羹。” “你名下分的黄鱼羹!”吴锦伸手去抢,“这是鲫鱼!” 老胡死死抱着,“我觉得鲫鱼好……” 朱玉:“……” 才两天,菜单就要被他们改得面目全非。 她沉着脸走过去,从筐里抓起一条鱼,按上砧板,抄起一把菜刀高高举起,那鱼儿,还在头尾相连地蹦着呢,朱玉手起刀落,往下一斩。 鱼瞬间成了两截不动的肉块儿。 满灶房霎时一静。 朱玉举起刀,恶狠狠地看着他们,“就照菜单,做葱烧鲫鱼,酒糟羊肉和花胶黄鱼羹!谁再私自换菜、抢料,先问问我手里这把刀。” 她还不知道他们的心思么?嫌她定的菜难,更想做自己的招牌菜。 众人讪讪收了声,不多时,切菜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一个比一个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输谁,刀落砧板,密得像雨点。 * 除了做菜,朱玉发现,还有许多杂七杂八的活儿,都很费时间。 比如用饭前,桌上要摆小吃盘、果盘等,只看不吃,还要用细彩绳束住,配上生葱、韭菜、蒜、醋各一碟来调味。 虽然只看不吃。 皇帝入座,还要找教坊的乐工模仿禽鸟的鸣叫,营造出一派凤鸾翔集、自天而降的气象。 坐定,要连上九盏御酒,一盏配两个菜,一个用盘子装,一个用碗装,少汁或无汁的用盘,羹的用碗。 所以挑选餐具,也是重中之重。 吴锦先拿来两只陶瓷碗,“这俩怎么样?广陵特色,红配绿,大红花,寓意富贵。” 朱玉凑上去看,摇摇头,“好看是好看,太便宜了。” “这还便宜?” “在京城,寻常的好酒楼,都比这高档。”她耐心解释,“就是只有两人,面对面喝酒,也要一副注碗,两副盘盏,五个水果碟和五个蔬菜碟,算下来,光器皿,就得近百两银子。更别说皇帝,喝酒,至少得给人家上金花大银盆,金花银双丝瓶,金镀银盖碗吧?你这一套,才多少银子?” 吴锦就捧着碗退下。 周华宝贝似的端来一套,“这一套呢,鸳鸯团花纹鎏金银碗,鎏金八角形银盘,八楞银果盘、梅花银盘、银尊银匙,都齐了。” “好是好,就是太俗……”朱玉摇摇头,“放我屋里刚刚好。” 容大娘一听,朱玉这毛病又犯了,见着什么好的,都说不好,这个不好,送到她屋里帮忙看看,那个不好,送到她屋里研究研究。 所以,这套肯定好!她赶紧走过去,将周华手上那套收走,“夫人使不得,这是仿的、仿的,咱不要这套,留着给皇帝用。” 朱玉“扑哧”一下笑出来,“行。” 餐具挑好了,又要挑宴上的戏本子。 裴叶不知从哪儿寻来一班优伶,个个身量纤细、浓妆鹅蛋脸,漂亮得不分男女。 只是…… 唱的都是些啥,她不懂,越听,眉头越紧。 台上的优伶,个个都练过眼语,远远瞥见朱玉的脸色难看成那样,赶紧换了一出。 台下的小娘子,仍皱着眉头。 换! 还皱? 再换! 还是皱? 优伶们泄了气,心一狠,干脆唱起了人人都爱的童谣:“小老鼠,偷油吃,上灯台,下不来……” 朱玉拍手直叫:“好看!就这个!” 容大娘一听,我的小祖宗,又乱来!伸手将朱玉的椅子往后转,“大人看戏,小孩别点!” 这一下午,倒有了这些日子少有的松弛,乐声,笑闹声,锅铲声搅在一处,连檐下的日影都慢了几分。 终于,葱爆羊肉反反复复炒了十来次,总算做出点模样来,咸鲜,葱甜,带一点锅 边醋香,肉片很是滑嫩。 其他的菜,也是不错,花胶黄鱼羹在灶上炖着,奶白的汤面翻着花,又透又亮,鲜气飘得满院子都是,害得朱玉想了好几天,要不要做个密封的东西罩住,怕影响了别的菜。 还有那酒糟酒肉,封在小坛里,香得她怕半夜老鼠寻过来。 各位厨子师傅们,起初还拌两句嘴,有了章法后,也没空吵架了,如今,虽然人人都累得直不起腰,脸上却有了些底气,到底是见着东西了。 朱玉给他们打气,“如今六道菜都不错,照这么下去,肯定来得及!都加把劲儿,给各位备的茉莉茶汤在路上了,还有十五天!” 众人齐声应了,灶火又旺了几分。 接着,张叔就来了……朱玉面色铁青地看着他,“又怎么了?” 张叔也面色铁青的:“前头给的日子是错的,快马刚报,皇上五天后就到广陵了。” “五天?”朱玉喊道,“五天?五天怎么可能来得及?十五天都来不及。” 张叔咽了口唾沫,“……这么多厉害的师傅,一人一道拿手菜如何呢?” “不行……”众厨子摇头,“谁知道皇上的口味是什么样的,不行不行,不敢。” 朱玉只觉眼前一黑,“……葡萄,扶一扶我。” “夫人你怎么了?” “……快,给我抢救!”朱玉往葡萄怀里一倒,“事情到这一步,我算是明白怎么一回事儿了,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裴叶站起来了!” “如今大家都好奇,都想亲自来广陵看一眼他的腿,看他是不是还能征善战,别说皇上,这些日子广陵的门槛都被人踏破了,什么京官,使臣,世子,郡主,老亲兵,富商,连说客细作都来了……皇上跑这么快,重点根本不在于亲耕,更不在于吃什么。” “我们不吃不喝地忙活了这么多天,才试出六道,如今,只剩五天,要我们怎么做?这饭,我不做了!” 她一甩袖子,骂骂咧咧出去了,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 晚上,朱玉抱着一卷纸,找到裴照,“我想了想,那些宫廷菜,虽然复杂,但用的都是基础的菜品,为啥?因为官越大,地位越高,就越惜命,所以,我猜,只要食材没问题,味道没问题,就不会被杀头。所以,我重新挑了一批菜,全是师傅们本就会做的,略作抬举便能上桌,以不变应万变。” 她将一张新的菜单递给裴照,“那些个花里胡哨的宫廷菜,我没把握。但这些菜,我熟。照这些做,我一口就能尝出对不对。共十一道,不会太甜,也不会太辣,调味平和,刀工讲究,造型漂亮。” 裴照接过一看,只见上头不写菜名,很是别开生面:皇上亲耕2.0之国宴菜 梅 青梅?紫苏叶?白砂糖|蜜渍 鸭 肥鸭?花椒盐?老卤?花雕|卤浸 羊 羊磨裆?青蛤?熟芝麻?黄酱?花雕|爆炒?红烧 鱼 黄鱼?鲈鱼?花胶?胡椒?老姜|清蒸?烩羹 鸽 乳鸽?三十六味香料?黄酒|茶熏 鸡 鸡丝?腐皮?笋丝?鸡蛋|酥炸 佛跳墙 鲍鱼?刺参?花胶?干贝?蹄筋?鸽蛋?老鸭?火腿?绍酒|坛煨 白菜 菜心?老母鸡?火腿?排骨?干贝|清汤 炒饭 籼米?鸡蛋?海参?鸡腿?火腿?干贝?虾仁?笋丁?青豌豆|快炒 狮子头 五花猪肉?青蟹粉?荸荠?青菜心?蛋清|清炖 豆腐 杏仁?羊乳?琼脂·砂糖?果子露|冰镇 “这上头……写的怕不止十一道?”裴照数了数。 朱玉解释:“就是十道,前头列的是用料,后头是做法。我特意拆开了写,看着显得门道深,分量足。” “不错……只是,何为国宴菜?” “就是……一些融合了八大菜系的顶级菜肴,以淮扬菜为基础,兼顾南北风味,任他是哪里来的,都吃得惯。” “这个写法也新奇。” 嗯,米其林写法,朱玉在心里道,不新奇才怪,照着这个写法,价格就能一百变一千呢! 52. 皇上驾到(六) 朱玉也开始跟着厨子们打地铺了。 本来,一个成了亲的妇人要跟一群中老年男人睡在一处,是万万不可的,是全府上下都要拦的。 可这会儿,人人累的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迷糊中,见朱玉抱了被子进来,床板一铺,被子一拉,头一盖,便也跟着闭眼,昏睡过去。 也是真住进来,她才体会到做厨子的不易。 地面新铺的,才几天,就浮了一层油,走路都打滑,加上窗纸糊得厚,月光透不进来,漫漫长夜,只有一盏将熄的油灯撑着,气味是说不尽的杂,厚,浓,臭。 生肉味儿,蒜味,菜味儿,油烟味儿,连水也有味道。 朱玉翻来覆去睡不着,心想,有必要么?其实每天回屋里睡,也就几百步,可人真的累起来,是一步也不想多走了。况且,她是因为厨子们不睡,才搬来这儿,等着随时解疑答惑,张嘴试菜的。 要她拿主意的事太多了,为了完成这个荒谬的,不可能的任务,她连甘特图,关键路径法,流水线作业都搬了出来。 说到这个。 她索性起身,走到那面墙前,墙上画了一个巨大的表格。 左边,从上到下,以工序为行,列了涨发、泡发、吊汤、腌、卤、糟、渍、切配、试菜、成菜、现做、走菜、保温等小项,横排五日,每日再按十二时辰细分。 她想过了,这次的难点不在于人手,而在于时间。 由于师傅们对这些菜不熟悉,所以,能立即出锅的快手菜,师傅们可以反复练,但那些要糟,要卤,要渍,冰镇,封坛慢煨的,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一两次试错、调整的机会。 所以,她不能照常规一道一道的来,得把所有菜拆成独立工序,再重新归类,把能一起做的,合在一起做。 比如汤,只吊一锅,先用老母鸡,火腿,排骨下锅,小火,煮出最清的头汤,再下鸡茸,供开水白菜,再加菌菇,老鸭,猪肘,筒子骨,丢一小把瑶柱,补一块火腿皮,改大火,滚上小半个时辰,将汤熬得醇厚、浓白,分去佛跳墙和狮子头。这样一锅汤,就能做三道菜。 她还用不同的底色和边框来分了优先级。 虚边,表示还在自由发挥,调味阶段,实边是按照定好的滋味正式烹煮,斜纹是等糟,等卤,催不得。 红色是只有一次机会,错了,就没有下一锅,黄色是掐着时间,能试两到三回的,绿色是临点现做、能反复练的快手活。 她必须要在前四天,将所有的菜定死,好让师傅们能在最后一日,端出一桌不出错的国宴菜。 事实证明,这是可行的,才一天,就将所有菜的涨发、吊汤、腌、渍、卤等全都做了。 她又进一步完善,做了记号,空圈是没做,青点是在做,橙点是卡住了,紫点是做岔了,要返工,蓝点是已完成。 若是个涂死的墨点,便是这步彻底废了,重来。 她的目光顺着格子慢慢移动,昨日的光景,便跟着记号,一幕幕浮了上来。 众人在前边忙,她在后边记。 “鲍鱼、刺参已下盆涨发!”葡萄跑进来,朱玉提笔,在佛跳墙格里点了枚青点。 “顶汤开了!” 又一枚青点。 “椒盐炒好,鸭子上腌!” 再点。 “青梅入瓮了!”葡萄探头,朱玉便在“梅”那一行,落下一个蓝点。 一行一列就是这么五彩斑斓起来的,朱玉在黑夜中看着那格子,在心里告诉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要按格子走,两日后,她要这面墙上,全都是蓝点! 正在暗暗发誓,一个高大的影子探了进来。 朱玉猛地回头,压着嗓子问:“谁?” “是我。”裴照竟抱着一卷草席和薄被来了,“睡不着,过来瞧瞧,有没有能搭把手的。”说着,自顾在她隔壁那块床板上躺下。 “不用,你……”朱玉走过去,刚想拒绝,让他别添乱,赶紧走,却忽然住了口。 她闻到了一股极其干净,清新的皂香。 她忍不住走过去,跪到地上,低下头去。 裴照大概是刚沐浴过,发梢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潮气,像一点儿龙井和橘皮混合的味道。她咽了咽口水,又凑近一点,裴照连脸和下巴都是香的,像是在皂角水里泡过一样,特别是他身上的衣裳。 还是那股熟悉的一点儿刨木料味儿,却多了股清冽的山泉水和茶香,她一靠近,那些菜味,肉味,油味,全都不见了。 此时的,裴照像一堵空气清新墙。 朱玉忍不住又靠近一些。 裴照却从头到尾都没看她,甚至已经睡着了。 他是侧着睡的,宽而平直的肩,挡在上风头,将通间那股浊气完全隔开。 朱玉有些失望地躺下,他特意捯饬成这个样子,竟然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这么睡了? 不过,她终于可以舒舒服服地躺下睡觉了,朱玉往被里缩了缩,叫自己别动,老实闭眼休息,可旁边那股清新温软的香实在勾人,她只迟疑了一瞬,便身不由己,悄悄往那边挪了半尺。 再半尺。 到后来,她的额头几乎抵上他的肩膀,额发也擦着他的衣袖,那些肉腥,蒜冲,油垢,一点也闻不见了,鼻尖全是皂角、新木、茶叶混着橘子皮的香味。 这让朱玉忽然想起了小猫的味道,说的当然不是那种猫的奶香味儿,面包味儿,或者是焦糖、奶油坚果味儿。她只是觉得这种让人安心,安静,舒服,迷恋,的感觉,是和猫咪贴贴一模一样的。 很快,朱玉就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极好的梦。 梦里,她还是在给裴照做饭,不过,改成了空气炸锅。超市买来一盒干净、漂亮的冰鲜鸡中翅,改花刀,放葱姜,酱油,蚝油,抓一抓,冰箱里腌一个小时,拿出来,铺到空气炸锅里,一百八十度十五分钟,翻面,撒上多多的蒜,再十五分钟,就是一盘金黄焦香,皮焦肉嫩的蒜香鸡翅,香得直咬舌头! 中间朱玉醒过一次,是吴锦起夜,要去小解,他睡得懵,绕了几个人,正要往朱玉铺边上过去,裴照忽然翻了个身,侧身立起来,腰贴地,靠外的手臂抬起,宽袖顺势垂落,将朱玉的脸和上半边身子完全挡住。 衣袖拂过脸颊,朱玉迷迷糊糊要起,他又赶紧凑过去,嘴唇几乎要贴到她耳朵上,小声哄道:“无事,吴师傅起夜,接着睡吧。” 她就继续睡了。 这一夜,看似长,其实也就睡一个半时辰而已,天还没亮,众人便一个一个起身,又开始忙活了。 葡萄见朱玉紧皱眉头,问道,“夫人,怎么了?” “我在思考一件重要的事情。” “什么?” 她转向葡萄,“如今进度不错……我在思考,要不要将张叔绑了?防止他老人家又带来什么变故的消息。” 葡萄一愣,竟知道她的意思,犹豫着开口,“其实,这真不能怪张叔,有许多事,您不知道……” “什么事儿?” “没事儿……” 朱玉:“……到底什么事儿?” “可您先前说,不管啥事儿,都不关您的事儿。” “我的姑奶奶!”朱玉叫道,“都什么时候了!快说!” 葡萄这才一五一十,全部交代,朱玉是越听,越觉得后背发凉。 原来,裴府外边,已经被重重侍卫包围了。府里的人,一个不许出,外头的人,也一个不许进。采买的食材进府,也要一道道查验,连他们宰一只鸡,添一担水,都有眼睛盯着。 张叔每回报信,都得层层报备,搜身,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才把话递进来的。 朱玉后知后觉,“竟这么凶险?” “是,府上一叫人围住,外头的消息就断了,传进来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何况,皇上的行程一改再改,大公子觉得不对劲,便让二公子找了两拨人,一拨顺着皇上的路往前探,弄清楚皇上到底走的是哪条道,几时能到广陵,另一拨在附近几个州县转,看有没有反常的人马和动静。” “大公子担心您分心伤神,这些事儿都没跟您说……” “好吧……那也是好事,说不定,皇上不会这么快到呢。”朱玉在心里祈祷,阿弥陀佛,善哉善…… 哉还没念完。 张叔就连滚带爬冲了进来,“夫人!不好了!”他喊得嗓子都劈叉了,“先前,在城东修田的,根本不是皇上的人,是从京城来的一个富商,故意装腔作势,骗我们的!” 朱玉不明所以,“所以呢?然后呢?” “所以……”张叔喘着粗气,“真正行籍田礼的地方,不在广陵,而在隔壁的润州!更要紧的是,皇上……皇上明日就到!” 满院一静。 “那……我们赶紧做菜?”吴锦先回过神来。 其他人也道:“是啊是啊!赶紧做!” 朱玉声音也发了抖,“好,快快快,不试味道了,我们直接挑食材,做成品。” “做不得啊!”张叔急得直跺脚,“按祖宗礼制,皇上亲耕前三天,只能吃素的!期间不宴饮,不听乐,不入内寝,一切荤腥和酒,都不能碰,以示帝王重农务本,知耕种之苦。” 朱玉脑子“轰”的一声,一片空白,脑子和耳朵嗡嗡作响。 这些天,她茶不思,饭不想,觉不睡,系统任务不做,把时间精算到每一分每一秒来推进度,结果呢? 地方是假的,日子是错的,连吃荤吃素都没搞明白。 她缓缓转头,看着檐下挂着的那些鸡,鸭,鸽,还有案上收拾好的黄鱼,鲈鱼,锅里炖着的羊肋条,缸里泡着的鲍鱼,刺参,花胶…… 十一道菜里,竟只有一碟蜜渍青梅,一碗杏仁豆腐,一碗炒饭是素的,哦不对,炒饭里有鸡蛋,鸡蛋是荤的! 吴锦腿一软,“完了!” 周华也跟着喊:“完了!明日就到,今夜要换一整桌素席,神仙也变不出来啊!” 其他厨子的菜刀也跟着“哐当”掉到砧板上……“早知如此,谁接这掉脑袋的差事!”“大公子二公子!救救我们啊!”“我们被耍了……”“要不趁夜逃吧!” 朱玉声音发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叔,你再说一遍,皇帝什么时候到广陵?” “明日。” “哈哈。” “只剩一晚上了,夫人可有法子?”张叔问道。 朱玉盯着他,“眼下,只有一条路可走。” 众人猛地抬头,“哪一条?” 她面无表情,“死路一条。” 53. 皇上驾到(七) 朱玉来到那面墙,伫立许久,然后坐了下来。 过去,她每天都坐在这里,盯着师傅们烧火,切菜,上锅,桌上摞着许多的干净小碟,用来试菜,做的有模有样的。可现在,一切都是徒劳。 她只能坐下来,思考,再思考。 其实,戒斋的膳食简单,来来去去就那些,无非是些豆羹粝饭。 饭是青精饭,粝饭,粥是赤豆粥,芥菜粥,茯苓粥,菜是素蒸怀山药,清炒春笋,清煨蕨菜,凉拌茼蒿,百合烧面筋,烧香菇,生煸枸杞头,汤是笋菌三珍,荠菜豆腐羹,白菜羹,再配碟咸芥菜,酱萝卜,酱黄瓜……再做些枣糕,茯苓糕。 若是肯花心思,还可以做些仿荤的素烧鹅,素鸡,素鸭。 只是眼下,问题颇多。 且不说所有碰过肉的锅碗案板都要清洗,所有人还得沐浴,漱口,换上素净的衣裳,里外两清,皇上要在府上用膳,先前准备的那些帐篷都用不上了,得想办法,在府里挂上漂亮的水晶玻璃风灯和金丝藤竹帘,几案用黄罗龙凤桌围围着,点最名贵的香…… 此时戌时将尽,约是晚八点,皇上辰初到,也就是早八点,满打满算,只有六个时辰。 搞卫生,洗澡,装扮膳厅,打底要三个时辰。 师傅们太累,此刻军心涣散,情绪崩溃,为了做饭不出错,总要让他们合眼一个时辰。 也就还剩两个时辰。 等瓜果蔬菜弄来,要分,挑,洗,切,生火,准备工作做足,至少一个时辰。 这也意味着,留给他们做一大桌丰富的素食膳食的时间……只有一个时辰。 这还是在一秒钟都不能耽误的前提下。 一个时辰能做什么呢? 连熬一锅香绵稠密的粥都不够。 最可笑的是,如今府上,根本没有多少菜蔬,照葡萄说的,他们连府门都出不去。 朱玉久久望着那面墙。 夜深了,风从外面灌进来,烛火一低,墙上五颜六色的格子跟着暗了暗,又在重新窜起的烛火中亮起。裴照拿来了刷子,沾了石灰水,一下一下扫过,也就是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这面本该记录她骄傲成就,展示现代思维的功勋墙,就这么彻底没了。 等众厨子洗过澡,换过新衣裳,重新走到她面前,用一种极其难堪,惶恐,愤怒的眼神盯着她,她才恍然大悟,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 她转过头,整个裴府已被裴照领着,收拾得焕然一新,朱玉在满室的目光里,终于开口说话了。 她说:“肚子好饿。” 她全然不顾厨子们黑到不行的脸色,转向葡萄,“你常去给我买好吃的,你来说说,从家里出去,都有什么吃的?” 葡萄愣了愣,数道:“出了门,往左,有一座大木桥,一座小石桥,沿着小石桥去,就是离咱们最近的集市,广桃集市。” “头一家,便是吴大郎烧饼摊,笋泼肉面和胡饼,您常吃。旁边是新开的胜芳馆,专卖螃蟹,隔壁有松黄饼,豌豆粥,还有孟婆婆的蔬菜摊,早上卖新鲜蔬菜,晚上她的儿子卖凉面,往里走,是米摊,早餐摊,火腿摊,糖人摊,肉脯摊,最里边,是韦娘子的甜食摊……” 朱玉问:“若我想去远一点的地方呢?” 葡萄看了看师傅们的脸,硬着头皮继续,“得返回小石桥,走大木桥,到陵花市集,也就是拂雪楼那里,旁边有广陵最大的糯米铺子,长期供应各种糯米点心,松香蒸糍,蜜枣凉糕,其他点心,也都有,往河边走,是满枝楼,聚仙楼,还有各种各样的小吃摊,什么冰汁豆花,油葱糖薄饼,甜水面,豌豆面都有。” 朱玉问:“再远呢?” 葡萄:“集市一直走到头,再过一个大木桥,金陵客栈的附近,有许多名店,阿喜茶馆就在那。那儿什么都有,客栈前头有卖野味,卖肉干的,有家专卖点心素果的曹家铺子,再往前,还有卖现煎的素白肠,素签,如今天气逐渐暖了,还卖乳糖团子,豆儿糕,麻饮细粉,一路吃到回龙桥才算完。” “够了!”吴锦喊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 “还有呢?你继续说。”朱玉看着葡萄。 “我想起来,还有两家素点心铺,一家卖蒸饼,炊饼,各色素包子,一家卖豆团,麦饭……” 话说到这里,胡师傅沉着脸问道:“夫人不会是打算直接买来,假装是自己做的,糊弄皇上吧?” “什么?”周华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骂骂咧咧,“你疯了!在那儿动也不动坐了两个时辰,还以为想出了什么好法子,没想到是买现成的,这也太儿戏了,你、你疯了不成?” “万万不可啊!”徐旸跟着骂,“先前您才说,给皇帝吃的,要升华,要精细,如今,却打算直接用现成的,粗糙的民间小吃来凑数?” “疯了疯了……”吴锦像忽然疯魔了一般,扑到米缸边去翻,“素菜我也会做,将所有食材翻出来……你们瞧,这不是有芹菜,还有白菜,萝卜,半筐山药,春笋!能做!能做的!” 他几乎是一边将那些菜搂进怀里,一边坐在地上哭,如今府上有的,也就是这些了。 “老吴……”周华看着他,喉头一哽,也红了眼眶,“哎……”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朱玉就站起来,捶了捶发麻的腿,走过去,将吴锦扶起,微笑着拍了拍他,将他扶起来,又转过身,对众人说:“诸位,先去睡个好觉吧,寅时末起身,我自有法子。” * 这一天,天亮的很快,天气是说不出来的好,仿佛连老天爷都晓得,今日天子即将降临。 朱玉让厨子们把脸洗干净,围裙系好,先把米淘了炖上,现有的那点鲜蔬,各挑拿手的来,别丧气,别绝望,也别骂脏话。 然后,她让葡萄,裴照,容大娘,张叔,各自背上一个巨大的箩筐,腰上缠成串的铜钱,袖中揣碎银,随身的行囊里,再装上沉甸甸的银子。 不等师傅们吵起来,她就开口安抚他们,“放心,我们不是跑路。” 朱玉带着众人到了府门口,门一开,两个人一左一右,拦住了她。 朱玉抬眼打量两人,都生得牛高马大的,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太阳晒多了,面相凶,不好惹。不过,他们并未穿官服,她远远往街上一瞥,原本正常走动的行人,脚下都慢了下来,齐齐往这边望。 看来,皇帝亲耕这事,还在保密当中,所以没有大张旗鼓派兵镇守,只扮作寻常百姓,在四下里守着。 裴照上前递银子,“两位大哥,府上的食材不够,我们去买些新鲜的瓜果蔬菜。” “不行,”沈纪把银子推了回来,“很快,三爷就要到了,上头有令,府里的人一个不许出,外头的人一个不许进,放你们出去,万一出半点岔子,我们全家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三爷,说的就是皇上了。 裴照还要说些什么,就见朱玉冷笑一声,将背上的箩筐放到地上,从里面操起一把杀猪刀来,“好啊!三爷一会儿就到,府里却什么菜蔬都没有,你们既不让我们去买,行 啊!饿着爷,惹爷生气了,大家一起死!” 沈纪和谈青你看我,我看你。谈青低声问:“怎么办?要不,去问问张知府?” 沈纪无奈道:“哪里来得及!真要问,得先报给这条街带班的老赵,可老赵做不了主,得回府衙找提调的孙大人……偏这采买膳食的差事,府衙外包给了市行,孙大人也不敢拿主意,得先去问满枝楼的掌柜,满枝楼再将其他几家酒楼凑一块儿商量,商量完了,转给管文书物料的杨山登记,杨山再告诉张知府跟前的小张大人,小张大人再禀告张大人,这一圈下来,我们就要被眼前这位娘子砍死了。” 谈青皱着眉,扫了眼朱玉手里的刀,“……这不是胡闹吗?好歹是亲耕的大事。” “问题就在这儿,这次亲耕,什么正式文书都没有,皇上是忽然出了宫说要亲耕的,什么都没备齐。先前那些米肉菜蔬,还是朝中看在宰相的面子上,行文让沿路官仓暂且拨的,不然,皇上到了,连口热饭都没人管。” 谈青没作声。 他这些日子一直看着裴府忙碌,心里也有数,一方面,是真佩服这位夫人,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娃娃,把那么大一摊事安排得井井有条,已是极不容易。 另一方面,府里那几个老头的手艺,他也瞧见过,实在谈不上好。如今临时改了菜单,他只当他们无论如何也完不成了。 他看着气势汹汹的朱玉,缓缓抬起手,指像她,“来人!” 街上的人一齐转过头来。 “放行!” 反正,裴府肯定会搞砸,他们这边,反倒更该尽心尽力帮衬一把,免得事到临头怪罪下来,谁都脱不了干系。 于是,朱玉就带着葡萄,裴照,张叔,容大娘四人,大摇大摆出街了。 她们要去买好吃的,兵分四路。 “葡萄,你最熟那些不知名的小摊子,先到吴大郎的烧饼摊,将所有的烧饼,面食,面,都包下,隔壁的松黄饼,豆粥也各要两份,连同旁边不带荤的小吃,甜食。特别是那些带糖,带馅的,多买。” “特别要注意的是,所有东西分开装,例如凉面,汤汁汤水不要和面混到一起,还有那些甜点,表面要撒白糖,花瓣碎,熟芝麻的,也别弄,就说,到了府上咱们再自己动手。” “容大娘轻功最好,劳烦您到最远的两个集市,将所有的素菜包子,蒸饼,糯米点心,各种冰饮,有名的,没名的,好吃的,不好吃的,全都买来,再打些菌油,麻油,配齐酱黄瓜,咸芥菜,醋姜芽,买到买不动为止。” “张叔最会挑菜,不必按着集市走,专扫菜摊,马兰头,荠菜,芦蒿,春笋,豌豆苗,嫩蚕豆,菠菜,豆芽,都要最好的。” 轮到裴照时,朱玉顿了顿,“你力气大,先去买米,豆腐和豆子,再去瓷器铺和赁器行,挑成色最好的素色碗碟,再回来找我们,谁手里买满了,你就接过去,先带回府。” 裴照应“好”。 “半个时辰之内,必须要回到裴府。”朱玉叮嘱。 容大娘到底不放心,悄声问,“可夫人,我们真要去买现成的糊弄皇上吗?到时候,皇上身边的人肯定要盯着咱们做饭呢,若是直接掏出这些吃的,怕是不妥。” 朱玉摇摇头,“当然是现做。” “可……买完这些回到府上,只剩一个时辰,面醒不成,汤炖不烂的,老周手抖切完一筐菜,老吴叹口气,骂两句人,老周上两趟茅厕,时辰就见底了,连锅粥都熬不开。” 朱玉仍是摇摇头,“听我的。” 54. 皇上驾到(八) 朱玉清晨要出门买菜的时候,也是这么对师傅们说的:“听我的。” 此时还剩两个时辰。 于是,在府上等得团团转的厨子们,先等来了五六个风尘仆仆的人,前后相拥,鱼贯而入,众人赶紧往地上跪,准备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却因为年纪大,跪的不够快,又一下看清,这几人穿着短打,料子虽好,但一看就是保镖或者侍卫。 而且,沈纪和谈青往旁边这么一让,他们就站了过去。 不是皇上。 他们颤抖着,慢慢直起腰,背后惊出一身冷汗,刚站直,又一阵骚动。 来了一顶扎红披彩的花轿子。 由四五个欢声笑语,浓妆艳抹的美人抬着,香风细细,花枝招展,一路招摇进了院子。 这回是了! 众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急忙抓起菜刀,想要做饭,又想起来要先下跪问好,一时间,竟像无头苍蝇般,滑稽地一手操刀,一手撩衣摆,要往地上跪。 好在这次还是没跪成! 只听新守门的人开了口:“裴大将军,还是这般风流倜傥。” 轿中人一声轻笑,“两位大人好久不见,怎么脑子还是这么不灵光,你们忘了么,现在是小裴巡检。” 众厨听了,“……”又颤抖着将膝盖挺直。 这一来二去,白紧张了! 不对,是都不紧张了! 守门的也有些无语:“……裴巡检。” “终于叫对咯,”裴叶懒洋洋地,“皇上到了吗?” “已经在城内了,”领头的答,“这一带景色不错,皇上下了轿子,想四处逛一逛,再过来用饭,我等先进府候着。” “好好好,”他打了个哈欠,“那我便去梳洗梳洗,换身衣裳。” “请。” 于是,一个吊儿郎当,肤白貌美,眉眼含春,桃花眼,露胸膛的公子哥儿就走进了裴府,他一进到院里,就被五个提刀的师傅们吓了一跳,“这是?” 吴锦:“……我们在等夫人采买菜蔬回来,好做素膳。” 原来这就是二公子。 这些日子,天天听管家丫鬟说,要是二公子在,说不定问题就能迎刃而解,可今日一见,这个二公子,一点儿比不上大公子啊! 裴叶见他们神情紧绷,仿佛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被吓死,安慰道:“别太当真,皇上一个人能吃得了多少?随便做几道糊弄糊弄就行了。” 众厨:“……” 此时,距离皇上到达,还剩一个半时辰。 又有人进来了。 这回,老头们没有直接跪了。 他们踮起脚,将身体探出去,很是惊喜,是大公子回来了!背着两大筐东西,他们抢着上前,七手八脚掀开,满是失望。 里面只有各种米,各色豆。 “劳烦师傅们先把白粥煮上。”裴照嘱咐道,“只要白粥。” 吴锦问:“只要白粥?” “嗯,只要白粥。” “素膳上可没有白粥……给皇上吃白粥,我们不敢!” 裴照见众人六神无主,都看着自己,一是顿住,其实,他也说不上阿玉为什么要先熬一锅白粥,且交代,只要白粥,什么都不能放。 很快,他抬起头来,很是坚定,“先熬上,诸位放心,若有任何问题,府上的一切责任都由我担着。” 他说完,又立刻转头出去,众人不敢忤逆,只好照做,将箩筐里的新米淘净下锅。本来是打算熬一锅大的,可算算时辰,皇帝马上要兵临城下了,又改成小半锅,容易熟。 过一会儿,裴照又带回来一筐,还有一个气喘吁吁的张叔。众人仍是抢着上前,掀开,终于露出一丝丝的欣慰,里边有许多新鲜的菜蔬和瓜果,马兰头,荠菜,嫩蚕豆,豌豆苗,青梅,樱桃,枇杷,桑葚,翠生生,绿油油,红彤彤的,有些还带着泥。 他们不由分说挑出来,洗净备用。 可这些,远远不够。 张叔是停下来喘气了,裴照又转头出去。 一筐接一筐的东西被他送了回来,葡萄、容大娘等人都回来了,可桌案上的东西越多……就越失望,全是些早点,小吃,熟食。 他们将东西翻出来,在桌上一字排开,不满道:“这都是啥啊!烧饼,面条,豆粥,疯了,已经疯了……既然要买,怎么不买些好的,贵的,这些零碎,哪上得了台面……买现成的,叫我们做什么?” 吴锦说着,随手拆开一个油纸包,是张还热乎的烧饼,撒了厚厚的白芝麻,“香是挺香的,”他嘟囔着,鬼使神差掰了一块送进嘴里,眼睛一瞪,就竖起大拇指,“好吃!” 周华看着他,“你也疯了。” “我没疯!”吴锦将饼递过去,“你尝尝。” 周华将信将疑咬了一小口,酥皮簌簌往下掉,嚼了两下,忍不住沉醉道:“嗯……真香!” 沈纪和谈青远远看着:“……” 这行,是不是放错了? 这能行吗? * 踩着点儿,朱玉终于回来了。 小小一个人,竟也驮得满满当当,左右手各提一只大布袋,她一进门,就火急火燎喊道:“快快快!东西都齐了,烧火做饭!” 众厨子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围上去,希望是些顶好的菌菇,嫩笋,香菇,再不济,也是些蒲菜,春莼,笋尖,藕梢子,这些东西最不费手艺了。滚水里一焯,点几滴麻油,就是一盘上得了台面的好菜。 朱玉将东西摊开,却是些甜汤,馒头,枣糕,酥饼,各种各样的,豆沙甜汤,豆沙馒头,豆沙糖酥饼,椒盐饼,芝麻饼,绿豆面,菌菇面,裙带面,素面,还有茯苓糕,玫瑰糕…… 众人:“……” 一屋子的人脸色铁青,想发作又不敢发作,还是吴锦这个嘴快的人,说:“用这些怎么做,还请夫人示范,做一个给我们瞧瞧?” “好!”朱玉抬高声音,“我就先做膳单上的这道,蜂蜜玫瑰枣糕!”她看着他们,“做之前,还请诸位尝尝这枣泥酥和素糕,都是广陵卖得极好的点心。” 吴锦简直气疯了,“夫人,您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吗?我看您眼神清澈,气色红润,也不像是得了失心疯啊!” “是啊,都什么时候了……” 裴照立刻接过来,各吃一块,“这是玉阶楼的枣泥酥,枣香浓郁,甜香馥郁。素糕细密紧实,可惜清淡寡味。” 朱玉心里一直绷着,都差点忘记呼吸了,见裴照如此配合,才缓了一口气,她回了个淡淡的微笑,重新将点心举到他们面前,“尝尝。” 众厨只好接过,吃了几口,“没什么特别的,和大公子说的一样……即便好吃,可皇上要吃的是蜂蜜玫瑰枣糕,不是枣泥酥,也不是素糕!” “没错,所以请诸位看好了!”她说着,在桌上翻翻找找,先拿过枣泥酥,用筷子把里头的枣泥一点一点刮进碗里,又拿过玫瑰糕,将面上的玫瑰一瓣一瓣挑到碟中,再拿过一个瓷瓶,那是松黄饼的蜂蜜,葡萄照她的吩咐,没让人往饼上刷,而是单独装着,朱玉也一并取了来,放好。 最后,她拿过一盒素蒸糕,将一块布盖到上面,然后双手压上去…… 众人不由自主叫了一声:“啊!”素蒸糕在众人的“啊”声中,压得稀碎。 “这是何意?”连爱说话的老胡也忍不住出声。 这是暗示他们也即将被碾压至此吗? 朱玉没理他们。 她一下一下用嘴巴吐气,使劲碾压着,“呵!呵!呵!” 裴照见了,洗干净手上前,“我来帮你!” 朱玉点点头,裴照便也学着朱玉,一下一下,用嘴巴吐气,“呵!呵!呵!”使劲地压。 布再掀开,是一团雪白蓬松的糕屑。 朱玉又将先前那碗枣泥拿过来,往上一扣,加水揉了揉,竟转眼成了一团有着漂亮桃红色光泽的枣糕! 众人又“啊”一声! 朱玉再取过花模,将糕团按进去,压实,一翻一磕,一块花纹清晰,模样精致的枣糕就做好了!还是熟的。 最后,她取过那些蜂蜜和玫瑰,糕面一蘸,花瓣一撒,那玫瑰花瓣,本就是玫瑰糕上的花瓣,调过味,瓣上有细砂糖的,如今点缀上去,当真成一道挑不出毛病的玫瑰蜂蜜枣糕了! 朱玉端起枣糕,“诸位之前也尝过了,枣泥酥偏甜,素糕又没味儿,两者混在一起,想必甜度刚刚好,不用尝,也能知道其中滋味。” 众人惊得说不出话。 这……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做枣糕的!总觉得哪里怪,又说不出来,而且……还怪省事,怪容易的! 朱玉又拿过几个雪白蓬松的大包子,“我就再做一道陈皮百合红豆粥。” “按理说,红豆是要先泡上两个时辰,不熄火熬两个 时辰才能熟地。”她将包子撕开,是豆沙馅的,还冒了两缕热气,又拿过勺子,将豆沙挖出来,接着端过红豆甜汤,勺子挡住里边的红豆,将汤倒掉……她几乎是趁着众人看呆,发呆的缝隙,来到那锅刚滚开的白粥前,将那些东西一股脑倒了下去…… 众人又是惊呼。 那粥是吴锦亲自熬的!他吓得几乎要失声,“怎的如此糟蹋这锅好粥!”话没说完,又醒悟,“不对,这是在做红豆粥!” 他走过去,拿起长勺搅了搅,又舀起半勺放到嘴里,眼神瞬间亮敞,“妙啊!豆沙一搅就化,甜汤里的红豆又是整粒整粒的,如今,是要绵有绵,要沙有沙,要口感有口感,好吃极了!” 他看向朱玉手里的甜百合,是刚从百合粥里挑出来的,“若是再撒上百合,就更圆满了!” 至此,众人已经大致明白朱玉的意思,他们重新振作了精神,喊道:“还请夫人吩咐!” 朱玉就拔高了声音:“如今,时间所剩不多!皇上来的声音你们都听到了吗?马蹄声,脚步声,一阵一阵的,风儿在叫嚣,地面在震动,皇上正朝我们驾马而来……若是正经做饭,一定来不及了!所以,我们必须要省去一道菜最麻烦,最费时的那一步,直接寻找现成的来替代!” 说完,她又一口气分派下去: “例如这汤道菌菇汤,面汤做底,挑笋泼面里的笋丝,菇丝,豆芽那些,装进纱布袋,放到滚水里,加点盐,撒磨碎的金线莲,滴两滴增香的花椒油,麻油,大功告成。” “还有我刚才的法子,豆沙代替煮豆,糕点碾碎重新揉成团,结果一样……” “素鸭素鹅也别从揉面开始,直接用现成的,刷上酱,调些味,口感不够的下油锅煎一煎。” 老师傅们一开始,听得瞠目结舌,到后来,只觉特别有道理,特别可行,都是用现成的重新排布,滋味一想就知,若是不合适,还可有时间调整咸度,甜度等等。 这么一算,一个时辰,竟绰绰有余! “烧火烧火!”众人喊道。 裴照无比骄傲地应了,帮忙添柴,抬锅,抬蒸笼,又拿过许多干净的小碗,小盘子,给师傅们重新整理食材用,还能分出心来留意朱玉,朱玉的手才伸向半空,要的东西已稳稳递到掌心,两人连眼神都不必对。 只听“滋啦”一声,豆腐皮下锅,那豆腐皮本就卤好了,下锅复炸不过一瞬,捞上来就是一条全新的黄金好皮。还有那些甜粥,咸汤,师傅们对着菜单,稍微一动脑筋,就有了明朗的心思。 这个烹调的方式,当真是所见即所得,所想即所得,所做即所得! 很快,桌上就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皇上亲耕3.0之素春膳: 蜜渍青梅/香椿蚕豆 茉莉花浸羊角蜜/菌菇金线莲炖汤 鲜笋五色饺/凉绿豆面/炸花菇茭白 鲜椒素鸡/三丝素鸭/辣子素鹅 蜂蜜玫瑰枣泥糕/牡丹茯苓糕 陈皮百合红豆粥/杏仁豆腐 蜜渍青梅青翠莹润,酸甜生津,是唯一一道先前能用的开胃小食,香椿蚕豆红绿相映,是买的盐炒蚕豆,温水淘去咸味,和香椿末末,加菌油,麻油拌的。 素鸡,素鸭,素烧鹅,也都是现成的豆皮,压实,刷卤,定型,叠蒸或油煎,再切些鲜椒,笋丝,菇丝,放到花椒油里这么一炸,临时配上去的,道道色泽亮丽,以假乱真。 汤就不必多说,现买的茉莉花茶,羊角蜜切块,直接泡到茶里,放到冰上,滋味清新又冰甜。 粥是红豆粥,师傅们做了改善,加了现成的糯米丸子,白果和薏米,收尾一盅冰镇杏仁豆腐,又嫩又爽,再一盏竹蔗茅根水,清甘解腻。 没有一片肉,却清贵齐整,色,香,味,形俱全。 朱玉欣慰地望着这一桌,心里感慨虽然过程全错,但结果还是全对了! 老师傅们围着条案,也感觉像是一场梦,吴锦忍着泪花,心想这颗脑袋总算稳了,哽咽着问道:“夫人……这到底是个什么菜系?” 朱玉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身往院中走了两步,才架好的紫藤被风拂落几朵,花瓣旋落到她的发上,她站在光里,连头发丝都泛着金,先是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才缓缓回头,露出一个娇俏得意的笑,“此乃,邪修大法!” “邪修?”吴锦摇头,“这可不是邪修,这是顿悟!” 55. “咯咯咯!” 1) 皇帝是跟着几个人,走路来的裴府。 没有用花轿子抬着,也没有美人簇拥,没穿黄色的龙袍,身边也没有佩剑,杀人不眨眼的贴身侍卫,除了身上没有大包小包地挂着特产,皇上和赶着来见朱玉的朱万山,几乎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一脸疲惫,到了地方,也得摸不着头脑,问一句:“此乃裴府?” 等守门的人说是,便高傲地抬起头,扬起下巴,换上一种无比威严的眼神,跟在身后的几人立即喝道:“大胆!皇上在此,还不下跪!” 众人便呼啦呼啦跪了一地,又错乱不一喊道:“皇上万岁!”“皇上吉祥!”“妈呀皇上!”“皇上好啊!”“……” 多年以后,众人想起今日这桩事,还会忍不住笑出声,谁能想到,他们连口号,都喊得这样乱,更别说那场素宴了。 皇帝急着走,因此,只在府上简单用了一碗红豆粥,一碗过凉水的绿豆面,喝了几口菌汤,和冰镇的茉莉花浸羊角蜜,杏仁豆腐,甚至还没有裴叶吃的多。 皇帝一搁筷子,裴叶就悠悠斟起酒,一边捧着那坛青梅,把个头最大,颜色最好看的全吃了,虽不喜欢香椿,但蚕豆也挑出来吃了,连着那几盘甜糕,一扫而空。 皇帝“哼”了一声,说:“你好大的胆子!”裴叶说:“反正,横竖都是死。”皇帝说:“你可是还在怪我打断了你的腿?”裴叶说:“不敢。”皇帝说:“总之,你现在不能死。”于是两人就关上门,秘密交谈了起来。 两人交谈的期间,知府张大人火急火燎地带了人,要来守护皇帝的安危,到了门口,才被通知,皇上已经走了。 裴巡检也跟着皇上走了,这一路上,皇上被刺杀了两次,如今只有裴巡检跟在皇上身边,才能安心。 至此,御膳这桩差事,就算是结束了。 五个老师傅竖着耳朵,等着皇帝身边的人,或赏,或罚,或传。可什么动静也没有。皇帝像一片云,轻轻地来,又轻轻地走。 没有想象中的腥风血雨,也没有电视剧里的狗血戏码,例如,皇上吃到某一道菜时,忽然顿住,勃然大怒,质问这是谁做的!侍奉的人就一脸惶恐地下跪,哭喊:皇上饶命!然后全盘交代:这是、这是裴家大夫人朱玉做的!接着,朱玉被召见天子,一番临危不乱的解释后,皇上龙颜大悦,重重有赏。 那些原先抢着接驾,又等着看裴府笑话的酒楼更是没着没落的,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皇上到底有没有来过广陵! 朱玉站在院子里,看着一院子被折腾得半死不活的老师傅,和横七竖八的食材厨具,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起了“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想起了电影《长安的荔枝》里的李善德,经历了如此多的挫折……千里迢迢送来的那一丛荔枝,在电影的最后,当贵妃的手伸向那颗荔枝时,被有心之人打断,将手收了回来。 用命换来的荔枝,或许贵妃,连吃都没有吃上。 唉……真是一言难尽。 可是,她能怎么办呢? 大概是怕自己的现代记忆慢慢消散,所以,她总是忍不住回想从前看过的书和电影,又顺着想起了《给阿嬷的情书》,导演在采访时说,天塌下来,淑柔手里的活,也从没有停下过,淑柔的一双手,永远在做具体的事情,哪怕内心波澜壮阔,因为这是他们对抗苦难、治愈伤痛的一种方式。 朱玉觉得,她亦当如此。 先将这筐嫩刺芽消灭再说! 2) 这筐刺嫩芽,是转运司送过来的,在广陵不常见,皇帝一走,余下的食材各处分发,容大娘舍不得,偷偷留了一些。 大娘就爱这些春天的野蔬,柳芽,刺菜,蒲公英,香椿,杨树吊,只要没毒,说拿来清炒或者是做成馅儿,都好吃。 朱玉上辈子只吃过一次刺嫩芽,是高级餐厅里,加水果彩椒,腰果,喷着橄榄油吃的,说不上惊艳,只觉得新鲜,听说在东北比较常吃,焯下水,蘸点酱,就嘎嘎好吃。 容大娘趁着新鲜,做了道刺嫩芽炒鸡蛋,滋味确实不错,鸡蛋在锅里煎到发泡儿起焦边,有些油,可配上清苦的刺嫩芽,说不出的清爽。 她得了启发,打算做一道刺嫩芽拌鸡丝,不过,她可没有容大娘那家常菜的功夫,只能想办法去去苦味,让鸡别变得太难吃。 大蒜,小米辣,盐巴,辣椒面,浓酱油,豆豉,酱瓜,腐乳……将一切重口味的,浓厚的调味料都用上了。 其实,这是上好的刺嫩芽,去苦味儿,哪里需要用的上这么多的调味?皇帝到润州要三天,如今,才离开广陵没多远,随时有可能掉头回来……她一边搅拌,一边心神不宁地瞟着门口,生怕下一秒张叔又铁青着脸进来。 胡思乱想中,刺嫩芽拌好了,尝一口,奇苦无比。 换作平时,她必定是龇个大牙,做个鬼脸,大叫着跑去找甜的,可此刻,她的内心毫无波澜。 拌汁还剩小半盆,朱玉索性添了拍碎的姜和蒜蓉,直接拿来腌鸡。 还是白切鸡的基础做法,先将带腥味儿的部位斩去。 朱玉握着刀,高高举起,面无表情地往下一剁,两只鸡脚“噗”地飞到地上,她低头看了看,默默捡起来丢掉。 若是放在从前,这鸡脚用浓酱浓醋小米辣腌足,也是挺好吃的,可这会儿,她只觉得碍眼。万一皇帝的两只脚,也像这只鸡的脚一样,喜欢乱跑,又跑回广陵了,怎么办?让她又做一桌膳食么? 朱玉提着鸡脖子,放到滚水里浸,用一种冷酷的眼神去盯着鸡皮的变化,现在的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照着菜谱,傻乎乎三提三放的小白厨师了。 皮面一紧,她便从容提起,放下,又看准火候,铁钩一勾,拎起鸡,把一旁的冰水兜头浇下,接着晾干,扫一层放凉的熟花生油,斩成小块,装到那盘刺嫩芽里,放凉。 等裴照回来吃。 裴照也是个大忙人,要将那些做好的金斧头,金锄头等,一点一点拆下来,画好图样,说清楚怎么装,怎么使,再打包送去润州,让那些工匠照做。 朱玉还想再做几道,可怎么都使不上劲儿了,瞬间昏睡过去。 3) 第二日,天不亮,第一拨探报就到了:皇上昨夜歇在三十里外的驿站,今早换马,继续往南。 朱玉捧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几乎是泪光闪闪走进灶房。 这是个好消息。 皇帝离广陵越远,裴府就越安全。 可这才离开第二日,难保他不会突发奇想,杀回广陵。 朱玉一边猜着,一边杀鸡,洗鸡,烫鸡,浸鸡,斩鸡,炒鸡……柴火从天亮烧到天黑,像是被黄鼠狼附了体,做完一道又一道。 先是一道鸡丝豌豆苗。 鸡肉切成丝,上浆,豌豆苗掐去老根,洗净沥干,宽油下锅,滑到变色泛黄,盛出后,再就着锅里的热油,把豆苗爆炒到断生,鸡丝回锅,翻炒几下出锅,吃一个滑嫩清爽。 鸡丝上浆,是从老师傅们那里学来的技巧,鸡丝比较细,所以一炒就容易柴,用鸡蛋清和湿生粉抓均匀上浆,鸡肉就能靠这层浆保持鲜嫩。 调味勾芡用碗芡,这也是他们叮嘱的,要一边炒,一边调芡汁的厚薄,麻油,胡椒粉,生粉调成一大碗,分几次下,觉得鸡丝干巴了,挂不住汁了,就再添一点,切不可一碗全倒进去,芡一多,盘底水汪汪的,就不好吃了。 她手法还生,油烧得冒烟才慌着下料,一通手忙脚乱,炒出来倒也青白相间,水灵灵的,很是好看。 接着,又做了盐水鸡,酱瓜鸡,花菇煨鸡,萝卜酱鸡,葱油嫩鸡……一只又一只收拾干净的鸡在朱玉手里变成条,变成块,变成丝,做成了酸的,辣的,麻的,甜的,咸的……桌上的盘子加了一个又一个,等裴照收工回来,已经摆了二十几道不同的鸡菜…… 朱玉也不知道裴照是怎么吃得下的,二十三道菜,硬生生都吃了,像头水牛一样,胃口大得可怕,她盯着他那张脸,俊朗,温和,舒服,懊悔怎么用水牛来形容他……定是心情太差。 好在系统进度,一下往前蹿了一大截。 【叮咚!】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累计57分。】 【距目标还差:43分。】 【当前剩余寿命:45天。】 如此,就是一天做一道菜,也能完成任务。 4) 第三日,皇帝到达润州,朱玉的脸色才终于好了起来,她盯着“已入润州城门”那六个字,看了足足一炷香,松了好大一口气,才慢慢找回了活着的感觉。 “喜报!这是喜报啊!”她哭道。 葡萄也喜极而泣,“是!夫人这下终于不用担心了,到了润州,那边做什么菜、出什么岔子,都跟咱们没关系了!” “没错!”朱玉哭着哭着,委委屈屈站了起来,“走,做道香酥鸡,庆祝庆祝!” 葡萄:“……” 这是正经庆祝么? 香酥鸡是吴锦的拿手菜,先前备御膳时,也想过做这道,但怕皇上咬着骨头,酿成杀头的大罪,所以,吴锦不免在众人面前,激情讲了小半刻钟,论述做香酥鸡,去骨是最重要的。 要先在鸡脖子后面,开一道小口,手探进去,皮肉连着筋,一寸寸往下翻剥,再在翅根,腿根处,转刀脱臼,把骨头一根根抽出来,再斩断尾椎……必须要将整副骨架从口子里取出,保证鸡皮半 分不破,翻回来仍是一只完整的鸡。 好在,如今吃的人是裴照,不怕被骨头伤到,就省了这劲儿。 朱玉那日听得仔细,记下了许多重点:先在鸡的中间开一刀,两边骨头斩松,让鸡伏平,再用盐,胡椒粉往鸡身上搓,酱油点一点,鸡肚里塞葱姜蒜,八角桂皮,小茴香,腌一腌。 其他师傅也跟着补充:鸡腿厚,不好入味,所以,搓盐时,鸡腿要多搓一遍,除了加香料,还可以加一点黄酒,蒸出来更香。 朱玉全都照着做了。 上锅蒸时,她又想起老周说的,清水蒸没味儿,便往蒸锅水里淋了黄酒,搁了葱。 回想起备膳那几日,虽然又急又怕,天天提心吊胆,喘不过来气,可她泡在灶房,也耳濡目染了不少小技巧。 不错不错。 皇帝这趟亲耕,于她而言,也大有好处嘛! 照着这个法子做出来的香酥鸡,裴照岂不是要爱死? 正好能舒缓舒缓他昨日吃下二十三道鸡的痛苦。 腌着的工夫,朱玉磨起了花椒,葡萄进来送茶,站在边上欣赏了一阵,夸道:“夫人,您现在的活儿可真细!这花椒盐真香!” 朱玉得意地吹了声口哨,“这可不是花椒盐!花椒盐是花椒炒香磨碎,过筛后加盐,我这是额外用葱心切了末拌上的,所以,是葱椒盐,从吴师傅那学来的,比花椒盐还要香,一会儿炸之前,抹到鸡上,绝对够味儿!” 葡萄看着那葱椒盐,摊开手心,“闻到了闻到了!夫人,可否放一点到我的手心上,我试试?” “当然!”朱玉笑着往她掌心倒了一点。 葡萄舌头一卷,舔得干干净净,眼睛一下就亮了,真是非比寻常!盐粒在舌尖上一抿,就咸咸地化开,滋啦着舌头,紧跟着,花椒那点麻意又从舌尖爬到舌根,再有一缕葱香,又香又霸道,真是要了命的好吃!就这味儿,蘸生鸡都好吃! 她舔完手心,眼巴巴扭头去盯那口锅。 朱玉倒是没空理她,仍是吹着口哨,把鸡蛋磕进面粉里,加水调成糊。香酥鸡不能直接下油锅炸,也得先挂一层糊,否则一下锅就散了。 葡萄在一旁看着。 鸡蒸透了,朱玉要学着吴师傅,裹糊之前,先把皮上的水汽沥干,葡萄见她每一步都细致,插不上话,只好一边回味着葱椒盐,一边咽着口水,恋恋不舍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背后传来“滋啦”一声,香气轰地扑了她一背。 葡萄就走不动路了! 她赶紧回过头看,只见那油面,开了白色的沸腾的花,一大盘白肉下去,翻上来已是微黄,捞起,稍停,再下锅,又是一声“滋啦”,这回出来,通体金黄……这时候,屋顶的灶房好像裂开了,凿了大大的口子,阳光从上面漏下来,照到鸡的身上……粼粼地发着光。 葡萄掉头就往外冲,一路喊:“不得了!夫人今日这道香酥鸡,肯定好吃,我去叫大公子!” 话音没落,采竹在院里说:“大公子回来了。” 葡萄就笑:“看来是闻着夫人做的香酥鸡味儿回来了!” 5) 除了香酥鸡,朱玉还做了四只玲珑蛋黄鸡翅,一盘腌芥菜。 芥菜是三天前老周的法子腌的。老周吹牛说,他有道不费功夫的拿手菜,只要是上市集,见着特别新鲜,特别漂亮的芥菜,一定要买回来,洗干净,切成小小的薄片,装到干净的坛子,加花椒末,茴香,盐,酒和醋封了口使劲摇,再放到暖和的地方,每天想起来摇一摇,三天后开坛,好吃得魂儿都没了。 朱玉心情舒畅,立刻想起来这坛菜,一打开,果然是酸香扑鼻,夹一筷子咬开,嘎嘣又解腻。 如今是四月,院里槐花开的正好,容大娘说槐花也能吃,她便又炒了一碗槐花豆苗,和一锅荠菜豆腐汤。 难得她没有做全是鸡的东西! 张叔,容大娘觉得新鲜,都围过来,说要试一试,吃得不亦乐乎,连说真香。 裴照眼里带着笑,跟她说了声“辛苦夫人”,就捧着碗,连汤带菜吃了个底朝天。 【叮咚!】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累计60分。】 【距目标还差:40分。】 【当前剩余寿命:44天。】 这一天,虽然只完成了两分,可朱玉觉得,心情比任何时候都舒畅! 那裴照,只是吃上几样不是鸡的菜,就感动的不行,新鲜的不行,朱玉一边好心情地往香水行去,准备痛快洗个澡,一边在心里盘算往后的菜单。 接下来,鸡还是照做。 不过可以每天增加一至两道非鸡菜。 只盼望接下来无事发生。 56. “咯咯咯!”“大胆!” 1) 今日,籍田礼在润州正式举行。 葡萄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将消息说给朱玉听,说润州的人,也累得够呛!那皇帝完全就是胡来,一点儿不按照章法。 朱玉来了兴致,“短话长说,细说。” 葡萄就细细地说:“仪式一开始,皇上就丢掉了金子做的斧头和锄头,龙袍一脱……里面竟然穿了身农民的衣裳,就开始下地种田,周围的人都看呆了,个个跪下,说,皇上!小心虫子啊!您猜,皇上说什么?” 朱玉本来睡得头晕脑胀,听了这番话,兴奋得神清气爽,一点儿不愿浪费时间猜,急道:“说的什么!” 葡萄就一左一右演起来。 “皇上哈哈一笑,说,一群蠢货!我瞧见隔壁田里的庄稼都快长成了,你们倒好,把好好的作物刨了,给我空出这么大一块田来!既如此,就让我替你们好好种一种!说完,他当真像农民一样,弯下腰,牵过牛,在田里忙活了一天一夜!到了夜里,底下人慌忙去找来最贵的蜡烛和夜明珠,他觉得实在浪费,这才作罢,没有继续种地。” 这么有趣?“然后呢?” “然后,众人正预备办大宴,唱大戏和一应礼仪,就有个官员连滚带爬地喊,不好了!皇上不见了!众人诚惶诚恐找了半天,最后路过田里,才发现,嘿!皇帝又偷偷换了衣裳,摸黑着下地种田去了!差点没把他们给吓死!” “这皇帝真有意思!早知道他是这样的性格,我就不怕了。” “是呀!”葡萄笑嘻嘻地,“没想到是虚惊一场,而且,皇上还赏了咱们好些东西呢!往后,可有好日子过了!名声都传到京城去了!” 朱玉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脸都激动红了,“都赏了些什么!” “可多了!黄金,白银,绢帛,彩帛,袭衣,金带,鞍马,东珠,和田玉,红珊瑚,还有老山参,鹿茸,貂皮,甚至有御酒,名砚,字画……抬了一担又一担!” 朱玉的心怦怦跳,抖着声儿问,“这、这么多?” “嗯!”葡萄重重点头,“二公子那院,都快堆不下了!除了这些,还有皇上随身的一柄佩剑,一条玉带……” ……该死的男主光环! 朱玉大骂:“那我们呢?没赏我们什么吗!” 葡萄想了想,“有的,皇上听说那日的素膳是夫人一手张罗的,龙颜大悦,亲笔题了字。” “什么字?” “好!” 朱玉:“……” 葡萄还在兴头上,“对了,皇上还说,往后他若再路过广陵,这饭,还由夫人张罗!” 朱玉简直两眼发黑。 她翻了翻白眼,重新躺下,前几日绷着,身体毫无感觉,如今一彻底放松下来,又是浑身酸痛,手都抬不起来,眼皮还一直跳。 她背过身去,嘀咕道:“奇怪,皇帝今日亲耕,马上就要启程回京,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要发生不好的事儿。” 葡萄答:“累的!备膳食那几日,您就够累了,皇上一走,您又不要命连做了三天的饭,老牛都没您卖力,一定是累的。” “我看不像……裴叶呢?” “怎么夫人每回觉着要出事,头一句都先问二公子?二公子是扫把星不成?” 朱玉转过头来,真心道:“是啊!” “这话叫二公子听见,可要伤心了。这回,二公子还夸您呢,说没想到嫂嫂是个能扛事儿的,您放心吧,他这几日,要在润州陪着皇上亲耕,不会回来。” “那就好。”朱玉放心地闭上眼。 葡萄问她:“今日……还做饭么?要不要我上街买些好吃的?” “做。”朱玉揉着脖子,“昨日那香酥鸡有些上火,今日做道下火的陈皮胡鸭汤。” “听着耳熟。” 朱玉嘿嘿一笑,“老胡的菜,说夏天燥热,鸭子性凉,配上莲藕,荷叶,做陈皮老鸭汤最是清热,,还说,这汤简单,怎么做都美味,就是鸭子不剁成块儿,整只炖上,也好吃。” 葡萄继续争取,“可我记得,胡师傅说的是大暑之后,做这道陈皮老鸭汤最合适,那时,暑气,湿气都到了顶,荷叶铺满塘,藕也粉了,眼下,新藕还没影,荷叶也才巴掌大,怎么办?若是想下火,我倒是有个好法子。” “你说。” “做玉露霜。豆粉半斤,用火烘到没有豆腥味,龙脑薄荷一斤,铺到瓮中,细绢隔住,上面放豆粉,盖好上锅,蒸到顶部极热就成。吃的时候,配白糖,炼蜜,印成饼或搓成丸,最适合各种火症。” “真复杂……”朱玉摆摆手,“我还是煮汤罢,没有莲藕,用苦瓜代替如何?我瞧隔壁人家院里的苦瓜不是结了么?苦瓜更下火,替我讨两斤回来。” 葡萄:“……” 她有时候是真搞不懂夫人这心思。 到底是灵活还是胡闹。 可不懂也得去。 她一路忐忑,还真从隔壁讨来几根早熟的苦瓜,其实这苦瓜,要过了立夏才成熟,不知怎么的就被她看到了?莲藕这会儿是真没有,只好单摘了些嫩荷叶。 要做陈皮莲藕胡鸭汤,却没有莲藕,还怎么做? 回到灶房,葡萄才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不仅没有莲藕,夫人还将水鸭换成了母鸡……凉水下锅,加了一堆的葱姜,白胡椒,黄酒,胡萝卜焯起水来。 又将苦瓜当莲藕,切块,下锅一道焯,连同荷叶陈皮一起,扔到锅里和鸡炖。 起初还好,汤刚滚,锅盖缝里只钻出一丝青气,闻着,像新掐的瓜藤,带点清苦,并不难闻。 可很快,味道就不对了,那苦一缕一缕地冒出来,先是萦绕着锅,然后爬上案桌,接着爬上她们的脸,直往鼻子,眼睛,耳朵里钻,葡萄吸一口气,舌根便跟着泛苦。 到后来,苦气更是变得又厚又闷,怎么都散不开,什么鸡味儿,陈皮味儿,啥也闻不到了,连窗外的蝉都被苦哑了。 葡萄闻着那苦味,说不出的苦,“夫人……胡师傅是做陈皮鸭汤,您换成了鸡,能行么?” 她不敢说太苦了,只好旁敲侧击。 “当然啊!”朱玉的手实在酸,“有个词语,叫鸡同鸭讲,为什么会有这个词语?就是因为鸡等同于鸭,鸭汤换成鸡汤,完全可行。” 葡萄:“……也是,再苦,大公子肯定都喝得一滴不剩,还会说真甜!” 朱玉脸一热,他最好是觉得甜。 2) 葡萄跟着朱玉坐在一旁,等汤滚。 那苦味越来越浓,越来越浓……葡萄看着朱玉,朱玉也看着葡萄,齐齐憋着气,忍了又忍。 葡萄本来是忍不动了,转念一想,这汤又不是给她喝的!怕什么!当即把腰一挺,坐直,深吸一口苦气。 朱玉:“……” 这位是真能吃苦啊! 她承认,一开始,鸭换鸡,莲藕换苦瓜,是因为她太累了,不想动,可裴照是她的恩人,不是仇人,这么一想,就坐不住了,起身要去熄火,准备将苦瓜捞出来。 锅盖一掀开。 苦味直冲天灵盖! 她捏着鼻子,汤勺才伸进去,就有人一路追到灶房,“夫人,不好啦!” 被苦味熏得灵魂出窍的朱玉:“……” 张叔到底还是来了。 怪她! 怎么就没把张叔和裴叶都扔进锅里炖了呢! 张叔面色铁青,“在润州……有人刺杀皇上!是个女刺客!戴着黑色面巾,武功高强,逃走前,二公子成功扯下那刺客的面巾……” 嗷!跟她没关系啊!朱玉听得笑靥如花,“我还当什么事儿!怎么了?是皇上出事儿,还是裴叶出事儿了?” “都不是!”张叔用一种接近绝望的神情看着她,“是您出事儿了!刺客那长脸……和您几乎一模一样!如今,张大人正派人往这里赶来,要拷问您!” 朱玉:“……” 葡萄直跺脚,“夫人,您的命!怎么比这苦瓜汤还苦啊!” 朱玉哆嗦着问,“怎么个一模一样法?” 张叔气喘吁吁摊开画卷,“也是小小的脸,大大的眼睛,弯弯的眉毛,鼻尖一颗痣,皮肤白里透红的……”葡萄跟着凑过去,一边瞥画卷,一边瞥朱玉,“还真是……一模一样!”非要说不同,就是画像上的女子,整个人,线条更紧,更英气,穿一身黑色,头发高高竖起,眼神凌厉,使一柄长剑…… 张叔也在画卷和朱玉的脸上看了几百个回合,“一模一样。” 葡萄说:“还好这些天,许多双眼睛,都看到了您一直在府里。” 张叔点点头,“还好这么多天,您精神不济,哪也没去,但凡要是跨出过这门口一步,就危险了。” “是呀!”葡萄紧张道,“还好这几天,夫人除了睡觉,就是做饭,别说出门,连院子都没怎么去。” 朱玉却早就听傻了。 不会吧…… 难道这才是真女主? 她将画卷一把夺过来。 我的妈! 还真和她有七分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