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嫁之后》 1. 第 1 章 “姜融,不要恨我,你不能恨我……” “凭什么?姜融,明明每一次都是我先来的!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为什么每次你都不选我?为什么……” “情分?我们之间当真有情分吗?不过是你自以为是的虚伪施舍罢了……” “害你需要什么理由,我讨厌你看不惯你就足够了,只要你过得惨我就开心……” “如果再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你绝对不会选我对不对?” …… 姜融又做梦了。 自从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做这种梦开始,她就深受其困,置身于梦境之中时她心情恶劣,但醒来后能记得的东西偏又寥寥无几,以致于她有一段时间甚至开始厌恶睡眠,就为了避免被这些无端梦境搅扰。 但这种困扰并未持续太久,自从遇到那个看着不太着调的老道士乌云子之后,她的情况就改善了许多,虽说偶尔还是会有做梦的时候,但次数并不频繁,带给她的困扰也不算大,以致于她慢慢习惯了和这种麻烦共处。 但芥藓之疾也可化作心腹之患,更遑论这种本就从未被根除过的祸端,于是,久违的,在三年后的今天,麻烦又一次降临了。 自打两个月前她从淮州启程回京开始,旧日噩梦就再度成了她天大的困扰,一路上不仅夜夜频繁发梦,且梦境内容还愈来愈繁杂纷乱,以致于某些神智不清的时候她都怀疑自己当真如黄粱一梦一般,有了另一段人生。 可即便梦里的人是她,但无论怎么想,那都不太像她会做的事,以致于她偶尔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某种疯病。 梦境内容纷繁且杂,她不太理得清具体内容和轻重缓急,但似乎有一点是确切无疑的,那就是梦中的自己十分衷爱未婚夫南平郡王魏晅,即便婚前对方待她冷淡疏远,对成婚这件事不甚热衷,婚后和她相敬如宾不见恩爱情浓,可她依旧一副情根深种甘之如饴的死心塌地模样…… 说实话,如果那不是她自己的脸,姜融很难想象那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即便亲眼目睹历历在目,她也不太想承认自己会有这般愚蠢之姿。 要知道,就算她年纪还小时,也已经深受外祖父教导,知道世间绝大多数男人骨子里都不是什么好货色,与其期望日后运气绝佳选到好夫婿,还不如自己有本事有靠山有手腕来得更有用些。 但就是受着这种教育长大的自己,梦里竟然会心疼那个什么对自己无心无情的狗屁未婚夫,爱他爱得无法自拔,要知道,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而梦里的她自然毫无疑问,伤心伤身之余,果不其然倒霉了一辈子…… 夏末秋初的京郊驿站潮湿又闷热,外面天色阴阴沉沉,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又闷又燥的感觉从愚蠢烦人的梦境蔓延到现实,让皱着眉头醒来的姜融情绪极其糟糕。 此时,梦境中的一切早已渐渐逝去,回忆起梦里那不着边际的喧嚣吵闹,本打算短暂午睡一场的人当下再无半点睡意,只余恶劣心情。 屋外渐渐响起呼啸风声,偶有雨点滴答落下声响,屋内则安静许多,冰鉴内盛满了花大价钱买来的清凉冰块,此时正挤挤挨挨的堆在一起缓缓融化,偶尔发出轻微磕碰声响,散逸的凉气带来凉意与舒爽,稍微冲散了些沉闷的气氛与情绪。 周遭静候的侍女们看着半靠在软榻上疑似又开始闭目养神的姑娘,互相交换了个默契眼神,心知这是对方的老毛病又犯了,于是一个个的愈发恭谨小心,安静的置身原处,以免发出动静惹主子不快。 但就在这种众人刻意保持安静谨慎的时刻,偏偏有个不识趣的外来者非要打破安宁。 急匆匆进门的安嬷嬷面上行色匆匆,一脚重重跨进门时丝毫不掩心焦表情,仿佛当真有什么天大的急事要禀报似的,端着一副老成持重忠心耿耿的老仆姿态就要往姜融面前凑。 霎时间,这位进门的老嬷嬷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安嬷嬷甫一进门迎上的就是屋内一群丫鬟仆妇仿佛视她为仇敌般的不善目光,这些过于尖锐的视线让她心跳陡然快了一下,但惊跳过后,浓重的不满情绪立时充斥了心间。 作为老夫人身边备受重用的老嬷嬷,平日就算是在府里她都备受各位主子看重,如今更是奉老夫人之命出城百里迎接大房这位久不归家的嫡女,不管怎么说,对方都该对她尊重一二的,可偏偏事实并非如此。 要知道,自打她迎到人初时看见那一辆辆堆满了嫁妆的车队时高兴了两日之外,之后的日子就不怎么好过,姑娘身边伺候的人待她那是一直不冷不热,不见半分对待老夫人心腹的看重与尊敬,以致于原本还有些志得意满与胸有成竹的安嬷嬷,在被一天天的拖在驿站这里之后,渐渐开始惴惴不安,心生忐忑,为此,她只得想方设法为自己筹谋。 这不,现下就是她为自己找的好时机。 可惜,她发现自己运气不太好,这时机找得不能说是正正好,只能说是刚好撞在枪口上了。 于是,等她越过众多仆妇视线迎上主座姜融的目光后,这位在姜家内宅一向有些骄矜体面的安嬷嬷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果然,想法是想法,现实是现实,几年未见,姜家这位三姑娘看起来依旧不好相与。 要知道,姜家长房这位唯一的嫡女姜融,打从落地起就和家里其他姑娘不同,不,也不能说是其他姑娘,应该说是和姜家这一辈所有的姑娘少爷都不同。 明明以融为名,却自小是个跋扈刚硬的脾气,为人行事从不见圆滑宽容,也无父母乃至外祖父的半分和气柔善,是个磕到碰到就能硌得人有苦说不出的麻烦货色。 就如此时此刻,这位几年不见容色更胜往昔的姑娘,姿态懒散的靠在软榻之上,满身被金钱权势宠爱滋养出来的骄矜之气,宛如一朵正在灼灼盛放的绝世牡丹,看起来就惹人艳羡嫉恨得很。 只说身上穿的那一身奢靡富贵的月白色玉罗纱,拿出去就是能让府里姑娘们争抢破头的存在,不怪她自小是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面对着眼前这位看起来一如既往跋扈骄矜的三姑娘,安嬷嬷压下心底的不满惊惧,好声好气的轻声开口道,“姑娘,咱们一行人已经在驿站这里停了多天了,是不是早些启程入京?毕竟几年不见,府里老夫人十分挂念您,还有二房三房的几位长辈与小辈们,也想您得紧,明里暗里盼着您早些回去呢。” 这话一出,先不提姜融本人是个什么神色,单是姜融身边伺候最久最熟悉姜家情况的婢女寻玉就率先拧起了眉头,按压下想要冷笑的冲动后,她接上了话道,“瞧安嬷嬷这话说的,府里几位是惦念姑娘盼着姑娘回去没错,可再盼着,也得顾忌姑娘的身体不是?” “咱们这一行人千里迢迢的顶着烈日酷暑的煎熬一路回京,可不就是为了慰藉老夫人惦念孙女的慈爱心肠吗,但姑娘再是孝顺,也不能拖着病体去她老人家跟前尽孝吧,若是不小心过了病气给老夫人,倒是好心办坏事,是我们姑娘的错了。” “况且,咱们这一路上日夜兼程的拼命赶路,丫鬟婆子车夫侍卫的也病倒了好几个,老夫人历来心善,一向体恤下人艰辛,不爱苛待人,我们姑娘自幼聆听老夫人教诲,一心效仿祖母的慈悲心肠 ,自然也要做个好主家,才好不堕了姜家声名,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被个年轻丫头一通编排打回来,还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安嬷嬷心里哪能痛快,她倒是想计较一二,却不妨看到上座姜融冷漠眼神,心下打了个突,没敢再继续找事。 这姑娘年纪尚小的时候就性子狠厉,打杀发卖奴婢从不手软,府里包括老夫人在内,谁没吃过她的排头,想当年就是在陛下跟前,这人也是敢发脾气耍性子仗势欺人的,如今几年过去,这实在不像是改了性子收敛性情的模样,她一把老骨头,哪怕要为老夫人尽忠,也是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去赌的。 于是,她只好偃息旗鼓喏喏点头,“寻玉丫头说的是,是老奴心急了,没有体谅三姑娘行路艰辛,是老奴的错,老奴给姑娘赔罪了。” 闻言,姜融只略微点了点头,神色冷淡的道,“嬷嬷是好意,日后只须记得,不要好心办了错事,否则误人误己。” 话语是轻飘飘的,但话语背后的分量安嬷嬷可不敢轻忽,她已经彻底听明白了对方的警告威慑之意,可没胆子去犯戒。 要知道,前两天就有个丫头因为背地里逞口舌之利非议主家被处罚,姜融身边跟着的那几个老嬷嬷可不是吃素的,据说是宫里出来的积年老人,调教人收拾人的手段高明又隐晦,让人有苦说不出,她可不想临了临了一大把年纪了去试试这等人的手段。 于是,短暂的小风波之后,身处驿站之内的一行人又继续安稳的多待了几天。 和其他人的从容自在相比,安嬷嬷是一日更比一日心焦。 之前车队长久停留在驿站之中不见动静,她给寻了个借口说是姑娘运嫁妆的车队出了点问题,也算是有了个光明正大停滞在此地的由头,能够应付府里责问,不管这理由是真是假,但总归是能交差的。 可随着车队一天天的滞留驿站,府里那边是彻底没了耐心了,如今京内的传信是一封接着一封,老夫人信里的措辞更是一日比一日严厉,可偏偏被催促的当事人,是半点不见着急,非要拖在驿站这里,还拦了她派出去回禀求助的人,这副眼看要搞事的模样着实搞得她是心惊肉跳坐立不安。 姜融真闹起事来到底能捅出多大的篓子,安嬷嬷当年可是亲眼见识过的,所以,她是既不敢违背老夫人的命令,也不敢逼急了姜融,整个人着急上火的生了满口疮,日日宛如幽魂似的在主院外盘桓来去,只恨自己不敢扑上去催人启程。 院内,因为下过两场雨而显得有些清凉的屋檐下,姜融一边喝着清茶一边听寻玉汇报,“……船队已经入了港口,再过几日就能顺利入京,必不会耽误姑娘的正事,还有梁大夫那边,虽路上有些颠簸误了行程,但若无意外的话,应能在下月初十前带着药材抵京。” “顺利就好。”姜融抬头看了下天色,见又有阴云飘来欲要遮挡阳光,忍不住道,“今年京城的雨还真多,我们在这里悠闲躲雨,想来府里那些人该等急了,我们若是再不动身,估计讨债的人就要上门了。” “什么人敢来讨您的债?”寻玉有些不忿的开口,“您去讨他们的债还差不多!当年他们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我可是替您记得一清二楚呢。” “你这话倒也没错,”姜融笑着点了下头,“我这次回京,可不就是讨债来的么,要知道这京里,欠我债的人可多着呢。” 往日里种种,不仔仔细细的彻底清算,怎么对得起她自小养成的这副睚眦必报的脾气。 当然,或许还有梦里那些如今已能隐隐绰绰窥见一二的所谓“前世”,她也该仔细瞧上一瞧了。 2. 第 2 章 夏末初秋的京郊避暑行宫,群山环绕的葱葱郁色里,山间泉水叮咚作响,自有一片清静自由凉意。 沿着山泉而建的八角亭里,三个青年正对坐饮茶闲谈,亭外一圈站满侍立仆从,警戒四周。 “怀照,没想到这么长时间不见,你还是这副病弱美男的可怜模样,”说话的青年容貌俊秀,一身风流不羁气质,嘴角笑意戏谑,“啧啧,这也就是兄弟我在这里,要是换了那些爱慕你的姑娘们,看了可不得心疼死?” 被好友调笑的南平郡王魏晅本人闻言神色分毫不动,只一味安静饮茶,虽面有疲弱病色,依旧不掩冷峻风姿。 倒是旁边容貌温和雅致的博远侯庶子赵柏舟轻声叹了口气,他性情敦厚,此时便也温声道,“世子何必出言调笑怀照,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向懒得搭理你这些浑话。” 被称为世子的青年正是理国公世子徐屹川,他转了转手里拿来把玩的洒金折扇,灵动眉眼里俱是调侃,“虽是浑话确也是真话,若不是前阵子怀照用旧伤做借口避开御前侍奉,只怕有些人还有得闹。” 提及前阵子避暑行宫里的那桩闹剧,饶是赵柏舟一向性情温厚,也不免头痛的抚了下额头,为自家好友庆幸,“也就是怀照人不在行宫里,否则这一盆脏水泼过来,难免要受无妄之灾。” “男人长得好招女人喜欢就是会有许多麻烦,”徐屹川哼笑道,“尤其这个人他还简在帝心,位高权重,就算姑娘们不想争,他们那势利眼的爹娘也是要争上一把的,毕竟最坏不过损失一个姑娘,真成功了日后收益丰厚得很,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本小利大的生意谁不想赌一把呢。” 想起前阵子在园子里被人陷害“唐突”贵女那件事,魏晅眉眼间俱是厌恶,就算提前知晓避开了算计,他依旧恶心这些心机与手段。 见好友面色难看,赵柏舟善解人意的转换了话题,“怀照,我前阵子托人找到了一个医术还算不错的大夫,据说在南边很有一些声名,你不妨试试,旧伤扰人,时日久了说不定还要影响寿数,万万不可轻忽。” “还得是我们大好人赵公子啊,时时惦记别人的事,”徐屹川啧啧感叹,“你说你,要是能将心思多放在你家里身上,也不至于一个两个的上赶着算计你。” 想起好友家里那不省心的嫡母和不靠谱的亲爹,徐屹川心情十分不爽,听说近些日子这两人正热火朝天的筹备着大儿子的婚事,对于这个被抢了婚事的庶子那更是百般不待见,明里暗里的逼迫打压毁他的名声,只差把人逐出家门了。 虽然近段时间深居简出,但魏晅对好友的遭遇也有所耳闻,知道对方一向不愿他们插手私事,此时也只是道,“有事尽管开口,大夫我过阵子让人去请,必不浪费你的心意。” “那就好。”赵柏舟含笑点头,对于好友们的关心如数接收,“我的婚事你们不必担心,实情远没有外面传得那样恶劣,方小姐确实是和我相看过没错,但也只是相看罢了,婚事未成,她和方大人另择我兄长为婿,谈不上抢婚夺妻,我并不放在心上。” “与其说是不放在心上,不如说是没看中,”徐屹川一言直指核心,“我看你是对那位方姑娘无意,所以才无所谓,这要是真换了你放在心上的姑娘,我看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安坐如山。” 这话说得原本温和从容的赵柏舟一愣,他顿了下,视线落在远处潺潺溪水上,无奈一笑,缓缓的摇了摇头,“那大约是不能的。” “看来你小子是真有意中人了。”无意间撞破好友秘密,徐屹川不免有两分兴奋,但也并未越界深究女方的身份,“既然有了看中的姑娘,那就好好谋划,可别再重蹈覆辙了,我还等着喝你和弟妹的喜酒呢。” 作为好友,魏晅此时自然也不吝啬祝福,清茶一杯送上,“望你早日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赵柏舟重复了下这几个字,抬头认真看了好友一眼,心下轻叹口气,面上却依旧坦然一笑,“希望如此吧。” 几人又随意说了些闲话,待天色稍稍暗下来之后,赵柏舟先一步起身告辞,“署里还有些文书需要处理,我就先走一步了,他日有空再聚。” 作为就职于太常寺的典簿,赵柏舟官职不算高,但日常公务却并不轻松,毕竟上面有不爱管事的少卿和得过且过的寺丞,他这样做事认真的人难免会辛苦一些。 和两位好友告别之后,沿着石阶下山的赵柏舟眼角余光扫过亭中虽病弱却依旧沉稳英武的魏晅,轻轻的摇了下头,听说姜姑娘近日即将回京,这两人大约好事将近了,到时候他恐怕要先一步吃上好友的喜酒了。 至于他自己,大约还要看缘分。 *** “前阵子的刺客案,调查结果如何?”魏晅问。 作为共同任职金鳞卫的同僚,魏晅同徐屹川需要时常沟通公务,对方此次出京就是为了调查近来威胁皇权安稳的一股暗流,因其间因涉及到皇子争储,所以诸事更是谨慎小心。 “已有眉目,”徐屹川回道,“具体内情我已经密折上奏陛下,估计要不了多久你那边就要有动静了。” 金鳞卫作为开国帝王创立的特殊结构,从诞生之日起就直属帝王,掌缉捕刑狱情报与百官监察等职务,身负诸责,朝堂内外一向被人既惧又怕。 魏晅自幼伴驾御前,一向得皇帝看重,年纪尚小时就已入金鳞卫历练,跟着办了不少差事,经过几年磨练考察,如今已是实权派的核心人物,虽然上面还有几位大人压着,但谁都知道他是简在帝心的人物,只要陛下身体不出问题,来日升任高位是板上钉钉的事。 “五皇子遇刺,倒霉的未必是他本人,就是不知道这场风波最后能闹多大会卷进去多少人了。”徐屹川感叹道。 “这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魏晅眉目冷峻如雪,披着一身生人勿扰的寒意提醒好友,“衡量朝局是陛下和朝中诸位大人们该做的事,至于我们,只需向陛下尽忠即可,前车之鉴犹在,不可懈怠。” “尽忠”两个字咬的重,徐屹川听在耳里,忍不住叹气,“你和我是清楚明白没错,但是某些人可不见得安分,听说前两天三皇子殿下还邀请你去赴宴呢,一心想要把他那位表妹明月郡主撮合给你,要不是你身上有御赐婚约拦着,只怕麻烦更多。” “明月郡主”四个字一入耳,魏晅脸上是清晰可见的厌恶与不耐,见状,徐屹川是既心生同情又幸灾乐祸,“我可是听说了,那位郡主一心觊觎你,明目张胆的放言非君不嫁,就算你有婚约傍身,也是痴心一片此志不改的。” “幸好皇命在前你有所依仗,不然以那位郡主跋扈无脑的脾气,我都怕哪一天她突然发癫强绑了你去,我很难不替你的清白感到担忧。” 被揶揄嘲笑的魏晅放下茶杯,一脸无语的看向好友,“同是局中人,何必五十步笑百步,你自己不还是被逼婚?” 徐屹川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这人真是无趣,就算被逼婚,我和你的情况也不同,好歹老头子是我亲爹,真还能为了个婚约逼死我?也就是对外做做样子,消减一下我身上的压力,否则有些蠢人闹腾起来,真够人吃不消的。” 身为处境相似的同僚,还同是京中出色的适龄俊杰,两人的烦恼很大程度上是相似的。 就拿婚事来说,魏晅有陛下御赐的同姜家长房嫡女的婚约,徐屹川有自幼定下的娃娃亲,但就算如此,算计他们婚事的人依旧前赴后继络绎不绝。 作为陛下的心腹与宠臣,当今越是信任重用他们,想要拉拢算计他们的人就越多,且自前太子病逝后,东宫之位虚悬,诸位皇子龙争虎斗,手段花样百出,若是一个不小心被卷入这些人的争斗,不止陛下面前荣宠不在,恐怕家里人也要被殃及池鱼,所以,凡事自然要小心谨慎,而婚事作为谋算他们这些人的最佳捷径,许多人自然是毫不吝啬费心盘算的。 “我和你情况确实不同,”魏晅刺了惯爱口无遮拦的好友一下,“我不如你凄惨。” 徐屹川被噎了一下,再无胡言乱语 的闲情逸致,懒洋洋的摇了摇扇子驱散林间潮气,有些羡慕的道,“对对对,确实不同,你比我幸运,一桩御赐婚约就能挡下大半麻烦,除了明月郡主那等骄横跋扈不识趣的,其他人就是算计你也要有所顾忌,只这一桩,就已是绝佳的助力了。” “不管未来会与你成亲的那位姜姑娘人品相貌如何,只这一点,你就胜过我许多。” 闻言,魏晅不可置否,只是泡茶的动作顿了下。 徐屹川瞧见,没忍住啧了一声,“你在我面前沉默寡言有什么用,我可是听说你那位未婚妻近日要回京了,自打姜家的消息放出来,这外面乱七八糟的说什么的都有,就连我面前都有人巴巴的嚼舌根呢。” 早些年两人还不熟的时候,徐屹川就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但年轻小姑娘的闲话,和他也无甚关系,自然是听过就算,但如今再提起,多少有些印象,无非是说姜家姑娘对南平郡王情根深种,痴恋他的名声人尽皆知。 提到未婚妻姜融,魏晅难得多说了一句,“她早年年纪小,行事是有些不羁。” 那是不羁吗?徐屹川心中嘀咕,就外面传言中那位姜姑娘的做派,和以跋扈闻名京中的明月郡主只怕也有的一拼,这两人仿佛都是飞扬跋扈的性情,若单从这一点来说,魏晅似乎无论选哪个都差别不大。 “反正明月郡主为你做下的荒唐事不少,京中不少贵女都因此遭了无妄之灾,你那位未婚妻行事据说也不遑多让,来日这俩人要是碰上,估计要有好戏看了,到时候真闹起来,还有的你心烦呢。” 魏晅没承认也没否认,诚如好友所言,他的未婚妻姜融是个不输明月郡主的麻烦人物,当然,仅对他而言。 事实上,外界有关姜融的传言他听说过不少,作为真正和姜融近距离打过交道的未婚夫,以他的角度来看,那些传言足有八成真。 小时候的姜融诚如徐屹川所言,是个骄横跋扈的姑娘,当年在皇宫里初见,她就是个难惹难哄的坏脾气。 她说要和他玩就必须和他玩,想缠着他就一定要缠着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谁来拦都不好使。 等后来陛下为两人定下婚约,她更是视他为所有物,恶犬护食一样死死守着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准人抢不准人觊觎,为此没少和人吵和人闹和人动手打架,像一块随时溢散着火星子的爆碳,谁点炸谁,很是难搞。 魏晅自小到大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人,尤其还是个难缠的姑娘,对方还是他定下婚约的未婚妻,如此麻烦,他想敬谢不敏都不行,和陛下抱怨也只换来对方嘲笑,等嘲笑过后再说上一些安抚言语,更是弄得他满心无奈。 有一阵子姜融缠他缠得厉害,他走到哪里对方就跟到哪里,不管他是生气也好拒绝也罢,抑或者冷漠疏离,她都全然不放在心上,只按着自己心意我行我素,为此魏晅真是烦透了她,后续就千方百计想方设法的躲着她,以此来逃避她的纠缠。 幸好她这种行径只是一时的,后来她不再那么缠他,但其他该有的手段依旧一分不少,比如频频示好送上各色礼物和糕点,其中贵的有,普通的也不少,上至宫中珍品,下至民间市井俗物,可谓是多不胜数,甚至有几次还颇有闲情雅致的弄了几首附庸风雅的所谓情诗来示好,行事出人意表得很。 后来那些情诗也不知她是怎么搞的,竟然还流传了出去,一度惹得外间传言纷纷,还害她名声受损,只是还没等他出手做些什么,姜家那边就出了事,姜融在家里大闹一场之后负气离京去往父母身边,自此再无音讯。 说起来,她离京三年多,虽然姜家和王府还有人情往来,但那也只是京中姜府,从京外送进王府的节礼,他看过礼单,一看就是未来岳父岳母的手笔,半分不见姜融痕迹。 这人行事一向出人意表,几年不见,不知她如今是何种模样性情,若是一如从前的话,他恐怕要头疼得很。 毕竟,受身世影响,他自来厌恶情爱风月,若她依旧满腔痴心,只怕两人之间很难善了。 3. 第 3 章 说是要启程回京,但因为今年雨水较多的缘故,队伍真正启程的动作并不算快,即便安嬷嬷急得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儿,也不影响其他人依旧不紧不慢按部就班的行事节奏。 驿站外面下着雾蒙蒙小雨,姜融待在屋里有些气闷,于是便撑了伞带着几个丫头出门去散心。 距离她院子不远处有片枫林,虽然叶子尚未变红,但偶尔也有几片漏网之鱼,在一片绿意之中漾出几点绯红。 几人正站在雨中赏景,冷不防听到远处嘈杂动静,间或还有几声属于男子的高声叫嚷与粗鲁呵斥。 被人扰了兴致难免心中不快,姜融刚皱眉,就有机灵的丫头站出来道,“姑娘稍等,奴婢去外面看一下情况。” 这人去查探情况,姜融也没了继续散心的兴致,转而回了院子,没等她歇上多久,外面动静闹腾得更加厉害了。 去探查情况的丫头回来的很快,面上还犹有惊色,“姑娘,是金鳞卫办差。” “金鳞卫”三个字一出,房间里登时格外安静。 作为一向在外臭名昭著的帝王鹰犬,但凡金鳞卫一出动,就意味着要有人被抄家下狱流血,虽然此时发生的事和他们没关系,但是众人依旧不免心有戚戚焉。 丫头还在继续回话,“据说驿站这里前些日子有一群官宦子弟投宿,金鳞卫今日来就是要抓捕其中几个,有人不甘心束手就擒,便带着人同金鳞卫动起手来,所以闹出了大动静,听说前面还见血了,场面不太好看,我只远远的瞅了几眼,没敢太靠前。”毕竟那些满身煞气横刀立马的甲兵当真吓人。 “金鳞卫啊……”姜融低声喃喃,神情微妙。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那个好未婚夫似乎早几年前就入了金鳞卫,以他的身家背景以及帝王宠信,现在估摸着权柄正盛,说不得她还要借一借这位的东风。 想到魏晅,姜融眼皮跳了跳,她有一种预感,以她和这个人梦里梦外的孽缘,说不得她今日就有机会在这里碰到这位未婚夫。 很不幸,她一语成谶。 *** 驿站大堂里,因为今日突如其来的意外,此时早已是遍地狼藉。 先前的混乱与剑拔弩张因为金鳞卫后续干脆利落的处置手段逐渐平息,但不妨碍那几个身着锦衣华服却锁链加身的公子哥儿们依旧色厉内荏的叫嚣。 满含戾气的污言秽语中,姜融看到了雪亮刀锋之下的噤若寒蝉。 湿润水汽被衣摆带起的凉风刮进大堂,动手的人拔刀的动作极快,如同身边的风一般,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削掉了言语最为粗鄙嚣张之人的耳朵。 沾着血迹的耳朵掉落在地,宛如周遭之人备受惊吓的心跳,年轻公子的惨叫声还未出口,那人便先一步用冷漠淡薄的语调道,“太吵了,让他闭嘴。” 早有手脚利落的甲卫上前堵了那人的嘴,动作间下手极重,显然打定了主意要让这刺头吃尽苦头。 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姜融站在二楼居高临下的看着久违的故人。 和梦境中那些似真非真的画面相比,她记得更清楚的是早些年尚有些年幼青涩的魏晅,那时他还是满身矜贵恩宠加身的骄傲小公子,如今几年过去,身形与容貌长开后,已然有了几分硬朗英武之风。 此时的魏晅站在那里,身形挺拔,锋芒内敛,宛如开刃的绝世宝剑,威严慑人,尤其是那张脸,比之昔年更为出众,冷峻孤绝宛如山巅之雪,十分有迷惑姑娘们的本钱。 果然是一张好脸,姜融这么想着,却依旧用她那种冷静且刻薄的眼神审视着楼下的故人。 大约是她的目光太过有存在感,魏晅处理完面前的琐事,便神情不虞的抬头看向了楼上。 狭路相逢,故人重逢,彼此对视的目光却都不怎么客气。 姜融丝毫没有示弱退缩的意思,目光中挑衅的意味十分明显,倒是魏晅,甫一看到姜融那张荣光慑人的脸,就认出了她的身份。 他这位未婚妻,和她那骄纵跋扈性情一样有名的,还有她那张出挑的脸,若非她小时候过于玉雪可爱,许多人不见得能容忍 她的坏脾气。 纵然魏晅一向主张自己不爱美色,但面对着姜融那张脸,他对她的容忍限度确实多了几分,毕竟,美人作妖总好过丑人多作怪。 现在,他那个漂亮归漂亮,但一看就依旧十分难缠的未婚妻就这么明晃晃的当着所有人的面,丝毫不吝啬于用目光“凌迟”他,半点不见未婚姑娘的娇羞与矜持。 当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心腹之所以是心腹,就是有着非同一般的见机行事之能力,寻玉作为自家姑娘身边最周全的贴心人,此时十分恰到好处的出声打破此刻的安静。 她声音不大不小,语调不高不低,用含着三分惊讶两分惊喜还有五分意外的语气道,“姑娘,是郡王殿下,您的未婚夫。” “未婚夫”三个字压得稍稍有些低,但只要有心只要耳聪目明,就决不会错过这堪称至关重要的关键词。 于是,很快的,大堂内响起了轻微的悉索声与动静,仿佛也与寻玉感同身受一般,发出此起彼伏的惊讶与感叹。 姜融同魏晅这对未婚夫妻,就这样成为了此刻众人瞩目的焦点。 无论是金鳞卫的身份还是南平郡王这个身份,于某些人而言都意味着如日中天的权势与可怖声名,是以驿站的驿丞和巡检等人很快动作起来,毕恭毕敬的将在外凶名赫赫的南平郡王请进了楼上雅间,对待姜融这个所谓的未婚妻更是处处周全,生怕惹出一点不快。 雅间内,姜融就那么神情自若的坐在那里,半点没有想要主动开口打招呼的意思,至于身边人,则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同自家主子一般做派。 魏晅将一切看在眼里,不知是气是笑,心口旧伤被引动之下,他张口就是一连串咳声,原本还算精神的面色也立时显出几分病弱来。 就这样,故人重逢之后,魏晅终于听到了来自未婚妻的第一句关切,“几年不见,丑八怪变病弱美男了?” 是的,姜融就是这样出人意表的人,纵然对他心心念念处处示好,依旧不妨碍她记仇的叫他丑八怪。 4. 第 4 章 咳声暂停之后,魏晅给自己倒了杯清茶,茶水入喉,他呼吸平缓许多,也终于能抽出空来回复未婚妻的刻薄言辞。 “几年不见,姜姑娘还是这么言辞爽利。” 这话说的,姜融很难不给他一个白眼,于是她呵呵一笑,用颐指气使的态度就给眼前这个久未相见的未婚夫空口造谣,“对着郡王殿下,我行事当然要特立独行一些,不然怎么能让你印象深刻,好让我尊贵的格外讨姑娘们喜欢的未婚夫别忘了我这个远在天边情根深种的未婚妻。” “也不知道我离京这几年,殿下心里府里住进了几个漂亮姑娘,这外面的我还能伸伸手费费心挡上一挡,至于府里的,恐怕我就是眼泪流干都挡不住殿下日日夜夜被人红袖添香一亲芳泽。” 有些人的阴阳怪气冷嘲热讽是如此直白,直白得让人想生气反驳都觉得是浪费时间,对于这样的姜融,魏晅的一贯态度就是听之任之不做反驳不做辩解,省得被人抓住话柄闹出更多幺蛾子,毕竟,早在几年前,他就已经有过前车之鉴。 作为一个聪明人,此时在姜融面前保持沉默就是最好最明智的选择。 见魏晅只喝茶不说话,和梦里一般让人厌烦的死性子,姜融的语气变得更差,“怎么,被我说中了?我未婚夫的清白之身没有了,我以后只能捡别的姑娘睡过的男人了?” 饶是魏晅一向自认为性格沉稳,此时也忍不了姜融的百无禁忌与胡说八道。 他语气低沉且不善,颇有些警告意味的道,“姜融,纵然你是我的未婚妻,言语也需注意分寸。” “若我偏不呢?”姜融下巴微抬,神情骄矜的道,“我就是言行无状又如何,难不成你还能去陛下面前哭求他取消婚约?” “去吧去吧,你以前又不是没求过,如今不过是再来一次,我等着看我们殿下能不能甩掉我摆脱这桩婚约!” “还有,你去的时候别忘了叫上我,我离京不过几年,回来就见未婚夫红杏出墙,我才要去陛下面前哭一哭我那不守男德的未婚夫!” 好吧,就是这股熟悉的骄傲蛮横胡搅蛮缠的劲儿,魏晅突然觉得胸口的伤更疼了,也就几句话的功夫,他在姜融嘴里已经快变成十恶不赦的脏东西了。 旧伤疼,头也疼,魏晅无奈一摆手,算是退上一步,“姜融,让你的人退下,我们谈谈。” 姜融示意身边人退下,等雅间恢复清静后,她才施施然的道,“说吧,想和我谈什么。” 说实话,姜融不肯相信梦里那个愚蠢的为魏晅执着的人是自己不是没有原因的,就看她在对方面前的做派,无论从前还是现在,她哪次没占上风? 无论婚前婚后,魏晅若敢委屈她,她有的是办法闹得他心神不安家宅不宁,就这样,她还能过得像梦里那么憋屈?属实是无稽之谈了。 就像现在,她厌恶梦境中的自己,也同样讨厌梦里的魏晅,厌屋及乌之下,对眼前的魏晅别说喜欢了,有那么丁点儿好感也全是看在他那张脸的份儿上以及彼此死死绑定的未婚夫妻的身份上,至于其他,则半分没有。 但有没有的,也不影响她肆无忌惮的对魏晅冷嘲热讽,不影响她视魏晅为禁脔,在乎他的清白和是否洁身自好,毕竟,她自小就是这么霸道跋扈,对自己的东西有超强的独占欲,不允许别人觊觎抢夺。 现在,她端着魏晅最讨厌的姿态刺激着这个本就不喜她的人,“说啊,不是要谈吗,怎么突然就变哑巴了?” 魏晅那是不想谈吗,他那纯粹是被姜融熟悉的做派勾起了旧日不愉快的回忆。 作为定国公之子,早些年他因为父亲对陛下的救命之恩被破例封赏了郡王之位,且因为祖母与当今太后的姐妹亲缘关系被带进宫里抚养,虽说久不在国公府,但依旧清楚自己的父母与家是个什么模样。 他早慧,清楚的知道父母关系不佳,是一对彼此相看两相厌的怨侣,父亲不喜母亲,更偏宠妾室,而母亲厌恶父亲,连带着也厌恶有同样血脉的他,即便他是公府嫡子,依旧被双亲冷漠相待,如果不是祖母护着,他的童年大约不会过得太好。 后来父亲救驾早逝,为他换来一份尊贵,但母亲依旧心系府外旧人,眼里看不见他这个儿子,这样的身世与处境之下,他不可避免的厌恶起与情爱风月相关之事,毕竟,他曾经为此深受其苦。 现在,姜融的这些言语做派,总是刺激他回忆起陈年旧事,他心情自然称不上好。 “姜融,你嫁给我,我会给你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但其他的,最好不要多想,奢求太多,对你对我都不是好事。”魏晅直言道,“我心中只有家族与前程,我希望你能明白。” 言下之意,情爱之事,他无心亦无意。 “若我非要强求呢?”凡事输人不输阵,姜融不见得想要,但魏晅既然敢这么说,她是必要杠回去的。 “你若强求,日后你我必成怨侣。”魏晅说得肯定,仿佛已然看见了日后的结局。 这话姜融听得很不爽,直截了当的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嫁给你这个人和嫁给一个牌位有什么区别?” 活人和牌位?亏她说得出口,魏晅有点被气到,忍了又忍,没再继续和她争辩。 论诡辩和耍嘴皮子,他是绝对敌不过姜融的,但他的目的只是在成婚之前表明心意,至于姜融愿不愿听又听不听得进心里,那就是她的事了。 总之,他话是说明白了,日后她若非要执迷不悟,无论求得什么结果,她自己受着便是。 最终,一对未婚夫妻话也没好好说几句,就闹得不欢而散。 因有公务在身,魏晅需得提早动身回京,临行前,他看见姜家那正在规整的庞大车队,很轻易就从别人口中知道了这是姜家姑娘入京的嫁妆车队。 嫁妆两个字,让魏晅被姜融刺激到的心情变得越发差劲。 他早知道她此次回京就是为了两人来日成婚,但他其实一点也不想太早成婚,虽说现在他也厌烦姜融的霸道和骄横,但还在能容忍的程度之内,可一想到来日成婚后就要一辈子和她绑在一起,魏晅心里的烦躁几乎称得上是成倍增长。 还未成婚她就敢如此肆无忌惮,若是成婚之后,他都不敢想象她会插手他多少事情,又会任性的控制他到何种程度,恐怕到时候越俎代庖都是家常便饭。 单单如此一想,他心口的旧伤就连带着突突直跳,魏晅努力控制着自己平心静气,总算减缓了些许心痛之感。 说真的,他有些相信那些坊间传言的老话了,老话说,有些人成亲是姻缘天定是天作之合,而有些人成亲则是精准的找到自己下半辈子的报应,他觉得,他和姜融的缘分,无疑就是后者。 毕竟,就两人重逢之后的短短功夫,他这旧伤就发作得快要折腾死人了,说姜融不是他的孽缘报应,他自己都不信。 *** 驿站里,金鳞卫来得快去得也快,魏晅虽然行色匆匆,但好歹记得看在未婚夫妻的面上,给姜融留了两个得力侍卫供她差遣,护送她明日启程归京回姜府。 虽然对姜家内帷之事了解不多,但魏晅只看姜融的态度就知晓她和家里人关系不睦,既然正巧碰到,不管他和姜融有何矛盾内心作何想法,在外都是必须要给未婚妻撑好场子与面子的。 于是,不管是狐假虎威也好,还是狗仗人势也罢,姜融用起未婚夫的手下来是格外得得心应手。 而魏晅人虽离开,影响却未曾退去,至少这天晚上的姜融晚饭吃得是极其不痛快的。 她发现,重逢之后,自己是越来越讨厌魏晅了,梦里讨厌,梦外更讨厌,真是看着就不顺眼,听着也不顺耳,一想到日后要嫁给魏晅,心情就格外差。 想到两人之间的婚约,姜融深呼吸压下满心不爽,好歹是外祖父用圣恩换来的,就算不喜欢,她也绝对不会轻易放手,谁要来抢,就先试一试她的爪子利不利。 因为临睡前想起旧事,姜融不由得睡意全无,再想起当年带着她在陛下面前言笑晏晏温和慈爱的外祖父,一时心情郁郁。 虽然才离京几年,但或许因为那些梦的关系,她总觉得时间似乎已经过去很久,恍惚间有些旧日之事都褪了颜色,想起来颇为费力。 姜融自小在外祖身边长大,她的外祖柳崇光非一般人,在新帝年少登基时曾做过帝师,后来为臣时和当今陛下也算君臣相得,等后来他激流勇退辞官归隐转而专注教书育人,这对师生与君臣的情谊更是非同一般。 因外祖父一生只有一女,所以姜融这个唯一的外孙女自然被备受重视宠爱,在父母离京外任之后,她更是多数时候住在柳府而非姜府,性子也被老人家娇惯得有些任性。 那时候外人见了骄纵任性的她,每每都要感叹外祖父一生诚谨为人儒雅温和,却偏偏有个一点都不肖似先辈的她,言语间满是可惜。 姜融自然是不肯认为自己不好的,至于外祖父,外人面前谦辞几句便罢了,等到了她跟前,则是另一副说辞。 “臻臻,若你是个男孩子日后走仕途便罢了,那吃苦守规矩还有些回报,可你是个女孩子,日后的路途远比男人要窄,那就不必学那许多规矩吃许多苦头,便是任性一些又何妨,只要你足够聪明,那外祖和你爹娘的庇荫就能护得住你。” 所以,姜融在自家外祖这里,学的更多的是如何做一个任性的聪明人。 尤其,外祖还仔细教导了她该如何善用他和皇帝之间的情分,以及一些该早用就早用的人情资源,总之,事无巨细,把姜融养成了一棵看起来长得有点歪的小树苗。 而魏晅,就是姜融在皇帝面前牛刀小试的结果。 小时候的魏晅就长得好看,姜融看人一贯最爱看脸,过家家酒都要挑最好看的人做玩伴,因此那时候在宫中长大的魏晅很快雀屏中选,成为了她的第一选择。 魏晅那时候脾气还算不错,陪姜融玩也称得上耐心细致,于是两人在众人的打趣中渐渐成了青梅竹马,偶尔还要被调侃一下两小无猜。 年少时被娇养的姜融是真的任性,她觉得喜欢的想要的就一定要拿到手,魏晅作为她那时的心心念念,很快成为了她的战利品,于是,皇帝金口玉言之下,一桩御赐婚约就此玉成。 外祖父那时身体已经很差,对这桩婚事也乐见其成,姜融自觉这桩婚约也是外祖遗产的一部分,因此对魏晅看得很紧。 在外祖父过世之后,她自觉需要守孝,安分了两年,在结束孝期之后,魏晅迎来了麻烦缠身的日子,因为她视他为所有物,不容许其他人觊觎争抢,还闹出来不少事端,成了个相当讨人厌的麻烦精。 总之,因为那几年的任性行事与无所顾忌,姜融在京里的名声毁誉参半,是不少人茶余饭后的热谈与笑话,但众人公认的是她对未婚夫情意深重痴心恋慕。 那时候的姜融自觉底气足得很,从来不将这些身外之事放在心上,可后来父母出事的消息传进京里,她在内在外的处境一落千丈,才终于明白自己到底置身于何种境地,外祖父曾经教导她的那些聪明手段该怎么用。 如果说从前的姜融任性背后还有些天真无知,那现在的她,就算看起来依旧骄横任性,内里却有着坚不可摧的依托。 她这次回京,可不是为了嫁给魏晅做后宅妇人的,她有太多事要和太多人清算,梦里的,梦外的,不管好坏,全都是她要清的账。 如今,她回到京城,等着她的可是一场硬仗,魏晅帝宠优渥权势加身,自然比从前更加炙手可热,估计有不少人等着看她的热闹和笑话,或许还有更多人等着算计捡漏她这场姻缘,为此,她绝不可能输。 夜深了,凉风吹散云团,皎洁月光终于落下,回忆过去耗费许多心神的姜融渐渐涌上睡意,陷入深沉酣眠。 微带凉意的风从半开的窗间吹进室内,吹得绿色的帷幔轻轻晃动,房间内守夜的丫头在缈缈烟气中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突然就生出浓重的睡意。 等她不由自主的垂下头时,原本落在地上的皎洁月光好似被什么东西挡住,只剩下微末亮光。 从廊下翻进屋内的人落脚悄无声息,那人走至帷幔前,抬手掀开帘幕,看到了正沉沉入睡的姑娘。 “臻臻……”那人用仿佛带着无尽回忆的声音轻柔的唤了姜融的小名,语气中尽是感叹怅惘,“真的是,好久不见。” 5. 第 5 章 安然沉睡的姑娘今夜许是没做什么噩梦,神色恬静得很,站在床边的人就那么定定的看了许久,直到双腿微微发麻,他才如梦初醒,轻轻在床边坐下。 贪婪的视线落在姜融脸上,一刻也舍不得移开,注意到她鬓边翘起的碎发,他的手不自觉的伸过去,想要帮她拨开。 只是男人的手还没靠近,原本沉睡的人就像是要醒似的,身体动了动,朝外侧翻了个身。 如同被突然惊吓到的雀鸟,男人立刻侧身躲了开去,借着旁边垂着的帘幕遮挡了身形,等了许久待确定床上的姑娘是真的没醒之后,他这才又回到了床边。 “若是你此刻真醒了,在这里看到我,不知会是什么表情……”皎洁月光洒满室内,照亮黑暗中那人的容貌,低低自语的男人终于露出一张姜融白日才见过的英俊脸庞,正是才分别不久的魏晅。 此时的魏晅一身黑色夜行衣,神情与白日截然不同,沉稳好似威严山岳,眉眼间压着一股阴郁的沉凝之意,整个人仿佛都覆着一层冷而透的薄冰,带着几分森然。 这个深夜来访的客人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坐在姜融床边,看她的目光浸满了情意与温柔,他看她,是看挚爱的妻子,也是看失而复得的珍宝,和白日里那个无心情爱风月的魏晅简直判若两人。 最后,这个视线久久不移的男人还是伸出了手,将姜融脸颊旁边的碎发拨开,指尖触到她温热脸颊时,留恋的停了许久。 月光清亮,男人宛如幽魂般在姜融床前静静地看她,眼里是千般万般的怜惜与舍不得,还有一点极其克制的痴狂。 即便知道她听不到,他还是开口说了出来,“我不会让他妨碍你的。” “这一次,随你自己选,任何人都不能影响你逼迫你,包括我自己。” 所以,一路顺风顺水且任性恣意的走下去吧。 屋外第一声鸟鸣响起时,墨蓝色的天边已经隐隐可见鱼肚白,姜融似醒非醒的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一夜过去,她感觉自己睡的半点不爽利,依稀是梦里看到了讨厌的人。 想起昨天才见过面还不欢而散的魏晅,她撇了撇嘴,肯定是这个扫把星妨的,总之推他身上准没错。 京城城门口,此时带领金鳞卫入城的魏晅在初秋袭来的凉飕飕的晨风中咳了几声,引来下属关切视线。 昨夜也不知他做了什么怪梦,一觉醒来不仅浑身累得发软,旧伤更是疼得厉害,好似比之前还加重了,尤其他总觉得自己仿佛闻到了姜融身上的香气,那阴魂不散缠缠绵绵的劲儿,和它的主人一个德性,是以,魏晅更烦躁了。 他觉得,姜融是真的克他。 *** 属于姜家的庞大车队终是一路顺利的入了城,担忧焦躁了一路的安嬷嬷在马车顺利驶入姜府所在的安平坊时可谓是喜极而泣。 虽说中间有一部分车辆分流去了柳家故居所在的青玉坊,但比起胆大包天的开口催逼三姑娘将嫁妆全都带去姜府,她现在更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能把这位活祖宗送进姜府,她立刻抱病养身,绝不在这位主子面前多出一点风头。 马车从宽敞的街道驶入胡同,足够两辆马车并行的青砖街道平整结实,道路两侧种了许多冬青树,偶尔还能遇到某户坐马车出行的官员或家眷。 在这个住满了朝廷官员的胡同里,姜家门楣并不算高,因着已故的姜家祖父曾经官任礼部尚书,多少也算是置下了一点家业,因此后来即便他人故去姜家家道中落,到底还能借着昔日交情与颜面在这里安身立命。 幸运的是,后来姜融的父亲出仕后,一路仕途顺利,姜家到底有了复苏希望,有了几分昔日好光景。 透过窗户,姜融看到了外面熟悉的旧景,她弯了弯嘴角,露出几分冰凉笑意来。 姜家这些人啊,虽说是她的亲人,但无论是在现实生活中还是在姜融那些梦里,他们都是需要她处理的坏账,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名为亲人实则充满贪婪嫉妒之心的蛀虫与妄图吸血致死的垃圾罢了。 在姜家,姜融的祖父娶过两任妻子,她的父亲姜明义是原配嫡子,幼年丧母之后继母进门,日子就不怎么好过了,幸好他有位好老师,早早就离家外出求学,才得以避免被那个恶毒继母戕害,后来更是娶了恩师爱女柳心怡,夫妻恩爱情浓,生下了姜融这个大房唯一的姑娘。 和求学有成仕途顺遂的姜明义比起来,后进门的继母生的两个嫡子就不怎么出色了,除去那些早就被分家出去不受重视的庶子们,现在府里也就二房与三房。 如果姜融没记错的话,她那个二房叔伯苦读数年,也就考出个秀才,最后还是靠着老父亲的荫庇在礼部谋了个不太重要的八品主簿,仕途多年不得寸进,和父亲姜明义如今高居一州刺史官运亨通的现状可谓是完全不能比。 至于三房,无才无德,纯纯是个花心好色还爱赌的废物,只不过这个废物心可大得很,不仅不尊敬代表家族荣耀的长兄,还妄图通过拿捏年幼的姜融来谋取大房家财,总之,是个无知无畏到犯起蠢来会吓死人的蠢货。 至于两房的那些儿女,无论是为兄的为弟的还是为姐的当妹的,全都和姜融不对付,小时候没少闹矛盾,在姜融眼里,她自己可是半点问题都没有的,有毛病的是这些眼高手低还贪婪愚 蠢的无用货色。 她平等的瞧不起这府里所有人,包括她那位已逝的祖父,如果不是老头走得早,她和这老东西也可以算一算父亲那些年受委屈的旧账。 就这样一家人,不怪她摩拳擦掌的想要回来算账,毕竟他们可太会欠债了。 马车最终在熟悉的府邸前停下来,朱红正门,黑色匾额,上书姜府两个字,正是已逝祖父的手笔。 姜融抬头看着这古朴厚重的匾额,心下有些可惜,也就是父亲现在仕途通达不好妄动,但凡哪天出点意外,她非要把这匾额拆下来烧火,将这个“姜”换成姜明义和她姜融的“姜”。 坐在马车里的人脑子里想着大逆不道的事,府门口的门房管事早就打发小厮去内堂送信,自己则快步走到马车跟前悉心侍奉。 胡同里早有其他人家注意到了姜府门前的大动静,很快,半柱香后,姜府正门大开,府内所有主子都相携着来门前迎接久未归家的金疙瘩。 “姑娘,府里开了正门,所有人都来迎您了,”寻玉口齿清晰的道,“您得下马车拜见姜家长辈了。” 就这样,姜融眉眼间带着笑意扶着寻玉的手下了马车,好似真是一个普通的远行归家的姑娘,去拜会久违的亲人。 寻玉从看到姑娘脸上的笑容起,心中就已明了“姜家今日肯定不太妙”这个事实,她亦步亦趋的跟着自家主子,只等着看她发挥。 姜府正门前,被众人众星捧月围绕着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正是姜融那再标准不过的恶毒继祖母,她一身朱红色绣吉祥纹的褙子,鬓发斑白,眉眼精明,额间皱纹丛生,看着就是个不省心的刻薄老太太。 此时这老太太正神色凌厉的盯着姜融瞧,好似一开口就要搞出点什么幺蛾子,恶意明显得她很难装傻装看不见。 至于旁边扶着老太太的两个女人,一个是二房的王氏,三十来岁看着长相亲切,实则同她那个不省心的夫君一样,惯会耍心机算计人,至于三房的冯氏,年纪稍轻一些,长相虽有些出彩,但破落户出身性情实在算不上好,性情精明外露之余还是个贪心厚脸皮的,总之这两个很不讨人喜欢。 当然,这个“人”主要是指姜融,毕竟在她心里,这个家谁不让她满意谁就有错,谁让她讨厌那就更是错上加错。 至于这几个人身后那一群姑娘,不管是神情倨傲的嫉妒的还是畏缩的老实的,全都是些不重要的小杂鱼,只要她想,整治她们全都不是问题。 不过在此之前,这种荣幸还是让给长辈们吧,毕竟姜融一向遵循敬老爱幼原则,凡事先拿老的开刀,至于幼的,反正都会轮到,不着急。 6. 第 6 章 正门外,老夫人自持身份不愿先开口,冷厉刻薄的目光针扎一般落在姜融身上,等着她开口问好。 姜融自认也算是个能屈能伸的人,因此她她笑意盈盈的福身,开口就是一句带着亲昵意味的问候,“我亲爱的祖母,几年不见,孙女可真是太想念您了,看到您身体康健红光满面,我这晚饭都能多吃两碗。” 这话一出口,原本神色难看的老夫人像是突然受了大刺激,不由自主的露出一副被恶心到的表情,而旁边一群女眷看她更是如看被鬼上身。 显然,久未相见,大家都不太习惯她如今这路数。 姜融才不管别人是不是被自己恶心到还是惊吓到,她一路我行我素的上前就要伸手去扶老夫人,结果大抵是她真的太招人厌,人还没碰到就被对方伸手推搡了一下。 这一下可不得了,她人当即就差点摔倒,如果不是寻玉扶得快,她这今日才刚归家的好姑娘说不得就得在外面摔个丢人的大马趴。 “祖母……”姜融惊魂未定的喊了声老夫人,声音里尽是不解与委屈。 老夫人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但更重要的是她发现外面不远处有胡同里最八卦好事爱背后嚼人舌根子的长舌妇在鬼鬼祟祟的围观,她这一下推出去,不用想,明日怕是整条胡同都要传遍她“虐待”继孙女的流言了。 一想到姜家刚好了没两年的名声在姜融刚一回来就要再次被黑成碳,她眼前顿时一黑,头也开始疼得厉害。 看婆母人被气得摇摇欲坠,到底王氏更有心机眼色,赶忙上前扶着老人家道,“娘,知道您是高兴三姑娘回京,可也得顾着些自己的身体,外面风凉,您受不得风,咱们还是进内堂叙话吧。” 见状,冯氏赶忙从旁帮腔,“大嫂说的是,三姑娘既已回来,日后有的是时间亲近呢,娘身体为重。” 就这样,一家人说着话就这么扶着神色阴晴不定的老夫人进了门,门关上前,姜融眼角余光瞥到那位牙尖嘴利的长舌妇,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如果不是知道有这么个好观众在,她也不会临时起意假装摔上一把阴那老太婆,虽然不是她惯用的手段,但偶尔换个新鲜路子还是挺有趣的。 毕竟,有些事嘛,管它真假对错如何,传起流言来还是有趣有料最重要。 到了内堂之后,老夫人依旧面色难看,但架不住姜融心情好,偏能好整以暇的欣赏眼前景象。 大约是回到了自己主宰的地盘,底气都足了些,老夫人看一眼身边的大儿媳,摆出几分故作矜持的姿态。 王氏何等识趣的人,当即接过活跃气氛的活计,热情的同姜融寒暄起来,涉及的话题从她远在淮州的双亲和年纪尚小的幼弟,最后问到了她这次回京和南平郡王的婚约事宜。 许是涉及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姜家其余几个姑娘都竖起了耳朵。 王氏很清楚婆母和自家丈夫的盘算,无一不是想借着结亲定国公府和南平郡王的机会在仕途上再进一步,就算姜融和他们这些人关系不睦又如何,一笔写不出两个姜字,他们既然沾得上大房的光,占得了姜明义的便宜,那日后就借得上魏家的势。 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管那位郡王殿下为人如何,他只要还在乎自己和魏家的颜面,那他们这些人就能喝上一口汤吃上一口肉,为此,向个坏脾气的小丫头低头示好又如何?总归,这肉得烂在锅里,好处得落在他们手里。 心里打着这样那样的主意,王氏行事也越发体贴周到起来,日后只要姜融顺利出嫁,她们二房得的好处最大,无论是夫君还是儿子都能在仕途上进益,好过三房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蠢货。 所以,和三房总想从中作梗截胡这桩婚约不同,王氏反而是希望姜融能顺利出嫁的,也就蠢人觉得能学话本子一样搞一出代嫁,也不想想当今陛下同那位柳太傅的交情以及魏晅统领金鳞卫的手段,到时候若三房真做成了,她等着看他们怎么死。 就是可惜了姜融那张脸和那些陪嫁,看着眼前姜融这张长开后越发荣光出色的漂亮脸蛋,王氏暗叹,若是没有这桩御赐婚约,凭三姑娘的美色,真拿来联姻不知道能为家里换来多少助力,还有那些嫁妆,当年柳氏嫁进门时嫁妆就丰厚得令人眼热,后来姜融外祖父去世,那个视她如珍宝的老人家不知道留下了多少丰厚家资和人情资源,眼前这讨人厌的姑娘活脱脱一座行走的金山宝藏,定国公府能娶进门这样一个媳妇,当真是天大的福气。 虽然这福气性子不太好,但她有钱啊,就单单有钱这一桩,王氏就觉得她还能再容忍这姑娘无数回,而且姜融一向手松,这次一定得在人嫁出去之前多啃上两口肥肉。 因为王氏的周到与热络言语以及姜融的给面子与捧场,两人一来一回间将内堂的气氛炒得热闹起来。 这边厢两人相处和谐,那边小儿媳冯氏的心思却全都放在了姜融的衣裙与首饰上。 锦绣灿烂华贵难寻的面料,一匹就耗资百两之巨,家里这些人算上老夫人也没人穿得起这么名贵的料子,还有那些首饰,个个精工细作独家定制,明珠大得晃眼,玉料名贵细腻,就算是小小一颗耳坠,也是难得一见的名贵宝石,大房这个姑娘家资巨富无疑了,当真是让人眼红得都要滴出血来。 冯氏目光如此明显,不止姜融注意到,王氏也在心里暗骂这个眼皮子浅的妯娌,他们是要从姜融身上刮油水没错,但也不是这么个惹人鄙夷的拙劣手段,她心中气恼,但不好当众训斥,只得转移话题引姜融和家中姑娘们说话,“你们姐妹几年未见,都互相见一见礼说说话,虽说小时候闹了些不愉快,但如今一个个都大了,还到了说亲嫁人的年纪,一家子亲姐妹,打断骨头连着劲,日后可要好好相处。” 于是,在场的几个姑娘不管心里怎么想,明面上一一以平辈礼相见。 虚假的姐妹情而已,应付应付得了,姜融没有半点真诚实意,全然只有敷衍技巧,甚至她一点都不介意对方看出来,还会若有似无的表现出自己的高傲与高人一等,以此来刺激她面前这些人那微薄且可怜的自尊心。 她都来收账了,难道还要照顾这些秋后小蚂蚱的心情?说笑呢。 王氏见场面不好看,赶忙笑道,“如今也就是咱们家里女眷聚聚,等你二叔和三叔晚上回来,可得好好办上一场,给三姑娘接风洗尘,还有书院那边,也得送信过去,让你兄弟他们抽空回来见见姐妹。” 冯氏这会儿倒是会接话,“嫂子说的是,三爷今天出门会友,我待会儿就让人送信过去,催他早些回来。” 就老三这个好色好赌的脾性,这会儿也不知道是在哪个青楼赌场混着呢,王氏一向看不起这个蠢货小叔,且对方和这个弟妹待她也不够尊敬,于是不动声色间就刺了对方两句,“弟妹想得周到,就是消息别送错了地方,否则到时候耽误家里办喜宴就不好了。” 冯氏被戳到痛处,心下不快,只皮笑肉不笑的回道,“大嫂放心,我们三爷一向最喜欢三姑娘,到时候肯定不会耽误的。” 两人对视间,彼此呵呵一笑,给足了嘲讽。 作为家里掌权的核心人物,老夫人最见不得两个媳妇在她面前闹幺蛾子,因此轻咳一声以做提醒,不轻不重的道,“既是接风宴,就办得热闹些,也算是给家里添些喜气,好叫亲朋好友们都知道,我们家三姑娘回来了,来日也好让姑娘们走动起来,彼此联络联络感情。” 说是联络感情,无非是借着姜融同南平郡王的婚约扯虎皮做大旗,给已经出嫁的姑娘们镇镇场子,给家里这些待嫁的好好挑选一下未来夫婿,总之,人既然已经回来了,她是必然要物尽其用的,相应的,这个讨厌孙女身上的小瑕疵也并非不能忍受,反正她自来就是那么个讨厌性子,忍着忍着也就习惯了。 虚伪寒暄告一段落后,大家也没什么继续的兴致,于是王氏转而带着姜融去安顿。 大房的院子是早就收拾好的,还是姜融熟悉的旧时模样,小时候这个院子因为父母常年不在家的缘故被偏心的继祖母划给了二房,姜融那时仗着年纪小混不吝的闹了好几场,让姜家里里外外丢尽了颜面,最后只得捏着鼻子不情不愿的物归原主。 后来姜融重新大修了一番,在替外祖父守完孝后就一直住在这个院子里,也算是她的地盘了。 “你院子里留的有看家的人手,伯母也没大动,只是让人替你多洒扫了几次,”王氏笑着道,“你回来爱怎么归置就怎么归置,有什么缺了少了的跟伯母说,我让人给你安排。” “多谢二伯母替我操心。”姜融道,“我这次回来带了不少好东西,各房都备的有礼,等收拾好了就让人送去各房,到时候伯母可别嫌弃侄女办事不周到礼物浅薄啊。” “那哪儿能呢,”王氏笑眯眯道,“我们三姑娘有这份心意我就知足了,礼不礼物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人回来了,家里高兴,不过你若是有心,老夫人那边却是要多上心点的,毕竟人年纪越大越小孩子脾气,多用心哄着点是没错的。” “祖母那边我也是备了大礼的,”姜融道,“我保证她会很满意很喜欢的。” 见两人说得热络,一旁的冯氏有些不甘寂寞的插话,“也不知道三姑娘给老夫人备的什么重礼,我这人见识短浅,没见过多少好东西,到时候可得借着老夫人的光好好见见世面。” 说着,她的手不由自主的抚上了姜融的衣裙,眼里嘴里尽是艳羡与贪婪,“瞧这料子,又轻又薄又鲜亮,一看就贵得很,三伯母还从未见过这么好的料子呢 ,你姐姐妹妹她们也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 旁边跟着母亲的四姑娘姜玉梅也顺着冯氏的目光看过来,同样充满了渴求与嫉妒。 和姜府里这些只能啃老本的姑娘们相比,姜融从小到大过得都是荣华富贵加身的好日子,她过得越好越富足,就越衬托得家里这些人拮据度日。 其实姜府姑娘的日子和一般官眷差不多,每季四套新衣两套首饰,真论起来不算拮据,就是比不得底蕴深厚的富贵人家,出门在外普普通通称不上光鲜。 姜玉梅想起曾经偷听过的父亲与母亲的谈话,父亲说了,大房的家业必须有他们一份,来日等姜融嫁了,她那些丰厚的嫁妆,到时候家里必得分上一杯羹,反正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纵然有几分脾气手段又如何,真正炮制起来,有得是她听话的时候! 尤其是,若能将这桩婚约李代桃僵,不止到时候嫁妆是她们的,就连未来定国公府的主母之位以及南平郡王府的郡王妃之位都是他们的囊中之物,这样的未来,只是想想就让人激动地睡不着觉。 想到南平郡王魏晅那张英俊的脸,姜玉梅面色红了红,凭什么好事都让姜融一个人占了,同样是姜家的女儿,她也不比她差到哪儿去,想到来日可能会有的荣华富贵和英俊夫君,她心脏狠狠的动了动,一双眼睛只差放出光来。 正巧这时,走在前面和人说话的姜融像是背后长眼睛似的突然回了头,就这么撞上姜玉梅尚且来不及收回的羡慕妒恨目光,她别有深意的笑了笑,语气悠然的道,“堂妹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莫非是埋怨姐姐待你不够热情周到?” 被众人目光围绕的姜玉梅赶忙低头掩去自己不合时宜的目光与神情,短暂的慌乱过后,她努力冷静下来,不太自在的笑道,“我是看堂姐许久不见,长得愈发好看了,一时不小心看呆了眼。” 不管真心假意,姜融对待赞美可从来都是照单全收的,于是她故作矜持的笑了笑,撩了撩鬓边发丝,假惺惺的道,“容貌嘛,好坏都是天生的,我也不过是比普通人略好一些罢了,真要论起来,我更应该感谢父亲母亲,感谢他们给了我一副天生的好容貌。” 说着,她看向姜玉梅,目光里多了些怜悯与同情,但嘴上却满是虚伪的道,“堂妹也不必羡慕我,就说咱们姜家姑娘哪个长得不好?堂妹你也是清秀可人得紧,不比我差的。” “就是吧,”她拖长腔调带着几分劝告语重心长的道,“姑娘家年纪轻轻的不好用太多脂粉修饰,须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还是自然一些更好更美。” 你在说什么屁话!姜玉梅这会儿已经快被姜融的虚伪气得跳脚,她脸涨得通红,是脂粉都遮不住的怒意勃然,带着几分羞恼之意气愤反驳道,“我想用就用,关你什么事!用得着你在这里说三道四?!” 被驳斥了也不生气,姜融只是微不可见的叹气摇头,用看待无理取闹之人的目光扫了姜玉梅一眼,摆出一副宽容大度的风范,“是我多言了,堂妹自己高兴就好。” “既然堂妹喜欢用胭脂水粉,我从淮州带回来不少好东西,到时候定给你送些用一用,好教你知道好东西的妙处。” 言下之意,颇有些看不起她现在用的穷酸货。 姜玉梅已然快被气疯,旁边几个姑娘袖手看热闹,半点没有打算开口襄助的意思,要知道她们这些人平日里就没少争执吵闹斗气抢东西,姐妹情分稀薄得很,谁也不乐意此时上前顶风,只巴不得对方更倒霉些。 冯氏虽性子一般,但好歹有几分为人母的慈爱之心,因此很快上前为女儿解围道,“三姑娘快瞧瞧大嫂给你收拾的院子,仔细瞅瞅有哪里不合心意没有,早些收拾好你也早些休息,毕竟一路赶路奔波,肯定疲累。” 院子还是旧时模样,姜融没什么好挑拣的,于是只随意的道,“院子不错,劳伯母费心了。” “满意就好,满意就好,那你早些休息,待晚间你叔伯他们回来了,咱们一家人再聚。”看出姜融不想再继续应酬的心思,王氏顺势下台阶,拉着还不太想走的冯氏离开了大房的院子,顺道带走了几个不省心的姑娘。 人刚走,寻玉就狠狠翻了个白眼道,“姑娘,这些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讨人厌。” 势利眼,贪婪鬼,红眼病,算盘精……姜家除去他们长房,剩下的当真没几个好东西。 “这么快就下定论了?”姜融慢悠悠的道,“咱们这才见了几个人,等晚上见到我那两位好叔叔和那些不省心的堂兄弟们,你再说这句话不迟。” 寻玉一想也是,眼前这些确实还不是最恶心的,不过没关系,姑娘这次有备而来,眼下就是姜家最后的太平日子了,等再过一阵子,她有的是机会跟在姑娘身边痛打落水狗。 7. 第 7 章 回到荣安堂之后,老夫人再按耐不住怒意,直接摔了手边的茶盏。 细腻白瓷碎裂一地,发出“砰”的一声炸响,看得一旁伺候的丫头们胆战心惊。 作为老夫人信任心腹的李嬷嬷挥手让众人退下,自己上前给主子拍背抚胸口,“您先消消气,不值当为个不懂礼的丫头片子气到自己。” “先前她一直拖延回京行程就罢了,现在进门还敢给我脸色看,当真是可气可恼!”老夫人气道,“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进门,我这把老骨头还得亲自开正门迎接,给她这么大脸面,却还不知分寸不知收敛,若非为了顾全大局,你看我拿不拿家法治她!” 有些话李嬷嬷也就听听而已,她伺候的这位老夫人,说聪明是有点,但也就那么一点了,人看着精明,做人做事却糊涂又没分寸,要不然也不至于养出那么两个心比天高却不成器的好儿子。 但她既然在对方手下做事,该说好话的时候就绝对不能含糊,不然老夫人治不住一个姜融,收拾她的手段却是尽够的。 于是,她温言抚慰好生相劝道,“夫人,要我说,您也不必和三姑娘置气,您给她面子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远在淮州的大爷和郡王府吗,她一个小姑娘作翻了天也不过是说些酸话风凉话,和家里这些姑娘争风吃醋小打小闹,真让她放开来闹,她能闹出什么?” 或许是觉得这话说的有点亏心,李嬷嬷又慌忙找补了几句,“前几年那会儿是特殊情况,三姑娘人脾气大又年轻闹得厉害了些,现在她既已长大,人肯定要比从前懂事知分寸,等往后成为了别人家的媳妇,上面定国公夫人、太夫人和太后娘娘三重婆婆压着,有的是她苦日子过,且郡王本人还不是那么喜爱她,这以后在王府后宅有的是苦头吃呢。” 要么说有些人能混成心腹呢,那是最清楚自家主子想听什么话的,老夫人听罢,堵在心口的郁气总算疏散了些,“你这话说的中听,那死丫头,真当谁都像她那死鬼外祖父一样供着她呢,就她这稀烂的规矩这牙尖嘴利喜欢顶撞长辈的脾气,日后且等着被人炮制吧。” 牙尖嘴利又如何,李嬷嬷心想,女子年轻时最大的依仗是容貌,就三姑娘这副容貌,很难不讨男人喜欢,性情差一点又何妨,有些人就爱呛口小辣椒。 总之,若她是男人,也爱三姑娘这等容貌性情的姑娘,拿来解闷也是好的,君不见,他们府里不就有一个现成的例子,三房冯氏那么个破落户当年能嫁进来,还不是一张好脸哄得三爷晕头转向,现下十几年过去,孩子都生了几个了,就算不再恩爱也能凭孩子在府中立足,不然那么个糟烂娘家和惹人厌的性子,谁看得上? 所以,但凡三姑娘日后肚皮争气一点,她的日子就差不到哪儿去,更别提人家还有个封疆大吏的亲爹做靠山,手里有那么丰厚惹人垂涎的嫁妆。 哎呦,这么一盘算,李嬷嬷的心口也酸了,不怪三姑娘惹人嫉妒惦记,这么大一块肥肉这么亮堂堂一座金山,谁不想啃一口挖一块啊,也就她老人家如今年纪大了看淡世情,若换作她年轻时候,少不得要摩拳擦掌的给老夫人做回害人的狗头军师。 荣安堂里情况如何众人并不知晓,但姜玉梅跟着母亲冯氏可是一路气呼呼的回了自己院子。 刚把丫鬟们遣退,她就想拿桌子上的茶具撒气,却被爱惜东西的冯氏赶紧拦下,“我的小祖宗,你就是要置气也别拿这一套十几两的杯子糟蹋,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父亲什么德性,咱们三房的钱可经不起这么挥霍。” “娘!姜融都那么欺负嘲笑我了,你不帮我出气还在这心疼杯子!”姜玉梅眼睛发红,气得用力跺脚,“你还是不是我亲娘了?!” “我不是你亲娘平日里能为你那么盘算?”冯氏气哼了一声道,“你这个小白眼狼,若不是我日日周旋小心盘算,恐怕你早就被你那个不靠谱的亲爹嫁出去还赌债了!” “还有你那个好祖母,平日里装的大方,实则抠抠搜搜半分好处都不舍得给,还想把你嫁出去给你那个好二伯的仕途铺路?呸,这一个个狼心狗肺的,没一个好东西,全都是喂不饱的白眼狼,捂不热心肠的毒蛇!” 冯氏骂得又脆又狠,姜玉梅见母亲这么激动生气,自己的气反倒消了不少,赶忙在一旁又是哄又是劝的,等冯氏情绪终于稳定下来,她才松了口气。 “我的儿,你放心,姜融再风光也只是一时,这府里府外想算计她找她晦气的人可不少,你就等着看,她早晚有一天得倒大霉,”冯氏搂着女儿道,“到时候,你想收拾她多的是机会。” “眼下,最重要的可不是出一口恶气,你得好好想想,怎么才能在别人算计她时抢了那桩婚事,一个定国公府,一个南平郡王府,运作好了,日后全都是你的荣耀和依仗。” 当然,也是他们三房的依仗,是她和儿子后半辈子的指望,不然还真能靠她那个花天酒地不堪大用的废物丈夫不成? 姜玉梅被母亲一番话说得心旌神摇脸红心跳,那样美好的未来,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让人不可自拔的沉迷,作为一个本性骄纵自私的姑娘,她半点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什么问题,只恨自己不够聪明,想不到万全的法子实现愿望。 她朝着母亲撒娇卖乖,“娘,你帮帮我,快帮我想想法子,一定有办法能让我实现愿望的对不对?” 冯氏能有什么好办法,她在外面办事还得指望那个不中用的丈夫呢,但不妨碍她安慰女儿给女儿画饼,“你放心,有我和你父亲在,保证你能得偿所愿,就是咱们现在得稳一些,见机行事才好。” “那我都听娘的,”姜玉梅乖乖巧巧的道,“等日后我当了王妃,一定让娘享尽荣华富贵,还有弟弟,保证他官运亨通,让娘得封诰命,在家里再不必看谁的脸色。” 就算是虚话,冯氏也被哄得心花怒放,她心情甚好的道,“虽然那玉罗纱娘弄不来,但我手里也还有两块好料子,正好给你做新衣裳,等过阵子姜融出门赴宴,你也寻机会多出门瞅瞅,万一有哪家富贵公子看中了你,咱们好歹也多个退路。” 虽然遗憾得不到姜融身上的好料子,但退而求其次,能有漂亮的新衣裳也是好的,姜玉梅被自家母亲哄笑了,“那我一切都听娘的。” 冯氏抚着女儿的鬓发,压低声音道,“这次姜融回来带的那些车马你瞧见了?里面不知道有多少好东西,恐怕日后都是要便宜别人的,这与其便宜别人不如便宜自己,你到时候多去转转,看看大房那边的动静,说不定就能沾到什么好处呢。” 虽然心里想要姜融的好东西,但这上门打秋风一般的穷亲戚做派,姜玉梅心里却是鄙夷不喜的,奈何,人穷志短,好东西她又当真想要,最后只得不情不愿的点点头,听了母亲的话,打算等东西进门时去热心“帮忙。” *** 大房院里,姜融坐在石桌旁煮了一壶清茶,看仆从们有条不紊的收拾东西。 她刚闲适没多久,寻玉怀里就抱着个一个大大的包袱快步进门来了,“姑娘,有您的信!” 一看那包袱的样式,姜融就知道是谁的来信,她眼皮子跳了跳,喝了口热茶压惊,这才从寻玉手里接过那塞满了信件的包袱。 倒出来的信件就差堆满了石桌,寻玉照以往的习惯一边循着日期安放好一边嘴快道,“容公子送来的信件全都在这里了,其他东西我让人单独归置了,知道咱们在路上不好收信,这些全都是容公子让人直接送进京里的,我去拿东西时,听说送信的人已经在姜家附近等了两三天了……” 看寻玉一脸喜色,显然很高兴自家姑娘收到这么多信,姜融托着下巴轻叹口气,不太想打开信件看内容。 以她对容逾的了解,多半会写些伤春悲秋的酸话和鸡毛蒜皮的小事,从她离开淮州那天算起,一天写一封,不管大事小事全都写在一处,有时候真的是拿来垫脚都显得多余。 见自家姑娘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寻玉没忍住笑,“好歹也许久没见了,您对容公子的信件态度这么冷淡,被他知道了可是要伤心的。” “你家姑娘若是把这么多信一一看完,伤的可就是我的脑袋和眼睛了。”姜融无奈道,“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那么多话,写这么多字手不酸吗?” “手酸不酸的有什么要紧,”寻玉压低声音调笑道,“能被姑娘时时看见日日记在心上才最要紧呀!” “你就爱打趣我。”姜融懒洋洋道,“反正再过不久他人 也要回京,何必写这么多,到时候见面说不就好了。” “我的姑娘啊,您可真是不解风情,”寻玉叹气道,“我们可怜的容公子当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我解风情有什么用,”姜融挑眉,“我又不嫁给他,他也娶不到我。” 但我乐见我们姑娘被人多多喜欢啊,寻玉心里这么想,嘴里却没直接说,而是道,“姑娘讨人喜欢是应当应分的,管他嫁不嫁娶不娶的,喜欢姑娘这个人才最重要,若是日后姑娘哪日不想嫁郡王殿下了,说不得容公子还有些机会呢。” 这话说的,姜融不得不承认,无论梦里梦外,寻玉都是她一等一的贴心大丫头。 不过,容逾…… 作为青梅竹马的童年玩伴,姜融和容逾的感情一向不错,如果没做那些梦,她或许还能平常以待,但做过那些梦之后,她看待这个玩伴的眼光再也无法纯粹了。 容逾是永嘉侯的嫡幼子,自生下来就先天不足,是个被迫天生病弱的孩子,那时候侯府与柳府相邻,她时常有机会去侯府做客,继而认识了这个长得虽好性子却不太好的玩伴。 说起来两人也算是青梅竹马,她小时候朋友不多,和容逾也算是彼此陪伴着一起长大,她看重容逾,容逾也看重她,感情称得上很好。 只不过大概是被病痛折磨的关系,容逾性子有些偏执古怪,愤世嫉俗不说,对她还有些过度偏执的占有欲,他时常仗着自己身体不好,在家里作天作地,死活非要赖在她身边,还动辄闹出些病来,也让小时候的姜融吃了不少苦头。 幸好他是真的病弱,时常因为生病被迫缺席她的生活,好歹让姜融松了一口气。 也是后来姜融才知道,侯府那时候是想让他们两人定下婚约的,她自己倒是无所谓,虽然觉得容逾天天哭哭啼啼的麻烦,但凑合在一起也不是不行,只可惜外祖父不同意,这事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再后来,容逾送家里送去南边养病,她进了几次宫,就多了一桩御赐婚约和一个崭新好看的未婚夫,等她送信去南边,听说刺激得容逾大病一场,为此她心里多少是有些心虚的。 后来她离京去了淮州,容逾也搬去了淮州,两人又再度成了邻居,不过逐渐长大的病秧子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任性不懂事,虽然有时候还是哭哭啼啼的招人烦,但相处起来已经没那么累,称得上是个温柔贴心的好朋友。 当然,这是姜融做那些梦之前的看法。 等她后来做多了梦,再看容逾,啧,这小子那可真是有点说法—— 宠妾的脸蛋,外室的心机,还有青楼的做派…… 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学的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真就拿姜融当隔壁那肥头大耳宠妾灭妻的土财主一样整,着实让人无语。 此次回京的路程上,她那些绵延不绝的梦里,容逾也不是盏省油的灯。 哪怕梦里她已经嫁给魏晅成了他人妻子,他依旧是不肯死心的,发疯闹出来不少事端,虽然具体内容模模糊糊,但姜融就是清楚的知道,梦里的她即便冷酷拒绝容逾的靠近,但心里对他未必那么无情。 只可惜,梦境尚未让她窥见更多,她也不清楚最后她和魏晅容逾三个人走到最后是个什么结果。 梦里的容逾是那副疯癫模样,梦外的容逾也不好打发,纵然知道他喜欢自己,但姜融依旧没打算取消和魏晅的婚约,毕竟,人不能美化一条自己没走过的路,更何况,她对容逾是有感情,但若说是男女之情,那还差得远。 不管是魏晅还是容逾,她如果喜欢,那就万事大吉,她若不喜欢,那就还是做她的帮手和工具好了。 男人嘛,好用就行了,管他那么多呢。 下了许久雨之后的京城终于迎来了难得的晴天,不算烈的阳光下,凉风徐徐而来,姜融总算舍得动手拆信,厚厚一叠的信纸里,是和她判断一般无二的无聊内容。 这些按时间写就且每天都写的信里,唯独多了一样,那就是在信的末尾,容逾总会认真的加上一句,“我很想你。” 姜融慢慢悠悠的看着信,难得在心里多说了一句,她似乎好像也有那么一点点想他。 不多,也就一点点。 8. 第 8 章 姜融这次带了太多东西回京,光归置行李就是一个大工程。 此时大房原本还算宽敞的院子里堆满了各色箱笼,其中几个敞开在阳光下,里面的东西光彩夺目得让人眼花。 姜玉梅等人听闻消息一路赶过来后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刺激人的大场面,名贵的布料首饰古籍金玉等,好东西多得人眼红,当真是她们想都想不到的排场。 几个姑娘的目光不由自主的黏在了那些好东西上,一个个的沉默着不说话,只是粗重的呼吸与发红的眼睛暴露了她们的情绪,昭示着她们内心并不如外表一般平静。 “三姑娘这到底是带了多少好东西回府?”外面悄悄围观的下人们看得直咂舌,早知道这位有钱,但不亲眼看见,谁能想到同处一个府里,有些人的钱能多到吓死人呢。 有心思灵巧的下人意图献殷勤,赶忙上前热络道,“三姑娘这么多东西,恐怕得收拾到天黑,嬷嬷你看需不需要咱们这些人来帮忙?” 方嬷嬷作为姜融外祖父留给她的心腹,为人老成持重,做事干脆利落,指挥起满院子人来举重若轻,此时被人询问也只是和气的笑了笑,客气的婉拒道,“大家的好意心领了,只是姑娘的东西贵重又细碎,需得仔细归置,若是磕着碰着就不美了。” 磕碰还是其次,若是被什么人顺手牵羊,那才让人恶心。 被当面拒绝的人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敢继续纠缠,讪讪一笑,退后两步缩到一旁不敢言语了。 姜融这边的动静实在是大,府里其他主子很难不闻风而动,只不过大家好歹还顾着脸面没亲自过来,但一个个的无不派遣心腹丫鬟来打探情况,等知晓这边是个什么场面之后,一个个的只恨不能将这些好东西抢过来。 “姐姐这些好东西,可真叫人羡慕。”姜玉梅到底是个没多少耐性的人,她目光落在那宛如一汪碧水的翡翠头面上,话中泛酸的道,“若这些都是日后的陪嫁,不知道要羡煞多少姐妹。” 姜融不紧不慢的抬头看她,目光中映出她那些无所遁形的小心思,直到看得姜玉梅面色僵硬,才似笑非笑的道,“东西也不算多,不过是外祖父对我的一点心意,妹妹若是羡慕,不如回外家求求你外祖父?说不定他老人家心疼你嫁妆简薄,早就备下不少好东西了。” 姜玉梅被这话刺中软肋,脸一下涨得通红,这府里谁不知道冯家是个破落户,每年都要来府里打几次秋风,别说给她备嫁妆了,他们不把三房搬空就是看在老夫人不好惹的份儿上了。 她到底不如自家母亲脸皮厚,被气得转身就走,连要来蹭好处的初衷都给忘了个干净。 不过走了个姜玉梅,还有下一个来自二房的姜玉竹,姜家这辈的女孩以玉字为名,取的是花中四君子梅兰竹菊,除了姜融是由外祖父亲自取名,家里其他姑娘走的都是这个排序。 姜玉竹比起姜玉梅就要识趣多了,她笑着道,“姐姐这么多东西,若是大房的库房放不下,府里还有其他许多地方能腾出来给姐姐安置东西,姐姐若是需要,尽管开口,我娘必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妹妹的好意我心领了,”姜融道,“不用担心我地方不够用,大房这边多得是客房,若是还不够,我青玉坊柳宅那边也多得是地方,足够放下我这么些私物。” “放在府里若是不小心同公中的库房混了,到时候还要麻烦伯母清点,岂不是平白给人添麻烦?倒显得我不懂事了。” 闻言姜玉竹有些讪讪,扭着帕子不说话了,她自己看不上姜玉梅外露的贪婪与眼红,殊不知在其他人眼里,她和自己那位堂姐妹差别也不大,总归都是惦记别人东西,半斤八两罢了。 姜融就这么炫耀了一波财力,看红了整府人的眼睛,寻玉在一旁瞧着,忍不住失笑,她家姑娘可真促狭,刚回来就勾出这些人的馋虫,只怕要不了多久这些人就该粉墨登场各显神通了。 送走讨厌的人后,姜融回了房里躲清静。 她今日摆出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故意引诱府里这些人动手算计,毕竟,他们不止梦境里讨厌,梦境外和她也有不少仇怨。 她这个人,一向信奉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以德报怨可不是她的脾气,尤其,她还将梦里那份厌恶迁怒到了现实里。 犹记得当年她还为此和乌云子有过争论,那个落魄的老道士神神叨叨的说些什么她听不明白的道教典籍,半点没有为她解惑的意思,只一味的让她修心养性,读经打坐。 她耐心不多,折腾几次就没了兴趣,乌云子被她缠得烦了,就随口应付了几句,说她那些梦境,可能是过去,也可能是未来,反正随她自己怎么看,梦境还是扰人的梦境,也变不成别的,让她最好还是修心修身,多做好事,以保持心境平和安稳。 这等敷衍之语能开解姜融才奇怪了,最后,她决定还是按照自己的本性来,梦里讨厌的人梦外继续讨厌,梦里惹到她的人梦外照旧收拾,管他过去还是未来,让她不爽就是错就得遭罪。 所以—— “那我就按照梦里的事情去找他们的麻烦了。”姜融如是说。 “随你,”乌云子漫不经心的道,“老道我既不是判案断是非的青天大老爷,也不是非要拯救众生造浮屠的老秃驴,我只是一个四处云游的老道士而已,姑娘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我既不关心也不在意,只要你自己心里过得去就行。” 姜融心里当然过得去,所以她如今不就是讨债来了? 姜家这些人,总觉得从前和她那些矛盾不过是小打小闹,是年少时不懂事的任性与玩笑,殊不知,在姜融心里,他们之间是有血海深仇的。 这坏人啊,总是会不小心忘记自己到底有多坏干过多少坏事,对着快被害死的苦主也能厚颜无耻的感叹一句自己真是菩萨心肠,姜家这些蛇鼠一窝的杂碎恰巧全是这么个德性。 姜融对此能有这么深的感悟,还要多亏三年前那场意外。 自外祖父死后,父母就是姜融最大的靠山,偏偏他们在外为官,并未将她带在身边,以致于后来意外发生时,她第一次品尝到了自己的弱小与无力,也第一次看清了围绕在她身边的这些所谓亲人那些和善的面皮底下到底是什么样的魑魅魍魉。 生活中的意外有时就是 来得那么猝不及防。 听到坏消息那天,姜融正在京郊马场和不对付的贵女赛马,结果就突然从别人嘴里听到了和父母有关的噩耗。 南边江陵水灾泛滥,朝廷拨下几十万赈灾银,父亲姜明义奉圣命负责赈灾,他开仓放粮,修河堤,平瘟疫,本来一切有条不紊,待灾疫平息后就称得上是大功一件,但才过两月,就有御史风闻奏对说父亲贪墨赈灾粮款以致当地饿殍遍地百姓民怨沸腾,朝中陛下圣裁还未有决断,就又有消息说姜明义畏罪自尽。 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且当时朝中确实有诸多不利消息,更甚者父母的死讯已经伴随着流言传到了京中。 姜融原本安稳圆满的世界可谓是顷刻间崩塌。 就是在那段时间,她第一次切身且直观的感受到了人心世情的残酷与人情冷暖的转瞬变化。 在外,有来自许多人的排挤与打压,她们会阴阳怪气的嘲讽她,会利用父母的死亡毫不吝啬的用各种言语刺激她伤害她,尖刻言语如同利刃,扎得人千疮百孔,姜融切切实实感受到了那锥心刺骨一般的剧痛。 毕竟,她是真的在意爱她的父母,所以,那会儿她在外面频繁的同人起冲突,架也打了不知道多少次,为此本就不好的名声变得愈发坏了,被人嘲讽没有规矩没有教养。 在内,姜家这些从前惯于讨好她的人也变了面孔,祖母那张脸不再和善,凡事都要挑剔,叔伯婶娘们则变得尖酸刻薄起来,家里的兄弟姐妹更是无所顾忌的和她闹矛盾起冲突,就连府里从前谄媚的仆人们也不再对大房趋之若鹜,变得只剩敷衍。 从无忧无虑到满身戒备警惕只用了短短一段时日,姜融在这些改变的现实里看到了继祖母对大房财产与嫁妆的觊觎,看到了叔伯婶娘们对他们的嫉妒与恶意,钱财他们要,好婚约他们也要,没了一个姜明义,姜融宛如待宰的肥猪,只等着杀掉她好养肥所有人的胃口。 姜融亲耳听到了他们谋算的说辞,“如果姜融死掉,这桩婚约说不定能换给我们家姑娘呢,毕竟定国公府权势煊赫,南平郡王又着实圣眷优渥,是个极佳的夫婿……” 你看,只要把一个人扒皮拆骨尽数瓜分,就能换来天大的好处,谁能忍住不下手呢? 就这样,无数的针对陷害与算计围绕在姜融身边,她那时认为还算可靠的求救对象魏晅人却不在京中,最后,她只能自己单独面对这一切。 就在某些人的毒药就快放进她饮食中,谋划着让她死于一个“伤心悲痛而亡”的烂借口时,来自南边的新消息改变了她的处境。 她的父母依旧健在,还洗清了贪墨赈灾粮款的罪名,一切事情的始作俑者二皇子与首辅分别被罢官被革职查办,姜融又变回了那个光鲜亮丽被人众星捧月的姜融。 下毒的那只手停下了,但姜融已然看清她周身群狼环伺的真实,于是,她不管不顾,随意找了个借口在府中大闹一场,闹得整个京城都知道姜家内宅不宁脸面尽失,她这才带着大笔家财安然南下寻亲。 至于魏晅这个没什么用的未婚夫,反正也派不上用场,还是滚去一边喝西北风去吧。 9. 第 9 章 暮色沉沉时,为姜融接风的家宴在花厅里正式举行,王氏花费不少金钱和精力让人摆了几桌精致饭菜。 虽说是接风,但宴席上的人并不多,主要以女眷为主,除了姜二因着公务不忙早些下衙归家,无论是姜三还是两房那些在外求学的男丁,都缺席了这场接风宴。 当冯氏扭着帕子说起自家夫君在外有事无法归家时,王氏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极了,两人目光刚一对视,彼此之间那点儿恩怨瞬间变得更深了。 坐在上首的老夫人咳了两声,提醒两个儿媳注意场合,她今日生的气已经够多,这会儿是断然不想再为任何事心烦。 和自己那个吃喝嫖赌看着就纨绔不成器的三弟相比,姜明安的卖相就要好多了,四十出头的年纪,脸和身形都保养得宜,眉目生得端正,气质温厚可亲,身上全是读书人的风雅,总之,是个很能拿得出手的体面人。 和背地里那个一心算计侄女钱财、性命与人脉资源的伪君子判若两人。 此时的姜明安,正笑看着自己眼前这久别归来的侄女,言辞可亲,“我们臻臻离京几年,总算是回来了,自打你走了之后,这家里就清冷许多,虽说平日里嫌你们这些小孩子闹腾,可一旦不闹腾了,二叔这心里又开始惦记……” 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贴心话之后,又开始询问姜融这几年在南边的生活和兄嫂们的情况,言语间尽是关心与想念,眼眶中甚至有几分红意,听得一旁的王氏也是忍不住拿帕子擦眼睛。 不愧是她的好二叔啊,姜融心里感叹,二房这对夫妻是当真有几分演戏的本事在身上的,若非当年经过那一遭,她少不得要被糊弄几分。 可惜,就是她这位好二叔,当年力排众议要用“伤心悲痛而亡”这个理由断送她的性命,其他人和他比,心狠手辣的本事都要差上几分。 “多谢二叔关心,我在南边也是很想你们的。”姜融面上带笑,说着没几个人相信的虚话,不过在她自己看来,这却是真真正正的大实话,毕竟,她是真的天天盘算怎么在回来后好好收拾她这些“亲人”。 桌案上饭菜飘香,姜融认认真真的吃着眼前的清蒸鲥鱼,府里为这次的家宴下了血本,味道做的是真不错,她担心自己不抓紧时间多吃两口,待会儿好戏开演之后再无机会。 宴席过半之后,好戏终于上演。 姜明安饮下一杯酒后,笑着对王氏道,“侄女回来,我今日高兴,去,把我早就备好的礼物拿来,也算是我这个叔叔对臻臻的心意。” 王氏从善如流的从身旁的丫鬟手中拿过一个贵重锦盒,态度热络的道,“这东西夫君也算是为三姑娘备了许久了,如今终于能得见天日了。” 锦盒被姜明安打开,露出里头一对玉镯,左边的玉镯是春水一般的碧色,宛如冰封雾气绿光蒙蒙,右边的玉镯是藕粉色的羊脂白玉,宛如初春桃花粉光莹莹,这着实是两支漂亮的镯子,漂亮独特且贵重,一眼可见不凡。 就算以姜融的眼光来看,也是份很用心且贵重的礼物,可见姜明安是下了血本,不然二房两个姑娘看她的眼神不会像要吃人一般。 “二叔俸禄微薄,不如你父亲,但这也是二叔的一片心意,希望臻臻你莫要嫌弃,”姜明安笑叹道,“一转眼咱们臻臻也到了快要嫁人的年纪了,想想还真是让人神伤。” 王氏将这两只贵重玉镯交给了姜融的丫鬟,安慰了看似忧伤的夫君几句,接下来也送上了自己的礼物,是支还算不错的金簪,等二房的礼物送完,轮到三房冯氏时,饶是她心不甘情不愿,面子上的功夫总要过得去,好歹拿了个玉佩凑数,也不管这东西适不适合作为给姑娘家的见面礼。 上座老夫人最后收尾,礼物不轻不重,是几块能给年轻姑娘做衣裳的好料子和一些据说是家传的首饰,家传不家传姜融不知道,但省钱是真的省钱。 姜融一一收下并道谢,然后在这一流程结束后,顺着某些人不安分的目光看向花厅另一侧她安置礼物的地方。 那里整整齐齐的安放着两排箱笼,正是一早从马车上卸下并被仆妇们送来花厅的东西,据姜融观察,每个进入花厅的姜家人在看到这排箱笼时反应都不小,但偏偏人人都装得若无其事,仿佛真不在意那些箱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但不管里面装了什么,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是实打实的好东西,毕竟,从前的姜融和大房就是如此慷慨大方。 这会儿,众人精心演绎的大戏终于到了戏眼,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姜融的动作落在了她身上,而此时吃饱喝足的姜融也不负众望,终于开始做她的散财童子。 当先第一份大礼她就送给了老夫人,丫鬟们手里捧着各种大大小小的盒子跟在姜融身边,听她笑吟吟的向祖母献礼。 “祖母,父亲在外为官,最是可惜不能像二叔三叔一样随时在您身旁尽孝,因此心中很是愧疚,所以这次趁着我回京,专门让我带上一份他精心准备的寿礼向您尽尽孝心,”姜融小心的捧出一幅精心装裱的百寿图,言语中满是珍惜,“这份寿礼父亲足足准备了三个月,期间不知写废了多少幅字,最终才落成这唯一一幅他满意的寿礼,当真是费尽了心思……” 才怪,这不过是姜融随便在路边花一两银子找了个落魄书生写的,也就装裱花了大价钱,但这钱她花得很是满意,毕竟姜家人再贪婪再落魄,也不能拿着这东西去换钱,只能摆在眼前压在箱底,反正收了堵心不收更堵心。 君不见,上面老太婆的脸色已然十分难看了,不过,姜融才不管这些,她的表演还在继续—— “母亲深憾自己身为儿媳却不能身边尽孝,因此亲手为您一针一线的缝制了这些抹额衣裳还有香包,希望您穿在身上时能感受到她的孝心。” 嗯,同样是布庄里买的一般货色,除了料子好点,手艺十分一般,总之是老太婆绝对穿不出门也绝对不肯穿上身的水准货色。 这下子,不管是上首的老夫人还是在座众人的面色都开始变得难看,如此众多华而不实的东西,亏的可不只是老太太的利益,而是在座姜家所有人。 就在众人面色变得更差前,峰回路转,姜融突然拿出来了好东西,一个个打开的盒子里赫然装着各种名贵药材。 “灵芝、老山参、冬虫夏草、雪蛤……”冯氏嘴快,当先念出各种药材的名字,只是越念眼睛越红,到最后眼里只剩下羡慕嫉妒恨。 姜融无视在场众人的贪婪与兴奋,只笑着道,“父亲母亲惦念您老人家的身体,便专门准备了这些药材送回京,好让您保养身体,东西不见得多贵重,但好歹能蕴养身体,也算是他们的孝心了。” 这些东西一出来,老夫人脸色瞬间好看许多,旁边冯氏没忍住,咋舌道,“大哥大嫂真是好阔气的手笔,这些药材可不便宜呢。” “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不管东西价值几何,那都 是兄嫂们对娘的孝心,”王氏笑着道,“娘真是好福气,有这么孝顺的儿女们。” 这边大家都在为这份重礼感到开心,尤其姜明安,眼神落在那支野山参上就没挪过眼,正好他那位上司最近身体不佳,若是有这份厚礼做敲门砖,他这位置怕不是能动上一动。 将众人这份情状看在眼里,姜融同样看得也很开心,眼前这些药材,可是她这几年做药材生意时收到的作假水准最高的作品了,价值贵贱不好说,但造假的手艺可是一等一的,就算是积年水准的老大夫来了,都把握不住,此时拿来做局最为合适。 一个能将眼前姜家所有人都拖进泥潭里的死局。 老夫人这边戏最重,过了她这边,剩下的这些人不过是随意应付而已,姜融给这些人送的东西都是真金白银的首饰衣料与养身补品,众人收礼物收得开心,此时自然不吝啬好话好态度,一时间花厅内其乐融融。 姜融送出去买命钱之后同样开心,即便此时姜明安贪得无厌话里话外的暗示她请魏晅上门联络情意,抑或者动用外祖父的余茵为家中兄弟们拜师大儒,又或者想要通过父亲的关系动一动他在礼部的位置,不管他怎么暗示提要求,她全都摆出一副认真倾听姿态,应得诚诚恳恳。 管它办不办的,客气话谁不会说,要知道咱们姜姑娘如今也是有长进的体面人呢。 姜明安显然被哄得很开心,就算心里清楚这个侄女的承诺不能全信,也不妨碍他这会儿高兴个一时半刻。 就在众人都沉浸在愉快的接风宴中时,外头有丫头进来回话。 丫头手里捧着一封烫金请帖,态度恭谨的朝众人行礼之后,将之送到了姜融面前,低声道,“三姑娘,这是明月郡主差人送来的请帖,说是过阵子镇国公府要举办宴会,请三姑娘届时一定要出席。” 闻言,花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明月郡主,父亲是手握重兵的实权勋贵镇国公,母亲是贵妃的亲妹妹,还有个三皇子表兄做依仗,身份宠爱皆有,在京中一向是个令人敬而远之的麻烦人物。 偏偏这个麻烦人物,很早就和姜融不对付,尤其在南平郡王魏晅成为姜融的未婚夫之后,两人可谓是彻底结下了梁子。 前几年,这两人在京中闹出的热闹与乐子可是一点都不少,如今姜融再度归京,且看架势是准备与南平郡王完婚,这对于在外放话心慕魏晅不肯成亲的明月郡主而言,不啻于大大的挑衅与刺激。 即便姜融与魏晅早就有陛下金口玉言赐婚在先。 “帖子是只给姜融的吗?”在众人沉默之际,最先开口的反而是关注点不同的姜玉梅,她皱着眉问道,“国公府只送了帖子给姜融?” 被问话的丫头神情尴尬,却只能点头,“是,只送了三姑娘的。” 闻言姜玉梅神情难看,这会儿再看刚收的布料首饰也不香了,当下就甩脸耍小性子想离席,却被冯氏眼疾手快的按下,“这么着急做什么,丫头不都说了是国公府办宴会?许是郡主惦记故人,这帖子才先一步送来,再过不久国公府的请帖说不定就送到了。” 姜玉梅被勉强安抚,而姜融看着老相识送来的帖子,嘴角弯了弯。 想当年父母出事前和她赛马的贵女就是明月郡主,两个人比到最后因为意外并未分出胜负,想来彼此心里都惦念得很,再者,魏晅这个人,不管她喜不喜欢想不想要,明月郡主想抢,也要看她肯不肯放手。 10. 第 10 章 因为一封不期而至的邀请函,最后姜家这场接风宴办了个虎头蛇尾,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姜融,她自觉办完了所有事,便再无心思应酬家里这些居心叵测的人物,是以和众人寒暄了几句之后便施施然离席,走得可谓是潇洒极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之后,她再看请帖,忍不住露出两分带着冷意的笑。 “姑娘,”寻玉低声道,“明月郡主如此心急,恐怕来者不善。” “她对我从来也没善过,”姜融不以为意,“既然非要硬碰硬闹一场,那就再闹大点好了。” “寻玉,拿纸笔来,”她道,“既然对方盛情邀约,那我也不能小气了,正好我们还有一笔从前未清的账,这次正好算清楚。” 写完送回给明月郡主的信,姜融手起笔落,又是一封信,不过这次送的人就是魏晅这个罪魁祸首了。 她脸上带着点奇异的兴奋,兴高采烈的道,“我和郡主的恩怨都是因我这位未婚夫而起,既然两个姑娘都要为他上演一场好戏了,他这个最重要的观众怎么能不在场上呢?” “他可得好好用他那双不管用的眼睛看看,我到底是怎么在群狼环伺中护好他的清白的。” 于是,这晚的魏晅在忙完公务后,等来了护送姜融归府的护卫带回来的一封充满刻薄言辞和挑衅意味的信件。 灯火之下,印有牡丹的红色花笺微微泛着莹润光晕,上面不是闺阁女子常见的簪花小楷,而是龙飞凤舞酣畅淋漓的行草,正如姜融这个人,我行我素霸道直接。 见字如见人,不外如是。 品评了一番姜融又见长进的字体之后,他这才关注上面所写的内容,不看还好,一看脸瞬间黑了。 什么叫他招蜂引蝶拈花惹草不守夫德,他自问从未对任何姑娘有过逾越之举暧昧之辞,姜融就这么把莫须有的罪名扣在他身上,魏晅实在是冤枉得很。 他捏紧了花笺,忍着气继续往下看,等看到她说要披挂上阵为守护他的清白而战时,太阳穴更是突突的跳,姜融这张刻薄嘴巴,真是什么时候都不舍得委屈自己。 “魏晅啊,我觉得呢,有没有这桩婚约对我来说并没那么重要,虽然我喜欢你,但就算嫁不成你,外面依旧有大把的漂亮公子等着我挑选,且日后也不见得没机会偷到你的人,但你若是没了这桩婚约,麻烦肯定是要比我多的,所以,不管是威胁也好警告也罢,我让你来,你就得来,还得风风光光的出场,当着所有人的面做好我的靠山,不然,惹急了我,你懂的。” 被姜融这封毫无分寸的信气得眼前发黑的魏晅捂住发疼的伤口,呼吸急促,他这是造了什么孽,居然有个这种模样的未婚妻,一想到日后两人还要成婚,魏晅简直连喘气都费力。 一时间,他只恨自己不能把这封信散出去让所有人看到,京中这些人传播的关于姜融的流言蜚语,还是太保守了,她本人要比传言中更嚣张跋扈。 最后,魏晅到底是忍着气唤来随从,安排起几日后的行程来,近日金鳞卫公务不算忙碌,半日空闲还是抽得出的,他正好也亲眼看看,姜融和那位郡主到底能闹出多大的动静,说不得还能好好震慑一下暗地里那些不安分的人。 至于这封看了就让人上火的信,他随手将它压到了抽屉最底层,眼不见为净。 夜半,星月漫天时,原本早已熟睡的魏晅突然在黑暗之中睁开了眼睛。 今夜在书房歇息的人越过屏风,走至桌案前,拿出了那封白日里被人塞进去的信。 他打开信,开始逐字逐句,越看面上笑容越深,最后只剩下被人讨好到的愉悦。 “真是可爱……”他低声喃喃,那双平时覆满薄冰冷意的眼睛,此时宛如春日流水,漾着绵绵不绝的情意。 指尖擦过花笺,他在其中某处停顿了一下,语气平平,“漂亮公子?确实,外面是有许多人觊觎我可爱的夫人,不过,恐怕谁也抢不过他。” 至于这个“他”是谁,他和姜融都清楚。 恰在此时,桌案上的灯“啪”的跳了一下,烛火爆出一粒小小的灯花,魏晅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漆黑夜色,眉目间的柔情潮水般散去,显露出清晰的冷意来。 “容逾……”他轻声念了一句这个名字,语调缓而轻,却透着几分彻骨冷意,但很快,这份冷意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你总归是要死的,我等得起。” 至于眼前这个,他按了下此时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口,露出两分嘲讽冷笑,这个时候的魏晅可不配得到她半分善待与好脸。 好事是他做的,和如今尚且天真幼稚的魏晅可没有半分关系,纵然两人一体又如何,他做的好事凭什么他受益,合该被姜融恶劣对待。 更别说他那些压在心底不为人知的阴暗想法,他以为自己想要个相敬如宾的贤妻别人就要如他所愿? 姜融就是姜融,永远变不成别的什么人,无非是贱男人既要又要的贪婪罢了,真要是不愿意,多得是办法解除这桩婚约,如今在这里得了便宜还卖乖,不是贱是什么? 魏晅毫不留情的刻薄着这辈子的自己,同样是情敌,他宁愿便宜了容逾,也不想便宜现在这个道貌岸然的自己。 毕竟,姜融值得最好的,譬如他,譬如容逾,而不是现在这个既要又要的贱男人。 “祝我的夫人玩得开心。”最后,他将信件妥帖收好,打算来日好好看一看夫人的潇洒风姿。 *** 经过前阵子的阴雨连绵后,京城最近总算迎来了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夏天的尾巴远去,秋意降临,京郊马场久违的又出现了人多热闹的场景,湛蓝天空之下,到处可见三三两两聚集的人群。 今日这场宴会的主家是镇国公府,从前几日开始,就陆陆续续有国公府的人来马场搭建彩棚,据说国公夫人本来的打算是在府里举办宴会,但因为明月郡主的一句“想来马场热闹热闹”,这活动的最终地点就改在了京郊马场,足可见这位郡主多受重视与喜爱了。 活动的主场设在马场北面,高坡上数座彩棚林立,其中最大最豪华的那座自然属于镇国公府,棚角按着郡主的意思挂了金铃铛,此时秋风一吹便有叮当声响传出,很是惹人注目。 此时场中已有许多公子贵女们到来,有人身着利落骑装,有人依旧广袖长裙,彼此打扮不一,显见今日兴致各有不同,但在彼此交汇而过的视线与交头接耳的言语里,众人显然很清楚今日的重头戏到底为何。 说到重头戏,大家目光越过穿花蝴蝶似的丫头仆妇们,视线落在南面看台处,那里是男客们的聚集地,有着一位今日最受瞩目的客人——南平郡王魏晅。 既是那位姜家三姑娘有着御赐婚约傍身的未婚夫,也是明月郡主心心念念非君不嫁的爱慕之人。 此时男客们早已到了不少,彼此正三三两两地聚在场边说话,在场多数是勋贵子弟,大家平日里便相熟,这会儿谈笑起来更是无所顾忌。 魏晅从到场起,就被不少熟人打趣,纵然他平日里一贯生人勿进性情冷漠,还有金鳞卫恶名在外,也不妨碍此时在年轻人们聚集的场合里被许多性情活泼的好事者揶揄调笑。 作为最受瞩目的当事人,即便周身喧哗环绕,魏晅依旧一派沉稳,他置身在鼎沸人声中,却依旧怀着隔岸观火的冷静与从容,仿佛没有谁能打破他身上那层冷漠。 他低头打理着手上的护腕,偶尔抬头回应一两句周遭人的闲谈,看起来并不算多出众,但从女客们身处的角度去看,人群中有些人的鹤立鸡群是如此明显,身形容貌皆出挑,也勿怪姑娘们为此人争风吃 醋。 热闹氛围中,作为今日这场宴会的另一个重要主角,姜融终于姗姗来迟,带着姜家几个姑娘入场。 她甫一出现,就吸引了众人目光,虽说有容貌不俗的原因,但她身上那套红色骑装才是众人惊讶的根本。 要知道,这京里谁不知明月郡主爱红,无论大小场合总爱穿各种红色裙装出席,今日国公府办宴,本就是遵她心意,不用想都知道这位郡主必定会穿红色,而姜融如此高调的选择当面打擂台,这谁看了不感叹一声此人胆大包天,等念及这两位姑娘经年之前的恩怨与纠葛,更是要道上一句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家相聚几时休。 于是乎,这下子热闹气氛瞬间被点燃,在场的诸多公子贵女们再按捺不住,彼此之间交头接耳跃跃欲试,似乎恨不得立刻就能亲眼目睹两女争一男的好戏。 姜融将眼前这幅光景看在眼里,半点不为所动,她抬头看向南边,映入眼帘的是身穿黑色骑装身形利落的魏晅,此时的他手中正把玩着一柄短刃,看起来有几分无聊。 两人对上视线,不管对方看不看得清,姜融依旧笑得甜蜜,她招来身旁侍女吩咐了两句,没多久,魏晅身边就有侍从上前,显然顺利递出了话。 他目光定定的看过来,姜融抬起手挥了挥,依旧笑容恣意,在众多人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摸摸的视线中,魏晅想起那封气得他头疼的信,终是抬脚下了看台,朝她走过去。 这日的天气是真的好,姜融甩开想跟着她的姜玉梅等人,找了个风景不错人又少的地方歇脚,侍奉周到的丫鬟送来茶水与各色糕点,在风吹来的新鲜泥土气息里,她等来了神色漠然的未婚夫。 “我和你们郡王说些私密话,你们这些人退远一点。”姜融慢吞吞的饮一口茶,不紧不慢的差遣魏晅身边的侍从,态度理所当然且霸道,对于魏晅本人更是毫不客气,“殿下,就算不想坐也换个方向站,别挡我阳光,今天天气好,很适合晒太阳。” 魏晅身量本就高,此时往那里一站,刚好挡住姜融所有阳光,他神色紧绷,仿佛在强自忍耐着什么,最后到底还是遣退随从,自己独自面对姜融,“说吧,你叫我来做什么,我已经依你信中所写来赴约了,你还想要我做什么?” “我亲爱的郡王殿下,对着我你最好不要摆出这副难看的脸色,”姜融抬手在魏晅眉眼间比了比,面带笑意却语气恶劣,“我们可是陛下御赐婚约,生死都要绑在一块,就算现在还没成亲,也是夫妻一体的,所以,不管你喜不喜欢,在我需要的时候你都要帮我站在我这一边,除非你有本事解除婚约,不然就给我做好一个未婚夫该做的事,而不是在这里拖我后腿。” 闻言,魏晅被堵得无话可说,曾经他以为姜融久别归来会变得成熟识大体,会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大家贵女,事实证明他纯粹想太多,她不止没收敛,恶劣的性格一如既往,甚至比之当年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魏晅只得承认,她变成了一个更坏的她,而他,以后要和这样的她过一辈子。 “殿下,开心点,至少我还愿意为你对上明月郡主,”姜融起身,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笑意盈盈道,“若你今天惹我不高兴,我就拿你和她打赌,输了再把你让给她。” 这话一出,魏晅眉头直跳,姜融才不管他心里怎么想,直接道,“怎么样,现在是不是开心多了,觉得我是个好人?” “确、实。”魏晅这两个字说的可谓是咬牙切齿,“你可真是个大好人。” 管他是不是言不由衷,姜融只管将称赞照单全收,她收拾够了魏晅,这才朝人群中终于出现的明月郡主而去。 阳光下,魏晅定定看着姜融远去的背影,对方身上的簪环钗钿明晃晃的闪,刺得他眼睛疼。 可尽管疼,也比另一个女人顺眼。 11. 第 11 章 这场宴会的主角明月郡主出场时没有半分自己想象中的万众瞩目,等她看到不远处那对站在一起宛如璧人的未婚夫妻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目光在魏晅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虽然短暂,但有心人却依旧都注意到了,等她视线落在那位暌违许久的故人身上时,场上的气氛似乎都紧绷凝滞了些。 “姜三姑娘,”明月郡主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好久不见。” “明月郡主,好久不见。”姜融视线越过人群中那些意欲争相上前向郡主问好的贵女们,直直的落在来者不善的故人身上。 今日的明月郡主无愧于她爱穿红色的名声,一身色烈如火的艳红骑装,宛如灼灼盛放的花,她身边跟着匹极为神骏的马,在姜融看来倒是比她本人来得更有吸引力,通体墨黑四蹄踏雪,着实品相非凡。 明月郡主走近几步,在距离姜融只剩三四步远时停下,她用一种充满评估意味的打量视线看着眼前和自己有过旧怨的故人,语气不咸不淡,“久未相见,我还以为你会有点变化,没想到几年过去,你还是旧日那副脾气。” 该说不说,也就姜融敢在她提出邀请时一口回绝,不止敢回绝,还敢得寸进尺的提出要求,若非如此,镇国公府最后也不会将活动场合定在京郊马场。 “郡主客气了,”姜融笑意盈盈的道,“我观郡主,同样是旧日性情,虽许久未见,却半点未曾让人感觉生疏。” 两人一言一语间,全都是阴阳怪气与指桑骂槐,周遭人看在眼里,是既觉刺激又觉忐忑,生怕这两人如多年前一般一言不合就动手,到时候他们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真是让人纠结得很。 “三年前,你我那场比赛尚未分出胜负就出了岔子,本郡主惦念许久,”明月郡主道,“难得你愿意松口赴约,不如你我今日再比一场,好分出输赢?” 说起三年前那场比赛,如今京中还有许多揣测与传言,当年比赛才过半姜融便已占据优势,可谁想到突然间她就从马上摔下,虽说事后大夫给出的说辞是并无大碍,可关于明月郡主暗地里下黑手的揣测依旧不绝于耳。 这一场比赛,可谓是两个人谁都没赢,也谁都输了。 听到这等邀约,姜融当然点头应允,“郡主热情相邀,岂有不应之理?” “既然你答应了,那我这就让人准备场地,”明月郡主视线略过魏晅所在的位置,直言道,“你是用自己的马,还是我让人为你准备?” “郡主还是打算像从前一样,比赛马?”姜融面上露出两分迟疑。 “自然,”明月郡主皱眉,“怎么,你难道打算反悔?” “那倒不是,”姜融摇头,“只是觉得没意思。” 当着所有人的面,姜融的话说得毫不客气,“年纪小时比比还算有趣味,可如今几年过去,再重来一次有什么意思,且今日还有这么多宾客在场,单纯赛马可有点无聊。” “而且,赛马有什么意思,说是比骑术,其实马的资质更重要,真胜了也要被人说胜之不武,倒不如一开始就换个方式来。” 总之,让她像个猴子一样绕着马场跑她是绝对不愿的,姜融想,她可没兴趣做戏子娱乐别人。 “看来你是有新想法了,”明月郡主挑眉,“说吧,你想如何?” “既然来了马场,不打马球多浪费,”姜融直言道,“我想组队打马球,郡主觉得如何?” “打马球”三个字一出口,周遭瞬间安静下来,不止女眷这边,就连男客那边都为这个提议惊讶不已。 明月郡主很显然因这个提议有些意外,但很快,这点意外又变成了似笑非笑的玩味,“姜三姑娘,你真打算组队和我打马球?你应该没忘吧,早几年我马球就打得不错,你那时候尚且一窍不通,如今这是学成归来了?” “也不算,”姜融笑道,“不过是这几年在淮州打了几次,窥到其中趣味,如今还算喜爱而已。” “况且,马球打得是配合,人多了玩着也有意思,正好在场贵女众多,咱们互相选些人,可以来一场正正经经的比试,这样大家既能参与其中,也看得有趣,何乐而不为呢。” “这倒是,这样不管输赢都有意思,”一旁有贵出声女附和,“郡主,我觉得这想法不错,很乐意参与。” “对啊,姑娘们既可以组队比赛,男子那边同样,正好今日天气好,大家彼此痛痛快快的玩上一场,也算不辜负这好时光了。”有贵女高兴的提出建议。 对此,那些原本在一旁看热闹的公子们也很感兴趣,个个看起来都饶有兴致,有人起哄道,“打马球好啊!姑娘们能参加,我们这边也能组一队,各玩各的,还两不耽误,多好的建议。” “确实,这建议挺好,好就好在大家都能玩个痛快。” “若是这般,那姑娘们比赛时咱们可要做好看客了,投桃报李,等我们这边比赛时姑娘们也要好好给咱们加油!” 众人笑闹声中 ,最终定下了组队比赛打马球的决定。 明月郡主逡巡一圈周遭热情洋溢的同伴们,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既要打马球,那就挑人组队,我先说好,你们男客若是要组局,自己去旁的场地另开一场,可别搅扰我们姑娘家的局。” 说完,她手上马鞭一甩炸出响声,看向一旁的贵女们,扬声道,“诸位,今日想玩的都过来,我和姜三姑娘两支队伍,大家随便选,咱们上场玩个尽兴。” 贵女们彼此交换着目光,很快,有爱热闹喜欢打马球的姑娘笑着往前走,还有几个家世不错的也乐意凑个热闹,这参与的人一多,原本还别有意味的比赛便变得纯粹不少,场外气氛松弛,原本的异样眼神纷纷散去,众人的重点全放在了热情讨论骑术和队友选择上。 见状,姜融总算满意。 此时站在人群边缘旁观许久的魏晅,总算在姜融身上看到了几分他想要的成熟与长进。 他正觉得欣慰,冷不防对上姜融看过来的视线,对方很是不客气的对他翻了个白眼,显然觉得他这副做派让人讨厌。 姜融心说,她的事什么时候轮到魏晅在那里感慨了,他欣慰个头啊,她要打马球又不是为了他。 其实和明月郡主赛马,她倒并非不乐意,只单纯为自己的话,她很乐意当众赢过对方扫郡主的面子,就算是真输了丢脸她也不怕,奈何她身后有姜家,单指姜明义和柳心怡所在的这个姜家,她得顾着父母的颜面,所以,行事自然要有分寸。 就算她和明月郡主只是单纯姑娘家的较量与争风吃醋,在有心人眼里也会被嚼碎了反复掂量,她懒得给自己自找麻烦。 所以,组队比赛是最好的选择,这样横竖输赢都无所谓,参与的人多,谁也挑不出理来。 两队人马下场,有来有往,无论输赢都不失体面,也省得明月郡主管不住性子和她闹起来,就算比赛中真打急了眼,也还有转圜的余地。 最后,两方挑选好队员,换了骑装选好马匹,最终在马球场旁狭路相逢。 临下场前,明月郡主走至姜融身边,语调淡淡的道,“姜融,看来你比从前识趣多了,知道拉这么多人下水是明智之举。” “郡主客气了,”姜融同样笑意淡淡,“和郡主比,我可从来不怕,如今不过是换种方式,待会儿到了场上,郡主可别顾忌我学艺不精手下留情啊。” “既如此,那就好好比一场吧。” 然后,彻底分出胜负。 12. 第 12 章 初秋的风和阳光是极好的,吹着就让人舒心,阳光洒落大地,为所有人和物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碎金,十分契合今日热烈气氛。 此时的马球场上,参与比赛的两队贵女们勒马而立,个个看起来都有几分飒爽之风,而场外的观众们,无论男女,皆是同样的兴致勃勃与跃跃欲试。 号角声响过之后,马蹄踏在平整紧实的草地上发出哒哒声响,所有人视线中央那颗被红绸系着的藤球,在鼓声响起时,立刻成了争夺的焦点。 姜融握紧球杆微微俯身,目光与对面的明月郡主相撞,隔着半座球场,两人的目光里都写满了蓬勃的战意。 马蹄踏过草地腾起细碎尘土,草皮接连被掀起,一上来就打得激烈的马球比赛可谓是顷刻间就调动起了所有人的积极性,场边观战群众也看得目不转睛,所有人视线里,藤球宛如一只调皮的鸟雀,在所有人的球杆上蹦来跳去。 今日这种场合下,敢自主请缨上场打马球的贵女们要么胆子大要么技术好,二者至少占其一,于是这场比赛愈发变得激烈精彩,看得人目眩神迷移不开视线。 明月郡主毫无疑问是她那一队的核心人物,众人都在有意识的将球传给她保她击球入门,其中固然有她技术出众的缘故,但身份因素想来也不可或缺。 相较之下,姜融就要普通低调得多,她这队人马技术也还不错,能和对面打得有来有回,但大家更多的是群体合作,倒没有谁急着出风头,本来场外观众还有些唏嘘,可惜这两人没能直接对上,直到姜融出其不意的拦下了明月郡主的两次击球入门。 这个举动就像是点燃一场新战争的导-火-索,彻底改变场内场外的氛围。 诚实来说,明月郡主的马球确实打得好,她骑术出众,控马能力强,击球的角度刁钻又强劲,属实是个难缠对手,可偏偏就是那两次眼看即将入门成功的击球,却被人出其不意的挡了下来。 对方的姿态甚至称得上从容,从控马越过对面前锋,斜刺里以最佳角度杀出,然后俯身用球杆越位一挑一截,改变当下战局的一击仿佛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挥出。 这甚至还不是最强的,被全场所瞩目的姜融在截球之后不曾有半分迟疑停留,马背一压,整个人借势转身,球杆挥出时藤球也被送进最适合射门的队友手里,对方只顺势用力一挥,藤球划出最后的漂亮弧线后就顺利入了门。 刹那间,场内场外都安静了一瞬。 但随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球!”出来,场外立时爆发出激烈的惊呼与喝彩声。 做了全场最佳助攻的姜融面上不见半分得意与骄傲,从容得好似这次的精彩助攻不值一提一般,她脸上照旧是那副自在笑意,甚至还颇有闲情逸致的朝魏晅挥了下手。 这下子,无论场内还是场外,都爆发了一阵剧烈骚动,看台上原本安静看球的魏晅立刻成了人群中的焦点,许多人看着他都忍不住发出善意的哄笑声与调笑声。 看着眼前这一幕,明月郡主的神色沉了沉,她心情本就差,这会儿更差。 之前的比赛过程中,她每一次用眼角余光扫向魏晅时,他都在看姜融,每一次都是,从无例外。 在其他人眼里,或许不觉得有什么,但她看这个人已经足够久,所以很清楚他的眼神和那些看比赛的人的眼神决然不同,他是在看姜融,看各种各样的姜融,却决不是在看比赛。 胸口泛起一股恶心难言的感觉,明月郡主勒转马头,定定的看了姜融一眼,那一眼里,仿佛有什么浑浊的东西呼之欲出。 接下来的比赛,竞争的焦点终于集中在了众望所归的两个人身上,明月郡主与姜融几乎可以说一对一抗衡了,队友们全都成了锦上添花的边角料。 郡主抢得凶,姜融也不遑多让,两匹马并辔疾驰时距离近到几乎可以贴身,球杆交错时带起的尘土光影更是让人目眩。 藤球又一次被队友们传过来时,明月郡主占得先机抢先出手,两杆交汇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啪”,这一下震得姜融虎口发麻,交汇的视线里,她从那位郡主眼中看到了强烈的志在必得。 但这短暂的优势也仅有一瞬,下一瞬,球杆交替左右手互换,姜融弯下腰反手一撩,藤球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从对方的马腹下越过,精准的落到了她的队友身边。 “郡主,承让了。”姜融抚着微麻的手笑眯眯的道。 明月郡主眉眼阴翳,语气不善,“姜融,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两人视线交汇时,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里必胜的决心,显然,这场比赛谁都不会退缩。 场上精彩的极限一对一引得场外的公子贵女们接连惊呼,个个忍不住直起身子,不自觉的往前倾,“这个左右手换杆也太漂亮了!” 至此,赛场上的竞争进入白热化,前脚明月郡主突入对方禁区,后脚姜融就能强横夺球,这边你拦一球,那边我夺一球,两队人马打得可谓是不可开交,激烈又精彩。 场外的观众们惊呼连连,只剩讨论与感叹。 “刚才这球怎么进的?我都还没看清楚呢!” “哇,姜融这一球也太刁钻太出其不意了吧,别说郡主了,就是我上场估计也拦不住……” “比赛进行到现在,我看这俩人是打出真火来了,你说会不会闹出什么事啊?我有点担心。” “随便吧,比赛精彩就行,这俩人就算真闹起来,还能打得头破血流不成?反正不关我们的事,瞧个热闹得了。” …… 姜融勒马停下深呼吸,擦去脸上薄汗,对面明月郡主同样气喘吁吁面色发红,但不妨碍她目光似薄冰冷刃,直刺对手。 比赛尚未结束,双方依旧处于对抗之中,但明月郡主显然有些沉不住气了,她的马是焦躁的,她的人动作是快速且粗暴的,有好几次,她都控制不好方向与力度,球差点打到姜融身上,引得场外一阵喧哗。 “这有点过了吧?”有贵女低声道,“打不过难道连颜面都不顾了?” “火气上头控制不住脾气了吧,”旁边人附和,发出嗤笑,“就郡主这性子,说不是故意的都没人信。” “嘘——”有人扯扯两人的衣袖,阻止他们继续说下去,要知道场边不少国公府那边的亲戚呢,祸从口中也是有的。 场外,魏晅靠在护栏上,看向赛场的眼神满是不善,每次明月郡主朝姜融挥杆时他的呼吸都要重些,握着短刃的 手更是用力。 他如此明显的异样表现,其他人哪能注意不到,彼此交头接耳间,是半点不敢上去招惹晦气的。 场上局面胶着,看得人揪心不已。 魏晅明知姜融行事一向自有主张,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但这会儿依旧压不住心底烦躁,他正打算眼不见为净,身后突然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几日未见的好友赵柏舟一身青色衣袍越过众人而来,额渗薄汗气息微喘,衣摆还沾着尘土,显然赶路急切,都顾不上一贯的稳重与体面了。 看到他,魏晅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今日不是休沐日,你不是得在礼部当值?” “今天有趟差事需要出城去办,我办完差,听说京郊马场这边有些热闹,就顺路来瞧瞧。”赵柏舟收拾好满身狼狈,笑容依旧温和如三月春水,“正好你也在,我这也不算是不请自来了。” 说着,他看向赛场内,目光隐含忧虑,“怎么打得这么激烈,要是不小心受伤就糟了。” “就算受伤,那也是她们自己的选择。”魏晅倒也不是想说难听话,就是心里没忍住气。 两人将目光放回场内,心中各有想法。 赵柏舟视线落在场中疾驰的红色人影身上,两个穿红衣的姑娘,他一眼就认出了姜融。 她一如他记忆里那么鲜活明媚热烈耀眼,只一眼就牢牢锁住所有人视线,他记得她以前并不打马球,如今技术如此纯熟,挥杆击球的动作丝滑流畅如流水,显然这几年下过苦功夫。 打得真好,他心里默默的道,在场上宛如一团即将燎原的烈火,带着一股能焚尽所有人的强烈气势,打得那位郡主溃不成军。 当然,如果明月郡主不用阴招就更好了,他心下不齿,却半点未曾表露,今日这场比赛聚集了如此多的观众,这位郡主的脸面显然是被她自己亲手碾碎丢尽了,连带着国公府也落不了好。 赵柏舟视线凝在姜融身上,看得专注,眼角余光扫到身旁好友,又生出几分愧疚之心,他并非是觊觎好友的未婚妻子,只不过是他喜欢的姑娘刚好成了好友的未婚妻。 他认识姜融时,她尚且还未知晓魏晅是何人,他对她生出亲近之心与好感时,魏晅也不过是她的一个普通玩伴而已,等后来两人被陛下御赐婚事,他只得成了一个暗中钦慕别人未婚妻的卑劣之人。 就像今日,出城办差的人本不该是他,是在听说她要赴约明月郡主的邀请后心中挂念,这才和同僚调换了工作专门出城而来。 但也仅止于此了,赵柏舟心道,他只是多看几眼而已,绝对半点觊觎之心与插足之意,纯粹只是自己的一点私心而已。 等这场比赛结束,他还要回礼部处理那些上司积压许久的文书,再和她相见,也不知是何时,所以这次尽量多看一些她胜利的英姿吧。 赛场上,因为明月郡主的屡屡“失误”,风波不断,姜融这会儿比赛打得很不痛快,等对方再一次击球过来差点打中她的腰腹之后,她终于没了耐心。 如果之前还只是小打小闹的话,刚才那一球可就是纯粹的攻击与恶意了,如果不是姜融身形利落,凭借不俗的意识和身手躲过,这会儿估计她人都要被抬下球场了。 13. 第 13 章 姜融觉得有些可惜,本来还以为今天能有一场公平对决的比赛,没想到比到最后,明月郡主依旧是从前那副性子。 当年赛马时她技高一筹导致这位郡主心态失衡,没想到如今这场比赛依旧重蹈覆辙,看来,她对这人的性情与心胸是半点不能抱有期望。 秋风里,高坐马上的姜融看向明月郡主,对方眼里除了充斥着高昂的战意之外,还有不加掩饰的恶意,眼神犹如淬了火与毒的利刃。 见状,姜融忽然笑了。 她同样是个刚硬的脾气,偶尔选择婉转并不意味着收手,明月郡主既然非要挑衅,她不介意以牙还牙。 于是,她左手持球杆右手拽缰绳,当着全场所有人的面,效仿对方的行事方式来了一次气势汹汹的“失误”。 藤球就这么擦着明月郡主的肩膀急速而过,因为击球人用力太大速度太快,带起的风刮到人脸上甚至有些生疼,郡主整个人怔在那里,鬓边发丝散乱飞舞,不知是惊的还是吓的。 目睹眼前这场景的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叫,惊叫过后则是死寂。 谁都没想到姜融会这样突然发难,且因为她出手速度太快,行事过于干脆果决,许多人甚至还未反应过来。 亲手制造出眼前这副场景的人面上没有半分歉疚之意,她只是收回球杆,用一种看似诚恳实则挑衅的语气道,“抱歉,不小心失手了,还望郡主海涵。” 或许是因为距离的关系,明月郡主觉得此时道歉的姜融分明是居高临下的姿态,日光落在这个明媚耀眼的姑娘身上,明艳得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场内场外无数人都在紧紧盯着这个人,不止她在意的魏晅,还有其他更多的人,无拘男女。 明月郡主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最后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她看得出姜融这个老对手的意思,对方的眼睛写明了她的打算—— 这是警告,再有下一次,她可不会留手了。 经此一遭之后,接下来的比赛恢复了正常,再无之前的剑拔弩张,无论场上还是场下,大家也都不再心惊胆战。 对手主心骨没了必胜的心气之后,剩下的人再厉害也无法力挽狂澜,于是,来势汹汹的姜融这一队毫无悬念的赢下了胜利,马球比赛至此结束。 击出最后一球为队伍拿下胜利的姜融,沐浴在众人的视线与欢呼声中,多少有些意兴阑珊。 真以为某些人有长进呢,没想到还是外强中干的纸老虎,永远欠缺那么一点破釜沉舟的勇气,明月郡主要是真不管不顾的动手了,姜融还能高看她两分,现在嘛,她一点都不认可这人成为她的对手,任何意义上的。 既然比赛结束,她也无意多留,上前一步朝沉默的明月郡主拱手道,“这次比赛,多谢郡主赐教,我受益匪浅。” 明月郡主目光森森的看着她,语调缓慢且有力,“今天,也多谢姜三姑娘指教。” 两人就此话别,再无交谈意向。 姜融牵着马离场,听着身旁队友们的叽叽喳喳,觉得今天这场比赛虽有瑕疵,但还算是一场不错的体验,下次有机会可以找些人再一起玩。 魏晅看着离场后就被热情的姑娘们围起来的姜融,终于不再摸他那柄短刃,紧绷的脊背也松了些,旁边的赵柏舟注意到他的动作,心下赧然,他有时候真的希望魏晅不是她的未婚夫,抑或者,没有御赐婚约也可以,毕竟,皇命难违,若是有一日她不愿嫁了…… 但想想她从前对魏晅的狂热以及今日赴约就是为他出头的举动,又不免觉得自己痴心妄想。 既然诸事已成定局,他实在不该多思多想,须知纵容私心,贻害无穷,他实在不该。 *** 可能是今天这场比赛确实打得精彩,姜融少见的受到了在场贵女们的热烈欢迎。 从前虽然也有朋友,但多数是泛泛之交,不怎么深刻,时隔几年回京,本就不深的交情愈发寡淡,以致于她如今在京城里可谓是友人寥寥。 要知道,她从前混迹贵女圈子时人缘就不怎么好,大家彼此都是家里宠爱的宝贝,谁还没点骄傲脾气呢,一旦闹起来谁都不肯退让,能关系好才怪了。 至于那些自动依附过来的跟班和有心讨好的人,在姜融心里也称不上朋友,是以,她除了在淮州有几个知交好友外,京城里的朋友当真是寥寥无几,连个互通八卦的人都没有,朋友圈可谓是寡淡极了。 所以,她今日前来赴约也是有交友这一层考量的,从现下的情形来看,显然今日成果不菲。 围着她的姑娘们一个个叽叽喳喳的,问题络绎不绝,这个问她那个左右手换杆是怎么练的,那个问她几年不见马球技术怎么练得这么好,是不是有什么技巧和诀窍,还有人十分关心她下次什么时候再来一场马球比赛,她们很想和她打一场训练赛,总之林林总总的,问题多,热情更多,着实让她享尽了美人环绕的福气。 这边厢应付完姑娘们的热情,完了男客那边也有人不甘寂寞的凑过来,说是下次举行比赛时请她务必赏光,当然若是可以的话,待会儿男客这边比赛,是很希望她能积极“参与”一下的。 鉴于自己今日比赛已经很累,姜融就只能暂且遗憾的拒绝这等热情邀约了。 应付完周遭人群,姜融终于得以透口气,寻玉帮她打理着身上的灰尘草屑,满眼都是心疼,“姑娘也太辛苦了。” “还好还好,”姜融转了转酸痛的手臂,懒洋洋道,“我刚回京,等着找事的人不少,借郡主的场子来一次杀鸡儆猴,正好免去不少麻烦。” “打算不错,”魏晅平静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单从结果来看,你这次出手确实事半功倍。” “何止,”姜融笑眯眯的回道,“我还成功捍卫了你的清白与贞操,捍卫了我这个未婚妻不可动摇的地位,震慑了一干不怀好意的牛鬼蛇神。” “这下子,那些想要算计你的姑娘们都看清楚了,惹到我,我可是真敢往她们脸上打的。” 魏晅被这话噎了一下,但他自认是个沉稳的体面人,不和惯爱胡言乱语的姜融计较,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感,语气冷静的道,“那我是不是还要多谢你为我出头?” “当然要好好谢谢我!”姜融毫不客气的应下,并大言不惭的道,“你自己看,我有多少麻烦是你这个未婚夫带 来的?这还没成亲就给我搞这么多幺蛾子,等以后成亲了,眼前这些矜持羞涩腼腆的姑娘们成了成熟精明泼辣的贵夫人们,你怕不是要被人吃干抹净!” 在魏晅一言难尽的视线里,在一旁赵柏舟强自忍耐的笑意里,仗着周围没外人的姜融愈发振振有词了,“别以为我在说笑,有些男人啊,成亲前还有几分清白男德,成亲之后就人尽可夫了,至于女人们嘛,做姑娘时还有许多考量顾忌,等来日一嫁人,那就跟脱胎换骨似的,什么事都敢做,睡别人的男人也不过是家常便饭,京城权贵圈里这种事多了去了,又不是没听说过。” “这倒是,”艰难忍下笑意的赵柏舟出声附和,“姜姑娘实在是真知灼见,有先见之明。” “小舟你很懂嘛,”姜融将许久未见的故人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后才道,“比起我上次见你,长高了很多嘛,人也越长越好看了,不错,没长残,以后肯定能靠脸娶个漂亮媳妇。” “多谢姜姑娘夸奖。”赵柏舟笑道,“久未相见,姑娘也风采依旧,不输当年。” “你们认识?”魏晅是三人中最为意外的,他本来还想着将好友介绍给姜融,谁知道两人居然认识,而且还有着他不知道的过往,微妙的,他心中生出了一股被背叛的感觉。 至于这感觉源自这两个人中的哪个,他却是不愿意去深究细想的。 “从前和姜姑娘有过交集,做过她一段时间的玩伴。”赵柏舟如实道,但却无意解释更多。 有些记忆是独属于两个人的私密,他无意分享给更多人知道,哪怕是魏晅。 作为一个体面人,魏晅清楚人际交往里的适可而止,但这时他却真的很想知道这两人之间有何种过去,可惜在场两人无一人愿意替他解惑,他只得暂时将这种不快深压心底。 在他心思繁乱时,赵柏舟已经顺手递了杯温茶给姜融解渴,还称赞了几句今日的比赛,看起来并无任何异样,但偏偏魏晅心底,切切实实生出了一点怀疑。 他不愿意揣测好友,便和姜融说话,“我今日只能在这里呆半日功夫,下午还有公事,你还有什么安排?” “没有了,你人可以走了。”姜融面上有几分不耐,挥挥手没好气的道,“对了,我跟你说,今天这是最后一次为守护你的清白而战了哦,接下来我会很忙,你这边最好不要搞些乱七八糟的事来烦我,我没空应付。” “我从来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魏晅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最多是飞来横祸无妄之灾。” “你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姜融无所谓的道,“总之不要给我惹麻烦,也不要来烦我。” 这话应该我说才对吧,魏晅无语又气闷,他实在受够了姜融在他面前永远占据上风的感觉。 他心中有气,但又不好在好友面前反驳她,最终只能吃下这个闷亏,在马场这边呆足半天之后,和众人告辞,最后同好友一起提前启程回城。 至于姜融,当然是和新交的朋友们一起吃喝玩乐交流感情,听尽京城八卦,玩得可谓是不亦乐乎,这一整天下来过得可谓是格外充实。 只可惜,在回程的路上出了点不算愉快的意外。 14. 第 14 章 天色将晚时,回城的马车已经走在了官道上。 夕阳将道路两旁的树影拉得极长,车马粼粼声中,车厢里姜融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旁边的寻玉则拿着药酒一脸心疼的给自家姑娘揉手腕。 白日里那场比赛姜融丝毫没吝啬力气,这会儿手腕酸疼也是必然,寻玉一边揉药酒一边感叹今日赛场上姑娘的英姿,倒是比姜融自己更加骄傲。 姜融闭眼听着,被哄得生出几分懒散睡意,但这点睡意还未酝酿出什么,马车就突然缓慢的停了下来,外面车夫开口解释,“姑娘,前面有马车拦路,看起来像是坏了在找人帮忙。” 寻玉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入目是一辆歪歪扭扭的青帷马车,马车两边轮子一高一低,约莫是坏了,所以才被迫挡在了这里,而马车旁还有三个人,一个约莫五六十岁的老头应该是驾车的车夫,这会儿正蹲在马车旁一边鼓捣一边唉声叹气,另外两个则是年轻姑娘带着个丫鬟,此刻正站在路边一脸焦急的寻人求助。 将看到的情况同自家姑娘简单说了一下,姜融无可无不可的点头,“既是意外,那能帮就帮吧。” 闻言,寻玉正要吩咐随行侍卫出手,那边的人就注意到了这里,他们这一行人的出现像是曙光,照亮了年轻姑娘的眼睛,她一脸惊喜的看过来,立刻拎着裙摆跑过来求助。 不经意间扫过窗外的姜融在看清那个年轻姑娘的脸时,忍不住眉头微挑。 这还是个熟人,虽然时隔几年变化有些大,但因为梦里见过这张脸稚嫩和成熟的模样,所以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赵若溪,她曾经的小跟班,依旧和从前一样瘦瘦巴巴,像是永远没吃饱饭,尖下巴大眼睛,神情永远带着点仿佛求人怜惜般的欲说还休与期盼,还有那么一点雏鸟淋雨般的惊惶,总之,看起来就是一朵惹人怜惜的脆弱小白花模样。 “姜家的徽记……”跑到近前看清马车上的徽章时,赵若溪像是惊喜又像是不敢置信,用带着点颤抖的语调颤巍巍的道,“是姜三姐姐吗?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我还以为,以为自己赶不上了……” 姜融看着人没说话,只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眼前这个现实里许久未见但梦里却颇有渊源的故人。 “姑娘,是太仆寺赵主簿家的那位,以前还跟着您玩过一阵子的。”怕自家主子想不起这人是谁,寻玉还贴心的提醒了一句。 “赵若溪,我记得,”姜融懒洋洋的道,“做过我一段时间的小跟班嘛。” 听到自己的名字,赵若溪开心到眼眶都红了,她满脸都是被好朋友认出来的喜悦,一迭声的道,“三姐姐还记得我,我真是太开心了,之前听说姐姐回京,我往姜家递了两回帖子,结果一直没有音讯,还以为姐姐把我忘了,在家里伤心了好久。” “今日听说姐姐要来赴明月郡主的邀约,我心里想见姐姐,就雇了马车往京郊赶,谁知道走到半路车轴坏了,一下子耽搁到现在……” 许是想起路上的波折和此刻的狼狈,赵若溪神色困窘又不安,揪着衣裙的手用力极了,红着眼眶的模样看起来委屈又可怜。 亲眼见到本人,姜融才想起之前好似是有这么回事,赵若溪确实递过帖子,只可惜她根本没放心上,随手就扔到了一边。 现下,看着她这副唱念做打一应俱全的熟悉做派,姜融扯了扯嘴角,心道这小白花的味儿也太冲了。 她最初认识赵若溪时,对方就是这副模样,那时候年纪小见识少,被糊弄住几分,也算是做过她的冤大头。 一个小官之家出身的庶女,不受父亲重视,嫡母还是个刻薄性子,银钱短缺下人为难,这种情况下很难活得体面,出门赴宴被人轻视欺负更是家常便饭,姜融就是在对方被人欺辱时多管闲事出了手,就这么一次心血来潮的施以援手,自此赵若溪便黏上了她,做了她的小尾巴和小跟班。 虽然不见得喜欢她的性子,但姜融也无所谓多个小跟班,她对待身边人向来出手大方,赵若溪跟着沾了不少光,某种程度上算是解了囊中羞涩的困境。 帮是顺手,给东西也是随手,姜融行事一向恣意,从来不在乎什么回报,赵若溪心怀感激追着她跑前跑后的张罗琐事,她也未曾阻止,时间久了,难免多出几分亲近来,后来家里出事她自顾不暇,自然顾不上这个小跟班,直到离京之前都没再有联系。 本来几年不见,姜融无所谓赵若溪这个曾经昙花一现的故人如何,毕竟她心里这人其实不怎么重要,可直到做了那些貌似前世的梦,梦里赵若溪反手背刺她,还言之凿凿的控诉她的施恩不过是虚伪的施舍,再见她姜融的心情可就不怎么美妙了。 “你以为你帮我我就要感激?”梦里的赵若溪眼神冷厉满脸讥诮,“姜融,少那么自以为是了,你对我不过是养只猫养条狗一般的虚伪施舍罢了,高高在上的享受我的感恩,看着我像条狗一样围着你转,你很开心很得意吧?姜融,你比那些欺负我的人更恶心更虚伪!” 梦里的姜融听着不爽,梦外的姜融更不爽,赵若溪这个人在她心里着实没什么重要分量,但却足够恶心,于是,迁怒自然是要迁怒的,祸及本人理所应当。 虽然梦里是那么个情况,但以姜融梦外的视角来看,赵若溪此人的背叛,不过是恩大成仇养了一头白眼狼罢了,再加上时间久了抑制不住的生了嫉妒之心,总归,这只能说明她是个人品欠佳且经不起真情与时间考验的烂人。 当然,或许还有男人的原因,疑似赵若溪喜欢的人心仪她,虽然不知道是谁,但那也不重要,赵若溪本人的不忿嫉妒怨恨是切切实实的,所以她最后只能变成姜融生命里一个丑陋的需要去除的污点。 这样的烂人,既然梦里怨恨她虚伪的施舍,那只要别伸手去拉她自己置身的污浊泥潭,她自己就会被那些东西淹死。 见姜融沉默不语,赵若溪小心翼翼的开口道,“三姐姐,我们好久没见了,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你,你有收到我的帖子吗?我很想去姜府看你,可能是府上太忙了,你没看见我的帖子……” “帖子我收到了也看到了,”姜融开口打断她的话,直言道,“但是没回。” 闻言,赵若溪脸色瞬间发白,怯怯的低声问,“为什么?” “因为你没那么重要吧。”姜融直言不讳的道,丝毫不顾及对方难看脸色,“因为不重要所以无所谓。” 这话一出,赵若溪脸色变得惨白,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最后比话语先来的却是控制不住的汹涌眼泪,只一瞬间,就哭成了沉默的泪人。 “三姐姐,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所以你讨厌我了?”赵若溪用带着哭腔的嗓音颤巍巍的问道,“我以为我们是好朋友……” “不是朋友,”姜融态度冷淡的打断她,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这个表里不一的故人,“在我心里,你从来不是我的朋友。” 不够资格也不值得。 有些话太过直白扎心,饶是赵若溪这等自认心性坚强的人,此刻也难堪得很。 “以后不必再往姜府递帖子了,”姜融冷淡的道,“我们没那么熟,以后也没有熟的必要。” 赵若溪脸彻底白了,她往前扑了两步,还想说些什么,但随行在马车旁的护卫动作更快,直接将她拦在了外边,甚至手都按在了刀柄上,打量着眼前这姑娘一旦有异动,就立刻出手将人拿下。 被驱逐的赵若溪只得讷讷退后,她紧攥着袖口,神情窘迫的站在那里,满身都是无所适从。 姜融没再看她,只吩咐车夫出发,马车继续往前行驶,寻玉抽空往后看了几眼道,“姑娘,她还在哭呢。” “哭呗,反正她眼泪一向多。”姜融漫不经心的道。 在姜融的记忆里,赵若溪是个很会哭的人,楚楚可怜,盈盈欲坠,最擅长依靠眼泪来使他人心软,她也是吃过这一套的。 马车走了一会儿之后,她突然开口吩咐车旁的侍卫,“派两个人去帮那位赵姑娘,将人送到马场,交到镇国公府的人手里再回来复命。” 侍卫领命而去,寻玉见了不免失笑,“姑娘还是心软。” “是有一点,”姜融点头承认,“不过,我心软对的是孤身走夜路的姑娘,只不过赵若溪恰好是这个姑娘而已,但凡换个男人,我管他去死。” 寻玉被这话逗得直笑。 不过姜融还有另外一个意图,她记得梦里赵若溪最后成了明月郡主的谄媚走狗,帮着一起算计她对付她,现在经过今日这一遭,这两个人大约会更快的凑到一起狼狈为奸。 她想想,觉得也挺好,俩人凑到一起使坏,正好省得她各个击破,等她收拾完姜家那帮人,再来料理这两个所谓的“情敌”不迟。 深蓝暮色下,赵若溪站在路边看着载着姜融的马车远去,脸上的泪还未干透,眼底另一种情绪已然汹涌而至,不甘、怨恨、嫉妒以及深深的憎恶。 她轻声骂了句“虚伪”,随后再未多说一个字。 直到远处有人一路疾驰而来,将他们这些人送至京郊镇国公府的人手里,她这一日的磨难才算结束。 15. 第 15 章 作为被整个镇国公府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多了个赵若溪这种事是不会有人拿到郡主面前多嘴的。 尤其,郡主今天的心情并不是很好。 因着白日里那些惹她不快的人和事,明月郡主最后没留在京郊,而是连夜骑马带人回了国公府。 到家之后也顾不上应付家里人的嘘寒问暖,她一回来就将自己关进了房里,并且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这副明显闹脾气耍性子的模样,家里人早已习惯,心知这会儿人在气头上是不能去哄的,过度关心只会弄巧成拙,因此只吩咐下人们好好盯着屋子里的情况,等郡主情绪缓和过来了再说。 夜色渐渐深沉,屋内,摇曳的烛火中,明月郡主失神的坐在窗前,看着自己缠了绷带的右手。 因为回程骑马时太用力,原本好了一些的伤口再度崩裂渗血,红色的血迹沿着布料缓缓蔓延,犹如她心底那些即将吞噬她的负面情绪。 白日里那场马球,她用尽了全力,既是为了证明自己,也是想要给魏晅看,给姜融看,给所有人看,可惜,拼尽全力的结果却是溃不成军狼狈收场。 她又一次败给了自己无法控制的情绪,也又一次败给了姜融。 姜融的眼神一如多年前那样骄傲明亮,明明出身不如她尊贵,不如她受人追捧,可无论是宫里的贵人们还是魏晅,每一次最先看见的都是她,到最后更加真心喜爱的也是她。 她挥杆对准姜融时,对方眼里没有担忧害怕也没有畏缩退却,她依旧敢接她的球,也敢以牙还牙将锋芒对准她,明月郡主没有丝毫怀疑,但凡她敢再动一次手,姜融就敢将球打回她的脸上。 不管在球场中众目睽睽之下打伤她是什么后果,姜融都敢动手,她就是这么个性格。 她得承认,那一刻她是害怕的,所以她畏缩了退却了收手了,然后在姜融眼里变成了跳梁小丑。 自那之后,被刺伤的自尊心就时时刻刻的折磨着她,她也心知自己在所有人眼中脸面丢了个彻底,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想到这些,明月郡主就不由自主的从心底里泛出恶心与冷意,她不受控制握住那只受伤的手,像是握着没有知觉的外物似的,开始不断的用力再用力,直到伤口迸发出强烈的痛感,流出更多的红色血液,她才觉得心底的窒息感轻了些。 经过今日这一遭,以姜融的性子,她再也不是对方会放在眼里的对手,她之于姜融,不过是个会带来麻烦的“麻烦”。 至于另一个人,明月郡主回想起她最后看魏晅的那一眼。 在她最狼狈不堪的时刻,她依旧想知道这个惯来冷漠的男人是怎么看她的,可她没等到属于她的任何一点情绪,魏晅像个无知无觉的看客,哪怕连最基本的厌烦都没有。 一如从前她在他面前,无论她是亲近也好讨好也罢,他都吝啬施舍任何情绪反应,视她如无物。 她真的受不了魏晅这种不将她放在眼里的行为,仿佛她整个人的存在都无关紧要,不值一提。 想到这些,明月郡主再也忍不住,心底汹涌而至的强烈情绪驱使她伸手扫落了面前那盏灯,灯油撒在地上,立刻燃起一片火焰,她看着那团红色的火焰越烧越大越烧越旺,有种畅快难言的感觉。 “既然我入不了你们的眼,那就变成火吧,”她伸手在火焰上拂过,看着红色的血液滴滴洒落,轻声自语,“变成火,烧尽所有人,这样我就开心了。” 火焰中,她露出满意微笑,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 回到姜家之后,姜融就开始忙碌的她的“正事”,首当其冲的就是她那位时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三叔姜明和。 姜家三房这位因着是老来子年纪又小,被祖父和老夫人宠坏了,自小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性子,读书读书不成,习武习武差点,就连打理家业都缺几分手腕,于是只能做个混吃等死的米虫,若单单是个不成器的纨绔也就罢了,可随着年纪越大,这人在外面混着是什么臭毛病都沾上了,可以说是吃喝嫖赌无不精通。 尤其,因着老夫人心软偏心幼子的缘故,私底下不知填过多少回他在外面的窟窿,就算姜明安气恼不愿,也改不了老夫人偏宠小儿子的性情。 姜融这次搞事,用的就是姜明和这个筏子。 她送老夫人的那批名贵药材,虽然是精心制作的假货,但并非一般人能看出来,而且老夫人向来爱惜东西,不舍得花用,多数拿来送人情或者走门路,所以这些东西现在还好好的呆在荣安堂的库房里。 直到姜明和喝得醉醺醺的回家,连带着还有外面花楼派人送过来的账单。 三房鸡飞狗跳的闹了一阵,最后钱是付了,但事也闹了,直到隔天姜明和醒来去荣安堂转了一圈儿,冯氏上蹿下跳闹腾的那股劲儿才淡了。 这些事王氏都看在眼里,心下很清楚是老夫人又替三房补了窟窿,这花得可不止是婆婆的私房钱,还有他们二房的孝敬和未来的家产,她心里本来十分不快,可一想到夫君说打算用老夫人那里的贵重药材来替自己打通升官的门路,这心里的燥气总算缓解了些。 好歹便宜没都让三房占了,她胸口这股郁气也能舒坦些,于是等晚上姜明安下职去荣安堂请安时,她格外殷勤的让人备了老夫人喜欢的燕窝银耳粥,让他一并带过去作为孝敬,这样到时候也好开口。 关于这件事的后续,姜融是从寻玉那里听说的。 据说姜明安在荣安堂里呆了半个时辰,最后出来时脚步轻快,脸上还带着压不住的笑意,而荣安堂那位老夫人,当天睡得极晚,大半夜的还差人点了库房,动静颇有些大,显然这对母子最后是谈拢了,在某些问题上达成了一致。 “要送的是那支老山参?”姜融笑着问消息一贯非常灵通的寻玉。 “对,就是那支老山参,”寻玉点头,“毕竟这是那批药材里最贵重最值钱的,老夫人让李嬷嬷用红木匣子装了,就等着什么时候送去二房呢。” “没直接送,就还是舍不得。”姜融笑道,“看来,就算是亲儿子,也是有亲疏之分的,给老二疏通门路要想了又想谈了又谈,拿来给心爱的小儿子还赌债填窟窿,估计不会有半点犹豫。” “姑娘还真说对了,”寻玉出言附和,“这会儿荣安堂里那位正对着老山参依依不舍唉声叹气呢,估计二老爷还有得等呢。” “那看来我那位好二叔是等不到了,”姜融假惺惺的叹了一口气,把自己给叹笑了,“毕竟, 我那位狗改不了吃屎的好三叔今日又出门去赌了,而且马上就要带着巨额赌债回来搜刮老夫人的私房了。” 寻玉同样在笑,是痛快解气的笑,她直言不讳的道,“最好我们这位三老爷故态复萌,去撬他好二哥的墙角,不然浪费了姑娘安排的这出好戏。” 说到好戏,姜融多问了一句,“做局那些人尾巴都清理干净了?” “保证没问题,”寻玉道,“只待今晚三老爷那边的局一散,咱们的人就立刻上船,跟着船队南下去收药材,没个几年不会回京。” “这样最好。”姜融满意的道,“接下来,我就等着看姜家这出好戏了。” 唯一遗憾的是,看不到二叔那一贯虚伪的表演,姜融不用想脑子里都已经出现了那副经典画面,端着恭谨谦和的架子推让的姜明安,嘴里会假惺惺又虚伪的说着“劳母亲破费了”,但实际上眼睛和身体的每一分动静都写满了急切与渴望,当真是有趣极了,她百看不厌。 她这位好二叔,当年借着祖父的余茵和长兄的庇护在礼部混了十来年,始终没闯出什么成色,就算想走门路,家里也没有足够的钱财供他打通关节,所以才将主意打到了大房和姜融身上。 只可惜姜融只是年纪小,但并不好糊弄,到底没捞到多少好处,如果不是后来姜融意外发现这位叔叔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心狠手辣,她说不定还会顾念一二情分。 念及此,她不免想到自己的梦,梦里的所谓前世可没多少姜家人的戏份,她只模糊的知道他们过得不好,但具体怎么个不好法,却是不清楚的,毕竟姜家这些人从未出现在她和魏晅的生活中,也从未成为她的困扰。 或许就是这次被她收拾之后全都变老实了吧,姜融不确定的想,毕竟她这次出手同样狠辣不留情面。 诚如姜融所想,这天晚上归家的姜明和同样去了荣安堂,只不过他的去是偷偷摸摸悄无声息的,还有人帮忙望风和搭把手。 当然,就算他不去,姜融也会想办法帮他去,只可惜姜明和这个人耳根子太软胆子又太大,只稍加暗示挑拨就自己主动跳进了坑里。 等姜明和抱着那个装着老山参的红木匣子出来,身上还背了一个装着药材的包袱,暗中监视的人将消息传回来后,听到这些的姜融终于满意的带着笑容入睡。 好戏终于开场,她要养精蓄锐好好看这场大戏。 至于姜明和嘛,贼最是知道好东西不过夜的道理,于是,姜家的门房就这么看着自家三老爷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半点不耽搁功夫的在家里打了个转就又奔外面的销金窝去了,唯一值得高兴的是,三老爷大约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出手格外大方,赏了他一角银子。 等到第二天,着急拿老山参去向上司示好的姜明安刚踏进荣安堂,就听到了一个晴天霹雳。 “什么?参没了?!”姜明安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带着一股受刺激过度的嘶哑与颤音,“母亲,参怎么会没了?” 老夫人抚着胀痛的额头,不敢看二儿子充满质问的眼神,侧过头人忍着心疼低声道,“昨天老三来过。” 这下子,整个荣安堂静得落针可闻,伴随着姜明安的难看脸色,一股让人心慌的窒息感瞬间蔓延开来。 16. 第 16 章 “母亲,你知道这次机会我等了多久吗?”压抑氛围中,姜明安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语调,不想让场面太过难堪,好维持所有人的体面。 老夫人看着站在厅堂中央脊背绷得笔直的二儿子,同样面皮紧绷,眼中有愧疚有逃避也有不忍,最后却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见母亲又开始摆出那副司空见惯的逃避模样,姜明安面色惨白,语调幽幽的道,“母亲啊,我不如大哥,短短几年就能做到封疆大吏给家里增光添彩,我只是一个在礼部蹉跎了十来年的小官,十来年仕途不得寸进,我以为母亲是了解我的苦闷的,所以才愿意把东西留给我,让我去疏通门路,我以为母亲心中也是惦记我的……” 话说到一半,姜明安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有些瘆人,老夫人嘴唇动了动,最后终于开了口,“老二,那参……本就是给你打点用的,是你三弟昨晚,昨晚背着我拿的……” 姜明安了然似的点点头,甚至还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吓人,“对啊,是三弟背着母亲偷拿的,可是母亲,你在发现之后,做了什么呢?” 老夫人眼皮一跳,想起自己自发现老山参被老三偷走后什么都没做,心中陡然生出浓重的心虚与愧疚来,她再不敢看二儿子的眼睛,开始缄默不言。 “果然,母亲什么也没做,”姜明安神色平静的道,“没想着去找三弟替我追回那支参,也没想着遣人来告知我东西失窃,更没想着要想尽办法替儿子我描补,母亲什么都没做,就这么安坐在荣安堂里,等我回来取东西的时候轻飘飘的告诉我一句东西没了,母亲啊母亲,您可真是我的好母亲啊!” 老二这语气听着实在不好,老夫人没忍住为自己分辩了一句,“老二,我库房里还有些别的好东西,你可以再挑一个送人。” “那些东西能跟那支老山参比吗?”姜明安出言打断母亲的话,毫不客气的道,“母亲,您告诉我,能比吗?有得比吗?!” 儿子陡然升高的语调让老夫人心慌,她着急忙慌的道,“若是一个不行就送两个,老二,娘这次都给你,你别生气了,气大伤身。” “娘也知道气大伤身?”姜明安冷不防露出几分讥嘲与冷笑来,“可这些年,我生的气还少吗?娘拿我的好去贴补老三,替老三填窟窿,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八次,娘自己说,这些年你替老三填进去的钱有多少,拿来换我仕途的话我如今又是何等光景?更别说老三还屡教不改,偷盗府里的库房,您这是养了个儿子吗,我看是给姜家养了个家贼!” 这话说得实在太重,“家贼”两个字更是刺耳,老夫人厉声打断姜明安,面色涨红道,“够了老二!那是你弟弟!” “是啊,他是我弟弟,”姜明安冷笑着高声道,“可母亲,别忘了我也是您儿子!” “我也是您的儿子啊,可您却如此偏心如此不公!母亲,您心里真的有我吗?” 话到最后,竟隐隐有痛彻心扉之感。 老夫人话卡在嘴边,看着眼眶通红的二儿子,嘴唇动了好几下,可那许多话挤在喉咙口,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其实,她心里清楚自己是亏心的,她这些年拿着府里的钱和自己的钱不知道替老三堵了多少窟窿,她知道老二不痛快,可一看到小儿子被人追债受委屈哭着撒娇求助,她的心就怎么也硬不下来。 孩子长成如今这副模样是被自己惯的,可多年下来,也再纠正不过来,她只能一千遍一万遍的骂这是个讨债的孽障,到最后还是要替他收尾,这就是作为一个母亲的本能。 而且,她确实是偏心老三的,嘴上从来不敢承认,心里却清楚自己就是更看重小儿子,哪怕他不成器,哪怕他一事无成。 于是,最后她只能说,“老二,娘这里还有些东西,你拿去打点吧,想用多少用多少,只要能帮到你。” 果然,还是这样。 姜明安面上怨怼之意渐渐散去,冷漠道,“母亲,在拿东西打发我之前,还是先派人把那个家贼找回来吧。” 闻言老夫人面色惨白,知道两个儿子之间的嫌隙再难弥合,若从前还只是隐在心底的不甘与怨恨的话,现在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兄弟不和与家宅不宁了。 荣安堂里静得可怕,一如眼前这对母子逐渐冰封的亲缘关系。 花钱买通仆人在荣安堂里找了个绝佳观赏位的姜融,隔着重重花墙与竹影,看着眼前这对只差反目成仇的母子,心满意足的笑了。 她的好二叔啊,当年既想着给她下毒,那今日不妨自己亲自品一品这由亲生母亲亲手酿制的偏心之毒。 放心,眼前还只是开胃菜,后头还有的苦头吃呢。 *** 三老爷姜明和是在西街最大的发财赌坊被姜家仆从找到的。 人被找到时,正一身狼狈的被赌坊的管事和打手们“客客气气”的请出门,这会儿街上正是人多的时候,赌坊外面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大家一边看赌坊门口的闹剧一边交头接耳说闲话。 上演这场闹剧的主角正是姜明和,他一边被人推搡着出门一边大声叫嚣,嗓门扯得极高,“……也不看看爷在你们这里花了多少钱,不过是今天手气差罢了,只要再借我点儿银子,我立刻就能翻本!凭什么不让老子进去?还有,就算银子输了,我还有东西压在这儿呢——” 不提东西还好,这一提就跟戳了马蜂窝似的,赌坊管事拉长了脸道,“姜三爷,不是我们不给您面子,咱们打交道这么多年,多少有些老客的香火情分,可您不能仗着这点儿情分,就拿假东西来坊里哄弄我们这些人。” “看在今日是第一次的份儿上,咱们就只是警告,若是有下一次,一切按照规矩行事,您那双常上赌桌的手,可小心着点儿吧。” 管事话说得清楚明白,周围人听得也清楚,个个唏嘘不已,赌鬼拿假货糊弄赌坊,那可太常见了,都不值得多说两句废话,大家顶多鄙夷唾骂。 可偏偏姜明和认定了自己从老娘库房里拿的名贵老山参是真货,那东西他自己也看过,顶顶好顶顶名贵的真东西,价值不菲,有钱也难买,结果就这么以假货之名被赌坊昧下了,他不气炸才怪。 他打定了主意要闹,东西和钱至少得回一个,不能人财两空,结果打手们动起手来是真不客气,没几个回合他就被揍得灰头土脸,趴在地上哀哀叫唤,这还是看在他是老主顾 的份上,人家下手没动真格儿的。 姜家的仆从们就是在这时候越过一干看热闹的人群寻到他们家三老爷的,一群人着急忙慌的上前,扶人的扶人,说话的说话,总归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三老爷,二老爷请您回府。” 二哥的名号一出,犹如兜头一盆凉水浇下来,姜明和整个人都冷静了几分,他看着围在周遭既是保护也是围困的家仆们,整个人趔趄了下,最后捂着伤处龇牙咧嘴又窝窝囊囊的上了姜家的马车。 坐在车里,姜明和思量着回家后要面对的情形,如果是母亲派人来的话,他还不会这么老实听话,可偏偏是二哥,那可是个真正的狠人,他直觉不对,心下不免有些发慌,就算偷老山参的事东窗事发,可赌坊都说东西是假的了,他罪名应该也没那么重吧,到时候如果二哥不依不饶,他就带着人来赌坊评理,反正有母亲护着,他应该不会太惨。 自觉想好应对办法的姜明和轻轻吸了口气缓解身上的疼痛,车马粼粼声中,姜家越来越近。 荣安堂里,姜明安和老夫人终于等来了造成现在这局面的罪魁祸首。 姜明和进门时满身狼狈未做休整,他最清楚自家母亲的软肋,这副惨样有一大半是给她看的,至于二哥,看着坐在上首神色肃穆威严的男人,他笑意谄媚,弯腰低头,叫了一声二哥。 姜明安还没说话,老夫人就先心疼上了,她刚想上前唤一声我的儿,余光瞥见老二脸色,心里立刻打了个突,勉强压下自己想要开口的冲动,以免在此时更加触怒老二。 “回来了。”姜明安看着自己像条咸菜干的亲弟弟,语气平淡,“既然回来了,那我就问你一句话。” “老山参,是你拿的?” 语气虽平淡,姜明和却听出了风雨欲来的感觉,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没敢撒谎,直接承认了,“是,是我拿的。” “东西呢?”姜明安又问。 “压给赌坊了。”姜明和声音更低,头也更低,不敢看自家二哥的眼神。 姜明安起身,走至自己这个弟弟身前站定,眼神幽深的看他。 此时的姜明和已经察觉到不妙,二哥身上散发的冷意简直瘆人,他背上生出冷汗,嗫嚅着想要开口解释说那参是假的,母亲和二哥都被骗了。 结果刚说了一个字,就被姜明安拦住话茬,他直接问道,“你知道这参是母亲要给我的吗?” 犹豫了下,姜明和还是实话实说,“知道。” “那你知道这参是我要拿来疏通关系走人情的吗?”他又问。 “知、知道。”姜明和声音发虚,心里也发虚。 “既然知道,那就好办了。”姜明安不再废话,直接道,“子不教父之过,你长成这副混账模样,是家里管教不严所致,既然父亲已经不在,那我这个做兄长的今天就代行父责,用家法管教管教你这个不孝子家贼!” 一听“家法”两个字,姜明和脑子瞬间畅通了,胆子也回来了,他提高嗓子豁出去一般大声喊道,“二哥,那参是假的!” 闻言,姜明安的动作顿住,他目光森冷的看着眼前这个不知悔改的弟弟,语调幽幽,“你说什么?” 17. 第 17 章 “我说那参是假的!”姜明和自觉自己底气十足,因而十分理直气壮,“二哥,娘,那参真是假的,我拿去赌坊抵押,人家验出来是假货,还害我被赌坊赶出来打了一顿……” 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可怜的姜明和,丝毫没发现此刻的厅堂里静得让人窒息,就连一向最疼他宠他的老夫人,此时看这个儿子的目光也充满了失望与怀疑。 “够了!”姜明安开口打断还想要继续说下去的姜明和,语调冰冷,充满压迫感,“来人,将三老爷带去祠堂施行家法!” “二哥,我说的是真的!”姜明和以为自己没说清,连忙赌咒发誓,继续为自己辩解。 可他想要倾诉的人没有半点倾听的打算与耐心,姜明安召来几个家仆,将急得脸色涨红额角青筋直跳的姜明和绑了起来,还顺带堵住了嘴巴,在老夫人心疼且欲言又止的目光中,直接一路将人绑进了祠堂。 夜里的祠堂牌位林立,积年香火气里带着一股闷了很久的涩味,供桌上的长明灯随着风吹左右摇晃,愈发显得这里阴森骇人。 决意实行家法的姜明安没有半分迟疑,带着人拜完祖宗和父亲的牌位之后,直接对待命的家仆道,“今日我兄代父责,按照姜家家规,对姜明和行杖责四十之罚,动手!” 要打四十杖?听到这个数字,不止被堵了嘴巴的姜明和被吓到,就连随后跟来的老夫人也是心惊肉跳。 “老二,四十杖的惩罚太重了!你弟弟身体不好,他受不住啊,”老夫人着急忙慌的道,“四十杖太重了,不行的,你会要了他的命啊!” 姜明安看一眼母亲,语调沉沉,不紧不慢的道,“母亲,惯子如杀子,三弟到底是被谁害成这样的,你心里清楚,我今日只是代父教子,希望弟弟日后能洗心革面悔改一二,再不让母亲和家里操心。” 即便所有人都清楚的知道有些话不过是公报私仇的借口,是再虚伪不过的托辞,可话撂在这里,道理和规矩摆在这里,你就不能说他是错的。 老夫人被亲儿子的话扎了心,也被堵得哑口无言,她心里情绪翻涌,就连嘴唇都在哆嗦,可面对二儿子的目光,却是再也不敢出言求情,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佝偻着身体无力的站在那里,看着心爱的小儿子开始被家仆用刑。 姜明和被按在行刑的条凳上,塞着布条的嘴里呜呜渣渣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能看出他是紧张的恐惧的,可即便极力向母亲求救向二哥服软,也没有丝毫作用,只能任由重重的板子落在身上。 打人的闷响在安静沉闷的祠堂里越发显得骇人,老夫人只看了一眼就避开眼去不敢再看,心爱的小儿子受难,对她无异于剜心折磨。 姜明和是真的疼,刚开始还有力气挣扎求饶甚至呜呜渣渣的破口大骂,虽然声音发不出来,但只看眼神和情绪也能知道他的愤怒和怨恨,但随着板子越打越多,他的剧烈动静渐渐消停不少。 如果有懂行的人在这里,一眼就能看出这人是被打得太狠晕乎了,不过此时根本无人在乎。 早已承受不住心痛折磨的老夫人被姜明安派人送回了荣安堂,这里现在只有姜家的主事人姜明安和卖身姜家的奴仆们。 家仆们听着主子的命令行事,即便三老爷已经被打得只剩半条命,依旧不敢手软或迟疑,在二老爷充满压迫与威逼的视线中保持着合格的速度与力道。 姜明安就这么站在弟弟身前,亲眼看着四十杖是如何打完,面上终于露出了点满意之色。 条凳上姜明和早已昏过去,整个人背上全是血色,软塌塌的趴在那里,像是一条被抽了筋骨的死鱼,看起来可怜极了。 “去给三老爷按人中,再请大夫,”姜明安吩咐道,“还有老夫人那里,也记得让大夫去看看,开些安神药,别让她老人家太受累。” 家仆应了,很快,姜明和从昏迷中醒来,刚一睁眼就是让人差点再度晕厥过去的浑身剧痛,还有祠堂烛火映照下越发显得阴险鬼魅且狠辣可怕的兄长。 两人对上视线,彼此都看清了对方眼底的情绪,同样的刻毒怨恨,同样的憎恶与怨气,黑夜里宛如两只急于向对方复仇的恶鬼。 一个清楚的知道这是掺杂私心的报复,如果不是当众弑亲后患无穷,恐怕他并不介意送自己这个亲弟弟去死,而另一个多年怨气一朝爆发,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既然已经扔上天平,他就再也不愿维系往日平和,剩下的只有不死不休。 即便他们是骨肉相连的亲兄弟。 “送三老爷回去吧。”姜明安吩咐家仆,等人被抬走后,他再看祠堂,血腥气浓重,在夜里鬼气森森的宛如要埋葬活人的坟墓,他皱了下眉头,让人把这里打扫干净,自己背着手踏着终于松快些许的步伐回二房的院子去了。 姜明和最后没被送回三房,他们一行人半路就被老夫人院子里的人截胡,将人送去了荣安堂的厢房。 老夫人只看了一眼血肉模糊气息奄奄的宝贝儿子,人就绷不住了,一嗓子哭腔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人趴在榻边伸了几次手都不敢碰,只剩下眼泪一串串的往下掉,“我的儿啊,你遭大罪了……” 姜明和没有应,他此时的全部心神都用于应对那连绵不绝想要将人折磨死的剧痛。 他奄奄一息的趴着,耳边是母亲心疼的痛哭,但他却半点顾不上,心底全然是汹涌不歇的愤怒与怨恨。 二哥是真的想让他死,就像当年打算处理掉大房的侄女一样,谁碍了他的路,二哥就敢对谁动手,心狠手辣半点不顾念亲情是真的,可窝里横也是真的。 姜明和冷笑,二哥既然这么狠,怎么不见他在仕途上有所进益,他要是敢这么对待拦他仕途的人,他还敬他是一条汉子,可偏偏他的狠心全是对亲人对家里人,在外面窝囊又没用,还不是废物一个! “老三?”见儿子神色不对,老夫人赶紧出声喊人,“大夫马上就来了,你再坚持一会儿。” “娘,”姜明和嘶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 且含混的声音,他黑沉沉的眼神看向自己亲娘,一字一句道,“二哥恨我,我也恨二哥。” “我们俩,好不了了。” 闻言,老夫人擦泪的手停在半空,嘴唇抖了抖,最后含着泪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月洞门后面,姜融看着这边上演的母子情深与兄弟阋墙,假惺惺的叹了口气,和寻玉说悄悄话,“三叔,真可怜啊,二叔是真狠心,祖母心里一定很不好受。” 寻玉极力忍笑,认真点头,“是啊,谁说不是呢,咱们三老爷确实可怜,二老爷打得是真狠,这下手也太重了些,老夫人恐怕要心疼坏了。” “我记得我那儿有些上好的外伤药,明日就送过来吧,好让三叔少受点苦也早日康复,”姜融道,“也省得祖母日日记挂心里难受。” 寻玉点头记下,两人在这里又看了一阵子热闹,这才回去休息。 今夜的姜家是真的热闹,二房三房的人都知道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三房理亏在先,不敢在二房气头上找事,再加上姜明安今日发威,杀鸡儆猴的四十板子一出,谁都知道这时候不能做出头椽子,一个个再老实不过的龟缩在房里当鹌鹑。 不过经过今日这一遭,大家也清楚的知道两房自此以后是彻底撕破脸了,所有的不和与恩怨都被彻底摆在明面上,从此以后,大家不过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仇人。 还是不死不休的仇人,就算其中一个想化干戈为玉帛,另一个都不会同意。 看完好戏回房睡觉的姜融心情是格外的好,她哼着淮州的地方小曲儿洗漱更衣,时不时还调皮的和寻玉说上一句“参是假的”,语气里的快活和得意可谓是扑面而来。 寻玉一边服侍人歇下一边笑着点头,“对对对,参是假的。” 姜融高兴的临睡前还在念叨,“真希望三叔的伤能快点好,我还有好多新节目等着他呢,这人不早点出场,我怎么能尽兴呢!” “还有我的好二叔,这铺好的路才走了第一步,可不能功亏一篑,往上爬的路千千万,二叔你千万别灰心,这条不行还有新的,你可一定要努力往上爬啊,不然怎么对得起你侄女我呕心沥血的努力。” 看着自家姑娘嘀嘀咕咕念念叨叨的幼稚样子,寻玉满眼是笑,这才是十六岁的年轻小姑娘该有的朝气嘛,看着就让人喜欢。 念叨完家里这两个,姜融还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她吩咐寻玉,“我的信送去郡王府了吧?记得千万催促魏晅给我回信,他要是不回,让我的人一天催他八百遍,要是还催不出回信,就说我亲自上门去讨,让他自己掂量着办。” 寻玉觉得,以她家姑娘的安排,恐怕郡王府那边的回信要不了多久就等来了。 而被姜融惦记的魏晅,则在更深露重时又收到了一封让他皱眉的信。 依旧是华丽精美的牡丹花笺,不拘一格自由跳脱的行草,打开信看到的第一句话就让魏晅眉心直跳心生不详。 姜融说,“我打算做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