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你和暴君撞脸了》 1. 第 1 章 刚入腊月,衙署又贴了一张新告示,大意是天子恩德,将因战乱而逃窜的流民配与及笄未婚女子,安定天下。 衙署正门口,上百个用麻绳捆着的男子蓬头垢面,勉强挂着一层单薄又看不出颜色的衣裳,齐整地跪在铺了一层厚雪粒子的青砖地上。 旁边是腰间别弯刀的黑衣皂吏,前边是整个平安城及笄未婚配的女子,再远些是女子们的亲眷。 裴双月站在等待的女子之中,仰头看了眼高悬的日头,等着吉时敲锣拜谢皇恩,拜完才能领夫婿回家。 她仔细打量跪地的这一百多个男性流民,高的矮的,美的丑的都有,瘦的偏多,胖的也有几个,如同口马行任人挑选的牲口。 她心底泛不起多少同情,如今的世道能活下来便是幸运。她打算挑个看得顺眼的,一年后生下孩子,告示写女孩免税三年,男孩免税五年。 与她而言,男女都好,再过三五年,外边不打仗了,她家免税攒了粮,她和阿姐的日子就好过了。 天上飘了雪絮,软绵绵的,砸在身上很凉,皂吏开始敲锣,县太爷领百姓做表率,朝京城天子方向叩首。 裴双月不懂礼仪,最拿得出手的是一身武艺,可放在平安城过日子,这身武艺用处不大。 拜谢完皇恩,县太爷裹着狐裘大氅躲回了县衙,小胡子师爷抄着袖子当甩手掌柜:“大人心疼姑娘们,叫姑娘们看了眼缘自个儿选,选完去前边找主簿记名。” 小胡子师爷说完,抱着手炉躲进衙门,只剩下一地的流民,一群等着分配夫君的女子,以及做不了主的持刀皂吏。 裴双月搓了搓手,面无表情怨着寒天腊月、狗官戏民。 她望向第一排右边第六个流民。 那人单薄成一片,脸上一层皴泥,黑黝黝的瞧不出模样,但骨相最佳,下颌鼻梁乃至眉骨皆清晰,个子也不错,跪地上也比旁人高出半个头。 她想要那人。 眼下能做主的大人们都不在,她黑目跃跃欲试,朝姑娘们建议:“不如以武比试,赢者先挑选?” 左右的姑娘们脸色古怪,推搡私语,最终望向墨发高束、一身挺拔飒爽的裴家二姑娘裴双月。 裴双月是平安城最另类的姑娘,寻常姑娘贪玩,她被送去武行学武,寻常姑娘学女红,她仍在学武,寻常姑娘嫁人,她回来做了镖师走四方。 哪怕她行为不像寻常女子,却有一张俏丽明艳到全城姑娘艳羡又喜爱的好容颜,白净鹅蛋脸,琼鼻高翘,唇珠粉润。 她性子冷,但城中姑娘少有不爱亲近她的,常常赠她胭脂香膏、木簪手帕。 一同来的张嫣然轻咳:“双月姐,你先选吧,你不是急着晌午回家给姜衣姐做饭吗?” 姑娘们附和搭话,纷纷替裴双月考虑,叫她先选。 盛情难却,裴双月朝诸位姐姐妹妹们道了谢,阔步上前,站到方才看中的那流民面前。 “愿意跟我走吗?”裴双月屈膝蹲下,与流民对视。 流民的眼睛是丹凤眼,很漂亮的眼型,那眼珠比她阿姐做的黑麸皮馒头还要黑。 他没什么神采,病恹恹的,前胸与胳膊的衣裳被鞭子抽破,皮肉上结着痂。 像冬日发瘟病将死的牛。 她明眸落在他身上打量,悄无声息落在他下腹,想着应当是不耽误做生孩子那事儿。 流民没回答,一双眼皮耷拉着,掩住叫人看不清的神色,喉间几不可闻轻哼。 裴双月听他只哼了一声,大抵是行的意思,她朝持刀的皂吏示意:“就他了,麻烦松绑。” 皂吏瞅流民好几眼,小声劝裴双月:“裴姑娘不如再看看,这人是个刺头,咬掉了好几个兄弟的耳朵。我们捕头说要把他送到村里吃苦头去。” 流民耳朵尖,听到这话,眼神幽暗几分,将头抬起头看裴双月,眸底燎起敌意。 裴双月思忖,命都要没了,还有力气怨恨,想来生命极有韧性,过得了她家的苦日子! “不了,就他。” 皂吏不好再劝,为裴双月选的刺头流民松了绑,主簿记录二人成为夫妻后,发了一本衙门刊印的《避火图》,道一声:“早生贵子,来年免税。” 接了吉利话,将《避火图》塞进里衬,裴双月拉着新婚夫君冰凉生冻疮的大手往家走。 夫君的手没什么肉,或许能叫只剩下骨节的爪子。 裴双月想着给他补补,他生得高大,骨相是难见的优越,往后同他生出的孩子定能像小牛犊一样漂亮强壮。 出了衙门那条长街,相熟的城人们朝她笑着调侃。 卖豆腐的老婶子扬着嗓子喊:“裴二姑娘觅得良人啦!来婶儿这!给你送块刚压好的卤水豆腐!”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见了。 人群后边,总有几个看不惯她的嚼舌根。 “裴二姑娘怎么挑了个瘦杆子?不出一个月,得被你折腾死吧?”说这话的地痞眼神不善,嘴角歪笑,才说完,嘴巴就挨了一石子。 石子是街边捡的碎瓦片,裴双月弹出去时连头都没回。她同那地痞有些旧仇,地痞想娶她,她不嫁,来回拉扯几次,她将人揍得半死,此后彻底结了仇。 地痞捂着嘴嚎叫一声,指缝里渗出一点红艳艳的血。城人们瑟缩,不敢再说过火的话,恭喜了两声,又问起喜宴:“裴二姑娘,你这赘了夫婿,怎么也该请大家喝杯喜酒吧?” 裴双月不懂这些,也没有闲钱,说了声再考虑,便攥着新婚夫君的大掌快步离开。 夫君回攥她手指更紧,还凉得过分。 她被勒疼,才朝他望去,他埋着头,眼睫上挂了几颗雪粒子,衬得本就优越骨相,与破庙中泥塑的观音一般无二。 北风吹过,他身子抖得厉害。 裴双月于心不忍,松了手,打算将身上的旧棉絮短披风匀给他。 松手的瞬间,裴双月警惕盯他双腿,若他有跑的念头,她第一时间打断他双腿,扛回家栓着。 他是裴家免税的唯一法子,不能跑。 出乎裴双月意料,她这位被称作刺头的新婚夫君没有跑,静声站在原地等她。 裴双月解下短披风,裹在他单薄的肩膀上,系好带子,牵住他冰凉的大掌:“回家。” 刺头没回应,目光淡然从脖间的披风带子上移开,划过裴双月的脸,隐见些许不悦。 裴双月不计较,平心而论,她若是被配给一个陌生男人为妻,她也不痛快,不愿理会,话说回来,好在夫君愿意配合,否则他得吃点苦头。 牵着流民夫君走进城北的五坊的街巷,裴家就住在狗牙街的街尾巷子里。巷子窄得只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的院墙熏得发黑,墙头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雪。 巷子尽头是一扇掉了漆的木门,门环上锈迹斑斑。她打开门锁,铜钥匙在锁孔里涩涩地转了两圈,吱呀一声推开门。 她让夫君先进去,关了门,门闩落下时发出一声闷响,朝夫君递过手。 夫君犹疑看他一眼,轻巧攥住,静谧无声,那双丹凤眼里夹杂着明灭的晦涩,同她走进去,进了堂屋。 “你叫张行?” 她看了主簿记的册子,上头写着妻裴双月与夫张行,大绥晋州府平安城人士。 今日被女子们选中的流民,无论原籍是哪里,都会成为晋州府平安城的人,不再是居无定所的流民身份。 “萧让旻。” 夫君嗓音如泉水激玉,脆泠泠带点沙哑,有股子锐利。 他 抬起头,瘦得皮包骨的指尖沾了茶杯中的水,一笔一划写下萧让旻三字。 她识的字不多,是武行学武时,被师兄骂着训斥才勉强认全了常用字。 桌上的字,她只认得两个,“萧”与“让”。 萧是国姓,让是美德。 那个“旻”她不认识,因为不是黎民百姓的民,她只认得那个“民”。 裴双月没问他为什么骗人,也不想问他为什么识字。 她选他是为了生孩子免税,不是出于真情,追问过往太过冒犯。 裴双月看他的字迹很漂亮,一笔一划带着轻重和弧度,该弯的弯,该直的直,有些瘦长,但看起来极漂亮,同他这个人似的。 桌上的水渍干了,裴双月只记得他不是“民”,具体是什么,她忘了。 “我记住了,夫君。” 裴双月不觉得他们是夫妻,只勉强算是生下孩子前的搭伙,她瞧着他不像是能过安生日子的人,她留不住他,名字记与不记有什么关系? 不过,生下孩子前,他敢跑,她就敢打断他双腿拴在家里。 萧让旻毫无波澜的眸子望她一眼,没再说话,敛眸紧了紧身上的短披风,轻声道:“我有些饿了。” 他声音清冽,沾点新雪的飒冷,又沾点火炉子的暖,语调平和,同方才说名字时的锐气不大一样。 如今像个知分寸的谦卑人。 裴双月领他到灶房,拿了个旧马扎,放在灶膛旁,让夫君坐下烤火暖身。 她抓住棍子,扒拉开灶膛里的灰烬,露出阴燃不灭的炭火,添上干柴,火苗渐起,暖烘烘的熏人。 他坐在烧起火的灶膛边,火苗映在他半边脸上,瞧不清他模样,只望见火苗映在他黑瞳内,烧得比灶膛还旺,像是不甘,像是恨。 裴双月撇头视而不见,按下心头升起的一点点可怜,心想有恨有不情愿也能生孩子,她不介意,她家需要免税,她想与阿姐过太平富足的平淡日子。 她往灶膛里扔了两个土豆,好好给干瘦的夫君填填肚,她提醒伸着手烤火的夫君:“记得添柴。” 他应了一声,眼皮上掀,眸光往她脖颈打了个转,阴冷胜蛇。 裴双月佯装没看到,她有武力傍身,只要他不是对她投毒,几乎没有赢过她的胜算。 安定下心神,她转身备菜,打开米缸,里面就剩薄薄一层,盖不住米缸深褐色的陶瓷底子,这些肯定不够三个人吃,尤其是他饿了太久,又是男子,饭量怕是比她和阿姐大许多,往后得更努力挣钱才行。 她在陶翁里捞了一把粟米,连同大米一起淘洗,添水倒进锅中,盖上盖子,取一双长竹箸,在角落的矮缸里捞一根萝卜,切成细条,装了盘。 做完这些,她抱臂倚在墙壁,后脑勺抵在墙上,黑白分明的双眼打量灶膛边新到手的夫君。 他仪态贵气,像她走镖时遇到的贵人少爷。 他会添柴看火,这点又不似富贵人家少爷。 他眼里有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来历兴许不简单,她得盯紧些防止他逃跑。 尤其……他又脏又臭。 原本干冷着,他身上还闻不见馊味,这会儿一烤火,比她阿姐腌坏的臭鸡蛋还难闻。 “夫君,你身上有伤,能沐浴吗?” 萧让旻添柴的手稍顿,侧过脸看裴双月,火光映在他黢黑的脸庞,淡化了容颜,那双凤眸化为温和死寂。 他薄唇上有道小小的痂,浅褐色,说话时尤为明显:“不碍事。抱歉。” 他娴熟道歉,一并将身下的小马扎后移,又裹紧了短披风,端端正正往灶膛里添柴,完全没有方才的戾气。 似乎,要安分做她的夫君。 她不相信。 2. 第 2 章 约莫一刻钟,米粥香味与烤土豆的香味刺破灶房里那股馊臭,二者隐隐有一较高下的意思。 裴双月鼻尖皱了皱,倒不是嫌弃,只是被这两股浓烈味道刺激得头疼。 听到灶台里的咕嘟声,她去掀锅盖,白腾腾的雾气扑面,黄澄澄的米粥最上层是泛着油亮的米皮子。 她偏头看向流民夫君,应当是饿急了,那双眼睛矜持地往锅里瞟了好几回,她提醒:“要晾一下。” 萧让旻丹凤眼稍抬,往她脸上扫过,冷清平静,少了些许死寂和敌意,喉咙溢出一声:“嗯。” 大抵是饿急了,在食物面前,再尊贵神秘的人的乱七八糟想法都会往后搁。 不知道天潢贵胄们对食物什么模样,兴许一辈子都没有饿过。 饥饿是穷苦百姓的烦恼。 裴双月握住木棍,扒拉出烤熟的土豆,上边一层焦黑,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金黄色沙瓤,滚烫得令人拿不住。 她执木棍的手腕翻转,木棍抵住土豆,迅速抬起,稳当弹射到灶台锅边。 这动作引得安静又神秘的夫君瞧她两眼,她不知道他会想什么,若是他能觉察出她功夫不错,放弃逃跑的念头,与她安生生孩子才好。 她再次蹲下,拨弄灰盖在炭上,以保证炭火阴燃不灭,做下顿饭时省下点火的功夫。 裴双月取来一只干净白瓷碗,取勺,贴着锅底舀出浓稠带米粒的两大勺,又添上些米汤,总共有大半碗:“你先喝,喝完沐浴。” 萧让旻低声道了谢,接过那只海碗,慢条斯理又大口地捧碗嚼着米粥。 瞧着像是将教养刻在了骨子里,不知道为何会沦落成流民。 她按捺住心头的好奇,琢磨起他身上的伤什么时候能养好,什么时候能同她生下孩子。 萧让旻捧着的那碗米粥见了底,碗底剩几粒煮开的粟米花,黄澄澄的,在仅剩的半点汁水中绽开。 他抬起头,凤眸多了几分温柔:“方便递与我一双箸吗?” 裴双月看他怪异得很,从竹笼子里取了一双干净竹箸,递给他,她脑海中猝不及防闪过一副画面: 一只羊,一只温顺跪在砍骨刀下的羊。 羊的眼睛无神,空洞,虚假。 他那双眼睛和羊没什么区别,总之不真。 裴双月这时信了皂吏的话,他是个刺头,能咬掉人耳朵的刺头,这样的人擅长蛰伏隐忍,趁对方不注意时便会捅刀。 她开始担心,该如何与硬骨头的他顺利生孩子。 裴双月盯着他喝完米粥,将一粒米一滴汤不剩的白瓷碗搁在案板旁,竹箸并在一起,整齐摆在碗边,去剥那颗不大的烤土豆。 他吃相漂亮又克制,从动作看,完全不像是饿久了,不像是缺这一口食物。 盯着新婚夫君吃过饭,裴双月给他另起一个灶子烧水,将他带回堂屋,取来她洗脚的旧木盆,用得太久,边沿已经磨得发亮,又翻出一块干净的旧毛巾,让他凑合着洗。 裴双月估摸着时间,在屋檐下等着夫君洗干净露出真容。 倚着墙壁,看漫天飞雪,她想起她那夫君没有换洗的衣裳,身上又有伤,惹了风寒他难熬她也得多花药钱,于是开了大门出去买衣裳。 大门落锁后,堂屋的水声渐渐停了,泥条落在大木盆里,泛起不轻不重的涟漪。 萧让旻拨弄两下黑脏的水,白净干瘦的指尖弹了弹木盆边缘。 光影打在他半边脸上,苍白胜雪的肌肤与优越的隽容半垂,他看着水面上模糊的倒影,薄唇勾出讥讽的弧度。 他压低的语气憎恨。 “粗鄙。” “贫贱。” “该死。” “都该死。” 他攥住大木盆的边缘,极力控制住隽朗扭曲的表情,舒缓着呼吸,一点点拨弄水,一点点拨撩到伤痕累累的身躯上,用力搓去颠沛到平安城这一路的脏泥。 清洗时,他再度恢复沉默,只是眼中迸发的恨意愈发浓烈。 他恨遭遇的一切,他是龙椅上的傀儡帝王,是严氏权臣派系困了七年的“暴君”。 天下百姓皆知萧氏暴君,知严氏贤臣。 可没人知道暴君名讳,诏令也从不写他的年号,大绥的政令也由不得他做主。 他恨! 找暗卫顶替逃出宫廷前,他恨严氏,恨朝堂文臣。 逃出宫后他恨天下所有人,恨抢他萧氏国土的北厥人,恨披挂上阵的兵人,恨擒他之人,恨拜他的县令,恨说他刺头的皂吏,恨写他化名的主簿,恨选他为夫的裴双月。 他恨一切欺辱他之人。 他恨一切可怜他之人。 他恨一切无视他之人。 好的坏的,香得臭的,他都恨! 萧让旻胸腔恨意滔天,身上却越洗越白,洗出一大盆泥条子,他又恨起木盆子小。 - 裴双月不敢走远,拐去邻居张家,今日张家女儿张嫣然去了衙署领流民夫君,张大叔陪着一起,张大婶则留在家中做饭。 张大婶正在端着盘子,站在屋檐下捞咸菜缸里的白菜,见了裴双月,她捞好咸菜直起身,先抱怨了天寒地冻又下雪,才问起流民夫君的事。 “双月回来这么早,是把人领回来了?” 裴双月点头:“婶娘,我想买良叔一套冬衣。” 夫君身量高,比张大叔还要高一些,可附近邻居也就张大叔个子高。 张大婶热情地拉着裴双月进屋,往张大叔放衣裳的大木箱子里翻找出两套灰扑扑的厚实长棉袄。 裴双月选了一件没补丁的,给了张大婶三百文,抱起回去。 临走前,张大婶端给裴双月一个陶瓷盆,里边装了满满一盆的黄豆:“嫣然上工的那家绣坊给的,原本昨个儿就想给你送过去,不成想选流民的事她犹豫半天,给耽误了。你拿着。” 裴双月道了谢,接过那盆黄豆。 她从武行回平安城一年,最相熟的是性子活泼的张嫣然,嫣然十六岁,比她小一岁,平日最爱听说书唱戏看话本子,她走镖出城,嫣然总会叫她带外地的话本子回来。 一来一回,次数多了,她们关系也就近了。 张嫣然去选流民,是她没想到的,嫣然性子天真,话本子看多了,总想找个真命天子,亦或者落难贵人,想着用她的善良打动对方,与对方过尊贵和美的日子。 兴许是世道不好,北厥扰边,均平军起义,朝廷加税,嫣然也考虑起免税的事了。 裴双月抱着厚棉袄出了张家院子,往狭窄的胡同口望一眼,不知道嫣然会选个什么样的流民夫君,兴许也是个好看的。 她与嫣然最相似的便是都爱俊俏人,无论男女。 “叩叩” “洗好了没有?给你买了一套隔壁张大叔的旧棉衣。” 裴双月叩响堂屋的门,清冷的声音没什么语调变化。 堂屋内,萧让旻指尖掐紧大木盆,不能蔽体的身躯冷颤,在门外声音落下的一瞬间,理所当然恨起她叫他穿旧衣。 他一贯擅长伪装,敛了扭曲的恨意,目若朗星,温似玉:“洗好了。” 温润带点羞意的声音递出木门,裴双月警惕地皱眉,叫他打开门缝,她好将衣裳递过去。 门缝打开,一股暖水汽扑出来,凛冽的北风夹杂着成絮的雪团,势不可挡拍暖意进去。 递衣裳时,裴双月眼睛望着天上飘荡的雪花,指尖挨到一点点暖意,暖玉似的。 她摸过暖玉。 从前裴家富过,早已亡故的裴父送过她软玉簪,她练武时弄断了。 不过她记得,软玉细腻又白净,像黎明将亮时新鲜宰杀活羊取出的 漂亮羊油。 羊油也是暖的,甚至是烫的。 裴双月收起久远的回忆,望向灶房,又抬头看天时。 这个时辰了,阿姐还在操劳镖局的事? “吱嘎——” 堂屋的木门打开,裴双月看清了夫君的容貌,一瞬间失了神。 她读书不多,不会形容,硬说的话,大抵是个神仙,比戏台子上扮神仙的角儿还要俊,旧棉袄也挡不住他与这间小院格格不入的气质。 “抱歉,太久没洗,脏了些。” 夫君含了水似的目光望那盆浑浊的污水,低垂头颅,作出歉然姿态。 裴双月看他一眼,恍然大悟,明白他要与她做戏。 虽然不知原因,但脑筋活络的人,总会做出让老实人无法猜测的行为。 只要不逃跑,不耽误她生孩子,她不介意他伪装做戏的癖好。 裴双月一声不吭端起那盆污水,泼在院子角落,顺着低洼的小墙洞流了出去。 皑皑白雪往下落,越下越大,很快盖住了地上无法随水流冲走的泥条子。 “阿姐可能会晚些回来,我带你去看大夫买药,再去市口买米,可以吗?” “听娘子的。”萧让旻温声,掩住眸底的杀意。 裴双月说不清心里什么想法,她避开他投来的假温柔视线,背过身去拖地。 他越同她做戏,她就越不安全。 她不安全事小,可她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阿姐。 绷紧脸色的裴双月沉稳拖地,心里盘算起年前这一个月该怎么过松快些,再给阿姐和这假温柔夫君留点过年猫冬的零嘴。 既然将人带回了家,还要用他生孩子,她便不能亏待了他,她不是没良心的女子。 拖完地,裴双月数了一遍绣囊里的碎银子和铜钱,拿了把大伞,偏罩向夫君,朝他递出手。 她的手是拿刀剑的手,可上天似乎很偏爱她,匀称纤长如葱段般白净,指尖莹润,如同精雕细琢的芙蓉玉。 萧让旻瞥了一眼,朝她递过生着冻疮的瘦弱大掌,眼底恨意更浓。 一介平民,竟然生出比尊贵帝王还要养尊处优的手,该死。 裴双月不知表面温柔的夫君在想什么,牢牢握住,他那只大掌很凉,没有任何茧子,定是没做过活计的人。 这样的人,怎会沦为流民? 裴双月敛眸,牵着他去的是五坊唯一一家药铺,大夫姓蔡,治人治兽都有一套,价钱还实惠。 “蔡叔,给我夫君看看,拿几服药。” 裴双月带他坐到诊桌前,喊来了在柜台上眯眼打盹的蔡大夫。 蔡大夫白须抖了抖,打了个哈欠,往诊桌前走,坐下后,搭上萧让旻的脉搏,又眯起眼睛,捋着白胡子歪头看他处,是他标准的诊脉举止,叫人觉得故弄玄虚,心中惴惴不安。 蔡大夫眉头逐渐皱起,眼缝睁开打量萧让旻,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裴双月迫切:“他还能生吗?” 她不关心他是谁,她只关心他的伤是否会影响与她生孩子。 这声急促又冰冷话砸下,药铺打盹的伙计不困了,磨洋工的学徒竖起耳朵瞧过来,就连皱眉的蔡大夫也舒展眉头看裴双月,一双双眼里全然是震惊。 萧让旻低下头,通红的耳尖透露着羞意和不自在,浓密羽睫却遮住滔天的恨意。 一介贫寒女子,竟如此羞辱他!他定要杀了她! “能生。”蔡大夫点头,又瞧了萧让旻几眼,起身去写方子,嘀咕道,“气血两虚,慢慢调养。年纪轻轻,内里亏空成这样的倒是少见。” 裴双月松下心。 学徒抓药,蔡大夫二次检查,没有误处,才系成药包,她付了钱,一手拎着药包一手牵着夫君,往市口卖贱米的铺子赶。 若是去晚,便没有了。 3. 第 3 章 雪停了,北风却刮得更厉害,直往人衣裳里头撞。 裴双月裹紧衣裳,白皙脸蛋上砸过来几缕冷香丝滑的墨发。 她偏头看去,萧让旻发顶的束带松松垮垮,风吹动一头乌亮发丝往她这个方向甩。 夫君这个人单薄成纸,又是内里亏空,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偏生一头墨发比绸缎还柔顺。 她拨弄开脸上的发丝,将大伞倾斜,护住身侧病弱单薄的夫君头颅。 一方面担心他身子亏空的厉害,没办法同她生孩子;另一方面,她不爱吃陌生人的头发。 见萧让旻望过来,温温和和朝她浅笑,虚伪假意冰针似的往她骨头缝里扎。 扮演能力如此之差也没想过放弃,夫君这人适合去做戏子,不过大概率挣不到钱。 她迎着那双恨不得捅死她的凤眸道:“买完米,再去给你买只帽子?” 萧让旻抿唇,佯装出为难:“不必了,总该省些银子,往后有了孩子……” 话并没有说完,他便停了,裴双月知道,他是说不下去了,单是说到“孩子”二字,他已经咬了后槽牙。 裴双月看他做戏艰难,察觉出他对自己的排斥,可再排斥有什么用?他逃不走。 她忽略他的虚情假意,只答了他说的话:“买。” 清泠泠的嗓音掷地有声,北风似乎小了些,耳边的呼呼声也轻了,不那么让人发紧,可夫君往她身边凑,墨发又往她嘴里钻。 算了,她闭紧嘴便是。 行至市口,前边热热闹闹围拢一大群人,比前几日买米汇聚的人还要多。 裴双月收了伞,牵着夫君挤了进去。 被挤开的人张开嘴就要发脾气,看清来人,反倒是收了声音,默默灌下一口凉风,眼神往萧让旻身上打量,忍不住惊叹:“裴二姑娘啊!这就是你挑的夫君?瘦是瘦了点,模样那是顶顶好的!” 几个相熟的叔伯婶子是第一次见萧让旻,尤其是洗干净的萧让旻,漂亮话一句接一句。 “你们小两口长得都这么俊,生的娃肯定漂亮!” “双月成家可是好事,待会儿买完米去我那儿拿两块猪肉,婶儿送你的,不要钱。”宋屠户家的娘子拎着米袋子,热情朝裴双月拉手。 杨家铁匠铺子的跛脚大叔也抓着米袋子,往旁边挤宋家娘子,朝裴双月招呼:“双月先去我那里,上次你婶子从房顶摔下来,还是你捞的她,她非要给你做几个大肉包子,莫忘了拿呀。” 裴双月不会说漂亮话,一一点头回应道谢后,拉着萧让旻往前边挤。 萧让旻低头看她,环视热情的城人们,她这般冷硬的女人,竟然如此受欢迎? 世人不是偏爱活泼明媚之人? 挤到最前方,“嘭”声作响,米店门轰的从里踹开。 几个穿黑衣裹黑头巾的兵人持着弯刀,将贱米店的老板五花大绑,束缚在一块大木板子上推出。 那板子竖着,米店老板动弹不得,如同一条待宰的鱼。 裴双月拉着萧让旻的手,带他往后退一步,买米的城人们纷纷噤声,胆战心惊往后退,一句话也不敢言语。 黑衣黑头巾的是朝廷的绥兵,为首的绥兵模样普通,脸色凶煞,腰间挂着弯刀。 他手指米店老板,嗓门洪亮:“此人售卖的陈米出自寿州粮仓!那寿州是均平军造反抢夺之地,可见这米商是逆贼!以陈米当新米卖的逆贼!” 买米汇聚的城人越来越多,嘀咕声渐起,但压得低。 “什么拿陈米当新米卖?周老板卖的不就是陈米的价吗?”宋家娘子嘀咕说出真话。 旁边人声音愈低:“外边陈米卖十文钱,周老板卖七文,哪里就当新米卖了?” 裴双月听着周围婶娘们压低声音的不忿,黑眸看向米店老板。 他表情平静,没被捆住的头高高扬起,似是在嘲讽绥兵的每一个字眼。 绥兵暴喝一声,当众拔出开了刃的锃亮弯刀,攥着米袋子的城人们煞白脸旁,步子急促往后退,生怕遭了殃。 绥兵嗓门洪亮,赤着脸激声高呼:“皇恩浩荡!斩杀均平军逆贼!” 百姓们又后退几步,大气不敢喘,买米的袋子要么藏到身后,要么扔去街角,生怕同逆贼沾染上关系。 裴双月连同夫君被人群带离着后退。 她握伞柄和药包的那只手紧了紧,黑眸稍深,松开了牵住萧让旻的手。 他皱眉觑她一目,佯装委屈地咬下唇,唇上的结痂牵动,平添妖冶,他抬腕寻她的手,刚出窝的小雏鸟似的。 裴双月避开与他接触,阔步上前:“军爷。” 行刑的绥兵停下落刀的手,拧眉看她,越躲越靠后的百姓们瞠目僵住身子,急得跺脚,生怕她做出什么糊涂事。 平安城的百姓没有不感谢周老板的,是他米价低于市价,是他让更多人吃上了饭,可他们不敢替他伸冤,他们要活。 人群越发后退,人潮扯动,没能带移萧让旻一分。 他站在原地,似乎比不牵手更像她的夫君。 绥兵粗声:“你是什么人?要做什么?” “我是平安城裴家的镖师。军爷,今日砍了他,店中的贱米还能买吗?” 裴双月模样冷俏,拎着伞与药包,落在绥兵眼中没有威胁,反倒是软化了些强硬态度。 绥兵收敛粗声粗气,用寻常嗓音与她答话:“上头吩咐,寿州米得拉回京城,交由陛下定夺。你们怕是不能再买。” 裴双月抿唇,于心不忍看向周老板:“不送去官府审讯?” 旁边一个模样粗陋的绥兵皱眉,不耐烦催促同伴:“你同一个女子废什么话!耽误了时辰,你我都要挨罚!” 与裴双月搭话的绥兵应他一声,好声好气道:“姑娘,你还是退后些,或者赶紧离开,看了砍头可是会做噩梦的。” 粗陋的绥兵本就因长相不得女子喜欢,不受长官重视,见裴双月只与同伴搭话,越发暴虐。 他咧起嘴角凉笑:“你同她废什么话!我看她一点也不害怕,根本不是镖师!倒像是均平军的女逆贼!来人!抓——” “均平苍生!天下大吉!” 米店老板扯着嗓子暴喝,蓄了口唾沫喷向长相粗陋的绥兵。 他激昂陈情,朝百姓们煽动:“诸位看呐!这就是咱们的朝廷官兵!他们连 女子都要打成逆贼!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拿你们的人头换了军功!追随均平军才能……噗……” 长相粗陋的绥兵擦了那口唾沫,可听米店老板戳破自己的心思,忍不住恼火,更不敢让米店老板说下去。 那柄弯刀逆着西山的日光,喷溅出几束猩红热血。 万籁俱寂,本来停下的雪又下起来,雪花很轻,很小,融在满地热血上,什么也盖不住。 裴双月回过神时,绥兵已经收了队,殓走米店老板的尸首。 米店门窗贴着封字条,百姓们无声地攥紧米袋子,蹒跚往市口外走。 裴双月紧了紧拿伞拎药的手,颤栗与不安裹满了她。 须臾,她猛地回头寻找新婚夫君的踪影。 夫君站在原地,鸦羽似的长睫上坠着雪花化开的小水珠,胜雪的肌肤因为冰冷泛了红。 裴双月不是第一次见杀人,她亲手杀过人,那是走镖遇匪徒时的临危之举。 可这是她第一次见绥兵杀人,杀的不是罪大恶极之人,是一个倒卖陈米的商人。 倒卖陈米,是死罪吗? 裴双月不懂大绥律,她不爱读书,她遇到这件事,只能愈加沉默。 沉默地撑开伞,朝萧让旻走过去,宽大的伞面罩在他头上,落下一片阴影,清朗的容颜是毫无波澜的平静。 他大概见过更多杀人? 裴双月敛目,另一只手朝他递出。 夫君依旧听话,他牵住她的手,随她往家的方向走。 拐出市口,萧让旻开了口:“娘子在怕?” 裴双月侧目望他,黑目迷茫:“没有。” 她不是怕,只是不太懂绥兵那把刀的厉害。 “娘子可认为那米商该死?” “不知道。” 萧让旻瞧她昳丽的脸蛋紧绷,瞥向她沾了血点子的衣角,好心情地牵她手阔步,软声:“娘子果真厉害。” 裴双月听出些阴阳怪气,猜测他是见了她不痛快才痛快,人挺坏的。 不过她也挺坏的,强迫一个想逃走的男人同她生孩子。 路过巾帽铺,裴双月停住脚步,想起买米之前答应的事:“给你买帽子。” 巾帽铺门口挂着一个毡帽,门关着,但铺子里亮着灯,老板一定在里边。 她推开门,吱嘎声响过,老板绕过柜台迎上,问买什款式。 裴双月指了店里款式最寻常的毡帽和耳套:“要那两个。” 指完她才想起问夫君的意见,她看向萧让旻:“你喜欢什么款式?” 萧让旻笑意清浅:“我不挑。” 不过问便替他做主,他心中杀她的念头愈盛。 裴双月见他如此好打发,便付了钱,将毡帽和耳套给夫君戴上,摸摸他渐渐回暖的耳朵,确定他是暖和的。 “回家,夫君。” 该和他生孩子了。 “好,娘子。” 该定她的死期了。 二人手牵手回到裴家小院所在巷子,裴双月将伞递给萧让旻,找钥匙开锁之际,隔壁张家的大门被撞开。 里边跌跌撞撞跑出一个人模样的东西。 4. 第 4 章 将黑未黑的巷子窜出一个蓬头垢面的瘦削人影,踏踏踩雪的咯吱声急促,张家半敞的木门里响起慌张尖叫。 “别让他跑了!” 裴双月明眸微眯,一息之间翻转手腕,油纸伞与药包尽数塞入萧让旻大掌,脚尖踩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踏墙上前。 干净利索落地,堵在巷子口,瞬息间截断单薄男人外冲前进的路。 也是在这一刻,裴双月看清了男人的模样,年纪约莫十八九岁,眉眼染着意气,同她在山坳里见过的野狼崽子相似。 他浑身上下脏兮兮,唯独一张脸被擦洗干净,与这窄小的巷子不大相融。 不得不承认,嫣然的眼光很不错。 裴双月看他时,对方也在看她。 杨挺警惕攥拳,鹰隼似的双眸往裴双月身上打转,明眸皓齿发如绸,双腿沉稳,轻功无声,以他目前的虚弱身体,怕是无法硬碰硬。 他身后响起凌乱脚步声,张家三口着急忙慌追出来,张大婶扯嗓子:“双月!快拦他!” 杨挺回头看向追来的三人,朝裴双月抱拳:“还请姑娘放我一马,来日定会报以金银万两!” 裴双月抱臂挡住巷子,没作答,杨挺听到身后人即将追上,眼神一狠,往她身侧钻去。 他弯腰的瞬间,裴双月伸出胳膊,一把抓住他枯草似的长发。 “啊——毒妇!我不会放过你!” 张嫣然小跑过来,站定在裴双月面前,杏眸晶亮:“谢谢双月姐!” “毒妇——” “好吵。”张嫣然嫌弃地望杨挺,小声问裴双月,“可以点他哑穴吗?” 裴双月点下巴,指尖落在杨挺伤痕累累的锁骨处。 张家夫妻都是做活的力气人,二人一左一右擒住杨挺,将人拖回家,张嫣然则站在原地同裴双月道了谢,俏脸含羞说起少女心事。 “双月姐,你说我挑的夫君俊吗?”张嫣然期待地问。 裴双月笔直站在巷子口,目光落向被拖至张家大门处的杨挺,瞬息之间,移向家门口撑伞的青年。 他一身柔和,满面笑意,同周边冷白的雪融为一体。 “俊。” 张嫣然娇笑:“我挑的时候专门看过呢,他后肩有一处红胎记,准是出身不凡!” 裴双月不懂红胎记与出身有什么关系,懵懂迷茫:“什么?” “上次你去晋州府走镖嘛,有个话本子上写高官家的公子与乡间农女的缠绵之爱,那农女是侯府千金,身上有处胎记!还有猎户与千金,猎户身上也有胎记,是侯府被偷换的小公子,可见沦落的贵人们身上都有胎记……” 张嫣然如数家珍,裴双月头昏眼胀。 怎么都是侯府? 侯府的公子小姐生一个丢一个么? 终于等她数完七八本,才住了嘴,裴双月以为能回家时,张嫣然檀口微张,高亮的嗓音在她耳边炸开。 “双月姐,姐夫身上肯定有胎记!” “……” 裴双月还未回答,张嫣然便用十分笃定的口吻同她说:“姐夫有侯府公子之姿,双月姐,你捡到宝了,一定要好好对姐夫。” “……多谢。” 张嫣然夸完萧让旻,又将话绕到自己与杨挺身上,矜持浅笑:“双月姐,我要回家照顾夫君了,明日再见。” 裴双月与张嫣然一同往巷子深处走,先送张嫣然到家门口,她才走向萧让旻。 她将钥匙插入锁孔,摘下冰冷的大锁,挂到门里边,等萧让旻撑伞进门后,将大门虚掩上。 她转过身,油纸伞削尖的伞骨顶端正对她的喉咙。 裴双月秾丽脸庞平静,高束的发丝随风舞动,双目落在终于肯露出真面目的男人身上。 她清楚,以他虚弱的身体,伤不了她一分一毫。 她皱起眉,疑惑问他:“为何不趁我熟睡再动手?” 是想讨打吗? 后半句她没有问出,她打心底觉得不太好,至于为什么不好,她说不出所以然。 萧让旻握住伞柄,往前走一步,伞骨尖端距离裴双月的喉咙只有一寸距离。 冷冽俊美的脸庞呷着浅笑,周身毫无戾气,仿若玩乐一般。 他语调轻松:“娘子莫要玩笑,我身子弱,手劲小,风做的孽罢了。” 说着,他勾唇握紧伞柄,又将伞骨顶端往裴双月喉咙扎去。 裴双月脚下使力,厚短棉靴踩住厚白的雪,猛地向后滑动一步。 她后退,他前进,直至裴双月退至墙壁,再一次被伞骨抵住喉咙。 白茫茫院落中,伞骨为界,一笑一冷。 “呼——” 更重的北风卷雪袭来,伞骨随着风声与清雅笑声,被收了回去。 萧让旻佯装苦恼:“冬日风大,娘子可会怪我?” 裴双月觑他一眼,一句话没留,抬步往灶房走。 耽误了许久,阿姐回家没饭吃可怎么办? 灶房里,裴双月坐在小马扎上,蹲在灶膛前烧火,一个灶烧饭一个灶煎煮药包,余光瞥见院中仰头静立的夫君。 他仰头看北方的天空,静悄悄一动不动,同街上半仙卖的山水画一般。 想了想,她走过去,在他冷漠又虚假的笑意注视下,抠出他手里的药包,拎进灶房,又取了一件旧披风,系在他肩上。 系披风时,无意擦过他长了硬挺青茬的下巴。 她看过去时,目光不可避免落向他凸出的喉结。 听婶娘们说荤话,喉结越大越容易让婆娘生娃,不知道是否是真的。 若无其事收敛目光,她转身便钻进炖药的灶房。 她不爱说话,这是萧让旻对她印象最深的评价。 他摸向系好的结,身子是暖的,鼻尖是浓郁的苦药味,身处的院子小而简陋,与他待了二十年充斥着龙涎香的紫禁城大相径庭。 她对他是好的,生死面前也在纵着他,可她出于生子免税的本心。 “呵。” 他喉结滚动,漫不经心涌出轻笑,眼底跃上恨意。 三日,再享受她三日的伺候,他便毒杀了她! “进来喝药。” 约莫半个时辰,灶房里扯出一声。 萧让旻微抬下巴,嗓音温和应她:“知道了,娘子。” 贫贱之女怎配他唤一句娘子? 她注定要被 剥皮抽筋,亡后无坟无碑。 浓郁的苦药汤子味霸道,盈满整间灶房,窜出这间小院。 裴双月端起黑乎乎的汤药碗,塞进萧让旻手中:“等着,我去拿蜜饯。” 她阿姐患有心疾,打小就是个药罐子,家中从不缺蜜饯果脯。 在堂屋的柜子里翻出小半包蜜饯,她塞到他掌心。 苍白带疮的大掌上是蔗糖腌渍的杏干,上边裹着一层白花花的糖霜,单看品相是一般的。 咬起来很甜。 见裴双月盯着他,因吃甜食稍好转了心情:“舍不得我吃?” 裴双月语气很认真问:“夫君喝过药吗?要先喝药再吃蜜饯。” 萧让旻眼前闪过宫廷种种过往,自从被严氏权臣控制了朝堂,宫廷内也渐渐被换成严氏的眼线。 那群人巴不得他死,若是他生了病,太医院不敢治,只敢开滋补却无用处的方子。 他凤眸稍冷,略过裴双月的脖颈。 最多两日,他定会毒杀她。 裴双月不知他为何又以这种眼神看他,等他喝完药,将他领回自己房间。 她点了灯,铁制的小油碟上竖起一根灯芯草,光亮小如黄豆,给昏暗的屋子带来萤萤光亮。 二人脸庞在暖灯下蒙上一层温润。 裴双月掏出在衣裳里放了一整日的《避火图》,递给他:“你学学,等伤好了要用。另外,我去接阿姐回家。” 萧让旻手中被塞入一本劣质粗糙的画册,上边毫不避讳写着绥文避火图三字。 他指尖用力,险些抠破,惊觉脚下束缚,蹙眉垂首,看清正在用麻绳捆他双腿的裴双月。 “娘子担心我会跑?” “嗯。” “娘子这般不信任我?” “嗯。” 萧让旻笑意渐冷:“可是我会不舒服,娘子。” 裴双月动作一顿,抬起头看萧让旻,冷硬到看不出表情的脸蛋瑰丽。 “抱歉,弄疼你了。” “……” 她低下头,好一通摆弄,将麻绳系得松垮些,用力扯了扯,他能退出腿来。 系紧他难受,系松他会跑。 裴双月蹲在原处纠结,头顶响起温和的建议:“娘子将房门锁上如何?” 裴双月恍然,同他道了谢,拎着麻绳出了门。 萧让旻听房门外窸窸窣窣好一阵,眼皮猛跳,待外边没了声音,薄唇碰出轻笑。 既然肯听话,那便给她三日去活罢。 他慵懒调转身姿,指尖触到粗糙的《避火图》,凤眸眯起深意。 流民配婚的政令是严氏派系下的,北厥与均平军突起,大绥内忧外患。有个骄奢淫逸的官员献策,要以流民配婚生子,待战乱停歇,大绥可少几年休养生息。 “愚蠢!” 萧让旻眼中尽是嘲意。 不问流民来处,不管流民身份,凡是流民便抓住送去配婚。若是被北厥与均平军抓住漏洞,放上几个探子细作,整个大绥得露如窟窿。 隔着窗纸,萧让旻平复怒极的情绪,耳边猝不及防响起裴双月清冷的提醒。 她要他学《避火图》。 5. 第 5 章 方桌边,萧让旻幽暗凤眸微垂,注视手中粗糙线条的《避火图》册子,薄薄几片,同宫廷藏书馆中精品截然不同。 他好整以暇翻看,里边的图画姿势寥寥无几,枯燥又乏味,应当只是为了应付百姓教导他们男女生子之事。 他说不出心头什么滋味。 轻蔑?嘲讽?愤怒?鄙夷? 亦或者都有。 他扔掉劣质图册,生着冻疮的手掌抵在冰凉的方桌上,颔首撩起一声笑。 笑什么? 自然是笑他自己。 身为帝王,人世间最尊贵的身份,弱冠之年的他却未碰过一个女人! 身为帝王,他让暗卫假扮自己,才有了出宫的机会。 天意弄人,他中途遇险,成了最底层的流民,被挑选的流民。 萧让旻懒洋洋移动手指,又薄又短的指甲划过方桌,印下尖锐却不明显却带着浓恨的划痕。 凭什么呢? 他做错了什么? 他自出生便被封为太子,父皇后宫仅有母后一人,父母恩爱,待他宽和纵容,及至十三龄,那场严氏政变彻底碾碎一切。 这些东西为何偏生压在他身上? 世人皆骂因果报应,可萧家老祖们做的孽,为何不落在老祖身上,偏要他来偿还? 萧让旻指尖用力,划痕愈重,他阖眸闭眼,不想再反复咀嚼这七年来日日夜夜缠着他的梦魇。 他捞起《避火图》,眸底葳蕤恨意燎原。 他压住一切情绪,将目光投掷在粗劣的图画上,忍不住反胃与干呕。 萧让旻撕碎手中薄册,猩红眼神冷漠,里边纵横着暴戾与不甘。 他不是流民。 他是帝王。 帝王不该与粗鄙贫贱的平民女子有纠葛。 他扫掉桌上白瓷底子的茶壶茶杯,碎瓷片噼里啪啦溅了一地。 他摘下耳套与毡帽,狠狠摔在地上,与碎瓷片混杂在一起。 双耳兀然一冷,他满身恨意暴虐戛然而止,双眸褪下血色。 他平静了。 平静地看着一地狼藉,看着耳套毡帽,感受难捱的冰冷。 须臾,他蹲下身,在一地碎瓷中拾起耳套与毡帽,拍掉上边锋利的小碎片。 “没出息。”萧让旻低骂。 帝王的身体,怎能贪恋这点廉价的温暖? 碎瓷片划破手指,薄如蝉翼的苍白手指渗出鲜红血液,是疼的。 萧让旻面无表情,似乎是想到好玩的事,拿起一片更大的碎瓷片,朝着手心划去,血滴子哒哒往平整的地上砸。 近乎自毁的疼痛叫他生出快感。 他将目光落向撕裂的《避火图》,一股强烈的念头生出。 “若是天下人都知道,尊贵的帝王同一个贫贱女子行鱼水之欢……” 坠落的念头一旦生出,深渊便有了可见的形状。 - “我没有同意你领流民回家。” 裴家镖局铺面的柜台前,麻油灯内火苗跳燃,映在拨算盘的青衣女子脸上,她边打算盘,边同寻她的裴双月说话。 裴双月硬着脸不答,僵硬转移话头指责:“阿姐,你晌午没有回家用饭。” 裴姜衣停了算盘,抬眼觑裴双月一眼,随后往账本上写字。 裴双月敏锐察觉到阿姐在气她,可她已经领了夫君,全都记在了主簿册子上,是改不了的。 她凑近催促:“回家,阿姐。” 裴姜衣撂下笔,素白脸庞五官浅淡如烟雨山水,美中带着潮湿的病气,如今板着脸,风情柔而不媚:“他家世清白吗?” “父母双亡。” “他从前可有家室?” “穷,娶不起妻。” “他可愿留下?” “嗯。” 裴姜衣三问,裴双月三答,只是裴双月边答边不自觉眨眼皮,身为阿姐,裴姜衣轻而易举看清她所有假话。 “阿姐放心便是,他打不过我。” “……” 裴姜衣眼底忧愁,打算抓紧回去,同那流民打个交道,瞧瞧对方什么底细,会不会将她这个武痴妹子算计害了命。 若是个窝囊废……倒是能叫人省心。 可她的小妹又岂是窝囊废可配的? 她起身去拿衣钩上的旧大氅:“走吧。” 裴双月看着她,看向那件大氅,绸布料子狐毛领子,是裴家富有时阿姐最寻常的一件冬衣,如今却是阿姐最贵最暖和的一件。 出了铺面,裴双月撑开大伞,护住纤瘦病弱的阿姐,同她顶着风雪回家。 进了院子,裴双月去解拴在房门处的麻绳,解完麻绳,旁边的阿姐表情古怪极了。 “你将人绑里边了?” “没绑,他疼。” 裴双月少见这般细皮嫩肉的男人,不知道该怎么对他,重了怕他死,轻了怕他跑,难办。 她推开门,屋内灯光壮了些,寒风灌进屋,吹得油灯左右扑闪。 裴姜衣不好意思往屋内看,便往后退了一步。 她轻声:“我将饭盛上,你待会儿将人带去堂屋。” 回身时,阿姐停住脚步劝她:“不要动武。” 裴双月听话点头,踏进房间。 她身上裹着一层的寒气,走近坐在凳子上的萧让旻:“夫君,我回来了。学会没有?” 萧让旻险些咬碎后槽牙,他轻缓抬起眼睑瞧她,右手托住左掌,眼尾绯红,佯装出苦痛的扭曲神态。 “娘子,我疼。” 裴双月望过去:“!!!” 萧让旻承认,这是他这一整日乃至往后数日,见到她情绪波动如此大的一次。 瞧那瞳仁,瞪得比石狮子的眼珠还圆,当中混着他看不清的担忧。 似乎是个良善人?、 呵,当亡。 裴双月迅速撕裂衣裳,裹住萧让旻流血不止的手心,冷白脸蛋微垂,神态专注,仿佛在面对一件多么严肃的事。 萧让旻好整以暇:“娘子,我可会死?” “差一点。”裴双月看他泛白的隽容,困倦疲乏的丹凤眼,忍不住问,“夫君困么?” 萧让旻姿态慵懒,右手撑着额角:“尚可。” 他这些年从未睡过一个好觉,困与不困早已分不清。 裴双月沉吟好久,郑重抬头:“夫君,困到这种程度,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见阎王,往后得注意。” 萧让旻撑着额角的右手滑落,眼底掠过几许错愕。 人死之前会困吗? 包扎好伤口,裴双月领他到堂屋,堂屋的油灯跃动着,桌上放了一碟萝卜条,一碟炒腊肉。 裴姜衣朝二人望去,清眸隐晦地往萧让旻身上打量。 一双丹凤眼内敛垂着,通身闲适气度,单是站在那里,就如同庭中玉树。 < p>灰色臃肿长棉袄套在他身上,短且阔,一眼瞧出他不属于市井小院。 “叫阿姐。”裴双月理所当然指使这位新夫君。 裴姜衣扶额,正欲起身说不用时,那明显落难贵人气度的妹夫开了口。 “阿姐。” 裴姜衣僵硬看他,实在不知道该应该是不应,万一应下这声“阿姐”,她可还有命能活? “阿姐,夫君在叫你。”裴双月又去提醒阿姐。 裴姜衣只得应下:“妹夫。” 随后,裴姜衣叫裴双月去灶房盛粥,顺手烧上一锅热水。 裴双月出去后,堂屋气氛渐冷,静悄得冻人。 “双月自幼习武,没读过几天书,也不精通人情世故,若是冒犯,还请见谅。” 裴姜衣说完这些,见萧让旻神情仍旧温润,心里越发没底。 “不知公子是哪里人士?” “京城。” “公子从前可有妻妾?” “并无。” “公子日后可是会回京城?” “会。” 裴姜衣同他一问一答,心里有了估量,好声好语同他商量:“公子一看便有容人之量,哪怕龙游浅底,也是好气量。” 她擅长先礼后兵,夸完后,亮出真实目的。 “配婚之事算作意外,你与双月尚未有夫妻之实,日后你若离开,双月定不阻拦,只希望你不要计较此事,可好?” 萧让旻端坐在椅上,仪态气度处处透着好教养,更令对面的裴姜衣忌惮。 “阿姐多虑,我同双月姑娘喜结连理,往后回京自然是带着她。” 带着她的尸骨。 他要将裴双月挫骨扬灰,带入京后,撒满整片皇城,叫天下百姓都知道,玷污帝王到底是什么后果。 裴姜衣沉吟思忖,小妹领回来一个好男人? 二人不再开口,又因着妻姐与妹夫的关系,错目避嫌,盯着桌上的咸菜看。 约莫一刻钟,还是不见裴双月,裴姜衣担忧:“我出去瞧瞧。” 萧让旻好奇,起身跟在裴姜衣身后。 推开堂屋门,冷清的雪地上站着一个挺拔高挑的少女,她正捧着一碗粥喝。 “裴双月!” 裴姜衣扬声,虚弱娇声尖锐,不至于掀翻房顶,却恨不得将乌黑发髻炸起。 萧让旻愉悦挑眉梢,因着他眼皮子底下,最霸道粗鄙的裴二姑娘胆战心惊回头,怯生又冷硬的模样,同白日里全然不同。 将死之人怕她阿姐呢。 裴双月捧着碗挨了一顿训,这顿晚饭才算正式开始。 可她不服气,分明是阿姐支开她偷偷问话,她不进屋还有错? 用完饭,裴双月收拾了碗筷,拉着萧让旻进了灶房,她洗碗刷锅,他在旁边看着。 “方才我与阿姐说的,娘子全听到了?” “嗯。” “娘子可有想问的?” “没有。” “没有?”萧让旻怀疑,“娘子不好奇我在京中是何身份?” “我不会和你去京城。”裴双月麻利地用洗碗布擦碗,碗碟碰撞发出清脆响声,“我只要孩子。” 阿姐大概率一辈子不会离开平安城,她要照顾阿姐,自然不可能离开。 况且,他白日还试探伤害她,怎会突然转变心意安生与她过日子? “等洗过碗,我们回屋圆房。” 6. 第 6 章 裴双月说完,瞥见萧让旻垂下的眼睑,浓黑稠密的眼睫洒下光影,令人看不清他眼底明灭的晦涩。 大抵是不高兴的。 裴双月低下头,继续刷碗,灶房昏暗的火光垂在二人身上,似是披上一层跃动的旧衣。 “好。” 萧让旻在寂静声中答出这一声。 刷洗完碗碟与锅灶,二人吹灭麻油灯,一前一后回到房间。 裴双月利落点燃油灯,撑着它稳步走向大木箱,火光没有摇晃一分。 她蹲下身,在陈旧泛着香樟味的大木箱中取出一截红蜡烛。 她握住红蜡,借着油灯微弱的火光,将其点燃。 红烛是她去选流民夫君的前一日买的,她原本想过好好和流民夫君过日子。 裴双月莹白脸庞在红烛映照下越发柔和,如同打磨精致的玉。 她回眸看貌美玉立的夫君:“我去洗一下。” 萧让旻眼神温柔,佯装出羞涩地咬唇,指尖落在旧棉袄扣子上,将脱未脱。 这样的夫君,一定不想也不会同她过日子,还是要尽快生出孩子。 裴双月看他似一阵风,风是没有形状的,不同人眼中,风是不同的形状。 农人眼中的风是青色金色的麦浪;镖人眼中的风是猩红苍茫的尘沙。都一样,风是留不住的东西。 裴双月捻动手中红蜡烛,向方桌倾斜,落下两滴滚烫的蜡油,在蜡油将凝之际,把红蜡烛摁在上边固定。 做完这些,她拿了一只稍小的木盆子,去灶房接烧开的水,兑上冷水后端回屋清洗。 这是镖人们走镖时醉了酒说荤话秃噜出来的,有的镖人不讲究,不洗就会被妻子骂。 她和夫君不熟悉,他或许骂不出口,可她是老实人,从心底就做不出挨骂的事。 刚端出灶房,阿姐房门吱嘎推开,朝她招手:“阿姐今日身子冷,你进来陪陪阿姐。” 裴双月端盆犹豫,她还得找夫君生孩子去。 “不愿意?”裴姜衣抿唇,柔弱身躯往后退半步,青葱似的指尖抵在眼睫,“刚成家便与阿姐生分了?” 裴双月盯着阿姐,再回头望自己房间,黑眸懵出迷茫。 阿姐什么时候学会夫君那一套了? “我知道了,阿姐。”裴双月端着木盆进了自己屋,不多时,抱出一床厚被子,放到裴姜衣的木床上,“阿姐盖三层。” 裴姜衣从小畏寒,冬日一向盖两床厚被子,今年冷得更厉害,阿姐得盖上三层。 裴姜衣站她身后,眼皮抽搐,望着死脑筋热心肠的小妹给自己收拾床榻,后槽牙咬了又松。 裴双月回过头,迎上阿姐含笑的表情,后脊背发凉:“阿姐,收拾完了,我回房间。” “等等。”裴姜衣轻握住裴双月的手,柔声细语,“往后双月就成家了,今个儿夜里陪阿姐最后一次,可好?” 裴姜衣本就是美人,只是同裴双月明艳摄人的美不同,她温婉含蓄且朦胧,是柔情小意,唤人心软。 裴双月:“我同夫君说一声。” “好,我等你。”裴姜衣朝她弯眸含笑,“好久没有为双月捏肩了,今日补上可好?” 裴双月亮眸:“行。” 幼时阿姐跟着游医学过医术,那游医教了阿姐两个月,便离开了平安城,阿姐只学会了舒筋活络,常在她学武归家后,为她揉肩捏腿。 很舒服。 她喜欢。 有了阿姐的承诺,裴双月暂时将与夫君生孩子之事抛之脑后,她回屋见萧让旻。 “我今夜同阿姐睡去。”裴双月翻出角落里的麻绳,“木箱中有被褥,若你觉得冷,可以多拿几条盖上。” 阿姐的房间书多,故而四季的被褥与衣裳全放她屋里了,待用时再翻出来。 萧让旻笑意稍冷:“不是说好今夜圆房?” 欺君之罪,当斩。 裴双月迟疑片刻:“那就今夜。” 定好的事,确实不应该更改。 “那你回绝阿姐。”萧让旻将阿姐二字喊得极顺,脸颊染上薄红,哑声魅惑,“我等你。” 裴双月应下,认真同他商量:“你能等我到子时还是丑时?” 萧让旻剑眉拧紧:“什么?” “阿姐睡下,我才能过来。”裴双月舍不得见阿姐失落,“阿姐身子弱,不能伤心动气。” 萧让旻唇角阴阳怪气:“做完你再回你阿姐的被窝?” “嗯。” 裴双月答得理所当然,萧让旻脸唰地黑下来。 大胆刁民! 放肆! 她当凌迟! 裴双月不清楚脑筋活络之人会怎么想。 总之,她没有其他想法,也不知道该如何想,光明正大抱出麻绳,再次将房门捆紧,防止夫君偷跑出来。 房中再度剩下萧让旻一人,他按不住喉咙里溢出的冷笑。 放肆,实在是放肆,比严氏权臣还要放肆。 裴双月捆好麻绳,推开阿姐的房门,又迅速闭合,将凛冽寒风关在门外。 屋子里暖且香,是阿姐做的梅香膏,正合时节,阿姐房中帷帐为藕荷色。 阿姐墨发披瀑,身上只穿着白色里衣里裤,脸庞含笑,娇柔倚在床榻边。 裴双月看清,阿姐手中握一罐舒筋活血的香脂,是阿姐摸索着做出,平日辅以按摩效果最佳。 “趴过来。” 裴姜衣弯眸朝裴双月招手,双手揉搓开香脂,摁在她白皙的肩膀。 “双月今年走镖辛苦了,是阿姐没用,还得要你领个流民回来。” 裴双月双臂成枕,趴在手臂上:“不辛苦。阿姐聪慧有用。” 至于流民夫君的事,裴双月下意识不肯回答。 毕竟是她瞒着阿姐带回来的,按照阿姐以往的性子,得大骂她一顿才是,可阿姐还没有骂。 深觉不合理的裴双月闭着口,后边的裴姜衣自然能察觉实心眼小妹的心思。 她手下用了些力气:“其实阿姐不希望你成亲,阿姐不希望有人与阿姐抢你。” 裴双月抬起脖颈,回过头,认真回她:“阿姐,不会有人抢我,夫君并不喜欢我。” 她不懂人情世故,可她不傻,萧让旻举止怪异,对她做戏且有杀意。 她是武者亦是镖人,杀意是她最能嗅出的东西。 裴姜衣黛眉轻蹙:“胡说,世上怎会有人不喜欢你!莫不是 眼盲心瞎!” 裴双月扯唇,阿姐还是如幼时一般爱说好听的瞎话诳她。 她重新趴好,闭眸估摸着还有多久到子时。 裴姜衣见小妹舒服的闭上双眼,眼神稍暗,指缝扣开另一罐香脂,香味浓郁,逐渐盖过另一种。 约莫一刻钟,裴姜衣停下手中动作,探身到裴双月耳边,轻声唤她:“双月?裴双月?裴小二?” 无论怎么叫,裴双月都没有半点反应,裴姜衣才直起身,将她转身正躺,盖好被子,放下帷帐,往她身边躺去。 裴姜衣闭眸握住小妹的手,鼻尖是小妹身上安眠香的浓郁气味,心绪嘈乱。 小妹留不住那流民,那流民也并非真心待小妹。 只要二人不圆房,便皆有退路。 再不济的下场,无非是那流民回归高位,朝小妹冷嘲热讽几句。 反正小妹听不懂好赖话,也不把坏话往心里搁,一切都能过去,井水不犯河水。 裴姜衣鼻尖的安眠香味愈浓,她逐渐撑不住,沉重地合上了眼皮。 裴姜衣合上眼皮的瞬息,裴双月睁开双眸,黑目直勾勾盯着阿姐清雅秀丽的脸庞。 阿姐给她下了安眠香,不是要痛骂她? 她不解地坐起身,往自己身上披衣裳,低声嘀咕:“阿姐真笨。” 她是武者,能屏息,怎会中招,自从十三岁中过一次招后,往后的这四年,她一次都没中! 裴双月翘唇,给阿姐盖好被子,想起阿姐说冷,可阿姐身上只盖了两层,把她原本铺盖好的第三层踩到了脚底。 应当是忘了。 她扯上第三层,盖在阿姐身上,擦掉安眠香脂,踩鞋回自己房间。 外边雪层有脚踝高,裴双月一脚踩下去。 雪扎进短靴里,凉的她脊骨发寒,她收回脚,抵在台阶上,脚尖使力,迅疾掠过雪地。 短靴鞋底踏雪,没有沾上一颗雪粒子。 裴双月满意站定,解开房门处的麻绳,推门进去。 红烛摇曳,夫君已经阖眸躺在她的厚棉被中,墨发散落在枕边,他头颅微斜,半张脸陷在被中。 她推门的吱嘎声并没有影响到他,他仍睡得安稳。 她猜测许是流亡期间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如同她走急镖走险镖,得防备不要命的盗匪,一日两日不敢合眼。 裴双月正欲退出去,回阿姐香软的被窝时,榻上的男人缓缓撩起眼皮,朝她的方向望去。 她怔了一息。 久困之人一旦沉睡,必定难以被叫醒,他方才的状态是沉睡,可他为何能醒? 萧让旻见人进来,右肘撑着床榻,厚被滑落,染着鞭伤与结痂的右肩现在裴双月眼前。 他凤眸略低,遮住光也照不进的羽睫之下,掩住阴翳。 “娘子今夜便要吗?” 她若是敢出尔反尔,他便只给她最后一日可活。 帝王的尊严容不得她两次三番挑衅。 裴双月试图琢磨他是什么意思,看看他露出的伤,再瞧他低着眸,一派不情愿。 他的弦外之音,莫非是让她看在他受伤的份上,今夜放过他? 裴双月斩钉截铁:“今夜不要了。” 7. 第 7 章 “出尔反尔不是好习惯啊,娘子。” 墨发披瀑后肩,半遮半掩起右肩的伤,乌色与暗红交织,在暖色灯芯下摄人心魄。 裴双月摸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想法。 思索半晌,她三下五除二将衣裳拽下,钻进暖烘烘的被子,自萧让旻怀里探出,黝黑双眸注视他。 至纯至真。 萧让旻眼皮颤了两下,那双不擅伪装的凤眸此刻堆了些许晦涩。 裴双月催促:“夫君。” 她客气地叫他。 萧让旻抵住她的手腕,那双凤眸深凝着她,又似乎在透过她看其他。 冷硬秾丽的妻子。 她脸庞无疑是漂亮的,鹅蛋脸,杏眸粉腮琼鼻,本该内敛娇柔的五官,偏生长出冷清,却也比挂在宫中的仕女图更为明艳夺魂。 可她不会笑,只会冷着脸,漠然似个寒冰雕出的死物,探不到她内里的半寸温度。 可就是这样死物般的女子,他竟在她身畔觉出难得的自在。 不知为何,他窜出些许欢愉,脑海中浮现宫廷藏书馆内更为精致的《避火图》画面。 工笔描摹的精细线条,朱红青墨缀出生动轮廓,一幅幅画面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直至最后,他取来元帕裹住…… 萧让旻丹凤眼微阖,在她净白的脸上打了个圈,见她对他避孕的行为没有半点异议,牵唇失笑。 看来,她是真的不知夫妻该如何生子。 他心情颇好地拾起元帕,民间的元帕只是块寻常的布。 上边没有花色,方方正正,垫在妻子的身下,向丈夫与婆家展示妻子的贞洁。 他瞧见上边那抹红,稍蹙眉心。 萧让旻对这个认知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既有碾过她的愉悦满意,又有一种珍贵第一次如此失去的荒唐。 幼时,母亲曾许诺,往后他纳妃迎后,要双方情投意合才好;不过父皇却同他说,帝王合该抛却情爱,以后宫平衡朝堂。 他问父皇为何后宫仅有母后,父皇忧愁叹气,道:“故而,父皇并非合格的帝王。” 萧让旻敛起对父皇母后的回忆,眼角沁出自嘲。 合格的帝王?他除了帝王的名头,还剩什么? 更甚者,出了皇宫,谁人识得他是帝王? 萧让旻掐元帕的手越发用力,苍白皮肤下的青色蔓延。 裴双月看他神色不大对劲,可又不知他怎样想,于是夺过来,抬腕甩向不远处的凳上。 “收起来,过两日拿给阿姐。” 萧让旻被拉回这间窄小的房间,沉默好半晌,才泄了气似的阻止:“不行,元帕是给夫家长辈看的东西。” “我没有夫家。”裴双月认真同他探讨缘由,“日后你若离开,定不愿承认与我的过往。” 萧让旻欣赏她的自知之明,令他对她多了几分宽纵。 他侧身轻吻她的唇角,眼底漫上自毁似的偏执。 “娘子放心,我一向敢作敢当,怎会不承认与娘子的过往?” 待她挫骨扬灰洒满皇城,天下人谁不知尊贵的帝王曾与一介粗鄙贫贱的女子纠缠? 他已然满身污点,再添一个,只会叫他痛快。 堕落成瘾,再钝再深的痛便是给人平添餍足。 萧让旻闷笑一声,决定大发慈悲延后几日她的死期。 夜不长久。 半个时辰后,伤痕累累的病弱夫君阴沉着隽容,佯装出歉然的语调:“抱歉,是我没用。” 说完这句,傲慢的帝王已经在思索何时毒哑妻子的喉咙。 见识了虚弱帝王的不堪,她逃不脱挫骨扬灰。 裴双月明显松了一口气:“先养伤,伤好后再去拿药治这方面。” 她私心不大希望他能治好,如今已经令她没了招架之力,若是往后治好,她怕是受不住。 可不治好便没办法怀孩子。 裴双月垂眸,怪不得街口的婶娘们说女子生娃不易,只是没想到如此不易。 生娃是件痛事,免税也成了件难事。 兴许母亲爱子女,是因这最初的一 切便是痛苦?痛得太久,反倒显出来之不易。 裴双月自知没读过几本书,不敢对读书人们赞颂的伟大母爱妄下论断,只得压住声音沉在心底。 总之,她若生下孩子,必定会爱,也一定是因这来之不易去爱。 “她啊,打小就冷心冷肺。” 武行师妹的声音蓦然出现在耳中,裴双月眼皮颤了颤,或许,她该寻一个其他爱孩子的理由。 停歇片刻,裴双月扯动酸软的双腿,撑腰起身披衣,准备回阿姐的房间。 萧让旻见她穿好衣裳,缓慢又坚定往门外走,临出门前,她抓起门后的麻绳,再一次将房门捆绑好。 “……” 裴双月捆好房门,重新烧了一锅热水,将自己洗净,搓洗掉身上那股奇怪的气味,才回了阿姐房间。 阿姐睡姿不算好,虽说身子骨弱,睡梦中却有一身的劲儿,踹人砸人完全不收气力。 裴双月没敢往她被窝里钻,只坐在床边阖眸打盹,估摸着阿姐将醒,才躺到阿姐身旁。 刚躺下,便挨了她一脚,正巧踹在她后腰,牵扯她火辣辣的不适。 裴双月仰头看床罩顶部,有些发愁这日子该如何过。 夜里与夫君睡不舒服,同阿姐睡也不舒服,可她既不能不生孩子,也不能叫阿姐伤心。 思来想去,她怪起死去的裴父,若不是他死得不明不白,镖局生意怎会一落千丈,她和阿姐怎会日子艰苦到挑个流民夫君生子? 可怪完裴父,她又忍不住孝心泛滥,减免些对生父的怪罪。 黎明鸡叫犬吠,裴双月静悄悄等着阿姐睡醒。 阿姐的安眠香脂效果极好,寻常人闻了便会不省人事三到四个时辰,阿姐是药罐子,对药物多些抵抗,却也只是晚些中药效。 “双月。”裴姜衣眸子惺忪,侧身将纤纤玉臂搭在小妹的身前,“昨夜睡得可好?” 软香袭来,裴双月嗅到一股熏人的暖香药香,同夫君身上偏冷偏沉的冷香截然不同。 “不好,阿姐又踹了我。” 8. 第 8 章 裴双月没等到阿姐的道歉,反而被阿姐搂着脖颈,说起腊八粥是否放糖的事。 “不放糖。”裴双月闷声回答阿姐后,又想起被锁在房内的夫君,“稍后我再问问夫君的喜好。” “也好。今日浴佛会,你一道问问你房中那位是否一起去。” 裴双月摇头:“人多的地方,他容易逃跑。” 裴姜衣能看出小妹带回的流民不凡,只是再不凡,也不会在没有接应的情况下贸然离开。 在此之前,裴家是他最好的藏身之处,且能养伤,只要小妹不与他圆房、不与他纠葛,未来小妹便是安全的。 若那流民有良心,肯给小妹些银两安顿,便是二人最好的结局。 裴姜衣指尖划过小妹的下颌,白瓷似的软肉很好捏,可偏生绷紧脸庞,生人勿近。 小妹学武之前,也就是三四岁时,追在她身后笑得灿烂。 自从小妹从武行归来便不爱笑了,或许是家道中落太苦,亦或者学武之人都这般紧绷。 裴姜衣扯回思绪,笑盈盈安抚小妹:“不会,年关将近,城门戒严,他哪里那般容易逃走?” 裴双月一向听阿姐的话,既然阿姐说他不会逃跑,那定然是不会。 姐妹二人起身洗漱,裴姜衣进了灶房起了两个灶台,一个灶台煮果子杂料粥,一个灶台煎煮她的药。 裴双月落步缓慢,解开捆绑房门的麻绳,想到阿姐所言,直接将麻绳甩向墙角,往后不用麻绳,夫君应当不会跑走。 她推门进屋,夫君仍躺在床榻上沉睡,那头墨发连同他整个人,一起敛在厚棉被中。 她上前走近,他眼皮颤了颤,倏地睁眸,锐意杀意扑面袭来,戾气又血腥。 裴双月冷静看着他,直到他收敛杀意,抬起朦胧睡眼,恢复虚假的温和。 “娘子。” “夫君。” 裴双月客气地答了他的话,说起阿姐的安排:“今日是腊月初八,街上有市集,寺庙有浴佛会,阿姐叫我带你出去转转。” 顿了顿,她道:“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萧让旻撑起身找衣裳,前胸与后背半露,后背的伤疤结着痂,前胸的结痂反倒是被蹭掉好几处,露出粉白新肉。 裴双月浓睫眨了眨,想起昨夜二人贴的太近,又撞得太快,许是那时候蹭掉的。 见他四处找衣裳,她上前两步,掀开厚棉被上边一层偏薄的棉被。 他的衣裳全在两被夹层内,是她昨夜披衣离开前放的,那时候他眸子半含,大抵是没瞧见。 衣裳捂了一夜,已经暖和,萧让旻轻快穿上,穿袜踩进旧棉鞋里。 他坐在床沿环看房间:“娘子房中为何没有梳妆台?” 他知道她不施粉黛,却没想到她房中一块镜子也找不见。 “阿姐房中有,我带你过去。” 回应她的,照旧是夫君的沉默。 萧让旻沉吟好半晌,才道温声软语解释:“我得同你阿姐避嫌,烦请娘子去借一面镜子,可好?” “行。” 裴双月搬来阿姐房间的梳妆镜,一并借来冬日护脸护手的香脂膏油,等着貌美夫君狸猫舔毛似的捯饬好他自己。 饭桌上,裴双月坐在中间,阿姐和夫君分坐在她两边,桌上总共两碟咸菜,一碟腌萝卜条,一碟咸白菜丝。 夫君只吃腌萝卜条,阿姐只吃咸白菜丝,直到吃完饭,二人也没抬起过头。 “双月,阿姐约了蔡大婶她们去烧香,你吃过早饭后记得给妹夫煎好药,我看过药包,别煎太久,否则有损药效。” “我知道,阿姐。” 姐妹俩拉完家常,裴姜衣朝萧让旻稍点头后,才出了家门。 用过早饭煎煮好药汤,又给夫君生了冻疮的手涂好药,给他戴好耳套毡帽,才带他出门。 平安城是晋州府管辖的一座城池,位于中原腹地偏北,距离边陲有一个原州府的距离,不算繁华也不算偏僻,中规中矩。 城人多是农人和贩商走卒,暖和时去外地做营生,天寒了便归乡与家人团聚。 腊月初八这日,平安城自东城门到西城门的一整条长街上到处都是卖撒佛花、韭黄、胡桃、饧的摊子。 裴双月牵着夫君硬骨的大掌,问他吃些什么。 “娘子,我想要只纸鸢。” 萧让旻指向闭门关店的纸鸢铺子,他盯着挂在门口的破纸鸢,眼底掠过暗芒。 他本想循序渐进联系那些人,可领他回家的娘子是个不胡言乱语的人,娘子的阿姐又是个清醒的人,倒是方便了他。 他侧目看向身旁的裴双月,若非她知晓自己昨夜的不堪,他是愿意留她一命的。 裴双月:“开了春,赵大伯家的纸鸢铺子才开张。” “可我想要啊,娘子。” 萧让旻松开她的手,侧身拉长声调。 裴双月抿唇,盯着夫君委屈的模样,实在无奈地答应。 “我去赵大伯家一趟,请他赶出一个。你喜欢什么样式的?” “锦鲤鱼。”萧让旻回身牵住她的手,笑吟吟说,“娘子待我真好。” 裴双月木着脸:“应该的。” 若是不对他好一些,白日阿姐会骂她,夜里他会撒开力气撞她。 二人自东西长街拐入一个巷子,绕过三棵枯树,见到一处大院子。 院里有三间平房两间旁屋,西墙处码着整整齐齐的木头树枝,上边盖着一层破草席子。 萧让旻观察,这家院里没有任何纸鸢相关的物件。 裴双月喊了两声“赵大伯”,屋里走出一个披厚衣裳的中年男人。 二人熟络打招呼后,她说明来意。 赵大伯领二人进屋,里边堆满了各样式的纸鸢,锦鲤样式的纸鸢正巧在大炕角落摆着。 裴双月拿起那只红锦鲤纸鸢:“赵大伯,多少钱?” “不要钱,回头你有空,帮我把屋顶修修吧,昨个儿雪大,塌了一处,夜里冷得厉害。” 赵大伯裹紧身上的旧袄子,望向萧让旻,憨笑开口。 “二姑娘这夫君真俊!瞧着就是个人中龙凤,往后有大作为!” 裴双月应了这声吉祥话,将纸鸢递给萧让旻,问赵大伯修哪间房子,她修好再走。 赵大伯忙领着裴双月往南屋去,给她指漏了的房顶,能瞧见外边湛蓝的天,干冷的风不住地往屋里灌。 “很快能修好。” 裴双月叫赵大伯去准备草泥盆子,待赵大伯跑出去,萧让旻眸光落向裴双月,又看院里忙活的赵大伯。“你们这里,允许女子上房?” 萧让旻在宫内无事可以做主,便以更多时间看书,宫廷藏书馆内阅览大半,当中《民俗志》记载:阴气压梁损家运。 宫内有一条规矩便与此有关:女子不可爬墙上梁,违者杖三十。 裴双月理所当然点头:“阿姐说穿裙装时不许我上房,若是裤装便无碍。” 萧让旻一时不知《民俗志》记载到底是否是真的民俗,起码不是晋州府这边的民俗。 晋州府距离京城不算近,至少千里,民俗不通倒也正常。 萧让旻说服自己后,随裴双月一同到院里,看着她单手端草泥盆子,踮脚便飞踏上房,眸底掠过一抹欣赏。 抛却她的冷脸与愚钝,她的轻功在那些人中也能排得上前几。 若非与她有了身体的纠缠,他愿意将她招入麾下,往后做个将军绰绰有余。 萧让旻慵懒立在原处,既可惜一员大将的陨落,又快意将她挫骨扬灰那日的到来。 虽说严氏权臣以他的名义颁布暴政,天下人骂他暴君,可事实上,他当真算得上残暴。 萧让旻无声失笑,古往今来,天底下哪有帝王如他这般有自知之明? 旁边的赵大伯不知何时凑过来,朝他问:“郎君是哪里人士?怎么成了流民?” 萧让旻目光从修补屋顶的裴双月身上移下,唏嘘叹气:“我原是京城人士,家境殷实,只可惜奸佞贪官觊觎家业,这才……” 赵大伯恨恨唾骂:“狗官!这世道能有几个真心为民请命的好官?就拿县太爷说吧,上回铁匠王二家迁坟,没给县太爷送礼……” 萧让旻听赵大伯说了不少街坊邻居的琐碎家务事,从中听出不少县太爷的荒唐事迹。 也听到了裴家的往事,他仰头看一丝不苟修房顶的裴双月。 原来裴家也曾富裕过,眼前会修屋顶的冷硬女子一年前还是平安城的裴二小姐。 给赵大伯修完屋顶,裴双月牵着夫君出巷子。 “继续逛腊八,还是找个地方放上纸鸢?”裴双月平静问他。 “娘子知晓纸鸢是何用处?”萧让旻眉梢轻挑。 裴双月:“冬日放纸鸢,且规定样式,夫君是想传递消息。” “嗯。”萧让旻讶然她的通透,“娘子不怕我与手下人联系后,弃你而去?不再同你生子?” 裴双月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在他说出纸鸢样式时,她便想到了。 放纸鸢与放信鸽、放流星箭差不多。 “我能将你的人一起留下,生下孩子再放你们离开。” 裴双月别扭地转过头,声音低了些,说出语气有几分为难。 “若来的是男子……你身子虚,也可换他与我洞房。” 只要是孩子便好,男女都好,孩子父亲是谁并不重要。 裴家如今穷困,根本顾不上那些。 萧让旻锐眸眯起,大掌紧裹住裴双月比他软且小的手。 “娘子放心,只是吩咐他们一些事,我怎会离开呢?” 她的命是他的,她的贞洁也必须是他的。 待一切明朗,他要亲手了结干干净净的她。 裴双月对夫君随口的谎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当他作出屁响:“嗯。” 9. 第 9 章 二人先回了趟家,将纸鸢高放在院中,点了红的锦鲤纸鸢飘舞,风声猎猎作响。 安排好纸鸢,裴双月在灶房取了个凉了的饼子,边咬边问立在灶房门口的萧让旻:“夫君吃吗?” “不用。” 萧让旻身子虚弱,吃不下多少东西,且如今还未晌午,他不觉得饿。 “娘子,你我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他将消息递出去,只需安心等待手下人找寻便是,在此期间,他不介意同裴双月过几日安生日子。 他凤眸往她身上打量,心口不知不觉窜起昨夜的欢愉。 以男人的眼光看待她的身体,无疑会叫人爱不释手,他是男人,这点他坦荡承认。 萧让旻不觉得该对她有超出鱼水之欢的关系,不过打心底可惜她不能被收入麾下,为他所用。 若她当真被他收入麾下,以她的忠诚与武功,必定是他手中一把锋利的好刀。 裴双月啃完凉饼子,见夫君以奇怪的目光看着她,黑眸瞪回去,直到他弯唇收回视线,她才收回目光。 “娘子,你还未说要去做什么。”萧让旻重复问说。 “去寺庙烧香?”裴双月有点想阿姐。 萧让旻应了,自觉递出自己捂热的大掌,同她牵手出门。 他今日上街一逛,才发现民间与他所读书内不尽相同。 书中说男女不杂坐,不同施枷,不亲授;市井百姓男女混居窝棚,茶肆男女同室作业。 在平安城的街上,没有人在意他与裴双月牵手是否有悖礼训,反而不少人夸他模样俊,说裴双月有福气。 彪悍民风与京中截然不同。 “吱嘎——” 旁边张家的大门也打开,裴双月同萧让旻正巧与张嫣然杨挺碰面。 “双月姐,姐夫!”张嫣然热情打招呼,拉着杨挺的袖口,往裴双月跟前凑,“双月姐要同姐夫去逛浴佛会吗?” “嗯。”裴双月眉头拧紧,“脖子怎么回事?被人掐了?” 张嫣然下意识去摸脖子上的红色环痕,低眉含眸:“不碍事。” 旁边的杨挺冷哼一声,引得裴双月与萧让旻看他。 这才发现他手腕被捆着绳子,绳子另一端系在张嫣然纤腰上,衣裳错折出褶子。 杨挺迎着二人的目光,毫不客气对视回去,发现萧让旻不仅穿得暖和,甚至没有任何束缚,眼中漫上嘲讽。 “倒是个软骨头。” 萧让旻从容:“娘子模样可人,性子温顺,我并无不满。” 杨挺冷眼觑向裴双月。 他承认她模样可人,可轻功了得,手劲可举鼎的女人怎会性子温顺? “姐夫待双月姐真好!”张嫣然羡慕,凑近裴双月耳朵,小声道,“双月姐,姐夫好快便爱上你了呢!” 裴双月:“……” 耳尖的另外二人:“……” 四人一同前往城北的碧霞宫庙,庙内供奉碧霞仙子,城人也唤她泰山奶奶,一同供奉的还有文昌、药王、关帝、财神诸路神仙。 走进碧霞宫庙,杨挺兀的开了口:“张姑娘,我要如厕。” 张嫣然咬唇,迟疑着站在原地:“你忍一忍,我带你回家。” “我现在就要去。”杨挺坚持,并将目光落向萧让旻,“张姑娘若是不放心,可以让他看着我,反正他不会跑,不是吗?” 张嫣然性子软,平日没多少主见,一时不知该怎么做,只能求助裴双月:“双月姐……” 裴双月:“行。” 张嫣然又望向萧让旻,纠结的脸蛋为难:“姐夫,可以吗?” 萧让旻点了头,接过张嫣然自腰上解下的绳子,缠绕在细瘦白皙的腕间。 二人往碧霞宫庙的茅房方向去,人流攒动,很快将二人身影卷进院子,不见踪影。 张嫣然翘首以盼,片刻后忐忑捻动指尖:“双月姐,姐夫他们若是趁机……” 裴双月:“不会。” 她不认为放了纸鸢的夫君会犯蠢。 正如裴双月所料,抵达偏僻院子的萧让旻慵懒倚在冰冷的墙壁,拒绝杨挺一起逃出城的邀请。 “为何?”杨挺青涩意气的脸庞紧绷,眉头皱得厉害,“我能许你黄金万两,高官厚禄,香车美人,为何你偏要留在这种腌臜地方,与一介粗妇苟且!” 萧让旻哑笑,指尖绕着腕间麻绳摩挲:“宣恩侯府已倒,世子拿什么许我?” “轰——” 杨挺身形一震,错愕又警惕盯着萧让旻。 他原以为这人只是模样俊了些,性子软又好说话,没想到这人竟认出他是宣恩侯府的世子。 “杨公子想进京为侯府三百八十口人洗冤,遭追杀沦落成流民,我说的可对?” “你是什么人?”杨挺眼神阴鸷薄凉,抬腿屈上前,将萧让旻抵在冰冷墙壁,眸子猩红,“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你进京上诉必定无果。”萧让旻似是苦恼,眼底笑意冰凉,“天子无权,严氏把政,杨公子进京要求谁呢?” 杨挺怔住:“你怎么知晓……” 天子无权是他父亲临死前才告知他的,平日里他只知天子暴政,苛捐杂税,直到宣恩侯府以谋反灭门,父亲才告诉他,严氏并非贤臣,只是做戏罢了。 京中派系之争严重,只是保皇一派的老臣压着,才不至于沸沸扬扬传遍天下,叫百姓骂天子无能。 可父亲是忠臣,在原州边城戍守十五年,绝不可能叛主。 为替侯府洗冤,他一路逃往京城,却在刚出原州府时,被晋州府官兵逮住,以流民的身份被困平安城。 萧让旻抬腿踹住杨挺腹部,将他掀翻在地,居高临下睥睨。 “我如何知晓并不重要,听闻杨公子手中有一支白衣铁骑。” 他勾唇,低身蹲在杨挺身侧,冰冷指尖倏地掐住对方的脖颈,逐渐用力。 看忠臣之子涨红的脸庞,听忠臣之子粗喘的呼吸。 他那双狭长丹凤眼迸出毁天灭地的快意。 “我想要。” “你…做……做梦!” 杨挺咬字困难,脖颈上那只手越收越紧,他的脸愈烫,呼吸愈沉,眼前愈模糊,双腿踢地挣扎。 萧让旻挑眸看他无法挣脱如困滩之鱼,笑吟吟收回手,眼底衔来浓烈的嫌弃。 “白衣铁骑共十八人,以十八人换宣恩侯府清白,不值吗?” 杨挺瘫在地上缓了许久,四肢软散,终于恢复些气力。 他警惕怨恨:“你对我做了什么?为何我没了力气!” “啪” 萧让旻抬腕赏了他一巴掌,再度掐紧他的 脖颈,嗓音含笑:“杨公子是在质问我?” 再次掐紧他几近窒息,萧让旻才松开。 他翻转手腕,看不算美观的瘦弱掌骨,看冻得发红的掌心。 外边风冷,没裴双月给他暖手,他这手凉的厉害。 “时间差不多了,杨公子可还要如厕?”萧让旻毫不留情将人拽起,宛如拽一个死物,“若是不如厕,你我便回各自娘子身边,莫叫她们担心才是。” 杨挺戒备,看萧让旻的眼神如同看一个疯子。 知晓宣恩侯府喊冤,知晓京城天子秘事,知晓白衣铁骑在他手中,却以流民身份隐藏,甚至顺从裴家那镖师武女…… 叫人捉摸不透。 萧让旻握着麻绳,将杨挺递还给张嫣然,站在裴双月身边,朝她递过寒凉的手掌。 他泰然从容:“娘子,冷。” 杨挺深凝二人沉思,全然猜不透萧让旻到底有何目的。 裴双月眸光往杨挺身上一掠,看清他脖子上更重更红的环痕,以及脸上薄红的巴掌印,低声问夫君。 “你做的?” “嗯。他方才想逃脱,踢了我一脚。”萧让旻小指勾弄裴双月的手心,漫不经心补充,“我气不过才碰了他一下。” 裴双月不置可否,她是武者,杨挺脖子上的环痕力度与着力点,足以令一个正常男人窒息。 二人离开不过一刻钟,杨挺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可见本身并非常人。 她担忧望向张嫣然,想找个机会与嫣然商量一下杨挺的事,可想到嫣然天真的性子,又有几分无奈。 碧霞宫庙内男女老少皆有,烧香的信众一波接一波。 裴双月四人顺着人流,进入正殿,见到供奉在高位的碧霞仙子。 “娘子拜吧,我在那处等你。”萧让旻松开手,指向殿内冷清角落。 裴双月答应,回头看张嫣然,她正与杨挺对峙着跪不跪拜不拜,想来一时半会掰扯不清。 她收回视线,等前边妇人拜完起身,跪在冷硬的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双眼。 她唇瓣微动,在祈求着什么愿望。 人声嘈杂,萧让旻听不清。 他抵在大殿角落,视线落在威严神像前的跪着冷硬妻子,又移向端坐高位的神像,凤眸冷清辛辣,蔑视几欲破眼而出。 朝着神像磕几个头有何用?供奉些微薄的香火钱又有何用? 神仙高高在上,怎会听到蝼蚁的愿望? 他是帝王,神尚且不肯救他,难不成会救一个贫贱到出不起香火钱的平民女子? 多可怜啊。 多愚昧呢。 萧让旻凤眸微眯,视线又逡巡捧着香等待跪拜祈愿的虔诚信众。 一群注定不被神眷顾,得不到圆满的蝼蚁罢了。 见裴双月拜完碧霞仙子,又往财神像前一跪,萧让旻无声笑了。 待她把想跪的跪完,留下几十文香火钱,萧让旻过去牵她的手:“娘子求的什么衷愿?” “明年走镖攒一千两。” “娘子今年攒了多少?” “九两。” “……” 萧让旻没料到,她一年到头竟攒不下十两银子:“娘子供了多少香火钱?” “……五十文。”裴双月觉出些心虚,“神仙不会介意。” 10. 第 10 章 “神仙不会怪罪。” 裴双月加重些语调,墨黑长睫扑闪,与不远处青砖地面上的冷硬白雪相接。 萧让旻盯着她心虚的黑目,喉咙溢出轻笑:“娘子,我有些累了。” “那便回家。”裴双月答完他,忙看张嫣然,“嫣然,一起回去?” 张嫣然亮眸点头,杨挺则勾唇抢过话头:“我还不想回去。” 他看向张嫣然,理直气壮抬下巴摆谱:“我要继续逛。” 说完这话,裴双月注意到他朝自己递了个轻蔑的白目,颇有戏台上丑角的样儿。 张嫣然蹙眉看他:“你瞪双月姐做什么?你是不是想趁双月姐和姐夫不在,趁机逃走?” 杨挺被戳中心思,脸色如丧考妣,他从未想过在家中对他殷勤的张嫣然会如此打他的脸。 张嫣然扯着捆杨挺的绳子,跟在裴双月身旁,一同往碧霞宫庙外走。 距离庙门三丈左右,身后猛然传来尖叫。 “杀人了!” 裴双月抬手张臂,将萧让旻与张嫣然抵到墙边避险,杨挺被绳子牵带着酿跄砸在墙上。 人群慌乱狂奔,还未插进香炉的香火掉在地上,火星子砸进青砖地湮没在人脚下。 裴双月耳尖稍动,黑目盯向禅房所在的方向。 她蹙眉思索两息,挣开萧让旻的手掌:“我去找阿姐,你找个地方躲一下,护好嫣然。” “娘子,我手无缚鸡之力。” “呵。”杨挺凝着他冷笑。 萧让旻没理会他,只笑吟吟看着裴双月:“娘子不护着我吗?” 裴双月摇头,盯着禅房之处,急切阿姐出意外,施展轻功朝慌乱人群冲过去。 萧让旻敛了笑,冰冷凤眸落在裴双月背影上,直至不见,淡定转身出庙宇,衣袖反被人拽住。 他顿身侧面,袖口上紧攥着一只白嫩的手,指甲上涂着胭脂似的东西,顺着手臂向上,正是张嫣然涨红的脸。 张嫣然羞怯咬唇,鼓起勇气同萧让旻对视:“姐夫,你得等双月姐回来。” 萧让旻弯眸,笑意不达眼底:“娘子有让你监视我?” 尊贵的帝王被两次三番挑衅,干脆在心底将裴双月千刀万剐。 至于从犯张嫣然,他眸光往杨挺脸上扫去,自然归杨挺这个“丈夫”处置,帝王的手当杀最该杀之人。 萧让旻在心中活剐裴双月三次,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后,裴双月抱着她那昏迷的阿姐走来。 面部线条冷硬的女子身姿挺拔矫健,步伐稳当,怀里抱着一个与她模样五分像却柔和娇弱的女子。 青砖之上,慌乱的人群之中,她自岿然踏来。 萧让旻停了活剐她的念头,微眯凤眸,牵扯唇角。 他越发可惜她不能跪着喊他主子了。 此时,庙宇外冲进来十几个持刀皂吏,全是今日巡街的捕快,嚷嚷着叫百姓不要慌乱。 裴双月抱紧阿姐,不打算看这热闹,她担心惹上麻烦,快步站定在萧让旻身前。 “夫君,回家。” 张嫣然看二人自然又和谐的夫妻关系,天真眸子满是羡慕,她扯着绳子,拽拽杨挺,学裴双月平静的语气:“夫君,回家。” 杨挺后背发凉,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老严!你可一定要抓住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他夺了我女儿的清白!又偷了全家的积蓄,他若是逃走了,我们老刘家非死在年前头!” 裴双月放慢脚步,朝大院内的严捕头和刘老汉瞅去,步子走得慢,前因后果便听得全。 原是刘老汉家的闺女昨日选了个流民夫君,那流民装得乖敛,待夺去刘姑娘清白后,偷偷打晕刘氏全家,偷走银钱。 至于为何来了碧霞宫庙,未经审讯,还尚不得知。 萧让旻倏地凑身:“这座庙内有张藏宝图。” 乍然的凑近,使得他鼻息热气全部撒在裴双月耳边,骨子里窜起酥酥麻麻,猝不及防想起昨夜的肌肤之亲,他埋在她颈窝喘息。 她不适又别扭地避开他,抱着昏迷的阿姐出庙宇。 “诶!双月!嫣然!”严捕头朝二人高声,“今个儿外边乱,没事别牵着男人到处遛达,快些回家去!” 严捕头中年,是望着平安城的孩子长大的,如今刘老汉家出了这烦心事,他自然要多提醒。 “你阿姐又晕睡了?” 严捕头叹了口气,望裴双月怀里的裴姜衣。 裴双月与张嫣然应了,听严捕头唠叨好几句,才出了碧霞宫庙,身后的嘈杂还有,不过几人没有再提起。 长街上摆摊的小贩少了些,有的收拾了摊子,往碧霞宫庙赶,三五成群说着要去瞧热闹。 回到巷子口,裴双月抱着阿姐,朝萧让旻说钥匙放在自己腰间,叫他去摸。 萧让旻一路上没裴双月暖手,身上的旧袄子袖口又短上一截,只得冻着双手。 他牵唇应下,冰冷双手刻意往裴双月腰间软肉上探,觉察她僵硬瑟缩的身体,胸口弥漫些许作弄的快意。 因着外边风冷地寒,他只作弄几下,便在外边摸出钥匙,慢条斯理开了锁。 旁边的张嫣然也推开自家门,同裴双月道别时,眸光瞧见院里高飞的纸鸢。 她讶异:“双月姐,你怎么在冬日放纸鸢?赵大伯不是不开张么?” “给他修了屋顶,换的。” 裴双月看萧让旻,没把他供出来。 她这位夫君言行举止怪异,若是嫣然知晓太多,被他报复便不好了。 杨挺则微眯眸子,朝萧让旻露出讥讽,在他看来,萧让旻伪装温顺朝女子摇尾乞求达成目的,已非君子所为! 杨挺双腕被绑着,他抻了抻绳子,带动张嫣然纤腰跟着轻颤。 张嫣然回头看他:“怎么了?” 杨挺傲然抬下巴,朝萧让旻方向望:“我要同他说几句话。” 张嫣然仍是为难,压低声音,好声好气与杨挺商量:“过两日吧,姜衣姐犯病,双月姐和姐夫得照顾她。” “妹夫需要照顾妻姐?”杨挺并不买账,语气讥讽,“你们这里无须避嫌?” 张嫣然檀口微张,似乎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垂眸小心地推开门,声音更低:“先进去吧。” 杨挺深看萧让旻一眼,同张嫣然进了张家院子,大门关上时,院里传来杨挺嫌弃的声音。 “离我远些,村妇!” 裴双月紧皱眉头,盯着张家紧闭的大门,思索着怎么教训杨挺一次。 耳边再次喷洒灼热的呼吸,夫君含笑说:“想教训他,靠武力是没用的,娘子不妨想想,如何夺去他最在意的东西。” 裴双月不自在撇开脸,避开他滚 烫的呼吸和侵略性极强的冷香:“杀人诛心?” 萧让旻从未想过,粗鄙如她,甚至连《避火图》那种带图画的薄册子都不愿意学的女子,竟会用典。 “娘子说得极妙。” 裴双月掀眸觑他一眼,理所当然点头,旋即抱着阿姐回了房间。 至于教训杨挺之事,被她搁浅至一旁。 当务之急是照料好阿姐。 她将裴姜衣放回床榻,翻找出药包,见柜子里仅剩半包,她叹一口气,知晓了阿姐为何会犯病昏睡。 年关将至,镖局还债后仅有九两盈余,拿一个月的药便要花去二两银子,阿姐定是拿半包来煎煮,想着多扛几日。 她拿着仅剩的半包药进了灶房,煎煮入锅后,拿了个小马扎,叫萧让旻烧火。 “我去一趟药铺,劳烦夫君盯着汤药,阿姐若是醒了,也劳烦你给她端一碗热水。” 萧让旻端坐在小马扎上,赤橙色火焰映在他苍白隽容,他往灶膛里添柴,端正乖巧。 “娘子放心去便是。” 裴双月拿着银子与竹篮出了门,这次她没有给大门落锁。 她出去没多久,萧让旻便懒散撑着下颌,修长指骨掐住干柴,往火舌里塞去。 阴戾幽眸盯着焰火失了神。 这两日经了不少事,他如今处境不算艰难,裴家姐妹不是蠢货,他反倒是可以在此处多隐藏些时日。 原州那群人在找他,京城那边迟早也会露馅,按兵不动无疑是最恰当的法子。 萧让旻左掌缠着纱布,握干柴时难免犯痛,这抹痛拉扯他思绪回归这件灶房。 他专心烧起柴,似在对待一件家国大事。 身后传来沙沙踩雪声,他循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柔美病弱的白皙脸庞。 荆钗布裙,难掩倾城色,放在裴姜衣身上太过合适。 他记起裴双月的叮嘱,起身取了一只碗,自壶中倒了热水,放到灶台上,没同她说话。 二人都是聪明人,裴姜衣道了谢,端起那碗热水:“双月去拿药了?” “嗯。”萧让旻扫她忧愁不舒展的眉眼,坐下继续添柴,“今日碧霞宫庙内,阿姐听见了什么?” 裴姜衣饮水动作稍顿,揣度萧让旻的侧脸,眸光流转,一时寂静没有回答。 萧让旻不疾不徐,估摸着煎药的时辰,不再添柴。 他直视裴姜衣,利眸似剑:“阿姐可想要那张藏宝图?” 裴姜衣手中碗滑落,碎瓷片溅在地上各处,那张苍白不见血色的脸凝重。 今日在庙内禅房,她正坐在桌前抄经卷,元和小师傅为她找经书孤卷,刚出禅房门,便被一个个子不高的男人持刀抵在,逼问藏宝图。 元和小师傅讷讷不知所云,被男人捅了一刀,那男人大喊着“你肯定知道”,又捅了元和小师傅一刀。 实在逼问不出,男人踹开门,她顺势装晕,那男人举刀过来时,她胆战心惊。 那把沾血的刀划到她脖颈,倏地撤离。 接着便是小妹双月的一顿拳打脚踢。 裴姜衣眼睫轻颤,她只听到了藏宝图在碧霞宫庙,其余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声音发紧。 萧让旻余光瞥见推大门进院子的裴双月,同裴姜衣衔唇勾笑:“阿姐,该喝药了。” 11. 第 11 章 裴姜衣蹙眉要说什么时,身后传来踏雪声。 她敛眸扫一眼萧让旻,扬起浅笑接过汤药碗:“多谢妹夫。” 萧让旻眼梢轻挑,垂眸落下柔顺墨发,衬得面容温润和气中有三分森然鬼气。 “阿姐客气。” 裴双月拎着药包进灶房,见地上有只碎碗,又见二人相处不错,放下心,只当碗是不小心打碎。 她将药包搁在灶房的木架子上边,回过头看裴姜衣。 “阿姐,我能挣到钱,不需要你一份药分两顿喝。” 裴姜衣不爱听这话,素日里全是她教训小妹,哪里轮得到小妹教训自己。 加之灶房里还坐着个外人,她更不会认错。 “你倒是厉害,教训起阿姐了。” 裴姜衣杏眸含嗔,轻飘飘揭过自己拆药分顿喝的事。 裴双月侧过脸撇嘴,低身去收拾碎碗,待阿姐喝完药拿起水瓢要刷锅时,她拦住。 “阿姐回屋休息吧,夫君的药也该煎上了。” 裴姜衣朝萧让旻望了一眼,对上他似笑非笑的鬼魅浓墨瞳色,下意识指尖掐紧,回身出了灶房。 腊八要喝杂豆粥,清晨煮的粥还剩不少,裴双月拨弄开炭火,萧让旻添柴。 他指尖擦过她的泛凉的长发,眸色稍暗,喉结滑动。 余光看外面还未沉下的天色,悄然收回了手,压着滚动的情欲,若无其事端正脸色。 裴双月对此一无所知,低身将煎药的锅刷洗干净,给夫君煎上新药。 待三人回各自房间。 窄小的房间里,萧让旻坐在床榻上,将外边的厚棉袄脱下,袒露出胸膛后背,由着裴双月给他擦跌打药。 昨日看诊匆忙,裴双月只顾着调理内里亏空,忽略了他身上的鞭伤。 肌肤之亲时,她被他身上的结痂噌的皮肤火辣,这才注意到他的外伤也不能耽搁。 裴双月握着跌打药,望向夫君鞭伤、刀伤错杂的身躯。 一袭墨发披散在后肩,垂至白皙后腰,凹下的腰窝在墨发中掩映。 他抬起双臂。 墨发被拢到一起,垂在右肩胸前,遮掩两点茱萸,却盖不住狰狞如蜈蚣的伤疤。 裴双月坐到他身侧。 将跌打药倒至掌心,揉搓发热化开,贴到他伤口上。 他身体微凉,与她温热的掌心相碰,循着热源便朝她凑近,听他唇齿间发出一声轻吟。 似昨夜算不得清白时刻的欢愉。 裴双月头一次脸皮发热又说不出所以然,幸在他只哼了两声便停了。 擦完药,裴双月终于松了口气,忽略身体隐秘的痒意,淡定搓洗双手,见外边天色擦了黑,她看缩在被内休憩的夫君,咬唇顿住脚步。 昨夜同房的痛涌上心头。 裴双月对那必做的事有了几分抵触。 她思索片刻,站在床榻稍远处,同假寐的夫君说话。 “夫君,天色不晚,我出去打听一下碧霞宫庙的事。” 平安城不算大,出了事必定风风火火人尽皆知,碧霞宫庙又是供奉神仙的地界,城人最不敢玷污之地,如今闹出事来,关注者只多不少。 萧让旻撑起头颅,胸腔震动漾出笑:“娘子去便是。” 裴双月不大放心,望一眼院内高飞的纸鸢,坦荡看向他。 “夫君的人,今夜会找来吗?” “不会。”萧让旻玉白指尖扫过眼角,半遮深邃,“他们没多大本事,娘子尽管放心。” 裴双月不放心。 可想起阿姐说夫君不会走的话,选择给夫君些信任。 大不了他逃跑一次,她敲断他腿一次。 她是武者,有分寸。 绝不会叫他落下残疾。 裴双月出了院门,往街上找卖豆腐的孙婶子问庙里的消息。 孙婶子为人和善热情,又消息灵通,五坊的城人都爱买块豆腐,再问她些杂七杂八的闲话,一整日都畅快。 豆腐铺子前,围着七八个缩肩抄袖子的城人,听孙婶子说浴佛会庙里杀人之事衙署是如何判决的。 裴双月凑上前,听了个大概,叫孙婶子切了五文钱豆腐,拎着回了家。 裴家小院只剩两个病人,一片死寂。 直至院门外响起张嫣然嘹亮的嗓音:“双月姐!你在家不?” 萧让旻披衣起身,猜测是杨挺闹着要见他,张嫣然没办法才过来叫门。 他推开屋门,碰巧裴姜衣的屋门也推开。 裴姜衣不清楚萧让旻的底细,不敢贸然:“我去开门。” 萧让旻待裴姜衣开了院门,请进张嫣然与杨挺,果真听张嫣然为难地说是杨挺想见他。 裴姜衣看向杨挺。 她是第一次见张家选的这位流民夫君,与萧让旻深不可测的危险相比,杨挺的危险、尊贵与傲气一眼可见,反倒令人心安不少。 “去堂屋说。”裴姜衣指了方向,拉住张嫣然的手,“正巧我想找你要个鞋样子,现在去取吧。” 裴姜衣带张嫣然离开,给萧让旻和杨挺腾出地方。 堂屋内,杨挺端坐椅上,简朴的陋室因他的坐姿而生出光彩。 “怎么称呼?” “萧,祸起萧墙的萧。” 杨挺听他这样介绍姓氏,对他的疯多了几分凝重的审视。 常人介绍姓氏名讳,一向往好处去沾,这人反倒是往坏处去寻,可见骨子里就不是个循规蹈矩的。 “萧公子单说一个萧字怎够?国姓为萧,贫贱亦为萧,不知萧公子是哪个萧?” 萧让旻调子懒散:“反绥的萧。” 杨挺面色凝重,倏地撑起双腿,眼神死死盯着萧让旻。 他凉声质问:“你是均平军的人?” “蠢。” 萧让旻骂完,没说到底是什么人,杨挺被骂了,脸色讪讪,不再继续追问。 “你放纸鸢,定是为了与手下人接应,我想与你谈个合作,如何?”杨挺迫不及待表露意图。 “杨公子不怕与虎谋皮?”萧让旻反问。 杨挺当然怕。 可再怕,也好过沦落成无知村妇的丈夫,他侯门杨氏的血脉不该在一个村妇身下诞生。 “萧公子,既然你已知晓我的身份,我便不与你卖关子,我要进京为宣恩侯府冤案昭雪,不能在此地停留太久。” 杨挺收敛狂傲的态度,好生与萧让旻商量,想借他的势先逃离这个火坑。 至于萧让旻的火坑如何,无非是阴谋诡计,阴谋乃尊贵者玩弄执棋,绝非低贱到尘埃的村妇与糙食可比。 他杨氏祖先出身高贵,各个忠良,妻妾全是世家大族,他怎能委身村妇,丢先祖们的脸? “只要萧公子能助我离开,一切都好商量。”“白衣十八骑。” 萧让旻口中五字落了地,杨挺脸色复杂,凝重与纠结交替。 “萧公子要白衣铁骑是在为难我。” 杨挺脸色阴云密布。 “宣恩侯府忠君无二,白衣铁骑生死庇护大绥,绝不叛君。还请萧公子另提要求,无论多难,我必定尽力。” 萧让旻听他这番表忠心的话,胸腔轻震,面上笑意说不出是讽刺还赞赏。 他阴阳怪气:“杨公子不愧是杨天忠将军的后代。” 杨天忠乃大绥开国皇帝手下的一员猛将,忠心不二,是开国大将军中少数几个得了善终之人。 杨挺不清楚萧让旻的底细,也听不懂他的意思,忽略他这句不知夸奖还是讥讽的话,绕回白衣铁骑的所属问题。 “萧公子,白衣铁骑各个都是忠烈,哪怕我有心将令牌给你,他们也不会做任何对不起大绥之事。” 萧让旻不肯听他的迂回之言:“看来杨公子愿意交出调令符牌。” 杨挺脸色黑沉。 宣恩侯府三百八十口性命不能带着污点死去,杨家满门忠烈二百多年,不能在史书上沦为后世唾骂的笑柄。 白衣铁骑是杨家最神勇的十八兵人,是杨家的底牌,是杨家培养的他们,如今杨家有难…… “我还需要考虑。” 杨挺心中天人交战,一面是家族清白,一面是家族底牌,他必须考虑清楚。 他深深打量萧让旻,却始终看不透。 一个口中说着反绥的萧姓男人,一个沦落成流民的男人,一个肯朝着村妇低头的男人,一个知晓他身份又觊觎白衣铁骑的男人,如何让人看得透? 疯子! 杨挺粗暴又不耐烦将萧让旻打入疯子行列。 一场交谈不欢而散,萧让旻客气地送杨挺出屋。 院内的积雪太厚,还未来得及清扫,二人踩着沙沙的厚雪,看随风飘扬的纸鸢。 北风凛冽,杨挺回头盯看萧让旻,神色怪异又别扭:“你与裴姑娘做了夫妻?” 他毕竟是世子,哪怕被父亲带在边关长大,也同几个发小一起去过青楼,更是在军中见过营妓,男人没有正经事时凑在一起,讨论的大多是床笫间那回事。 他并非有意,只是因着萧让旻对裴双月态度不对劲,才多瞧了裴双月几眼。 裴双月是武者,他在巷子被她抓头发时便知,今日再见他并未察觉到什么。 直到在碧霞宫庙,裴双月抱着她阿姐走来,步子比寻常武者要缓而重,且面色紧绷,明显是受了苦楚忍着。 他思来想去,平安城内贫困但安定,她不可能受伤,再结合萧让旻亲昵的态度,大抵是…… 二人做了夫妻。 萧让旻对杨挺观察入微表示赞赏,可惜对方瞧的是他的人。 帝王的女人,哪怕是该死的女人,也容不得臣子细看。 他毫不留情抬臂掐向杨挺脖颈。 杨挺到底是将门出身,又是边关的小将军,一次吃亏是不备,二次吃亏便不该了。 杨挺向后下腰,迅疾躲过袭来的利爪,黑眸漾出跃跃欲试,想好好探探萧让旻的底。 他勾唇,抬腿掀上去,还未碰到,一颗石子截住他脚踝。 他不得不后退躲避,看向石子飞来的方向。 门敞开着,裴双月拎一块豆腐,面无表情盯着二人。 12. 第 12 章 “娘子,他无故伤我。” 萧让旻踩着地上的雪脚印,朝裴双月踏过去,指尖勾过她温热的小指,向她告状。 一双墨眸扫过她的侧脸。 啧,她生气了。 裴双月确实生气,她并不介意夫君身份神秘,她确定以她的武艺完全治得了他。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在家中掀起如此大的动静,吓到阿姐怎么办? 阿姐本就病弱胆小,若是再受了惊吓,身上的病何时能好? 裴双月没搭理萧让旻,冷眸凝着杨挺:“谈不拢就不要谈。” 杨挺冷嗤:“你倒是护他。” “他是我夫君。” 裴双月这次不想替萧让旻说话,可杨挺是外人,她不能帮着外人欺负夫君。 杨挺脸色难看,裴双月这意思,分明是帮亲不帮理,任谁听了都不会高兴。 他看萧让旻上挑的唇角,想起在屋中被阴阳怪气,计上心头,扬唇报复回去。 “裴姑娘当心护出一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外边不太平,流民到底是什么身份,可全靠一张嘴唬人!” 裴双月听不明白,故作深沉点了头:“不劳费心。” 杨挺以为裴双月在警告他,倏地脸色不悦,眼中流露傲慢:“那便祝裴姑娘称心如意。” 裴双月点头,请杨挺出门。 待小院没了杨挺那股燥气,天色漆黑,又陷入冰雪似的冷寂。 萧让旻勾勾裴双月的手指,温声道:“娘子,我冷。” 裴双月看他一眼,干脆地挣开他的手指,闷不吭声往灶房方向去。 她可以忍受他对她的隐瞒,忍受他对她的作践,可他太得寸进尺。 他会让阿姐害怕。 裴双月推开灶房简陋的木门,将豆腐放在案板上,横一刀竖一刀切成小方块,整齐码在旁边,全部切完后,她熟稔地将菜刀劈在案板上…… 裂了。 裴双月怔住,随后沉默盯着裂开的菜板,目光缓缓投向萧让旻。 对上他那张比平时笑意要真切的脸,她挑起眉梢。 萧让旻回以挑眉,他本以为她是个苦大仇深的冷硬人儿,没想到她还会做出轻快表情。 “夫君,你切坏了菜板,阿姐会生气。” “娘子,不是我切坏的。”萧让旻凤眸深情又温柔,玉长的指尖揩过下颌,故作苦恼,“你不能冤枉我。” 裴双月不理他这句,一本正经将他往灶房拽,拽他一个趔趄。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那双墨眸爬满了奇异的诡谲,似笑非笑的弧度令人不寒而栗。 抬头撩眸时,那双狭眸里只有伪装的可怜。 “娘子……” 裴双月才不管他装什么,总之他不将刀捅入她的心口,她就当什么也不知道。 外边的婶娘坐在巷子口,常说一句话:日子要稀里糊涂的过,什么都理清楚过不下日子。 她想,她与夫君便是如此。 “夫君,只要你承认错误,阿姐定不会与你计较,她心善。” 萧让旻无声看着她,面上扬笑:“既然阿姐心善,娘子自己扛下便是。” 裴双月唇瓣翕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让夫君扛下,那就说明阿姐不心善;自己扛下,她定要挨一顿臭骂。 她不想选。 她退后两步,手一抬,再一甩,将萧让旻关进灶房。 灶房门是块简陋的木板子,上边不高,能透过上沿瞧见院子,同时隔开内外的两处昏暗。。 萧让旻透过上沿的空当,望见裴双月板着脸,门神似的抱臂站在门口。 “呵。” 幽黑的灶房响起一声轻嗤,萧让旻又好气又好笑,甚至好笑隐有盖过好气的势头。 但凡关他的不是裴双月,是个脑筋灵光的人,恐怕已经晕开满地红血。 “娘子,我怕黑。” 他语气戏谑,裴双月听得出,于是在外边装聋作哑。 二人无声对峙片刻,沙沙踩雪声响起,一同响起的还有裴姜衣的问候。 “怎么站在灶房门口?” “夫君说要为阿姐做一顿白菜炖豆腐,在等夫君。”裴双月特地补充,“夫君不让我插手。” 裴姜衣瞧着小妹边说边眨眼,忍不住往旁边瞥的小动作,嘴角微抽,如此大的撒谎反应,定是在灶房遭了祸! 她冷笑:“挺好。” 裴双月附和点头,若无其事敲敲灶房薄薄的木门:“夫君,你切好豆腐没有?” 门内传来几声轻咳:“娘子,我提不动菜刀。” 裴双月冷白脸蛋唰地硬了。 一同的动作还有合起的双拳:“夫君,刚才我听到你切菜了。” “咳咳……是吗?” 二人一对一答,在裴姜衣眼皮子底下要搭戏台子唱一出大戏似的。 裴姜衣深知小妹习性,老实但有小心思,有小心思但脑筋不灵光,唯独一身武艺放在当今天下数一数二。 可只有一身武艺! 裴姜衣推开门,在外边白冷雪地折射的月光下,摸索着点上麻油灯。 灶房亮起光,均匀整齐的方块小豆腐扎入眼中,碎成两半的案板撞入眼帘。 月夜寂静。 倏地—— “裴双月!!!” “你又劈坏一块菜板!!!” 随之而来,是左邻右舍的犬吠声,隔壁张家大婶高扬起一声。 “姜衣啊!有话好好说!别烧房子啊!” 裴姜衣若无其事忽略。 半个时辰后,三人安稳坐在饭桌上,继续吃清晨煮的杂豆粥。 收拾了碗筷,裴双月端一盆热水,打算回屋洗一洗,同夫君做生孩子那事。 “双月,今日阿姐不该同你发脾气,你来阿姐房间,阿姐跟你道歉。” 裴双月眼神奇怪,阿姐怎会是道歉的人? 莫不是有什 么酷刑在等她? 不怪她这样想,裴姜衣自幼病弱,却聪慧甚过常人,又因着是长姐,便为裴双月这个心中只有武功的小妹操碎了心。 裴姜衣身子弱,寻常的体罚教训她做不来,况且裴双月是武者,寻常的体罚对她而言不值一提。 久而久之,裴姜衣读书学史,找出几个酷刑,不害人性命,只叫人又哭又笑又难受。 她一一用在小妹身上。 去年刚搬来这边,裴双月意气用事惹了一窝盗匪,对方找茬到了家中,裴姜衣气不过,拿着火把烧了院子,嚷嚷着都别活了。 左邻右舍全知道,衙署也被惊动,最后罚了裴家一两银子,以作警示。 裴双月心中怀疑,将水盆递给萧让旻:“夫君先回屋洗。” 萧让旻接过水盆,黑目掠过随风猎猎作响的红锦鲤纸鸢,往屋中去。 裴双月目送夫君回了屋,阔步跟随阿姐进了她的房间,暖香熏人。 是安眠香的味道。 裴双月屏息,双手被轻握住,又听得阿姐温声细语,声泪俱下诉说幼时的姐妹情谊。 “你就这般成了家,阿姐舍不得。”裴姜衣故技重施,“再陪阿姐一晚,就这一晚,可好?” 阿姐双目通红如兔,剪秋瞳泪中含情。 裴双月心软也心疼,与阿姐凑在一起,听阿姐说起天上的神仙历劫故事。 渐渐地,二人畅聊累了,如幼时一般拥在一起睡去。 明月之下,裴双月屋中剩的半根红烛还燃着,萧让旻墨发披散在肩背后,厚棉被滑落在胸前。 他狭长凤眸半阖,侧耳听着门口的动静。 直至子时过去、丑时过去。 直至他上半身冻得泛起了红。 “该死!” 萧让旻将厚棉被遮过全身,抬拳猛砸床沿,本就陈旧有了裂缝的床沿啪啦裂开,碎木块滚落在地。 萧让旻漫不经心瞥过碎木块,又环视这冰冷逼仄的小屋子。 理智回归,一同回归的还有帝王的尊严与怨恨。 尊贵的帝王怎能住这种地方? 尊贵的帝王怎能等待一介贫妇宠幸? 他是帝王! 裴双月,该死! 如今他不再想什么未来的死期,他要裴双月现在就受到惩罚。 尊贵的帝王披上旧棉袍,乘着凛冽寒风与明朗夜色,敲响妻姐房间的窗子。 他眸色冰冷又戏谑,他敢敲窗,自然是期待裴姜衣也醒来。 裴姜衣醒来,亲眼看着她的小妹偷溜回房间,同他这个来历神秘的危险男人同房。 萧让旻阴戾失笑,他欣赏裴双月在榻上的痛苦,也渴望裴双月见到她阿姐痛苦而痛苦。 他这样的人,真是坏透了。 漆黑房间内,裴双月被敲窗声震醒,下意识掏枕砸过去。 枕头被木窗子弹下,砸在阿姐身上,听她低声嘀咕一声,依旧沉稳睡着。 13. 第 13 章 夜冷。 风凉。 夫君执拗。 夫君不听话。 从阿姐屋门口走到她的屋门口,这段路是漫长的。 裴双月头一次被人完整的圈在怀里。 她模糊地看双影的月亮,脑海中闪过几个念头: 腊八,双月,她与夫君。 …… 裴双月闭眸,想要休息片刻,天再亮些,她得洗净身子,回阿姐房间,不能让阿姐为此生气。 萧让旻用尽过往在宫廷藏书中学的一切。 身为帝王,身边是平民女子,他是恨的。 可裴双月容貌身段上乘,他的恨意便不至于毁天灭地、沟壑难平。 黎明破晓,鸡叫犬吠。 萧让旻敛了满腔不甘与燎原的滚烫,面色是虚伪的温润:“娘子,该起身了。” 裴双月迷迷糊糊打着盹,听他这话才醒过瞌睡,摸索被子外的衣裳。 衣裳是冻手的,穿在身上也冻骨头,她贪图了他作乱的啃咬,鼻息间总有股不好闻的味道。 萧让旻见她皱了皱鼻,阔步出了门,利索架势比宫廷禁卫军还潇洒。 不多时,裴双月端着一盆冒热气的温水进屋。 萧让旻倚在床边,面上笑吟吟,听着拨撩的水声,毫无阻挡的直视身段窈窕,甚至强健的女人。 肤白如凝脂,腰身如沙漏,腿直如玉筷,无关爱意,她的每一处都令他爱不释手。 太过炽热的视线,令她不自在,却说不出哪里不自在。 她胡乱擦洗,见夫君眯了眼,心口莫名发紧,跳得厉害,索性侧过身。 “娘子躲什么?我不瞧着些,你遗落哪里没擦净可不好。” 裴双月不信:“鬼话连篇。” 萧让旻不计较她这时不时的聪慧,懒散躺回被内,半遮脸庞,阖眸补觉。 裴双月见他补觉,冷硬的脸板得更紧。 她收拾好,端着水盆出屋,站在院中看随风乱舞的纸鸢,看阿姐安静的房间,再看自己静谧的房间。 “祖宗,全都是祖宗。” 裴双月冷哼低骂,放好木盆进了灶房给两位好眠的祖宗煮饭。 粟米粥煮好,裴双月又切了咸菜,放在盘内,她添了根柴,小火煨着不叫饭菜冷凉。 做完这些,阿姐与夫君还在安睡,她出了门。 拐过巷子,再穿过一条街,便是柴大娘的早点铺子,肉包子鲜香浓烈,豆粥味儿发甜,七八个男女坐矮桌上侃聊着用饭。 “柴大娘,一屉包子,一碗豆粥。” “诶!”柴大娘热情应下,“二姑娘今个儿有空啊?听说你挑了个俊夫君回去,性子怎么样?” 裴双月昨日带流民夫君逛长街、去碧霞宫庙的事,一传十十传百,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都知道了。 全都夸裴双月挑的男人俊朗,当中就属她和张嫣然运气好,在那群黑黢黢的男人堆里挑了俩长得好的。 “性子挺好的。”裴双月睁眼说瞎话。 她是老实人,不擅长在外边说家里人的坏话。 柴大娘将包子与豆粥放她桌上,笑着夸:“整个平安城,就属二姑娘运气好,我记得有个瞎眼先生说你命格贵呢,往后日子定然红火!” 裴双月不置可否。 瞎眼先生是个算命先生,她七八岁时同爹娘逛庙会遇到了,先生说她命格贵,是天底下命格最尊贵的女子。 就这一句话,高兴得她爹娘给了那人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如今把她和阿姐卖了,能凑出五十两都算不错。 吃过肉包与豆粥,裴双月扯着衣裳轻嗅,上边还有肉味,于是她找了个迎风街口站着,等味道散了再回家。 裴家小院里,裴姜衣起了身,没瞧见小妹,担心她偷溜回屋将萧让旻强上了,胆战心惊敲小妹的房门。 “双月?双月?” 萧让旻睡得浅,宫廷诡谲,他从不敢睡深,冷眸掀开,戾气压不住得往外冒。 他温声:“阿姐,娘子不在。” 外边敲门声停下,萧让旻无心再睡,穿衣起了身。 裴姜衣见他出了屋,同他说:“锅里热着饭,她应该是有事出去了,你现在吃饭吗?” 萧让旻自己取了碗:“我自己来就好。” 裴姜衣退后一步,给他让出盛粥的位置。 在他盛粥时,她犹豫问:“你为什么知道藏宝图的事?” “藏宝图是我告诉那流民的。”萧让旻端着粥回身。 裴姜衣脑中弦绷紧,不知道他这话的意图:“消息是假的?” “不是。”萧让旻将还烫着的粟米粥放在灶台上,目光望向关闭的院门,“藏宝图就在碧霞宫庙。” “如此重要的消息,你会四处张扬?” 裴姜衣看不透他,凭借本能问这处不合常理之事。 萧让旻含笑:“为何不能?各凭本事罢了。” 藏宝图可不寻常藏宝图,就算他扔给外面那些人,也少有人敢去找。 裴姜衣看他宛若看一个疯子,敛下心神,思忖着,不敢再多想藏宝图的事,更不敢让小妹靠近他。 钱财倒是小事,若她和小妹丢了命,才是得不偿失。 二人端早饭上桌,不如方才的剑拔弩张,且没有裴双月在,二人只低头喝粥,没有夹一口菜。 裴双月推门回来时,夫君正拿着扫帚扫地上厚厚的积雪:“阿姐呢?” “去镖局了。”萧让旻对裴家的镖局知晓不多,“年关将近,镖局还有生意?” “没有,阿姐去查账,查清后我去收账。” 裴双月解释后,往萧让旻身边凑近,可过近的距离让她能嗅到他身上的沉沉的冷冽凝香气,猝不及防记起昨夜的放肆。 她撇开脸看从前买来的竹枝帚,扇面广大,扫积雪最方便,待第一遍扫过,再用高粱穗的扫帚扫一遍,院子必定干干净净。 “夫君,今日衙署公开审理昨日庙内的案子,你去看吗?” 萧让旻知道皇宫有登闻鼓,可他从未见人敲过,也不知晓衙署会如何断案,想着既然出了宫,为何不瞧上一眼? “嗯,听娘子的。” 萧让旻将竹枝帚竖放在一旁,冰冷的大掌牵住妻子带薄茧的温手。 裴双月无声看他,黑眸往上往下,思索他的意思,到底是想去,还是不想去? 她试探问:“去?” 萧让旻笑容不改,裴双月看不懂,于是改口:“不去?” 萧让旻笑容微凝,裴双月看懂了,牵住他的手:“一起去。” 见夫君安稳下来,裴双月默默将此方法牢记心中。 给夫君戴上耳套与毡帽,牵着他的手,往衙署走,推门遇到张嫣然与杨挺。 “双月姐,你和姐夫去听案?”张嫣然笑问。 裴双月点头,看张嫣然没有在杨挺身上栓绳,好奇问:“他不会跑吗?” 张嫣然看向杨挺,羞答答点头:“嗯。” 杨挺傲气抬下巴:“裴姑娘,你笃定你的夫君不会跑,为何笃定我会跑?你是不相信张姑娘的眼光?” 裴双月启唇,有口难辩,只能板着脸看张嫣然。 张嫣然眨眸:“双月姐,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他是在挑拨我们。” 裴双月松了口气,看杨挺的目光极为不善。 萧让旻凑在她耳边低语几句,裴双月眼睛燃起亮光,直勾勾盯着杨挺。 杨挺蹙眉,忍不住打断:“你们在说什么?” 萧让旻正身,怡然道:“夫妻小话,似乎与杨公子无关。” 张嫣然小声劝杨挺:“双月姐与姐夫恩爱,肯定不是在说你坏话。” 杨挺看一眼裴双月夫妇,再看一眼张嫣然,憋出一肚子火气,先一步往巷子外走。 张嫣然歉然看裴双月,忙不迭追上去。 裴双月与萧让旻到衙署时,外边已经围了一群百姓,热热闹闹讨论昨日的案子。 “听说那个流民是均平军,特地来平安城找藏宝图!” 14. 第 14 章 周遭百姓听说与均平军有关,话渐渐密起来,一个两个说着自己的猜测。 裴双月竖耳听百姓们揣测后,思索片刻,偏过头问萧让旻:“夫君,你认为是均平军吗?” 她没读过几天正经书,如今又是乱世,小小的平安城听不到几句有见解的话,哪怕听到了,她也分辨不出来。 夫君不一样,他与常人不同,他太虚伪也太坦荡,一身神秘,应当知晓许多。 萧让旻笑吟吟倾身,薄唇凑近妻子凉凉的耳廓,唇齿微动。 “不知。” 裴双月被他的热气洒得身体酥麻,又听他说不知,柳叶眉轻皱,抬手推开他,觉得夫君也不是她以为的顶顶聪明与老谋深算,到底是年轻些。 衙门大堂响起升堂的仪式,皂吏们擂堂鼓,鼓声毕,衙役依序喝报:“升——堂——” 议论的百姓们压了声音,堂威班皂吏长吟:“威——武——” 裴双月最厌烦这些程序,当年她爹娘不明不白惨死,来来回回跑县衙七八次,没有一次能办成事,反倒是见了多次的升堂退堂。 她撇开脸没再搭理,正巧对上萧让旻好奇的目光。 她下意识心口一紧,一息之后,萧让旻果真开了口。 “娘子为何面露厌恶?” “我没有。”裴双月板着脸,绝不承认自己亵渎大绥官制仪式,“夫君看错了。” 萧让旻从善如流:“是,娘子说得对,是我看错了。” 裴双月满意了。 待繁杂的升堂仪式结束,县太爷迟迟到来,落座后拍惊堂木,流民犯人跪在青石凿出凹痕跪石,受伤的元和小师傅身穿道袍,被请到礼官椅上。 县太爷肥腻脸庞严肃:“罪犯陈章昌,从实招来!” 陈章昌便是昨日在碧霞宫庙持刀逼问元和小师傅的男子,也是刘老汉家的流民女婿。 裴双月打量陈章昌,他手脚全都锁着铁链,身上挂着破破烂烂的衣裳,袄子里的棉花絮往他跪着的腿边掉,他背对着来听审的百姓,没人看得见他是何面目。 萧让旻深邃双眸盯着陈章昌,手指微蜷,思索被供出后该如何脱身。 陈章昌答:“青天大老爷明鉴,是小民做流民时听说碧霞宫庙内有藏宝图,就在元一大师手中。小人昨日打听,元一大师已经圆寂,与元一大师最亲近的就是元和!小人猜测藏宝图就在他手中,所以才持刀逼问。” 县太爷捋胡须,小眼睛滴溜看师爷主簿,见师爷点了头,他拿起惊堂木一拍:“既然一切明了,拉回大牢,处三年刑!退堂!” 正打算一睹民间办案风采的萧让旻:“???” 他仰头看日头,日影移动有限,肉眼几乎不可见,不过一刻钟,这场涉及重伤道僧、均平军、藏宝图、流民身份的案子便审完了? 他原本做好被供出的准备了,竟无事发生? 被裴双月牵着离开时,萧让旻难得迷茫,尤其是逡巡地上厚白的积雪,他心中比雪还要空茫。 “娘子,县官是这般审案的?” “嗯。”裴双月静默片刻,道出当年与阿姐跑县衙的事,“爹娘死后,我与阿姐递交状纸七次,县令始终不派人调查。师爷给我们写了陈词,吩咐我们照着背,最后卷宗上记下爹娘外出马车掉崖惨死。陈章昌应该也背了陈词。” 她语气平静,话音落下时,手被攥紧一瞬。 大抵是夫君在怜悯她。 阿姐安慰她时,常常握住她的手,握紧再握紧,虽不清楚这举止有何作用,但她懒得多问。 “娘子有想过查清后翻案吗?”萧让旻温声追问。 在裴双月瞧不见的地方,他的凤眸蕴住深渊似的诡谲阴翳。 他的大绥,腐烂到根子了。 从上到下,从皇宫至民间,从皇帝权臣至七品小官,无一幸免。 裴双月摇头:“我与阿姐没有多余精力,今日初九,每年腊月二十那日要交杂税,需多挣些银子。” 萧让旻嘴角弧度落下:“什么杂税?你不是只攒了九两银子?” 裴双月伸出一只手,白净的掌骨处有一层茧子,她手指一根一根抬起: “献给陛下的年礼,每家二两银子;献给陛下妃嫔的胭脂礼,每家一两银子;献给小皇子的玩礼,每家一两银子;听说今年陛下要预收春礼,每家一两银子,总共五两。” 萧让旻哼哧一声,苍白脸色阴沉得滴墨汁:“当今陛下有妃嫔皇子?” “京城遥远,我们怎会知晓,应该有吧。”裴双月语气无所谓,见左右无人,她压低声音,“细算下来,暴君已经弱冠,有妃嫔皇子很正常。” 满腹怒火的萧让旻:“……” 该死! 严氏全族都该死! 他定要活剐了严氏! 他险些敛不住外泄的滔天怒火,阴眸冷然望向裴双月,她方才叫他暴君,她也该死! “夫君放心,我与阿姐交得起,你不会被抓去采石场做劳工。”裴双月安抚。 萧让旻怒气更甚,交不起税的要被抓到采石场? 采石场也该死! 二人无话,直到张嫣然拉着杨挺追来。 “双月姐,你说藏宝图是真的吗?”张嫣然凑到裴双月身边,与萧让旻一左一右夹着她,“如果是真的,会不会藏好几千两银子?” 萧让旻嘲讽扯唇,深邃丹凤眼往杨挺身上瞥去,巧的是杨挺剑眉白目,比他的嘲讽更甚。 四目相对,二人皆知在嘲讽什么。 嘲讽平民见识短浅,几千两哪里配得上藏宝。 裴双月与张嫣然对藏宝图所知甚少,只浅浅猜测几句,又说起年底交杂税的事,张嫣然低骂几句,又不敢张扬,生怕被人检举到衙署,害家人遭了罪。 回到巷子,杨挺拦住裴双月:“我有几句话要同萧公子商量,还请裴姑娘行个方便。” 裴双月看萧让旻,让他拿意见:“夫君?” 萧让旻故作不解,轻巧握住她的手:“娘子冷了?我们进屋生火。” 他回头望杨挺,邀请:“若是不嫌弃,杨公子与张姑娘小坐商量。” 杨挺听他语气,就知道他不愿意商量,傲慢眉眼嫌弃睨他,拉张嫣然回张家院子。 院里传来小夫妻二人的对话。 “你不是有话对姐夫说?” “他不说人话,懒得搭理他!” 杨挺嗓门大,声音清晰洪亮,任谁也听得出他话里夹枪带棒。 裴双月看萧让旻,板着瓷白脸庞挑拨:“他骂你。” “娘子,没有指名道姓,便不是骂我。”萧让旻眸如弯月,“今晨无风,纸鸢坠下,娘子可有法子升起?” 裴双月往院内上空望去,清晨飞扬的纸鸢不见了踪影,只有屋檐瓦片上一根垂落的细线。 升起纸鸢的法子,她自然是有。 半个时辰后,裴双月将扛来的长树枝束在院中,双脚踮地腾飞上屋檐,又倾身踩上长树枝,如蝶般附着,喘息间便将纸鸢系上,如彩旗般矗立。 系好纸鸢,裴双 月松了手指,轻巧落地。 “夫君,今日你的人会找来吗?” “不会。” 裴双月见他模样笃定,忍不住问:“他们如此靠不住,每月能有多少银钱?” 萧让旻回忆:“约莫二十两。” 裴双月黑眸微瞪:“每月二十两?” “嗯。” 萧让旻点头,他从前对银钱并无多少概念,二十两不算多,如今过上了苦日子,才知悉五两银子能救一条人命。 裴双月抬手指飘扬在长树枝顶端的纸鸢:“夫君以为我武艺如何?” 萧让旻是何等人,心思重,心眼黑,裴双月一句话,他便能听出她是什么意思。 她看上那二十两月俸了。 只可惜,若非他与她有此等龌龊纠缠,他愿意每月给她二百两。 注定要亡之人,无须考虑不能得之事。 “娘子武艺甚好。”萧让旻揣着明白装糊涂,笑吟吟牵她的手,“要晌午了,该给阿姐做饭了。” 裴双月见他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有几分挫败,也有几许庆幸。 方才她问那话时,忘了阿姐,如今想起来了。她不可能和他离开,她得陪在阿姐身边,护着阿姐。 越过方才的话头,二人进了灶房。 一连三日,裴姜衣日日去镖局算账,夜里就找个由头请裴双月进屋,给小妹用上安眠香。 裴双月每夜从阿姐房中出来,回自己房间,同夫君做生子之事,凌晨天色将明再出屋,或是烧水做饭,或是出门去柴大娘早点铺子吃独食。 柴大娘早点铺子棚子下,裴双月正在悠闲啃咬排骨馅儿大肉包,下边一个醋碟,旁边一碗豆浆子。 一阵风吹过,裴双月最先闻到熟悉又冷沉的香气,啃着包子回身,对上夫君皮笑肉不笑的隽容。 她动作僵硬,包子肉汁滴进下边的醋碟。 “娘子背着我与阿姐吃独食?” 裴双月张了张口,一时无从反驳,心虚地指旁边矮凳:“一起吃?” “多谢娘子。”萧让旻许久未吃肉了,毫不客气坐下,话里却客气又温润,叫老实人也能听出阴阳怪气,“娘子可是吃不惯家中的米粥咸菜?” 裴双月没搭话,转头叫柴大娘又上了一份肉包与豆浆子。 她盯着夫君慢条斯理咬肉包,看他咀嚼几十下才往喉咙里咽,当真是斯文,应当读过许多书。 她走镖去四方,见的人不少,她私以为天底下凡读书人与富贵人讲究。 富人或许有不讲究的,但读书人无论贫穷富贵,究极讲究。 她只堪堪识字,读的书不多,不理解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能训人成那副模样。 “吃饱没有?得赶紧去碧霞宫庙,万一被别人抢了先,那几万两黄金可就没了!”旁边桌的大汉催促瘦小男人。 裴双月朝二人望去,搭话问:“大哥,碧霞宫庙里有万两黄金?” 那大汉粗粗打量裴双月,豪迈挥胳膊:“可不!这不是秘密!反正藏宝图就在庙里头,也没人瞒着,谁找到就是谁的本事!” 见裴双月眨眼,似乎是有心思,大汉粗犷笑言:“妹子,我看你稳当,应是有功夫,大哥劝你小心,去庙里寻宝的可都是江湖上的狠角色。” 待大汉与瘦小男人离去,裴双月耳边凑过来夫君的俊脸:“娘子,江湖是什么模样?他们是何门何派的侠士,你可知晓?” 裴双月怪异瞅他:“少看话本子,江湖少有门派侠客,多是居无定所的盗贼。” 15. 第 15 章 用过早饭,裴双月付了钱,与萧让旻回家,才走到街口旁,萧让旻停住步子。 裴双月:“夫君?” 萧让旻下巴轻抬,望向蔡大夫的药铺,乖顺温和:“娘子,我用药已经四五日,该复诊了。” 裴双月觉得在理,同他进了药铺,药铺才开门不久,还没有病人,就连伙计都没到全。 蔡大夫正踩着高梯收拾药柜,被裴双月喊了两声,才回过头招呼:“先坐!等我把这屉子收拾喽!” 街坊邻居不介意这些,裴双月拉着萧让旻径直坐过去,武人的坐姿一向端正挺拔,旁边夫君的坐姿懒散却也是端正的。 蔡大夫下了梯子,瞅萧让旻几眼,捋起白须,沉吟好半晌,指向后院:“二姑娘家的,跟我到后边瞅瞅吧。” 萧让旻看裴双月,见她压根不在意,想来是过于信任蔡大夫,好心情地牵唇随蔡大夫往后院走。 后院是蔡家的宅子,住着蔡大夫夫妇和几个学徒,众人要么在洗衣裳,要么在用早饭。 蔡大夫领着萧让旻进了堂屋,关起门,惹得萧让旻眼神明灭又怀疑。 “这两日可是后腰疼?食欲不振?伴随手抖?”蔡大夫小步急趋,刻意压低声响。 萧让旻怀疑的眼神有所收敛,凤眸微阖,身子稍向后倚:“是。” 他的药还未喝完,但这两日他身子尤其不爽利,才想着来药铺问诊。 没想到这老大夫医术还不错,眼神毒辣看出他的病症。 蔡大夫脸皮抽搐,压得声音更低,打听道:“你与二姑娘同房了?” 萧让旻深觉冒犯,沉脸责道:“与你何干?只管开药便是!” 蔡大夫被他阴冷摄人的气势震得僵住身体,几息后,他不敢置信挺直腰板,伸出手指萧让旻。 “你且再凶一个!你是大夫我是大夫?” 萧让旻半阖的凤眸缓缓复位,一声不吭,不再与蔡大夫犟嘴。 蔡大夫给他开了小药丸,黄豆大小,足足一个小瓷瓶。 他捋着胡须叮嘱:“你身子亏空得厉害,平日要注意食补,最好在房事上节制些。” 蔡大夫最后一句说得隐晦,萧让旻权当他唬人,他堂堂帝王—— ……还是得节制些。 萧让旻拿了小药丸同裴双月回家,忙碌着打扫院子、补漏屋顶、清洗衣裳,待夜里裴双月哄着裴姜衣睡着,他等来娘子。 一次过后,他腰眼阵痛,臂膀颤抖,心头浮响蔡大夫的话,忍不住惶恐。 “夫君?” 裴双月杏眸迷离,这两日她没那么难受,也知了趣,这会儿正揽着他脖颈抬腰轻蹭。 萧让旻有心无力,哪怕骨子里窜起烈火,身下却不肯给反应。 敛了几日的恨怨此刻燎原,燃烧尽他的理智,心口堵塞窒息,满心荒唐的盘旋一个念头: 他废了。 彻底废了。 没有人能接受失去一切的落差,尤其是生来便尊贵的帝王。 铺天盖地的怨恨暴虐袭入脑海,他指尖探到温热柔软,倏地回神。 他丹凤眼生冷泛寒,如视死物一般盯着裴双月。 长指滑向她纤细的脖颈,薄薄的皮肉下是跳动的脉搏。 她原本能活到他回京归位,可如今她瞧见他这般不堪,是不许活过今夜的。 他双目猩红,收紧落在身下人脖颈的指尖,正欲用力结束,反被踹中下腹,掀翻到床榻内。 裴双月眉目不爽,翻身抵他在床榻:“夫君有失心疯?” 萧让旻蹙眉,帝王的尊严迫使他第一次寒声警告:“你放肆!” 裴双月只听贵人说过“放肆”二字,想来夫君原籍身份必是富贵无疑。 不过,再富贵的身份,也不会分与她,世间夫妻共患难容易,同富贵太难,否则便不会有陈世美与秦香莲那出戏。 “夫君,你今日找蔡叔拿的药,是治失心疯的。”裴双月笃定,伸出手覆在他发顶,如抚孩童般抚弄几下,“你放心,我不会同别人说。” 萧让旻满腔戾气戛然而止,眼神诡异望着她,看她黝黑的眸子天真清澈,似是不知晓他这具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 “呵。” 他轻笑,抬手攥住裴双月的胳膊,就着力道重新按她躺在枕上,覆身半压。 他愉悦轻吻她的唇角:“娘子不介意我这病?” 裴双月抿唇,冷白脸庞诉说着嫌弃与介意,出口的话艰涩:“不介意。” 这三字轻飘飘,恍如天籁。 萧让旻唇角弧度上挑,如同得了稀罕宝物,轻啄她唇瓣,夸她:“娘子真好。” 无知者长命,此言不虚。 萧让旻暂时压住身子坏了的恐慌,专心与他这无知且必死的娘子过这漫长的一夜。 裴双月仰头,双眸迷离,身子滚着热气,昏沉的头脑晃出一个念头:夫君的手指好生灵活。 “娘子,天色将明。” 萧让旻抽出长指,往她腹间软肉轻揩,一点又一点,似是在与狸猫讨趣。 盯着裴双月擦身穿衣,他缩回被内,后腰被一块小硬物硌到,指尖探过去,摸到了厚袄子的内袋,是蔡大夫给他拿的瓷瓶,里边有药丸。 药丸? 尊贵的帝王怒火难压,理智被烧得滚烫。 “夫君,给我递下小衣。”裴双月喊他。 萧让旻回神,看床榻内沿,正散乱搭着一条嫩粉色小衣,是今夜起始时,他解开随手扔的。 指腹碰触到小衣,他喉结不自觉发紧,脑海暗香浮动,遂回眸看她敞开白腻心胸。 裴双月越发肯定夫君是乖僻之人,性情古怪至极。 他笑吟吟回头,撑身摸她心口,还啄她唇角,待她哼出声他才罢休,才肯将小衣递给她。 只是,“嘭——” 清晨在药铺买的药丸外瓶不慎掉落,黄豆大的黑色药丸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她的银子! “呀。”萧让旻拙劣得演绎苦恼,“娘子,这可怎么办?” 裴双月看看地上的药丸,其实她白日擦过地,不算脏;再看看清隽干净的夫君:“你愿意吃掉在地上的干净东西吗?” 萧让旻浅笑僵灼,整间屋子的温度降如外头冰天雪地。 裴双月不聪明,可她也不蠢,武者对危险有敏锐感知:“明日再去一趟药铺。” 留下承诺,她在外边拿了一把高粱穗扫帚和竹编簸箕,将碎瓷片和小药丸打扫出去。 天将破晓,四下犬吠声起,裴双月困倦,上眼皮 打着下眼皮熬了粥,在阿姐房内摸了镖局的钥匙,留下一张字条,三两下翻墙出门去了镖局补觉。 她已经四五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应付完阿姐的安眠香,还要应付夫君慢悠悠撞她到天亮。 哪怕是铁打的人,也禁不住被二人这般使唤。 稍微补了两个时辰的觉,裴双月被外边怦怦敲门声震醒。 “裴姜衣!你给我出来!裴大姑娘,你装聋作哑也没用!赶紧出来!” “裴姜衣!” “砰砰砰” 两扇铺门由内打开,门正中间站着补觉不爽快的裴双月,两只黑眸散发寒气。 方才叫嚣的几人当即矮了个子,低了声音,脸上不自知赔了笑。 “二姑娘,今日您看店啊?” 裴双月最烦他们这群地痞无赖,抬脚便要踹,恰好想起阿姐的唠叨,住了脚悬在半空,那人灵活往后躲,叫她扑了空。 一个地痞脑筋灵活,忙上前托住她的腿,笑呵呵炫一番人情世故:“二姑娘和气,多谢您脚下留情!” 裴双月蹙眉,从他手里抽回腿,下巴微抬:“来找阿姐的茬,为的什么?” 地痞吴大早已被打怕了,搓着手赔笑道:“听坊间说你阿姐听见那贼人与元和师傅说话,整个平安城只有你阿姐与元和师傅知晓藏宝图在哪里。就想……来问问。” 方才拖裴双月腿的无赖周旋笑说:“二姑娘见谅,谁见了财不红眼呢!若二姑娘往后要找宝,可否带兄弟们几个?哥几个要的不多,您看着给些银子就成!” 这番话一出,几个无赖脸涨眼红,纷纷围住裴双月,喊着要认她做新老大。 吴大一张脸臭比粪车,见裴双月皱眉瞅过来,他即刻警觉,以为她不喜他的不顺从。 瞬息,他赔出笑脸:“二姑娘,他们说得对,您看着给就成!反正不叫兄弟几个饿死就是您大德!” 裴双月纳闷环看他们,本就冷着的脸更冷:“胡言乱语!” 她是良民,有阿姐和夫君要养,怎会收一群地痞无赖做小弟,又怎会掺和进明显是惹麻烦的寻宝之事! “滚!再敢找阿姐麻烦,别怪我动手。” 一通威胁,足以令这群受过教训的地痞们落荒而逃。 街角,无赖们探出脑袋看裴家镖局的铺面,瞅裴双月的背影。 “大哥,咱放弃么?” “倒霉!赶上这煞星看店!呸!” 吴大阴沉狞笑:“走!去裴家堵裴姜衣!” 无赖们站着没动,吴大气从中来:“都愣着干什么!不想要银子了?” 方才托腿的无赖六子为难挠头:“大哥,咱们上回去裴家找麻烦,被街坊一块揍了,还去啊?” 吴大的怒火唰地被浇灭,还剩点小火苗燃烧,他只能站在原地转圈跺脚,破口低骂污耳的脏话。 “去!”吴大思来想去,眼睛涨红,“黄金万两,挨顿揍算什么!” 北风掀过,裴家小院的锦鲤纸鸢高悬飘荡。 墙外传来几声奇怪鸟叫:“咕咕咕咕——” 房屋暖被内,萧让旻倏地掀眸,窗子方向凝去。 他那愚蠢又不得力的下属,终于在他失去清白又失去男人尊严后,找来了。 该死的东西! 16. 第 16 章 萧让旻起身推门,朝怪鸟叫声方向望一眼,又转眸扫向裴姜衣房门。 天色大亮,她房门仍紧闭。 他光明正大打开院门,窄巷子里的积雪几乎被街坊扫清,眼前空荡,并无一人。 他循声往方才怪叫声发出处望去,那边探出两颗一模一样的头,却没有上前。 萧让旻分不清手下这对双胞胎姐妹,她们是他在原州办事时买来的,原本因着二人貌美,欲培养出两个探子。 待他请了师傅培养,才发现姐妹二人都会武艺,且不比原州守边的武将差,这才歇了心思,将姐妹二人留在身边使唤。 姐妹二人,一个叫白粟,一个叫白荞,全都是杏眸琼鼻桃花腮,身量束发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偏差,恍如重影,叫人难辨。 若想分辨也简单,只需其中一人开口。 他见姐妹二人趴在墙头,盯着他一动不动,剑眉蹙起,正欲叫二人时,姐妹二人倏地缩回头颅。 墙上的雪簌簌往下掉了两块。 身后传来急匆匆摩挲地面的脚步声,以及嗬哧嗬哧粗喘声。 萧让旻回身,窄巷口涌过来五个长相粗犷,身量猥琐的男人,五人模样如雨水淋过的黄土地,泥泞坑洼到路过的狗也不想踩去。 为首的吴大眼中盛着精光,领着一群无赖兄弟往萧让旻跟前挺。 几人个头不算高,越往萧让旻跟前凑,越如鸡鹤同群。 吴大仰头看他,摸着下巴笑:“你就是二姑娘的姑爷啊,前几日成亲也没办酒席,多可惜。” 萧让旻不清楚他们来的意图,并未搭茬。 吴大:“弟兄几个听说这事,痛心痛手,这不是来探望姑爷了!” 旁边小弟六子低声纠正:“大哥,是痛心疾首。” 吴大看六子一眼,没搭理他,六子仗着小时候给陈举人当过娈/童,读了几页书,忒爱纠正他们这些大老粗的话,烦人。 萧让旻因着这句“痛心疾首”的纠正,难得施舍给六子一个眼神,六子清瘦秀气,站姿却不正,像是腿脚有问题。 吴大将六子往身后推:“姑爷,兄弟几个来道喜,你不备上好酒好菜招呼招呼?是不是太不知事了?” 后边一个麻子脸小弟按捺不住,压低声音问:“大哥,咱不是来找裴姜衣问那事儿的吗?” 吴大回头啐小弟一口:“去你娘的!棒槌!” 问消息归问消息,若是能坑顿酒肉岂不是更好? 萧让旻只需眨眸功夫,便猜出这群泼皮无赖的意图。 吴大回过头,嬉皮笑脸看萧让旻:“姑爷,外头冷,咱去屋里说?” 萧让旻回头看一眼裴姜衣的房间,里边毫无动静,想来是还未起身。 他温声:“不方便。” 吴大被博了面子,估摸着对方手无缚鸡之力,脸上换出狠色:“我怎么瞧着方便得很?” 萧让旻笑意不达眼底,唇中吐出风轻似的三字:“解决掉。” 吴大五人还未明白是什么意思,从天而降五块青砖,直直拍在他们头顶。 “吱嘎——” 张家的院门打开,张嫣然好奇探出脑袋,对上萧让旻云淡风轻的妖冶隽容,再望望地上躺着的五个泼皮。 全都血刺呼啦地翻着白眼。 怪疼的吧? 张嫣然反应了好一会儿,讷讷道:“姐夫也会武艺啊。” “白日行凶,检举他官府会发赏银。”杨挺语气轻蔑,但撺掇。 张嫣然担心杨挺坏她与裴双月的情谊,忙不迭朝萧让旻道歉,拽他进了院子教训他。 萧让旻抬脚踢了踢吴大的脑袋,鞋底沾上黏腻猩红的血,他嫌弃地收回腿,转身声轻。 “扔远。” 裴家院门关上,张家院门又打开。 张嫣然探出头,打算与萧让旻商量如何弄走吴大他们,可再看去,巷子里哪有吴大他们的身影! “夫君,你来瞅一眼,巷中可还有人?” “不许唤我夫君!” 扒着院门的张嫣然不客气:“那叫你什么?你的假名吗?杨挺?” 杨挺怒极反笑,他杨挺出身名门侯府,一生行得正坐得端,何必报假名行走于世? 他冷笑:“无知村妇。” 张嫣然这几日常受气,心中对话本子情爱的向往被杨挺死死摁住。 此时,她顾不上吴大几人的下落,嘭的关了门,抓起院中大扫帚,朝杨挺扑过去,反被杨挺踹出四五丈远,直直砸在墙上。 裴双月知道这件事,还是在给萧让旻重新拿了药丸,回裴家后听张婶子哭诉的。 入了夜,裴双月仍被裴姜衣带回房,用上安眠香。 今夜的裴姜衣话明显多:“嫣然也是可怜,选那么个不会疼人的男人。” “我瞧着那人贵气,身份定不一般,若是有朝一日离开,怕是不会让嫣然好过。”裴姜衣担忧,顺理成章牵扯到萧让旻身上,“你那夫君我瞧着也差不多。” 话头打开,裴姜衣便将心里话倒给裴双月:“依阿姐看,生子之事莫要强求,你且将他伤养好,去留不必在意,若他有心,往后送回些银两便是知恩图报。可若真做了夫妻……” 裴双月听着“夫妻”二字,身子便不自觉窜起难说的酥麻怪异。 她按住心神,抬头问阿姐:“若真做了夫妻会如何?” 她早就同萧让旻做了夫妻,并未发觉日子难过。 裴姜衣犹豫,对着小妹清澈的黑目思来想去,决定同她说个明白,省得日后小妹寻到机会,同那人生出瓜葛。 “他身份定然不一般,哪怕是流民,也不过是龙游浅底,早晚有腾飞那一日。” 裴双月点头,她知晓这事,也从未想过阻拦他腾飞,只是她自衙署门口选了他,便得同他生子。 往小了说,她是为了免税;往大了说,她是遵守律法。 裴姜衣见小妹听懂了,欣慰抚摸她的发顶:“你能明白便好,日子并非嫣然看过的话本子,也并非戏台子,不一定捡来贵人定能得到好结局,不贪图,才能平安。” 裴双月点了头,其实她并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她以为,就算贪图,她也能护阿姐平安,师父曾夸她武艺乃天下第一流,说她若是去京城,兴许能成为大人物最得意的亲卫暗卫。 裴姜衣见小妹赞同,心软又怜惜地 伸出葱白指尖,往她眉心轻点。 她问:“往后莫要再说同那人做夫妻之事,可好?” 裴双月黑目澄澈:“可裴家还得免税。” 苛捐杂税繁重,单是今年税费就有十二两银子,明年兴许更重,镖局的生意每况日下,或许哪一年就交不上了。 她必须生子免税。 裴姜衣柔和脸庞倏然转冷,觉出口干舌燥:“你方才听阿姐说话了?” “听了。”裴双月为了表示自己当真有听,一字不落诵背出来,骄傲道,“阿姐,可对?” 裴姜衣一言不发,沉默躺下等安眠香生效。 安眠香生了效,裴双月握着小药瓶回了自己房间,拍醒睡着的夫君,问他:“今夜为何不等我?” 萧让旻云淡风轻瞅她一眼,慵懒往床榻内侧身,为她腾出上榻的地方,笑道:“做吗?” 裴双月往他身边凑过去,钻进他捂暖的棉被内,拿出新的小药瓶:“蔡叔说等你病好些才能同房。” 萧让旻挑眉,指尖却不客气往她心口探,软腻温热的触感与她冷冰冰的人着实不同。 “娘子不想要?”他仍笑。 只是身下几乎没有反应。 裴双月严肃拒绝:“蔡叔让夫君节制。” 萧让旻喉结滚出笑声,手下却没收动作:“行,节制。” 他去接那瓶药,还未探到,被她躲了过去。 “我替夫君保管。”裴双月心疼昨夜砸碎的药,心疼银子,“我是镖师,能稳妥保管重要物什。” 萧让旻不置可否,他确实不喜欢在身上放东西,太重太束缚。 “那就多谢娘子。” 萧让旻撤回手,重新落到裴双月心口,薄唇在她脖颈流连,听她浅吟出声,心头蔓上奇异的快感。 他的堕落,他的不堪,可以在她的无知中得一个自在。 她如深渊。 萧让旻喜欢身处深渊的静谧与空洞。 裴双月双瞳迷离,生出几许悔意,太累了……她想陪阿姐去挨踹。 翌日,裴双月熬好豆粥,给阿姐和夫君煮下两个鸡蛋,切上咸菜丝,二人都病弱晚起身,索性她先吃了,去趟镖局拿账本收账。 距离交税不剩几日,得早点收上账来。 裴双月前脚出了巷口,后脚便听到嘭嘭拍门声,以及吴大喊“裴大姑娘”的声音。 她停住脚步,飞身踩上高墙。 裴家的门口正围着吴大五人,又喊又叫,几户街坊家的狗也一同吠起来。 蠢。 就算是她这般不聪慧的人,也做不出这种惹眼的事。 她正欲上前,院墙后疑似有异响,她迅疾飞身后掣,立在老陈婶子家的高大石榴树上,与枯枝相映。 注目过去,裴家院墙上探出两颗一模一样的头,模样漂亮,束发齐整。 白粟与白荞趴在墙头,一齐抬头,视线从吴大五人转向裴双月。 六目相对,三双黑目同样澄澈迷茫。 左边的白粟摸摸手底下凉凉的雪:“阿荞,那人是主子新买的手下吗?” 白荞冷冰冰挤出几个字:“不知,先解决腌臜。” 17. 第 17 章 “咯吱——” 裴家小院内的房门声响起,院门外吴大五人的叫嚷声与拍门声更重,白粟与白荞缩回头。 裴双月倚在大石榴树上,静默察看巷口的一切。 除却裴家,周遭街坊皆听到了声响,当家的男人们披衣踩鞋,抓起门边的棍子或铁锨便往外跑。 待裴家大门敞开,其他几家大门也敞开,男人们瞧见吴大一众泼皮,迅速将人围起。 裴姜衣似被吓住,蹙眉客气道:“可是双月伤了你们?” 吴大几人头上顶着纱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落在裴姜衣眼中,全然是小妹被这群人挑衅,手下没有轻重才揍了人。 如今,被找上门讨要说法。 “没……”六子张口否认,被绿豆眼精光的吴大拦住,推搡到后边。 吴大赖皮笑笑,摸一把头上碗口大的伤,“裴大姑娘,就是这么回事,得给兄弟几个赔些药钱吧?” “啐!”张家大叔急声,一张脸憋得通红,“双月是拳头硬,可你摸着良心说说,她为啥打你们?” “对啊!二姑娘可不是仗势欺人的人!”街坊们纷纷为裴双月说好话。 裴姜衣待人群安静,平静问:“事情缘由是什么?双月不可能平白无故动手。” 吴大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理所当然被拿着棍棒的男人们赶出巷口。 “啐!大清早扰人家清梦!”赵家大哥语气不忿,“下回再来叉你们去官府!” 吴大几人是游手好闲的泼皮,三番两次受挫,不禁怨起所谓的藏宝图。 出了巷子,六子唉声叹气:“兴许咱就是烂命一条!” 几个兄弟跟着他叹气,纷纷说他们这种小人物哪里找得到藏宝图、没那个命等等。 巷子回归宁静。 裴姜衣关门回了院子,似有所感朝大石榴树方向望去,除了枯枝,什么都没瞧见。 裴双月飞身踏至青砖地,靠在墙边沉思。 思考夫君的手下找来,他到底会不会趁她不注意离开。 轻微开门声响起,裴双月朝裴家院子方向望去。 萧让旻正站在门边,光明正大与找来的两个手下说话,那二人恭恭敬敬,抱拳颔首后三两下不见踪影。 想来武艺不低。 萧让旻侧身,潋滟凤目瞥向巷口,裴双月露出半颗头,同他对视。 他扬眉挑眼梢,想她倒是坦荡,遂朝她招手:“娘子,不过来吗?” 裴双月怀疑地觑他一眼,随后绕出巷口,站到他面前。 他没有问刚才她听到多少,只是伸出手,向上摊开白净的手掌。 “娘子,药。” 他声音一向好听,声音低又清,似冰融的泉水激石,叮叮咚咚又带点凉。 裴双月被他的嗓音惑住,摸出随身携带的白瓷小药瓶,往他手心倒出一枚黑色如豆大的药丸。 圆滚滚的药丸落到萧让旻掌心时,裴双月安下些心。 夫君身子抱恙,药在她手中,他不会走。 萧让旻托着药,笑吟吟看裴双月:“娘子,可有温水?” 裴双月点头应他,领他回院子倒温水送服药丸,服完药,裴姜衣走到灶房门前,隐晦的目光往二人身上打量一遭。 裴姜衣说起讨账之事:“今日腊月十五,还有五日便是缴税之日,双月,你收拾好物什,晌午动身吧。” 裴双月应下:“阿姐,我得带夫君一起,免得他跑了。” 人心本就偏颇,此一时相信彼一时怀疑。 她最相信的便是自己的眼睛,她要盯住夫君,盯住手下已经找来的夫君。 裴姜衣不大放心,担心二人趁她不注意做了夫妻,往后可就纠缠不清了。 裴姜衣着重问萧让旻:“外头舟车劳顿,于你养病不利,不若在家中等双月?” 萧让旻来历神秘,若是想走,谁也拦不住,裴姜衣也不想拦。 她只想护住小妹,尽全力同萧让旻周旋,不愿他与小妹有过多的纠缠。 “多谢阿姐好意,只是我同娘子是夫妻,若娘子不在,我与妻姐同居一院,易惹闲话,污了阿姐清白。” 萧让旻这话天衣无缝,裴姜衣只得撒口放人。 房间中,裴姜衣弯腰给裴双月收拾包袱,心思沉重,担心二人在外这一两日就把事办成。 犹豫再三,她牵握住裴双月的软手,紧紧握住。 “双月,你是女子,虽以成亲,但到底要顾及风化人伦,不可与妹夫过分亲近,要懂得避嫌,知道吗?” 裴双月不解:“可是……” “世道对女子不公,男子在外风流是美谈,女子便是水性杨花,不懂没有关系,依照阿姐的话做就好。” 裴姜衣双瞳紧盯着裴双月,黑漆漆又凝重,严肃地仿佛在交代天大的事:“阿姐不会害你,记住没有?” 裴双月疑惑点头。 随后,她接下阿姐给她拿的一两银子,带萧让旻去街上的成衣铺子买一身厚衣裳。 粗棉布的长袄子是藏蓝色,要九百五十钱,又搭了双千层底棉鞋,总共要了一两银子。 比吃药便宜许多。 收拾妥当,镖局的马车便来接裴双月,驾马的是镖局的伙计,叫赵小乙。 他是农家子,长得人高马大,皮肤黝黑,很有唬人的气势。他农忙时在乡下种地,农闲时跟着镖局押镖。 从前裴家鼎晟,镖师全都是有武艺傍身的厉害师傅,如今裴家败落,只能招大个子的农家子。 “二姑娘,给您和姑爷贺喜!”赵小乙拿出一个坛子,热情塞给裴双月,“这是俺娘做的黄豆酱,她知道你爱吃这一口,就让俺给你拿一坛,吃完下回再给你拿!就是不知道姑爷吃不吃得惯。” 赵小乙操着一口亲切的乡音,憨笑着将沉郁酱香的坛子递给裴双月,等她放回院子,请二人上马车。 马车辘辘,自东城门驶出。 出了城,哀嚎声虚虚弱弱、此起彼伏,萧让旻斜扫闭眸休憩的裴双月,抬腕挑开马车帘子。 拼接的厚棉布做成简陋的方形马车帘,在被掀开时,外边白茫茫的风雪朝车厢扑袭。 萧让旻阖眸适应好半晌,才看清平安城外哀嚎声出自什么。 人。 亦或者说流民。 干瘦到枯皮包白骨,双眼浑浊无神的流民。 “娘子,流民不是被官府抓去配婚了?” 萧让旻自觉对民生所知甚少,此时不得不依赖长在民间的娘子。 裴双月面无波澜:“只有年轻男子才会被抓去配婚,老弱妇孺不算在内。” “原来如此。”萧让旻鼻尖哼出一声不屑,再同她说话语气戏谑,“娘子不心疼?” 裴双月缓缓撩开眼皮,黑瞳越过萧让旻的脸庞,透过马车窗子去看苍茫白雪中饿殍遍地:“穷则独善其身。” 萧让旻嘴角抽搐:“娘子,此句典出《孟子》,穷指处境,诸如仕途不顺或不得志,并非家贫。” 裴双月权当做听不到,心骂文人就是爱瞎讲究,不顺就不顺,说什么穷?误人子弟! “把帘子放下,冷。” 裴双月不愿看这种无力之事,她帮不了救不了,看了只会平添烦恼。 萧让旻乖顺放下车帘,冰凉苍白的大掌环住裴双月温热的软手,他手上的冻疮涂了药,稍有缓解,指骨上鞭伤仍历历在目。 “娘子,暴君当反。”他倏然道。 裴双月接受夫君有失心疯后,对他的言行举止多出许多宽容,不过,她不能理解失心疯所想,提醒道:“造反要诛九族。” 萧让旻信誓旦旦:“不会,娘子放心。” 夺权而已,九族当全。 他可是帝王。 思及此,萧让旻温柔地牵握裴双月双手,含情脉脉望她这一身的美人皮。 他反,她亡。 天意当如此。 裴双月不放心,但不想与他讨论造反到底诛九族与否的问题,抽回一只手,掏出小药瓶,倒给他一粒药丸:“夫君吃。” 此等厉害的失心疯,可得多吃两粒药控制。 萧让旻眉眼示意裴双月给他倒温水,茶杯递到他手中, 才以温水送服药丸。 马车又走了一程,到了一处村庄,旁边不规则方石上刻“柳村”。 马车停在村口,外边赶路的赵小乙放了马凳,撩开厚厚的棉布车帘,请二人下车。 裴双月视马凳如无物,径直跳下马车,绕到车厢后捆绑行囊的木箱子处,拿出账本与一把长剑。 再绕回马车前,对上夫君略带好奇的视线。 萧让旻目光落在她手中长剑上:“娘子这把剑不错,瞧上去值百金。” 裴双月还未说话,赵小乙拍掌赞叹:“姑爷好眼力!二姑娘这把剑唤作青霜,是江湖上排名前十的神兵利器!” 萧让旻对江湖所知身上,从裴双月口中所知的江湖与他自藏书阁书卷了解不尽然相似。 他温和笑看赵小乙:“原来这般厉害,不知我家娘子她在江湖又是怎样?” 赵小乙噌然灼亮双眸,倒豆子似的吐出好一通夸赞。 “二姑娘十三时单挑唐门大弟子,大战三百回合获胜!” “十四时挑衅百冰堂,以一打十,足足三天三夜,大胜!” “十五时……” “小乙哥,我饿了。”裴双月打断赵小乙手舞足蹈的赞美,“你去买几分饭菜,待我要账回来一起吃。” 赵小乙吧咂嘴,意犹未尽凑近萧让旻:“姑爷,一会儿俺再给你讲,二姑娘的威武事迹说一整日也说不完!” 裴双月不大想让赵小乙胡说八道,也不想让萧让旻知晓。 他知晓她是武者,常在床榻上掰弄她的腿,弄些难堪的姿势,若是知晓她耐打,指不定又要多么羞耻的动作摆弄她。 “夫君,你随我去收账。”裴双月眼神警告赵小乙,“小乙哥,你该吃糖瓜了。” 糖瓜粘,粘灶王爷嘴巴,让他在天庭告不了状。 赵小乙没读过书,但他年年都在腊月二十三吃糖瓜,明白了裴双月的意思,心道二姑娘竟学会了谦虚! 他摸摸脑袋,憨厚笑说:“二姑娘去吧,俺去那户人家买顿饭菜,姑爷有啥忌口没有?” 萧让旻浅笑:“并无。” “姑爷这胃口好!”赵小乙抚掌夸赞,“二姑娘挑食呢!您比二姑娘好养活!” “小乙哥。” 裴双月加重声音提醒,赵小乙朝萧让旻挑眉梢,去侍弄冰天雪地里矜贵的马车了。 裴双月一手握住青霜剑与账本,一手牵住萧让旻,踩过地上泥土与白雪交融的泥泞,往第一户收账人家走。 “娘子挑的什么食?” “我不挑食。” 萧让旻眸底幽暗,转眸撩眼皮间,笃定道:“娘子不食鸡蛋?” 裴双月侧目,恍若在问他怎么知道,她看夫君等着她追问的傲气表情,完全没有追问的心思:“嗯,是。” 萧让旻笑意微僵,凤眸愈发幽深,紧盯裴双月。 裴双月不理会,管他怎么知道,她没那么多心思与烦恼,如同她知道日出东方一般,她不会去问为何日不出西方。 走了几步路,旁边的夫君自顾自说起话:“娘子与阿姐关系甚好,衣食上不分彼此,唯独食鸡蛋时只有阿姐有,想必娘子不爱。” 裴双月补充:“你也有。” 她有善待他这个夫君。 萧让旻勾唇,目光自她冷白细腻的脸蛋回落。 二人行至一处砖瓦房大院,门槛有小腿高,刚走近,里边就传出激烈的犬吠。 裴双月一边敲门,一边同萧让旻简单解释眼前这家的情况。 对方是柳村的地主大户,握着柳村近一半的土地。 九月时他家请镖局去原州接一批布,三百斤的布镖银为二十五两,税银则高达十两。 “谁啊?”开门的是一个高颧骨瘦弱妇人。 妇人穿着厚袄子,抄着手,瞧见裴双月的扮相,尤其是扫过她手中的青霜剑,忍不住惶恐,眼白如波纹颤荡。 “姑娘您有事吗?”声音如断弦抖起来。 裴双月向她展示账本,客气道:“柳五方柳老爷九月份的镖银还未结,今日我来收账。” 18. 第 18 章 裴双月话毕,妇人黑眼仁一瞪,双手自袖中抽出,慌乱又迅速拍门。 枣木大门刚要合上,裴双月右掌握剑,以剑鞘挡在门缝。 手腕轻挑,带动青霜剑上翘,将枣木大门再度推开。 妇人被这股力道撞得跌在地上,高粱面馍馍似的脸庞瞧不出血色。 她大骇朝后喊:“来人啊!二狗!山上的强盗下来了!” 裴双月面色无恙,慢条斯理舒展手腕,对即将的打战跃跃欲试。 萧让旻扯她衣袖:“阿姐叮嘱,不可惹事生非。” “她看不到。”裴双月挣开啰嗦的夫君,认真扭正他的想法,“要账才是第一要事,夫君你拿药需要银子,吃肉也要银子。” 萧让旻凤眸含笑,暗道她兀的长了一瓣脑仁,从善如流:“娘子说得是。” 二人嘀咕完,柳老爷家的佃户与家丁扛棍冲出来,最后走出来的是一个白胖的年轻男人,五官端正,约莫弱冠年纪,。 “娘!”柳少爷紧张喊道,扶起瘦弱妇人,护她在身后,怒气冲冲对上裴双月,“你……” 看清裴双月面容,柳少爷脸皮止不住发烫,脸蛋扑了一层红霞似的。 他拘谨羞涩地拱手:“在下柳沐青,不知姑娘有何贵干?” 裴双月烦闷这种啰嗦,为了讨账还是客气:“收账。” 柳沐青张口要说些什么,他娘已经躲在他身后开骂赶人了,他尴尬无措,低声同他娘拉扯。 “娘,欠了账当然要给,您这是做什么?” “给什么给!你爹才摔断腿,今年又加税,家里哪来的钱给她!”妇人咬着牙根,躲在柳沐青身后骂,“她拿着剑,肯定不是善茬,儿啊,你赶紧赶她走!” “娘,这位姑娘虽有剑,但举止客气有度,您一定是误会了!” “误会什么?她是讨债的!你读书读傻了!” 裴双月抬头瞅一眼高挂的圆日,再看互相推搡的娘儿俩,利索拔出青霜剑。 长剑出鞘,利空龙啸。 一道眼花的白光闪过,最前面两个家丁手中长棍截然两段,掉在地上。 倒吸冷气声嘶嘶,家丁们凝重脸色,往后退几步,退至少爷和妇人身后。 “还钱。” 柳沐青脸色煞白,还是风度翩翩道:“还!我们肯定还!人行于世,信誉为先。” “不行啊,儿!”妇人心疼制止,“你爹治腿得花不少银子,这年咱家还过不过哩?” 母子俩又是一通合计,裴双月干脆转头欣赏起长身玉立的夫君。 夫君束发戴毡帽,耳上挂耳套,脖间绕灰围巾,藏蓝长袄是寻常男子的常见尺码,于他要宽荡些。 他苍白瘦弱,有一副好骨相,再养一养,皮囊得更昳丽。 “裴姑娘。” 裴双月闻声回首,见妇人与家丁全退去,门口只有柳少爷一人。 “娘说爹与裴家镖局有过几次往来,想必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裴二姑娘。”柳沐青又是作揖。 裴双月没看明白他的意思,侧目向萧让旻拿主意答话。 萧让旻去牵她微凉的手,丹凤眼中氤氲开轻蔑,落在没多少书生气的柳沐青身上、面上。 “柳少爷好眼力,只是外边苍雪寒凉,讨债事紧,寒暄大可不必。” 这话不太客气,裴双月能听出来,低声提醒:“夫君,你是读书人。” 读书人不得谦卑些么? 萧让旻从未承认过自己是读书人,他是帝王,读书人这三字怎敢玷污他身份? 跟前这位乡间的柳少爷气质一般,毫无书生气,仪态方面极为可笑,哪里配当读书人? “嗯。”萧让旻点头,“娘子说得对。” 二人并非说悄悄话,只是压低了声音,放在静谧的村庄,与正常嗓音并无区别。 柳沐青无声撑起难看的笑,看裴双月的眼神遗憾又心痛。 他鲜少见到裴双月这样容貌不俗,又一身武艺的姑娘,她如一片石子砸入他心湖。 可他心绪初乱便被告知裴二姑娘有了夫君! 且,裴二姑娘的夫君无礼至极! 家丁送来二十五两银子,柳沐青查了一遍,递向裴双月,神情颇有放手一搏的狠劲。 “二姑娘,在下能否向你打听些事?” 裴双月收下银子,和气答:“自然,知无不言。” 此次收账开门红,兴许今年能攒下更多银子,能给阿姐和夫君做一身新衣裳。 想到这些,她对柳少爷愈加客气。 “不知二姑娘家的镖局是否缺人?在下略识几个大字,下学后便寻个安身立命的活计。” 柳沐青边说边不善地看萧让旻。 他瞧裴二姑娘这位夫君衣着寒酸,定是不富裕。 他不同,他家祖上几百亩田,单是地租就能保裴二姑娘衣食无忧。 贫贱夫妻百事哀,近水楼台先得月,他相信定有那一日,待那一日到来,他一定不会欺负这人,他会善待裴二姑娘的前夫。 一旁的家丁表情难耐,拉扯少爷的衣袖,想提醒他不必干活便有大把的钱。 裴双月不清楚这方面的事,整个镖局全靠她阿姐撑着,她只是走镖收债,其余一概不通。 旁边的夫君冷涔涔笑:“不缺。” 家丁匆忙劝:“少爷,既然镖局不缺人,您就莫想这事了,老爷还在屋里等您呢!” “嘭——” 柳家大门紧紧拍上,家丁往里边挡门栓,继而又是一阵犬吠。 裴双月收回青霜剑,挂到腰间蹀躞带上,见夫君盯着柳家枣木大门,神情认真,似是在想什么大事。 “夫君认识柳老爷?” “不识。”萧让旻语气携几分轻蔑,懒散牵住裴双月的手,与她往村口走,“只是在想些坏事。” 裴双月看他一眼,见他黑目灼灼:“嗯。” 管他想什么坏事,总归有她盯着,不会叫他得逞。 “娘子不好奇是什么坏事?” “嗯。” 萧让旻见她敷衍,玩味扯唇:“若是杀人劫财此类事,娘子以为如何?” 裴双月看他似雾,几日相处下来,对他有了几分了解。 他语气戏谑,但恶意具体,大抵是想来真的。 “会进牢狱。”她警告。 萧让旻轻笑,转了话头:“方才那位柳少爷看娘子的眼神直勾勾,叫人心疼得很。娘子以为我与柳少爷谁更适合做你的夫君?” 裴双月仿若听到儿时坊间婶娘们问的那个问题——小双月,这最后的果子糖你要给阿爹还是阿娘啊? 她给了阿姐。 “我听阿姐的。”裴双月理所当然拉裴姜衣出来。 一直到回马车,她再没有听夫君说其他话。 赵小乙寻了饭菜,三人用过饭菜讨了口热水,又往下一个村子找前主顾收账。 夜里,三人找了一家赵小乙认识的农户,给了几十个铜钱投了宿。 农户家只有阿婆和她的 傻儿子,阿婆患有眼疾,眼睛上长着一层云翳胬肉,许多东西都看不清了。 裴双月与赵小乙收拾床铺,萧让旻拎了一把马扎,坐到院前,同烧火的阿婆搭话。 房间中,赵小乙一脸不忿,自窗牗瞪萧让旻好几眼:“二姑娘,姑爷怎如此懒惰!刘阿婆家的傻大柱都会喂鸡!” 裴双月云淡风轻:“懒人有懒福。” 赵小乙脸都绿了,见二姑娘不在意,低声嘟囔几句,听着像是骂萧让旻的话,手下用力将萧让旻的床铺拍乱几分。 晚饭过后,刘阿婆与傻大柱收拾碗筷,裴双月拿了药包给夫君煎药盛药。 刘阿婆家不大,裴双月三人共住一间,中间挂帘子遮挡。 她闭上双目,腰间摸过来一只手掌,上边是伤痕的纹路,微凉指尖往她身上撩拨纵火。 没皮没脸。 旁边帘子后还躺着一个小乙哥呢! 裴双月想起阿姐叮嘱的“男人享风流女人背骂名”,抬腿踹离他。 青花布的帘子颤了颤,吓得旁边赵小乙使劲儿咳嗽,生怕二人闹出什么动静。 裴双月难得薄了脸皮,掀被将自己的头蒙上。 夜深人静。 “咕咕咕咕——” 萧让旻撑起身披衣,旁边的裴双月睁开眼睛,漫出一层雾气。 二人无声,赵小乙呼吸平稳绵长。 “夫君不许离开。” “见两个人。” “你发毒誓。” “……好。”萧让旻笑吟吟,漫不经心伸出三指,“若今日我背弃娘子离去,便叫我万劫不复,所念所思皆不所得,如何?” 裴双月听他这誓言比天打五雷轰要狠些,便知他不会离去,夫君此人虚伪也坦荡,此时绝非作假,索性安心阖眸入眠。 萧让旻见她当真放心,乐了。 生平第一次被如此信任,若是换一个人,他得以为那人是欲擒故纵、将计就计。 唯独她,武力极高,头脑无慧,他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使得他不忍心辜负这可笑的信任。 出了屋,外边是罩顶的黑夜,漆黑浓寒,枯树下趴酣眠的老犬,死一般寂静。 “咕咕咕咕——” 萧让旻站在枯树下,矮墙上翻越过一道矫健身姿。 “杨公子倒是聪明。” 杨挺冷笑:“小小的平安城,莫名其妙出现怪鸟声,我怎会不起疑。只是没想到萧公子胆子如此大。” 萧让旻无意与他寒暄:“杨公子追我至刘村,可是想将白衣铁骑交予我?” “我要杨家昭雪。”杨挺赤目猩红。 未尽的话是以白衣铁骑为筹码,他说不出口,可又不得不以他们交易。 萧让旻朝他伸掌,掌心向上,白净的掌骨上有浅淡的鞭痕与冻疮:“令牌。” 杨挺并未动作,喉间黏着浆糊似的,久久张不开,尝试好几次,才沙哑嗓音道:“期限。” “两年为期。” 萧让旻一锤定音。 杨挺瞠目,显然是没想到他这般痛快。 两年时间平反冤案,放在他身上也是不敢想的。 他为自己定下五年为期,五年内进入京城,找到一个可靠之人攀附,循序渐进为杨家平反。 没想到这位萧公子敢夸下海口“两年为期”。 “若萧公子不能做到……” “杀剐随你。”萧让旻眉目戏谑,抬步走近杨挺,朝他抬掌命令,“令牌。” 19. 第 19 章 寒冽北风猎猎作响,粗壮的枯树下二人静默对站。 萧让旻摊开的指骨因风而凉,他望着杨挺为难决绝的模样,无声冷笑,指尖蜷缩回敛,将手褪至袖间。 “杨公子若是没有想好,还是尽早回城,免得天亮时张家寻不得人。” 扔下这话,他毫不留恋转身。 杨挺一个箭步冲上前,拦在萧让旻跟前。 萧让旻对他早已没了耐心,只懒散睨他一眼,便绕过他欲回屋。 杨挺从未见过萧让旻这种急性子的人,看上去和气温润,实则骨子里比他更傲气! 他本想拖延时刻,以此多些拿捏萧让旻的筹码,此刻只能狼狈低头。 他迅疾掏出一枚巴掌大的铜色令牌,上边是铜刻“杨”字,边缘是凸起的繁复花纹,是千年前的象形古文字变体,总共八字,为“万古长绥,一心忠贞”。 杨挺递出令牌,眼底燃尽不甘。 萧让旻丹凤眼上挑,轻笑退后一步:“杨公子,令尊令堂未教过你如何捧符?” 调兵之物尽归天子,天子之物须双手恭送敬请。 杨挺脸色难看得出奇,能拧出墨汁似的黑黢黢。 他摁住即将脱出口的暴躁,恭恭敬敬捧住令牌,阴阳怪气道:“请萧公子收下。” 萧让旻满意接过令牌,随手揣进藏蓝棉袍内袋,走进屋。 一阵穿堂风过,正巧碰到起夜出恭的赵小乙,他打了个哈欠,双腿扑朔,迷迷糊糊险些撞上萧让旻。 “姑爷啊!你也去撒尿了?” 萧让旻没理会他,绕进屋,回到炕床上,将冷冰冰的手贴至裴双月暖烘烘的心口。 裴双月倏地睁开眼,黑白分明的双目浓沉,语气警告:“夫君。” 萧让旻充耳不闻,白净长指熟稔揉捏:“娘子,我冷,疼疼我。” 裴双月正欲抬腿踹他,外边传来脚步声,她知道是赵小乙上茅房回屋了,干脆闭了眼。 她与坏夫君的房中私事,不便宜叫外人知晓。 赵小乙困倦地爬上炕床,往帘子那边的被子一钻,几息便沉沉睡去,鼾声轻微。 裴双月睡得踏实,萧让旻却无论如何也入不了眠。 他回头瞅一眼帘子,那头幽暗,挡着打鼾的赵小乙,实在吵人得很。 萧让旻只得专心把玩妻子的胴体,她在熟睡,虽不如醒着时给他满意的反馈,却也不是全然死板。 翌日清晨,裴双月醒时,赵小乙还在打鼾,旁边的夫君困倦撑着眼皮。 她动了动身体,心口湿漉漉的,腰间有几分酸涩,像是练了一夜基本功。 她面无表情找衣裳,在夫君赤裸的目光注视下,将自己穿得暖和,背对夫君时,无声低骂一二句,转过头又是正直模样。 三人收拾妥当,在阿婆家吃了早饭,继续串村收账。 第三日时,账目收得差不多,除了几个躲去外地的硬茬,总共收回来五十二两银子。 回平安城最近的路便是绕柳村,赵小乙熟练赶马车。 马车上,裴双月将五十二两银子倒在桌上,将四十六两银子装进褐色承露囊,余下的六两银子塞进自己腰间荷包。 “娘子要私藏六两银子?”萧让旻调侃。 实在是第一次见她有这样的“坏心眼”,新奇得很。 “这是刨除税银,镖局赚到的银子。”裴双月难得表达自己的不高兴,“夫君,你总是小人之心,不好。” 萧让旻对她的责骂视而不见,她脑内空荡,哪里骂得明白,“小人之心”这种话,兴许也是她胡乱听来的。 “税银确实高。”萧让旻幽眸掠过晦暗,笑问,“此等朝堂,当反。” 裴双月二话不说,掏出随身带的药丸,往手心倒出一粒,递与他:“夫君,吃药。” 失心疯实在可怕,稍不注意便会口不择言,再不注意就会诛九族。 萧让旻看那粒黄豆大的药丸,嘴角抽搐,漫不经心抓过吞入喉。 苦味漫过舌苔,蜿蜒到整个口腔乃至喉咙,哪怕温水送服,也消减不了多少。 裴双月往他口中塞了一块枣子大的黄晶冰糖,是她出门时特地带的,蜜饯留给阿姐,难嚼的冰糖拿给夫君。 清淡的甜意缓缓盖过苦味,萧让旻剑眉缓缓平复:“娘子……” “二姑娘!柳家!柳家!柳家着火了!” 外边传来赵小乙惊慌的喊叫,颠簸的马车渐渐停下。 裴双月动作先与想法掀开车帘,前边柳家的惨况撞入眼帘。 柳家大门被拆开,扑在地上,门口阶前全都是血和洒落的麦种粮食粒,柳家高墙内浓烟滚滚,奇怪得是没有人声与犬吠。 旁边几户人家的大门被踹裂,悬在门框上将掉不掉,门口也有散落的麦种与血迹。 “是山上的土匪吧?”赵小乙嘴唇嗫嚅,黑瞳惊惧颤动,“二姑娘,我、我想回趟家,我娘和妹子还在家呢!” 柳家村遭劫,旁边的赵家村难说能免灾。 裴双月没有多说,赶紧放赵小乙离开。 赵小乙阔步冲跑向赵家村,柳家门口剩下裴双月与萧让旻二人。 裴双月看滚滚烈火与浓烟,缓缓回过头,冷静又平静地问萧让旻:“不是夫君做的,对吗?” 萧让旻倚在马车上,双指挑开车厢窗帘,凤眸平静观赏荒芜村落的惨绝场面。 他无情浅笑:“自然,我的人有更重要的事做。” 裴双月点头,泛白指尖握紧腰间青霜剑,稍加犹豫,迈过柳家门槛。 柳家是砖土混建的大宅子,院子阔大宽敞,栽种着两棵柿子树,此时树下堆了七八个咽了气的家丁。 她于心不忍闭了闭眼,深呼一口浊气,随后一个一个探查,身旁冷不丁响起虚弱的喊声:“二姑娘……” 她朝磨坊方向瞅去,磨盘后爬出一个白胖的年轻男人,身上脸上染着血,令人瞧不出模样。 是柳家少爷柳沐青。 喊完这声“二姑娘”,柳沐青晕死过去。 裴双月上前探他颈动脉,见他还没死透,心下松了口气,熟练撕扯他衣裳成长条,束住他汩汩流血的伤口。 好一番探查后,她在柳家大宅子里又翻出一个还没死透的家丁,一同扔到马车上,就近找个郎中救治。 途径赵家村时,赵小乙家中无恙,裴双月体恤他受了惊吓,便留他在村中,自己赶车。 马车稳稳当当,停靠在赵家村外五里的白郎中门前,不巧的是白郎中家里挂着白幡,不少人在起锅烧大锅饭,细问才知晓白郎中昨夜去了。 实在没办法,裴双月只能带柳家主仆二人回平安城找蔡大夫。 萧让旻遥望挂着白幡的郎中家宅,轻嘲:“倒真是秋也杀人,冬也杀人。” 秋主肃杀,故而古往今来各朝各代为秋后问斩;如今看来,冬比秋杀孽更重。 裴双月只专心驾马车,于她而言,季节时令不会杀人,夫君的话太无理取闹。 日落西山,辘辘马车轧进城门的车辙,一直停在蔡大夫家的药铺。 裴双月将柳家主仆二人扛进药铺,送萧让旻到巷子口,同他说明去还马车。 “夫君想吃卤牛肉么?或者 桂花糕?”裴双月驾着马车,将走时回头问他。 萧让旻模棱两可笑答:“可。” 裴双月沉默须臾,想着夫君真是贪心,不过他身子虚弱合该吃些牛肉补一补,他日日喝苦汤药,想吃桂花糕也无可厚非。 左右不过一二百钱,给他买了阿姐也能一起吃。 马车缓缓驶离街巷,直至再无踪影,萧让旻才往深巷走。 张家的院门敞开着,张嫣然鼻青脸肿洗衣裳,杨挺额上缠着纱布磨黄豆,想来这几日二人起了不少争执。 萧让旻淡漠收回目光,杨挺正好抬起头,将他收入眼底,那双戾眸布满不甘。 他停下磨豆子,朝洗衣裳的张嫣然走去,抬脚踹冒着热气的洗衣木盆。 大木盆水波荡漾几许,张嫣然洗衣裳动作一顿,抬起头,脸色发黑。 “干什么?” 不过短短十来日,她已然看清选来的压根不是贵人,而是个恶劣的混账男人! “裴家二姑爷回来了,我过去找他问两句话。” 杨挺居高临下,赏赐般说这话。 张嫣然气不过,扔下大木盆里的衣裳,撸着袖子站起身,干脆利落甩给杨挺一个耳光。 “你!”杨挺的头被扇歪,眼神冰冷可怖,“张嫣然,你好得很。” 张嫣然懒得理会他,又坐在矮凳上,继续搓洗衣裳,力道大得像是在搓杨挺的脸皮。 杨挺冷嗤一声,往院外走去。 裴家院门关着,却没上门栓,他推开门,见灶房升起袅袅炊烟,他讶然走近。 灶膛前,萧让旻乖敛坐在马扎上,白净带伤的手熟练添柴,矛盾的是那身慵懒贵气旁若无人外泄。 当真是个怪人。 杨挺看不透他,走近问:“萧公子打算何时入京?” “不急。”萧让旻把玩一节细枝,火光映在他深黑的瞳仁,“杨公子等着便是。” “你打算何时启用白衣铁骑?”杨挺试探,“他们并非神兵,只是武力比寻常武将厉害些,过于离奇的任务他们完不成。” “杨公子现在说这些,不觉得晚了吗?”萧让旻笑。 他添柴扔入赤橙火光:“两年内,他们的生死与杨公子无关。” 杨挺五脏六腑仿若被一只大手狠狠攥起,窒息感涌上喉头,吐不出也咽不下,全身上下的如同浸了血的棉花,重得无法窒息。 空气久久寂静,杨挺悄无声息离开。 萧让旻望他失魂落魄的背影,懒散托腮。 他记得幼时见过的宣恩侯将军正气威风,眼前这位世子除了五官有几分影子,气韵不敌十之一二。 - 裴双月将马车送回马厩,瞧见镖局铺面断了两把椅子,柜台还砸出两个窟窿,而阿姐就坐在柜台后抄书。 阿姐的字迹漂亮,镖局清闲下来,她就会给书店抄书赚银子。 “阿姐,是吴大他们砸的?” “嗯。”裴姜衣捻着笔,云淡风轻书写,“问藏宝图的事。” 裴双月脸色凝重,手指探到腰间青霜剑:“我去揍他们。” 裴姜衣拦住她,解释了几句,绕过柜台,轻声训她。 “拿着剑就往外跑,生怕官府不抓你去大牢蹲几日?赶紧回家把剑收起来。吴大他们好糊弄,藏宝图在哪里我如何知晓?随便说几句他们也敢信。” 裴双月只得听话,回家放剑,在长街上,遇到两拨乔装打扮的武者,全都往碧霞宫庙方向去。 她仰天望青天。 哪怕她是粗人,也有一种强烈的念头:平安城不安宁了。 20. 第 20 章 裴双月当街买了一斤卤牛肉与一斤半斤桂花糕,拎着回巷子,见张家大门敞开,嫣然在洗衣裳,她径直走了进去。 “嫣然,你切下些打牙祭。” “不用了,双月姐,年底了,大家日子都紧巴巴,你拿回去吧。” 裴双月鲜少见张嫣然低着头闷声推脱,她平日最爱吃些零嘴,又劝她:“今年收了账能填上税,买这些花不了多少钱。” “真不用,双月姐。”张嫣然埋着头再推脱。 裴双月觉出奇异,歪头去瞅张嫣然时,杨挺拿着晾晒衣裳的竹夹子出来。 “我俩打了一架。”杨挺说的理所当然,自然而然拿起另一个木盆里拧过的衣裳,晾在院内木杆子上,“她不想让你看见。” 裴双月朝杨挺看去,他俊气的脸上顶着鲜红的巴掌印,傲气如打鸣的公鸡。 她捏住张嫣然的下巴,使力抬起,原本秀气的脸蛋此时青紫交加,她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有几分没认出来。 张嫣然尴尬咧嘴,露出白净贝齿:“双月姐。” 裴双月实在没眼看,看看自在晾衣裳的杨挺,再瞅瞅怡然洗衣裳的张嫣然,无声进了张家灶房,留了一块卤牛肉与一块桂花糕。 临走前,她深看杨挺一眼。 决定寻个机会揍他一顿。 杨挺脊背发寒,正欲问什么时,裴双月已经敛眸离开。 回了裴家小院,灶房炊烟袅袅,灶膛前夫君正在添柴烧火。 他旁边站着一个白衣裳的年轻女子,神情恭敬,模样是那日趴在墙头上的女子之一。 萧让旻似有所感回头,遥看向刚进院门的裴双月,向她介绍:“她叫白荞,武艺不错。” 来不及躲避的白荞懵懂迷茫,主子在介绍她?那么…… 主子对裴二姑娘——甚!爱!之! 她黑目灼灼,恍然抱拳:“白荞拜见夫人。” 裴双月脚步一顿,没有应答,客气地抱拳还礼,走近萧让旻。 她问:“夫君为何让她登堂入室?” 萧让旻眉头猝然舒展:“……” 白荞:“???” 周遭静谧许久,萧让旻缓声解释:“娘子,登堂入室典出《论语》,指学问或技能由浅及深,达到极高水平,用于称颂。” 裴双月脸皮稍热,若无其事改口:“她私闯民宅。” “嗯。”萧让旻温顺颔首,接过她手中的卤牛肉与桂花糕,“找她有事吩咐。娘子可想要藏宝图?” 裴双月迟疑,目光落向萧让旻,又望向白荞,不理解夫君与他的手下为何这般坦荡。 “想要。” 爱财之心,人皆有之。 她自然想要宝藏,有了宝藏,她与阿姐的日子便好过许多。 “娘子帮我做几件事,宝藏分娘子一些,如何?” 萧让旻声音蛊惑又温柔,裴双月下意识朝他望过去。 他指节净长,正利索地片切卤牛肉,摆放至白瓷碟内。 三指交错,取出三只白瓷碗,将本就不大的桂花糕切下三块,放入碗内,余下一块给裴姜衣。 又拿竹箸分与裴双月与白荞,他自己捧一碗。 “多谢主子。”白荞道谢。 随后,她捧着桂花糕往一旁躲,边吃边静等主子与夫人吩咐。 裴双月咬着桂花糕,挪到萧让旻身侧,同他商议藏宝图的事:“寻宝会违法律法吗?” “不知。”萧让旻温吞答说,“我读书少,不精律法。” “鬼话连篇。” 裴双月嘟囔,随后大咬一口桂花糕,仔细考虑是否要与夫君同流合污。 宝藏的诱惑实在巨大,得到宝藏后的美好幻想一点点吞噬淹没她保守安分的心。 小半碗桂花糕吃完,裴双月还是没能给出答案,白荞则是刷净碗筷悄无声息离开。 腊月二十这日,平安城的清晨过分死寂,犬吠鸡鸣偶叫一两声便停下。 黎明将晞的天际线划出一道惨白,昏暗的明亮撞入窗子。 硬榻暖被中,裴双月脖间刺痛,睁眼才发现身旁夫君又在咬她。 她朝窗外望了一眼,分不清如今是寅时还是卯时,只察觉出时辰太早,她还没有睡够。 裴双月在心里骂他好几句腌臜话,才语气平静关心:“夫君,你怎么了?失眠还是早醒?今日去拿些药?” 萧让旻本想问问交税的事,听她这话,不免好奇起来:“早醒也需吃药?” “嗯。”裴双月敷衍道,“都是病。” 兴许是武者的原因,裴双月的表情变化不大,萧让旻却瞧出明晃晃的嫌弃。 深邃凤眸轻挑,掀身压在她身上,撑在她身侧的双臂只虚虚使力,玩味地轻咬她唇角,享受她想躲却顾念着夫妻关系,而不能躲的纠结与将就。 “娘子,今日交税,何时去官府?你去还是阿姐去?” 裴双月蹙眉:“官府上门收。没有人上赶着给暴君交贼王八税。” 萧让旻嘴角抽搐,捻她白嫩软肉的指尖悄然用力,心口燃着一簇葳蕤火光。 低眸看昏暗中她难得柔和的面部线条,心底怒火逐渐湮没。 他堂堂帝王,为何要同一个不明真相的愚蠢武女计较? 待他回京归位,新账旧账一同算在她身上便是。 他应当清醒,不必将怒意倾发在可怜的必亡人身上。 他垂眸啃咬她的耳垂,身下虽无反应,唇上却含糊问她:“娘子想要吗?” 耳边黏腻低哑,如同千万只蚂蚁爬过,裴双月难受地撇头。 “蔡叔说吃药不许同房。” “好吧,听娘子的。” 裴双月松了口气,难受地拢起双腿,打断他作乱的长指,心头升起几许庆幸。 手指比那物什细,不至于太过难受,可他花样多,这又不是好事。 天大亮,裴姜衣自安眠香中醒来,身旁早已不见小妹的身影,鼻息间残留安眠香的浅淡气息,她心安不少。 裴姜衣望向窗外,边收拢安眠香边思索还要多久那人会养好伤离开,还有多久她与小妹能过上安稳平和的日子。 用过早饭,裴姜衣递给裴双月一个荷包。 “这里边是五两税银,等衙役来了你就交出去,一定要看他们记好名姓,若是漏了可还得补交。” 裴双月点头应下,目送裴姜衣去镖局。 除了上门收税的,还有一波去铺子里收税的衙役,根本躲不开。 带队的是衙署的严捕头,收税后又唠了几句家常,他眼神瞥过萧让旻:“最近外边乱,少出门。” 萧让旻听他意有所指,敏锐问:“流民出事了?” 严捕头没想到他会问得如此光明正大,这样的男人要么愚蠢要么有底气。 仔细打量他一眼,皮囊俊美暂且不提,单是一身比县太爷还贵气的姿态便是大问题,这人约莫是后者 。 他斟酌:“确实出事了。碧霞宫的犯人可还记得?州府发话了,刘家看管流民不利,全家充军,刘老汉年纪大了还好,最多去军营做个伙夫,他那老妻和女儿……” 严捕头话已至此,只能提醒萧让旻:“你小子若是有情有义,就不要给双月姐妹俩惹麻烦。” 萧让旻眉梢轻皱:“刘家何时充的军?” “昨日晡时抓的人,这会儿还关在牢里。”严捕头叹气,“衙署预计收税后统计你们这群流民的情况,找几户倒霉人家一同送去充军。” 严捕头唠完这几句,同二人告别出了院,往旁边张家收税去了,后边隐隐传来哭声。 晌午时打听,五坊有两户人家交不起税银,一家送最小的儿子去找刀子匠净了身给县太爷当奴才换银子,一家将还未及笄的丫头卖进了窑子。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卖包子的柴大娘苦着脸心疼,“董家那小子才八岁,孙家丫头也不过十一,命咋就那么苦!” 裴双月浓黑睫毛颤动,遮住眼底的于心不忍,拉着嗑炒南瓜子的夫君回了家。 “嘭” 院门关起,裴双月重重呼出一口浊气,冲进灶房捞出咸菜疙瘩,闷不吭声切丝切末。 “做扁食吗?”萧让旻问。 裴双月没理会他,切菜末的动静越来越大,剁骨头似的。 萧让旻好心提醒:“一块菜板三十五文,当心劈裂。” 切菜声一停,裴双月朝笑吟吟的夫君望去,黑白分明的瞳仁盯着他,温吞道:“哦。” “娘子心疼那两个孩子?” 萧让旻见她不答,并未强求,她太好猜,甚至不需要猜。 “娘子若是心疼,不若我找人救出,连带着刘家。” “当真?”裴双月问完觉出些许不对劲,“夫君不像是做好事的人。” 萧让旻佯装失落:“娘子,你冒犯我了。” “对不起。”裴双月认真同他道歉,又按捺不住求证,“夫君当真要做好事?” “非也。” 裴双月听到这两个字,没忍住朝他横眉白目:“可夫君救他们很难得到好处,大抵不是坏事。” “非也。” 又是这两个字,裴双月听不明白,心头略烦躁拿起菜刀,继续切咸菜疙瘩。 无论如何,能救出那两个命苦的孩子就好,刘家也是无妄之灾。 “救出他们容易,娘子可想过如何安置?” 萧让旻不知何时凑近裴双月,薄唇在她耳边轻擦,热气滚烫缠绵。 “送二人回家可是会惹祸的,刘家也不便留在平安城。”他笑。 切菜声再度停顿,裴双月黑眸灌满了迷茫。 “娘子可还要救?”萧让旻循循善诱,如同勾人堕落的山野精怪。 裴双月掷地有声:“救。” “人只要活着,就有过好日子的时候。”她轻声说。 二人商议完救人的事,切馅儿和面做扁食,直至大锅里的水滚起来,扁食下锅,白浪在雾气里翻滚,渐生菜香。 扁食盛出锅,天上飘洒起又硬又冰的雪粒子,在地上铺出一层白蒙蒙。 “叩叩” 院门打开,蔡大夫药铺的学徒嗬哧嗬哧喘着粗气,头上顶着一层白色雪粒子。 “二姑娘,你救的那位柳少爷犯了离魂症,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过幸好,他有个堂兄从外乡回来了,说有时间来拜访你!” 21. 第 21 章 “离魂症?”裴双月不解,回眸望向走出灶房的夫君,同他重复一遍,“要见他们么?” 萧让旻沉吟:“见。” “我不想见。”裴双月反驳,“做善事应当不图回报。” 离魂症这种病她只在话本子中听过,是嫣然叽叽喳喳在她耳边念叨的。 柳家前脚被屠门,后脚柳少爷得离魂症,柳少爷的兄长还从外地回乡,怪异凑巧得如同编纂话本子,她打心底有几分抵触。 萧让旻唇角笑意悬停:“娘子,我方才说的是见。” “嗯,我不想见。”裴双月语气认真又坚定。 “那娘子询问意见是何意味?”他笑。 裴双月不理会,望向学徒,道明意思,灵光一闪,慧从心生道,“当时是我夫君先见了柳少爷,说务必救他。” 萧让旻:“……” 好生不易有点坏心眼,全使他身上了。 往后他将她千刀万剐,实属她罪有应得。 学徒想起裴双月扛着血刺呼啦的柳少爷与家丁进药铺,再听眼前二姑娘的推脱。 他恍然! 是谦逊! 二姑娘她学会谦逊了! 学徒眼神晃出感慨,颇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没错,是您夫君救的柳少爷!” 回了药铺,学徒冲眼神清澈的柳沐青,以及他身旁的白袍青年柳沐严大赞:“裴二姑娘是大好人!救柳少爷您不求回报呢。” 彼时的柳沐青粗圆的身子消瘦一小圈,脸色苍白环顾陌生环境,颇为依赖地看兄长柳沐严。 柳沐严客气道:“多谢裴二姑娘。只是登门拜谢必不可少,待我寻个机会亲自问一问去。听闻裴二姑娘的夫君姓萧?” 学徒摇头笑说:“您记错了!二姑爷姓张!咱药铺的册子是记着呢。” 柳沐严若无其事敛眸:“瞧我,应当是我记混了!” 入了夜,裴双月照例去阿姐房间闻安眠香,待阿姐睡下,她先溜进张家揍了杨挺一顿,再悄然回到自个儿的房间。 硬榻上夫君正半遮隽容酣然,浓长羽睫趁脸皮净白如羊脂,小红桃杏苏梅色的薄唇结痂掉落愈合。 乍然望去。 她床上躺了死神仙。 若是醒了,他只是坏夫君。 裴双月熟练脱衣往暖烘烘的棉被里钻,碰到他滚烫的身体,被他揽入怀,继而是密密麻麻的吻。 两刻钟后,他才揉着她腰间软肉出声:“已经安排白荞姐妹劫狱与赎人了,明日救出后你可要见他们一面?” 裴双月讶然:“这么快?” 萧让旻轻咬她唇角,当做回答。 裴双月思索后摇头:“不见了,若是以后出了意外,他们落到官兵手中,供出我怎么办?” 萧让旻眯眸撺掇:“娘子未免太过多心,你于他们是恩人,有道是书中言: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裴双月听他好一通念叨,驳他:“他们不屠狗,还有,阿姐说过万事需谨慎。” “……” 裴双月见夫君莫名其妙勾唇,心头预感不妙,紧接着夫君的长指便滑了过来。 滚烫的波浪一阵掀过一阵,她恍若从汗中被捞起,腰肢软得比春三月的柳枝还要韧。 迷迷糊糊之间,天际流星划过。 她有些怨了,本该禁欲的夫君为何要有手指。 “娘子可欢愉?” “……嗯。” “娘子说什么?我听不清。”坏夫君蛊笑,长指翻涌作乱。 她难耐并拢双膝,却被他劲瘦的右股阻拦。 滚烫的情浪如蛛网紧缠,她颤腰仰脖,诚恳回答夫君的问话。 “欢愉。” “诚实者实该褒奖,娘子合该更加欢愉。” “……不、啊!” 双瞳涣散之际,裴双月脑内浮现一句话,嫣然说的——良人就是爱我、恨我,一切好的不好的全渡给我。 她试图看清作乱的夫君,震颤的身躯晃出交叠的重影。 她看不清。 心底那一小股软意熄灭,嫣然所谓的良人大抵只在话本子中。 夫君不是,她遇不到。 她与他只是生子免税的关系,生子后他会离开,往后再无瓜葛。 裴双月闭眸,接纳夫君给与的一切。 深夜消减,窗外星与月于众生之上高悬。 二十三,糖瓜粘。 二十四,扫房子。 二十五,磨豆腐。 腊月二十五,镖局歇业,裴姜衣一早便准备了一筐的黄豆。 “双月,我今个儿去孙婶子家磨豆腐,你带妹夫去买些年货,多备些零嘴。” 裴姜衣瞧萧让旻的单薄身量,断定他因伤而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又因着他深不可测,不能叫小妹指使他,以免遭他记恨。 于是提点:“双月力气大,妹夫身上还有伤,别让他拎东西,记住没?” “嗯。”裴双月拨开夫君手边鸡蛋的蛋壳,将白净完整的鸡蛋塞进他手中,“吃快些。” 裴姜衣气血上涌,深怕萧让旻对小妹生出不满:“她是说细嚼慢咽。” 萧让旻客气颔首,慢条斯理吃着毫无味道的稀薄杂豆粥与切丝咸菜。 用过饭后,裴双月先给阿姐和夫君煎煮了药,盯着二人喝完,又烧水梳洗长发。 出屋时,夫君在院中搓洗她的小衣与床单,看得她脸热。 床笫之事上她不害臊,毕竟是夜里,且她与他有律法承认的夫妻关系,本该如此。 可眼下青天白日,他怎能光明正大搓洗…… “我自己会洗。” 裴双月钳住他手臂,冷硬制止。 萧让旻仰头看她,潋滟凤眸漾出暧昧:“这衣裳上东西是我弄的,自然该我洗。” 裴双月手一松,想起夜里他用那双灵活的手作乱的画面,下意识退后半步。 她不好再与他说话,生怕他在朗朗乾坤之下,说出虎狼之词。 她看过去。 夫君一丝不苟地搓洗,猪油胰子擦在小衣上,揉出白色泡沫,七八下涮洗,使力拧干放到另一边没水的大木盆。 “夫君从前自己洗衣裳?” “没有,看过家中下人洗衣。”萧让旻浅笑。 他虽是傀儡帝王,却不至于沦落到与浣衣局宫人一般。 不过,他确实亲自洗过衣裳。 他厌恶严氏权臣,得到严氏派系几个大奸佞的生辰八字后,亲手做了巫蛊娃娃。 夜深人静时,他便将一排的巫蛊娃娃放到床头,挨个扎过去。 因着平日藏在龙床下,难免弄脏,所以他得常给巫蛊娃娃洗衣裳。 在他眼中,她与巫蛊娃娃无异,只属于他,只能被他扎,衣裳脏了,自然该他洗。 她那样粗陋,定然不如他洗得干净。 萧让旻不信她,故而亲自洗衣。 处理完院中零碎,裴双月背着竹 篓子,牵着夫君微凉的手出了巷口。 刚出巷口,后边张嫣然便扯着嗓子喊裴双月等一等。 裴双月回过头,张嫣然鼻青脸肿,杨挺两个眼眶乌青,俩人一个瘸右腿,一个拐左脚,实在令人瞠目。 耳边是夫君微烫的呼吸与调侃:“还是我与娘子恩爱,呵。” 这话太假,假到萧让旻说完冷不丁笑出声。 裴双月下意识摸身上的药瓶,想着倒出一粒,治治他的失心疯。 兀然一笑,实在骇人。 手指探到药瓶时,她犹豫,人前喂他吃药传出流言蜚语不好。 四人结伴上了贯穿东西城门的长街,街上窗花贴纸对联应有尽有,当中猪肉铺子生意最红火,城人们十斤八斤的往家中买,多是做腊肠腊肉。 裴双月按照惯例,买了十二斤生猪肉。 宋屠户豪爽招呼她:“二姑娘要猪下水不?三文钱便宜给你!” 旁边人笑哄哄打岔:“好你个猪肉佬!怎么不便宜卖给我家?非要我家五文钱呢!馋人家二姑娘卤下水的手艺吧!坏心眼!” 宋屠户大手油光锃亮,赶苍蝇似的玩笑:“去去去!再说我全给了二姑娘,卤出来下水一口不分你们!” 众人热热闹闹拉呱接茬,将十几斤猪下水塞进裴双月的竹篓里,请她卤好后给他们各家送一些尝尝。 裴双月一一应下,唯独卖儿卖女的董家与孙家,她一句不应,两家娘子窘迫笑笑,在众人或是同情或是不喜的异样眼光下躲到偏处。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萧让旻新奇看她:“我竟不知娘子会卤肉。” “你不知道的有很多。”裴双月如实说。 萧让旻不置可否,她会的他几乎能猜到,无非是民间女子会的手艺,若她能拿起绣花针,才令他惊讶。 “娘子会绣花?” “不会。我会缝衣裳,阿姐说会缝衣裳就够了,我有武艺,可以走镖挣银子买绣坊的帕子和衣裳。” “女子得会为丈夫缝衣绣帕。”萧让旻胡乱哄骗。 她敢给他缝衣裳绣帕子,他都得担心衣裳帕子上是否残留了几根针。 实在令人无法心安。 裴双月沉吟半晌点头:“过两日二十七,我扯两尺布为夫君做一套新衣裳,穿新衣过新年。” “……不必了。”萧让旻纠正她,“两尺布还不够做一件短衫,不过做亵裤倒是够了。” 裴双月不再言语,她的衣裳全是阿姐做的,她对这些并不了解。 “可以求阿姐给你做。”她宽慰。 萧让旻淡定道:“不必,得与阿姐避嫌,我叫手下人送几件新衣裳就是。” “也好。阿姐总做衣裳会累。” “你也少思虑,会累。” “好。” “……”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完全忽视了后边跟着的张嫣然与杨挺。 二人瞠目对视,凑头嘀咕。 张嫣然小声惊呼:“姐夫说他有手下!” 杨挺蹙眉:“你双月姐听不懂姓萧的在骂她是无脑草包?” 二人对视,又跟上裴双月与萧让旻。 跟了一路,回过神后,眼前正是碧霞宫庙前。 庙门大开,红墙旁倚着一个白衣帷帽的高挑女子,见到几人,坚定走来。 张嫣然与杨挺下意识看向萧让旻。 不知为何,总觉得是他的人。 嚣张! 实在嚣张! 22. 第 22 章 白衣女子站在距离萧让旻二丈处,恭敬颔首:“白十四给公子问好。” “白十四?你是白十四?” 杨挺拐着左脚,步履又沉又急,挡在萧让旻身前,赤目咄咄逼人。 白十四嫌弃地往旁边挪一步:“还请少主让开,十四现在是萧公子的下属。” “等等!” 张嫣然黑目懵懵然,瘸着右腿上前,打量白十四、杨挺与萧让旻。 “少主?萧公子?你们是什么关系?” 裴双月同样好奇,目光在三人之间打量,颇有一种夫人逮到老爷养外室的精彩。 她与张嫣然毫无对自家丈夫神秘身份的怀疑与担忧,全然是对三人凌乱关系的好奇。 白十四抱拳站到萧让旻身后侧方,目不斜视答:“少主为达目的,将我兄弟姊妹十八人送与萧公子两年。” “啧,真惨。”张嫣然斜睨杨挺,语气讥讽,“还真是能屈能伸。” 杨挺闭眸,向来傲气的杨世子脸皮又烫又辣,仿佛被眼前的四人轮番扇巴掌。 裴双月绕过白十四,低声问她:“两年后,不怕你家少主秋后算账么?” “我这行当生死难算,两年后的事何必在意。”白十四斜睨杨挺,“少主认为我等有用,喜不自胜。” 杨挺难堪地咬紧后槽牙,同萧让旻扯话:“你来这里做什么?” “找藏宝图。”萧让旻说。 “你让白……你让她给你找藏宝图?你这是在折煞我杨家!”杨挺厉呵怒斥。 萧让旻上下挑看他一眼,牵着裴双月的手,先一步进入庙门。 白十四紧随其后,路过气跳脚的杨挺时,敷衍道:“少主莫气。” 随后,毫无留恋追上萧让旻的步伐。 张嫣然拎裙追上去,路过杨挺时阴阳怪气:“少主莫气啊。” 气! 气不死你! 杨挺莫名其妙读懂了张嫣然的意思。 碧霞宫庙内香火旺盛,院内许多陌生男人,谨慎又细致观察庙内一切。 裴双月与萧让旻踏进庙门,不少陌生男人迅速回头,下意识瞅他们。 裴双月想起柴大娘早点铺子遇到的一帮江湖侠客,心下确认了这些陌生男人的身份。 裴双月先存放了竹篓,才低声问萧让旻:“我们能抢过他们吗?” “能。”萧让旻笃定,低语说,“我知道藏宝图在哪里。” 裴双月怀疑,直到他绕到禅房后的藏经阁,藏经阁极小,找到《道德经》。 “藏宝图就在这本经书内。”萧让旻道。 跟上来的杨挺与张嫣然进门便听到这句话,刚要上前,身后冒出来三个样貌寻常的男人。 男人们得意大笑:“我兄弟三人在此寻找五日,一根毛都没找到,刚好怀疑你们几人,跟了过来,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把藏宝图交出来!” 萧让旻置若罔闻,将《道德经》塞入裴双月手中:“娘子,护好它。” 裴双月应了一声,将《道德经》塞入怀中。 “拿女人当靶子算什么好汉!”男人们哄然大笑,激将道,“小娘子选男人的眼光差到姥姥家!不如直接将藏宝图交过来,我兄弟三人出一人娶你如何?” “十四,杀。”萧让旻语气平静。 杨挺制止:“不行!如今不宜惹麻烦!” 电光石火间,白十四利索抽出袖中剑,朝抢藏宝图的三个男人冲过去,刺入他们脖间。 三个男人几息间跌在地砖上,瞪大眼睛,没了生机。 “十四!”杨挺双目猩红,“你知道这是多大的麻烦吗!” 白十四摸向腰间荷包,抽出擦剑布,低眸清理袖中剑沾了的殷红血水。 “公子之令,十四从之。” 气氛僵灼之际,外边又涌来几波江湖客,各个手持暗器或利器,围拢整间屋子。 一个白衣裳的周正样貌男子目光锁定在萧让旻身上:“不知公子是哪里人士,可知道百冰堂?” 萧让旻微眯凤眸,望向裴双月,他记得赵小乙说过,他这位娘子单挑百冰堂大胜。 “娘子可认识他?” 裴双月仔细瞧那人,摇了头:“江湖上有许多招摇撞骗的人。” “你又是何人!凭什么污蔑我并非百冰堂弟子!”男人怒声。 “欺负我家娘子啊。”萧让旻笑,“十四,杀。” 白十四身影如鬼魅,迅速奔向那男人,拔出袖中剑时,在男人脖间刺去。 那男人有功夫在身,折腰后退,堪堪避开。 门外人见状,迅速达成联盟。 “先斩了这个白衣裳!抢到藏宝图!” 不知谁大喝一声,各路人纷纷围攻起白十四。 藏经阁屋内,萧让旻泰然自若,甚至有心情把玩裴双月的软手。 “娘子说十四能否活下来?” 萧让旻没有看白十四一眼,无情笑谈着她的命途,仿若说的是一只蝼蚁。 裴双月望向白十四,她武艺高,身手凌厉,一出手便是杀招,可对付一群会耍阴招的人还是有些吃力。 “娘子不去帮她吗?” 裴双月看萧让旻,迅疾飞身向外。 萧让旻心绪一紧,盯着裴双月的背影,气息又阴又沉。 恍若仲夏白日黑云压城,密密麻麻的风紧得人只想躲进屋内角落。 “杨公子好意思躲在两个女人身后?”萧让旻唇角勾笑,淡漠逼迫,“杨家家风如此?” 杨挺怒气不顺:“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何为杨家人!” 他赤手空拳冲出去,径直朝最近的男人额角砸拳。 拳头之硬,一击见血。 屋内的张嫣然赫然瞪大杏眸,摸摸自己青紫交加的脸庞与瘸着的右腿。 他、他这是对她手下留情了! 萧让旻饶有兴趣问张嫣然:“是我家娘子厉害,还是你家夫君厉害?” “定然是双月姐厉害!”张嫣然不假思索。 萧让旻好心情地点头,随手抽出一本《冲虚真经》翻阅。 院内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裴双月手上一把抢来的短剑,身上被溅了几串血珠子。 血腥味令她作呕,伤痕累累的男人们眼中是恐惧是兴奋,是对宝藏不死不休的渴望。 裴双月毫无退路,眼底漫过挣扎,最终持短剑刺向眼前人的脖颈。 风卷薄云,遮过高挂的暖阳。 刀剑声停,浓郁的血腥气弥漫整间院落。 裴双月单膝跪在地上,面无表情扯起死者的衣裳,一丝不苟擦掉短剑上的血迹。 白十四长发在肩处被斩断一半,面不改色回萧让旻面前复命。 杨挺则伤了一只胳膊,凌厉眸子死死落向毫发无伤的裴双月。 他向萧让旻挑拨:“一个民间镖师,武艺竟比十四厉害。” “娘子有天赋肯勤奋,自然厉害。” 萧让旻并不奇怪裴双月的武艺高过白衣十八骑之一的白十四。 < p>在榻上,裴双月的忍耐力堪比一具尸体。 她能练好武艺,绝非虚谈。 他看着裴双月将短剑收入囊中,取出怀里的《道德经》,翻看起来。 她正着翻了一遍,倒着翻了一遍,皆没有发现藏宝图踪迹。 “夫君,藏宝图在其中?”裴双月怀疑。 “对。”萧让旻接过《道德经》,指尖在几页不连贯的字迹上轻点,“北、黄、坡,宝藏在北黄坡。” 众人不约而同皱眉。 裴双月满头荒唐:“你一直知道宝藏在北黄坡。” “嗯。”萧让旻握她软掌,真心夸赞,“娘子脑筋转得极快。” 裴双月不可置信看他笑吟吟的妖冶俊脸,回头看满院血泊:“你害死了几十条人命。” “不,是娘子杀的。”萧让旻旁若无人,亲昵地咬她唇角,“娘子在跪拜的神仙庙观内,犯了杀孽。神仙会厌弃娘子,不会保佑娘子的衷愿了呢。” “娘子手掌好生冰凉,可是冷了?要回家吗?” 一声声温和体贴,如同催命的魔音。 裴双月骨头缝隙里生寒,黑目惊恐凝着眼前好皮囊的夫君。 她以为他只是坏,可他怎能…… “啪——” 裴双月猛地抽出手,狠扇在笑容优雅完美的夫君脸上。 他的头颅被扇歪,笑容弧度没有削弱一丝一毫。 余下三人瞪眸屏息,沉思夫妻俩打起来,他们先拉谁。 萧让旻正好头颅,攥住裴双月的手腕,一点点滑向她的掌心,用力握住。 裴双月挣扎着甩他手。 他仍旧温和:“娘子,既然已得到藏宝图,该回家给阿姐做晌午饭了,你衣裳染了血,得换了,免得叫她担心。” 裴双月挣扎动作一顿。 阿姐。 她还有阿姐要照顾。 她看向院内横陈的尸体,脑内天人交战,脸色白如宣纸,软了语调:“嗯。” “十四,烧庙。” 白十四恭敬领命:“是,公子。” 杨挺怒气勃勃喝止:“白十四!你不要忘记你的来处!你该有分辨是非的能力!” 白十四斜睨杨挺:“少主,我等听令于令牌。” “若令牌叫你造反,难不成你真去不可!”杨挺驳斥。 白十四颔首:“此令若出,吾等愿自戕守国土。” 杨挺第一次看不懂手下的白衣十八骑。 张嫣然鹌鹑似的瑟缩在旁边,战战兢兢看远去的裴双月与萧让旻,再看对峙的杨挺与白十四。 她招惹的夫君貌似真的是贵人,可她听了不该听的,见了不该见的,兴许会死。 娘啊! 张嫣然憋不住掉泪,将十几年人生回忆了个底朝天,最终被杨挺揪着发髻拽出碧霞宫庙。 冲天的火光在眼前燃起,穿袍子的师傅们拎着包袱,跟在白十四身后,顺从地看着庙观被毁。 张嫣然忐忑问白十四:“不怕师傅们报官吗?” 白十四淡定:“每人分了五十金封口。” “五十斤什么?稻米?” “五十两金子。” “……要封我口吗?”张嫣然心头的贪婪战胜全身恐惧,“我嘴巴大,常会胡言。” “在你胡言前,我会亲自封你的口。” 杨挺学着萧让旻挑的笑,阴恻恻威胁。 张嫣然缩脖:“……” 她命真不好! 真的! 23. 第 23 章 裴双月同萧让旻回到小院,先将竹篓里的肉、下水、对子、菜果拿出,放在灶房内。 她将东西规整好,沉默背对萧让旻好久,紧攥手指犹豫几番,终于转过身直面他。 “为什么要杀那些江湖客?” 裴双月有太多不明白需要解答。 萧让旻扯来小马扎,板板正正放在一旁,低身坐下去。 他仰头认真答她的困惑:“娘子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裴双月更看不透他:“都听。” “真话原因有三,一为我厌趋名逐利之辈,二为我欲以杀孽债拉娘子同舟,三为我厌神仙诸佛无能却受香火。” 萧让旻语调平静,气息不乱,和煦的表情似在说一件黄豆大的小事。 裴双月被他三个原因震得瞳仁黑沉沉,向来冷硬的表情浮现一抹深陷梦魇的恐惧。 似乎在透过他看另一人。 她极力抽离扎入骨子的生冷:“假话。” “假话啊,我精通易经六爻,算出今日人为逐财死,庙为火舌亡,上天入地,菩萨难保。”萧让旻笑叹,“可惜啊可惜。” 裴双月下意识退一步,后腰却抵在案板上,退无可退。 “你会下地狱。”她试图以鬼神的敬畏拉回他的善意。 萧让旻笑:“有娘子陪我,并不孤单。” 裴双月闭眼间是一片成河的猩红,右手隐隐作痛。 她下意识将右手背到腰后,顷刻间便被握住,强势扯到身前。 她睁开眼,夫君正在细致地察看她的右掌,翻来覆去,一寸一厘不肯放过。 “娘子右掌并未受伤,腕间经脉完好,哪里不适?”萧让旻如往常般关怀。 她摇头,推开他进了阿姐的房间。 黄昏后天际一层又一层清冷的赤橙。 裴姜衣请了一个力巴,推回来几十斤的豆腐,扯着嗓子喊裴双月切块摆外边做成冻豆腐。 冻豆腐易储存,过年时炖肉做羹极香,阿姐不爱吃大肉,却喜食加了冻豆腐的肉羹肉沫。 入了夜,裴双月照旧进了裴姜衣的房间,听阿姐说起碧霞宫庙失火,外边传江湖上的人起了冲突,大打出手失了分寸。 裴双月悬着的心逐渐放下,待阿姐用上安眠香膏,她按捺不住好奇问出心中的困惑。 “阿姐,你会生坏人的孩子吗?” “不会。”裴姜衣手指在她后背按揉,笑说,“你这木头察觉到萧公子并非寻常人了?” “阿姐早就知晓?”裴双月回头。 话到这里,裴姜衣也不好再隐瞒,将安眠香膏递向裴双月。 “这是阿姐制的香膏,有催眠之效,阿姐夜夜喊你过来,为的便是不让你与萧公子同房。” 裴双月心虚。 “……阿姐聪慧。” “你我姐妹二人到底是寻常女子,最多容貌姝色比他人好上两三分,可一无家世,二无才德,攀不上富贵人家,就算能攀上,左右逃不出一个妾字。” 裴姜衣没想到小妹能通透了一回,赶紧将事理倒给她听。 若能彻底斩断小妹与萧公子,她往后便无须大费周章迷晕小妹! 裴双月心下嘀咕,哪里是富贵人家,指不定是穷凶恶极的贼子,只是那副皮囊会骗人。 “我明白了,阿姐。”裴双月言辞恳切,“我这就去与他说清楚。” 裴姜衣说了好一通,安眠香的作用先于心头喜悦涌上,她撑着眼皮夸她:“去吧,阿姐相信你,说完再来阿姐房间入睡。” 意识消失前,裴姜衣嘴角含笑,看着小妹模糊的背影推开房门。 她们姐妹余生平安了。 裴双月刚走到院中,一股冷风钻入她衣裳,她倏地停住脚步。 她抱臂站在原地,沉眸思考那些话若是说出去,萧让旻会如何回答。 约莫是…… “娘子莫要玩笑。” 裴双月无力叹气,仰头望明月,第一次强烈直觉她无法摆脱令人捉摸不透的恶人夫君。 没能同他说出心声,她不好回阿姐房间。 若进自己房间,她难以得到想要的回答,她又不想进了。 两难之下,裴双月干脆取了根直溜溜的细柴火,转腕旋身练起武艺功法。 房间内,萧让旻就着嗖嗖破空声入眠。 浓雾散去,他独身立于一片朦胧虚无,周身环境逐渐清晰与熟悉。 鸾凤殿,大绥国母的中宫院落,院内设莲池假山,美婢俊奴数十对,端庄雍容的妇人半跪在池边,牵着青黑蟒袍男孩的小手,一同往池中投鱼食。 “母后。” 萧让旻丹凤眼中情意真切些,低语这梦做得美。 他有五六年没有梦到过母后了。 知道自己身处梦中的帝王环顾四周,试图找到同样许久不入他梦的父皇。 找了一圈没有发现,他心头涌上失落,只得走近嬉戏玩耍的母子,试图与他们亲昵。 “龙儿。”雍容年轻的母后倏然抬起头,望向他,眼中的心疼凝成实质,“龙儿受苦了。” 萧让旻瞳色稍深,浅笑半跪在她身侧:“母后,你与父皇为何不将严氏派系索魂到地府,还我一个海晏河清的江山?” 雍容年轻的母后笑容凝固,他皱眉追问时,母后与幼时的自己消散成烟,眼前场景转换。 他正站于金銮殿上,高高在上的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他看不清,遂走近。 耳畔是朝堂上老匹夫们的“放肆”声,此起彼伏,实在喧嚣吵闹。 他不做理会,一步一步踩到龙椅前,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裴双月在他梦中登基了。 大胆! “该死!” 萧让旻猛然惊醒,冰冷的窄屋漫着裴双月浅淡的气息。 他如同溺水者大口喘息,喘得喉咙作痛,喘得胸口发酸发胀,喘得生出烦闷与暴戾才停息。 他披衣去寻裴双月。 她凭何打扰他与母后叙旧,凭何在他梦中登基? 简直放肆。 萧让旻推门出屋,裴双月正抱臂在院中吹冷风,举止怪异如同在做法。 听到门响,裴双月循声望去,客气中掐着几许别扭:“夫、萧……你醒了。” “娘子今夜怎么不过来?”萧让旻若无其事牵她手进屋,“在赏月?” 裴双月不知如何回答。 她是老实人,老实人最不擅长骗人。 哪怕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她已经进了屋,打好的腹稿不用便没机会说了,心下一使劲,同萧让旻开了口。 “我有话要说,我不想与你生子。” 话引子吐出来,裴双月那张口如同泄了闸,黑的白的黄的绿的全敢吐说。 “我认为你人性太少,患有失心疯,身子也虚弱,生不出健康孩子,我不想孩子生来便受发肤的疾病。” 萧让旻听她好一通乱七八糟的措辞,似笑非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只是我们一般不说‘发肤的疾病’,说先天疾病便是。” 裴双月瞧他勾出讥笑,脸皮隐隐发热,生冷板脸:“哦,我不与你生子。” 萧让旻宛如一拳砸在棉花上,讥笑转为浓郁不悦:“若我以万两黄金为诱呢?娘子可愿? ” 裴双月摇头:“此次北黄坡寻宝,你答应分与我一份,若此言当真,我不需要你承诺的黄金万两。” “且……” 裴双月认真注视他丹凤眼,字字珠玑:“若我生下孩子,你会不择手段用孩子欺负我、利用我,你是坏人、恶人。” “娘子为何要将我污蔑成罪大恶极之人?”萧让旻故作苦恼,“虎毒尚不食子,更何况人。” “你比虎毒。”裴双月讽他,索性将心头郁气一股脑吐出,“你既不敬天,也不敬地,你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萧让旻周身温和陡转暴戾,往常的笑吟吟落下,第一次展现他的无情与凌厉。 “这些话是裴姜衣教的你?” “我自己悟的。”裴双月不清楚他是否会伤害阿姐,解释说,“阿姐不爱嚼舌根。” “我不信。”萧让旻眯眸威胁,“我欲报复你阿姐。” “不许。” “为何不许?裴二姑娘以什么身份不许?” 裴双月卡壳,黑目迷茫,他怎么这时候喊她裴二姑娘? 方才吵得厉害,他还是叫的娘子。 难不成,这架吵到和离那一步了?这般快吗? 裴双月考虑怎么写和离书时,眼前罩过来一张妖冶魅惑的妖孽面孔,晃得她心口一窒。 “裴二姑娘,你以什么身份不许?” 萧让旻喉结滚动,薄唇吐出七分的戏谑。 第一次成亲,且与一个贫贱女子成亲,只有他才有先说结束的权力。 他咄咄逼人,一遍遍重复:“裴二姑娘以什么身份不许?” 五遍后,萧让旻面色沉得滴墨。 “为何不答?耳聋吗?” 裴双月回神:“裴双月。” “什么?” “以裴双月的身份不许。”裴双月同样不耐烦,“我姓名你不是知道吗?” 长久的沉默后,萧让旻面无表情指床榻,纠正她。 “是夫妻,你该说以妻子的身份。” “哦。” 许是沟通太过费力,二人都不想与对方言语,一人推门离去,一人坐在木椅上冷静。 深夜过半,裴双月辗转反侧,坐直起身,望向酣睡的阿姐。 厚棉被之下,阿姐的腿正搭在她腿上,她拨开不过数息,阿姐的腿便缠了过来。 另一间房内,萧让旻正闭眸回味与母后相见的梦,回忆半晌,残梦无论如何也续不上。 他放过残梦,一片猩红扎入双目,烈焰灼灼吞噬庙宇,泰山奶奶的恢弘神像发怒,朝他撞过来。 “嗬——” 他猛然惊醒,大汗淋漓,转眼望窗外黑夜。 五更天了。 萧让旻平复着呼吸,绸缎似的墨发搭在肩后,随身躯起伏。 他抬起右手掌心,纹路杂乱,无一点茧子,哪怕是执笔的茧子也没有。 就是这样一双看似尊贵的手,沾满了血腥,同样握着全天下人的性命。 除了夺权,他这双手似乎还沾了东西,沾了他不知的东西。 翌日清晨,裴姜衣出门操持过年走人情走亲戚的东西,家中留下裴双月照顾萧让旻。 裴双月盯着萧让旻喝完药,不想靠近他,便往阿姐房间走。 “娘子,我昨夜做了噩梦。” “你罪有应得。” 裴双月不承认昨夜自己也做了噩梦。 她从前练武与走镖皆杀过人,可亡者皆是通缉令上的罪大恶极者,而非不知底细的寻财江湖客。 一时半会,她良心上过不去。 “娘子,我想要你。” 24. 第 24 章 “娘子,我欲与你行鱼水之欢。” 轻挑的厥词没有轻浮之感,反而坦荡大方。 裴双月眉头拧得比过往要深要高:“我说过不会与你生子。” 分明在吵架,他却像个没事人,仿若无理取闹的是她! 裴双月头一次体会到全身经脉淤堵的难耐。 萧让旻踩着步子行至她身前,凤眸微眯,敛住戏谑:“娘子是在同我生气?有什么话不能坦然说清?你我是夫妻,乃是世间至亲之人。” 裴双月黑眸掠过一抹光亮,这句诗她走镖时听过。 遂纠正他:“是至亲至疏夫妻,你我在榻上是至亲之人,但下了榻便是至疏的陌路人。” 萧让旻笑,笑容渐冷:“娘子若再胡言,我便叫十四掘了写这诗之人的坟。” “……” 残暴。 裴双月看他大有不想装的架势,干脆同他撕破脸:“你走。” “走?走去哪里?” “离开平安城,回京城。” “娘子,看管流民不利要全家充军,男子入伍,女子充妓,娘子可见过妓子,你与阿姐想为妓子?” 萧让旻边说边凑近,滚烫的呼吸,可怖又玩味的语调如同索命厉鬼。 裴双月最听不得阿姐被冒犯,抬掌握拳砸他胸膛,击退他三步。 看他黑沉沉的俊脸,她不高兴道:“你我吵架不关阿姐的事。” 她见过许多夫妻吵架,什么恶言恶语都能吐出来。 可真与他吵起来,她又听不得与阿姐有关的辱骂。 “好。”萧让旻从容揉胸口,继续同她争吵,“这次娘子先说,多难听皆可。” 裴双月点头,沉思后骂他:“你心狠手辣,下了阴曹地府没有人会给你烧纸钱,你还会下十八层地狱。” “死后之事无人能说清,反倒是生前,娘子倒是过得同炼狱一般。” 二人一人一句,骂了约莫有半个时辰,趴在墙头外的白粟白荞姐妹脸色怪异,直到夫妻二人进了屋,她们才言语。 “阿荞,北黄坡的事今日还报么?” “阿粟,你我当有眼力见,不要打扰浓情蜜意、以争吵当床笫情趣的新婚夫妇。” 白粟表情精彩,笑容灿烂:“阿荞,没想到你平日冷冰冰,却懂得这般多!” 白荞淡定点头:“多读书即可。再者,主子性格古怪,怎会同寻常女子成亲。” 房中二人全然不知正被手下讨论,双双坐在榻上,口中言语恶毒,手指却绕着对方衣扣纠缠。 直至姿态不雅,口干舌燥,萧让旻率先停止这场争吵。 “还气吗?” “气。”裴双月老实答他,“你让我手中平白无故沾了血,你是恶鬼。” “……你杀的并非无辜之人,你若想知晓他们身份,我便叫手下人送来佐证。” 萧让旻轻叹一声,啃咬她唇角:“你不擅争吵,吵得也不畅快。” 裴双月不明白他意欲何为,但能听懂她所杀之人并非无辜,他在戏耍她。 直到她被压在枕上,心口搭上他如绸缎的墨发,冰凉又细腻,酥酥麻麻扫进她骨缝。 身上传来一声好听的喘息,继而是叹息。 “娘子不想放我离开,又为何同我吵这一场。”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裴双月问。 “呵。”萧让旻笑,“学得倒是快,娘子想说真话还是假话?” 裴双月没有听到想听的,索性学他灶房里那番话,语气着力: “真话有三,一是我良心上过不去,想全部推给你;二是你总算计我,给你些厉害瞧瞧;三是你不听话,我想跟你吵。” 萧让旻眉梢轻挑:“假话呢?” “假话还没有想好。”裴双月答得实诚,“吵得不对。” “什么不对?” “没有互殴。”裴双月双臂缠上他脖颈,细腰随着他动作轻抬迎合,“没有打砸摔东西,没有撕心裂肺。吵得不对。” “我父母恩爱,从未红过脸,故而我不知何为对的吵架。”萧让旻低喘,苏梅色薄唇在她白净锁骨间流连,“再者,娘子心中只有怨气,没有悔意恨意,如何吵得撕心裂肺。” 裴双月不答。 她从前手中便沾过血,心性上能缓过来,哪怕有悔意也消散得差不多了。 “我真的不想与你生子。” “嗯,娘子只想与我同房。”萧让旻指尖重了些气力,听她轻哼,“你不怕我,你在想,若我日后当真会害你与阿姐,你会先一步杀我。” 裴双月撇过脸又不答了。 “娘子对自己的武艺有绝对的信心,故而听不进阿姐说我危险的言论,哪怕你亲身经历我的算计,依旧高傲地认为我的命在娘子手中。” 裴双月倏地直视他,墨色瞳仁微颤。 “现在,娘子在想,读书人就是心眼多。” “……不是。” “娘子,你的犹豫说明我所言非虚。” 萧让旻指尖轻挪,重了些力气:“这里?” 裴双月依旧不答,只是脸颊酡红两分。 “娘子嘴真硬。”萧让旻轻叹,“争吵至此结束?” 裴双月依旧不答,换了话头:“要给那些人造坟烧柱香。” 他们当真是罪大恶极之人么? 裴双月不知道,也不全信她这位夫君的话。 房中气息滚烫浓烈,她瞳仁涣散,意识越发模糊,身子上搭着他的发丝,如同千千万万根线,将她与他紧紧缠绕,挣脱不开。 隐约间,她听到一声模糊的喃语: “身份使然,我还未丧心病狂到滥杀无辜,唯你……不无辜。” 裴双月听不懂,沉沉睡去。 恢复清醒后灶房已经做好了饭,外边下起了鹅毛似的苍苍雪絮。 她在院里找了一圈,阿姐不在,夫君也不在。 墙外翻进来一人,是那日趴在墙头的双生姐妹之一,她打量来人,下盘稳气息冷静。 “夫人,属下白荞,主子有要事出去一趟,约莫要戌时回来,这是主子留给您的信。” 裴双月识字不多,对任何带字的东西有股天然又莫名的抵触。 她接过那封信,没有立即打开,客气地赶人:“嗯,要留下吃饭么?” 白荞受宠若惊:“不必了,您阿姐要回来了,我若留下会暴露。” 裴双月满意目送白荞翻墙离开,拿着那封信进了灶房,打算看完便烧毁,绝不叫阿姐发现端倪。 直至她打开信,上边是一首诗: 至近 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下边是全诗的释义以及对女诗人生平的介绍。 她艰难地看了一半,再也读不下去,一股脑扔进灶膛。 感叹有些女子是名声大噪的诗人,还有些女子是见了字便发愁恨不得去死的逝人。 她是后者。 烧完诗,她做了顿饭,阿姐疲惫回来,问起夫君在哪里。 “不知道。” 裴双月想不出好借口,老老实实回答阿姐。 裴姜衣若有所思,侧坐在灶膛前,与裴双月低语:“兴许是见什么人吧,他哄骗你在院里放锦鲤纸鸢定是暗号,他如今有了行动,大抵要离开了。” 裴双月表情怪异看她:“阿姐知晓纸鸢的事?” “冬日放纸鸢,也就傻子瞧不出缘由,你知道外边人怎么跟阿姐说吗?” 裴双月摇头。 “外边街坊们都劝阿姐,叫我叮嘱你看好你那夫君,他心思重,会耍得你团团转,还说应当劝你把纸鸢烧掉。” “……啊?” 裴姜衣轻叹:“街坊们没去过富庶地方,也没有见过贵人,可到底活了几十年,这点异样还能不明白?只是不对你说破罢了。” “你那夫君绝非寻常人,敢大张旗鼓搞动作,就是笃定你我奈他不何。” 裴姜衣越说越气,胸脯起伏:“早说不叫你挑流民回来!” 裴双月吞了口唾沫,方才言辞温柔的阿姐怎的生气了! 毫无预兆! 她往旁边挪动半旧的马扎,发出咯吱声,阿姐视线撇过来,重重叹气。 “往后不许了。” “好。” 裴姜衣得到承诺,好阿姐似的摸摸她的发顶:“明日阿姐给你买梅花烙和桂花糕。” 入了夜,裴双月躺好,一直没等到阿姐擦安眠香膏,侧身问她:“阿姐,安眠香。” “你已经想通了,阿姐自然不必再用安眠香,睡吧。” 裴双月沉默好久,阖了眸。 希望夫君今夜不要敲窗。 夜深人静之际,“叩叩”敲窗声响起。 裴双月睁眸看窗外,身旁的裴姜衣撑起身,她霎时闭眼,听阿姐窸窸窣窣披衣推门。 院内动静轻,隐隐约约有交谈声,她听不真切。 裴姜衣警惕地掐紧手指,背到腰后:“萧公子有事?” “我欲出外出两日,想让二姑娘随行。”萧让旻递出一锭银子,“二姑娘只需护送,不触及我要办的事,往后不会因此事伤她性命。” 萧让旻将裴姜衣的所有顾虑扼杀,裴姜衣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此事得同双月商量。”她说。 萧让旻:“自然,只是先与大姑娘知会一声。” 裴姜衣听他的称呼,想来是小妹同他坦白了不生子以及不纠缠他的事,于是也同他将话捋清楚。 “萧公子,我同小妹是平民百姓,小妹那日选你并没有阴谋诡计,我姊妹二人不图你什么,也不想算计你什么,更不会对外说你的任何事,只希望缘分一场,好聚好散。” 萧让旻凤眸衔来兴味:“大姑娘是聪明人。” 只可惜,聪明人太过通透,又太过胆大,愿意赌陌生者的良心。 25. 第 25 章 “咯吱——” 干冷北风伴随阿姐身上的暖香,呼啸进入房中。 裴双月裹紧厚被子,听阿姐轻抚她发顶叹息。 阿姐喃语:“没有用,双月,那人心狠手辣,精于伪装,不会轻易放过你我,得……” 得什么? 裴双月没有听清阿姐后面的话,她只知道,萧让旻吓到阿姐了。 得教训。 翌日黎明,鸡鸣伴随犬吠,裴双月摸黑握了一把大蒜,先是舂成蒜泥,待攒满一碗,她捧碗进入房间。 榻上的夫君正在熟睡,身子侧着,墨发散乱搭在侧脸,瞧上去毫无防备。 她捧着蒜泥上前,一把掀开他身上的棉被,舀起满满当当一勺,静悄悄泼在他将要好的鞭伤处。 泼了三处,裴双月抬头去瞅萧让旻的神情。 他正睁着惺忪睡眼,凤眸微阖,面上全无痛苦之色。 “还剩半碗,娘子不用完么?” 裴双月纳闷:“不疼?” “疼,蜇得难受。”萧让旻不动声色撩开白色里衣,露出胸口的暗红刀伤,“这处伤口长,恢复得慢,应当比腿要疼,试试。” 裴双月托碗的手一抖,看疯子似的放大瞳孔。 “试试。”他平静的语气隐隐兴奋,“莫浪费粮食。” “……” 裴双月拿惯了刀枪棍棒的手拿蒜勺时,不自觉轻抖。 因为喝了半个月的药,他胸口的伤疤长出新肉,可冬日伤势恢复慢,新肉还未完全长好。 带汁的蒜泥悬停在清瘦有轮廓的胸口,裴双月下不去手,正欲收回手腕。 她被攥住。 病白的长指掐住她右腕的筋脉,稍微使力,整勺蒜泥倾淋在他的伤口。 她隐约听到铁板煸肉的油滋滋声,忍不住皱起脸庞。 “嗯……” 闷哼声尾调上扬,喘息声又沉又重,听着与野林子里的猛兽无异。 裴双月于心不忍,抬手去擦他灼红的胸口,反被他攥住手腕。 “娘子。” 裴双月脊背僵直发寒,思索是否得喂他一颗药丸治治失心疯。 “揉揉它。” 他拽住她的手腕,自胸膛游离向下。 “蔡叔说不许。”裴双月严肃拒绝,“还有,我来是找你算账,你昨夜欺负阿姐。” 两句话说完,他一句没有听进去,反倒是牵引她的手动作。 微冷的房中,唯他一人沉沦。 屋内光亮昏沉,裴双月借着窗外微弱曦光低头。 她想起曾买过的七八寸蜡烛,只是蜡烛光滑,外边没有凹凸的脉络。 蜡烛应当放置“烛台”上,眼前的“烛台”圆滚滚一边一个,未点燃便有“蜡泪”,泛滥起石楠树盛开的浓郁气息。 她与他早已同房数次,知晓对方身体的每一处轮廓。 这处倒是第一次……观摩。 不知过了多久,他哄骗她说疼,要她低头察看,待她凑近,脸庞兀的被烫了一刹。 裴双月茫然抬头。 对上妖冶男人愉悦上挑的眸色,他慵懒优雅抬手,温柔地抚她发顶,与阿姐抚的位置一模一样。 他嗓音又低又哑,像是被薄纱缠住一般喟叹。 “娘子做得很好。” 裴双月懵懂地看他,直至端着空了的蒜泥碗出去,头脑空空荡荡洗手净脸,她仍没有回神。 她起了一个大早,是为了教训他昨夜欺负阿姐。 她在他身上浇了蒜泥,他定是疼了,可后边…… 他夸她。 她到底有无达成目的? 刚将大木盆中的温水泼洒到院角,门便被叩响。 裴双月打开院门,外边站着两个顶戴风雪的年轻男人,一瘦一胖。 “柳少爷?”裴双月已经记不太清柳沐青的面貌,只是瞧他比曾经瘦下一圈,“有什么事么?” 清瘦的男人笑着拱手:“在下柳沐严,是沐青的堂兄,此次回乡祭拜父母,听闻叔婶家出了意外,幸得裴二姑娘相救,沐青才捡回一条命。” 仍旧肥圆的柳少爷没多少精气神,学着旁边堂兄的拱手礼,不伦不类颔首,强颜欢笑,牵动一口白牙,倒是不算丑陋。 裴双月不大想同他们有纠葛:“不必放在心上,若是别人家出事我亦会出手,还请二位柳少爷走吧。” 院门将关时,一双白净大掌抵住。 裴双月疑惑看柳沐严:“柳少爷还有事?” “在下为表谢意,挑选了三份礼物,还请裴二姑娘收下。” 柳沐严抬起右掌,掌心正拎着一个精美的木匣子,瞧着定是有稀罕物。 “不必。”裴双月拒绝,“太贵重了。” “裴二姑娘!还请你一定收下!”柳沐严推诿。 “娘子,怎的如此吵闹?” 身后懒调的询问声响起,裴双月推柳沐严木匣的手使了几分力气,轻而易举将他推出一丈远。 柳沐严踉跄几步撑住双腿,一双上挑的桃花眼不动声色落向走近的萧让旻,瞳色转暗,似乎在斟酌什么。 “送礼的。”裴双月看见他那张含笑的嘴脸,心口便堆上一层郁气,“与你无关。” “娘子这话不对,你我夫妻一体,怎会与我无关?” 萧让旻丹凤眼微沉,同柳沐严对视,笑容冷又假:“公子的冠发倒是时兴,京城来的?” 柳沐严面色怔住,嘴角忍不住抽搐,视线微低,不敢直视:“是,京城时兴此种冠发。” “娘子,他是京城来的客人,我想同他打听一番京中近况,不知可行否?”萧让旻温雅询问。 柳沐严怪异又惊悚地望向裴双月,裴双月读不懂他的意思,心中大胆猜测二人有关系,索性朝萧让旻点了头。 她从未想过挡他的路,前些日子是为了生子,这些日子是为了北黄坡的宝物。 在她心中,无论他能掀起多大的风浪,都不能伤到她分毫。 毕竟,能沦落到被官府抓成流民,绝不是官家子弟,就算当真有大背景,她也有法子。 裴家从前富过,到底有些人脉;实在请不动,她还能去求那人。 裴双月请柳氏兄弟进了堂屋,端上一壶滚烫的粗茶,摆上小巧精致的青瓷茶杯。 萧让旻从未见过这套精美青瓷杯,笑道:“娘子倒是亲疏有别,有待客之道。” 裴双月没理会他这句:“我去烧饭。” 这边刚说完,阿姐梳妆好走了进来:“双月,这二位是?” 裴双月潦草解释,裴姜衣琢磨出萧让旻与柳沐 严之间的不寻常,借口一同烧饭躲了出去。 堂屋门紧闭,柳沐严拉起堂弟旋身跪拜:“小人柳沐严,左将军谢文拓之门客,叩见——” “行了。” 萧让旻打断他繁琐的礼仪,凤眸怀疑地望向迷茫的柳沐青:“族中堂弟?” 柳沐严能做门客,心思必定玲珑,听得懂这句问话的意思。 “是,陛……” “公子。”萧让旻纠正。 “是,公子。”柳沐严膝行一寸,将肥溜呆愣的柳沐青挡在身后,恭敬担保,“小人的堂弟心思纯净听话,绝不会出去胡言,正值他身子虚弱,小人独留他在外不甚放心,还请公子恕罪。” 柳沐青奇怪打量萧让旻,不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一张嘴抿得倒是严丝合缝。 萧让旻傲慢地收回视线,睥睨跪地的柳沐严:“谢文拓如何安排的你?” “左将军说,等您散完心愿意归京时便来迎您,在此期间,小人替常公公照料您的起居。”柳沐严谨慎答话。 萧让旻倏而轻笑:“他倒是看重你。” “小人的荣幸。”柳沐严恭谨道。 “行了,起来吧。” 萧让旻觑一眼呆愣天真的柳沐青,他迷茫的模样比裴双月还要蠢,他犹记得这混账觊觎过裴双月。 “既然病了就在家中休养,免得传给他人病气。” 柳沐青察觉到他的不善,往堂兄身后躲避。 早饭做好,裴双月与裴姜衣端粥上桌,摆上炒腊肉、炒咸菜丝与肉沫炖豆腐。 裴姜衣客气地请柳沐严先动筷。 柳沐严忐忑望向萧让旻,诡异地瞧见高高在上的陛下正低首把玩裴二姑娘的手指。 他隐晦打量裴双月的容貌,细看琢磨出风韵,雪肤凝脂、唇红齿白,容貌冷艳有雪莲之姿;仪态挺拔,身量窈窕不柔细,如见血封喉的利剑。 陛下之眼光,妙之!高之!神之! 京中贵子不如陛下千分、万分之一! “多谢,在下便不客气了。” 柳沐严先执筷给鹌鹑似的柳沐青夹几片腊肉,才动筷给自己夹咸菜丝。 “裴大姑娘,不知能否麻烦你一件事。”柳沐严吃到一半,斟酌着搭话。 裴姜衣不明所以,防备含笑:“柳少爷尽管说,若我能帮定会尽力。” “我柳家在平安城这一支是旁系,太祖时做生意迁徙过来的,如今族丁单薄,此次堂弟全家出事,这一支只剩下我与堂弟二人。” 柳沐严轻叹一口气,放下碗筷:“我已向县太爷递交状纸,只待查清凶手。柳家村不能再回,我欲在城中买一处院子,可我离乡许久,不认识做牙子的城人。” 裴姜衣螓首:“若是柳少爷需要,我倒是可以介绍几个牙子。” “若真能如此,那便多谢!”柳沐严朗笑,“待安定下来,可要多来往!” 裴姜衣隐晦地望向萧让旻,他正牵她小妹的左手勾缠。 她蹙眉,怨起萧让旻的风流,分明瞧不上她小妹的出身,却意欲得到小妹的皮囊。 她同样怨起小妹的天真,不同房哪里够,更不该同他有任何肢体碰触! 她轻咳几声,全桌人朝她望来。 “裴大姑娘可是得了风寒?”柳沐严温声关怀。 26. 第 26 章 裴姜衣细指抵在唇边:“不碍事,双月,你去一趟药铺,拿两副伤寒的药吧。” “好。” 裴双月放下碗筷,起身便往外走,被身旁的萧让旻出声拦住。 他狭长凤眸微眯:“娘子急什么,早饭还未用完,这般毛躁,阿姐该生气了。” 虽在同裴双月说话,却将视线投向裴姜衣:“阿姐说呢?” 裴姜衣被架在火上,一时无话可说,只能顺势承认,让小妹继续用饭。 裴双月应了一声,埋头苦吃,桌上其他人则光明正大对视,各自心怀鬼胎。 一碗粥下肚,裴双月发顶烫得厉害,仿若被这几人诡谲的眼神看出一个洞来。 “我吃好了。” 话音落下,几人心照不宣收回视线,安生用早饭。 收拾好碗筷,裴双月拿出早已备好的行囊与青霜剑:“阿姐,那我与夫君便出门了,除夕夜前回来。” “多加注意,莫要出了意外。” 裴姜衣细细叮嘱,送二人上了马车,出了巷口。 动静不算小,张家院门打开,张嫣然探头出来望动静:“姜衣姐,马上初一了,双月姐还要走镖么?” “不是,年后要忙的事太多,只能叫她先去乡下探望爹娘生前的故友。” 张嫣然点头,跟在她身后的杨挺反倒是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什么。 马车驶到东城门,城门前围了一群百姓,拥挤着看布告栏,隐约说着可恨、活该之类的话。 萧让旻施舍一眼,抬声喊裴双月停下马车。 白十四穿白衣走近,面上没有任何遮掩,以至于在喧闹的人群中不算扎眼怪异,不会引人注目。 白十四上了马车,驾车便不需要裴双月出力,她撩开车帘钻了进去。 车厢内,雅致作仙人之姿的夫君不知从何处得了珐琅彩茶壶茶杯,正倚靠着不知何处而来的莲瓣丝绸软隐囊品茶。 “娘子可要尝一杯?” 萧让旻散漫地拎起茶壶,倾倒壶身,壶嘴中淌出雾气缭绕的砖红茶水。 “最南边凉州的普洱,熟普,口感醇厚甘滑,入口柔和,咽而回甘,娘子可要试一试?” 裴双月不懂茶,坐到他旁边摇了头。 萧让旻执起茶杯轻扫她,戏谑道:“可惜了,这茶叶出自凉州唯一一株八百年古树,一两茶叶定价三百两银,许多时候有市无价。” 市价出来,裴双月忍不住望向矮桌上的珐琅彩茶壶,里边泡的茶叶那般昂贵? 裴家富裕时,她爹最多只敢买八十两银子一斤的虎丘明前茶,她想尝尝,她爹不许,说她牛嚼牡丹只会糟践东西。 思及此,裴双月心底怨起她那亡父待她一般。 不免升起些许对好茶的执念,她斟酌开口:“我有些渴。” 说完这话,她脸皮又薄又烫,渗出浅淡绯红。 萧让旻看得惊奇,她在榻上比不得如今扭捏的三分。 他轻笑一声,挑起眉梢,为她倒了一杯凉州熟普,抬腕递到她手边。 裴双月掐着茶杯放到唇边,轻嘬一口,试图细细品味。 可除了丝滑的口感与茶叶独有的香气,她没尝出一丝不同,甚至微微发苦,她不爱喝。 萧让旻觑她蹙眉,笑问:“味道如何?” “挺好的。”裴双月绞尽脑汁措辞,“茶味醇厚,唇齿留香。” 萧让旻:“娘子喜欢?” 裴双月犹豫半晌,放下茶杯坦诚道,“……不喜欢。不好喝,不如白水。” 她将茶杯推向他。 亮色珐琅彩的小茶杯中,剩了半杯透亮红汤茶汁,是她喝剩下的。 他抬眼觑她,她正闭目抱臂靠在车厢休憩,坦坦荡荡地将剩茶推给他。 他指尖轻点杯壁,凤眸凝着她。 这时,他该恨她对他的轻视,恨她的不敬重。 可此时的他心绪平静到无波无澜。 他扪心自问,清楚自己了解她的性格,她没有任何轻视的意思,她只是不爱喝这茶,又因着不想浪费银子,才递给他。 她并非轻贱他。 萧让旻指尖敲动出不耐,蹙眉问责自己何时这般心善,竟然懂得站在她的立场考虑问题。 他一向乖张暴戾,从不善解人意。 他无法骗自己寻个借口,诸如她给他下了降头;这抹特殊太过奇怪,他深思熟虑半晌,将其确定为养条狗也能有几分感情。 遂,裴双月在他心中等同于狗。 解了心中困惑,他坦然端起那半杯温茶,抵在唇边悠然品鉴。 他侧目翘唇:她是条盘靓条顺且可靠的好狗。 马车行驶出了城门,往北黄坡方向走二里地后,白十四放慢行车速度,轻拽响马车帘子外挂的铜铃铛。 “公子,外边有辆马车追了上来。” 白十四声音轻,伴随的是她袖中剑出鞘的金属锐声。 车厢中,裴双月与萧让旻对视,轻巧握住青霜剑,掀开车帘跃了下去。 跟随的马车赶来,车夫拽停,深灰厚实的车帘掀开,走出来一道清瘦的身影。 “柳大少爷。”裴双月握住剑鞘,剑柄指向挑开车帘瞧热闹的萧让旻,问他,“找他的?” 柳沐严客气拱手:“是,二姑娘。” “上去么?”裴双月问他,“这辆马车还能坐下一人。” 柳沐严欣喜,仰头欲向萧让旻表忠心,对上他似笑非笑的丹凤眼,面容陡然萎靡。 萧让旻指尖把玩珐琅彩小茶杯,笑言:“娘子,我怕见生人。” 裴双月怪异瞪他一眼,黑目瞥向白十四,是何意思不言而明。 那日庙门外,明眼人都能看出白十四是杨挺的人,不知为何要跟萧让旻两年,那时她可没见他说怕生人。 “冬日昼短,若是再不赶路可得路宿野外。”萧让旻指尖抵在下颌,望向裴双月,“娘子,上来。” 两辆马车修整好再度上路,午后申时到了北黄坡山脚下。 山脚下有一处小院,最亮目的是院内正中央的大梧桐树,枝干粗壮如密网,几乎罩住整个院落。 院内摆着两个木架子,上边搭着许多书,院门口栓了条黑犬,殷红鼻尖正呼哧呼哧喷白烟。 “屋里有人否?” 裴双月弯腰捡了块石头,朝台阶上砸过去,扬声扯了一嗓门。 打鼾的黑犬猛然窜起,朝她狂扑过来,铁链不长,将黑犬束缚在一尺之内嗷嗷吠鸣。 “汪汪汪!汪汪汪!” 裴双月蹙眉,朝黑犬亮出青霜剑,剑刃折射出凛冽寒光。 黑犬的长筒嘴一张一合没了声音,黑溜溜狗眼瑟缩耷拉下来。 两只前爪抓紧地上的黄土,似要扑上来却又不敢。 “汪嗷……” 它萎靡地趴下,两只前爪捂住眼睛,装作看不见。 裴双月满意收起青霜剑,下结论道:“院子主人应当是出了门,你们要偷什么,现在可以去。” 周遭众人纷纷望向她,一个个瞳仁发颤 。 柳沐严将身子往前边挪,挡住堂弟柳沐青,常年挂在脸上的恭谨随和险些摔下脸皮。 他带堂弟本意是在那位面前搏个脸熟,日后回了京城,就算堂弟平庸,也能混个衣食无忧。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位看中的女人竟如此品性!若是带坏堂弟可怎么办? 萧让旻:“娘子,《大绥律》载:盗者受黥刑。” “不被抓到便是。”裴双月驳他。 白十四站得端正,目不斜视望黑犬。 旁边的柳沐严听这话后,侧身低声与堂弟讲道理:“偷来的锣儿敲不响,你万不能做此等亏心事,可记住了。” 柳沐青点头,视线不经意擦过裴双月,比起这位待他极好的堂兄,他更向往那位二姑娘坏得坦荡的飒爽。 他垂眸捏捏肥壮的腰,粗短却细腻无茧的五指,挫败不能做个亦正亦邪不受规训之人。 “你们是什么人?” 年迈老者的声音自后边传来,一众人回身望过去。 老者胡子花白,身子干瘦,背着个比他还要宽的竹篓,里边似是泥土里挖出来的草药。 老者警惕逡巡众人:“你们为何出现在这里?可是有事?” 裴双月指萧让旻:“他找你。” 萧让旻从容勾唇:“听闻先帝曾有十二位帝师,先帝死前分十二帝师于十二处皇陵看守,当中有十一处为空,只有一处为真。” 他边说边观察老者的表情,见对方神情凝重,继而娓娓道来。 “先帝并未告知任何人真正的陵寝在哪里,包括当今天子。”萧让旻踱步走向老者,“你,姜冠林,十二帝师排第七,守的便是真皇陵,可对?” 老者厉色呵斥:“胡言乱语!冒犯皇室乃死罪!” “姜老何必动怒,听闻姜老擅易经,不若坐下好好卜一卦,瞧瞧这苍天的旨意。”萧让旻胸有成竹。 裴双月皱起冷白脸蛋,茫然又震惊。 宝藏是先帝的皇陵? 他要守陵人带他过去? 守陵人不愿,便要求卜卦? 她指尖探向腰间的湖青色荷包,里边是治失心疯的药丸,一粒兴许是不够,十粒倒是正好。 姜老细细打量萧让旻良久,深皱眉心,额上枯皮似的沟壑愈深:“你父亲是何人?你这模样倒是有几分眼熟。” 萧让旻失笑:“姜老好眼力,我与谢文拓沾些远亲。” 柳沐严嘴角抽搐,无声地低首。 谢家乃太后本家,谢家国公爷是这位的亲舅舅,左将军谢文拓则与这位是表兄弟,何止沾些远亲? 姜老闻言放下些许防备:“原来是谢家的远亲!怪不得与护国公眉眼有几分相似!可是谢家遣你们来的?” 萧让旻借坡下驴:“不止,宣恩侯杨家也有所托。” 他自袖中摸出杨挺给的令牌,繁杂的古文书着:万古长绥,一心忠贞。 姜老潜心做学问,就算不认识杨家的令牌,也识得令牌上的古文。 白十四不知萧让旻是何意味,上前一步拽下衣领,朝姜老展示右肩上的杨氏图腾,以此佐证他的话。 右肩的图腾周围是极细极小的八字古文,对应令牌的八字。 姜老激动,眼中已然火热:“公子,我姜冠林哪怕怀疑当今天子,也绝不怀疑护国公与宣恩侯!莫非是朝廷需要我这老头子使力?” 柳沐严俊脸呛的通红:“咳咳咳……” 不愧是先帝的帝师。 当真是胆大! 27. 第 27 章 萧让旻眼底哂出笑意:“确实是朝廷对姜老有所依托。” 姜老枯槁瘦弱的身躯颤抖,似骑在翻身的地龙上。 他背着竹篓,身子往院内倾探,急切邀请:“公子请进来说!进来说!” 旁边的黑犬通人性地看出主人待客的热情,上竖的尾巴摇晃得令人眼花。 众人随姜老进入屋内,待他放下竹篓,一同坐在方桌前。 热茶入杯,萧让旻垂眸扫过清亮的六安瓜片茶水,指节轻叩在光滑平整的枣木桌面:“可有温水?” “有。不过这是好茶,曾是皇室的贡茶,放在外边得千两银子一斤,公子不若先品鉴一杯?” 说起茶,姜老进屋前的激动压下五六分,整个人沉稳昂扬。 “柳沐严。” 萧让旻递给他一个眼神,柳沐严起身朝姜老道一声抱歉,便借了灶房取来温水。 姜老第一次被下面子,满面红光渐的褪去,摆出老谋深算的沉着:“不知公子名姓。” “张。”萧让旻沉吟一息,“张让。” “张行。”裴双月纠正。 姜老浑浊的眼珠清明,朗声笑道:“张公子出门在外谨慎些,小老儿能理解。若回了京城,还请代我替谢怀治那老东西问一声平安。” “谁?”萧让旻淡笑,“京中有此人?” 姜老皱眉:“你这小辈当真无礼!你那远亲护国公的名讳也不知晓?” “那老匹夫不是叫谢庸治?”萧让旻语气里的轻蔑任谁也听得出来。 姜老眼皮上抬,紧绷的身体稍有缓解从容:“你这痴儿!竟敢妄议护国公!怎的,同那老……同他有仇?” “若是有仇,那老匹夫便不会叫我来这处皇陵。”萧让旻捻起茶杯,浅酌一口,薄唇沾上湿润的梅子色,“当中原因不便告知。” “原来如此!” 裴双月听不太懂,不过出于武者的本能,她能敏锐察觉到气氛没那般紧绷。 “温水来了。” 恰逢此时,柳沐严端来一壶温度适宜的温水,站到萧让旻身旁,取茶杯要为他备上一杯。 “诶!”姜老喊停柳沐严,笑骂,“你这仆从做得可不仔细,不瞧瞧桌上谁没有动茶水?” 柳沐严动作一顿,抬眼去望桌面。 公子的茶杯动过,显然不是不愿喝六安瓜片茶。 白十四与柳沐青在姜老话音落下后,聪慧地端起茶杯,递到唇边一饮而尽。 裴双月莫名其妙看柳沐青,将手边的茶杯推向萧让旻,麻利取来一只干净茶杯:“老大人让你给我倒一杯。” 姜老蹙眉:“叫什么老大人,小老儿早已辞官,归隐布衣!” 裴双月盯他一眼,黑眸压住对他啰嗦又麻烦的不耐,顺从改口:“老头。” “嗤。”萧让旻轻笑,将当中语意全然说与她,“为官者辞官后虽自称布衣,口中自称小老儿,可心头怎么也抹不除过往辉煌的优越。你不能敬着,也不能不敬,得惶恐称一声姜老才行。” “哦。”裴双月认真听完,转头往姜老,“姜老。” 喊完后,她皱眉看萧让旻:“如何做出惶恐?” 姜老见二人旁若无人议论他,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够了!” “他不爱听。”裴双月压低声音,“你说的太直白,下次得背着他。” “你!你给我住口!”姜老拍桌怒瞪萧让旻,“方才不过是小小试探你护国公的名讳,你倒是径直拿我小老儿……拿我姜冠林开涮!” “我年岁轻,姜老莫计较。”萧让旻理所当然。 姜老冷嗤一声,阴阳怪气道:“倒是个不吃亏的性子。” “我对你的来历信了七分,但事关先帝皇陵,我不能轻易松口。”姜老凉声,“你还得拿出证明。” 萧让旻失笑,置若罔闻捏起茶杯,抵在唇边抿一口,隽容自在:“姜老的侄儿姜策呈时任礼部侍郎,年岁不过三十,前途无量。” 姜老面色微变:“你在威胁我?” “非也。只是提醒姜老世间尚有亲眷族亲,莫得寸进尺。” 话音随茶杯落在桌上,他冷下脸。 “今夜戌时,还请姜老指路皇陵暗门所在。”萧让旻扔下这句,温声邀请,“娘子今夜可要一同去?” “去。” 她这平头老百姓还未见过皇陵,活这一世,望上一眼才不亏。 不过…… 她得收回将他认成富商的结论,他与京城的什么护国公认识,还认识先帝帝师,且言行举止跋扈,想来背景不小。 不知他能否一手遮天,叫官府画一张她的追杀通缉令害她。 双方达成共识后,姜老去灶房备菜,柳沐严拽柳沐青一同帮忙。 白十四则跟在萧让旻与裴双月三尺之外,看二人在晾书的架子前翻阅。 “娘子可读过什么书?” “《千字文》。” “倒是启蒙过。”萧让旻翻阅厚重的《中庸》,并未抬头同她继续搭话,“娘子可想请个师傅深究学问?” “不必。” 这声拒绝脱口而出,拒绝得比天上降雷还要快。 “为何?学问不是拖累,娘子为何不愿?” 萧让旻嘴角噙笑,凤眸却染着不解。 裴双月转头看无尽的天边,声音低闷:“平民百姓识字多了,想要的东西便多;人心里装太多学问,就过不了寻常日子。” “脱离寻常日子有何不好?”萧让旻颇觉得有意思,“娘子不想富贵?” 裴双月奇怪看他:“我是女子。读太多书识过多字又不能科举做官,况且我有武功,容貌比寻常人好些,很容易被贵人盯上培养成细作,送出去为奴为妾。” 话语毕,四处寂静无声。 腊月末的北风刺骨扎人,刮在人面上,死死糊住人的嘴,不许人张开。 “娘子倒是通透,这话是阿姐教的?” 萧让旻不认为她有这般透彻冰冷的觉悟。 反倒是裴姜衣,裴姜衣身上有股书卷气,还有一股郁气,这话像出自她之口。 裴双月没答,转身往灶房凑去:“我帮忙做晚饭。” 院内只余两个闲人。 萧让旻收回追望妻子的眸光,低眸翻看《中庸》:“平安城城门前贴了几张告示,写的什么?” 白十四恭敬垂首:“是碧霞宫庙厮杀与失火一案的告示,县令抓了以吴大为首的泼皮,将罪责推给他们,判下秋后问斩。” “这县令倒是‘断案如神’。”萧让旻讥诮,“劫狱,至于他们……查清楚过往,你定生死。” 白十四应下:“是,公子。” 众人用过晚饭,备好油灯与蜡烛,结伴往山深处去。 北黄坡名为坡,却是一座实打实的巍峨高山,其中藏着几朝帝王的皇陵。 夜色沉郁,众人随姜老走了近一个时辰,还未见皇陵的半点影子。 “他当真信了你?”裴双月握紧青霜剑,压低声问萧让旻,“会不会在兜圈子?” 她走镖时偶尔会遇到躲账的主顾,他们也是用兜圈子的法子 拖延。 “不会。先帝心思谨慎,不想后人扰了他与妻子的清净,必会找一处难寻地深埋。”萧让旻解释。 “你怎知先帝会这样想?”裴双月疑惑,“先帝的事迹传遍了京城?” “嗯。先帝惧内,京城人尽皆知。”萧让旻抬首扬声,“姜老可听过?” 姜老累得够呛,嗬哧嗬哧喘粗气,若不是有白十四扶着他,早就坐地上了。 他喘粗气好久,才回头瞪二人:“你们小夫妻说悄悄话喊我老头子作甚!” 他训斥完,倒是好声好气与裴双月解释。 “先帝与孝懿仁德太后是少年夫妻,伉俪情深,与其说是惧内,不如说是敬重不敢越界。”姜老说完,朝二人冷哼,“比你们恩爱千万。” 萧让旻:“……” 他不必与将死之人恩爱。 裴双月:“……” 为免税凑在一起的夫妻而已,不厌恶对方已经是福气,何谈恩爱? 漆黑寒夜,风吹林啸,几人依次踏入清幽小径,提着的油灯火光明灭,阴森之气陡生。 裴双月右手攥紧剑柄,身子贴近萧让旻,几近挤入怀中。 他凑在她耳边私语:“后边有人?” “嗯。”裴双月耳廓微动,“武功不知,但人数众多。” “娘子可要护好我。”萧让旻语调惑人,“若我受了伤,生子之事还得往后拖。” 裴双月反驳:“不生了。” 这次皇陵寻宝虽说违反《大绥律》,可轻易便能有千两万两银子,就算每年都交重税,也够她与阿姐过活。 萧让旻哑笑,丹凤眼渗出诡谲的凉意:“违背誓言之人当吞千根针,娘子若是吞针,我会心疼呢。” “……” 她不信。 他若真心疼她一次,就不会在床榻上那般用力。 他总是那样,恨不得扎穿她。 “娘子喜欢男婴还是女婴?”萧让旻仔细同她建议,“一男一女最好,男婴承家业,女婴招个赘婿同你我享天伦之乐。” 他凝着裴双月的脸庞,高悬明月之下,她神情朦胧,让人瞧不清。 他倒是能觉出她的冷硬,知晓她并未被他的话所打动。 他这话说得违心又排斥,他怎会让未来的太子与公主自低贱平民身下爬出? 皇室的血脉容不得她玷污。 萧让旻目光落至她的浓黑眼睫,挺翘琼鼻,再向下是浅红樱唇。 她出身虽低,容貌却足以弥补这一缺陷,死前用身体侍奉他也算是尽了本分。 “看路。”裴双月忍无可忍,回首与他对视,“不过几丈的路,你踩我六次。” 萧让旻若无其事敛回暴戾的想法,温和夸赞:“忍了六次啊,娘子脾气真好。” “……” 裴双月黑目迷茫,听不懂这是夸她,还是挑衅她。 走过小径踏上青石板路,眼前浮现一道高五丈宽三丈的石门。 姜老跌坐在地,呼哧喘粗气:“先歇一歇。” 话还未落地,林内簌簌,杀气蔓延,几十黑衣人一条条飞扑过来,将众人团团包围。 “姜贼意欲毁坏皇陵!吾等奉主上之命抹杀!尔等速速束手就擒!”黑衣人凶恶暴喝。 姜老表情茫然气愤,哆哆嗦嗦指黑衣人:“胡说!你们是谁的人?” “你这老东西没资格知道!”黑衣人头子举起凛凛长刀,号令众手下,“杀!一个不留!” 黑衣头子口中嚷嚷着杀姜老,却举刀劈向萧让旻。 28. 第 28 章 裴双月侧身正挡在萧让旻身前,抬腕拽出青霜剑,剑身坚韧锋利,挡下黑衣人劈来的长刀。 咚声作响,裴双月手腕使力,青霜剑剑身震荡,直逼得黑衣人长刀脱手,迫不得已退后好几步。 又有几个黑衣人举刀砍来,裴双月旋身挥舞青霜剑。 黑衣人们杀意十足,配合默契,七八个人前后左右围攻二人,腹背受敌之下,裴双月逐渐吃力,剑气割裂她的衣裳,露出一层白色里衣。 白十四护着姜老与柳氏兄弟,哪怕只有三个黑衣人挥刀砍去,她左右护着三人也吃了力。 裴双月攥紧刻着繁杂花纹的青铜色剑柄,朝黑衣人脖颈刺去。 喘息间,她分心问:“有办法让那对双生姐妹过来吗?” “娘子武功一流,解决不了这几个下三滥的匪徒吗?” 萧让旻故作讶然,全然没有身陷囹圄的焦急。 裴双月手中青霜剑险些飞出去,她心口烧出一团火气,砍断一个黑衣人脖颈后,她狠踢向他小腿,眼睁睁看他半跪在地。 黑衣人见二人内斗,趁机朝萧让旻劈过去。 萧让旻凤眸微眯,破空的刀风在耳边响起,他从容地与裴双月对视。 果真,她那张几乎不见喜乐的脸庞挤出不满,提起青霜剑便朝他身后刺去。 “多谢娘子。” 裴双月懒得同他废话:“叫你手下过来。” 萧让旻牵唇妥协:“也好,我瞧着娘子确实累了。” 旁边解决完三个黑衣人的白十四身上挂了彩,几处冒血的伤口汩汩,她提剑闯入,挡下欲背后偷袭裴双月的黑衣人。 战况愈演愈烈,裴双月与白十四护着萧让旻,不敢松懈一分一毫。 旁边的姜老拍着胸脯与柳沐严搭话:“你家公子什么来头?那群杀手刚才喊的是杀我,怎么杀他去了?” “不知。”柳沐严不能作答,转头轻拍柳沐青后背,拍拍他惨白的脸,“别怕,有兄长在。” 柳沐青六神无主,呆滞地往柳沐严身边挤。 姜老笑话:“你这兄弟胆子倒是小,不像是跟着你家公子做事的,他可会什么?” “我家兄弟从小娇生惯养,确实不跟着公子做事。”柳沐严只简单道明,“不过他天资聪颖,往后跟了公子也是件好事。” “咻——咻——” 暗镖破空声陡然凌厉,林子里响起凄厉的怪鸟叫声。 “咕咕咕咕——” “咕咕咕咕——” 黑衣人们目露警惕,纷纷聚拢,观察四周动静。 未见其人,只听林声。 破空声密集响起,几千根银针破空刺向黑衣人。 寥寥几息,七八个黑衣人便毙了命,余下的两个黑衣人以同伴肉身做盾,跳下旁边的矮坡,钻入林中没了踪影。 两道身影自幽黑林间跃出,恭顺行礼:“主子,白粟白荞来迟。” “起来吧,可有金疮药?”萧让旻问。 “有。”白荞取出一个棕色瓷瓶,恭敬递与萧让旻,“主子请。” 萧让旻握住棕色瓷瓶,走向裴双月:“娘子伤了哪里?” “没受伤。”裴双月几乎没有平仄的语气上扬出一丝骄傲,“我向来量力而行。给十四,她受伤了。” “是吗?” “你瞎么?”说罢,裴双月低身搜黑衣人的身,许久才收回手,“没有任何信物能证明身份,对方很谨慎。” 萧让旻举着金疮药,隽容上的笑意越发妖冶,周遭空气越发稀薄。 无妻无夫的众人哪怕在旁观,也能瞧出二人不对劲。 柳沐严哆哆嗦嗦拍脸,拽白十四往二人跟前凑,站过去后即刻泰然:“没想到二姑娘武功如此之高!公子是担心二姑娘才心急乱了阵脚,我与十四多谢公子的金疮药。” 白十四颔首:“多谢公子。” 萧让旻将金疮药递与白十四,再度看回裴双月:“娘子方才踢了我。” “没有。”裴双月随手指地上躺的黑衣人尸体,“他踢的,我已经替你报了仇。” “嗤。那便多谢娘子。” 萧让旻眼皮懒垂,没再逗弄她,温和的声调转凉:“白荞,去开石门。” “是,主子。” 白荞与白粟领命上前,姜老细细观察萧让旻,终于起身告知开石门的法子。 裴双月放下方才的芥蒂,凑至萧让旻身侧:“先帝陵寝有许多宝藏吗?” “嗯。”萧让旻远眺渐开的石门,“否则他不会用十一座假皇陵做障眼法。” 石门轰隆隆大开,脚下的青石板震颤,坚实的地面仿若要裂开一道大口子,将所有人吞噬。 姜老招手:“张公子,张夫人,进来吧!” 裴双月与萧让旻无所谓姜老的称呼,一个是行走江湖习惯胡编假名,一个是逃出囚笼敢问责苍天。 二人并肩走近石门,观察无异样后移步踏入。 陵寝入口是守陵的门神石雕,染着五彩,足足有五丈高,往前走是雅致的枯山水,再向前是纵横交错的密道,密道上摆着泥塑的士兵彩俑。 威严可怖,震慑得人心发慌。 众人站在密道岔路口,停住脚步。 萧让旻回首看姜老:“这里不是先帝陵寝。” 密闭的陵寝内空气绷紧,仿若在身上缠了一层坚韧的蛛网。 柳沐严正欲上前逼近姜老,攥他衣领时,一把出鞘长剑破空而出。 咻得横在姜老喉前。 柳沐严震惊望向冷冰冰的裴双月:“……” 裴二姑娘何故抢他的活儿! 姜老佝偻的身板努力挺直,浑浊的双眸精明:“张公子应当没有见过先帝陵寝,是从何处下的结论?” “大绥自太祖皇帝起,陵寝兵俑便规定身量过九尺,半数手持仪刀半数手持障刀。” 萧让旻踱步行至兵俑前,抬指往兵俑刀上轻叩:“看样式,这是绣春刀,大绥列位皇帝当中,唯有中宗萧肃好绣春刀,甚至自封大将军带绣春刀出征。” “还挺威风。”裴双月艳羡这种自在。 萧让旻扯唇:“中宗战败,送出去两座城,后被杨咒将军赢回来。中宗性情古怪,唯独艰苦朴素,他这陵寝中应当没什么东西。” 裴双月:“……” 众人:“……” 姜老笑着捋花白胡须:“公子学识渊博,我便不与你卖关子了。此处确实是中宗的陵寝。” 裴双月提剑往他喉间刺,距离一寸时停住:“为老不尊是为贼。” 姜老全无身处死境的惶恐,反而惊讶抚掌:“竟说对了!语意语境全对,不错!” 裴双月握剑的手一颤,不可置信地回头看萧让旻。 若不是确信他在后边,她简直怀疑眼前的老头子是他。 姜老见裴双月掩不住情绪,哈哈大笑,绕过她的青霜剑,一步步逼近萧让旻。 随之而来,是石门猝不及防的哐当紧闭。 密道内,众人手中油灯豆大的火光明灭骇人。 “事已至此,公子还是道出真正目的,否则小老儿拿这条命换你几人的命,在所不惜。” “你从未信过他?”裴双月好奇请教。 “信他?”姜老气笑,“信他什么?主子比仆人穿得朴素破烂?信他被黑衣人追杀?还是信他能说出这里是谁的陵寝?他可不像是谢家远亲。” “谢家人再如何,也不会派他这种人找先帝陵寝寻物!谢家是孝懿仁德皇后的母家,谢庸治疼他妹妹至极,怎会如此冒犯!” 姜老怒斥: “哪怕你装得再真,也绝不是!” 萧让旻失笑,并未回答姜老的问题:“白粟,你身后兵俑挡着石门机关。” 白粟动作迅速,石门缓缓升起,风灌了进来。 幽暗的密道内,所有的猜忌与怀疑有了出口。 “我能出去等么?” 众人一齐望向裴双月,幽幽眸底布满了不可置信。 “你们太啰嗦。”裴双月板着腰握着剑,同众人对视,“寻宝就寻宝,盗墓就盗墓,总说些乱七八糟的话,说完又不打,莫名其妙。” 众人沉默:“……” 二姑娘您也很莫名奇妙啊! 这明显不是简单的盗墓! “我要出去。”裴双月朝萧让旻道,“给我拿两件陪葬品,能送去当铺不被起疑的那种,多谢。” 她毫无留恋转身,站在石门外抱臂等待。 空荡荡的密道内,姜老倏然同情地望萧让旻:“父母给定下的亲事?她家对你家有恩?京中闺秀不少,怎么……” 萧让旻凤眸长出笑意:“闺秀可提不起刀护我。” “……世上夫妻不得丈夫护妻子吗?”姜老不知为何打开话匣子,絮絮叨叨一大堆,“你可不能没担当。” 萧让旻冷声:“想来姜老不会带我等去先帝真正的陵寝。” “若想去也行,让谢家本家的人来,你一个远亲,我不能赌那万分之一。”姜老撕下脸皮,“既如此,我带你们回去。” “不急。” 萧让旻话音落下,白荞手起拳落,砸晕了姜老。 …… “中宗的陵寝规模最小,当中陪葬品最少……” 裴双月捧着手中鹅蛋大的夜明珠,听萧让旻叽叽歪歪、唠唠叨叨。 待他说完,她问:“回城吗?” 萧让旻微眯丹目:“只得一颗破珠子,娘子不怨?” “应该能卖几千两银子,为何要怨?” “不怨吗……” 萧让旻想起方才他独自走进陵寝主墓,主墓里摆着雕刻九爪金龙的棺椁,棺椁周围是数百颗夜明珠。 他从袖中取出备好的三炷香,借着给白荞要的火折子,燃起三炷香,屈膝跪于棺椁前。 “第九代世孙萧让旻无意叨扰,还请见谅。” 他举着香,道明来意:“当今天下艰难,世孙今日所求,望老祖宗莫要见怪。” 他双手捧香,三行叩首。 “既然老祖宗您未招阴风,便是同意了,世孙多谢老祖宗慷慨解囊。” 随之,他将香插入棺椁前的香炉内,环视周遭。 只见本该摆列金银玉器的台子上,是最寻常的石碗石筷。 萧让旻翻遍整间主墓室,只搜罗出几块金砖与保养良好的一整面前的绣春刀。 他绕到棺椁前,自小立于权力巅峰位置的他流露出天然的傲慢与不屑:“从未见过您这般穷酸的帝王。” 棺椁:“……” “身为老祖宗,为何不能想到日后子孙有所求的一日?” 棺椁:“……” “不过,比起三次自封大将军亲征,三次落魄丢城,这也算不得什么。” 棺椁:“……” 好一通发抱怨后,萧让旻若无其事踏出主墓室,招来白荞:“留九十九颗夜明珠,其余搬空。” 白荞:“是,主子。” 白粟凑过去献言:“主子,何不全部搬空这暴君家老祖宗的陵寝?好好气气那暴君?” 柳沐严惊悚:“???” 她在当着陛下的面骂暴君? 等等,她不认识陛下? - “在想什么?”裴双月挥手打断出神的萧让旻,指向躺地上昏迷的姜老,“他睡着不干活,要分给他一份么?” 29. 第 29 章 萧让旻低眸睥睨姜老:“他淡泊明志,忠心大绥,想来不会拿皇陵的陪葬品,不必分他。” 裴双月掐紧夜明珠:“夫君说得有理。” 柳沐青急匆匆小跑出来,脸上的软白肉上蹿下跳,他嗬哧嗬哧喘气,指通往中宗陵寝的密道。 “有、有暗室!” 萧让旻面色微凝,看了裴双月一眼,随柳沐青往陵寝内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脚步,回头看站在原地的裴双月,凤眸闭了几息才睁开:“娘子不一同进来?” “我放风。” 裴双月斜睨泛着幽光与密道,借着外边明亮的月光,她能隐约看清张牙舞爪的彩色兵俑,一个个身高九尺,凶神恶煞。 她平时不怕黑,可今时不同往日。 这里是皇陵,她在伙同恶夫君盗墓,黑咕隆咚的地方做有损阴德的事,她还是怕的。 “陵寝内会设置机关,娘子不进来护我?” “有白十四和白荞二人。” 裴双月油盐不进,坚决不进,萧让旻泄了与她争论的心气。 “罢了,娘子看好姜老,我去去便回。” “嗯。” 裴双月目送几人踏进后,找了块石头,扔到姜老旁边,自在地坐了上去,捧着鹅蛋大的夜明珠观察。 这玩意儿她见过,手中这个太小了,比不得她见过人头那般大的极品货。 她盯着手中的夜明珠,黑瞳逐渐失了神,耳边响起熟悉的人声…… “师妹武学天赋极高,若能辅修才艺,定能成为当世明珠,嫁与王侯也是可以的!” 十三岁生辰那日,大师兄捧了一颗人头大的夜明珠给她做贺礼,还请了闺塾师教她学问。 她从未想过嫁所谓的王侯,不过她学得很刻苦。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她与大师兄关系疏远,又因着父母意外离世,她从武行回到平安城,至今已经一年多没有与武行的师兄姐们联系。 那颗极品夜明珠,她在离开武行前还给了大师兄。 裴双月摇头拍脸,使自己从过往的回忆中挣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平静的黑夜走出几人,恶夫君手中握着一把黄金绣春刀走出。 黄金绣春刀在夜色里是暗黄,剑柄与剑身各镶嵌红蓝宝石与绿翡翠。 夫君着玄色长袍,身量颀长单笔,容貌在黑夜中模糊妖冶,如同索命的艳鬼。 裴双月瞅一眼手里鹅蛋大的夜明珠…… 想换。 萧让旻走近,牵住裴双月的左手,将黄金绣春刀放到她掌心:“送娘子一件漂亮武器。” 裴双月掂掂重量:“能卖吗?” “这是礼物,是心意,卖掉他人心意者得下十八层地狱。”萧让旻笑吟吟撩眸,语调委屈,“我想,娘子罪不至入十八地狱。” 裴双月:“……” 不让卖就不卖。 深夜在陵寝旁吓人也能算人? 往心头骂了好一通,裴双月板着冷白脸蛋,若无其事问什么时候下山。 裴双月收起夜明珠与黄金绣春刀,萧让旻应了她一声,便握着她的手便往山下走。 “不等白十四她们?” “不必,她们另有事做。” “不带姜老?” “不带,路是靠自己双腿走的。姜老清高孤傲,必不会允许有人助他。” 裴双月回头看一眼冻得打哆嗦,但坚持睡眠的姜老:“也对,读书人都要强。” 跟在后边的柳沐严与柳沐青同情地回看姜老,亦步亦趋跟在裴双月二人身后。 一个半时辰后,四人下了山,回到小院,假寐的黑犬敏锐跳起来,瞬间朝四人狂吠。 裴双月拔出青霜剑,黑犬的吠声堵在喉咙,发出浅浅的呜咽,凶狠的眸子瞬间放大瞳孔,低着脑袋趴回窝。 姜老这处院子不小,院中开辟了一块菜地,正房是三间木屋,两旁为土木混建的配房。 柳沐严麻溜地整理出客房:“公子,您与二姑娘休息吧,我带沐青在外边守着,若是出什么动静也好及时动身。” 萧让旻眸光挑向柳沐青,眯眸随意应了一声,侧身朝裴双月望去,方才还在,这会儿却不见了身影。 “娘子呢?”萧让旻回身问柳沐严。 柳沐严歉然颔首:“是小人的疏忽。并未注意到二姑娘去了何处。” “那边。”柳沐青抬手指向右边的配房,从外边看,“书房。” 书房上挂着“布衣斋”的牌匾,里边亮着豆大的光亮,女子窈窕的身影被拉长,投映在窗子上。 萧让旻笑:“倒是奇了,她还会读书。” 柳沐严见他高兴,连忙夸赞:“二姑娘与公子恩爱无双,许是受了公子的熏陶。” “呵。”萧让旻回眸斜睨他,笑意依旧,调子却冷得渗人,“话很多?” 柳沐严不知道说错了什么,只得讪讪低头,不敢再言语。 萧让旻正欲抬脚去书房,好好瞅瞅自家厌恶读书的娘子为何进书房时,书房门推开,娘子步步生风朝他走来。 哪怕与她相处多日,他还是难免对她矫健的身姿多加注目。 天下女子众多,身姿步伐各有不同,唯独她走得这般独特。 她走姿并非粗犷,相反,她的走姿仪态比她的品德还要上乘,甚至很有嚼劲。 萧让旻出神时,眼前罩上一张纸,上边书着巴掌大的墨字,甚至有因书写错误而涂黑的疙瘩。 实在有碍观瞻! 萧让旻眼疼地侧过脸。 那张写着大字的纸张长了眼似的追着他跑,逼得他不得不看。 顶头便是三个大字:和离书。 “……” 他还未看下边写的什么,便被气笑。 潋滟眸子上挑:“娘子这是作甚?” “和离。”裴双月将和离书塞给他,同他坦言,“我已经得了足以过完后半生的钱财,不必生子免税,你也不必在这座小城蹉跎。” “娘子怎知是蹉跎?”萧让旻唇角弧度愈深,“若是我喜爱娘子,愿意同娘子过这种苦日子呢?”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裴双月回敬他的谎言。 他若是对她有一丝的善意,就不会说裹着糖刀子的话,不会杀手来时推她挡刀,不会在皇陵中挑出品质最差的夜明珠。 更不会欢好之时,恨不得捅死她。 “今夜之后,一别两宽。”裴双月想了想,“各生儿女。” “……是各生欢喜。” 萧让旻无奈轻叹,将那封书写刺目的和离书叠放整齐,塞入袖口暗袋,随后转身,朝柳沐严招手。 “公子。” “绦带。” 柳沐严不明所以,赶紧将腰间的绦带解下,见自家公子扯了扯,抬起头望向堂弟,同样要绦带。 他不敢耽搁,赶紧拽堂弟的绦带。 柳沐青羞赧地抓堂兄的手腕:“这是做什么?” 柳沐严不敢耽误,只能安抚:“乖,听话。” 旁观了片刻,裴双月警惕地握紧青霜剑。 按照萧让旻的恶毒程度,她得提防他是不是想用绦带勒死她。 片刻后,两条绦带稳稳落在萧让旻手中,他系成结,笑吟吟望裴双月。 “今夜原本有些话要说与娘子,是关于阿姐病情的,我想起有一位老神医……” 萧让旻话说一半,仰头轻叹一口气:“想来娘子……裴二姑娘用不上,我便不说了。” 裴双月面无表情。 她分不清他话的真假,但他确实拿捏住她了 。 可和离书是她递的,她不能这会儿就要回来,太丢脸面。 待会儿他勒她的时候,她忍一忍,快死过去再推开他。 萧让旻见她冷眼不语,我见犹怜地捧着绦带出屋。 裴双月纳闷不已,这是不勒她了? 柳沐严与柳沐青兄弟二人对视,同样不解。 “阿兄,你家公子是去上吊吗?” “怎么会!公子身份尊贵,肩负重担,怎会——公子!!!” 柳沐严余光瞥过去,瞧见往梧桐树上扔绦带的公子,整颗心险些跳出嗓子眼。 他慌张跑出去,伸出手想拉住又怕亵渎了帝王,音声发紧道:“公子,您这是作甚啊!万万不能想不开啊!” 萧让旻权当耳旁风,甚至装作听不到,只一味凄凄簌簌系死结。 柳沐严没办法,只能请裴双月制止。 裴双月完全看不懂他这是在做什么,从前有争执吵一架或者回床上打一架便好,如今怎的寻死觅活起来? “你要去死?” “娘子坏我清白,如今又要不清不楚抛弃我,我若还活着,叫世人如何看我?” “世人不认识你。”裴双月拽他袖子,不解但劝他,“别闹了,不和离了。” 萧让旻苦笑:“倒是不耐烦起来,我这条命在你眼里就是胡闹?”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什么?” “……你有完没完?天色将亮。” 裴双月隐隐抓狂,心骂他闹起脾气与阿姐不遑多让。 “呵。”萧让旻冷嗤,转身用脖子够绦带,“我这就结束,不污了你双目。” 柳沐严冷汗连连,忙双手合十朝裴双月猛拜,无声求她。 裴双月忍无可忍。 她拔出腰间青霜剑,甚至无须抬剑,剑风便足以砍裂那两条绦带。 梧桐树上的绦带断裂成七八段,缓慢飘落到地上,没入杂色雪泥。 “夫君,回屋就寝。”裴双月压住不耐烦,收起剑牵他左掌,“外边冷。” 萧让旻凝她几眼,顺从转笑:“好。” “夫君说的神医在哪里?” “我得想想,对方最近出现在哪里呢,有些想不起来……” “你本就在撒谎。” 二人边说边进屋,融洽得仿若方才的上吊只是一场幻影。 “阿兄,我绦带裂了。”柳沐青揪着衣裳,低声说,“你跟着的那人也是有脑疾吗?我瞧着他时而这般时而那般,不似常人。” “……沐青,你不要自己有脑疾,就认为他人也有。”柳沐严纠正他,并低声训斥,“往后不准背后嘀咕公子,他能轻易要你我性命。” “既然容易丢命,阿兄为何还跟着他?为何不去做官场走狗?”柳沐青迷茫懵懂。 他虽不记得往事,可他能觉出柳沐严真心待他,他也希望柳沐严能有更好的出路。 “……你个小孩子懂什么!往后休得胡言!” 柳沐严低喝堂弟,先一步走进堂屋。 比起做大人们的走狗,当个芝麻小官,他更想一步登天,位极人臣,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狗。 他望向垂着棉帘子的客屋,眼底窜起火热的精明与算计。 裴二姑娘若是不犯大错,往后入宫最低能做个嫔,若是有孩子傍身,妃、贵妃定然唾手可得。 他散漫勾笑,撑腮思考该怎么同裴双月交好,叫她吹吹枕边风夸自己。 柳氏二兄弟各怀心思趴在桌上小憩,以备随时听吩咐,堂屋门被推开,凛凛北风卷着冷硬的雪粒子吹进来。 一道高大冷肃的身影逆风踏入。 “裴二姑娘与她那夫君可在?” 30. 第 30 章 打盹的柳氏兄弟猛地惊醒。 二人一齐抬头望向门框方向。 那人戴着毡帽,裹着厚棉衣,身量高大,模样年轻,只是逆着光,令人瞧不清。 他走近,露出清晰的脸庞:“裴二姑娘二人可在?” “公子是?” “杨挺。” “杨公子。”柳沐严客气邀他坐下喝热茶,“您找我家公子与裴姑娘何事?” “你算什么东西?去叫他们出来。”杨挺不屑睥睨他。 柳沐严笑意发寒,面上仍是客气。 他颔首起身:“您稍等。沐青,好好招待杨公子。” 转了身,柳沐严脸色倏然阴冷,自从离了京城,不见那群贵人后,还没有人敢这般轻蔑瞧不起他。 呵。 柳沐严撇过脸余光轻扫杨挺,眼底漫过怨气。 客屋简陋,没有门,只有厚帘子,他站在厚帘子外,轻声道:“公子,有位姓杨的公子请求见您。” 屋里好久没有传出动静,柳沐严再度压低声音,重复一遍。 屋内仍无动静,他心满意足回堂屋,无奈又可惜道:“杨公子,我家公子与裴姑娘已经就寝,不若您等一等?天要亮了。” 杨挺冷笑,他出身贵胄,柳沐严的小动作瞒不过他双眼。 “我与你家公子相熟,我亲自去请便是,想必他不会介意。” 杨挺起身,朝客屋走。 柳沐严抬双臂拦他。 “倒是忠心。”杨挺嘲弄。 柳沐严只当这是夸奖:“为公子分忧是我的本分,杨公子请稍等。” 堂屋的动静不小,完全传入客屋,客屋中,裴双月闭着双眸戳旁边的夫君:“杨挺要见你。” “不见。” “他很吵。” “不见。”萧让旻往她身旁凑近,抬臂揽住散发暖意的妻子,闭眸埋首在她发间,“犬累了便不吠了,不必在意。” 裴双月昏昏欲睡:“和你上吊一样?” “……” 旁边的恶夫君没有动静,反倒是裹她愈紧,呼吸平缓绵长。 入睡了。 倒是快。 翌日午时,裴双月才掀开眼皮,旁边床榻空空荡荡。 她披衣去摸压在床角的夜明珠与黄金绣春刀,夜明珠色泽明亮,黄金绣春刀则过于扎眼。 她将两样东西藏于腰间,整理好衣裳推开门,院里的黑犬懒洋洋趴在地上,蔫蔫巴巴抬眸子看她一眼,不吠也不起来。 完全失了威风。 她视线径直眺向门口,门口停着两辆马车,马车上已然坐上整装待发的恶夫君几人,杨挺也在其中。 萧让旻倚靠车舆,雅致浅笑:“娘子可睡好了?该回城了。” 裴双月环顾四周:“姜老还没回来?” “姜老年纪大了,下山走走停停,至少也要半日。”萧让旻朝裴双月递出冷白的大掌,“我已留了白荞白粟照顾,不必担忧。” 裴双月应了一声,无视恶夫君的漂亮手指,抬腿跳上马车。 “你出来的事,嫣然可知道?”她问杨挺。 “呵。” 杨挺轻蔑冷嗤,对上裴双月冷然的眸子,无声吞了口涎水,不知为何,心底一慌,老老实实道。 “她自然知道。” 裴双月钻入车厢,闭目养神,不再理会杨挺与萧让旻。 至于二人谈过什么,也与她无关。 她昨夜睡前想了一个计划。 第一步:变卖将黄金绣春刀融成小金珠子,拆下红蓝宝石与翡翠,分开卖到黑市,这样不易被盯上。 第二步:和离。 第三步……她得问问阿姐该如何做,阿姐考虑得周全更稳妥。 与此同时,北黄坡半山腰,姜老累到喘粗气:“谢家人为何要开先帝陵墓?为何开了中宗的墓搬陪葬品?莫不是有什么计谋?” 白荞与白粟对视一眼,冷漠地不与他答话。 姜老见状,眼珠反复轮转:“既然不能多言,小老儿就不多问了。” 白粟与白荞交换眼神。 眼中皆是错愕。 告老还乡的帝师如此愚蠢?她们主子随便说是谢家的人,他便信了? 若他知道主子是反绥义军的首领,不知是否会气死。 - 马车辘辘,天边没了日头才抵达城边,年三十的城门守卫不多,三五成群闲聊,时不时挥退想偷溜闯进城的流民。 进城时,裴双月喊停驾马的杨挺,问城门的门郎:“小卓哥,外边的流民怎么少了许多?是哪处官府赈灾了?” 门郎小卓瞧见裴双月,忙放下手里的叶子牌,笑着同她打招呼:“年三十还忙啊,回头哥替你说说你阿姐。” 唠完家常,小卓才压低声音同裴双解释原因。 “哪有什么赈灾,这年头晋州府官仓够不够官老爷吃还难说呢!流民们走啊,是隔壁观城被无衣军占了,那边收流民难民。” 裴双月杏眸微拧:“既然观城收他们,城外怎么还剩一些?” “不敢吧。”门郎小卓摇头,手比划在脖颈,“无衣军最初打北厥,朝廷不管,近日他们和均平军一样攻城,马上就得被打成造反军,谁敢去啊!那可是砍脑袋的!” 裴双月不大懂格局,但小卓哥说得清楚。 大绥朝廷、已经造反的均平军、刚造反不久的无衣军,扰边的北厥异族,总共四大闹腾天下的东西。 打听完消息,杨挺驾马车到镖局,三人与柳氏兄弟一同回巷子。 天边晕开墨渍,裴家门前与张家门前站着两个纤瘦女子,正频频往巷口眺望。 踏入巷口,裴双月望见翘首以盼的阿姐,加快脚步:“阿姐!” 杨挺蹙眉环顾幽深的小巷,看青灰的砖瓦,看朴素无颜色的“妻子”,心头涌上说不出的酸涩。 他堂堂世子,竟要在这贫贱的陋巷过年节。 “杨挺,快点进来,爹娘在等你吃年夜饭。”张嫣然催促招手。 杨挺听见催促,先是警觉地环视众人,见众人没有表现异样,才朝她走近,走近后低声提醒她:“女子当温柔贤惠,恪守本分。” 张嫣然懒得搭理他,留了门便回屋。 杨挺被扔在门口,下意识望众人,这一次众人眼神奇怪,嘲讽意味明显。 “好了,快进屋吃饭,柳少爷,你们也进来一起热闹热闹吧。”裴姜衣打破诡异气氛邀请。 裴家院门关上,前前后后进了堂屋,屋里的四方木桌上摆着十个菜碟,放着一盆白花花的稻米饭。 热气腾腾的饭菜冒着热气,菜香混着饭香勾人直吞口水。 柳沐严与裴姜衣为众人盛上饭菜,招呼众人用饭,裴双月向裴姜衣说起城门外流民和无衣军的事。 裴姜衣轻叹:“大年三十,莫说那些晦气事,你安分些,只要不……” 她截住话头,转了个调子续上方才的话:“只要安生走镖,来年日子定会好转。” 裴双月扒拉一口白米饭,意味深长看向萧让旻:“但愿吧。” 只要同恶夫君顺利和离,日子定会安稳顺遂。 萧让旻佯装没有看到,慢条斯理嚼着炖的软烂的卤肉,咸鲜的肉汤浇在粘黏的白米饭,软而香醇。 食材低廉,厨艺倒是极好。 怪不得城人争相要裴双月做的卤肉。 除夕守夜是老祖宗的传统,裴姜衣身子骨弱,打小就没守过夜,早早回了房间休息。 裴双月板直腰身,坐在堂屋,老僧入定般闭眸休憩。 萧让旻则翻出一本《春秋》,揽过烛台,凑着烛光娴静翻阅。 柳沐严与柳沐青守在桌边,渐渐困到趴桌睡去,翌日醒来后,身上皆披了棉被。 子时一到,外边噼里啪啦响起爆竹声,裴双月睁开双眸,萧让旻放下《春秋》,唯有昨夜一夜未眠的柳氏兄弟酣然安睡。 豆大的烛光摇曳,二人起身推门走入夜色。 天上飘起轻盈的雪花,流星似的烟花自城东方向炸开,一簇簇如火树般茂盛,赤橙蓝绿的色彩哄得人心生欢喜。 萧让旻仰头,狭长的丹凤眼微阖,侧眸看身旁入迷的妻子:“可有人为娘子放过烟火?” “幼时家境还算富裕,每每到娘的生辰日,爹便会在城外放烟花,那时放的烟花是地老鼠和水老鼠。我与阿姐也曾想要生辰烟花,爹说让我们以后的夫君来放。” 清冷的语调柔和怀念,与她平日的冷肃不同。 “夫君呢?”裴双月问。 萧让旻勾唇:“父亲曾年年为母亲放一城的火树银花,母亲则在家中为我放。” “伯父伯母恩爱。” 裴双月偏头看萧让旻的侧脸,半个多月过去,他瘦削的脸庞长出些肉,隽容清熠,可以想象到他父母模样绝色。 她走镖来往东西南北,见的多了听的多了,也知道些大家族的事。 大家族富贵,娶妻赘夫抛不开美色,来回十几代,子孙后代便挑着倾城皮囊长。 她这恶夫君的皮囊,便足够妖冶。 “夫君走丢这么久,不着急回去见父母?” 裴双月心心念念和离,打算旁敲侧击试探一番。 萧让旻笑:“我还不想英年早逝。” “……抱歉。”裴双月安慰,“我爹娘也死了,死得尸骨无存,至今没有寻到真凶。” 萧让旻嘴角抽搐。 看在她父母惨死、女儿嘴毒脑筋直的份上,昧着良心回她:“会找到的。” 裴双月仰头看消散的烟火,不再言语。 很少有夜晚会像今夜一般璀璨又平静。 “娘子。” “嗯?” 裴双月撇过头,被一股沉郁的冷香裹紧、掐紧、揉紧。 耳边炮竹与烟花交替鸣响,眼前一片漆黑,唇上啃咬滚烫。 她与他一步一步挪回房间,关上门撩开被,幻化一对鸳鸯。 ……不是鸳鸯。 她与他并不恩爱。 她与他不算圆房,因为蔡叔不让夫君与她同房。 他用的其他物什,做了一幅画。 用的狼毫笔与兔毫笔。 狼毫粗硬,落笔在花蕊会搔出浓郁的花汁。 兔毫细腻,落笔在花心会羞红羞颤花瓣。 文人画家最会区分这些笔的用途,她这位出身富贵的夫君读过许多书,对此更是精通。 “花色糜艳,最适冬夜。”夫君夸他做的“画”。 她昏昏沉沉眯着眼,胡乱思索着笔的来历。 她房中没有笔,夫君绝不会没分寸到拿阿姐房中的笔,是哪里来的…… 想不通,她便去想其他——她曾经不爱读书,如今不爱用笔,明日要将笔全部扔出去。 昏沉之间,她脑内闪过一道白光,浮现一副又坏又恶的夫君衣着锦绣,在青楼左拥右抱寻欢作乐…… 困意倏然消散。 她空空如也的胃涌上一阵恶心。 “呕——” 她猛地爬起屈身探出床沿,干呕数声,身后是“风流”夫君的灼灼视线。 她低眸垂胸口,劝自己不该计较,毕竟最初是她选他,选之前她就预设过诸多可能,如今不过是……成真罢了。 “你怀了?”萧让旻蹙眉。 按道理而言,他身子行的时候全弄到了外边,难不成有漏网之鱼? “没有。蔡叔说女子怀孕一到两个月才会孕吐,我们成亲还不足一月。” 裴双月理智地回答他,又分外避嫌地推他远一些:“做噩梦了。” “做的什么噩梦?”萧让旻唇边挤出不甚欢愉的弧度,“竟嫌弃我到只用一根手指推远?” 裴双月顺他视线,见自己正伸着一根食指,抵在他胸膛正中央,推他有一臂距离。 “娘子脸色也分外嫌弃。” 裴双月若无其事恢复硬邦邦冷如冰霜的表情:“你看错了。” “夫妻之间若是不沟通,阴差阳错有了误解,可是容易生出仇恨……” 萧让旻握住她哪根食指,往她身前凑,笑吟吟凉眸。 “若再被人挑拨,你杀我,我杀你,做了他人的刀。” 裴双月蹙眉,听他说得在理,可又觉得这话问出来太冒犯,太无理取闹,她原本不该计较。 萧让旻见她仍纠结,越发好奇什么问题能困住她这般蠢直冷硬的人: “娘子不说,我心底便会生出疙瘩,明日、后日,日日复日日,怀疑与猜忌越发严重……” 裴双月被他好一通威胁,嘴唇嗫嚅,低低问道:“你去过很多次青楼吗?有花柳病吗?京城有等你的……妻妾吗?” 她越问耳尖越红,脸颊也罕见地泛起羞赧的绯红,难以启齿到她想埋了自己。 萧让旻微眯凤眸:“家规森严,一生不会去青楼。没有花柳病。家族落败,没有妻妾。” “……啊?” 裴双月侧眸看他,黑溜杏眸漫出清澈的困惑。 萧让旻拽她回被内:“除了你不会有其他女人。” 他倒不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更不是深情专一,他想杀她,从未变过。 可他预设过她死后一切。 他不可能让自己的身体与另一个女人结合,他会恶心。 只有裴双月——可她该死。 必死之人可以承受他的一切,他的恶,他的狠,他的毒,乃至他的善,他的苦,他的所有秘密。 既然注定没有第二个女人,而裴双月又是必死的结局,他便做了另一个决定。 “娘子,你欠我一双儿女。” 他欣然接受自己恶毒的贪婪,他需要太子,他喜欢女儿,他要儿女双全。 裴双月迷茫:“不是说好不生么?我不用你生子免税。” “是我想要一双儿女。”萧让旻吻她唇角,温柔惑她,“一双聪明漂亮……” 话说到一半,他怀疑地望她。 孩子若从她肚子里出来,真的能聪明? 裴双月许多时候看不懂聪明人的眼色,听不懂话外音,但这次她看明白了。 “谁聪明你找谁生。” 裴双月背过身不再理他。 萧让旻沉默,他若是能接受其他女人,必不会让天底下最尊贵的太子公主自她身下诞生。 他无声地躺到枕上,思考处死裴双月后,该如何编排她的身世,好给他的小太子小公主一个完美的亡母。 可孩子缺少母亲不利成长,非生母定不会好生对待孩子,他也不许有其他女人出现在他身边,拿捏他的孩子。 萧让旻沉思——他得学着怎么既当爹又当娘。 以至于,未来某一日,聪慧的帝王终于想通:他的妻子不必在他手中亡命。 “咚——” 萧让旻毫无防备被踹下榻,额头磕在地上,眼中瞬起锋芒,黑压压眸子望向裴双月。 裴双月撑起胳膊看他:“谁聪明你找谁生去。不过你身子虚,不能同房,找谁也没用。” 骂完后,裴双月心情舒畅不少,舒服地缩进被中,丝毫不在意萧让旻听完作何反应。 “……” 萧让旻坐地上沉默良久。 他在思考,思考她到底是知道他不举,还是单纯地说事实侮辱他。 他抬起头,看她难得恬静的睡颜。 她能察觉到他不举? 她不能察觉他不举? 遂,尊贵又不举的帝王失眠了一整夜。 31. 第 31 章 翌日清晨,鸡鸣犬吠与炮竹齐鸣,炸开天际鱼肚白。 裴双月睁开惺忪睡眸,对上一双乌青阴森的凤眸。 骇人得很。 她瞳孔瑟缩,身子后仰,退到榻内抵着冰冷墙壁,蹙眉问他:“看我做什么?” “娘子貌若神妃仙子。” “什么妃子?” “……” 萧让旻置若罔闻,淡定收回视线,将衣裳递与她,率先穿戴整齐。 裴双月撇撇嘴,一如既往忽略他的异样。 他是读书人,不屑于正眼看她,定然是出于一无是处的清高。 她与他一同出了房间,正好对上阿姐震惊怪异的目光。 她心虚地看着阿姐手中的海碗栽在地上,碎裂成七八九十碎片,宛如明镜台上的莲花。 裴双月面上一紧,苦恼该如何掩饰她与夫君圆房的事实。 她原以为能瞒一世。 可真相揭穿得猝不及防。 裴双月下意识看萧让旻,试图靠他舌灿兰花解释;裴姜衣顺着她的视线,也望向萧让旻,眼中责备又抵触。 被姐妹二人视线紧逼,萧让旻淡定如初:“我二人是清白的。” 裴双月蹙眉。 这样辩解,阿姐定不会轻信。 “那便好,我相信萧公子的为人。”裴姜衣低眸看地上的碎瓷片,“碎碎平安,你二人先去洗漱,我再下一锅饺子。” 裴双月错愕。 信了?阿姐不是一向周全多疑? 在堂屋凑合了一宿的柳氏兄弟,听到动静出屋,待三人说完,柳沐严移步到灶房:“裴大姑娘,我帮你搭把手。” 正月初一的雪花成絮结团,在热气腾腾的烟囱雾气里翻腾飞舞,铺天盖地冲散小城浓郁的饭香肉香。 “饺子出锅咯——” 柳沐严掀起锅盖,白雾缭绕,白胖的肉饺子在滚水里活泼翻涌,偶有几个破了皮跑出肉丸子,饺子汤上浮几片油花,勾人得很。 堂屋的饭桌上摆了一大盆饺子,一碟蒸过的卤肉,一碟鲜炒豆腐,以及昨夜剩下的年夜饭剩菜。 新年第一顿饭是怎么吃的,裴双月记不清了,只记得阿姐给她抱了一坛子绿蚁酒,就着绿蚁酒,她吃了很多个热气腾腾的猪肉饺子。 撑得慌。 昏得慌。 困得慌。 模糊的记忆碎片如大漠的细沙一般流逝,她攥住其中一块硬邦邦的石子。 阿姐似乎说了一句:“贞洁从来不是她的枷锁……” 谁? 什么枷锁? 她记不清了。 裴双月迷迷糊糊趴在桌上,震得桌上碗碟轻响,桌上几人收敛喜庆的神色。 裴姜衣放下手中竹箸,搭在白瓷碗上一声轻响。 她担忧又无奈望向不胜酒力的小妹,将视线移向越发可憎的男人。 “萧公子,双月于你而言没有半分利用价值,到底要怎样你才能放过她?若说报复双月带你回裴家,现在还不够吗?” 裴姜衣竭力控制语气:“若你被其他人家带回去,不要说出门,单是放纸鸢联系你的手下人,你都无法做到。我小妹对你还不够仁至义尽吗?” “她不是圣人,她没读过多少书,或许不如多数女子善解人意,她也不会同情怜悯你、照顾你,可她没有出卖你!” 裴姜衣压不住上扬的尖细语调,眼尾绯红,呼吸急促得胸脯起伏,咳嗽声一阵接一阵。 “你这是报复!心胸狭隘!刻薄无情!我早该在碧霞宫庙着火时,将你交给官府!” 饭桌上剑拔弩张,柳氏兄弟大气不敢喘。 柳沐严不忍直视,视线在裴家姐妹身上逡巡。 他原本想抱上裴双月的大腿,求她吹吹枕边风,没想到她这好姐姐自寻死路…… 萧让旻凤眸半阖,若无其事环住裴双月搁在桌上的左手。 葱段似的指尖纤长白净,浅粉的指甲修剪得圆润且短。 拿武器能虎虎生风,在床榻之上,扎在他肩头、臂膀、后背……别有一番滋味。 他面容疑惑,温良如初:“阿姐听信了谁人谣言,竟如此编排我?阿姐从未与男人相爱过,不知男人本性如此也是正常。” 裴姜衣愕然。 “什么本性?” 她不相信男人本性是萧让旻一般的虚伪君子、假意温柔、睚眦必报、巧言令色! 萧让旻信誓旦旦:“一见钟情。” “……” “……” 堂屋寂静良久,久到裴双月昏昏沉沉翻了个身,再度睡去。 裴姜衣合眼闭眸,无力地跌坐在椅上。 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她已经试图激怒他,寻找他的弱点了,可他不接招。 “萧公子。” “阿姐。”萧让旻客气回她,“你说。” “你家中没有族人弟兄同你争家产吗?为何不急着回去?”裴姜衣咬牙切齿。 “父母早年双亡,家业尽归我所有,平日舅父与表兄帮忙操持,我不必担心。” 萧让旻轻捏酒醉妻子的手指,笑吟吟回答。 “今日新年伊始,阿姐咄咄逼人未免太过……欺负我这远道而来的妹夫。” 裴姜衣头懵:“???” 尔听此为人言否。 萧让旻自觉归为裴家二姑爷,堵得裴姜衣不知该如何反驳。 临出门拜年前,裴姜衣塞了一只红包到小妹怀中,思索再三,不情愿地递给萧让旻一只。 她再看不惯他,却做不出刻意在喜庆日子膈应他的事。 再者,小妹与他关系不明,他这人比爆竹还难猜,指不定一言不合就炸了,误伤小妹该如何? 萧让旻:“多谢阿姐。” 裴姜衣嫌弃得不得了,敷衍应一声:“嗯。” 推门出了院子去各家拜年贺喜,堂屋便只剩萧让旻与柳氏兄弟。 萧让旻思索是否要抱裴双月回榻上睡时,院外传来异响。 柳沐严拉着柳沐青奔出去,生怕来的是那夜不知来处的黑衣杀手。 轻盈脚步声落地,白十四拎了一个藏青色包袱,别扭地塞到柳沐严手中。 “我家少主送给公子的……新年贺礼。” 白十四吐字困难,说完便对上抱着裴双月走出堂屋的萧让旻的丹凤眼,她欲哭无泪尴尬挤出笑。 萧让旻:“柳沐严,打开。” 他倒要看看,能为难到白衣铁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包袱层层拆开,里边露出一层一层的洁白。 柳沐严皱眉拽出一截。 扯开…… “白绫。”柳沐青在旁边介绍,“阿兄,这是白绫。” 柳沐严膝盖一软,险些栽进雪地里,攥白绫的手抖得一塌糊涂。 旁边墙头窜上一颗头,继而蹦过来一道矫健的身影。 正是杨挺。 杨挺爽朗大笑:“听十四说你喜欢脖颈荡秋千,绦带太过粗糙脆弱,这些白绫倒是足够柔软结实。” 萧让旻看他幸灾乐祸,顺着他的话说:“杨公子待外人倒是比待妻子体贴。柳沐严,收下。” 柳沐严呼出一口浊气,忙抱紧包袱:“多谢杨公子!” 这边才说了几句话,旁边张家响起张嫣然的喊声: “姓杨的!不刷碗你死哪儿去了!” 才喊完,张家大婶怒喝:“大过年过什么死啊死的!找抽是不是!” 裴家小院 中,杨挺面容窘迫。 萧让旻揶揄:“不回去洗碗吗?杨公子?” 杨挺不善瞪他一眼,翻身回了张家。 张家再度传来一声暴喝。 “杨挺!你踩到我了!” “啧。” - 裴双月醒来,已经是大年初二的黄昏,又是一阵开饭的炮竹声。 她饥肠辘辘又昏昏沉沉爬起来,双腿软面条似的撑不住。 她有酒量,可架不住阿姐灌她小一坛。 她换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力气,走出屋。 院里灶膛烧着旺火,看阿姐拿勺子贴边搅和,应当是在煮饺子。 她无声无息挪到阿姐身后:“什么馅儿的?” 裴姜衣吓得一激灵,险些栽进锅里,幸好被裴双月攥住手腕,拽了回来。 “阿姐,做饭这么早?” 裴姜衣拍着胸脯瞪她一眼:“今个儿有热闹看,说是城东边来了十几辆华贵马车,是晋州某个世家的小姐,前来寻人。” 裴双月蹙眉,望向萧让旻。 似有所感的裴姜衣止了笑,也望向萧让旻。 萧让旻淡定从容:“兴许是找旁边姓杨的,我与族属亲眷淡漠,绝不会大张旗鼓寻我。” “若真的是呢?” “不会……” 三人一人一句,一问一答,刨根问底。 柳沐严与柳沐青困惑地蹲在不远处捏饺子。 “阿兄。” “嗯?” “为何你家公子会将秘密宣之于口?” 柳沐严迷茫捏好大肉饺,缓缓摇头:“不知。” 按照常理,他家公子应当对来历闭口不谈,而不是这般自然坦言。 莫非,这就是帝王的境界? 思及此,柳沐严眼底掀起燎原的火热。 吃过饺子,独留柳沐青一人守家,四人穿戴整齐一同出了门。 越走近城东,炮竹声与丝竹声愈烈,攒动的人头全是拖家带口来瞧热闹的。 裴双月往前边开路,带众人走近前边的大宅子,映入眼帘的便是衣着鲜亮棉袍棉裙,旁边是早点铺子的柴大婶。 “姜衣,双月,这来的啥人?怎么住的是你家以前的老宅子?诶,你们姐妹俩还说攒钱买回去呢!” 裴姜衣:“……” 裴双月:“……” “柴婶,这宅子早卖了,卖家再转手也无可厚非。”裴姜衣撑住笑,“能不能买回去听天由命吧。” 百姓们纷纷挤过来,朝裴家姐妹打听来的是什么人,二人哪里知道。 裴双月见众人嘈杂,阿姐眉眼略带不耐,她抬手拢住阿姐,不远处传来一道嘹亮浑厚的男人声音。 “今日大年初二,碰上主家来此地小住,主家心善,望诸位一同沾沾喜气!” 中年管家话音落下,朝旁边小厮递了个眼神,小厮们立即捧着袋子走向百姓,朝着人堆撒钱。 百姓们一个个咧嘴红了眼,弯腰哄抢。 唯独裴双月四人突兀站在人群之中。 最华贵的马车帘子掀开,一道窈窕纤弱的女子身影踏着莲步,走向大宅门。 女子脸上戴着一块绯粉的薄纱,露出一对柳叶眉,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她朝四人方向眺望,只一眼便收回视线,弱柳扶风踏过门槛,绕过影壁,不见身影。 裴姜衣讥讽:“萧公子不愧是富贵人家的公子,人来的一波又一波。” 萧让旻寒眸:“来者不善。” “不是你的人?”裴姜衣皱眉不信。 “不是。” “那是谁的?” 裴双月心虚地垂下眼皮,指尖挠了挠胯部的衣裳。 唔,是来找她的。 32. 第 32 章 小厮们撒完铜钱,收了布袋子,站回管家身后,中年管家笑吟吟走向裴双月四人。 几人警惕,裴双月更是往萧让旻身后躲了半个身子。 中年管家弯腰颔首:“裴姑娘,我家姚夫人在院内备了茶水点心,请您几位进去小坐片刻。” 裴姜衣打量管家,不知他怎会知晓她姓裴,又不知那姚夫人是何人。 大庭广众之下,她不好拒绝,加之心底好奇,便应了。 “带路吧。” “您几位请。” 中年管家在前抬手引路,迈过门槛,绕过五福临门的影壁,绕过垂花门,踩过石子路,又经过游廊,才到迎客的东花厅。 东花厅内布置有假山与冬梅,白雪皑皑压枝头,孤高清明有禅意。 院子正中央的石桌旁围着几只烤火炉子,花团锦簇的婢女纤手侍弄炉子,几个清俊秀气的小厮拿着长箸炙烤牛肉,鲜香扑鼻。 披着赤狐大氅的靛蓝衣裳的女子转过身,绽开一张娇媚的美人面。 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一张干净玉面粉腮,烟波流动间风情又不滥情,令人不敢亵渎。 “许久未见,今个儿有你爱吃的炙烤牛肉片。” 炙烤牛肉片?宰杀耕牛违法,得是富贵人家有办法钻空子,才吃得起牛肉。 裴姜衣与柳沐严一齐望向萧让旻。 唯他,吃得起牛肉。 萧让旻确定不认识眼前的姚夫人,可她的视线确实望向他这边,他怀疑是谢家又派了人来时,左臂被人往前推了推。 他顺势看过去。 是向后躲避的妻子。 她在躲什么? 萧让旻扫一眼裴双月,似有所感撇向姚夫人,喉咙溢出了然的笑。 他家娘子也有秘密在身上呢。 裴姜衣与柳沐严视线顺着萧让旻,落向裴双月,见她心虚的表情,纷纷错愕。 裴双月见躲不掉,贝齿咬唇又收回,大大方方从萧让旻身后站出来,不自然地朝姚夫人颔首:“师姐,许久不见。” 她向身后三人介绍:“姚雪婴,我在武行的二师姐,幽州姚家人。” “师妹去年走得急,师姐没能给你送别,想来也是遗憾。”姚雪婴走近四人,落落大方笑说,“难为师妹这武痴还记得师姐的出身。” 她调笑完裴双月,与萧让旻三人解释:“我确实出身幽州姚氏,只不过是旁支,与寻常人家无异。去年三月嫁为人妇,唤我姚夫人便是。” “诸位先坐下暖暖身子,炙烤牛肉马上就好了,厨房备了些鹿肉,师妹不鹿肉,不知几位可能食?” 姚雪婴周全招呼,不一会儿石桌上便堆了好几碟热气腾腾的牛肉片鹿肉片羊肉片。 “师妹还是这般沉默,竟丝毫不好奇师姐嫁的是何人。”姚雪婴笑着打趣。 裴双月吞下口中的牛肉片,顺着她的话说:“师姐嫁的是什么人?” “说来话长……” “我表姐嫁的是你求而不得之人!” 娇喝声自游廊响起,众人纷纷蹙起眉头,朝来人望去。 来人十七八岁模样,是个娇俏粉衣的女子,发髻上簪玉簪金步摇,一步一晃,将步伐衬出七分的凶狠。 “裴双月!你装什么糊涂!我表姐嫁给你心心念念之人,你怕是搅了一肚子酸水!” “箬儿,不许无礼!”姚雪婴起身呵斥,“过来给双月与几位客人道歉。” “表姐,我不道歉,我可有说错什么?” 正值姚雪婴教训翟明箬时,萧让旻凑近裴双月,喉咙溢出危险的轻笑,丹凤眼毫无温度。 “娘子心心念念何人?怎的有心爱之人还要成亲呢?不忠可是大忌。” 裴双月听他问题众多,刚要回答便被堵住,不耐烦道:“你急什么?” 萧让旻冷嗤:“娘子又在回避什么?” 二人一句又一句废话,低声争辩着,挨在二人左右的裴姜衣与柳沐严坐立难安,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娘子所念何人?”萧让旻绕回最初的问题。 裴双月蹙眉:“不知。没有念过。” 她眉目冷然,眼梢唇角皆是不耐烦,若真有所思所念之人,怕早就乱了阵脚。 看来是污蔑。 萧让旻下了论断,方才不悦的面容顷刻间温柔缱绻,食指勾绕过妻子的小指。 “我相信娘子是清白的。” 裴双月看他莫名其妙,一时找不到话回他,索性归结于他犯了失心疯。 她看看眼前的炙烤肉片,想来也算是一顿饭,吃饭便能吃药。 遂,取出小药瓶,倒出一粒豆大的黑色小药丸:“夫君吃药。” 萧让旻瞥向她洁白掌心上刺眼的黑,眸底稍凉,恨起颠沛路上的苦楚,怨起身子竟如此脆弱不堪。 怨来恨去,他抬手去接。 “稍等。”裴姜衣截住,率先在小妹掌心拿起药丸,放在鼻尖轻嗅,“这药……是治什么的?” 她眼神怪异,落向萧让旻。 裴双月低语:“失心疯。阿姐莫说出去。” 裴姜衣眼神更怪,望向萧让旻,因他在裴双月看不见的脑后,动作神情肆无忌惮。 那双阴戾凤眸眯成锋利的刀刃,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呵。 裴姜衣盈盈浅笑,鼻尖是滋补类药物的微苦味道,以她对草药的了解,这颗药丸绝对是治疗男人那方面的。 他不行。 裴姜衣眸色稍暗,回忆小妹与他一同出房间时,根本没有新妇的娇羞与稍缓的走姿。 他一定不行。 小妹与他还有周旋脱身的余地。 裴姜衣心情转好,压住翘起的唇角,将药丸归还到裴双月掌心:“确实是这一类的药,阿姐定守、口、如、瓶。” 裴双月听阿姐也这样说,对夫君的失心疯深信不疑,更对他方才一连串逼问的废话表示原谅。 她何必同疯子计较。 这边才落了声,姚雪婴带着怏怏不乐的翟明箬落座。 “方才是箬儿无礼了,她年纪小,还望双月你别计较。”姚雪婴歉然,“箬儿,道歉。” 翟明箬不耐地瞪裴双月,视线猝不及防落在萧让旻身上,悄然红了脸颊。 她轻拽姚雪婴的衣袖,羞涩含胸:“表姐,你怎么不说今日有外男?早知如此,我便不出来了。” 姚雪婴瞧她一眼,心领神会拍拍她的手背:“赶巧了不是!总归今日是个喜庆日子,不必计较这些。” “双月,你身旁这位公子是何人?莫不是裴家的亲戚?” 姚雪婴笑着打探,视线光明正大地往萧让旻身上落。 裴双月简单介绍:“我夫君。” 萧让旻接上她的话,介绍自己:“张行,京城人士,去 年意外沦落成流民,与娘子情投意合成了亲。” 桌上众人神色各异,倒是没人戳破这话。 唯独翟明箬皱了眉:“张公子既然是京城人士,难道不曾想过回京?公子气质不凡,应当是读过书的,怎会娶一个粗鲁武女!” 姚雪婴低斥:“箬儿,不得无礼。给双月道歉。” “我可有说错什么?表姐你总是护着她!到底谁才是你亲表妹!” 翟明箬不服气,她自小便与裴双月不对付,每当她去武行找表姐叙旧玩乐,总是被表姐丢在一旁,表姐教裴双月习武。 十几年如一日,每当她要与表姐亲近,总能被裴双月搅和! 这次,她陪表姐来平安城养胎,第一日就遇到了裴双月! 晦气! “箬儿,不许无礼。” 姚雪婴呵斥她后,为难地望向裴双月:“双月,箬儿骄纵惯了……” “总是我的错!” 翟明箬气得摔筷,不忿地瞥向难得合自己喜好的男人,竟也被裴双月捷足先登了。 她脑中怒火燎原,什么都抛之脑后 她只想让裴双月不好过。 “裴双月,你与我表姐夫当年的事闹成那样,竟还有脸皮嫁人!” 她望向萧让旻,不管不顾指向裴双月:“你可知她身子早就被糟蹋——” “福叔,带表小姐回屋。” 姚雪婴冷声打断,截停乱糟糟的小宴场面,待一众小人拉着发脾气的翟明箬离开,东花厅彻底冷下来。 “双月,箬儿她一向如此,姑姑姑父从小便将她惯坏了,说话做事毫无遮拦,若是有气,你朝师姐撒便是。” 姚雪婴愧疚低首,纤白鹅颈微弯,光滑柔和的下颌滑落几滴晶莹的泪珠。 美人无声落泪,最是惹人心疼。 裴双月哑声,问不出方才翟明箬声嘶力竭污蔑她的话。 “没事,师姐。” 她垂眸放下竹著:“我吃好了,师姐,你去看明箬吧,我们先回去。” 裴双月话音落下,左右两只手分别被握住,一只是阿姐软如豆腐羊脂油的手,一只是夫君宽大冷硬还硌人的手。 “也好,我去劝劝明箬,她今年十六了,也该懂事了。” 姚雪婴侧身吩咐婢女,叫她提来一盒喜庆又精致的热糕点,递与裴双月。 她送几人出门,站在门口抚小腹,道:“双月有空来这里瞧瞧师姐,箬儿若是再胡闹,你便同我告状,我好生教训她!” 裴双月接了那盒糕点,点头答应,正欲转身时,她还是将问题问出了口:“姐夫是谁?” 裴姜衣与萧让旻眼底错愕。 能让她问出这话,说明她一定不知,那翟明箬又怒又气也不似做戏,其中到底怎么回事? 姚雪婴垂眸,桃花面羞涩:“双月,这人你也认识,可……师姐说不出口,往后有机会,让他亲自说给你听可好?” 裴双月见师姐吞吞吐吐,不愿为难:“嗯。” 裴双月转过身,柳沐严上前接过糕点盒子,退回自家公子身侧。 四人的身影在街口消失不见,姚雪婴抬眸露出沉静的面容。 她与婢女醇夏细语:“找几个人盯着,看看那人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是,夫人。”醇夏小心翼翼扶住她的胳膊,“外边天寒,夫人身子有孕,还是早些回屋。” 33. 第 33 章 过了东西向的长街,路上行人渐少,萧让旻长指勾住妻子的小指,在她小指上蝶翼般轻巧摩挲。 “娘子不同我解释一番那位粉衣姑娘所言?” 他的声音不算大,颇有私语的轻浅,裴姜衣与柳沐严很有眼力地快走两步,与二人拉开距离。 裴双月不悦:“你说过相信我。” “我自然相信。” 萧让旻至今保留洞房夜的元帕,那上面的一抹红鲜艳而刺眼,他没有不相信的理由。 只是他性情恶劣,有能逗弄她的机会,自然要好生利用。 “娘子,身为夫君,我只是好奇她为何说那般恶言,难不成娘子从前与哪个男人过分亲近了?” 他说这话时,丹凤眼里的诡谲凝成黝黑的实质。 以他对裴双月的了解,定不会是她亲近其他男人,只会是那些厚颜无耻的蠢男人上赶着往她眼前凑。 她对此一无所知,不懂避嫌,落在旁人眼中,便是她不清白。 裴双月沉思:“怎样算过分亲近?” “《孟子》书中言:男女授受不亲。放在当世,诸如递送或交换物什、杂坐、言语交流,千金不出深闺宅门之类。” “谁编的书?”裴双月真诚建议,“你应该把他的墓扒了,他说的不是人话。” 萧让旻见她跃跃欲试,嘴角抽搐摁住她岌岌可危的想法:“书中有此言,但规矩是后世大儒所提,与亚圣无关。” “什么亚圣?还有姓亚的?” “……不是。”萧让旻果断跳过亚圣的话题,“娘子从前可与哪个男人亲近过?” “如果听那什么亚圣的话,有很多。”裴双月微眯杏眸回忆,问道,“你想听谁的?” 萧让旻嘴角的笑绷不住:“很多?” “嗯,书生、武者、富家公子、小倌馆的兔爷之类。” 萧让旻:“???” 前边他能理解,后边的兔爷是何意味? 裴双月同他补充:“爹活着时说过榜下捉婿,叫我给蹲几个探花郎,我那时才十一,师父不让我出晋州府去京城捉人,我便守在庙里,等着进京赶考的书生路过。” “一连蹲了七八个年轻书生,给他们赠银两,约定中榜后娶阿姐。” 她叹气:“可惜全落了空。” 竖着耳朵听二人说话的裴姜衣忍不住回过头:“不是回来一个状元说娶你?被你赶跑了?” “爹要给阿姐找探花郎。”裴双月皱眉,“那人不听话,辜负了阿姐。” 裴双月面色不虞。 “……当年给他送银子的是你,对他有恩的自然是你,他想娶你无可厚非。” 裴姜衣说完,侧目看萧让旻,刻意叹气:“若你当年选了他,或许已经在京城做了官夫人。” 萧让旻唇角笑意不减,黑压压凤眸落向裴姜衣时,多了几分急骤的警告与压迫。 裴姜衣嫌弃地移开视线,她越发厌恶这个有能力离开,却赖着不走的男人。 她永远不会承认他这种心怀不轨的男人是她妹夫。 再者,一个不行的男人,怎么能给小妹幸福? “我不想做官夫人。”裴双月难受地摇头,“我不喜欢深宅大院。” “说完了书生,武者又是怎么回事?”萧让旻又问。 “同吃同住的师兄弟们。”裴双月理所当然,“我们有肌肤之亲。” 三人:“……” 不是碰在一起就叫肌肤之亲。 三人听了一路,无非是施恩救人、肢体接触。 听来听去,听不出半点情意,最多是那些男人自作多情,同一个木头表了许多无用的心意。 裴双月见三人不爱听了,索性闭了嘴,垂眸掐了掐指尖,无声松了一口气。 有阿姐在,她不能将过往全部坦言。 翟明箬说的那些话…… 她已经拼命装作不记得了,她也不在武行了,为何还要追着她提醒曾经? 放过她,让她平平安安过日子不行吗? 她眼底如梦魇般闪过过往的一切,长指掐入掌心,刺痛逼得她回到冰冷的正月时节。 她阔步向前,以至于忽略了身侧掷来审视目光的夫君。 萧让旻凤眸微凛。 他可以确信她身体的贞洁,但她心底有所念之人大抵是真的。 她寻常表现太过耿直老实,以至于所有人确信她所言为真。 但她千不该万不该在他眼皮子底下攥拳掐手指,露出如释重负的面色。 为何要露怯呢? 她该罚。 四人回到巷口。 寒天冻地中,门前围着不少街坊邻居,浓烈的焦糊味刺激众人的鼻息,最外边围着几个临时巡逻的捕快。 裴双月预感不妙,下意识望向阿姐。 阿姐绷紧脸,蹙眉与她对视,迅速拨开人群,往裴家小院方向冲去。 几人挤开人群,映入眼帘的铺天盖地的冲天大火,是提着水桶忙碌的火师,是一身焦黑破布披头散发的柳沐青。 裴姜衣眼前一黑,身子往旁边跌去,幸得裴双月稳稳扶住。 “阿姐!” 柳沐青怔怔愣在原地,被烤的黢黑的饼圆脸庞抬起,望向裴双月方向。 人声鼎沸,落在他耳中只剩嗡嗡鸣。 穿过人群,他的浓黑大杏眼落向裴双月,眼前一层雾气。 雾气中是比身后火势更大烈火,是几个零碎的画面一闪而过。 混着模糊脸庞,是撕心裂肺的求饶与浓烈到令人呕吐的血腥。 他记不清。 他看不清。 他只能强迫自己冷静,接受他是蔡大夫所说因刺激而得了失魂症,若是再次受刺激,才可能会想起。 他知道从前的记忆很重要,有亲人,有他的过往,可满眼血腥让他从心底抵触。 他痛苦地耷拉着眼皮,不知该咀嚼闪现的过去,还是该睁眼看清有阿兄可以依仗的当下。 “沐青?” “沐青!” 一声声“沐青”似是从远方响起,将他拉扯出那日的遍地殷红血色。 他恍然惊醒,看向担忧摇他肩膀的柳沐严:“阿兄。” 阿兄的面容熟悉又陌生,却如泥淖旁伸过来的树枝,给他片刻的喘息与救赎。 “阿兄,都是我的错。” 柳沐青委屈地撞入柳沐严胸膛,搂紧他单薄的脊背。 “对不起,阿兄,对不起……” 一声又一声,满腹苦楚。 裴双月看看二人,再看怀中晕死过去的阿姐,似有所悟。 遂,一声又一声细碎。 “阿姐。” “阿姐。” “阿姐。” 一对兄弟与一对姐妹上演着血浓于水的关怀,形单影只的帝王凤眸充斥着不解。 萧让旻仰头看滔天火势,再逡巡相拥呼唤的四人,凤眸越发困惑。 对住宅大火不管不顾,唱大戏倒是信手拈来。 四个蠢货。 待两对血亲喊得嗓子发哑,火势终于被扑灭。 火师们搬着家伙什离开,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们慰问后散去,门口恢复冷清。 裴双月抱起裴姜衣,踏过掉下来的焦黑木门,迈进院子。 院中的柴火垛烧成一堆灰,三间正房烧塌,只剩下苦苦支撑的几面墙。 灶房更是烧得剩两口灶台,灶台上的大铁锅烧成漏底卷边,旁边的碗碟里盛满了黑灰, 看得出来,大火始自灶房。 裴双月站在院中,估摸算了一下,修院子不如买宅子,还得重新买家用的物什,零零总总得三五十两。 她与阿姐的全部银子不过二十两。 这笔估算的账单不算清晰,裴双月却忍不住头疼。 除了重置整个家,还得给阿姐和夫君买药,平日也得吃饭穿衣,新的一年开始,又得交朝廷的税! 日子越过越苦,是裴双月没想到的。 夜明珠与黄金绣春刀! 裴双月想起在皇陵得的陪葬品,决定这两日找个时机典当了去! 只是,不知这场大火烧起,灭火的火师有无瞧见她藏起的夜明珠与绣春刀。 若是瞧见…… 她脑中全是担忧急切,回过身将昏死的裴姜衣递向萧让旻:“拿一下。” 萧让旻扯唇,看向妻子怀中不省人事的阿姐,淡然移开视线:“不拿,娘子要做何事?” “进去找东西。” “找什么?” “你违反律法的物证。” 萧让旻沉默片刻:“夜明珠与绣春刀?” “嗯。” “我去便是。”萧让旻瞥她一眼,调子颇为阴阳怪气,“娘子不注意男女大防,他人还得注意。” 裴双月深觉同阴晴不定的夫君在一起后,聪慧不少。 这不,能听出他在骂她,骂完抬脚就进了烧塌的屋子。 裴双月低头看怀里的阿姐,沉思好半晌挪到柳沐严身旁,问他:“夫君与阿姐是亲人,还要注意男女大防吗?” 柳沐严郑重:“自然要注意,人言可畏。假若大姑娘成了亲,有了夫君,二姑娘可会与大姑爷相拥相抱亲近?如此是一样的道理。” 裴双月认真思考,想到有一个男人与阿姐同吃同住同榻而眠,不要说相拥,单是如此设想,她便不能接受。 她煞有其事点头:“我明白。” 她追问:“如果姐夫死我面前,我也不能碰,对吧。” 她愿意救任何人,但不愿意救“姐夫”。 “……生死面前无男女。”柳沐严语气温润,极有耐心,“二姑娘,凡事得就事论事,不可妄下论断,只要问心无愧,何必太过拘泥!” 裴双月感叹:“还是你们读书人厉害。” 柳沐严勾唇:“谬赞。” “你们读书人一句话能正说反说,黑白颠倒,想说什么意思便说什么意思,我们想要个确定的回答都没有。” “……” 柳沐严张口启唇,竟发现无言以对。 裴双月没弄清楚男女大防到底是什么,幸好夫君找出了夜明珠与黄金绣春刀。 只是夜明珠烧得黢黑,表层覆着一层黑灰,擦净黑灰,露出里边晶莹的浅绿,整颗夜明珠越发璀璨光亮。 裴双月建议道:“收起来有时间我去换钱,现在我去一趟嫣然家,请她收拾出一间屋子。” 她行动一向迅速,萧让旻点头的瞬间,她便抱着裴姜衣跳墙翻进了张家。 萧让旻:“……” 柳沐严瞠目,裴二姑娘当真能进宫为妃吗?进宫当禁卫军似乎更合适。 柳沐青扯柳沐严的袖口,同他说:“阿兄,我想回家一趟,拿些东西。” “你想起来了?”柳沐严惊喜,惊喜之余又担忧,“那日……” 柳沐青摇头:“只是记起家在哪里,想收拾些细软,往后与阿兄相伴。” 柳沐严松了口气,转身向萧让旻告了假,与柳沐严寻了辆马车,离开平安城。 萧让旻则推门进了张家,入目便是脸上淤青的杨挺蹲地上喂鸡。 四目相对,杨挺若无其事扔掉鸡食,摆出主人的架势:“进来坐吧。” 34. 第 34 章 萧让旻只草草看杨挺一眼,懒得冷嘲热讽他。 如今的杨挺没有任何底牌,一个毫无利用价值之人,他绝不会浪费心神。 敷衍收回目光,他朝堂屋走去。 杨挺反倒是微眯鹰隼似的双目,喉咙滚出一声冷笑。 他弯腰捡起鸡食,捻一把朝母鸡们撒过去。 “姓萧的倒是冷漠。” 他背负家族冤屈,从前一刻不敢放松,如今与姓萧的达成交易,反倒是轻松不少。 他不知道姓萧的本名,也不知晓对方的来历,可他反倒是不慌。 他撞破过几次对方见手下、干缺德事,若是放在他人身上,他必定防备,可放在姓萧的疯子身上,他反倒心安。 疯子的疯是可见的,寻常人的疯是不可预测,哪个危害更大,他自有考量。 他眺望堂屋裴双月的身影,内心兀的生出一个诡异至极的念头——裴双月能拴住姓萧的疯子。 堂屋里,张嫣然端出煮好的花生,花生黄褐的壳又大又饱满,水灵灵躺在搪瓷大盆中,张婶则端进来一壶冒着白雾的碎银子热茶水。 “双月你别上火,待会儿让嫣然收拾出一间,你、姜衣还有嫣然挤一挤,让你家夫君和杨挺挤一挤,过完年再弄院子。” 张婶安排好后宽慰:“双月,你别糟心,这年头能平安活着就是好事。外边打均平军和北厥打得多厉害,我听说又出了个无衣军,绥军打三个,费劲着呢!今年要是走镖,你可得多注意!” 裴双月连连点头,她不关心外边到底是什么军,反正不会与裴家有关,她过好家里的日子便是。 在张家安顿下来后,晚饭是两家人挤在一起吃的。 入了夜,裴双月与张嫣然、阿姐同塌而眠,三人挤在一起,将裴双月环在中间,就着惨白的月色与暖烘烘的被窝,说起悄悄话。 “双月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张嫣然压着嗓音,羞答答问。 裴双月沉静:“嗯。” “你和姐夫……有洞房吗?” 张嫣然耳尖烫烫的,贴在裴双月肩膀,呼吸声逐渐放轻。 旁边假寐的裴姜衣倏然呼吸一滞,竖耳侧目望向裴双月。 她知道萧让旻不行,但二人应当是同床共枕过,怕就怕姓萧的来自京城富贵人家,见多识广,亵玩小妹。 裴双月被左右视线辣地身子绷直。 她自诩诚实老实人,可再诚实,也得顾及阿姐和闺友的看法。 她昧着良心无辜道:“睡在一张床上一整夜,应该是洞房了吧。” 张嫣然咋呼:“双月姐,你不会还不知道洞房是什么吧?不过也对,你不是练武就是走镖,伯母去的早,你不知道很正常。” 裴姜衣松一口气,反倒是确信二人并无洞房。 一个不知洞房是何物,一个身子骨不行,如何圆得了房? “双月姐,洞房就是……” 张嫣然趴在裴双月耳边,小声与她解释,脸蛋更红更烫。 裴双月听完张嫣然详细的洞房步骤,闭着的眸子骤然一紧。 那鸡蛋清似的要…… 萧让旻可一直弄在外面。 他在避孕。 裴双月心情复杂,一时不好说清到底是什么心情。 原本她想要生下孩子免税,可如今她有了足够赡养阿姐的银子,便不需要生子。 她不喜他的隐瞒,可她又感谢他的隐瞒。 幸好,她还没有怀上孩子。 “双月姐,你这么漂亮,腰这么细,这里这么软,姐夫竟然忍得住。” “……不对!姐夫为什么要忍啊?”张嫣然倏然醒悟。 她撑起身,惶恐跪坐:“双月姐,姐夫是不是有阴谋?我娘说十个男人十一个忍不住!” 她絮絮叨叨:“姐夫和杨挺不一样,杨挺脾气特别坏,还看不起我,姐夫会不会有坏心眼啊……” 裴双月淡定闭着双目:“不知道。我有青霜剑。” 张嫣然:“……” 裴姜衣:“……” 二人沉默片刻,张嫣然躺回裴双月身旁,靠着她的肩膀。 “双月姐,我不知道该不该放杨挺离开,我们在一起不是吵架便是互殴,他不会爱上我,他不是话本子里的公子。” 裴双月沉吟片刻:“要教你几招吗?” 张嫣然的忧愁悲伤戛然而止,一直不插话的裴姜衣破功笑出声。 三人各自说着困境与心事,在暖烘烘的棉被中融洽宽慰。 另一间屋内,萧让旻与杨挺分别睡在硬邦邦的床与地板上。 二人气息冷得如同结冰,无人说一句话。 直至外边传来“咕咕——”声响。 杨挺比萧让旻更先动作。 漆黑的夜色里,杨挺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站在地上望冷寂的窗外,余光瞥榻上慢条斯理穿衣裳的萧让旻,眼神怪异。 “你手下不歇年?” “与你何干。” 萧让旻不答,披衣推门而出。 杨挺微眯隼眸,跟在他身后,他倒要试一试,姓萧的底线在哪里。 他跟在萧让旻身后,眼睁睁看着一向以虚弱示人的男人轻巧翻过矮墙,跃出巷子,往长街方向去。 平安城算不得富庶,又正值战乱,除了街上的红灯笼与家家户户的红对联,再没有一处瞧得见喜气。 就连打更人也回了家猫冬,整条长街空寂无人。 白粟朝来人抱拳颔首:“主子,中宗陵寝内的绣春刀与夜明珠已全数送去观城,另外,姜老不愿去观城,阿荞便将人打晕捆了回去,他正在闹绝食。” 萧让旻冷嗤:“老不死的还真是折腾。” 身后跟上的杨挺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杨挺惊呼:“你们把姜老怎么了?他可是先帝御封的十二帝师之一,桃李满天下!你们怎敢得罪!” “与你何干。”萧让旻斜睨他,随后与白粟吩咐,“不吃便生灌,若他出一分差错,你与白荞谢罪三分。” 白粟不情不愿抱拳:“是。” “还有事?”萧让旻问。 白粟倏地跪地,仰脖抬面撑起黝黑圆眸,虔诚又含情,宛若春三月盛开的枝头嫩桃花。 “主子,阿粟有私事相求。” 萧让旻被她这姿态搅和得眯起丹凤眼,居高临下寒声:“滚。” “主子,您方才问阿粟……” “滚。” 白粟暗自咬牙,仰面祈求:“主子,我发誓他真心爱我,他愿意为了我不再做均平军校尉。” “滚。” “主子!您也有夫人,您就不能将心比心吗?”白粟大着胆子反问。 萧让旻凤眸撩起凉薄,低身半蹲身子,与白粟平视。 冰冷长指掐住她圆润白净的下巴,逼迫她头颅不能闪躲,只能与他对视。 “白粟,我是谁?” 白粟下巴被钳得生疼,骨头缝里生出寒意,她□□地看他。 看那双见血兴奋、见恶疯狂的狭长丹凤眼。 浑身犹如被泼下一盆冷水,所有的礼仪与恭敬占据身体,蔓延出浓郁的恐惧。 她牙关不自觉打颤:“主、主子。” “还记得我是主子啊。”萧让旻唇上勾笑,眼底却笑意全无,“若有朝一日,你为了所谓的爱,背叛我这主子,可怎么办呢?白粟。” 白粟匆忙摇头,下巴却被死死钳住动弹不得,她只能伸手攥他衣裳,双眼通红,一字一咬。 “无论生死,白粟都是主子的人!” “说得真好听。” 萧让旻笑着扔掉手中的下巴,力道大得 将人甩在雪地里,笑吟吟语气依旧冰冷。 “我该如何相信你啊?白粟。” 两声白粟,提醒着她的身份与来历。 她是主子买下的奴,原本要培养成美人细作,是主子欣赏她的武功,才将她们姐妹留在身侧使唤。 她是主子手中的尖刀。 是只出鞘见血,不予旁人亵玩的冷刃。 她永远感激主子。 她不该忤逆主子。 白粟跌坐在雪地,手掌下压着一大片寒凉冷硬的雪粒子,比小石子还扎手。 她讷讷看萧让旻,双眸滑落几颗晶莹的泪珠子,眼底满是挣扎。 她哽咽:“我、我可以杀了……他。” “喜欢够了?”萧让旻轻笑反问,“此时杀他不恨我?” 白粟不明白主子的意思,凭着心意摇头,泪珠子啪嗒啪嗒掉的更厉害。 “既然没有喜欢够,为何要杀呢?”萧让旻循循善诱,“你将他哄作细作,依着心意好生缠绵几夜,待他没了价值,你也腻了,扔去喂野犬不好么?” 跌坐的白粟杏眸溜圆,呆滞不敢言语。 后边的杨挺隼目布满不可置信。 又听萧让旻道:“只记住一点,莫怀他骨肉。” 萧让旻捡起白粟掉在地上的荷包,拍净荷包上的雪花与泥土,塞入白粟手中,妖冶勾唇。 “你年纪小,玩心重无可厚非,可你是奴,莫生个小奴才好。” 这话说得贴心又温柔,话毕的一瞬间,他抽身撤离。 那双看似温柔和丹凤眼万分淡漠,含着不达眼底的笑意垂眸睥睨白粟。 “可还有事?” 白粟茫然摇头,一板一眼地行礼,深一脚浅一脚离去。 风吹长街,无声无息。 杨挺目光自白粟失魂落魄离去的方向收回,满面复杂。 “你这人还真是十恶不赦。” “杨世子慎言。”萧让旻眸底诡谲,含笑纠正,“兵者,诡也。” 杨挺:“……” 他自小学的兵书可没这么诡的,姓萧的算得上“毒”了。 二人话不投机半句多,闷不吭声翻墙回了院子。 院中,裴双月正合衣蹲在门口,满脸困倦,见二人回来,她大大方方反手叩响房门,嗓音微哑提醒房中二人:“他们回来了。” 她起身要回屋,反被萧让旻叫住。 “娘子。” 她顿住脚步,回头奇怪看他:“夫君有事?” “娘子,十四送我的白绫烧毁了,我心疼。”萧让旻轻叹,“明日娘子陪我去购置几条可好?” 裴双月沉默皱眉,忍不住看向杨挺,似是在求证自己是否听错。 杨挺同样不能理解,可忆起方才所见所闻,又深觉合情合理。 疯子的请求,正常人哪里能懂? 他向裴双月点头,示意她没有听错。 裴双月:“好。不过布店得初六才开张。” “那便初六再买。”萧让旻淡笑敲定。 裴双月不解地看他好几眼,终于回了屋。 刚进屋,阿姐与张嫣然便用同情的眼神瞅她。 “双月姐,姐夫可是有脑疾?”张嫣然吞吞吐吐,“哪有常人如姐夫一般……晦气。” 裴姜衣果断:“往后离他远些。” 不举的男人必定心思扭曲! 二人左一句右一句,听得裴双月头大,一一点头应答。 在张家小住了几日,裴双月与裴姜衣商量年后请瓦工木匠新盖间房。 热热闹闹盖了几日房子,完工之日是正月十五。 恰好,正月十五夜,平安城被均平军占了。 - 正月十五日晌午,姚雪婴邀请裴双月与萧让旻二人于姚府东花厅听戏浅酌。 35. 第 35 章 姚府东花厅,刚搭的戏台子上站了唱《武家坡》的旦角,浓墨重彩,咿咿呀呀粉墨登场。 戏台之下,软罗缎裹着黄花梨木的椅子,手边泡着茶香扑鼻的武夷山大红袍。 “寒窑内来了王氏宝钏,后影好似儿夫男……”角儿捻着手指,启唇嘹亮哀怨。 裴双月难耐地捧着茶杯,只轻抿一口,稍涩的苦感不等回甘,便叫她将茶杯推到萧让旻手边。 她低声:“夫君,你喝。” 萧让旻瞅她一眼,侧身与她倾耳:“娘子可知今日为何是这出戏?” 裴双月迷茫摇头。 听戏还藏着乱七八糟的讲究? “娘子从前的身份不简单啊。”萧让旻浅笑晏晏,手指探到方才的茶杯,捻到唇边轻啄,“娘子只爱白水蜜水,倒是可惜了这价值千金的茶。” 裴双月见他又叽里咕噜说莫名其妙的话,懒得再搭理:“对我而言一文不值。” 萧让旻挑眉梢:“娘子好文采。” 这次倒是少见的用对了词。 裴双月恼地觑他一眼,拎起茶壶,往他茶杯里倒满茶水,哒哒水声由清脆转沉,手腕兀的被他抵住。 “茶水七分便好,茶满为送客之意。” 裴双月嘀咕:“穷讲究。” “……” 萧让旻沉吟片刻,倏地哼了一声笑,往后某日,他必叫她历一次与聪明人不可言说的“茶满送客”。 夫妻二人窃窃私语之际,姚雪婴与翟明箬抱着缠金丝的手炉,望着二人的方向,同样私语。 翟明箬语气恶劣:“表姐,裴双月成了亲还不安分,不愧是狐媚子。” 姚雪婴头疼地扶额:“箬儿,你莫要再揣测双月,她这些日子一直在平安城,哪里就不安分了?女子成了亲,必然有所收敛。” “收敛?我看未必!” 翟明箬冷笑,纤长玉指毫不客气指向裴双月与萧让旻,生怕别人看不出她的排斥。 “那不过是个流民,难道能降得住裴双月?恐怕头上戴了几顶绿帽子而不自知!” “箬儿!”姚雪婴低斥,“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整日都在胡言些什么!往后还怎么许夫婿?” 翟明箬不悦地垂眸,小声嘟囔:“我也赘个好看的流民,让他听我的呗。” 嗓音太小,以至于姚雪婴并未听清,只斜睨她一眼。 待《武家坡》的戏唱入尾声,姚雪婴轻笑一声,叫住裴双月:“双月,说起来,你离开武行也有一年多了,没想过见见师兄弟姐妹吗?” 裴双月抿唇,问:“大家都还在武行吗?” “不在了。”姚雪婴感慨似的摇头轻叹,“自从你离开后,发生了许多事,有的跟了大师兄建功立业,有的同你一样回了老家,不知近况如何。” 裴双月浓黑羽睫轻颤,若无其事点头:“嗯,挺好的。” “双月,他一直想让我问你一句话。”姚雪婴起身,脚步袅袅走近裴双月,美眸微垂,与她对视,“他问你,可是还未原谅他?” 裴双月皱眉,沉默不答。 萧让旻敏锐察觉这句话当中的情意,想起大年初二那日,她心心念念之人的回避。 大抵,“他”就是她心中所念之人。 呵。 心的不忠贞,也是大罪一桩。 “双月,他已经知晓你与张公子成了亲,有些话想让我叮嘱张公子。”姚雪婴望向萧让旻,“不知张公子能否与我进厢房细聊几句?” 萧让旻觑一眼姚雪婴,轻声问裴双月:“娘子可允许我去?” 裴双月还未言语,旁边的翟明箬按捺不住,火气十足开了腔。 “裴双月你厉害啊!能调教出这么个听话的丈夫,怕是与别人幽会,他还得替你盯梢。” 萧让旻微眯凤眸,低语:“娘子,她说话难听,打她。” 说罢,他将空茶杯塞进裴双月手中。 一塞一握,一弹一射,一砸一倒。 “啊——” 翟明箬跪倒在地,扑在狐毛大氅上,皱着秀气脸庞哀嚎。 姚雪婴担忧皱眉,示意婢女扶起翟明箬,侧过身同裴双月与萧让旻道歉:“双月,张公子,是我管教无方,实在抱歉。张公子,不知能否同我入厢房言语几句?” 萧让旻丹凤眼掠过隐晦的诡谲,是儿女情长也好,还是其他诡谋也罢,他是真想看看这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也好,我对娘子的曾经十分感兴趣。” “张公子这边请。” 姚雪婴紧了紧大氅,莲步婀娜在前带路,萧让旻深看裴双月一眼,转头跟了上去。 东花厅内,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唱着不停,戏台子下,翟明箬再次朝裴双月阴阳怪气。 裴双月忍无可忍,踏步踩上树,折了一段直溜的枯枝,稳当落地,冷眼看着翟明箬:“你若是不想再活蹦乱跳,我成全你。” 翟明箬方才被砸中膝盖,这会儿还隐隐作痛,见裴双月抡树枝要打她,眼底一紧。 她顾不上淑女雅致,惊恐起身,朝垂花门外猛跑。 同裴双月作对十来年,她最清楚裴双月是莽撞又无畏的愣头青性子,无论是谁,裴双月都敢打。 “表姐救命——” 动静传进厢房,姚雪婴刻意忽略,笑盈盈请萧让旻坐到太师椅上,为他斟一杯茶。 “张公子自原州而来?”姚雪婴开门见山。 萧让旻凤眸半阖,审视地打量姚雪婴。 他从京城逃出来,最先去了原州,原州落难后被逮作流民,押到平安城,若说原州来的也没错。 他道:“是。” “不知张公子可听说过原州的宣恩侯府杨家?外边说宣恩侯府造反,被暴君诛了满门,但又有传言说宣恩侯府世子逃了出来。” 姚雪婴目光骤然发紧,一眨不眨盯着他,企图看出些什么。 萧让旻倏然轻笑:“姚夫人以为,我是杨家逃出来的世子。” 姚雪婴见他如此坦诚,越发摸不准他的性子:“张公子误会,只是张公子人中龙凤,又来时原州,容易叫人误会。若张公子当真是,一切便皆大欢喜。” “何谓皆大欢喜?” 姚雪婴浅笑:“这可不能说,张公子若是世子,我说了无碍,可张公子若是不是,我可是得被处罚。” “你那主子如此不仁义,竟舍得处罚一个孕妇。”萧让旻撑着下颌笑,“怀的是你主子的孩子,可对?” 他见姚雪婴变了脸色,笑意更浓:“这个所谓的主子,便是我家娘子的大师兄,可对?” 萧让旻见姚雪婴貌若桃花的脸庞生出些无法自制的怨,笑意越发浓烈:“姚夫人请我来是说娘子的往事,而非我宣恩侯府世子的过往。” 没错。 尊贵的帝王轻而易举占了杨挺的身份。 姚雪婴听他承认身份,一时喜怒难以转换:“既然杨公子承认……” “姚夫人还是称我为张公子为好,若隔墙有耳暴露,你家主子想与我合作,可没那般容易。” 姚雪婴巧笑颔首:“也是,张公子不愧为侯府世子,谋略深远。” 萧让旻不语。 算不上谋略,他只是不希望某日 被杨挺听到,让这群人与杨挺勾结。 以杨挺的智谋…… 罢了,那等惨烈下场,不想也罢。 “现在能说说我家娘子与你家主子的过往了?”萧让旻放下茶杯,好整以暇,“只一点,莫抹黑她。” 裴双月是什么人,他比裴双月本人都要清楚。 二十载人生中,他从未见过比裴双月更好懂的人,实诚但有心眼,有心眼但不害人,哪怕是做坏事,她也能一边心安理得一边愧疚歉然。 姚雪婴听萧让旻的话,忍不住嘴角抽搐:“看来张公子是喜欢双月师妹?” “与姚夫人无关。” 萧让旻不觉得自己堂堂帝王能喜欢贫寒低贱的镖师女子。 只是恰好,他与她结成夫妻;他无法越过心里的障碍,同其他女子圆房生子;他需要继承人,她身子强健是适合的母体。 薄情寡义的帝王之家何谈情爱? 姚雪婴笑容回落,体面夸赞:“师妹从小便爱在男人堆里胡闹,长大后有所收敛,但她性子爽朗大气,不少男子仰慕。” “你家主子也仰慕?” “……他是双月师妹的大师兄,也是我的大师兄。”姚雪婴轻抚没有凸起的小腹,眼神温柔又抵触,“张公子放心,他与双月师妹并无私情。” “是没有私情,还是来不及生出私情?”萧让旻追问。 姚雪婴沉默,将武行的从前娓娓道来。 半个时辰后,二人走出厢房,守在外边的婢女醇夏红着眼眶禀报。 “夫人,裴姑娘与表小姐打起来了!” 姚雪婴身子一滑,幸得被醇夏扶稳,她气息不稳:“这次又是为何?” “是表小姐先与裴姑娘发生了口角,裴姑娘上树撅了一根树枝,下了地便朝表小姐追着打。” 姚雪婴闭目:“给箬儿请个大夫,再请双月去正堂小坐,我稍后过去。” 萧让旻轻笑出声:“姚夫人倒是不偏不倚,难能可贵。” 姚雪婴花瓣唇轻抿,粉面桃腮阴沉,只堪堪维持住体面。 她哪里是不偏不倚,分明是翟明箬做得太明显太过分,裴双月背后又有人撑腰,她敢偏颇一分,她肚子的孩子…… 姚雪婴带人去探望翟明箬,小厮引着萧让旻去主院的正堂。 正堂客位的八仙椅上,裴双月正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倏然掀开眼帘。 “夫君。” 萧让旻走近,坐到她身侧的八仙椅上,懒散掸衣:“娘子的从前倒是精彩,只是到底是外人所言,真假不知有几分。” 裴双月张了张口,黑眸闪烁:“你们说了什么?” “说了说你与你那大师兄的过往,你扮做花楼雏妓刺杀你大师兄仇家之类的精彩过往。” 裴双月低眸,不自觉摩挲捻动手指,更是难得扭捏咬唇:“我没跟他们……” “我知道。”萧让旻慵懒撑下巴,“改日我叫白荞备几套花楼的衣裳,娘子扮给我瞅瞅,权当助兴。” 裴双月:“……” 萧让旻语调沙哑含笑:“外边的男子三妻四妾,可我愿只有娘子一人,这点小事娘子若是不愿,那我可……” 裴双月期待:“和离?” “去死。”萧让旻弯眸,“我那儿有十条白绫,娘子若是惹了我,我便拿着白绫吊死在你阿姐眼前,她身子弱,可禁不起惊吓。” “……” “娘子也不想一日之内失去两个亲人,对么?” “……” 裴双月不明白,当时的自己为何被他骨相所迷,选这样一个恶劣的混账! 36. 第 36 章 裴双月听一脸苍白的夫君端着正经面容,满口虎狼之词,脸颊难得绯红似晚霞。 最终,她没有应答他一声。 萧让旻只是挑高眼尾,并不在意她答或不答。 待姚雪婴处理好翟明箬的事,快步进入主院正堂,客气地同二人道歉:“箬儿她实在胡闹!让张公子与双月师妹久等了。” “戏听完了,热闹也看了,天色不早,我与娘子便告辞了。” 萧让旻不大想浪费时间与姚雪婴虚以委蛇,葱长的玉指轻捻玲珑白玉茶杯,轻声撞在桌面,气势不怒自威。 裴双月瞅他一眼,垂下双睫,没敢同师姐搭话。 她本能地察觉到师姐与夫君有秘密,可她不想掺和进去。 她还想掣身与阿姐过普通百姓的安稳日子。 姚雪婴笑:“张公子稍安勿躁,我家夫君马上就到,他说务必留您与双月好生招待。” 裴双月好奇地抬头,她这就要见到师姐的夫君了啊,不知道会是什么人,能和她家这个脑子有疾的神秘夫君扯上关系,想来不简单。 “也好。” 萧让旻沉眸应了,转而要求下人们收拾出一间厢房,供他与娘子休息。 姚雪婴听到这个要求,那双弧度上勾的黑眸灼亮三分,压住喜悦体面吩咐:“醇夏,你叫几个婆子收拾出东院最好的厢房,再备上一壶温酒几个小菜,供双月与张公子解乏。” “张公子,我家夫君得酉时之后才能来,你二人不必客气。”姚雪婴含笑道。 走过游廊,过两道垂花门,便是收拾出的东院。 裴双月信步迈入,东院的景早已转换,不再是当年她住时的模样,原来的枣树也已被砍断,换栽了梧桐。 她与阿姐说好挣钱将房子买回去,可及至今日,她与阿姐手头的银子也堪堪够过日子,买裴家老宅? 简直痴人说梦。 二人到了厢房,带路的婢女们恭敬退出院子,暖烘烘的酒香在房间蔓延,丝丝缕缕缠在二人鼻息,越收越紧。 “娘子可能小酌?” 萧让旻见过裴双月喝酒,新年时裴姜衣当着众人的面,灌了她一大坛绿蚁酒,她醉的不省人事。 裴双月坦然:“三碗。” 二人不如少男少女初生情愫的婉约。 哪怕二人清楚对方对自己无情无义,可到底有一层夫妻关系在,又早已熟悉彼此的身体,羞涩便隐下七八分。 裴双月大大方方倒上两杯青梅酒,将上好的银筷递与萧让旻:“夫君吃吧,回了家就没这些了。” 桌上炙烤羊肉、卤肉、新鲜蔬果一应俱全,全都是昂贵的玩意儿,花花绿绿,琳琅满目。 萧让旻接过银筷,夹起一块软嫩的方形牛肉,递到裴双月唇边,眼神温柔似水,在裴双月半信半疑张口时,他道:“娘子可想见你那大师兄?” 裴双月倏地闭上口,脖颈向后退一寸,眼神警惕如惊弓之鸟。 她上下扫视萧让旻:“怎么突然问这个?” 萧让旻放下银筷:“姚夫人方才说了许多娘子的过往,当中她的喜恶态度明显,到底不是十分的真相。” 旁人口中的话,能有三分真便是不易。 对于姚雪婴所言,他也只信三分。 裴双月张口欲言又止:“师姐不会害我。” “这么相信她啊。”萧让旻托着下颌懒笑,凤眸黑沉看透一切,“你大师兄喜欢你。” 裴双月倏地起身,慌得身前酒杯摔在地上,酒水溅在她鞋面。 “没有!” 萧让旻狭眸微眯,饶有兴趣道:“换言之,他想得到你,并付诸过行动。娘子,我说的可对?” 裴双月黝黑杏眸瞪大,秾丽淡漠的面孔极力维持平静,却也出现了裂痕。 萧让旻笑着起身,一步步逼近。 直至与她只剩三寸。 他低头,滚烫的呼吸有三分酒气,喷洒在她白皙如玉的脸庞,眼眸落在她乌黑的鬓角,轻笑出声。 “他做过什么,姚夫人未说,也不愿说。娘子此时不该再瞒我,可对?” 裴双月眼底饱胀,鼻尖酸得厉害。 她冷硬惯了,许久未哭,只生生憋着,朦胧黑目仰望向逼问的妖冶男人。 他和大师兄一般可恶。 所有人都在逼她。 她只是想与阿姐过寻常人的日子,为何所有人都不肯放过她? “哭什么?”萧让旻指腹轻揩在她眼角,只是未抹到她漫在眼中的泪珠,无奈轻笑,“总这般坚强,怪不得少有人疼你。” 裴双月气得瞪他,泪珠不受控制砸在他指骨。 豆大的泪珠溅开花,晶莹剔透,烫的一瞬变为冰凉。 裴双月红着眼蹙眉,转过肩膀抬胳膊,胡乱要擦掉泪,反被钳住手腕。 “娘子,我来。” “……” 裴双月当众落泪的尴尬化作惊奇,满眼都是对萧让旻的好奇。 他方才还骂她,这儿又这般温柔。 全是失心疯的症状么? 萧让旻一点点掰正她的脸,认真又虔诚地伸出指腹,一点点擦去她不施粉黛的脸蛋上的清泪。 他边擦边解释:“我许诺过娘子,此生只有你一人,若你哪日先我故去,这些夫妻间的秘事我从体验,实在是遗憾。” 裴双月面无表情:“……” 心头的柔软酸涩荡然无存。 她板着脸,比平时更冷硬。 待萧让旻擦完泪,又捧着她的脸蛋轻啄她唇角,仿佛他与她是多亲密无间的夫妻。 她忍无可忍,一口咬上他的薄唇,贝齿用力,硬生生给他咬破。 当初他被她带回家时,唇上便有结痂,不知是否是他活该;这会儿他唇上染伤,必定是活该。 “嘶——” 萧让旻眉头紧锁,指腹擦唇,殷红血滴子溅在衣襟,他羞恼寒声。 “娘子何时这般刚烈?莫不是要给你那大师兄守节?” 裴双月怒火上头,平时他胡作非为便罢了,今日时时刻刻踩在她心口上插刀,她若是再无反应,他明日便敢朝她撒尿! 她绷紧脸庞,一把钳住萧让旻的双手,将他推到宽大的架子床上,死死压住,叫他动弹不得。 见他下意识防备,她同样回敬冷笑。 “你们这种心机深沉之人,最怕被人掌控。”裴双月掐他手腕力道之大,足以令他骨头咯吱作响,“夫君,今日你也尝一回。” 萧让旻难得见她有这般通透的时候,一瞬间的心慌后便镇定。 她若是不说明目的,他反倒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若是说明目的,他便放下心来。 世上之事,唯裴双月之言行易懂易猜。 只是,数息后,萧让旻憋红隽容,恨不得生嚼她骨血。 粉红鸾帐中,一对璧人一屈坐一仰躺。 一根软兔毫笔正在搔痒玉似的瘦长双足。

萧让旻咬紧牙关,一双凤眼如同沁了血,腰腹紧绷:“裴双月!” 他以为她会在那事上掌控…… 是他高估她了! 她能在他伤口上撒蒜泥,如今兔毫笔挠他脚心又算什么?! “别急,酉时一到我便放过你。”裴双月板着脸问,“往后还提我与……那人的事吗?” 萧让旻咬紧牙关,强忍住不体面的笑意,嘴硬道:“怎么?心虚?” 裴双月不语,只一味用兔毫笔挠他脚心。 厢房内传出男人不间断的闷哼,时而欢愉时而痛苦,听得外头蹲守的婢女们面红耳赤。 墙根外,几个监视的婢女拍拍红涨的脸蛋,低声羡慕。 “裴姑娘运气真好,那位张公子瞧着瘦弱,没想到这么厉害。” “这动静比咱们主子还大呢……” “嘘,这可不能瞎说。咱们等着叫水便是。” “夫人还担心裴姑娘与张公子是假夫妻,我看房中的催情酒白下了!” 垂花门外,几个年纪稍长的婢女越发脸热,低语声越来越小,最终只剩下厢房中的沙哑的闷哼。 东院厢房内,粉红鸾帐摇曳,床榻晃动得厉害。 裴双月终于听他哼唧了许久,听得身子难耐,不自觉扭动腰肢,停了手中的兔毫笔。 萧让旻早已双眼猩红,额角大汗淋漓,整个人如同水中捞出一般,气喘吁吁。 他紧攥的手掌早已脱力,此时没了痒意,心头竟空落起来。 只是…… 他垂眸看向床尾方向,一道小丘阻断他的视线。 他的不举…… 大抵是受刺激便能好转。 他又掀眸瞧裴双月,她正垂着眼睑调整呼吸。 她情动了。 他嗓音沙哑,撑着小臂支起身子,宛若得胜的将军,凑近她,恶劣低语:“娘子想要么?” 裴双月黑眸蒙上一层朦胧雾气,看他时微眯皱起,排斥地后退。 他跪坐在她面前,热气打在她侧脸,笑吟吟紧逼:“不要么?” 裴双月脖颈后仰,撇开脸:“这是在别人家,你要不要脸面?” 萧让旻失笑,没再同她辩说,撤身后退,正色道:“你可知你师姐的夫君是你大师兄?” 裴双月瞠目,原本灌满嫌弃的黑眸转为震惊。 “怎么可能!” “为何不能?”萧让旻眼底探究。 “他——” 话到嘴边,裴双月又卡住,不肯再言语,只是岔开道:“师姐说过不喜欢他。” 萧让旻再问:“为何不喜?” 裴双月避之不及,不肯再说,只是重重推开他,踩着鞋子下了床榻:“我叫人给你烧些水沐浴,一身的汗味。” “嘭——” 房门关闭,裴双月深呼一口气,压住心头的慌张。 当年在武行,所有师兄弟姐妹都知道大师兄的怪癖,师姐妹们全都谈之色变,不过大师兄良心未泯,从不对武行的人下手。 唯独她。 她不知道到底为何,偏偏被大师兄盯上,三番五次要得到她。 不过她躲得厉害,大师兄便打发她去历练,与其他师门兄弟姐妹不同,她要历练时,师父重病,全权由大师兄负责。 她去花楼做任务刺杀那几次,便是大师兄一手规划。 裴双月摁住心底的排斥,招呼守在院门外的婢女:“还请烧些热水来。” 37. 第 37 章 婢女们应下后,裴双月绕回厢房。 彼时,萧让旻正披散如绸缎的墨发,弯腰在桌上挥毫泼墨写着什么。 一举一动比她见过的富家公子还得体从容。 她环看整间凌乱的房间,尤其是散乱的床榻,最终将视线定格在夫君单薄挺拔的脊背。 她一步一步走近,想看看他到底在写什么,兴许是秘事,兴许能威胁他。 本着拿捏把柄的心思,裴双月悄声探头,白如雪的宣纸上是工笔画,一笔一划勾勒出鲜活灵动的人物姿态。 可…… “夫君!” 裴双月恼怒喊他。 萧让旻早已察觉到她在身后,倒不是她隐匿的身法有问题,而是她身上若有似无的如海棠的体香先一步飘到他鼻息。 常言道海棠无香,但他扒过几百株海棠树,碾碎过上千朵海棠花的花蕊,再无香的海棠他都能嗅出香味。 而裴双月,与海棠无异。 他若无其事收住毛笔,转动笔杆,懒散回身同妻子对视:“娘子有事?你吓到我了。” “你在画什么?”裴双月冷淡脸蛋渗出些水粉的红,拳头捏得紧,“你闲得没事干了?” “娘子不知,我这是在发家致富。” “……” 裴双月后牙紧咬在一起,一言不发盯着他,盯着他桌上肮脏的……避火图。 她从未看过避火图,可避火图是干什么的,她这个成了亲圆了房的人很清楚。 他画的分明就是避火图! “娘子不信?”萧让旻好心情地放下毛笔,轻握裴双月的手,受伤的薄唇微微肿起,“富贵人家内宅浪荡肮脏,正经书会去大的书铺买,这些见不得人的书反倒是胡乱找人买,甚至是高价。” 裴双月眼神怪异:“你知道?” “京里有个表兄,儿时他同我说起过,他是富家公子,虽说是文武双全,受闺阁女子爱慕,可到底内里不安分,尤其是十四五岁年纪,私下不学好。” 萧让旻毫不犹豫甩给尚在京中为他劳碌的表兄谢文拓。 当然,他自认为说的是实话。 这些话,身为他唯一的女人,唯一的妻子,未来太子公主的生母,没什么不能听的。 裴双月若是不能听,他这些话还能说给谁? 某不是让他憋一辈子,作闷葫芦! 裴双月嫌弃皱眉,对还未见面的谢文拓没了好印象:“真能卖钱?” “自然。但凡是男人,便会对这东西感兴趣。”萧让旻笃定,“正所谓,食色性也。男人品行低劣,什么堕落爱什么。” 裴双月挖坑问:“夫君也爱这些?” “自然,我也是男人。”萧让旻同情道,“若娘子是男人,以你这性子,怕不是会引多少女子喜爱。” 裴双月心虚撇开视线。 她曾扮过男装,所以…… 他说的是对的。 不过不重要,她不可能再见到那些女子。 萧让旻见她撇开脸,只以为她不赞同,懒散收了避火图,塞放到暗袋。 正好外边婢女端了水,备好了浴桶,萧让旻便去沐浴。 临出门前,他问失神的裴双月:“娘子,我搓不到后背。” 裴双月深吸一口气,同他一起去沐浴:“夫君从前一个人不沐浴吗?” “从前都有人伺候。” “……” 裴双月再度沉默。 她好想求他离开,他分明富贵、神秘,为何偏偏要留在她身边折磨她? 偏房内,裴双月面无表情给细皮嫩肉的夫君搓洗后背,还得时不时回答他无聊的问题。 诸如: “娘子,你为何不看我?” “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看过。” “娘子,你力气有些大,疼。” “力气不大搓不干净。” “……有搓下东西吗?” 裴双月盯着搓红的光洁脊背,口是心非:“嗯,一后背的泥,很脏。” 萧让旻嘴角抽搐,双臂摊在浴桶上,狭眸垂落,盯着荡漾的水面,从与裴双月的胡闹闲聊中抽离,思考酉时来人到底是什么性子。 能让裴双月如此忌惮恐惧,绝非良善之辈。 他半眯假寐,脸上倏地被砸一块湿漉漉的布。 他黑着脸扯下,仰头看冰着脸的妻子。 “又怎么了?” 裴双月低着眼皮看他:“我给你搓后背,你在干什么?” 她搓得那般辛苦,他倒是舒适地假寐起来。 混账东西! 萧让旻挑眉:“今日回去,我给你沐浴,不叫你动一根手指,如何?” “行。” 萧让旻眼角抽搐,他原本只想客气一下,叫她知难而退,不想她答得倒是干脆! 二人一同从偏房出来,醇夏忙行礼:“裴姑娘,张公子,我家主子与夫人正在堂屋等您二位,还请跟我来。” 裴双月与萧让旻对视,下意识咬唇,眼神抵触。 若来的当真是大师兄,她是真的不想去。 下一瞬,手被身旁的萧让旻牵住,他道:“带路。” 一行人到堂屋时,外头站了许多便装武者,各个都腰间别剑,眼神戾气浓烈,想来沾过不少人命。 及至堂屋,江山图下的主位上端坐一个白色锦袍青玉冠的俊公子,剑眉星目,眉间一颗观音痣,指尖掐白瓷茶杯低眸,如宝座之上冷眼看世人苦难的佛子。 裴双月下意识停住脚步,梦魇般咬紧牙关。 “砰” 茶杯轻声落桌,玉面男人抬起头,眉心的观音痣妖冶摄人。 “怎么,许久不见,师妹不记得师兄了?” 裴双月摇头,低垂眼帘看鞋靴脚尖:“没。师兄。” “倒是长大了,成亲也不给师兄递个话。”陆鸷邪肆牵唇,望向萧让旻反倒是回落笑意几分,“听闻张公子是原州那位。” “是。”萧让旻理所当然,牵着裴双月坐到客位,示意婢女倒茶,“怎么称呼?” 二人说了什么,裴双月恍惚着,并未听清,只记得二人唇枪舌战,说了一大堆她听不懂的东西。 直至府外的脚步声震天,哭喊声抢地,她才回过神,低声问萧让旻:“夫君,发生了什么?” “均平军攻城,你大师兄的兵。” 裴双月瞪眸,看向陆鸷。 玉面观音相的男人悠然饮茶,侧目斜睨她,眼中是从未消失过的偏执。 她熟悉那是什么。 他还是想得到她。 裴双月镇定心神,端起茶杯起身,冲陆鸷与姚雪婴方向敬茶:“师兄师姐喜结连理,双月祝师兄师姐夫妻同心,伉俪情深,来日定补上一份贺礼。” 说完,她仰头灌下一大口茶,连同里边的茶叶也一同嚼了咽了。 向陆鸷与姚雪婴展示空荡荡白净的空茶杯。 旁边的萧让旻扶额哑笑,全天下喝茶吃茶叶的姑娘,也就他手边这一位。 他挑眸望向主位上脸色难看的陆鸷与 姚雪婴,丹凤眼扬起阴冷云翳。 不给裴双月面子啊,那便是不给他面子,不给未来的太子公主面子——凌迟吧。 尊贵的帝王又在给人判死刑。 陆鸷朝姚雪婴方向哂笑,直到姚雪婴低了头,他才看裴双月:“妾可担不起伉俪情深。” 裴双月懵站在原地,怔怔望向姚雪婴:“师姐你……” 嫁给疯子做妾? 当年骂陆鸷的师姐妹中,姚雪婴便是其一,怎么…… “娘子,坐了许久,我累了。”萧让旻好心解围。 裴双月松了一口气,连忙要告辞。 “外边不安定,今夜师妹与张公子便在府上小住吧。”陆鸷盯着裴双月,沉声发话。 裴双月不想留,她讨厌大师兄看她的眼神。 又冷又黏腻,像隼盯腐肉,像蛇吞猎物。 萧让旻牵住裴双月的手:“那便麻烦陆元帅了。” 陆鸷阴沉沉凝二人紧握的双手,想起下人禀报东院厢房一下午不停歇的动静,脸色愈发难看。 待裴双月与萧让旻离开,他重重砸了手边茶杯,姚雪婴忙起身劝:“爷,您别气……” 陆鸷不待姚雪婴将话说完,大掌便掐在她脖颈上,慈悲佛容勾出邪肆危险的张扬,瞧不出半分庄重。 “我说过,让你盯好她!你却让她在爷的眼皮子低下,同别人滚在一起!” 姚雪婴桃花面涨得通红,发髻上的步摇玉簪叮当作响:“没、是、是师妹……” “怎么,你想说是她主动?”陆鸷暧笑,眼神阴冷可怖,“寻常女子尚不会在他人府上出格,更何况她!下得催情香,还是□□?嗯?” 他们这群人在武行经历过小江湖,勾心斗角阴谋诡计全都不是新手,当中缘由谁能不明白? 姚雪婴紧闭双唇,白目上翻;醇夏哭着上前求陆鸷放过她;其余下人全都耷拉着眼皮装作什么都听不见。 闹剧最终以姚雪婴昏迷,陆鸷叫人请大夫看胎儿情况告终。 东院,屋内燃着暖黄的灯,屋外守着一众带冰冷刀刃的均平军兵人。 萧让旻笑吟吟摊开双臂,仰躺在枕上,勾挑眉梢逗弄压在他腹上的裴双月:“在别人府上做这事,娘子不羞?” 裴双月耳尖微红,冷白脸庞瞧不出一丝羞涩:“你我是夫妻,这有什么。” 说着,她扯他的衣襟。 萧让旻满意她的主动,哪怕她私心是想向陆鸷证明她已经成了亲有了夫君。 不过…… 他眼底深邃诡谲,浓雾阴郁——没有刺激,他做不到。 “娘子。” “嗯?” 裴双月拽他的衣裳,急不可耐。 “试试我今日画的避火图?”萧让旻以一种欣赏的眼神落在妻子细长柔韧的腿上,饶有兴趣,“总是那般,娘子也该腻了。” “我没有。” 裴双月只觉得招架不住,何来腻了之说? 分明是他! 今夜是她主动索求,她不好逆着他来,只好听之从之。 夜色过半,裴双月发丝汗淋淋黏在背上,脸庞赤红胜朱果,无力地趴在枕上抻着粉舌。 缓了好一会儿,她回眸疑惑:“这次为何不避孕?” 萧让旻阖眸缓解方才的快意,须臾后覆在她身后,下颌抵住她的肩膀:“自然是娘子欠我两个孩子。” 裴双月磨牙:“……” 她冤枉! 到底怎么欠的? 她才不给他生! 38. 第 38 章 “弄出来。”裴双月回眸盯着他,一字一句极为清晰,“我不要生和你一样的恶小孩。” 萧让旻毫不计较安抚:“兴许同你一般良善。” 裴双月停顿数秒,忏悔似的道:“其实我不良善。” 萧让旻才不听她这些,什么恶毒良善,于皇家之子而言,凡是站在那里,便有数以万计之人夸赞辩解。 恶毒?雷霆手段! 良善?仁义恩德! 裴双月见他无所谓,抿唇较真:“我真的不良善。” 她手中沾过多少血,自己也不清楚,她不想生下像萧让旻的孩子,竟也嫌弃带有自己性格印记的孩子。 “嗯。”萧让旻轻啄她的鬓角,声音渐低,“娘子同我比呢?莫轻视自己。” 裴双月沉默好半晌,终于无话可说。 同干干净净之人相比,她是魔头;同萧让旻相比,她是菩萨。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身后的夫君还在作乱,她又没有时机张口说避孕之事。 拖延着,黎明将晞。 萧让旻叫了水,一次一次为她清洗擦拭。 厢房外,天边泛着鱼肚白,府上的婢女和家丁们打着盹,将一盆盆热水从屋里屋外递出,泼洒到外院。 消息传到主院,茶杯酒盏噼里啪啦一地稀碎。 姚雪婴沉着脸站在陆鸷身后,纤白手指轻抚还未凸起的小腹,柔声泣道:“昨夜物什是您盯着一手操办,没有人能动手脚,您为何还不能接受双月已经寻得良人的事实!” 陆鸷面露怒容,抬脚踢飞地上碎掉的瓷杯。 他暴虐深凝东院:“你住口。” 姚雪婴垂下眼皮,不敢再言语,后退到一旁,牢牢护住自己的小腹。 他不爱她,她肚中的孩子是她唯一的筹码,不能出一点闪失。 “嘭——” 房门被踢开,陆鸷踩着一地的碎瓷片,毫不留恋离去,背影如水墨画般温润有神韵。 姚雪婴抬起头,痴迷地深凝陆鸷离开的方向,眼底渐生痛苦。 为何从小到大,大师兄眼中从没有过她?! 大师兄模样如观音如佛子,却好娈/童,手段毒辣,可他待师门同辈极好,向来护短,唯独裴双月。 不可否认,裴双月自小便是美人坯子,正因如此,一向不破例的大师兄看中了裴双月,一而再,再而三想要得到裴双月。 若裴双月顺从了,约莫数月便被玩腻抛弃,便能做回正常师兄妹,可裴双月不肯! 姚雪婴咬牙撕扯心底的恨意,怨恨裴双月的清高自持,怨恨裴双月让陆鸷念了这么多年。 若裴双月早日顺从,哪还有今日这些事?只怕陆鸷不会多看裴双月一眼! 早膳时,裴双月与萧让旻被带去膳厅,彼时的陆鸷早已调整好表情,宛若无事发生般同二人谈笑风生。 只是偶尔流露的眼神,令裴双月恨不得遁地离开。 “师兄,我担心阿姐的安危,想与夫君回去一趟。”裴双月胆战心惊请求。 她不擅长与陆鸷这般阴暗之人打交道,自小便不擅长,每次同对方说话,她都心慌背冷,深怕他生嚼了自己。 陆鸷浅笑,眉间观音痣熠熠生光,衬他慈悲:“也好,不过我还有事要与张公子商谈,不若让姚氏送你去?” 裴双月心底错愕,大师兄对师姐……怎这般不堪? 姚雪婴极力控制表情,含笑与裴双月出了府门。 才出府门,姚雪婴便冷笑一声:“师妹想问什么便问吧。” 裴双月犹豫看她:“师姐,你是不是有把柄在大师兄手中?” 姚雪婴怔愣:“……” “大师兄虽人面兽心,但对武行的同门极好,师姐,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大师兄的事?”裴双月大胆猜测。 姚雪婴回神后哂笑:“或许吧。” 裴双月见师姐不说清,大抵是不愿意同她说,她便不多问了。 昨日均平军突然攻城,衙署和驻守的绥兵措手不及,今日街上便全是红头巾大弯刀的均平军。 街道冷清,风声呼号,除了绥兵的尸体,并不见有百姓遇害。 裴双月松了口气,想要见到阿姐平安的心情到达顶峰。 均平军能成为绥军头疼的义军,很大程度是因为均平军的军规有不打杀百姓的条例,百姓们不会太排斥。 但也不会欢迎——毕竟如今还是萧氏大绥的天下,谁也不想出头当反贼。 裴双月到巷子口,两侧站着几个人高马大的均平军,二话不说伸出大弯刀,挡住她的去路。 “什么人!” 裴双月回头看姚雪婴,姚雪婴从腰间拿出一枚特制的铜色令牌,那几个均平军迅速收刀,让了路。 “大人请。” 裴双月快步赶到小院:“阿姐!” 听到动静,几声木门“咯吱”声响起,隔壁的赵家、李家、薛家等几家全都开了个门缝,探头朝裴双月看。 裴家小院的门缓慢打开,开门的是脸色苍白的柳沐严。 他眼神惶恐,极力维持镇定:“二姑娘,你回来了!有没有出事?我家公子呢?他可还平安?” “没事。”裴双月推开门,往院里走,“你家公子喝酒去了。” “……啊?” “他找到了知己,一起喝酒去了。”裴双月如是形容心中两个禽兽。 柳沐严面色舒缓,甚至带了些笑意:“那便好,昨夜均平军奇袭,我还担心公子出事。不知公子现如今在哪里?我稍后接公子回来。” “哦,他在跟均平军的首领元帅喝酒。” “……啊?” “大惊小怪。”裴双月扫他一眼,朝阿姐房中走去,“阿姐还没醒?” “她急火攻心晕了。” 柳沐严如梦似醒回答完,跌倒在原地,冰冷的地面自他膝盖窜入天灵盖。 陛下他……与起义军首领喝酒去了?! 若是酒后胡言可该当如何! “就裴二姑娘回来?”杨挺不知何时翻过院墙,走到柳沐严身旁,嬉皮笑脸问,“姓萧的呢?是不是死了?死多久了?办大席否?” - “想不到宣恩侯府世子竟沦落成流民,倒是叫人唏嘘。” 陆鸷抬起酒杯,端的是神仙人物,风流举止。 萧让旻冷笑:“世事无常罢了,我杨家世代忠义,谁承想被暴君猜忌谋逆,惹得个满门逆贼的下场。” 陆鸷见他真情实感,心底猜忌消去三分:“不知世子未来有何打算?” “上京告御状。”萧让旻低垂眼睑,浓黑眼眸遮住冷漠阴翳,“若是不成,便与暴君同归于尽,以告慰我杨家惨死的老少。” 陆鸷细长桃花眸冷情上挑,眼底沁出几分笑意,举杯邀请:“世子是性情中人,请。” 萧让旻当仁不让,同他举杯,反过来探陆鸷的底细:“不知陆元帅是哪里人士,竟如此有魄力团结出均平军。” “我父亲是京 城人,后迁去幽州。”陆鸷到底心思缜密,心防极重,哪里肯轻易相信宣恩侯府世子会轻易背叛大绥,“至于均平军,不过是百姓太苦,我于心不忍罢了。” 说这话时,他眉眼微垂,眉心的观音痣慈悲又讽刺。 萧让旻心底有了成算,便不再试探他的来历,将酒杯推离自己三寸,微抬下巴,身体后倚。 “世子这是?” “陆元帅不信任我实属正常,毕竟我乃是宣恩侯府世子,全天下数一数二的忠烈之家。” 陆鸷不动声色,看他葫芦里要卖什么药。 萧让旻继续道:“我只有一事想问,为何我家娘子对你多生抵触?昨夜问了她许久,她一字未说。” 陆鸷盯着萧让旻:“世子是做大事之人,何必拘泥于儿女情长,更何况是一个小城女儿。” “娘子国色天香,文能识字武能杀恶,世间少有之。”萧让旻毫不吝啬夸赞,“若杨氏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必定欣慰。” 尊贵的帝王就这样成了杨家不在族谱的子孙。 陆鸷见萧让旻夸得心诚,玉面隽容紧绷,逐渐扬起笑意:“得夫如此,双月师妹的福气。只是,双月师妹性子孤僻,担不起杨家主母的身份。” “我虽是双月师妹的师兄,却也无法偏颇。”陆鸷捏起酒壶,给萧让旻的酒杯倒满,“若世子喜欢,不妨收双月师妹做妾室,往后带去他处,既享师妹容色又得武功保护,若强行让她当家,只怕是一对怨偶。” 萧让旻哑笑:“倒是这样的道理。” 他眼底极冷,笑意却真。 让裴双月做妾,他甚至怀疑眼前之人是否真是她的大师兄,竟如此不了解她。 裴双月若能屈身做妾,何必去衙署领个流民生子免税? 她那人犟的要命,宁可跟着他盗皇陵,也不会委身富贵人家做妾室。 能有个这样的大师兄,裴双月上辈子得做了多大的孽? 再摊上他这样的夫君,想必裴双月上上辈子也在作孽。 “只是,如今我掩藏身份,平安城内人尽皆知我是她的赘夫,妾室之事还需日后再谈。”萧让旻轻描淡写掀过,“不若说说均平军占了平安城,日后有何打算,以及陆元帅想与我谈什么合作。” 他指尖捻着酒杯,抵在唇边轻抿一口,心里盘算起如何让陆鸷的均平军溃败。 - 裴家小院中围满了巷子里的各家人,全都七嘴八舌问裴双月街上的情况。 “往后平安城就是均平军的地盘了?” “咱们还是大绥人吗?” “是不是不用交税了?” “屁!想得美!换个人当皇帝呗。” “嘘,都别说了,听听双月怎么说。” 张家大叔扯了一嗓子,众人停止聒噪,一齐望向裴双月,眼底满是期待。 裴双月不清楚这些,但看街坊们希冀的眼神,她道:“叔伯婶子们,你们先回家等消息,等我打听完就告诉你们,当下我想带阿姐去蔡叔那里看看。” “诶!”张家大叔忙驱赶众人,“行了,双月什么性子你们都知道,快回去吧,别耽误了大姑娘的病!” 裴双月带裴姜衣到蔡氏药铺,拍了半天门才拍开,忙将裴姜衣放小榻上。 “蔡叔,你给看看,阿姐急火攻心晕过去,还没有醒。” 蔡大夫捋了捋白胡须,闭眸把脉。 趁着他把脉,裴双月见左右无人,压低声音:“给我拿一副避子汤。” 39. 第 39 章 蔡大夫捋胡须的手一颤,硬生生薅掉两缕白须,震惊地瞪大眼皮,黑溜溜浑浊老眼看裴双月。 “避子汤?” “嗯。”裴双月知晓他为何惊讶,毕竟她与萧让旻成亲,目的便是生子免税,她解释,“我不想同他过后半生,不想生下一个麻烦。” 她不愿将孩子比作麻烦,可于她而言,萧让旻待她极不好,若真生下孩子,孩子兴许同萧让旻站在一道,也要欺负她。 就算孩子不欺负她,难道能抛弃京城的荣华富贵,与她过清苦日子? 就算孩子愿意,她也不愿。 她厌恶这些无法确定的未来。 蔡大夫面色缓和:“确实,你那夫君瞧着不似善茬,不过不必拿药。” “为何?”裴双月蹙眉。 “他身子外强中干,在未养好身子前,不会让你有孩子。”蔡叔将心思放到裴姜衣的诊脉上,随口安慰,“放心便是。” 蔡大夫闭眸捋胡须,虚着眼斜睨裴双月一眼。 他记得给裴二姑娘的夫君诊脉时,对方身子虚不受补,药都得按量吃,说不好听些,同天阉没区别,没想到竟还能与裴二姑娘洞房。 年轻人啊!身子骨潜力无常! 蔡大夫给裴姜衣诊完脉,又新开了药方:“大姑娘这病不能拖太久,最多一年,她这心疾太严重,非传闻中神出鬼没的医圣传人不可。” 裴双月垂眸:“我知道。” 她看向裴姜衣几近透明的惨白脸蛋,安静柔和。 她拿了药方,等着蔡大夫给裴姜衣扎针,思忖着天下之大,她该从哪里找医圣传人? “对了,二姑娘,说起来,你家夫君身子亏得也厉害,若能找到医圣传人,一起治了也好。”蔡大夫突然提醒。 “……行。” 裴双月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去找,对于蔡大夫的话,她权当耳旁风听。 她走镖倒是能出城,可文牒管着,除了目的地,她去不了其他地方,去年打听了一年,什么消息都没有。 唯一打听到:医圣传人姓张。 半个时辰后,裴姜衣幽幽转醒,见裴双月平安,她才松一口气。 直到回了小院,裴姜衣才想起少了一个人:“妹夫呢?” “和我大师兄在喝酒。” “你大师兄?”裴姜衣疑惑,“怎么没听你提起过?他什么时候来平安城的?” “昨日吧。”裴双月估摸道。 “怎么不请到家里坐坐?” “他有事忙。” “有事忙啊,忙完请来坐坐,不能失了礼数。”裴姜衣礼数周到,眺望院墙外忧愁,“不过这几日均平军在外,得注意些,不要给你大师兄惹麻烦。” “嗯。” 裴双月听话地应答,夜色将晚,她同灶房的裴姜衣道了一声,出门接萧让旻回家。 曾经的裴府,如今的均平军元帅府外,彪悍的均平军们怒目坚守,衬得冷清街道血腥暴戾。 裴双月走近,守门的小兵朝她走过去:“裴姑娘请。” 被小兵带进主院,走到垂花门外,小兵便不敢上前,由府内管家领她继续往里走,厚厚的门帘掀开,裴双月独自走进屋。 冲天酒气扑面,她下意识皱起眉头。 方桌上酒菜色香味俱全,几坛子温酒在小炉上煨着,两个隽容大相径庭的男人醉醺醺搂着酒杯,低声窃语。 窃语些什么? 裴双月脚步轻悄,屏息上前。 俊美夫君如谪仙人,笑容似春三月粉桃,七分昳丽三分妖冶,薄唇一张一合,嘘声道:“本世子的白衣十八骑轻而易举踏平皇宫!” 慈悲面容妖孽风情的大师兄又灌下一杯,笑说:“我均平军亦可!” “本世子的白衣铁骑天下居第一!” “我均平军人心所向!” 裴双月面无表情,见二人胡咧咧,眼珠一转,双手各拎一坛冷酒,牵起唇角,朝二人头顶浇过去。 萧让旻闭上猩红凤眼,粗喘几口气:“下雨了。” 陆鸷摇头,眼神迷离,边粗喘边吐倒在嘴里的酒:“不对,下雪了!” “对,当下是寒冬!” 倒完酒,两个本就丰神俊朗的男人发丝潮湿,湿漉漉搭在宽肩、搭在锁骨、垂落鬓边,本就白皙透红的肤色比雪更胜一筹。 一人凤眼迷离勾人,一人红痣妖冶邪魅。 “好冷……” 萧让旻边说边扯衣裳,险些露出胸膛春光,裴双月冷嗤一声,给他系好扣子:“夫君,回家。” “……娘子?”醉眼迷离的夫君仰起头,丹凤眼一眨又一眨,委屈巴巴,“娘子。” 裴双月轻啧,借着他迷迷糊糊,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疼吗?” “疼。” 语调更委屈了,丹凤眼极力睁到最大,像没能啃到骨头的家犬。 “疼就对了。”裴双月淡声,“活该。” 萧让旻似乎是听懂了,愈发委屈撇嘴,搂住裴双月的腰,紧紧箍住她:“娘子……娘子……” 裴双月忽略挂在身上的醉夫君。 她回头看向同样醉醺醺眼神迷离的大师兄,伸出手,犹豫半晌…… “师妹……” “哐——” 一脚踹倒在地。 她伸出的手颤抖,重重出了口气,面色仍余曾经的惊惧。 “果然,还是害怕大师兄。” 埋在裴双月腰间的萧让旻眼神陡然清澈:“???” 倒地砸在厚重地毯上闭上双眼的陆鸷:“???” 裴双月重重呼出一口浊气,一把抱起单薄醉酒的夫君,出了堂屋,同守在外边的管家吩咐:“你家主子醉酒厉害,摔了一跤。” 管家连忙感激:“多谢裴姑娘告知!” 几个婢女鱼贯而入堂屋,收拾酒桌的残局,管家笑呵呵送裴双月出府,还叫了一辆马车相送。 华贵的马车接近巷口时,裴双月喊了停,抱着昏睡的夫君跳下马车,大步流星迈入巷子。 裴家小院一如既往的和平,平安城除了随处可见的均平军,似乎什么也没变。 平静,家家升炊烟。 夜深,裴双月将炖好的醒酒汤端入房间,伸出巴掌,试图拍醒醉醺醺的夫君。 刚伸出手,枕上的夫君睁开了双眼。 “夫君?” “娘子。”萧让旻嗓音低哑,往常瞧人阴沉的眸子此刻魅惑惑人,“娘子,我梦见你打我。” “梦是反的。”裴双月一脸老实,很拙劣地将醒酒汤怼到他唇边,“喝汤。” 还未放凉的醒酒汤很烫,烫得萧让旻本就受伤的唇再度发肿。 委屈的夫君讨价还价:“疼,娘子要补偿我。” 裴双月充耳不闻,舀起一勺醒酒汤吹凉,直接塞他嘴里,反正醉酒之人第二日什么都不会记得。 她恶劣地喂他喝完一整盅醒酒汤,大摇大摆回了阿姐房间。 夜里睡得并不安稳。 阿姐时不时踹她,门外常有开关门的噪音。 她忍无可忍,掀起窗子一瞅—— 茫茫冰冷的地面上,是一道披衣推门、跌跌撞撞跑去茅房的颀长身影。 噢。 是一会儿起一趟夜的夫君啊。 翌日,锣鼓声与鞭炮声喧天作响,裴家小院中,裴姜衣与裴双月疑惑的面面相觑。 小院门被推开,柳沐青拖着养回来的圆溜身子小跑进来,气喘吁吁报信:“衙署被均平军占了!他们把县太爷绑了,说要重审冤案旧案!贴出来的告示就有裴家!” 裴双月与裴姜衣对视,一人淡定一人面容惨淡。 裴姜衣忧心忡忡:“不知是福是祸啊。” “阿姐,我们去县衙?” 裴双月虽说过爹娘的案子能办就办,不能办也没办法,可去年走镖,她一直在寻找爹娘的旧友,试图找到些线索。 毕竟她与阿姐相依为命,不可能为了死去的爹娘,放弃过日子。 如今有了翻案查出真相的机会,她不想放过,哪怕……对方是她最惧怕的大师兄。 裴姜衣犹豫许久,还是决定去,临出门前,她拿着沉甸甸的大锁,低眸看上面的红褐色的锈迹,心中叹气。 自从爹娘去世,她与小妹苦苦支撑镖局的生意,各种杂税几乎要夺去她们所有的银子。 领那流民回来后,日子更不安生,诸多神秘人物到这小院,不知会怎样害她们姐妹。 如今均平军占了城,又来翻当年的旧案,不知这翻案的代价是什么,又要多少银子,又要怎么逼她们姐妹。 柳沐青与裴家姐妹一同往县衙走,他走在裴双月身旁,嗓音清澈,与他的身形不大相符:“二姑娘,怎么不见二姑爷?” 柳沐青没跟着阿兄柳沐严叫萧让旻公子,毕竟他与萧让旻的关系不近,反倒是同裴双月有一层救命之恩。 遂,随着裴双月这边喊二姑爷。 “他昨日喝醉了,还未醒酒。”裴双月随口问,“柳家的案子重审吗?” 柳沐青答:“重审。” 街上除了巡逻的均平军,更多许多家战战兢兢往衙署走的普通百姓,众人只敢眼神交汇,一字一句不敢从口中蹦出。 冷肃的风吹得裴双月裹紧衣裳,心底厌恶起这座生养她的小城。 - 裴家小院,萧让旻轻缓推门,脸色苍白瞧不见半点血色。 墙头边,白十四轻巧翻阅,上前道:“公子。” “观城如何了?” “年前劫的囚犯已经安顿好,几个受了宫刑的男孩交由白荞带走,那几个尚未及笄的女孩在绣坊帮工,吴大几个无赖好吃懒做,进了军营当伙夫。” 白十四将年前平安城衙署的冤假错案囚犯下落,一一禀告。 “那批绣春刀经打磨,已发给兵人们,夜明珠品相不错,在原州府的鬼市卖了个好价钱,如今正在四处买粮。” “嗯。”萧让旻捻动额角,闭眸缓解酒气,“找个商人,让裴家走趟镖,去晋州府。” 晋州府还是绥军的地盘,他还有事规划。 40. 第 40 章 衙署大门前,原属朝廷的皂吏早已被拿下,头顶红色头巾的均平军兵人持弯刀守满一整条街道,百姓们愁容满面,低声私语着什么,含糊不清。 裴双月三人到衙署门口,柳沐严忙迎上去。 “二姑娘,裴家在翻案之列,若是要翻案,得去那边找主簿写诉状。” 柳沐严抬手遥指东南处,那里有一张小桌,桌前趴着前冷汗淋漓的主簿,他两侧分别站着两个持刀的兵人,凶神恶煞盯着他写诉状。 主簿桌前排队的百姓有七八人,各个战战兢兢,恨不得将全身的汗都排到脑门上。 “我去吧,当年的事我了解更多。”裴姜衣轻声,“双月,你在此地等着。” “嗯。” 裴双月自知绘声绘色讲话不是自己的强项,安心听阿姐的安排。 柳沐青迟疑又依赖地问阿兄:“我记不清当时发生了什么,还去写诉状吗?” “不必了。”柳沐严反应极大,径直摁住柳沐青的手腕,制止意味浓烈,“阿兄自有法子还你父母一个真相,但不能在这里。” 年前的平安城是萧绥的天下,他向县太爷递诉状,可如今的平安城是反贼的地盘,他不能当着陛下的面去相信反贼。 “沐青,你相信阿兄,阿兄绝不会害你。”柳沐严郑重朝柳沐青保证。 柳沐青圆脑袋一点,越发圆润富足的福相扬起笑:“我相信阿兄。” 柳沐严满意地去打听消息,原处便只剩下裴双月与柳沐青。 二人鲜少单独站在一起。 裴双月也从未想过会与柳沐青有除收债外的关系。 她视线在柳沐青身上打量,按捺不住好奇问:“你有离魂症,为何相信他当真是你阿兄?” “他对我好啊。”柳沐青答得理所当然,白净圆滚的脸庞无忧无虑,“他肯定是我阿兄。” 裴双月勉强觉得有道理,她从前不会如此多疑,自从与萧让旻接触多了,她便觉得许多人有阴谋。 都怪她那身子亏空、十恶不赦的恶夫君。 “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二姑娘。” 柳沐青面色犹豫,像是遇到了天大的苦恼。 裴双月没那么多禁忌,由着他问。 “二姑娘觉得萧公子可怕吗?” 柳沐青问时打了个哆嗦,黑眸微垂,显然是想到了不好的事。 “还行。”裴双月认真思索后答,“我有青霜剑。你为什么害怕他?” 柳沐青抿唇,沉吟半晌,使些小性子道:“我阿兄听令于他,但他对我阿兄不好。” 说这话时,柳沐青委屈地垂着头,耷拉着眼睛,仿若淋了瓢泼大雨才找回家的小犬。 裴双月安慰:“他待你阿兄还算不错,起码没罚过跪、没罚过鞭,也不会……总之还算可以。” 柳沐青瞠目,讷讷抬头看裴双月。 只是总被她平静却艳绝的姝色晃眼,不自觉红了耳尖。 想说的话全然吞入喉。 他还以为……姓萧的不配有二姑娘这样的娘子。 二姑娘品行良善、踏实,会疼人会护人,能识字能耍刀,十全的人儿,偏生配了个十缺恶公子! “你要说什么?”裴双月纳闷。 “没、没什么。” 柳沐青早就忘了要说什么,只是怅然低头,又去看干干净净的鞋靴脚尖…… 肚儿溜圆,没能瞧见。 他愈发惆怅黯然。 裴双月不知他什么意思,想他大抵是离魂症缺了聪慧,当个半大孩子看便是。 她抬头观察四周,见张嫣然同臭着脸的杨挺挤了过来。 张嫣然兴冲冲抛开杨挺,一溜烟扑到裴双月跟前:“双月姐!你昨个儿没回家,没吃上我娘熬的菜,一会儿去我家吃一顿!” “好。”裴双月带她往不拥挤的地方挪动,“来看热闹?” “对!我听说均平军要给受冤的百姓翻案,要是真的,那就是大快人心!以前的县太爷多坏啊,刘阿妹的流民夫君犯错,反倒是害得刘家充军!还有……” 张嫣然叽叽喳喳,细数前县太爷的罪过。 “我还听说,二月二龙抬头的时候,要拿前县太爷祭龙王!” “听风就是雨。”杨挺走近冷笑,打断张嫣然的所有小道消息,“嘴里没个把门的。” “关你什么事!”张嫣然气得脸色涨红,指着衙署,“听说均平军的陆元帅是神佛在世,我一会儿就去问,能不能与你这不知身份的流民和离!” 杨挺脸色微变:“张嫣然,你闹够没有?” “没有!”张嫣然烦躁瞪他,躲到裴双月身后,“反正没做成夫妻,你不要耽误我找个比你更富贵更俊美的夫君!” “呵。” 杨挺嗤笑两声:“行啊,我亦寻个得体贤惠家世厉害的娘子。” 二人吵完,一个脸朝东,一个脸朝西,谁也不理会谁。 “双月姐,马上初春了,你又得走镖吧,你帮我打听打听哪里有好公子呗。”张嫣然撒娇恳求,脸蛋飞出一抹红,“样貌也得好才行。” 裴双月:“……嗯。” 杨挺依旧冷嗤,抢过话头:“二姑娘,听说姓萧的昨夜醉酒了,他人如何了?” “还好。” “双月姐……” “二姑娘……” 裴双月被二人夹在中间,一人问一句,答得口齿生津,逐渐口干舌燥。 直至鼓声再次敲响,震耳欲聋的均平军仪仗声掀起,整齐划一的兵人开道,街道尽头嘹亮嗓音由远及近:“陆元帅到——” 平安城的百姓们全都没了声,胆子小的低头望脚尖,胆子大的探着脖子望街头尽头的华贵马车队伍。 裴双月往柳沐青身后站去,正巧阿姐回来,站到她身旁。 阿姐唏嘘:“没想到有生之年能瞧叛军的首领。” 裴双月绷紧唇角,若是不出意外,这两日阿姐还能与叛军首领同桌用膳。 威严华贵的队伍自街头而来,不知风是否有意,竟吹开马车窗子的帘布,露出陆鸷那张慈悲与妖冶并存的面孔,漫出些许酒香。 “嘶——” 几道轻微的吸气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许是震惊叛军首领竟是如此貌美年轻之人。 “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阿姐轻声感叹。 裴双月没出声,她此生最怕他。 怕他的眼神,怕他的惩罚,怕他的手段,怕他那张脸。 “双月姐,你说陆元帅成亲了嘛。”张嫣然好奇。 裴双月脸色稍青:“不知。” “怎么,想嫁给他?”杨挺冷沉的嗤笑更浓,“哪日均平军覆灭,你可就脑袋搬家了。” “万一均平军胜利,我没准能当皇后呢!”张嫣然张牙舞爪回骂。 “你这样的还想当正妻?”杨挺不可思议,蔑然轻笑,“灌两口酒回家做梦倒是可以。” “杨挺!” “泼妇。” 二人吵着吵着,动起了手,维持秩序 的均平军兵人发现,正欲持刀上前,瞧见裴双月,又停了脚步。 最终还是早点铺子的柴大娘劝和,叫二人安生下来。 “还是姐夫好,从不与双月姐争吵。”张嫣然再度挑事。 刚转身的柴大娘一张老脸又皱起来,正要再劝,裴双月开了口。 “也会吵。” 裴双月说完,张嫣然偃旗息鼓,小声嘟囔一句:“那也比杨挺强”。 衙署前的闹剧结束,一个魁梧的千总兵从衙门里跑出来,捧着一张大纸站在阶上:“自今日起,往后十日,所有城人可翻往年不公旧案。下月初一至初五,开仓放粮!力求均平苍生!天下大吉!” 洪亮的声音宣告着好消息,平安城的百姓渐的躁动起来,人群中传出夸赞声。 裴双月站在人潮里,耳旁嘈杂,什么都听不清,混乱中,她有些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绥人。 “杀——” 人群的沸腾声中,突然窜出几声冷冽杀虐的暴喝,激动的百姓当即安静。 几十道黑衣人从天而降,丝毫不在意众目睽睽的百姓。 裴双月当即抬起手臂,将身前的柳沐青拽到身后,又一股脑将张嫣然与裴姜衣护到身后,迅速望向有武功的杨挺。 无人保护的柳沐严默默绕到裴双月身后,大气不敢喘。 杨挺一改吊儿郎当,与裴双月拉近距离,观察周围:“只要黑衣人目标是均平军,不滥杀无辜就没事。” 裴双月沉默片刻:“目标似是有我。” 众人:“???” “来的是鄂州望族严氏,和陆元帅有世仇,三年前陆元帅让人断了鄂州严氏嫡系公子的腿,这几年双方多有摩擦。” 众人眼神怪异:“你怎么知道?” 裴双月抿唇:“陆元帅是我武行的大师兄。严公子的腿是我断的。” 众人眼神愈发怪异,裴姜衣一个白眼倒了过去。 裴双月眼疾手快接住裴姜衣,将人递与张嫣然,同她们解释:“严家有我的画像,你们先跑,不必管我。” “行!” 众人眼神沉甸甸望向先声夺人的柳沐严。 柳沐严歉然一笑,从袖中拔出一把短刃,递向裴双月:“二姑娘,我相信您一定能平安!” 裴双月接过短刃,有了分寸,让几人先撤离,杨挺则拔了张嫣然头上的木头发簪,与她一同留下。 待几人趁乱离开,黑衣人注意到镇定自若的裴双月与杨挺,大喝一声,朝她奔去。 “煞星!拿命来!” 杨挺攥紧发簪,眼神专注寻找黑衣人的破绽,不忘与裴双月调侃:“看来二姑娘是严家的克星啊。” 裴双月没答,手持短刃冲了上去。 黑衣人来势汹汹,总共分两拨,一波冲进衙署解决陆鸷,一波专门打杀裴双月。 短刃与长剑、暗器相撞,溅出骇人的火星子。 裴双月抬腕,挑、刺、扎、砍,几个蒙面黑衣人脖间渗出殷红,瞪着黑眼珠倒地不起。 干冷的风越吹越大,风声呼号,兵戈相撞,濒死的呜咽声被所有人踩在脚下,静默的汩汩血泊洗刷着整条长街。 “鄂州严氏?” 萧让旻意味深长哑笑,深眸望向京城方向。 严氏啊,总该走到头了。 回了小院的柳沐严将听说的全盘托出:“二姑娘武功高强,定能脱身。” 萧让旻凤眸稍深,出屋朝寂静无声处吩咐:“白十四,去衙署护住裴双月。” 41. 第 41 章 院外簌簌无声,犹如雁过无痕。 木门吱嘎作响,张嫣然一脸急色,疾步上前,欲言又止盯着萧让旻,口中那声“姐夫”始终没有喊出来。 “有事?” “姐夫。”张嫣然这声姐夫伴随着轻轻的浊气,暗自咬紧牙关赤红着脸蛋恳求,“姐夫,我知晓你身份不凡,你有没有办法寻几个武艺不差的人,救救双月姐?” 萧让旻觑她一眼,侧颈笑吟:“此事自有我这个夫君操心。” 言外之意:你少过问。 张嫣然急躁羞赧的心倏地被泼一盆冷水,凉透透的,望着眼前温润浅笑却皮囊下森然阴冷的男人,默不作声抿紧唇后退。 双月姐怎的比她还命苦? 杨挺的嘴巴和拳头不饶人,可姐夫怎么吃人不吐骨头? 她想起从前看过的话本子中,诸如姐夫一类的人物,大多要吸干女子的精气,然后回深山老林做大妖王逍遥法外,再被看不过去的神仙惩罚,或死或伤。 她无声撤步,拎裙狂奔回裴姜衣房间,关门时砰声干脆。 萧让旻仰头看衙署方向,操戈声仿若飘入耳中。 “杀了这个煞星!” 衙署外的一波黑衣人率先解决操刀的兵人们,专攻包围之中的裴双月与杨挺。 半个时辰过去,包围中的二人明显有些吃力。 杨挺握住从昏迷兵人手里夺的弯刀,与裴双月背靠背,眼神凝重:“再这样下去,怕是得打到黑夜,届时你我会率先体力不支。” 裴双月凝重沉吟:“对。” 杨挺抬臂挡住劈剑而来的黑衣人,利索抬脚将人踢出去:“我有一招。” “什么?” 裴双月短刃削铁如泥,直直砍断袭来的黑衣人三指,后与杨挺后背紧贴。 黑衣人们不敢贸然上前,眼神阴戾血腥,围拢成圈,持剑对准二人,一步一步绕着二人打转。 被围在中间的二人不敢分神,生怕转动的黑衣人趁人不备突然刺来。 杨挺寒笑一声:“给他们献一支掌上舞。” 黑衣人们不明所以,防备地望着包围圈中的二人。 杨挺压低声音,声音模糊到只有裴双月与风听得清。 “撕拉——” 衣裳裂帛声响起,不过喘息之间,裴双月身上湖蓝棉衣虚影长条舞到空中,雪白的棉絮在她周身如雪花飘扬。 眨眼之间,她向后翻身,脚尖稳稳落在杨挺伸出的左掌掌心。 她脸庞冷淡不失艳醴,纤细矫健的身姿如丛中母豹,手中短刃柄端缠绕长长湖蓝布条。 裴双月攥紧湖蓝布条,甩出的瞬间,短刃如同长了眼,径直刺入一黑衣人脖颈。 与此同时,杨挺握弯刀的右臂朝最近的黑衣人砍去,与黑衣人手中长剑抵在一起。 “砰——” 裴双月拽回布条的同时,抬脚翻身,跃直杨挺持弯刀的右掌虎口,短刃随她一同后撤,精准刺入黑衣人脖颈。 血溅在杨挺脸上,在他眼底染上狂热躁动的兴奋,忍不住夸赞:“二姑娘舞艺天下无双!” 黑衣人们不敢大意,一时间扑上去围攻。 裴双月身轻如燕,熟练跃直杨挺左右掌,随着下腰、旋身等动作,将短刃收放自如。 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赶到的白十四瞠目。 她家少主和裴二姑娘啥时候学的杂技? 只怔愣一息,白十四便飞身加入战局。 有了白十四,杨挺与裴双月得了喘息,终于合力将黑衣人全部解决。 街道上黏腻的血流成河泊,冲天血腥气刺激的裴双月打了两个喷嚏,忍不住捂住口鼻。 天地无声须臾,府门里冲出十几个兵人,白衣不染凡尘的陆鸷不知何时披上了狐皮大氅,通身贵气素白唯眉间一抹红。 他身后是一对五官相似的副将,修长端正且白净,蜂腰别着繁纹长剑,一丝不苟护着他们的主子。 裴双月调整喘息,掀眸朝脚步声来源望去,只干巴巴喊了一声:“师兄。” 陆鸷面容平静,桃花眸却盛着古井深潭似的偏执:“师妹受伤了。” 裴双月朝他视线望来的方向低头,正是她的右手小臂,黑红的血正一点点往外淌,滴答滴答滴在她裙裤上,染湿一大片。 她毫无知觉。 她蹙眉要摁住止血,才伸出左掌,未触碰到伤口,眼前便黑茫茫一片,知觉全无。 直挺挺倒地瞬间,杨挺忙伸臂接住,刚迈出一步,他双腿一软,直挺挺跪地,侧脸砸在血泊中。 “咚——” 裴双月砸在杨挺身上。 白十四仔细打量,看清了自家少主后背长长的剑痕——皮开肉绽,黑血汩汩。 陆鸷望向唯一站着的白十四,客气询问:“姑娘是何人?” 白十四有意隐瞒,抱拳答:“陆元帅有礼,在下受裴二姑爷所托,务必保证二姑娘安危。” 陆鸷长眸审视:“原来是张公子的人。” 白十四颔首,不敢多言语,什么萧公子张公子,什么劫囚盗皇陵,只要别人不问,她绝不出卖裴二姑爷一句。 “是。”她低眸踢了踢昏迷不醒的杨少主,见他一点动静没有,猜测二人中了毒,“陆元帅,在下还得回去复命,告辞了。” 她半蹲下,一手扛一人,朝陆鸷颔首后,转身朝裴家小院方向走。 原本该审案立威的街道,如今血腥气冲天。 陆鸷睥睨地上的尸首,唇边勾起薄凉:“雾光。” 左边的俊俏副将颔首:“在。” “凡地上之人,风光大葬!” 雾光抱拳:“是。” 待陆鸷转身回了衙署,雾光抬起低下的头,笑吟吟面若仙兵,吩咐兵人们:“地上这些,死的活的,全都风光大葬!” 几个受伤装昏迷的均平军兵人吓得赶紧爬起,不敢想借机要补偿银两的事。 距离雾光最近的兵人刚爬起来,雾光便笑出了声,歪头撑下巴:“伤得不重,还能站起来啊。” 兵人忙讨好点头:“不重!不重!” 雾光笑容一丝不变,侧目看身侧的兵人,嗔责:“没听到?伤得不重。” 兵人咽了口涎水,不敢耽误,狠狠将爬起来的受伤兵人踹倒在地。 雾光低垂眼皮,削面慈悲:“现在站不来了。风光大葬!” 被踹倒的兵人目眦欲裂:“你!你!” 他胸脯剧烈起伏,竟硬生生气得吐出血丝,栽倒在地。 雾光直起腰,望向长街尽头,血色与青蓝天际线交织,似真似幻:“主子慈悲。” 他身后的兵人高呼:“主子慈悲!均平苍生!天下大吉!” 炊烟袅袅,无声没入云层。 裴家小院死寂沉沉,裴姜衣幽幽转醒,便摸到了躺在她身边、一身血的小妹,更有张嫣然趴在床头哭哑了嗓子。 “双月怎么了?”裴姜衣掐住裴双月的手腕,极力静心为她把脉,泪水如断线竹子似的砸在被上,“怎么就沉脉了!” 白十四将伤口沾了毒的猜测说与裴姜衣,安慰她:“裴大姑娘放心,公子已吩咐人去取借命丹了。” “借命丹?”裴姜衣仿若抓住救命稻草,“什么是借命丹?哪里有?当真能取来?” “借命丹是药圣一脉为皇室特制丹药,只要尚存一口气,便能续命一月。” 裴姜衣心底不大相信,天下怎会有此等神药 ?就算有,也是皇室贡品,就算姓萧的再厉害,也不可能摸去京城九重宫阙去偷。 “平安城距京城不近,快马加鞭一个来回至少一个月……” 裴姜衣不敢假设不能得到,她手指冰凉攥住脉象越来越沉的小妹,气息越发不稳,素手泛起红疹,又疼又麻。 白十四道:“一日便可,裴大姑娘莫为此事着急。” “一日?” “嗯。” 裴姜衣越发不敢相信,她鼓起勇气抬头,压住眼底复杂的情绪,看向气定神闲喝茶的萧让旻:“当真一日?” “一日。” 她不敢多问,她怕听到任何不确定的言语,闭眸愈加攥紧榻上昏迷的裴双月。 推门声响起,她听到张大婶的声音,张大婶怯声喊张嫣然:“嫣然啊,杨挺好像硬了,他不喘气了。” 张嫣然懵懵回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白十四淡定:“您放心,此毒有假死之兆,方才我已封住他的经脉,三日之内不会死。” “呼——”张大婶松了口气,拍拍胸脯,“那就行,上元节才过去,家里可不能这么晦气。” 临走前,张大婶小声打听:“双月和杨挺咋跑这么慢?竟然没你们几个逃得快?咋这么倒霉!等养好伤,让俩人去庙里拜拜……没庙了哈……” 几人:“……” 张大婶放心离开,屋中不断收紧的窒息气氛有所缓和。 “哒哒哒——”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沉甸甸踩地,众人朝木门方向望去。 一道白光自门缝挤入。 颀长身影踏入,贵气的素白令黯淡小屋生出光辉。 最夺人注目的观音痣率先撞入众人眼中。 “陆元帅……” 裴姜衣低喃,将马车惊鸿一瞥的侧颜与来人重叠,眼底爬上恨意厌恶。 她记得小妹的解释。 始作俑者是这位陆元帅,她小妹遭了连累! “张公子,裴姑娘。”陆鸷身后右侧跟着一个副将,手中捧着一颗红艳艳丹丸,“残魂花蕊丹,可唤回十日生机。十日之内,必定能寻到神医解药。” 裴姜衣三分恨意被急切替代,挺直腰下榻去接,桌旁响起一声笑。 “陆元帅为何只拿一颗?是仅此一颗,还是偌大的均平军首领只肯施舍往日的师妹,瞧不见另一受伤之人?” 萧让旻咄咄逼人,裴姜衣窘迫停住脚步,不敢再上前。 只有一枚丹药,杨挺甚至有假死之兆,若贸然只顾双月…… 更何况,她还得了借命丹的承诺。 裴姜衣控制情绪,小妹的命与几方势力纠缠,她不能只顾一时,得到这般妥协的结论,她手脚冰凉麻痹,呼吸愈发困难。 陆鸷回身看萧让旻,悲悯淡漠:“张公子说的在理,只是丹药珍贵,不知另一人如何配得上这残魂花蕊丹。” “自然是他姓杨,是我的人。” 萧让旻落下手臂,茶杯轻磕在桌上,信然与陆鸷对视:“这个理由可够?” 陆鸷沉吟,笑:“既然姓杨,自然是够。张公子是个好主子。” 萧让旻笑而不答,侧目吩咐白十四:“十四,天下九州,你分九人寻医圣传人,一月之内务必带回。” 白十四抱拳:“是。” 陆鸷随之打量白十四,心底对她的身份有了了解,赞道:“不愧是原州玉罗刹。” 白衣十八骑,自绥朝开国之初成立,便有“原州玉罗刹”之称。 白十四垂首不做理会,但默认了陆鸷口中的身份。 陆鸷不恼,他清楚白衣十八骑忠君爱国,自己这叛军首领身份不受待见,不由得在心底对萧让旻的身份有了七分信任。 42. 第 42 章 屋中几人唇枪舌剑掩盖成算,裴姜衣越发烦闷,可怜地拂过小妹昏迷不醒的脸蛋,叹息她怎就如此苦命。 陆鸷并未久留,留下白银百两与名贵人参十株便离去。 一日一夜不难熬……于裴双月而言。 她睁开眼皮时,头脑昏昏沉沉,眼前仍是猩红一片,一道模糊的黑影走近,她下意识以为是鄂州严氏的黑衣死士,抬掌砸去。 软绵绵的力道没能奈何黑影,反倒是响起熟悉的委屈。 “娘子,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裴双月仍看不清黑影,但能听出是自己那作恶多端的坏夫君在说话:“怎么不点灯?” 对方沉默须臾,靠近她,灼热的呼吸与冷沉的寒香撞入她鼻尖。 她睁大眼睛,却如何也看不清,只看得到一团黑影。 “点灯,夫君。” 她重复。 “娘子,你瞎了。” “……” 一刻钟后,裴双月揉着被烛火烫出红泡的手,面无表情追寻那团模糊的黑影。 “我还剩多少时日?” 她面容镇定,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之事。 萧让旻看着她浓长黑压的蝶睫,她平静,但没有素日的强硬。 他难得好好看她一次。 看她的姝丽,看她的平静,看她的无力,看她似要解脱的愉快。 她用力活了许久,反倒没有一丝一毫对离世的恐慌。 萧让旻凤眸半眯,一眨不眨望着她,若有若无浅笑道:“借命丹可保你一月性命,一月之内寻到医圣传人,便有往后余生可活。” 裴双月看不清,但习惯性低眸,避开模糊的黑影:“为什么救我?” 她听过借命丹的传说,可她从不认为那是真的。 如今,恶夫君说将借命丹用在了她身上。 她分不清他在说笑,还是在说真话,若是真话,她这条命如何使得起借命丹。 比回答更先到的,是脖颈处的烫吻,以及温热刺痛的轻咬。 “自然是娘子欠我一儿一女。”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 裴双月实在不能理解,当初是她想同他生子,可他避孕;如今她不愿纠缠,他反倒是一次次提醒她。 他到底是在报复,还是当真有让她生子的想法? “何必大费周章。”裴双月担心他听不懂,补充道,“我死后,你可以另寻女子生子,也不必浪费一颗借命丹。” “三颗。” “……什么?” 裴双月第一次觉得“借命丹”不是什么稀罕物。 “中宗陵寝里有五颗,你与杨挺所中之毒对女子阴脉伤害更毒辣,你用三颗。” 裴双月听完解释,头一次以为恶夫君还算个人。 她心口洋溢暖流,如腊冬温汤,不冷不烫不扎人。 “杨挺如何了?”裴双月不自在转移话题。 “脱离生命危险,恢复了三成功力,去张家粮店当苦力扛米了。” 裴双月不可置信:“他没瞎?” “他是男子,那毒对他伤害虽大,却不至于如你一般,一颗借命丹足以让他下床,慢慢调养便是。至于你,三颗不能延续三月寿命,属实可惜。”萧让旻唏嘘。 裴双月抿唇:“若一个月后……岂不是浪费了你的借命丹?” “放在陵寝无人使用才是浪费。”萧让旻不赞同裴双月的看法,“再者,借命丹味道不好,苦涩比过世间多数药,早些用完重做才是正道。” 裴双月黑漆漆瞳色迷茫。 “味道不好?” “陵寝的好东西,我自然要品鉴一番。” “……” 萧让旻不觉得有问题,借命丹不是毒药,他好奇味道与功效,尝一尝无可厚非。 退一万步,借命丹是他家老祖宗留下的玩意儿,老祖宗害谁也不能害亲子孙。 “往后再做借命丹,得改良丹方。” 萧让旻感悟般与裴双月说。 二人一言一语,将夜色熬了过去。 再醒来,裴双月眼前只透出些光亮,比昨夜见得更模糊,她往眼睛上摸去,柔顺丝滑的绸带正系在她双目处。 “生了眼疾,双目便不能多见光吹风。” 身旁是夫君的声音,裴双月停了拽绸带的动作。 “你昨夜歇在这里,阿姐……” “我尚存一丝人性,不至于对苟延残喘之人下手。”萧让旻坦荡荡。 在家中休养几日,不少街坊邻居日日探访,只是比起曾经的热络,语气里总有几分不自在。 裴双月猜测是因为她与均平军的关系。 殊不知…… 平静朴素的小院中,一把寻常枣木椅子上,端坐着白衣白绦带束目的女子。 遮上一向冷硬的黑目,只余下柔和了白皙琼鼻、微勾艳醴粉唇,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姝色与神女无异。 以金银线编织的束带,将满头乌亮黑发简单编织,披瀑在肩后,与病容交缠出贵气与脆弱。 向下望去,她膝上盖着一件雀金氅,金翠碧彩的大氅随意搭在双膝,遮住双腿,余下的部分垂落到地上沾了泥土。 贵气的孔雀羽线雀金氅随意耷拉着,仿若最寻常的破衣裳。 送走最后一波街坊,小院门关上,裴双月朝脚步声方向侧过脸庞:“阿姐,这条小被是新做的?比其他小被暖和些,你拿去盖吧。” 裴姜衣无声轻叹,担忧的眸光扫过小妹腿上的雀金氅。 什么小被,分明是陆元帅派人送来的贵重物件。 她原本要拒绝,可萧让旻接了,还给小妹用得心安理得。 “立了春,天没那么冷了,你如今身子虚弱,得好生保养。”裴姜衣握住小妹冰冷无力的手,“阿姐夜里不冷。” “饿了吧,阿姐给你端些吃的来。” 裴姜衣满目心疼,安抚好裴双月,往灶房去。 裴双月垂首,发丝扫过她的手指,她抬手轻捋,绷紧面容。 自从醒后,她愈发乏力,不仅无法梳发,更无法端碗,甚至只能用些碾碎的糜,或没味道的流食。 吞咽肉糜汤后,裴双月趁着阿姐给她擦唇角,问道:“案子怎样了?” 阿姐指尖停顿,叹息:“时间过去太久,要翻的旧案又多,陆元帅不好徇私,只能慢慢来。” 裴双月颔首,吃饱喝足后沉沉睡去。 月圆月缺,屋内燃烛火。 裴双月夜半睡醒,往身旁摸去,摸到好几个白日都没见到的恶夫君。 她推搡他几下,听他嘤咛一声,伸臂压住她的双手,不许她动弹。 “怎么?要去茅房?” “不是。”裴双月中毒后乏力多觉,可到底是白日睡得多,夜里难眠,“睡不着了。我什么时候死?” 夫君沉默须臾,嗓音疲惫又染着困意:“少兜圈子,说目的。” 裴双月哑了两声,压低嗓音:“一个月真能寻到医圣传人吗?要不做两手打算?你先帮我写一份和离书,再写一份遗书?” 萧让旻沉默良久:“你不会死。” “我不怕死。”裴双月认真又郑重,“但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你与阿姐还要活下去。” “你阿姐 一身病,能活多久。”萧让旻平静的语调毫无变化,但恶劣至极,“再者,你我和离,是要我萧家绝后?那你下了阎王殿,记得与萧家的列祖列宗们解释清楚。” 裴双月:“……” 沟通不下去! 她使力翻了个身,不再搭理他。 萧让旻看着她单薄的脊背,语气正经几分:“我与你大师兄交易,须去晋州府一趟。另外,镖局有个镖单也是去晋州府,对方点名要你护送。三日后,你我同往晋州府。” 裴双月抿唇,萧让旻知道她这是默认了。 许久,她说:“带上夜明珠与黄金绣春刀,卖掉换钱。” “……” - “叩叩——” 砰砰敲门声作响。 无事可做的柳沐青被勒令来照管裴双月,听到敲门声,忙从灶膛前探出脑袋,支起比从前更圆润白胖的身子奔过去。 门打开,满头金玉率先撞入柳沐青眼帘,金光闪闪的步摇、细腻莹润的玉簪、手腕手指上的珠玉更是琳琅满目。 柳沐青怔怔张口,直勾勾的大眼睛闪烁着金灿灿的喜爱。 “哪里来的肉山!看什么看!放肆!” 翟明箬连珠似的骂声从口中蹦出,纤长透亮的指甲恨不得戳进柳沐青眼里。 柳沐青讪讪后退:“姑娘有何贵干?” 说完,他吸了吸大肚,见没什么用处,气馁又窘迫的低头。 翟明箬径直往院内冲:“本小姐受表姐所托来探望裴双月,裴双月人……裴双月!” 她视线落在院前晒日光的裴双月身上,见她膝上的雀金氅,登时尖叫。 她奔过去,猝不及防将雀金氅抢过:“这是哪里来的?!” 裴双月什么都看不到,只知道翟明箬怒冲冲抢了阿姐给她做的小被。 一床小被,翟明箬为何这般大的反应? “裴双月!我问你,这雀金氅是哪里来的?”翟明箬怒吼。 无须看见,裴双月便能知晓翟明箬是何等狂怒与莽撞。 “我不知雀金氅。”她平静解释,“若你对雀金氅的主人有猜测,可以亲自问他。” 他,自然是指陆鸷。 她所知之人中,唯有陆鸷好孔雀、养孔雀,亦用孔雀做雀金氅,若是他人,怕没有如此大的手笔。 “裴双月你装什么糊涂!定是你勾引了表姐夫!” 一阵安静后,裴双月第一次轻快笑出声,当中有几许轻松。 “明箬,我及笄了,也成亲做了妇人。” 白玉雕琢出的人儿扬起笑,粲然之色令天地黯淡。 平和气息与通身白衣相融,慈悲不失神性。 翟明箬张口欲反驳,却不知该说什么,陆鸷私底下的怪癖不少人知晓——他好娈童,稚子。 如今的裴双月不沾一星半点儿。 “你最好守妇道!”翟明箬哑了火,叫下人抬上礼品,“表姐有孕,不方便沾染病气,让我给你送些补品,前几日她忙着处理平安县均田事宜,这两日才得空备礼。” “替我多谢师姐。” 翟明箬送完礼品,并不急着走,反倒是轻手轻脚朝裴双月身后的房间挪去。 站在门边,她朝里边探头望。 自桌椅至床榻,榻上的两个枕头、两床被,以及门边的一双男子黑靴与几双女子的鞋靴。 她眼底闪过一抹妒意,回头勾出冷笑,嗓音娇柔造作:“张公子身份不简单,双月姐姐,我得奉劝你一句,莫要执着。日后张公子定要娶门当户对的女子。” 裴双月懒得听她挑拨,顺着她道:“嗯。” 43. 第 43 章 “裴双月,你不信我的话?” 翟明箬见裴双月仍旧是从前那副淡漠的平静,气急败坏冲到她身旁,居高临下看她缚着白色绸带的脸庞。 自认识裴双月起,她听过最多的便是众人对裴双月样貌与武力天赋的夸赞;而她,众人只夸她琴棋书画。 琴棋书画算什么! 凡是千金小姐,全是琴棋书画这套说辞! 裴双月双目看不清,感知却比从前更灵敏。 “相信。”她不想与翟明箬较真,“他不会留在平安城做个平民百姓。” 她自始至终都清楚,在领他回家第一日,她就告诉自己他注定要离开。 如今不过是日子在向前走,走向分道扬镳的结局。 裴双月指尖往腿上一触一点,光洁清晰的下颌低垂出柔和。 她没想到,大病一场,竟会想许多乱七八糟又感性的念头。 她抬头扬声:“沐青,麻烦你送翟小姐离开。” 柳沐青小跑上前,皮笑肉不笑,客气说:“翟小姐,您这边请,我送您。” 翟明箬怒气冲冲挥袖,狠瞪柳沐青一眼,低骂:“下贱玩意儿,给瞎子当狗,呵。” 下人们将礼品放到小院的地上,随自家小姐浩浩荡荡离去。 “吱嘎——” 院门关上,裴双月听见柳沐青小跑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礼盒被拆开的声音。 她蹙眉,不知柳沐青如此急着打开礼品,是要做什么。 继而,各种木盒叽哩咣当踹倒在地。 裴双月朝声音来源望去,眼前是隐约的光亮与模糊的黑影。 什么都看不清。 “沐青?” 正在踹漆木盒的柳沐青收回软粗的腿,稳稳站定:“二姑娘,风太大了,盒子都刮倒了,不过你放心,东西都是好的。” 柳沐青边说,边抬脚踩碎品相极佳的人参。 “我马上就收拾,二姑娘你小憩会儿吧,等我收拾完再给你唱曲儿。” 裴双月对药物不算敏感,可这几日一直在吃补品、喝苦汤药,鼻尖的人参味道她倒是能分清。 柳沐青身子笨重,踩碎人参的声音更是清脆。 她若无其事撇过脸:“嗯。” 这几日,一直是柳沐青跟着她,照顾她,给她讲外边的逸闻,给她唱晋州府各地的小曲儿。 翟明箬离开时骂的那一句,她听见了,只可惜她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柳沐青好一通发泄后,揉揉发酵好的白面脸,嬉皮笑脸走近:“二姑娘,方才我都收拾了,那些礼品是好东西,你那位师姐待你真好!” 裴双月微微点头。 “这两日城中可有什么大事?”裴双月问他。 柳沐青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有的!据说陆元帅抄了薛举人的家,那薛举人的亲妹妹是晋州府太守的夫人,二人少年夫妻,伉俪情深,传言说太守必定大怒,请朝廷发兵攻打平安城。” “薛举人?”裴双月低喃,苍白的唇珠翕动,“他为人悲悯良善,为何拿他开刀?” 柳沐青支支吾吾:“我不知道。” 裴双月不擅为难人:“嗯。晚些我叫夫君或阿姐去街上打听。” “别。”柳沐青左右为难,细细的黑眸澄澈眨巴,“我担心二姑娘知道,会和二姑爷吵架。” “他从中作梗了?” 柳沐青忙不迭点头,心虚解释:“我听阿兄说的,大抵是二姑爷的谋划。” 裴双月静默抬起头,目光循着日照的方向望去,哪怕再灵敏的知觉也不能看到身后人时不时的偷瞄。 - “多谢公子,不知公子名姓,待日后大局安定,薛某必定重谢!” 郊外的大银杏树下,两辆马车旁站着两拨人,一方以萧让旻为首,一方以心宽体胖的薛举人为首。 薛举人身旁是他的独子薛楼,二人身后有个冷着脸的武者,静静等待。 萧让旻温润和善:“薛举人曾福泽城人与乡人,自然不该落得如此下场。至于我的名讳,待薛举人到了观城便知。” 薛举人感激涕零,再三拱手作揖道谢,他身旁的薛楼少年模样,瘦条白净,学着爹的姿态道谢。 直起腰,薛举人宽胖的手掌落在独子脊梁,将他向前推。 “恩人,若你不嫌弃,我儿略识字懂医,留在您身边端茶倒水三年如何?您放心,小儿游学许久不回,城人大多不认识他。” “爹?!”薛楼慌张喊薛举人,十四五岁的少年人,还不到鸢鸟高飞时刻,“万一他们是坏人怎么办!” “住口!”薛举人虎脸呵斥,“恩人怎会是坏人!” 薛举人是读书人,又有个做太守的妹夫,天下局势不说一清二楚,也知七分。 观城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无衣军的驻地! 无衣军!一年前在边疆出现,抗击北厥比绥军还勇猛。 观城地理位置特殊,是原州与晋州的交界地,若是先被均平军占了,北厥就有了突破口。 文人心知肚明:无衣军这招棋坏了百姓看他们的名声,却能牢牢守住原州边关,守住进中原的重要关卡。 薛举人不知恩人名姓身份,但能猜测他必定是与无衣军有很大的关联。 薛举人笑着赔罪:“恩人,小儿医术一般,但游学这几年结识了不少名医,若有拿不准的,小儿兴许能请老大夫们探看一二。” 薛楼不服嘟囔:“什么一般,师父都说我是奇才……” 萧让旻审视薛家父子,尤其是一脸单纯又嚣张的薛楼:“当真认识了不少名医?” “自然!”薛楼不甘地斜睨萧让旻,骄傲抬下巴,“本少爷可是医圣第三十二传人的未婚夫!” 众人:“???” 薛举人一张老脸红了绿,绿了紫,紫了黑,黑了便上手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你敢!” 薛楼被揍懵,捂着后脑勺歪头看薛举人:“爹!你打我作甚!” “你说作甚!”薛举人指着薛楼鼻子,气得手发颤,“你!你断袖就罢了!你还!还看上老头子!你非要气活你娘不成!” 萧让旻及身后几个下属眼巴巴看戏,不忘低声点评。 “阿荞,医圣家只传男不传女吗?” “不知。” “阿荞,爷孙之恋算旷世吗?” “算。” “阿荞,薛少爷真有勇气。” “你也是。”白荞认真地看白粟,“阿粟,你和对家校尉在一起,也很有勇气。” 白粟张口欲解释,想起主子要她办的事,又咽了下去。 萧让旻看得津津有味,直到薛楼一脸涨红大喊他未婚妻是女子,只比他大三岁时,所有人表情不约而同失望。薛举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竟吧砸出几分失落,不过想到眼前是亲儿子,愉快地拍他肩膀:“爹就知道你有本事!有机会带回家给爹看看。” 薛楼脸皮薄红,僵硬点头:“爹,安姐姐说得了空会来拜访您。” 薛举人见儿子如此扭捏,后背泛寒,有种儿大不中留之感,不过喜事太多,他便没有过多在意。 “让恩人见笑了。”薛举人客客气气拱手,“恩人,小儿还是有些用处的,端茶倒水也不在话下,还请恩人收下,若您愿意调教一番,薛某不胜感激。” 萧让旻见他话已至此,便心知薛举人是个聪明人,也愿意向他投诚。 “白荞。” “主子,您吩咐。” “你亲自将薛举人护送至观城,观城的布匹生意全权交由薛举人打理。” “是。” 薛举人临走前笑呵呵拍薛楼肩膀:“听恩人的话,莫冲动用事,少救不该救的人。” 薛楼原本点着头,在最后一句时愣是挺直了腰。 “爹,我是医者。” 薛举人没搭理他,只是又朝萧让旻方向拱手,上了马车。 空荡荡的郊外长出灰绿色的狗牙根杂草,远看仍是一片枯黄的山坡。 被扔给一群陌生人的小少年薛楼眼神防备,但医者的教养又让他对恩人有几分信任。 “一个月内,能否与医圣传人取得联系?” 萧让旻收回视线,朝薛楼直言。 在他眼中,十五岁的小少年身量才到他肩膀,白白瘦瘦,身上没一点力气,不过腰身勾勒得纤细,衣裳最是好看。 他垂眸瞥向自己的腰身——比十五岁的小少年有看头。 薛楼奇怪地看萧让旻,答他:“能。不过安姐姐最近在京城,要给京里的贵人们诊病,京里那些人可不能得罪。” 萧让旻凤眸稍阖,唇角漾出讥诮。 “说得是。” 他望向茫茫苍穹北归的燕群:“京里的人多的是病。” 薛楼看他眼神越发怪异,挪到看上去最和善的柳沐严身旁,小声问:“你家主子是不是有脑疾?” “你不是第一个这样问的。”柳沐严脱口而出后,端正神色,“放肆,不得无礼,往后得称呼公子。” “你也有脑疾。”薛楼撇撇嘴,伸手抓柳沐严的手腕,“我给你把把脉。” 柳沐严忙甩开薛楼的手:“休得胡闹!” 辘辘马车驶回平安城,刚入城门,萧让旻便让柳沐严驾马往镖局去。 裴家镖局门前冷清,裴姜衣倚在柜台前百无聊赖翻书,听到门外的声音,掀眼皮望去。 “你们怎么来了?”裴姜衣绕出柜台,见又是一个生面孔,险些栽过去,她径直指责萧让旻,“现如今外头混乱,你能不能收敛些!你还嫌害得小妹不够吗?” 萧让旻一言未发,便被扣了大锅,淡漠睥睨裴姜衣:“我记得,鄂州严氏大公子的腿是娘子亲手砍的。” 裴姜衣倏然心虚:“她那时年纪小,能懂什么?罢了,你来有何事?” “他是医圣传人的未婚夫,此次去晋州府走镖,他一同前往,但是需要一份新文牒。” “新文牒?”裴姜衣略思索几息,“现在官府的文牒不好拿,不若先用赵小乙的充当?至于小乙那里,我多给他些银两安抚。” “可。” 44. 第 44 章 萧让旻自镖局回到裴家小院,推门便是一道翩若惊鸿的单薄白影。 如孤鹤一般纤瘦的女子,竭力端坐在椅子上,膝上的雀金氅熠熠生光,为她的清冷点缀上世俗的贵气。 他那双潋滟凤眸微眯,放缓脚步朝她走去。 日高风凉,小院空荡荡,唯独一抹白刺眼夺目。 “夫君。” 裴双月敏锐听清来人的脚步声,沉稳且轻,带着他身体的重量,带着他的傲慢与克制,与他人不尽相同。 “娘子好耳力。” 萧让旻卸了眼底的惊艳,从容夸赞。 “我从前做过刺杀任务,耳力确实不错。”裴双月向他解释,又问,“薛举人是怎么回事?” “娘子在气我?气我对大善人薛举人出手,以为我为了一己私欲的谋划,能够牺牲无辜之人,可对?” 萧让旻躬身低头,与裴双月以夫妻密话的姿态亲昵交谈,旁人眼神飘忽,不敢细看,却一个个竖起耳朵。 本以为是温馨暧昧,谁知二人姿态亲密无间,言语措辞却万分惊悚。 初来乍到的薛楼听得目瞪口呆,往柳沐严身旁挪去,小声询问:“他二人是何关系?” “夫妻。”柳沐青沉重思考,“亦或者妻夫。” “???” 无人再理会薛楼的震惊,因为萧让旻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条白绫。 “娘子,你摸摸它,光滑否,结实否。” 萧让旻将白绫塞进裴双月手中,裴双月手指无力,指骨能够屈伸已是废了天大的力气。 “光滑。结实。”裴双月只摸到了一小撮布料,双目却看不见,“这是什么?” “娘子不信任我,我只得了断的死物罢了。” “……” 裴双月本就中了毒,头脑无法转动太快,几个弯子足以叫她宕然。 她沉吟片刻:“是什么?” “白绫。”萧让旻浅笑低首,灼热呼吸喷薄在妻子脸庞,语气又低又委屈,“娘子总污蔑我心恶毒,我这清白人受不了,决定以死明志呢。” 裴双月听懂了。 裴双月不理解。 裴双月不相信。 裴双月淡淡的:“嗯。” 萧让旻笑意凝滞,丹凤眼漫出危险:“娘子,夫妻本一体,你好心狠。” 裴双月不明白他到底在装什么大尾巴狼,白日出去祸害乡邻,回了家便嚯嚯她。 “夫君。既然夫妻本一体,你也中毒失明。” 萧让旻这时不答她了,若无其事收起白绫,起身朝柳沐严吩咐;“去街上买几块桂花糕,再将饭做上。” 众人作鸟兽散,原地剩下薛楼。 柳沐严眼力见十足,拉还想看戏的薛楼出了院门。 院中只剩下裴双月与萧让旻。 “娘子中毒已有几日,可急解毒之法?”萧让旻端正面色。 “急也无用。”裴双月指尖拨弄雀金氅的金线,“无人顾得上我。” 萧让旻牵唇低身,看她平静的脸庞,感受她遮蔽的双目中的迷茫:“娘子总爱说真话,可娘子不会死,娘子还欠我一儿一女。” 裴双月看不清他,只是凭借他喷洒呼吸的位置,去定格他双目所在。 她半仰头看他:“这句话不似玩笑。” “此言从不为虚。”萧让旻平复的语气认真、郑重、自嘲,“我的子女只能从你肚中爬出,裴双月,这是你欠我的。” 他不愿也不敢被另一个女人触碰,不愿被另一个女人看到他皮囊之下的狂妄傲慢;若他不必有继承人,如今便不必为大绥劳心劳神,不必有所谓的子女。 他想,他不会是一个好父亲。 他的子女生下来便会失去母亲。 萧让旻纤长羽睫扑闪,遮住眼底浓稠阴翳。 他掀起眼皮看肤色苍白如蝉翼的妻子,看她波澜不惊接受一切的淡然,猛然刺痛。 他不知心底那点异样是什么,或许是对她分明能做他手底下女将,偏生要为他生子而亡的些许惋惜。 爱才惜才,乃帝王本色。 萧让旻如是想到。 他心底翻涌起不痛快,倏然叩住妻子的后脖颈,倾身啃噬眼底唯一一抹浅淡的血色。 那抹浅淡的血色勾引着他心底的暴虐与冲动,他那无法压抑、不可控的兽性彻底被挑动。 茫然被啃的裴双月:“???” 唇珠被舔舐出鲜妍血色后,才被松开,饭香扑鼻。 如此一番胡闹后,裴双月记不起薛举人的事,直至走镖那日。 走镖之日当天,十几辆马车辘辘声碾压过来,裴双月坐在轮椅上,循着光影朝身旁夫君望去:“什么动静?” “同行之人。”萧让旻低身挤出几个字句,“不必介意,与你无关,安心休养便是。” 萧让旻多数是靠谱的,裴双月安下心。 十几辆马车停在不远处,为首的马车车夫掀开湖蓝刺绣车帘,车厢中一前一后走出两个女子。 珠玉满头的翟明箬在丫鬟搀扶下,踩着马奴宽厚的背,落在地砖上,步摇轻撞,翠玉叮当。 翟明箬莲步轻移,笑盈盈走到萧让旻跟前,眼含秋波,含羞带怯行礼:“张公子。” 萧让旻觑她一眼,眼底嫌弃意味浓烈:“小姐出身士族翟家,还是莫与寻常百姓行礼。” 翟明箬容色窘然,讪讪回身,看向坐在木轮椅上,一脸病容的裴双月,眼底畅意:“双月姐姐,你身子如何了?此去晋州府,路途颠簸,不知你受不受得了。” 裴双月淡淡道:“受不了就死。” 翟明箬正欲幸灾乐祸,萧让旻先她一步抢了话。 他握住裴双月惨白冰冷的双手,字字恳切:“娘子,你福大命大,神佛不敢轻易收你性命。” 裴双月抿唇。 神佛不敢,他萧让旻必定敢。 他整日演这些东西,不累么? 翟明箬喉间哽着一口恶气,见缝插针想要掺和一脚:“张公子待双月姐姐真好,若是我未来夫君也能如此,我愿为他舍弃一切,只一心一意追随。” 萧让旻朝她侧过头颅。 翟明箬心底一喜:“张公子。” “翟小姐从未被父母姊妹疼爱过?”萧让旻淡漠咋舌,“我家娘子从不会这般糊涂。” 翟明箬:“……” 裴双月:“……” 仆从们:“……” 久久的沉默后,萧让旻让白十四扛裴双月上了马车,他紧随其后。 翟明箬被扔在原地,颜面挂不住,怒气冲冲踩着马奴的后背入了车厢。 出了城门,镖局的马车走在最前方,镖旗飞扬,嗓音洪亮的汉子在弯曲山道抑扬顿挫喊道: < p>“合——吾——” 悠悠山谷传来一声“合吾”做回应,车队便安安稳稳往前方的漫漫长路行去。 走近橘色天际晕染的黄昏,十几辆马车抵达驿站,安排好房间,众人纷纷回屋休憩,为第二日行路攒力气。 白日行路颠簸,裴双月早已没了精力,早早昏睡过去,萧让旻抱她上楼,白十四跟在后边扛木轮椅。 踩着吱嘎的楼梯入房间,木门关闭,隔绝后边阴魂不散的视线。 白十四在床榻上铺了一层新床单,萧让旻才轻手轻脚将裴双月放下。 举止间是他不曾注意的小心翼翼。 “公子,那位翟小姐心思不纯,可要十四今夜盯着些?” “去吧。” 萧让旻话音落下,白十四推门而出,年久失修的房门声响起,继而传来翟明箬娇柔的嗓音。 “张公子可方便?我有些事想与张公子商议。” 白十四回头望一眼萧让旻,绕过翟明箬,径直下了楼,扯着嗓子喊到:“小二,温壶酒!” 翟明箬将目光投向萧让旻,又流连至榻上昏睡的裴双月,轻声道:“不知张公子可有时间,我有些事想请教张公子。” “今日不便。”萧让旻傲慢扫过她的脸庞,“且明日再说。” 翟明箬僵持在原地,不解他为何会拒绝她。 若是其他男人,早已笑着同她献殷勤了。 不过,她听表姐说,这位张公子身份不凡,许是见过不少名门贵女,才与寻常男子不同。 萧让旻全然不理会翟明箬,倒了一杯温水,轻手轻脚抚起裴双月的后背,将茶杯抵在她唇边,以温水润湿她干燥苍白的唇色。 余光瞥见门口的身影,萧让旻冷声驱逐:“翟小姐若是无事,便回房,夜色不早,我与娘子该歇息了。” 歇息? 翟明箬险些被这二字激得发火,可这位张公子是表姐和表姐夫都要交好的人物,她不敢轻举妄动。 她心底暗啐一声裴双月好命,不甘心地关门退后。 可她还是不甘心离去,悄无声息站在门口。 “咳咳……” 房中出来呛水声,翟明箬心地畅快,发簪上的金步摇漾起欢快的弧形。 “什么时刻了?”裴双月声音虚弱。 “戌时。娘子可有想吃的物什?” “没有。”裴双月疲倦道,“别上来,你另开一间上房。” 房间中传出窸窸窣窣声,门外偷听的翟明箬牙根子恨得痒痒,怨恨起裴双月那张自小便风华貌美的脸庞。 “病秧子也能勾引男人,狐媚!”翟明箬磨磨后牙,“病秧子也能看上,下贱!” 屋中声音渐轻,什么动静都听不到,翟明箬蹙眉转眸,不甘心地离去。 屋中,裴双月看着无赖般躺在身侧的萧让旻,想推推不开,想骂没气力,眼睁睁看着她为她解开衣裳,挂到床边,扯了大被盖在身上。 今夜的他格外安分,没有摆弄她,也没有胡言乱语,宛若换了一个人。 “你……” “没有给外人上演夫妻房中事的义务。” 萧让旻余光瞥向门外,哪里有一处阴影:“你从前结识的什么东西,趴在夫妻房门外偷听。” 裴双月无力,不应答。 她从前确实结识了诸多难说之人,他亦在其中。 45. 第 45 章 这一夜,裴双月睡得轻快。 翌日醒来,她身上换了衣裳,摸着像是昂贵的苏锦,她看不见颜色,只大致摸索出花纹,似是月见草。 月见草常生在荒野路边,她见的最多,也摘得最多,却从未见有人将它绣到衣裳上。 “夫君?” 裴双月聆听屋中喘息的动静,偏头向方茶桌。 茶桌方向果真传来回应:“娘子有事?” 清浅茶香抖擞在屋中,裴双月开了口:“我想问薛举人之事。” 衣裳什么的,她只有三分好奇,但薛举人为人良善,她务必要清楚原委。 “薛举人还活着。” 萧让旻看她摸索衣裳的花纹,本以为她要问些女儿家的细腻,偏生又拐到外边生死存亡的冷静。 他不由地掀起笑,冷淡的弧度不似多数时刻的薄凉。 “我与陆鸷交易,约定我以本身渠道供给他三十万石粮,同样,他须为我报复严氏及其派系。” 他解释得通俗易懂,但裴双月不知其中关系。 “严氏派系是京城的大人?”裴双月只记得她这神秘夫君来自京城,“什么仇怨,能透露吗?” “我以杨挺的身份与你大师兄做的交易,什么仇怨,日后你可问杨挺。” 萧让旻拐了个弯,没有回答裴双月的后半句。 裴双月闷声好久,恍然:“你骗他。” “你大师兄误会我身份,怎能算我骗他?”萧让旻勾唇,“再者,殊途同归罢了。” 几方松散势力都得对付严氏,何不拧成一股绳? 他幼时,父皇教过:凡人不敢与虎谋皮,帝者不仅要敢,最后还得把虎吞吃入腹。 提起父皇,萧让旻略忧愁吞下一口温茶:“娘子可梦魇过父母?” “最近有。”双目被白纱束缚,遮掩小半张脸,掩不住她冷硬下的柔和愁绪,“梦见爹将我吊在树上抽打。” “……为何?” 萧让旻不能理解,难道不是谁的梦境谁掌控?他便常在梦中指着父皇母后鼻子骂。 裴双月淡声:“爹不让我把你带回家,说你克妻。” “……下次让你爹来我梦中,我同岳父解释。”萧让旻随口扯话,又出声结束晨起后的闲聊,“清晨可有胃口?” “没有。” 裴双月中毒后,身子弱到吞水也会喉咙痛,多数是浸润唇瓣,慢慢咽下去。 她少数能做的是撑住坐姿、控制排泄,不至于彻底没了尊严。 “是没有还是不想吃?”萧让旻看她消瘦了一圈的脸,将巴掌摆过去,都能比她大一圈,“娘子身为武者,是不自信能扛过去?” 病人拒绝进食,有时比没有找到治疗方法更为严重。 阎王可救不了存死志者。 “不想吃。”裴双月略低的嗓音心虚,“我想吃石榴。” 她不清楚缘由,不明白为何身子如此虚弱会想吃石榴。 她很清楚,初春时节不可能有石榴。 萧让旻瘦长指骨在桌边轻轻着落,无声地律动节奏,眸底黝黑沉暗:“可以。” “???” 他在可以什么? 她只是中毒瞎了双眼,而非伤了头脑,会不知如今的时节? “今晨先喝些羊奶,石榴过两日便能吃上。” 二人又聊了几句远的近的,待房门敲响,传来薛楼清澈的少年嗓音。 “公子,我来给少夫人把脉!” 薛楼这一嗓子,径直将外边楼里的众人喊傻了眼。 柳沐严最清楚二人的关系,当下心紧,担心那位发怒,薛楼吃亏,毕竟以裴二姑娘的家世,完全担不起这声正经的少夫人。 柳沐青眸子扑闪几下。 房间紧邻的翟明箬无声掐紧手帕,冷嗤一声。 开门声打断所有人的念头,楼外寂静。 房中,薛楼笑嘻嘻奔向裴双月,自袖袋中取出一条帕子,搭在裴双月手腕。 “少夫人,你今日精神头儿如何?” “尚可。” “少夫人这身碧绿衣裳玉似的,这是绣的嫩黄月见草吧,像是将春时穿在了身上,病气儿都少了一半。” 裴双月再度摸上布料:“嗯。” 薛楼夸赞:“公子对少夫人可真用心,少夫人真有福气。” 把完脉,薛楼收拾好他的帕子,出了房间,关门时,他往屋里偷瞄一眼。 萧让旻正攥着茶杯,一点点润湿她的唇瓣,细心程度是他跟着师父从医这几年的所见所闻中少有的。 当真恩爱! 才妥帖关好门,转过身便是一张严肃却挤出笑容的脸。 “柳大哥。”薛楼天真一笑,“你也来找公子啊。” “不,我来找你。” 柳沐严拉薛楼到一僻静处,细细叮嘱:“往后不准叫裴二姑娘少夫人,公子不喜欢,明白吗?” 薛楼眼神怪异,上下打量柳沐严,大喇喇问:“你喜欢少夫人啊?” 柳沐严当即捂住他的嘴,一双桃花眼瞪得极大,低声呵斥:“胡说八道什么!二姑娘是公子的女人!” “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公子尚且不管我叫什么,你哪里来的底气?” 薛楼傲气又不可置信,少年人念头总是跳脱。 他笃定:“柳大哥,你一定是爱慕少夫人!” 柳沐严一口浊气呼出,终于松了口:“我与二姑娘是清白的,早晚你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薛楼撇嘴,他才不信。 行路的日子枯燥,但好在旅途处处有新意,走过荒郊野岭,能入城歇息一夜。 黄昏时分,书生长袍打扮的城人们聚在一家书坊外,七嘴八舌谈论着当今天下局势。 青袍高瘦书生傲气:“我老师在晋州府做司马,他老人家说,朝廷准备派兵围剿均平军,均平军蹦跶不了多久。” “传言均平军为民造福,颇得民心,恐怕没那般好打。”蓝袍书生斟酌谨慎。 “除却均平军,还有观城的无衣军、边境的北厥人!内忧外患,可不容易!”白袍书生搭话。 青袍高瘦书生抬高大掌:“诸位都多虑了,我那老师说了,朝廷处死宣恩侯后重掌白衣铁骑,现如今白衣铁骑在边境抗击北厥,咱们朝廷只需解决均平军与无衣军便是。” “话说,宣恩侯一脉重恩爱国十几辈人,怎会突然造反……” “定然是这一代宣恩侯狼子野心!再说,龙椅上那位……” 不必等书生们说明,萧让旻便知“暴君”二字。 辘辘马车轧过街道,路过书生,最终停在一家客栈。 萧让旻才下马车,翟明箬便凑了上来,一路上不知多少次了,她竟还愿热脸贴冷屁股…… 这般锲而不舍若是用在他处,早已成了名家。 “张公子……” “翟小姐,我乏了。”萧让旻客气寻了个借口,吩咐白十四抱裴双月上楼,“若有要事,同柳沐严说亦可。” 推脱翟明箬后,萧让旻信步上楼进了房间。 徒留翟明箬气愤站在原地,手中的丝帕险些撕碎。 柳沐 严笑吟吟同她颔首:“翟小姐,您若有要事,还请移步明说。” 翟明箬冷冷扫他一眼,看清他眼底的嘲讽,脸色愈发难看:“下人也敢这般同本小姐放肆?” 柳沐严垂首,恭敬的姿态透露着讥讽:“自然不敢。” “你!”翟明箬抬起下巴,傲慢睥睨柳沐严,周围人来人往,幸亏有仆从阻挡,才护住她的体面,“你家主子只是暂时被狐媚子迷了眼,你若执迷不悟,当心日后落得个悲惨下场。” 言外之意,她最终会得到他家主子的青睐。 柳沐严从不认为那位会看上翟明箬。 他客气中仍藏轻蔑:“因果自受,多谢翟小姐关心。” 二楼的天字号上房,薛楼给裴双月把完脉,退后几步。 他见裴双月昏睡,压低声音与萧让旻道:“公子,少夫人脉搏微弱,最多还有半月。” “嗯。”萧让旻淡定应下,“她这毒忌口石榴否?” “……不忌口。不过如今的时节怕是没有石榴。”薛楼摸摸后脑勺提醒。 萧让旻无所谓:“嗯,有。” 薛楼好奇打量萧让旻:“公子神通之大,比我曾见过的许多贵人厉害。是哪里的石榴啊?” 十五岁的少年人,正是好奇的年纪。 “不知。” “不知?”薛楼迷惘。 是夜。 “……回公子,是名厨做的赝石榴果。” 晚膳后,夜深人静,京中谢家左将军派人送来木食盒,盒中是三颗与石榴无异的果子,果子旁有一张字条与一封信。 字条上是石榴的来历,信封上有“帝亲启”。 柳沐严不敢拆信,匆忙收拾石榴果,连同信封送过去。 彼时,柳沐严出屋,裴双月睡饱醒来,实在闲得无聊,又同萧让旻闲聊起来。 “夫君,你说神话中的人参果存在吗?”裴双月倚在软枕上,虚声问。 刚拿到石榴的萧让旻嘴角抽搐:“还吃石榴吗?” “这个时令哪有石榴。不过我想吃荔枝。”裴双月指尖绕过胸前的发丝,“胸口总堵着团火,想吃冰荔枝。” 萧让旻沉吟片刻,将赝石榴果送到自己口中:“可以。” 京中那些糕点师傅手艺炉火纯青,冰荔枝自然不在话下。 吃了半个赝石榴果,萧让旻试探问她:“当真不吃石榴了?” 裴双月沉默半晌,道:“想尝一口。” 萧让旻鼻尖漫出一声轻笑,捏着半颗赝石榴果朝她走过去:“来,张口。” “什么?” 萧让旻不答,只是让裴双月张口,捻下一颗饱满红润的小石榴籽,抵在裴双月唇边,知晓她咀嚼费力,便在她舌尖处捻开那颗石榴籽,让汁水溅上去。 他撤出指尖:“味道如何?” “水。” “……” 忘记她味觉同样丧失大半了。 萧让旻望向手中的半个赝石榴果,虽说不如真石榴口感味道,但十分之七是有的。 “娘子觉得是什么?” “水。” 萧让旻扯唇,将那半颗赝石榴果抵在唇边,咬了一口:“嗯,娘子再等几日,兴许有人参果吃。” 裴双月不置可否,倦了便又躺下睡去。 萧让旻将剩下的两枚赝石榴果扔给柳沐严,叫他几人分了去,随后在烛灯下阅览表兄谢文拓的来信。 信极短:何时归何时归何时归何时归何时归何时归? 萧让旻:“……” 表兄果真没文化。 46. 第 46 章 萧让旻思索几息,研磨提笔,饱满笔尖落在洁白宣纸上,大掌一挥,勾勒出歪七扭八的几个字:说不准。 此三字横不平竖不直,扫上一眼便令人望而却步,恨不得将来信攥成团扔得远远的。 他随意装在信封中,放在桌上,待明日由柳沐严递回京城。 翌日清晨,裴双月坐在木轮椅上,被萧让旻推下楼,说今日春光大好,去瞧瞧良城的风土人情。 “赶巧了不是!今个儿是周家小姐抛绣球选夫的日子,您几位可去沾沾喜气!” 店里伙计热情嘿嘿几声,又去伺候进店的其他客人。 薛楼兴冲冲搓手:“柳大哥,柳二哥,你俩凑个热闹呗,兴许能娶个漂亮媳妇儿!” 柳沐严摇头:“我追随公子之日起,便决心先立业再成家。” 柳沐青则往柳沐严身后躲去,瞅着腼腆羞涩:“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得先给爹娘报仇。” 薛楼潇洒摊手:“你俩活得真累!” 薛楼将目光投向萧让旻,贱嗖嗖眨眼:“公子心中只有少夫人一人吧?” 萧让旻语气温柔:“自然,遇到娘子是我的福气。” 不过,温柔归温柔,他的表情总有几分不贴切。 薛楼夸他一句,又挪回柳沐严身旁,低声问他。 “兴许是我对公子有误解,在他那么深情的脸上看出了老谋深算,真是罪过。” 柳沐严:“……” 或许不是误解呢。 他默默咽下顶到喉咙的反驳。 楼梯口,翟明箬与婢女莲步轻移下着楼,见几人有说有笑,心沟沟里的酸水喷出,扬笑喊住正欲出门的几人。 “张公子,双月姐姐,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她款步走向几人,视线落在裴双月比前两日更昂贵的衣裳上。 苏绣的手艺,杭绸的料子,甚至刺绣花纹都与裴双月喜好相映。 分明是个瞧不见的瞎子,却穿着贵气合身的衣裳! 翟明箬眼底的妒意与不甘漫出,面上艰难维持得体,薛楼年纪小,发现她的小心思后,忙同柳沐严嘀咕,被柳沐严白目制止。 萧让旻推裴双月往客栈外走,随口回翟明箬一句:“闲心指引,所经之处皆为风景。” “张公子心胸宽广,箬儿佩服,不知能否一同赏景,我是女子,方便照料双月姐姐。” “不方便。”萧让旻没有半分客气,“翟小姐并非自己人,留好分寸为妙,若我与那人生了嫌隙……望翟小姐自重。” 萧让旻半点委屈也不想受。 带裴双月出门逛景,只是他想趁她还活着,尝试一番夫妻间相濡以沫的宁静。 总好过裴双月生下孩子后殒命,他这个鳏夫什么都没有尝试,徒留余生消磨。 那样无趣且空洞的人生,实在无味。 他给翟明箬留下警告,大大方方推裴双月上了街,刚出门便问她:“娘子想去南边还是北边?” 裴双月沉吟:“东边。” 萧让旻爽快:“行。” 跟在后边的柳沐严几人目瞪口呆。 薛楼年纪最小,一脸动容:“柳大哥,我虽不知公子身份,可他必定尊贵,没想到如此疼爱少夫人,就连不应时节的石榴也能拿出来。我原以为他那种身份的人,妻妾成群,从不留恋儿女情长。” 柳沐严忧心忡忡:“按理说,是该那样。” 薛楼:“世上两句话最对!” “哪两句?”柳沐青好奇,挤开凑近阿兄的薛楼,自己挤到柳沐严身侧。 薛楼蹦蹦跶跶,语气笃定:“痴情种只出现在大富大贵之家!以及——最是无情帝王家!少夫人命好就好在公子身份高,足以成为情种,却不是天潢贵胄,不会薄情寡义。” 柳沐严:“……” 猜错了呢。 几人说说笑笑,在裴双月随性的指引下,不多时便来到一处人声鼎沸之地。 裴双月疑惑:“到菜市了?” “到抛绣球选夫的周家门外了。”萧让旻低身与裴双月解释,丹凤眼看清她又薄又白皙的耳垂,眸色稍暗,“娘子想听个热闹,还是另寻他处?” 裴双月思索:“听热闹。” “如娘子所愿。” 话音落下,裴双月被推至簇拥的人群后方,听前来参加抢绣球的男人们七嘴八舌。 “听闻周家小姐貌美,周老爷又以百金做嫁妆,谁能娶回家倒真是幸事!” “可不,昨日我爹说了,叫我务必试一试,不过我还不想成亲被婆娘管。” 萧让旻见左右男子不过弱冠之龄上下,谈吐有风度,甚至听他们语气,全是富贵或小有权势之家,不似戏台子或话本子中各异之人,诸如乞丐、武夫、贩夫走卒。 他果断低身,请教在民间长大的妻子:“娘子,参与者为何没有年龄大者,亦或者穷人?” “你往街口细看,应该能看到拦路之人,能设阁楼已是富者,富者精明,必不会叫女儿胡乱挑个男人嫁了。” 裴双月道完解释,低声吐喘几口气,疲倦地靠坐在木轮椅上,双手搭在小腹,露出半张精致苍白的脸蛋。 注意到她的周围人互相对视,低声嘀咕后,往萧让旻身旁凑,柳沐严迅速上前,笑吟吟挡开。 白衣公子挑眉:“不知兄台与这位姑娘是何关系,怎带着病患来参加招亲?” “娘子患病,原本想带她领略良城美景,不成想误入此地,便来凑个热闹,沾沾喜气。”萧让旻客气解释。 白衣公子肃然拱手:“原来如此,兄台与夫人伉俪情深,算是对我家小妹招亲之日的祝愿,若是不嫌弃,不若院中小坐,待招亲结束,我周家好生招待。” 萧让旻见裴双月无声,知晓她并未拒绝:“好。周少爷为何混在招亲人之中?” “招亲马虎不得,得看这些,免得泼皮无赖抢了绣球,害我小妹过苦日子去。”周少爷坦然告知,“公子见笑了。” 在院中安顿好裴双月几人,周少爷又出门盯着参与招亲的男人们。 周府门外搭建了一座二层阁楼,阁楼挂着红绸与大红绣球,此时阁楼上无人,阁楼前方则围满了适龄的男子,只待吉时。 主院快步走出几人,为首的是一对中年富态的夫妇,应当是周家老爷与夫人。 周老爷边上前边打量,眼珠子往萧让旻身上瞅,尤其是往他手指与腰间细探,可探来探去,并未瞧见指环与玉珏之类的饰物。 可来人气度非凡,身后有仆从跟随,甚至仆从身上的饰品至少百两银子。 周老爷心思百转,最终确定萧让旻绝不可得罪——能允许仆从穿着比主子富贵者,必 定性子随和、深不可测。 “公子幸会啊!”周老爷忙欢迎,“小女今日招亲,一早便有五彩云飘过,恰逢公子过路,实在是缘分!” 萧让旻对周老爷的奉承不置可否:“确实是缘分,家妻近来患眼疾,七拐八绕下到此宝地。” 周老爷与周夫人这时才看向裴双月,素白的丝纱遮住双目,整张精致脸庞只可见一半风采,可这一半风采足以令百花黯然。 二人可惜又怜爱。 裴双月听见几人提到自己,微微颔首,朝周老爷周夫人位置点头,随后又倚回木轮椅,被木轮椅圈在其中,如一直慵懒狸奴。 “不知夫人患的什么病?是来良城寻医,还是?”周夫人心疼的问。 “病发突然,还未可知。听闻医圣传人在京,便打算先到晋州府,再一路过去。”萧让旻随口答说。 周夫人连连点头:“公子心意深厚,必能如愿。” 堂中几人正融洽闲谈,屋外传来急促奔跑声,越来越近之际,响起一声低斥。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外边的婢女急得嗓音带着哭腔:“小姐不愿绣球招亲,闹着上吊自尽呢!” 两道声音传进屋中,周老爷与周夫人颜面尽失,一时脸色铁青,只能呵呵笑两声。 外边的管家领婢女进了屋,还未说话,周夫人便肃声开口:“不是叫你们看好小姐?” 婢女眼睛通红,连忙跪下磕头:“夫人,小姐心心念念裴郎,奴婢实在劝不住啊!” 萧让旻根本不在意周家小姐死活,只是在听到“裴”字时,觉出缘分,一时好奇:“裴郎是何人?莫不是个穷书生?” 他琢磨,裴这个姓不好,裴双月家道中落,穷到选流民成亲生子免税;如今又来一个裴郎,被富贵周家棒打鸳鸯。 “非也。”周老爷摇头叹息,“若真是个穷书生,我夫妻二人何至于眼睁睁看着女儿寻死觅活!那裴郎说到底……只是个不知漂泊在何处的死士啊!” “小女十二那年,去晋州府庆生游玩,不想在那清湖游船上遭遇劫掠,险些……沦落花楼画舫。” 周老爷吐息艰难,字字句句泣血又痛苦。 “幸得那日有个少年人去画舫刺杀,救了一船的女子,当中就有小女,不过知道此事之人少之又少,为了小女的清誉,我夫妻二人不敢叫她对外提起。” 堂中寂静,只余下周夫人的抽泣。 困倦到险些睡过去的裴双月指尖微动,酥酥麻麻的知觉震到整个臂膀,她听清了周老爷的话,下意识抿唇。 周老爷所言,为何那般熟悉。 她也去画舫刺杀过人,不过当年刺杀目标不是重要人物,加之时间久远,她记不清了。 萧让旻没想到周老爷如此坦诚,实在少见:“仅因为救命之恩,周小姐便想嫁与那人?当年船上女子何其多,难不成都要嫁给那裴郎?” 周老爷怨道:“此事我亦百思不得其解!救命之恩以金银答谢不好么?作为死士,能得了钱财不再刀尖舔血,不必得个难伺候的刁蛮媳妇儿,哪里不好!可小女如同中了邪,非要同那死士闯荡什么江湖、什么名利漩涡!劝她还不听!嚷嚷着什么短暂的壮阔好过长久的平庸。” 众人:“……” 这样吗? 那周家小姐有些不识好歹了。 47. 第 47 章 周夫人以泪洗面:“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女儿非念着那人,外边还等着全良城的青年才俊,可怎么收场啊!” “快去看看她!”周老爷推搡周夫人一把,“要不是你惯着她,前两年不答应定亲,哪有今日之事!” 夫妻二人怨怼对方,仿若方才对女儿的心疼是一层泡沫幻影。 萧让旻若有所思,低身与裴双月窃语:“放心,往后你我的女儿只赘她自个儿喜欢的男子,定不会做出寻死觅活之事。” 裴双月虚弱到抬不起善他巴掌,但能啐他一口:“我不和你生。” 虚弱沙哑的嗓音是少见的脆弱,萧让旻身后几人听得一清二楚。 薛楼黑眸瞪大,问柳沐严:“少夫人怎么生气了?公子没做什么吧。” 柳沐严还未开口,薛楼便找好了理由。 “兴许是患病,心情变幻莫测。”薛楼嘀咕,“也不知公子是否会生气。” 萧让旻被她啐得凤眸半阖,喉间溢出一声轻呵,抬袖将脸上的唾沫擦掉,头颅压得更低,与她平视。 这样的视线高度,正巧能看清她精致的轮廓,欲抱琵琶半遮面的内敛,以及浅唇翕动的愠怒。 “娘子口干,还是不要浪费涎水。”萧让旻回眸递给柳沐严一个眼神,示意他倒一杯温水,“娘子该润润唇才是。” 柳沐严忙不迭送上一杯不冷不热的温茶水,退至原处,薛楼再度弯眸,感叹起公子与少夫人情意绵绵。 萧让旻细致地为裴双月润湿唇瓣,周家老爷和夫人终于商量出一个法子—— “叫碧桃盖上盖头扮做玉儿去抛绣球吧,眼看吉时要到了,外边的公子少爷们都等着交代呢!” 此言一出,堂中众人眼神不对劲起来。 周老爷与周夫人商量好结果,恢复平静,转头看向萧让旻,又是一脸抱怨:“公子不知,小女实在顽劣!” 萧让旻嘴角勾出淡漠的弧度,没有答话。 他余光瞥向柳沐严,柳沐严懵了一瞬,没理解这个眼色是要他去做什么,于是借口腹痛出了院子,打算随便打听些东西。 府门与搭建的阁楼相邻,柳沐严正巧碰见一身粉嫩锦衣的少女被搀扶往阁楼走,遂跟了上去。 正堂内,周老爷抬起茶杯饮茶,无意间瞥向倚在木轮椅上养神的裴双月,眼神倏然一滞。 茶杯倾斜,茶水泼洒在他衣袍上,又溅落到厚重的地毯上,生出一朵朵浅浅的小花。 他晃了一眼,忙收回视线,故作不经意问:“不知公子与夫人是哪里人?我周家在良城许久,晋州大大小小的家族都听过,不知公子与夫人来自哪里?” “我乃京城人士,游历至晋州平安城时,与娘子相知相守,遂成了亲。” 萧让旻捡着不重要的真实信息说,半真半假最能淆乱视听。 周老爷斟酌打量,七分确定萧让旻一口流利的官话出自京城,落向裴双月时,他眼底带了点激动:“夫人是晋州平安城人?” 裴双月轻声应他:“是。” “不知夫人族姓为甚,我在平安城有位老友,倒是与夫人有缘!”周老爷目不转睛,仿若在等什么。 萧让旻敏锐地扫向周老爷,试图看出些什么。 “家父裴立堂,曾开镖局为生,如今已经过世。”裴双月平静解释。 “过世?”周老爷急得站起来,似乎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裴兄义薄云天,一脸长寿相,怎会突然离世?” 裴双月顿了顿:“不知。” 她疲倦向后倚,她并不好奇裴立堂为何与周老爷相识,毕竟开镖局的在天南海北有朋友很正常。 周老爷的惋惜与其他叔伯没什么不同,她也没有力气安慰。 往后她活下来,有机会查到爹娘惨死的真相,再回来告知周老爷亦可。 “肯定是戚家干的!”周老爷恨恨骂道,“一定是戚家!” 裴双月抬头,习惯性正面周老爷方向:“戚家?” “你不知道也正常,你爹当年发家的银子是靠跟戚家老头赌那啥搞到手的,戚家老头因为你爹被他老子打得三个月没下床,这梁子结了半辈子,早就是深仇大恨了!” 周老爷恨恨地扯长舌:“一定是戚家干的!” 裴双月理智且冷静,不敢轻信周老爷这番不知真假的话。 与此同时,萧让旻低身,在她耳边低语:“莫轻信,他那张嘴只说他乐意的、他以为的。况且,能将女儿情况随意告知陌生人,他的话又能信几分。” 话音落下,裴双月的小臂被他轻捏示意,仿佛在提醒她不要冲动。 裴双月喉间轻应一声,虚弱且轻微,当做回应。 周老爷动容又气愤,怒发冲冠朝向正堂门外,大声斥说:“戚家如今富贵,定会报复裴兄!” 众人:“……” 堂内鸦雀无声,院里又响起脚步声,是小厮不顾礼仪的喊叫声。 “绣球被一个乞丐抢到了!” “老爷!有乞丐!乞丐来了!” “老爷——” 小厮顾不上其他,忙冲进正堂,三两步滑到周老爷跟前,脸色涨红急切:“老爷——” “行了!”周老爷黑着脸呵斥,“吵吵闹闹成何体统!看不见老爷我在招待贵客?” 小厮脸色变了又变,喜感交加,被周老爷训斥完,才听到吩咐。 “让大少爷将那乞丐带进院来,就说今日是演练,明日再正式抛绣球招亲。”周老爷老练地吩咐,“还有,到底是谁没说清楚明日才是正式?本老爷得好好教训他!” 小厮懵了一会儿,眼神钦佩:“诶!” 出屋后,小厮边跑边嘀咕:“怪不得老爷能当老爷呢!心真黑!” 屋中气氛不大喜庆,周老爷笑吟吟回过头,看向萧让旻。 “贤侄啊,今日招待不周,还有些家事要处理,不若……”周老爷话风一转道,“不若你们明日再来,明日沾沾真正的喜气?” “也好。” 几人自周家出来时,正巧碰见周少爷领着一个乱糟糟的高大男人进来,那男人双目有神,鼻梁格外高耸,眼神深邃,完全不似乞丐。 萧让旻蹙眉看了两眼,心底怪异。 “呕——” 裴双月突兀地干呕起来,双方全都停住脚步。 萧让旻轻拍裴双月后背,望向那眼色瞬间狠厉的乞丐:“家妻患病,身子不爽利,抱歉。” 那乞丐点了头,一脸老实,低头跟在周少爷身后,往正堂去。 周家的假山假水与春桃相映成趣,门外的长街反倒是萧索。 几人沿着长街回客栈,一路上听到方才参与招亲的少爷们低声嘀咕。 “这周家小姐磨难也真是多,幼年时险些被卖去花楼,幸得一江湖少年救下,这才保住清白,现在又招惹上一乞丐!” “可不,不知那江湖少年在何方,周小姐可是为他寻死觅活许多次了。” “我爹说了,把周家小姐娶回家,她肯定会忘那江湖少年,再者,那是少侠,是英雄,美人爱英雄,还是个不会回来的英雄,我根本不在意。可现在出来个乞丐,谁心底不膈应?” “可不!人家少侠是英雄,可那乞丐算什么……” 绕过嘀咕的两个少爷,一行人回到客栈。 薛楼跟在柳沐严身后,亦是低声私语:“我还纳闷周老爷为何同咱们说那些事,没想到他就是个长舌的,女儿的私事谁都肯说!” 柳沐青挤开薛楼,同柳沐严指向街边的桃花酥:“阿兄,我想吃那个,好看。” 柳沐严被这样一番打断,完全不记得要回薛楼的话,带着柳沐青去买桃花酥。 萧让旻侧目回望三人一眼,推着昏昏欲睡的裴双月往前走:“娘子可要前往戚家一趟?” 裴双月勉强打起精神:“不耽误你的事?” 她记得,此次出行是为了走镖以及陆鸷与萧让旻联手办事,而走镖大抵是个借口,毕竟阿姐这次 没有叮嘱走镖的任何事宜。 “娘子之事,便在我分内。”萧让旻含笑,“必不叫娘子留下遗憾。” 裴双月听得后背发凉,肌肤渗过一丝又一缕的寒气。 “还有半个月。”她平静道,“今日回去,和离书与遗书…劳烦夫君替我写一份。” 萧让旻依旧是那句话:“娘子放心,你不会死。” 裴双月不信他的鬼话,只剩下半个月时间,他依旧不紧不慢,似乎在等着神医找上门。 可他算什么人物? 回到客栈,大堂内最亮堂的桌前,坐着满面不虞的翟明箬,见到裴双月一行人回来,她急切调整表情迎了过去。 “张公子,双月姐姐,你们逛完良城了?可有什么好玩的好看的?”翟明箬眼神倾慕地望着萧让旻。 萧让旻不加掩饰地厌烦:“翟小姐,你明知我家娘子病弱劳累,还毫无眼色挡路,到底是何教养?” 教养一词一出,翟明箬脸色白了青,青了黑,窘迫又难堪地站在原地,讷讷望着萧让旻。 她不明白,分明是俊如仙人的男人,为何张口不饶人;分明是权色熏心的男人,为何看不见她这翟氏之女。 翟明箬旋身,眼睁睁看着萧让旻推裴双月到楼梯前,她以为他会抱起裴双月时,白十四不知从何处出现,轻盈抱起裴双月,柳沐严自觉搬起木轮椅。 本该一直深情的男人,此刻又不见半点情意。 翟明箬看不懂。 她皱起眉,问身后婢女:“你看张公子爱裴双月吗?” 婢女琢磨自家小姐的脸色,聪明地摇头:“小姐,夫人说过,男人装到成亲后就不装了,人前装完人后也不装了,奴婢以为张公子不爱裴小姐。” 回屋后,裴双月一声微弱的“我要沐浴”,一众人又忙活起来。 白十四利落地将裴双月放进温热浴桶,将湿毛巾递与萧让旻,这才退出房间。 拨撩的水声酥酥传出,白十四加快脚步撤离,耳尖子红得滴血。 加大的木头浴桶中,裴双月厌烦地撇开头,骂道:“我是病人。” “那又如何?”萧让旻毫不退让,舌尖在她耳垂轻咬,前胸抵住后背,环抱妻子,“洞房那日,娘子也不顾我一身伤痕。” “我不记得了。”裴双月干脆回答。 萧让旻气笑,可心头又有几丝震颤,她从前鲜少这般无赖俏皮。 这段时日,她眼睛看不见,却在每日喝汤药时,提醒他吃从蔡大夫那里拿的药丸。 她养了半个月,他同样养了半个月。 他身子亏空虚弱,可到底没有真的成一个废物。 今日赶上她沐浴,见她身子比平时更白软更细腻,他不可能没有冲动。 “娘子不记得也好,我如今的身子才赏心悦目,往后更甚,待娘子能瞧见了,可得看清楚,记清楚。” 水波荡漾,清浅酥麻。 裴双月双臂被挂在浴桶外,眼前黑漆漆,只有微弱的光影在跃动,朦胧的双目努力睁闪,却什么都看不清。 耳后是坏夫君滚烫粗重的呼吸。 他耐着性子,磨洋工似的作乱。 她撑不住酸软的腰肢,沉沉跌了下去,继而如同一叶浮舟,在平静的海洋上随着静深的水浪前行。 直至沉溺。 再度醒来,已经不知是黑夜还是白天。 裴双月身子清爽又沉重,旁边的色夫君大掌落在丘上探索。 她抬脚踹去…… 尚未抬动。 她轻叹一口气,侧过头,正巧贴在他软软的肌肤上,是赤裸的胸口。 她张口咬上。 “嘶——” 萧让旻猛地睁开丹凤眼,惺忪中飞掠一抹阴鸷,看清胸前作乱者后,他反倒没推开她。 他故意道:“娘子还想要?也是,昨夜一次还未结束,娘子便晕了,很遗憾吧。” 裴双月:“???” 滚啊! 48. 第 48 章 “你出去。” 裴双月虚弱到气若游丝,顾不上双眼黑漆漆一片,只想将身旁的色/鬼/坏夫君赶出房间。 可身子脆弱,只能落得个被人摆弄的地步。 裴双月双臂被环箍,后背贴着坏夫君不知何时养出的硬胸膛,动弹不得。 萧让旻闭眸安抚:“娘子放心,我今夜不会胡来。” 裴双月怀疑地歪头,被他的大掌扭正,又听他说:“伪君子也有说真话之时。” “呵。” 裴双月双目不便,无法掀眼皮白目,干脆给他一声嗤笑。 翌日,不知什么时辰。 裴双月昏昏沉沉醒来,唇边是温热的湿漉漉,有点甜滋味。 她嘤咛一声,那甜水撤离,耳旁响起一阵喝彩与欢呼,还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一息之间,她的双耳便被堵住,轰鸣的鞭炮声被隔绝在宽厚的手掌外。 天地间恢复安宁,那双大手退离,随后是周老爷笑哈哈又爽利的致辞,大意是为女儿招亲而高兴。 “娘子今日觉长,可有哪里不适?”坏夫君问她。 裴双月身子疲倦如寻常,到没有觉出哪里不适,她掩唇轻咳,佯装费力吐出两个字:“下腹痛。” 坏夫君呼吸一重,嗓音微哑:“当真?” “嗯。”裴双月嗓音虚虚一夹,“坠痛。” “可是昨夜娘子晕后,我什么都没做。”萧让旻在她耳边如同一个刽子手,慢条斯理研磨铡刀,“娘子怕是短寿之兆呐,这该如何与阿姐交代?” 裴双月:“……” “娘子还痛的话,得去医馆扎几针,再喝些苦汤药才行。”萧让旻戏谑追问,“娘子还有哪里不适?一并说了吧。” 裴双月干脆利落装耳聋,不再理会身旁人。 天际蔚蓝,云卷云舒,二月的良城是晴好时节,周府门前红艳艳的阁楼上站着一个身段窈窕面遮红纱的女子,下边的公子少爷们全都笑颜仰头望她,如众星捧月般。 裴双月几人被周老爷安排在阁楼附近,有几个小厮婢女服侍,与招亲的公子少爷们有些距离。 周老爷侃侃而谈,比八月份泄洪还要有力有水分。 薛楼厌烦着左顾右盼,见裴双月面色冷淡,不理会公子,黝黑眼珠一转,凑了过去。 “少夫人,你与公子吵架了?” 裴双月不想理会人,可薛楼无辜,又是薛举人的独子,她不好发难他:“嗯。” “吵什么了?”薛楼好奇,半蹲下,指尖不经意擦过裴双月的衣裳,被料子的丝滑与做工惊到,“好漂亮的衣裳!” 裴双月:“……” 薛楼已经忘记第一句问的什么,满眼都是裴双月的衣裳,以及未婚妻与自己相似的瘦削高挑身量。 他急切又欢喜:“少夫人,等回了客栈,我可以试试你的衣裳吗?我保证不弄脏!” 旁边的萧让旻脸黑如墨:“胡言什么!” 柳沐严与柳沐青滴溜黑目从阁楼转向木轮椅,齐刷刷、直勾勾,一眨不眨。 薛楼欣喜要解释,一抬头对上萧让旻幽邃的黑瞳,吓得一个字也不敢吐。 萧让旻满意收回视线:“衣裳料子确实不错,娘子可喜欢?” “不喜欢。”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齐刷刷从木轮椅转望向阁楼。 柳沐严:“周家小姐真漂亮!” 柳沐青:“对,性格真好。” 薛楼大赞:“对对对,绣球真好——看?诶?” 红艳艳的绣球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度,自阁楼抛出,众目睽睽之下,绣球流畅地砸进萧让旻手中。 众人还未来得及倒吸一口凉气,萧让旻动作迅速地将绣球扔给旁边的柳沐严。 伴随绣球的是激昂的鼓声,听到鼓声不止,公子少爷们纷纷冲上前哄抢。 柳沐严可不敢接,在众人如狼似虎的眼神中,如同扔烫手山芋一般,唰地扔了出去。 一众人如火如荼哄抢起来。 萧让旻斜睨向阁楼上掩面的周家小姐,蹙眉不愿沾染上乱七八糟之人,以免裴双月与他生了嫌隙,耽误与他生小太子小公主。 他往裴双月身旁凑,低声轻语:“娘子可得守住自己的夫君,当心被其他女子抢走呢。” 裴双月嫌弃:“啧。” 旁边几人实在没眼看,当中柳沐严最甚,他是唯一知晓对方身份之人。 “娘子若是不爱我,待沾完喜气,我便找棵歪脖子树吊死罢了。”萧让旻自怨自艾,面上却尽是戏谑,“今日之后,你便做个瞎寡妇吧。” 围观几人目瞪口呆。 薛楼呆愣愣瞅了好几眼,回头扯柳沐严的袖子:“柳大哥,公子他……” 这不是大骗子么! 竟然忽悠瞎子! 柳沐严一把捂住薛楼的嘴巴,防止他说出不该说的话。 “我的!我的!” “是我的!我的才对!” 安静的几人被哄抢声吸引,入目便是那颗通红绣球被几只大掌拽来拽去,正想看看花落谁家时,又一枚红绣球自阁楼上抛出,稳稳砸进萧让旻怀里。 萧让旻:“……” 他蹙眉朝阁楼上望去,周家小姐面相他揭下面纱。 争抢的众人全然寂静,仰头看周家藏了十六年的美人小姐。 面若银盘,眼若弯月,周身淌着静美安宁的气质,身上的月白绸缎牡丹裙衬出七分的富贵,叫人不敢亵渎。 人群中有人痴迷喃喃:“仙子……” 薛楼眨眨眼,喜滋滋往裴双月耳边拱火:“少夫人,公子他要娶新妇了呢。” 裴双月:“啧。” “啧”声刚落,怀中被塞入一团柔软绣球,裴双月耸了耸鼻尖,不大明白萧让旻的意思。 人群哄闹起来,周老爷顾不上脸面,面红耳赤地指着周小姐大声呵斥:“逆女!你非要丢人丢出良城不可么!” 众人仰望,面色从最初的惊艳沦为看好戏、看热闹。 仙子固然昳丽,可再美的仙子不会属于人间;只有跌进泥巴里,仙子才会看见凡人、安生与凡人过日子。 “今日是我周绮云招亲的大喜之日,理应顺我心意,遥望人堆,我只看上了那位白衣公子!”周绮云清细的嗓音嘹亮,且有力量,“我看得出公子家中有妻,若你与夫人愿意,我周绮云愿为妾!还请公子给我一个答复。” 萧让旻面色复杂诡谲,浓睫下阴翳浓郁。 周家这位小姐貌美、遭受苦难、仰慕英雄,小女人姿态下又能当中刚硬…… 许是哪一方势力安插过来的细作! 他亲手选择与培养过细作,清楚女子细作怎样才能不引起对方的怀疑,这位周小姐太像一个细作该展现的模样。 “族规森严,族中男儿年过四旬若无子嗣才可纳妾。”萧让旻随口扯个幌子,“还请周小姐莫为难我夫妻二人,否则回族后不好与长辈们交代。” 裴双月:“啧。” 周绮云凄凄浅笑,扬声道:“公子对发妻不离不弃,实乃重情重义!不枉我将绣球扔给您两次!” 萧让旻没答这句话,低声与裴双月说:“娘子,她比你有眼光。” 裴双月没多少力气骂他,喉咙间溢出一声冷嗤。 周老爷怒不可遏:“说够没有!你这不知廉耻的逆女!” “爹!我说过,此生只嫁裴郎!”周绮云泪水顺着脸蛋淌下,“是你逼我!如今丢脸的场面你早该预想到!要么我去做那位公子的妾!要么我出家做尼姑!” 周老爷胸膛连绵起伏,黑着脸指使小厮:“小姐癔症犯了,带小姐回院子!快!” 小厮们二话不说,乌泱泱朝着阁楼奔去,守阁楼的婢女们被吓得惊叫连连 。 周绮云被小厮们围堵在栏杆处,身后再无退路,底下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子声音。 “周小姐!你看中的男人不仅是有妇之夫,更是在你危难之时袖手旁观!不如许给小爷?” 众人朝说话的男子望去,在他周身退开几寸的距离。 男子眉目秀气,男生女相,嘴角勾着不着调的弧度,身量瘦高不矮,肤色白净,冠玉与衣裳瞧着便价值不菲。 “是小戚爷!” 人群中有人认出。 柳沐严忙上前打听:“这位少爷,小戚爷是什么人?我们几个外地人没听说过,不知可否告知一二?” “小戚爷是我们良城首富戚家的独子,叫戚沅,这名字,你听听就知道有多嚣张跋扈!他平时流连烟花柳巷,读书更是毫无建树,且一脸女相,估摸着是个败家之子!” 说话的少爷满目嫌弃,甚至带着恨意,“戚家早晚败在他手中!” 旁边的少爷插话,笑说:“他喜欢的花红姑娘自从见了小戚爷,再也不接待他,这才说小戚爷的坏话。不过小戚爷为人确实嚣张。” 柳沐严得了消息,当即与萧让旻说,反被萧让旻打断。 “听见了。”萧让旻眼神晦暗打量戚沅,从头到脚,一寸又一寸,“娘子,看来有必要走一趟戚家了,岳父岳母的事,兴许能查出些线索。” 裴双月自然是想查清父母惨死一案,可她身中剧毒,双目失明,不良于行,夫君又是个时好时坏的玩意儿,如何才能靠谱查出线索? 裴双月思考之际,阁楼那边正在高调示爱。 戚家嚣张的小少爷声音愈发洪亮:“周小姐!若是嫁与本少爷,本少带你去找裴郎,接他来家中一起住!本少不仅不碰你,本少还养他!” 众人:“吓!” 天菩萨! 遇上真菩萨了! 猛然抽出思绪的裴双月:“嗯?” 看戏的萧让旻:“啧。” 周老爷急火攻心,急赤白脸指着戚沅破口大骂:“戚家的小王八羔子!你滚!滚!” 周绮云则满眼期待回应戚沅:“小戚爷可是说真的?” “自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二人一仰头一俯首,于喜庆红绸中,与高架阁楼间,与众人不解下,相视许出承诺。 “好,我嫁给你!” 一场闹剧以周老爷气晕在地收场,整个良城都在讨论戚家与周家是否会结为亲家。 翟明箬错过两场好戏,终于坐不住,匆忙到萧让旻眼前晃悠。 她身姿袅娜,莲步频频:“张公子,我们在良城耽误许久,怕是会误了到晋州府的时日,那事也……” “粮草之事不会耽误,翟小姐放心便是。”萧让旻后退一步保持距离,淡漠疏离笑说,“娘子患病,良城喜庆,于我而言,任何事不及她痛快重要。” 他想要的,是裴双月的一切,好的坏的他都要——毕竟一生只会有这一段情爱,他务必要尽善尽美。 翟明箬脆弱淌泪,眼含爱慕与失落上前:“张公子,为何你就不能看看我?我哪里比不上裴双月?” 萧让旻烦躁蹙眉,毫不留情戳穿她的假面:“翟小姐,真正爱慕的眼神是干净的,你的眼神至极的脏污,若是陆鸷或姚夫人吩咐你勾引我,你可以放弃了。” 翟明箬怔怔望着萧让旻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捧着云吞夜宵的薛楼上楼,她问他:“我演的不好吗?” “嗯,你没事就冲着少夫人呲牙,冲着公子翻白眼,等与他们说话时才一脸笑,比狗屎装黑窝窝头还要假。”薛楼停顿须臾,好奇地问,“你那般厌恶公子,还要装温柔,不累吗?” 说完,薛楼麻溜地捧着云吞回了屋。 翟明箬崩溃地愣在原地,慌张惊恐,喃喃道:“表姐!我早说过我不行!你非让我来!” 49. 第 49 章 “已经让柳沐严往戚府递了拜帖,娘子撑得起精神去吗?” 萧让旻照例在晨起后给裴双月润唇喂水,体贴地为她束发着衣,熟练利索。 裴双月的力气越发松散,提不起劲头,眼前依旧是透着些许光亮的黑影,模糊不清。 可她心底几乎不见慌张,哪怕不足半月寿数,哪怕至今没有医圣传人的消息。 她全部注意放在戚家,以至于忽略心底的宁静:“要去。” 难得能寻到爹娘生前的恩怨情仇消息,她不能错过。 二人收拾妥当下楼,白十四神出鬼没,在萧让旻抱裴双月下楼时,拎木轮椅跟上,下了楼又不见踪影。 萧让旻低头给裴双月整理衣摆,看她面上覆的鲸蓝丝带,丝带上印有海棠纹,趁她素净脸蛋肤白更甚。 “娘子今日唇上血色又淡了些。” 裴双月冷淡:“嗯。” 萧让旻见她无惊无恐,眼底衔来一丝笑意,是一抹许久之后回忆起来才拥有的笑意。 柳沐严几人早已下楼用早膳,用到一半,眼睁睁看着二人头抵着头,低声说悄悄话。 几人面面相觑,挤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尤其是柳沐严,看萧让旻的眼神愈发不可理解。 众人用过早膳,叫了一个车夫,驾驶马车往城东的戚家去。 良城内街道贩夫走卒不少,路上行人衣着各异,街角躺着几个破衣褴褛看不出男女的人。 萧让旻落下车帘,将身子收回车厢,与裴双月道:“娘子瞎了眼,不能瞧见世道的艰难,也算好事一桩。” 裴双月为了怼骂他,自客栈出门时,便蓄攒着力气,此时终于能一吐为快。 “掩耳盗铃听过么,蠢。” 耗完气力,裴双月唇角勾出畅快,车厢中的静谧给她莫大的鼓舞——她怼骂他哑口无言。 柳沐严几人大气不敢喘,低首偷瞄二人,眼底全然是看好戏之意。 萧让旻无声扯唇,赞道:“娘子学问有所长进,想来往后与姜冠林读书不会费力。” 裴双月沉默良久,朝没有萧让旻的一方侧过脸,只当做听不见。 “娘子不反对便好,姜冠林虽年迈,能力却不俗,必能教好你。”萧让旻补充。 裴双月想反驳,却气冲冲没了气力,只气得自己胸闷不语。 戚府门口,小厮们张灯结彩,婢女们捧着大红绸奔走,整座府邸富贵喜气,张扬暗红袍子的戚沅负手而立,喜滋滋指挥仆人们调整灯笼位置。 “歪了歪了!” “不对!高了高了!” “你们两个蠢东西!快点快点!别耽误小爷的喜事儿!” 马车辘辘驶停在戚府门口,萧让旻阔步稳健抱裴双月下马车,薛楼与柳沐严合力抬下木轮椅,柳沐青颤颤肚腩,捧着几块裴双月专用的茶杯下来。 几人鞍前马后,收拾的稳当妥帖。 戚沅满面春风迎上前,姿态风流同他拱手:“张公子!幸会!” 萧让旻客气颔首:“幸会,戚少爷。” 戚沅扫一眼衣着严实贵气的裴双月,她一身安宁平和,仿若矗立在庙宇的彩衣观音,哪怕一身病气,也不能掩盖她对人莫名的吸引。 “怪不得张公子昨日那般,原来家中美妻病弱不可辜负。” 戚沅眉梢轻挑,语气也不自觉轻佻起来,低身与裴双月调笑,身上一股清幽冷香钻入裴双月鼻息。 “夫人双目不见世人,却满面善相,极像那莲座上的观音,无须抬眼,世人便知其容尽善。” 裴双月不言,只听着清澈透亮的嗓音稀里糊涂说了一大堆,她一句没有听懂,唯独戚少爷独特的冷香令她困惑。 终于,她淡淡答:“嗯。” “几位请!家父已经等候多时。” 戚沅将几人领进家中,绕过影壁走过垂花门,进了青松假山的庭院,便是大气雅致的正堂。 藏蓝袍子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面色凝重目视戚沅领几人进屋。 萧让旻扫男人一眼,心中大抵知晓他是何人,客气开口:“听闻戚老爷是敞亮人,今日拜访便不做赘述,开门见山向戚老爷请教岳父裴立堂生前事。” 戚老爷凝重面色未改,微眯双眸起身:“岳父?你是裴家的大姑爷?” “家妻行二。” 戚老爷眉头深拧,越过此言,将视线落向木轮椅上的裴双月,欲言又止,萧让旻径直将手掌轻落在裴双月肩头。 他道:“此乃家妻。” “你是双月?!” 戚老爷方才的欲言又止全然化作担忧与震惊,满面凝重顿时消散全无。 裴双月轻轻颔首,低应一声:“是。” “你这是怎么了?”戚老爷觉察出她身子虚,抛开对萧让旻的怀疑,近乎逼迫地问他,“她怎么会这样?裴家这两年到底惹了什么人!” 萧让旻狭眸掠过一抹暗芒,刻意试探道:“许是家门不幸,岳父岳母身亡的案子,官府已经结了,只是意外。” “怎么可能!明明——” 戚老爷话语戛然而止,慌张掩饰神情:“明明那夫妻俩命硬,怎么就出了意外?双月侄女也是意外?” “不是。”萧让旻简单解释,“娘子从前的仇家找上门,下了阴招。” 戚老爷表情古怪:“是在武行时结的仇?” 萧让旻见他如此询问,猜测他知晓武行内情,遂颔首。 戚老爷嘴角抽搐:“当年我劝她爹别送孩子去,那固执的老东西不信,说什么有个跛脚老道士让送去学武,学武才能长寿富贵。” 戚老爷狠狠啐一口,骂道:“等老子跛了脚,也穿上破道士服破袈裟去胡说八道!” 众人:“……” 裴双月面色平静,心无波澜。 她幼时,爹娘常带她与阿姐逛庙会,爹娘喜欢那些和尚道士捡着好听的话说,说阿姐有福相,能长命百岁;说她身子骨结实,能荣华富贵。 转个身的功夫,同样的说辞,又诵背给下一位香客听。 唯独有位瞎眼的算命先生,在路边叫住她爹娘,说她命格尊贵无双;比所有和尚道士说得还夸张,爹娘更高兴。 仔细想想,父母双亡,阿姐心疾,她中毒,夫君神秘还失心疯,寻常人赶上一样都不好过,她还能活下来,也算福大命大吧。 她如是安慰自己。 “听外边说戚老爷与岳父曾有些过节……”萧让旻试探问。 戚老爷面露难色:“那老匹夫为人混账,自然是有过节!” 萧让 旻自幼敏锐,戚老爷的咬牙切齿是真,关心担忧是真,与舅舅父皇的关系有些许相似,又不尽相同,暂时可信。 “戚老爷,娘子身中剧毒,须前往晋州府寻医治病,不能耽误,但岳父往事也极为重要,不知可否耽误您半日说说岳父岳母之事?” 萧让旻一番客气的交涉,将戚老爷卡在进退两难的地步,最终只叹息着点了头。 戚老爷只带了裴双月与萧让旻进书房,刚关上门,戚老爷便问裴双月:“双月侄女,在说你爹娘之事前,戚叔想问你一个问题。” 裴双月双手搭在腿上,覆着丝带的脸庞面对戚老爷:“嗯。” “若你的仇人权势滔天,你绝无反击之力,就忘了此事,安生过日子,可好?” 裴双月蹙眉抿唇,沉吟:“不好。” “你还有一个阿姐。”戚老爷盯着她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你们还未给裴家留后。” 裴双月不明白他的意思,干脆不语。 萧让旻站在一旁,静思片刻:“戚老爷,你不知裴家真正的仇人,但岳父岳母死亡蹊跷,甚至留下过指向贵人的线索,是吗?” 戚老爷身子僵硬,讷讷转过头。 他没有说话,但震惊的表情足以告知萧让旻何意。 “戚老爷,若你愿意,还请将线索告知,我会护住娘子,不会叫她白白送命。”萧让旻温良道,“若湮没真相,裴家不做防备,兴许哪日先被权贵无声处死,您说呢?” 戚老爷久久不语,终于一脸灰败点了头。 正堂中,戚沅招待柳沐严与薛楼。 戚沅坐没坐相,一脸玩世不恭,朝二人打听:“你家公子家中是做什么的?那一身衣裳低调贵气,可不是寻常富家公子能穿的,一般人瞧出来。” “寻常人瞧不出来,小戚爷倒是瞧出来了。”柳沐严滴水不漏回防,“小戚爷好眼力。” 戚沅笑:“非也。我并非在衣裳上瞧出来的,而是从你二人。” “我二人?”柳沐严面不改色。 “你们两个仆从,身量高挺、容貌不俗,衣裳富贵,配饰讲究,家财万贯不敢说,可至少不缺银子。” 戚沅见二人坦坦荡荡,笑意更潇洒。 “二位在外边怎么也得是富家公子,半城人尊叫声爷,可你二人反倒是跟在那人身后,事事妥帖无半点不服气,可见对方来历绝对不低。” 戚沅见二人不答,托着下巴笑问:“裴二姑娘家道中落,怎么嫁的你们家公子?真是令人好奇。” “传言小戚爷嚣张跋扈,败絮其中,如今看来,小戚爷何止聪慧!”柳沐严举茶杯赞颂。 薛楼觉察到不对,但他并不知萧让旻身份,也不敢多问,笑吟吟学柳沐严:“小戚爷聪慧!令人艳羡!” 待裴双月三人自书房出来,戚老爷深吐一口浊气:“送客!” 戚沅随口问:“晌午了,不留他们用膳?” “用什么用!气饱了!”戚老爷语气又沉又怨,嫌弃地扫一眼萧让旻,朝戚沅吩咐,“去库房取五十万两银票来,赶紧送客!” 戚沅:“???” “愣着干什么!没见你双月姐病着么!”戚老爷面色更不耐。 戚沅一脸懵:“老头儿,你被他们下降头了?” 50. 第 50 章 戚老爷虎脸,戚沅不敢在插科打诨,忙随管家去账房支了五十万两银票,递给萧让旻。 府门口,戚沅见仆人们忙着张灯结彩,悄声拦住萧让旻,双目警惕。 “你跟我爹说了什么鬼话?为何要骗他五十万两银子?” 萧让旻撩唇笑言:“骗?不若问问你父亲是否真心实意?亦或者,问问他想为你求什么。” 戚沅不服气拧眉:“可笑!我爹难不成要花钱求你为我铺路?他可是良城首富!再亏待我能差到哪里!” 萧让旻抚掌,朝柳沐严吩咐:“若戚少爷要那五十万两银票,细数后还回去。” 说罢,他不再看戚沅一眼,推裴双月回客栈,边推边同裴双月低语,语调是旁人能听出的温柔。 “已经在良城耽搁两日,明日启程去晋州府可好?临走前叫十四给你买几件扎染的衣裳……” 柳沐严留在远处,将五十万两银票数清,攥住戚沅的手,拍在戚沅掌心。 他漫不经心扫向戚沅的手:“小戚爷身量不矮,手掌却不大,十指连心,倒是窥见了小戚爷的心眼——小得很。” 柳沐严笑出尖尖的虎牙,比寻常靠谱时多出几分幸灾乐祸。 他凑在戚沅耳边笑:“小戚爷,这五十张银票您今个儿拿回去,明日再备上五百张,我家公子也不会看一眼。” 戚沅眉头皱得更深,恼怒与理智在拼命拉扯。 爹无缘无故拿出五十万两巨款,对方来历神秘又倨傲,莫非真是爹必须攀附的贵人? 柳沐严见戚沅扔在纠结,收回手便转身,丝毫没有留恋。 那位可不缺银子,若是按从前的形势,开不了国库,可如今形势大变,保皇派系全都眼巴巴等着给他送银子送忠心。 戚家这种小城商人算什么?没有裴二姑娘在,哪里轮得到他们送银子。 柳沐严叫人找了一辆马车,准备舒服坐回客栈。 他吩咐车夫:“绕城走一圈再回客栈,务必花费些时辰。” 那位是双腿行走,推着裴二姑娘回的客栈,他总不能坐马车先回去,岂非太过目无尊卑。 刚踩上马车,一道凌厉破空声袭来,柳沐严心中一紧,双腿却拔不动,死死钉在原地。 他头顶一沉,缓了片刻,才抬手往发冠摸去。 冰凉的银白飞镖上挂着一个沉甸甸的承露囊。 不远处传来戚沅混不吝的笑声:“柳兄!玩笑而已,你大人有大量,可别在双月姐跟前告我状!” 二人四目相对,眼中皆是对彼此的挑衅。 * 回了客栈,裴双月由着白十四与萧让旻为她沐浴更衣、喂水灌药,待黄昏挂上枝头,裴双月兴起心头。 “夫君。” “嗯?”萧让旻伺候完她,换上里衣便躺在枕上不再动弹,闭着双眸没多少力气,“渴了?” “我想梳发。” “……” 萧让旻沉默半晌,终于睁开那双本该阴鸷倨傲、审判一切的丹凤眼,狭眸透出两分生无可恋。 他撑起身双膝跪坐,望向软若无骨躺在身侧的病娘子,她没有气力再说第二遍。 黄昏的暖橙色光芒照进小窗,落在覆着丝带的娘子脸庞,恬静、了无生气。 萧让旻没答,只一味地抱出四床被垫高,将裴双月瘦到摸不到肉的后背靠在被子上,取牛角梳为她从发根梳到发尾。 手掌中的发丝不如从前黑亮,如今黑中泛黄,全然没了光泽,也不再柔顺。 萧让旻边梳边与她唠叨:“你那指甲也是,又薄又易断。待解了毒,得多吃些牛羊肉与人参虫草补气血。” 裴双月没有力气理会他,只能听他从发根唠叨至发尾,一下又一下,一句又一句,没完没了。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了白粟的声音,只是才听几个字,便睡了过去。 萧让旻梳发动作未停,余光觑一眼来人便收回,垂眸专注手中的长发。 白粟恭恭敬敬禀报:“主子,均平军派了细作到观城,蓄意带走吴大几人,且派人与姜冠林密切接触。” “嗯。”萧让旻换了一只手拿牛角梳,继续为裴双月梳发,薄唇轻碰,“还有事?” “均平军首领陆鸷请裴大姑娘暂住在府上。” 萧让旻动作稍顿:“一切按兵不动,令白荞守好原州边关,不准放一个北厥人入关。” “是,主子。” 白粟匆匆往来,只留下一阵风。 萧让旻垂眸,梳齿轻柔穿过娘子的发丝,没有花香、不见光泽,握在手心有明显的干涩,本不该是帝王触碰的。 是丈夫触碰的。 念头一起,他轻嘲自己入戏太深,什么丈夫?他是帝王。 尊贵的陛下默默提醒身份三五次后,将心神重新放回裴双月干燥泛黄的发丝上,一下一下从头梳到尾。 “娘子,京城有个习俗,新娘子出嫁需梳发,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虽说你我不能白发齐眉,但子孙满堂倒未尝不可,一儿一女不错,一儿几女亦不错,若你生得多,死得便晚……” 萧让旻絮絮叨叨好一通,回应他的,只有裴双月轻缓的呼吸。 他低下眼睑沉思——该如何让一个不想给他生孩子的女人,为他诞下一子二三四五六七八女。 未来某日听到如此宏伟想法的裴双月沉默,客客气气递上和离书。 翌日清晨,裴双月唇边温热湿漉,她撩眸望向给她喂水的萧让旻。 只扫他一眼,他便熟稔开了口:“如今是巳时,日头不晚;昨夜白粟过来,你没有听到不该听的话;若无意外,今日离开良城。” 裴双月懒散眨了下眸,示意自己知道了。 萧让旻抬掌执起梳妆台上的油润牛角梳,挪步到裴双月身后,在她发丝中段梳至发尾,再轻缓地由发根梳至发尾,手法力度比昨日的生疏好上十分。 裴双月舒服地闭上双目。 “哐——” 门猛地被撞……没能撞开,惊得裴双月心神不宁,蹙起颜色愈淡的弯眉。 萧让旻凤眸稍敛,若无其事将牛角梳插在裴双月发顶,过去开门。 砰砰敲门声不断,伴随着几声“张公子”的呼喊,外边又想起柳沐严的呵斥。 “吱嘎——” 木门敞开,一群人闹哄哄围在一起,一同朝开门的萧让旻望去。 众人猝不及防地投出视线,看向轮椅上的裴双月——只着里衣,头上插着个牛角梳。 很明显,在被伺候。 众人交换眼神。 嗷~夫妻嘛~ 萧让旻面色不耐,锐眸锁住陌生女子的脸:“什么人?” “公子,我是阿箬小姐的婢女啊!”女子急得面色涨红,震惊盯向萧让旻。 萧让旻若无其事睨她一眼,毫无印象,但并未怀疑:“怎么回事?” “我家小姐失踪了!如今不知去向!” 婢女眼眶通红,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比泄了闸的大坝还要猛烈。 “张公子,您救救我家小姐吧!求求您救救她!” 婢女膝盖一弯,噗通跪在地上。 萧让旻觑她一眼,淡定沉思翟明箬的失踪到底是陆鸷的阴谋,还是陆鸷的敌人在设局,亦或针对他。 思索半晌,萧让旻吩咐薛楼:“药膳差不多好了,去端上来,将蜜饯换成甜杏脯。” 薛楼嘴角抽搐:“是,公子。” “翟小姐之事,我会写信与陆 元帅说明,不必担忧。” 萧让旻见婢女张嘴要嚎,递给柳沐严一个不耐烦的眼色,柳沐严手疾眼快,捂住婢女,拖了下去。 屋门关闭,裴双月面色怪异。 她攒了气力,吐出一字:“呵。” 萧让旻无所畏地回到她身后,摘下她发顶的牛角梳,三下五除二给她束起一个不重的简单发髻。 “放心,她本家不弱,又与陆鸷有些关系,被贼人掳了去,也不会伤及性命。”萧让旻冷静分析。 话音刚落,房门再度被敲响,这次进来的是柳沐严。 他面色凝重:“公子,周家被灭门了,有周老爷的尸首,但没有找到周小姐。” 萧让旻凝眸望向裴双月,裴双月黑瞳轻颤。 她心中空荡荡,犹如秋日走镖见过的荒芜山道,一只野兔野雉也瞧不见。 周家…… 若是因她…… “兴许是冲娘子来的。”他挥退柳沐严,低身与裴双月对视,眼底勾勒笑意,“娘子有许多事瞒着我这枕边人?” 裴双月心烦意乱,厌恶他那瞧不见的灼热视线。 她撇过脸,不欲作答。 几息过去,她猛然被压在榻上,一瞬间的动作让她疏松的骨头关节反应不了,又疼又酸,如针扎一般。 向来为祸的夫君如恶鬼一般,白皙隽容能看出黑黢黢的雾气,温柔小意在顷刻间无影无踪。 这一瞬,她竟生出一股被他掐死也好的荒唐与松快。 “娘子,你总这般不信任我,该如何同路走下去呢?” 唇齿相绕,呼吸交缠。 甚至是带有惩罚意味的摆弄。 裴双月不能理解他为何会质问,他不是同样有许多秘密瞒着她么? 她深喘一口气,摁住病体被他抚弄出的燥热与自我厌弃:“和离。” 龙椅上的暴君未必有他难伺候,她一个贫贱民女,为何要受这种苦楚? 和离! 和离! 和离! “和离?娘子未免太过无情、自私。” 裴双月苍白脸蛋被气出红晕,哪怕思绪完全,依旧吐不出一子。 “咳咳咳……” 萧让旻一边为她抚顺呼吸,一边细数她的罪行:“娘子毁我清白,弃之如敝履,往后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同我成亲?” 裴双月檀口张合。 若是她没有记错,大绥只为女子立贞节牌坊,他在吠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萧让旻见她不赞同不理解,轻啧一声,轻咬她稍干的唇瓣,润出些湿漉。 “世人太过愚昧,日后也得为男子立贞节牌坊才是,不可厚此薄彼。” 裴双月檀口紧闭。 “娘子与我成亲不足一载,尚未诞下孩子,不能为我萧家与你裴家留后,岂非不自私?难道娘子舍得你阿姐去做怀孕生子的苦差事?” 裴双月轻咬贝齿。 好大的压力。 好不要脸的玩意儿。 “娘子,若当真要和离,我这就带着白绫回平安城,阿姐会替我收尸。” 裴双月吐一口浊气,心头的自我厌弃被他搅弄走七八分,只剩怒意。 “滚!” “嗯。”萧让旻收敛造作与夸张的表情,指尖自她里衣里抽出,遗憾轻啧,“娘子瘦得没几两肉,往后得多补补。” 裴双月咬牙切齿,他方才上下其手,又摸又捏又挖,现在吧砸吧砸嘴说不好吃? 她粗喘一口浊气,虚声骂道:“去死。” “娘子莫气,定是方才没有仔细感受,重新来一次。” 裴双月双臂被高抬至枕边。 “!!!” 滚啊! 混账! 51. 第 51 章 「放夫书:和离。——裴双月」 萧让旻与京城来的暗探交流后回屋,一眼瞧见桌上黑乎乎的大字。 歪七扭八,横不平竖不直,缺笔画甚至字与字交叠、分离。 墨迹团成团,沾在桌布上、滴在厚重的地毯上,甚至染在他那位双目失明的娘子衣袖、腰身、双腿、绣花鞋上。 “拿走。” 裴双月听到脚步声,吐出沉稳的二字。 萧让旻嘴角轻勾,丹凤眼微阖,启唇拟出柳沐严的声线:“二姑娘,拿走什么?” 丝带遮住裴双月半张脸,还是能清楚瞧见她脸上的迷茫。 姓萧的脚步声,为何是柳沐严进来? “二姑娘说的可是桌上的……涂鸦?”萧让旻仍佯装柳沐严,语气平静,眼底戏谑,“可是要拿与公子看?” 裴双月没攒多少力气,只能挤出一个字:“嗯。” 萧让旻走近,拿起桌上的大字:“方才大……禾口……二姑娘可是想吃南方白米了?” 裴双月沉默好半晌,突然道:“夫君。” 对方安静几息,倏地轻笑一声,回归他原本的声线嗓音。 “娘子聪慧。” 空荡荡的房间传来清晰的撕纸声,伴随着熟悉的脚步走动。 “娘子,你命在旦夕,阿姐被扣留在陆鸷身边,周家遭难,仇敌藏在暗处,若离了我,娘子当真想承担后果?” 耳边低磁的嗓音清朗平静,灼热的呼吸与侵略的冷香往她肌肤里钻,如同苗疆女子盅内蠕动的白胖蛊虫,逃不离,清不掉。 被紧紧缠住,越挣扎越逼近死亡。 裴双月的手掌被掰开,力道不大,甚至轻巧,与前几日一模一样——她是病人,他一直都在注意。 手中被塞入沁着墨的碎纸。 “娘子,与萧家的男人沾上一丝一毫的关系,一生将会搭进去。” 萧让旻唇瓣滚烫,吻触在她微凉的侧脸。 “萧家男人睡过的、想睡的女人,没有一个逃得掉。你不会是例外。我们是夫妻,是未来子女的父母。” “哭什么,当初是你选的我,对吗?” 温柔的语气一声一句,温热的指腹在脸上轻擦。 “渴不渴?唇又干了。” 润滑微甜的蜜水包裹住唇瓣,一点点润湿唇上发干的纹路、涌入唇齿。 覆目的丝带冰凉,唇内温热,冰火两重天撕扯裴双月的情感与理智。 无论他说得多难听,却总是细致待她。 ——真是该死。 喂下小半杯蜜水,萧让旻低身轻啄不虞的娘子,分离之际,滚烫目光紧盯她粉白湿漉的唇。 “娘子想要吗?” 裴双月气笑,气血顶到天灵盖:“畜生!” 她咬牙切齿,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她面前的恶棍玩意儿混账畜生,为何会对身中剧毒、只吊着一口气的她动心思! “周家出事,怕是得在良城待几日。” 萧让旻不见半分怒意,转身去收拾脏污的桌布与地毯,掰碎这两日发生的事,分析给裴双月听。 “翟小姐失踪一事你不必担忧,她几乎没有利用价值,最可能被策反回来当细作。” 裴双月没搭理他,只是从方才的情绪中慢慢走出,思考起恶棍混账的话。 “吃药。”裴双月吊一口气,“你。” “嗯。”萧让旻停下收拾桌子的动作,回到裴双月身边,在她腰身荷包摸出小瓷瓶,倒一粒药丸,毫不犹豫塞入口中,“吃了。” 自从占了杨挺的身份,他光明正大叫人从京城拿名贵药材,身子恢复六七成,那处也恢复得七七八八,几乎没有障碍。 思及此,他狭眸掠过裴双月木板子似的干瘦身材,摸不到几两肉,夜里总是能硌醒他,可……为何还是有反应? 难不成—— 补过头了?! 不行,得再找个大夫瞅瞅。 他堂堂帝王,怎能整日对着裴双月起反应?! 待她能瞧见了,定会“畜生”二字不离口,若往后有了子女,叫子女听见,他还怎么做严父? 二人一坐一站,一个想和离,一个想当爹。 裴双月深思他方才那些话,越发想将他踹出十丈八丈远,想将清晰的和离书甩他脸上。 可身中剧毒,阿姐又在大师兄手中,若没有萧让旻的助力与周旋,她与阿姐不可能顺利活下去。 萧让旻自思绪中抽出,低眸看妻子气急泛红但不掩苍白的脸庞。 他自然知晓她在想什么。 她在劝她自己“委曲求全”。 四字绕上心头,他生出几分难言的怪异。 夫妻之间,何时需要委曲求全了? 是他方才说话太难听,伤了她? 细长丹凤眼微阖,尊贵刻薄的帝王反思起来:裴双月并不知他的身份,待他如寻常夫君;而他自恃高傲,将她贬到泥地。 属实畜生。 寻常夫君怎会不体谅中毒的妻子? 更何况,他如今隐藏身份,合该扮演好裴双月的“寻常夫君”。 待他身份可以揭露,再作践她亦不迟。 聪慧而尊贵的陛下脑筋一转,决定在恢复身份前,扮演好裴双月的普通丈夫;日后坐回龙椅,定让裴双月跪在脚边日夜折磨。 既然想通,那就得为刚才口不择言的真话道歉。 微阖丹凤眸上挑,他轻嗤一声,取出枕下压的黑檀木匕首,取出她手中的碎纸团,将不冷不热的坚硬柄端塞入她掌心。 裴双月一阵莫名其妙,被迫握住一截硬木头。 他握住她的五根指骨,用上些力气抬高,刀刃尖端抵在腰间:“这里,一寸?” 裴双月看不见,但她足够敏锐。 她摸出了匕首,又领悟到他的意思。 她熟悉他的身体、他的身量,以及这柄匕首的刀刃会扎进何处,扎进去会产生什么后果。 她点头。 她在气,她需要解气,她接受这种不伤及性命,但足够令他钝痛的方式。 刀柄向前,锋利的刀刃划出“噗嗤”的声响。 继而是男人忍痛的闷哼:“解气没有?” 裴双月犹豫摇头,再锋利的刀也比不过他难听的狗叫。 恶语伤人六月寒,他的狗叫比寒更寒。 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加重,刀柄不受控制地再度向前。 两寸。 她心慌抿唇,猛然挣开他的手,却因为过度使力,陡然间控制不住四肢,整个人如筛抖。 血腥味与无法自控的颤抖冲击着她无法窥见光亮的双眸。 一息之间,过往的一幕幕血腥在眼前跑马灯。 她抑制不住的干呕,却只能呕出苦汤药。 屋内一片狼藉,黑呼呼的汤药碎、烫黏的殷红血、干涸的成团墨迹,以及各自狼狈,彼此疯狂的夫妻。 裴双月颤着手,奋力抬起胳膊,划掉覆在双目的丝带,狠狠砸垂在木轮椅侧边。 手臂阵痛僵麻,眼前模糊一片,她看不见他。 看不见他的血。 这一刻的慌乱,压住方才互相针对的斗气,她声线虚弱颤抖,白皙脸庞砸 下两滴冰凉:“夫君?” “对不起。”萧让旻声音游离发虚,没有比她好到哪里,“方才说真话是我不对,以后尽量避免。” 裴双月:“……” 去死好了! 畜生! 孽障! 伥鬼! 怎么就活过来了? 死掉吧,省的她下次写和离书! - “阿兄,二姑娘与公子不合适。” 在良城瞧见好生意的柳沐青在外晃荡了两日,刚回客栈就听说了这事,沉默好半晌,对着柳沐严说出自己的见解。 “二姑娘配得上更好的人,而非与公子相互折磨,蹉跎一生。”柳沐青不忿。 柳沐严意味深长:“待二姑娘解了毒,走不走在她,你聪明些,莫掺和进去。” 柳沐青粗眉拧成一条蛹:“阿兄,你不能因为要效劳公子,就平白害了二姑娘。” 柳沐严深看他一眼:“受伤的是公子。” “自己都敢捅,下次定是二姑娘!”柳沐青愤愤不平。 柳沐严见他不平,干脆将他关在屋中,不许他走动,万一对二姑娘说了不该说的,那可不是好解决的。 “嘭——” 屋门紧闭,只能听到柳沐青拍门叫嚷“放我出去”的声音。 一墙之隔的房间,萧让旻包扎好伤口,腰间线条更加明显,他握起裴双月的软若无骨又无力的手,搭在腰间。 “如何?世间少有。” “……” 裴双月没多少力气,否则定要骂他一句“畜生、孽障”。 什么世间少有,她武行的师兄弟单拎出哪一个,身段会不如他? 哪怕是随便拎出个在客栈暗处藏着的男下属,也不会比他差。 只可惜,外边来了戚家的下人,不能叫暗处的人出来。 下人:“公子,少夫人,我家老爷请您二位府上小坐,马车已在客栈外等候。” 萧让旻将裴双月的衣裳整理好,取了牛角梳与郁金油,在马车上为她梳发护发编发髻。 待到戚府,门口早有戚沅与老管家等候,昨日张灯结彩的红绸正在仆从们的忙碌下摘撤,长街行人稀少,一片萧瑟。 轮毂停止转动,马车上的人走下,被鲜衣肃容的小戚爷请进府内,刚入府,大木门便紧紧关闭,嘭的关上沉重的门闩。 萧让旻回头望了一眼,收回目光。 戚沅请几人进入正堂,挥退下人们,戚老爷自屏风后走出,满目凝重与担忧。 “双月侄女,这几日你们先在府内小住,待风声过了,我再派些人护送你们去晋州府,以免遭遇不测,可好?” 萧让旻替裴双月道了声答应,戚沅带他们去北院的厢房安顿下来。 北院种了不少竹子,如今时节,竹子返青,斑驳青绿,算不上出彩,几株白梨花开得倒是清新。 萧让旻驻足在梨树前,问旁边的裴双月:“除了月见草,娘子可还有喜欢的草木?” 裴双月摇头。 从前富贵过,也见过许多名贵的花草,绿梅、鬼兰、紫竹、墨荷菊等,可它们太难伺候,比人命还要尊贵,她不喜欢。 戚沅讶异地眺看裴双月一眼,又听她的夫君扯出其他话题。 萧让旻:“待娘子身子好了,种一院子月见草可好?” 裴双月嘲弄:“嗤。” 萧让旻沉吟:“月见草长于世间荒芜地,性好自由,确实不宜栽种圈养。” 裴双月不屑:“呵。” 戚沅纳闷地来回看二人,怎么瞧见爹娘的影子了?! 52. 第 52 章 萧让旻扯了几句,抬手摸到渐起的凉风,熟练地将裴双月双膝上的兔毛披风上拽:“进屋吧。” 裴双月喉咙溢出一声比小狸奴还打呼还轻的应声,随后被推入屋内。 几个花红柳绿的小丫鬟掀放门帘,数十个端着青花白瓷的茶盏碗碟婀娜涌入,气派地一字排开,鲜香肉香扑鼻而来。 戚沅眉眼骄傲,游走在小丫鬟们身前,与裴双月几人介绍:“这几道菜是我自创菜谱所做,味道世间仅有!拿筷尝尝!” 话音落下,裴双月手中被塞入一双硬木筷。 萧让旻与柳沐严侧目扫向戚沅,戚沅兴致勃勃,下意识与裴双月凑在一处,抓住她的手便往里塞竹著。 毫无分寸! “啪嗒——” 两声清脆的木筷砸木轮椅,摔在地板的声响被拉长。 戚沅怔愣,看向砸在地板上的木筷,适才反应过来,忙担忧望向裴双月颤抖的素手。 “对不起,双月姐,你的手怎么样?方才是我逾越失了分寸。”戚沅回身指了个小丫鬟叫嚷,“快去请大夫!快去!” 小丫鬟慌张应下,临跑出去前,深深打量了一眼裴双月,尤其是她颤抖的手。 萧让旻握住裴双月的手,指腹按捏她掌心的劳宫穴,直到她的手抖缓解。 戚沅无声往旁边挪了一步,没有打扰二人。 半个时辰后,大夫把脉后一言难尽,连声称治不了,脚底抹油般跑没了影儿,拉着戚沅左顾右盼,好生劝告:“早点备棺木吧,哪怕是大罗神仙来,也无力回天!” 戚沅讷讷愣在原地。 想到裴双月惨白的面容,颤抖的双手,大夫的话绕在耳边久久不能散去。 他因为身体原因,自小便与男孩玩不到一起,最爱同各式女子们打闹玩作一团。 再长大些,男女大防,他不能给常去找女子友人们谈笑,便去了青楼,找姑娘们谈天听曲。 他见过许多的女子,知晓女子有诸多难处,故而愿意与周家小姐成亲,他想要个可以久伴的知己。 可周家小姐生死未卜,他难过。 又亲眼见到一个脆弱的女子回天乏术,他心中说不出的酸涩。 踏入屋内,撞入眼帘的是萧让旻正坐在床边,手中一只小巧上釉的碗,一勺一勺慢悠悠喂裴双月喝莲子羹。 戚沅安静等裴双月喝完睡下,叫萧让旻出了屋,溜达到旁边院子的桃花林。 粉白花瓣翩跹,落在二人的肩头、发梢,戚沅的身量比萧让旻矮一些,肩膀偏窄。 他喉结滚动,斟酌好久,才将大夫的话转述给萧让旻:“她可有未完成的心愿?” 萧让旻睨他一眼:“那大夫可看出你二形。” 戚沅瞳孔猛颤,防备地后退一步,又倏然顿住,试图遮掩。 “胡言乱语!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无碍,小戚爷心里清楚便是。”萧让旻眸中无异色,微眯起的丹凤眼沁出些许凉薄,“二形与否,当守好本分。” “……我并非有意碰双月姐的手。”戚沅苍白解释。 “无妨,我一向大度。” 戚沅:“……” 脸都青了,啧。 不过,他对双月姐真心,爹应当能安心。 自小听说爹与裴家伯伯是死敌,没想到真相并非如此,爹还甚是关心裴家伯伯的女儿。 萧让旻不知戚沅在想什么,只是那双精于审视的丹凤眼勾绕半圈,问:“小戚爷文武可有一精?” 戚沅骄傲:“我会编曲儿!青楼的姑娘们最爱传唱,传去京中与江南数十首!” 萧让旻无聊扯唇,颇觉无味,毫不客气回身,遥看到病恹恹的裴双月,再度回身望向戚沅。 “周家小姐找回后,你陪同去晋州府,职责便是陪娘子解闷,待返程时再送你回良城,如何?” 被无视的戚沅来不及生气,被对方临时起意的念头惊得目瞪口呆。 “你什么身份,拿小爷我当戏子使唤?!” 萧让旻没答,视若无睹回屋,娴熟地端药喂裴双月,嗓音语调比起方才,犹如和风煦日的天籁。 “先含着杏脯,回头叫十四给你找些新奇蜜饯吃。” - 夜黑风高,良城虫鸣簌簌,扰的人心浮躁。 裴双月的毒愈发扩散,症状严重,渐得夜里睡不着,便使唤将要睡着的夫君推她出去赏月。 “你眼盲。” 萧让旻被滚入怀中的硬骨头硌醒,惺忪睡眸半闭,启唇含糊说。 裴双月才不管,不知是濒临死亡次数太多,已经麻木,还是真的信任萧让旻能护住她的命,她并不畏惧这句残破的身子,以至于愈发随心所欲。 仿若,这才是她的天性。 她虚声:“去。” 萧让旻困倦掩唇,将呵欠吞回喉咙,凸出的喉结与薄薄的肌肤相抵,上下滚出最妖冶魅惑的性感,脖间的暗影与轩窗月色相映,勾缠出三分清冷皎洁。 他认命披衣,将干瘦成骷髅,只披一层美人皮的娘子抱入怀,推门下了台阶,站在空旷处,仰望那轮孤零零的圆月。 明月旁边没几颗星子,更不见墨蓝的薄云,冷清干冷的天与皎洁的月冷冰冰砸在二人身上。 裴双月问:“圆吗?” “不圆。”萧让旻懒散呵欠,抱她坐到石凳上,环住她,“估摸着日子,你解了毒,双目能视物那日,月亮正当好圆。” 裴双月没有答话,呼吸声极浅。 不知是没有气力应答,还是在想什么。 “今日的月不圆也不亮,坑坑洼洼的半轮挂天上,旁边诸多星子反倒是压它一头,漫天的星光比满树梨花桃花开得盛,可惜娘子没这福气瞧见。” 萧让旻随意瞥一眼寥落的星夜,绣口吐出一片灿然。 直至裴双月睡过去。 不知是困得,还是烦得。 萧让旻抱她回屋,刚落下两步,怀中人声细如薄风:“十七。” 今日二月十七,十七的月亮再不圆,也不该是半轮。 “嗯。” 后半夜的卧房寂静,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在良城停留两日,裴双月并未听到有关周家与翟明箬的事,可第三日,周家小姐与翟明箬全都找回来了。 萧让旻将消息讲给裴双月听:“既然周小姐与翟小姐回来,明日也该继续启程,你可有什么想带的?” 裴双月苍白的唇色轻碰:“谁?” “鄂州严氏,除此之外,还有一伙身份来历不明之人。”萧让旻取来特质的软刷,沾水涂在她渐干的唇瓣,“她二人被下了蛊毒,这次回来定是当细作。” 裴双月喉咙溢出一声轻悄的疑惑。 解释随之而来。 “从前的日子不好过,涉猎过诸多书籍,对民俗志怪感兴趣,诸如苗疆巫蛊、周易堪舆,皆有涉猎。” 萧让旻大大方方承认,毕竟他与裴双月至少还要相处二三年,他藏在龙床下的巫蛊娃娃和摆御花园的风水阵定是瞒不住,也不必瞒。 对必死之人不坦荡,实在不应该——会憋死他这高处不胜寒的尊贵帝王。 裴双月听后沉默良久,走南 闯北这么久,她第一次遇到萧让旻这种玩意儿。 “她们身上的蛊毒不易被发现,寻常大夫把脉瞧不出异样,柳沐严他们也不知晓,只有你我夫妻二人知晓。猫捉老鼠,趣味莫过于此。” 裴双月:“……” 好麻烦。 他适合去朝堂上搞权谋,必定能位极人臣,最终打入天牢,满门抄斩。 启程当日,镖队又添两辆马车,一辆是戚沅与周绮云,一辆是二人的家当。 马车上,来不及拜堂的少年夫妻面面相觑,在缀着流苏与玉珠的车厢稳住身形。 戚沅失了往日风流少爷的镇定,撩开马车帘往人烟稀少的荒道:“周小姐,我前几日答应你的话一直作数,你尽可以找寻你的意中人。” 他身子畸形,爹娘要他成婚一是对留后有执念,二是希望他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不必遭受异样眼光。 他无法给周绮云正常的夫妻生活,她也不想要,如此正好。 周绮云几不可闻叹气,指尖绕出满腹的纠结,最终垂眸低低道谢,抬眸透过撩开的马车帘,眺望向裴双月与萧让旻的马车。 她慌张落眸,眼底闪过晦涩。 “听说裴姑娘是中毒。” 戚沅抚掌叹气,顺势将一肚子的话与周绮云倒出来:“前两日瞧过大夫,那大夫说双月姐无力回天,反倒是姐夫淡定得很……” 周绮云听他说完,心事重重附和:“看来那位公子不是普通人。” “不是普通人也好,起码双月姐还能活下来,若是真嫁个窝囊废,裴伯父和你家的的仇可怎么报!” 说完,戚沅才意识到说错话,讪笑道歉。 周绮云和善摇头,瑰丽唇瓣抿成一条直线:“无碍,小戚爷说得是真话。” “别叫什么小戚爷了,叫我的字吧,子远,出门在外低调些。”戚沅笑着调侃,“在我那姐夫面前叫小戚爷,总觉得装腔作势。” 周绮云被逗笑,眼角粲然,晃了戚沅的桃花眸,见状,周绮云笑意愈发轻快。 行路不过一日,翟明箬终于忍不住,彻底爆发。 当夜,哐哐砸门声响彻客栈,柳沐严等人迅速推门查看情况。 多扇门一同打开,几双眼睛齐刷刷望向疯狂砸门的翟明箬。 她愤恨举起油亮的圆凳,一下又一下,重重砸门,不忘叫嚷。 “裴双月!你就是报复我!你个毒妇!你自己要死,还得拉无辜之人下水!你给我出来!” “还有你那个夫君!为什么——” 门倏然打开,率先砸入众人眼中的是一本厚重的书,直挺挺飞入翟明箬口中,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双唇。 继而是一张阴沉的脸,俊爽凌厉;身后烛火摇曳,更显他妖颜若玉;周遭之中,迥然独秀。 萧让旻强压怒火,凤眼墨眸掀起不虞:“毒哑,软筋散,全部。” 众人听到“全部”二字时,无声后退半步,柳沐严与薛楼等人苦着脸交换眼神。 气息凝滞之际,白十四神出鬼没,捻着无色无味的粉末没入众人鼻息与肌肤。 “噗通——” “噗通——” 众人接二连三倒在地上,以不甚雅观的姿态仰望唯一站着的萧让旻,看他冷漠不耐、高高在上的睥睨。 他身后的房门没有关,里边传来一声稍哑的叫喊。 “畜生。” 萧让旻阴鸷的眸色清明不少,冷眼环扫众人,语调柔和:“怎么了,娘子?” 众人瞠目,眼睁睁看着房门关闭,看着不苟言笑的罗刹女白十四翘唇幸灾乐祸。 53. 第 53 章 萧让旻阖门,走近裴双月,凑近看她唇瓣,随手掐起床头的温水杯与软毛刷,在她唇上柔和扫过。 待唇润出粉白,润湿唇纹,他才开口:“何事?” 裴双月艰难道:“耳鸣。” 她夜里不喜覆目,眼下正露出一整张憔悴白皙的面庞,乌眸灰扑扑,无法聚焦,双耳薄薄的肌肤蔓上一层浅红的小疹子。 萧让旻无声叹一口气,这毒再蔓延下去,她得成傻子。 他低身凑在她耳边,声量不重不轻,灼热滚烫的呼吸避开她的耳蜗,掀动她而后的发丝:“七日之内必寻来医圣传人。” 隐于晦暗的丹凤眼漾起惊涛,衔来骇浪,恨不得卷毁一切。 裴双月看不见,也感知不到,单薄的身子越发沉重,五脏庙更是挤得难受,不多时又昏睡过去。 一连几日,裴双月耳根子清净得很,镖队除了马蹄声、车轮毂声,一道人声也听不着。 若不是萧让旻还同她搭话,她以为耳鸣已经严重到耳聋。 第三日入晋州府城门,刚入城门,给守城兵看完文牒,那小兵当即变了神色,严肃抱拳:“还请稍等,容小的向上头禀报一声。” 马车一直不动,裴双月好奇侧头,萧让旻掀着马车帘子,望向由远及近的白袍男人,低低哑笑:“娘子,稍后给你介绍个人。” 裴双月闷应一声,须臾便听到马车外响起小兵整齐恭敬的喊声。 “拜见左将军。” 裴双月不了解左将军的官职,但听上去官儿挺大的——站在金銮殿左边的大将军么? 镖队被放行,似是被左将军带路前行,晋州府道路宽大平直,马车没有颠簸,裴双月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身旁没有夫君,反倒是翟明箬身上那股随着时节变换的花膏胭脂香。 她轻咳一声,侧头偏向翟明箬。 听到动静,翟明箬赶紧朝裴双月倾身,语气焦急,满口抱怨:“你那个夫君是不是有脑疾!有失心疯!他就是个疯子!” 裴双月赞同。 她从未发现,翟明箬也有聪明的时候。 “他是造反还满门抄斩的宣恩侯府世子!他为何敢和谢家那位左将军联系!他不要命,本小姐还想要!” 翟明箬急得在起身转圈,地板被她踏得咯吱咯吱响。 “谢家可是皇亲国戚!若是知道杨家人没死干净,岂不是欺君之罪,自找死路!你那个夫君就是个疯子!他要拉所有人去死!” 翟明箬脸色煞白,恨不得立即逃离,与众人撇清关系。 “表姐夫就不该与他那个疯子交易!他会害死所有人!” 裴双月不了解当中厉害,更不知她口中的交易是什么,只是她知道,夫君姓萧,不姓杨。 她再无知,也听说过驻守原州的宣恩侯杨大将军,可夫君是京城人士,并非原州人士。 夫君他,大抵是骗了大师兄。 裴双月冷不丁扯出笑,略干渴的喉咙溢出一声低笑。 怒火中烧的翟明箬听到这声笑,倏然瞪眸,怪异的眼神打量裴双月,打量对方嘴角毫无同情心的弧度。 到底是没有历经大风大浪的千金小姐,翟明箬浑身冰凉,僵硬地怒骂:“你那个夫君就是疯子!你也是!我若是逃不了,你更逃不了!疯子!疯子!” 翟明箬奔出屋后,裴双月仰躺着,试图理清从小到大发生的一切。 幼时习武,大师兄将她带入仇家遍江湖的境地。 父母双亡后,她与阿姐经营镖局,相依为命,日子最为舒心。 成亲后,坏事一件接一件。 思来想去,裴双月怪起为她算过命的道士、和尚、瞎眼先生,他们为了骗银子只说好话,从不说她会遇到多少劫难。 为化解,她日后得找个德高望重的大师再算一次——找个贵的,忽悠畜生夫君出银子。 胡思乱想好一通,屋门吱嘎声再度响起,伴随轻微耳鸣。 她已经听不出来人的脚步声。 熟悉的冷沉香味钻入鼻息,她确定来人是她的恶夫君,继而是沾了水的软毛刷轻扫唇瓣。 “原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裴姑娘,幸会,在下谢文拓,与萧公子乃至交。” 谢文拓边说边打量裴双月,丝绸覆目,病容憔悴,但发丝干净柔顺,露出的脖颈肌肤细腻无瑕,显然是被好生对待。 至于对待者,必定是坐在床边喂水的表弟,大绥尊贵的皇帝陛下。 他这表弟睚眦必报,强占欲、独占欲不同寻常,幼时他入东宫陪还是太子的表弟玩耍,亲眼看着表弟将几件衣裳剪碎。 问后才知,当年还是皇后的姑姑为表弟亲手缝了一件披风,被姑父试穿过,表弟嫌脏;当年还是皇帝的姑父为表弟亲手烧了一套茶盏,姑姑不注意用了,表弟便亲手砸了。 如此几次,姑姑姑父气得要再生一个,遂导致表弟离宫出走……躲在没水的吉祥缸三日,最终饿得受不了,自己出来了。 再后来,严氏逆贼势力壮大,姑姑姑父殒命,年纪尚幼的表弟被推上皇位,被迫收敛为非作歹的天性,做了七年的傀儡。 思绪回敛,谢文拓望向伺候妻子的表弟,似乎看到了当年姑姑姑父的影子。 记忆中,整日气人的表弟长大了。 “娘子,如今我身份复杂,对你大师兄那边是表面张行实则杨挺的身份,对外界是张行的身份,对杨挺与白十四是姓萧的身份,对薛楼柳沐青是谢家至交的身份,娘子莫记混。” 裴双月懵懵抿唇:“???” 头好痛,他说了什么? “记混也无碍,不唤姓便是。”萧让旻懒散叮嘱,“只叫夫君。” 裴双月抿紧的唇缓缓松懈。 “医圣传人已经找到,她去见那位唤作薛楼的故人,答应黄昏后为裴姑娘医治。”谢文拓将要事说与裴双月听。 裴双月心绪宁静,竟全无一丝该有的激动与喜悦。 她启唇要道谢,气血不足,以至于喉咙发不出声音。 谢文拓眼力见儿十足:“裴姑娘莫动力气,道谢的话往后再说不迟,你好生休息,我还有要事处理。” 脚步声渐远,耳鸣嗡嗡声也渐轻。 裴双月再度胡思乱想,方才听谢文拓的声音,清澈有力,干脆刚毅不失细腻,想来模样不差。 她听爱读话本子的张嫣然提过,朝廷官员样貌必须端正,若是长得丑,只能被发配做小官。 不知真假。 她无声笑了笑,面容清冷粲然。 萧让旻拧眉瞅她,手掌翻过,以手背抵住她的额头。 不烫,没有发热。 * 晋州府县衙东最大的府邸内,每座院子里的人都人心惶 惶,如同断了头的蚯蚓,左冲右撞,寻不到合适的土壤。 柳沐青揪着柳沐严,硬是要他说清楚:“裴二姑娘的夫君到底是什么人?你是不是认识那位谢姓左将军?为何你单独去见左将军?他到底是谁!” 柳沐严哪里敢说,只推开不依不饶的柳沐青,满目严肃:“你只需听话,其余的不要问也不许问。” “阿兄!你到底要瞒我什么?他们到底什么目的?你是不是……卷入朝堂斗争了?”柳沐青红润的脸倏地煞白,“我们会不会死?” 柳沐严面色愈发凝重:“阿青,你最初不知,往后也不知最好。我去求公子,待裴姑娘痊愈,你跟在她身边照顾,莫掺和公子的事。” 柳沐青张口要拒绝,脑海中闪过裴双月那张憔悴清冷的脸庞,不知不觉闭了嘴。 他执拗地盯着柳沐严:“他是真心待裴姑娘吗?” “真心与否又能如何?”柳沐严第一次冰冷地刺向柳沐青,“她是你的救命恩人,模样也漂亮,有寻常女子所没有的魅力,但她不会再属于除公子外的任何男人,无论生死。” 柳沐青定住身,如同看怪物盯着柳沐严。 柳沐严软了语气:“阿青,沐青,你只是见的女子太少,往后安定些,阿兄给你娶三妻四妾,武女才女都娶给你,可好?” 柳沐青不知该气还是该笑,阴沉沉的烛光在兄弟二人身旁摇曳,映在墙壁两道高大身影。 “阿兄,我就是爱慕裴姑娘,我只爱慕裴姑娘!我有生意经,我有家财万贯,定不会亏待了她!” “住口!” “那人身份必定高贵,他怎会善待裴姑娘!” “他善待与否,不是你能左右的!”柳沐严沉声呵斥,“世上女人千千万,难道就她一个武功高强模样漂亮吗?” “你什么都不懂!”柳沐青脸红脖子粗。 “你懂!你什么都懂!”柳沐严口不择言,“喜欢有夫之妇,这就是你的教养?” 意识到自己说了重话,柳沐严一时语塞,张口要解释,又无从下口。 柳沐青头脑嗡嗡,恨恨立誓:“我柳沐青对天起誓,绝不会破坏裴姑娘的婚姻,若裴姑娘不和离,我此生不娶,默默无闻守她一生!若有违背,天打五雷轰!” “胡闹!”柳沐严破口大骂,“明日我就给你找个媒婆说亲。” “阿兄是要老天劈死我吗?” “若上苍肯听你这种犊子的胡言,世上早没有男人了!”柳沐严讥讽,“世间男人也就一张嘴动听。” 柳沐青讷讷,没了对付阿兄的主意。 为何发毒誓也没用? 旁人家的阿兄怎会如此! 柳氏兄弟吵完,被叫去割腕踩血做药引子。 屋内,医圣传人张京安一袭飘逸白衣,墨发成髻,金玉发簪在乌发间掩映,如侍女般雅俗共赏,反倒与传言不尽相同。 薛楼凑在她身旁,青涩腼腆,仿若找到做主之人的小孩,有了十五岁少年人纯真的模样。 张京安见来人不少,指向摆在桌上的几只碗:“每人滴一滴血,若与裴姑娘相融,则可以做裴姑娘的药引。” “滴血认亲?!”翟明箬大惊,“我们又不是她的亲人,怎会相融。若取药引,直接让她夫君来便是!他们才是亲人!” 当中数人点头,萧让旻与嫌弃地移开眸光——蠢。 54. 第 54 章 “古医书记载,此为受血,你们也可以理解为半换血,受血不能用亲属家眷的血,会产生危险。” 薛楼乖巧黏在张京安身旁,大大方方为众人解释其中缘由。 “你们尽快滴血,以免耽误裴姑娘解毒。” “我不要!”翟明箬白目,双眸嫌弃,“我乃大家千金,岂能渡血给裴双月那般低贱女子!” 她退步挪开,眼中尽是敌意。 “今日你们若是敢动本小姐,本小姐的父亲与表姐夫定不会绕过你们!” 烛火通明的屋内,纱帐中呼吸声清浅,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萧让旻睨一眼翟明箬,拿起桌上的银针,朝指尖扎去。 刺痛感迫使他蹙眉,又不自觉舒展,注视那滴殷红的血砸入清水,与另一滴血靠近。 两滴血不断靠近,仿佛有某种牵引。 众人提着一口气,呼吸声愈浅,直到那两滴血相撞后相离。 不融! 众人掩不住失望,气氛愈发沉重。 “愣着做什么。”萧让旻懒散语气挟着压迫,轻飘飘砸在众人头顶,“怕疼还是想亲眼看着夫人毒发身亡?” 好大一顶染了墨的黑帽子叩下,众人哪里敢耽搁。 谢文拓对这表弟的性子一清二楚,在表弟拿起银针时,他顺势拿起,如今对方发了话,他径直往指尖扎去。 鲜红血珠子低落,砸溅水中。 他看着那滴血,心中并无杂念,相融也罢,不融也罢,身份权势摆在身后,不至于在全天下找不出与裴姑娘血水相融之人。 无非是时候早晚。 “融了!”柳沐严欣喜急促,“真的融了!” 萧让旻瞥相融的血水一眼,狭眸落向还未扎针的几人:“继续。” 张京安适时搭话:“至少要找出三人,裴姑娘的毒非一日能解,只取一人血恐怕会伤及那人性命。” 余下诸人不敢耽搁,一个接一个滴血,最终只有周绮云与裴双月血水相融。 萧让旻扫她一眼,同谢文拓开口:“找个由头,写道无关紧要的折子,给她一个县主的诰命。” 众人倏然绷紧身子,满目惊恐。 周绮云心中有几分给血的担忧,又想着能救人一命,也未尝不可。 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对方给她的报酬,会是……县主的诰命。 诰命哪有那般容易! “说得轻巧,他不过是左将军,诰命得有圣旨才行!”翟明箬呵呵声不绝,嘲弄道,“难道暴君好糊弄,愿意封赏一个陌生女子?”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除谢文拓与柳沐严外,全然悄声点头以作赞同。 “暴君只是残暴,不是聪明。”萧让旻说得坦坦荡荡,“谢公子是暴君的表兄,稍进几句谗言便可。” 谢文拓刚毅隽容扯出一抹无奈的弧度,这话他不敢应。 以表弟的性子,天底下只有他自己能骂这种话,其余人敢说一句,都得提防哪天悄无声息丢了命。 众人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谢文拓只好答应:“此事我尽量办下来。” 周绮云见二人动真格,想到自己被黑衣人绑走,被迫喂了蛊当细作的事,心中愧疚。 她泫然:“我不要什么诰命,当初愿意一同来晋州府,便是想知道杀害我爹娘的凶手到底是何人,也是为了同公子夫人多走几个地方,寻一人。” 动人的话越说越低落,周绮云眼前闪过黑衣人喂自己蛊虫的画面,脸色煞白。 她中了蛊毒,那血……还能用吗?会不会害了裴姑娘? 她刚想开口,心底的犹豫紧紧拽住她:若是说出来,她还有命活吗?该如何为爹娘报仇? 她吞下犹豫,苍白脸色笑了笑。 萧让旻见周绮云于心不忍,联想到她的身份,同样怀疑起她的血能否给裴双月用。 若用了周绮云的血,裴双月身子出了问题,岂不是污了他萧家的血脉? 萧让旻视线掠过周绮云,落在张京安那张绮罗粉黛的脸庞:“还差一人,张大夫可有解决之法?” 张京安淡笑,众目睽睽之下,扎针落血。 水滴声伴随血水相融之象。 “不行!安姐姐是大夫,岂能给少夫人受血!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 薛楼反应极大,将张京安护在身后,小狼犊子似的,恶狠狠与萧让旻呲牙。 聪明的猎人会假意顺从狼崽,以达成目的;强大的猎人只需亮出长刃,狼崽便会血淋淋倒地。 萧让旻从未轻视过薛楼,他一向无视。 “张大夫医者仁心,解毒何时开始?”他温润如初,冷漠岿然依旧。 张京安波澜不惊,软罗绣帕擦过指尖血迹,抬手将薛楼摁回身后,答他:“明日清晨。” 得了答案,萧让旻允许众人退去,张京安刻意落后几步,同样落后几步的还有谢文拓。 萧让旻凤眸微眯,只扫了谢文拓一眼,便抬手拽他扔出屋外:“男女授受不亲,注意分寸。” 谢文拓沉脸,忍无可忍扒住门缝:“你我许久未见,我最多只在此处十日,以免那老家伙生疑。” “如今我姓杨。”萧让旻眸底沾染不耐,“宣恩侯府的杨。” 谢文拓哑口无言。 顺带被脾气堪比炮仗的表弟踹出门,白衣锦袍上一枚清晰的鞋印。 踹完啰嗦之人,萧让旻回身望向留在屋中的张京安:“何事?” “公子身子虚弱,想来也需要调理一番,故而留下询问公子想法。”张京安与他镇定对视。 萧让旻意味深长:“医圣一脉,少见如张大夫一般聪慧之人。” 张京安螓首微垂,不再锋芒对视:“识时务方能长久,长久方能研习传授医学圣典。” “既然如此,不若好生改良借命丹,那般难吃的东西,竟出自医圣之手,呵。” 张京安极力从容:“是。” “嗯……” 宽敞的床帐内传来一声细微的哼声,吸引萧让旻与张京安注意。 张京安收敛神色,再抬眸便见传言中的那位正坐在床沿,小心翼翼撑起妻子软绵的身子,不厌其烦问她是渴了、饿了,亦或者要去如厕。 不像。 与传言相左。 直到听到那位问出“要去湖边听蛙鸣”这般离谱的问题,而病人坦然应声时,张京安的淡然终于破功,远山黛眉蹙出雾蒙蒙的小山。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愧是夫妻!恩爱!不愧是那位自己选的妻子,若是被人安排的妻子,哪里能这般使唤他,叫他从天上猜到地上? “毒。” 虚弱沙哑的嗓音细细响起,张京安注意到裴双月的憔悴。 她脸白如纸,眼眶泛青;细腻干净的肌肤上有一团又一团泛红的疹子;发丝黑中泛黄,甚至掺上几根白发。 飘忽视线去观摩那位,他正一脸嫌弃唠叨她的不好伺候,却动 作轻盈为她加厚衣裳,说起解毒的事宜。 她诊过许多女病患,见过许多夫妻,如眼前二人的也有,可从不出现在富贵人家。 她曾想过缘由。 富贵人家妻妾成群,女子丑了、病了、殁了不是天大的事,他们能娶新妻、纳新妾。 “公子与裴姑娘恩爱如鸳鸯,令人艳羡。” “鸳鸯习性并非忠贞。”萧让旻抱裴双月出门时,懒散纠正,“信天翁才是。家父养过。” 张京安:“……” 先帝还挺闲。 屋门打开时,凉风扑到裴双月脸上,灌进她脖颈,惊得她瑟缩动弹,被牢牢抱稳。 萧让旻停步嫌弃:“天气愈暖和,你愈怕冷,干脆立夏披着大氅出门。” 张京安眼睁睁看着嘴巴抹了毒的男人回屋,为妻子围上领子,还被咬了脖颈一口。 ……咬的颈动脉。 咬破一层皮,渗出两滴血。 酸得裴双月贝齿难受,泪珠子不受控制外涌。 萧让旻大掌胡乱往她脸上擦过,边擦边警告:“再敢咬一次,回去我就吊死在你阿姐面前。” 张京安神情恍惚离开院子,那二人到底是恩爱,还是不恩爱? 翌日割了口子放了血,熬上苦药汤子,裴双月却闭紧双唇逃避。 眼前是模糊的光亮,是一团朦胧的黑影,是浓郁刺鼻的血腥味,是苦涩难闻的汤药味,闷闷的,如同压在她身上的大山,非要往她五脏六腑撞。 她是不想死,可她无法接受喝人血,往皮下经脉注他人血。 甚至那苦汤药,她也想缓一缓再喝。 这两日调理,她攒出些力气,全都发力在今日:“让我死。” 萧让旻薄唇紧绷,倏然溢出一道不深不浅的弧度,看向端药碗的薛楼:“她下巴脱臼,喂完药再治。” 薛楼懵懵望向裴双月完好的下巴:“没……” “咳。”张京安提醒,“轻点,先喂药。” 薛楼对上自家安姐姐的眼色,乍然明了,忍不住脸皮一抖:“行。” 既然公子和未婚妻都发了话,他定然要听,至于少夫人…… 他也是为了少夫人好。 裴双月感知到身边环狼饲虎,试图往床内躲,身子却掀不起气力。 以至于…… 下巴被迫脱臼,苦汤子一勺一勺往喉咙里灌。 “公子,安姐姐,喂完了。” 薛楼满头大汗,端着空碗朝二人炫耀,围观众人悄无声息后退半步,生怕招惹上三位煞神。 张京安缠好放血的创口,从容指挥薛楼:“上麻沸散,稍后先放血再受血。” “还请公子做主,少夫人该以哪只手臂受血?” 萧让旻一锤定音:“左臂,免得她日后提不起笔。” 他是铁了心要她跟着姜冠林做学问,以免未来的小太子小公主被她带坏,一味动武不知世故。 裴双月下巴才复原,便听到他们要喂她麻沸散,要割开她的左臂,她如同案板上被剖解的绵羊。 她从未听过的解毒法子,要放血再受血,万一…… 强烈的恐惧化作一个字:“滚。” “怕了?”萧让旻低身凑上前,饶有兴味欣赏她难得的恐惧,指尖搭在她松垮的袖口,向上撸动时,他顿住,回首觑巡众人,“没听到夫人说滚?” 最厌恶裴双月与萧让旻夫妻二人的翟明箬冷嗤:“她是让你滚。” 55. 第 55 章 萧让旻余光扫向翟明箬,冰冷刺骨,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他薄唇微抿,淡漠的语气指责:“扔出去。” 话音落下,柳沐严与薛楼刚要有所动作,白十四悄无声息落地,拎起翟明箬,甩出屋外。 屋内恢复安静,萧让旻指尖搭在裴双月袖口,温热的指腹摩擦过她腕处的冰凉,向上掀动。 精致贵气的雨过天青色软罗烟漾起湖波,衬她肌肤愈白皙无瑕。 衣袖愈发向上,除萧让旻与张京安外,无一人敢直视。 许是出于细作的心理,周绮云小心翼翼撩起眼皮,视线往裴双月身上探。 床榻上,女子的胳膊纤细到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肉,皮肉之下是一层纹理虬结的筋肉,怪异狰狞又不失美感。 锋利的刀刃划过那层皮肉,划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汩汩血流声摔入木盆,漾出令人眼晕的波纹。 周绮云心慌,眼前全是那夜家中进黑衣人,被屠满门的画面,她低下头,不敢再看。 仇恨蔓上心头,体内的蛊虫似有感知,震得她五脏六腑刺痛。 她恨屠她周家之人,恨利用她的黑衣人,她忍住剧痛,撩眸深望昏迷不醒的裴双月。 爹生前爱传闲话,长舌起来没完没了,真真假假。可他唯独不止一次说过裴家姐妹可怜,说裴伯伯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会害了裴家姐妹。 她凝着裴双月,情绪复杂,恨怨疼怜皆有因,不知该如何自处。 “周姑娘。” 张京安喊叫愣神的周绮云:“晌午便是你给血了。” 周绮云心神不宁,见第一次受血结束,床上那人闭眸没有反应,讷讷答应:“好。” “这便好了?”柳沐严使唤外边的奴婢端出血水盆,上前关怀,“裴姑娘脸上还是瞧不见血色。” 薛楼噌地站出来维护:“安姐姐医术一流,你若是能看懂,你早就是大夫了!” 柳沐严嘴角轻扯,习惯性瞧了一眼公子的眼色,见他不耐,忙收敛神色,不敢与薛楼插科打诨。 “裴姑娘需要休息。” 张京安一句话,便叫众人出了屋,只留下萧让旻一人。 床帐旁,萧让旻掀起裴双月方才受血的手臂,摸索狰狞刀疤旁的肌肤,下边是来不及消解的虬结筋肉。 张京安眼观鼻鼻观心,接茬道:“公子放心,祛疤凝膏可以淡化伤疤,不细看不会看出。” 萧让旻侧目扫一眼张京安,问:“解毒后她还能否习武?” 疤痕之类,萧让旻倒没那般在意,鱼水之欢许久,她身上哪处有伤疤,早已摸清。 最初那段时日,她生他的气时不会吵架,反倒是在行房时抠他结了痂的伤痕,指甲“不经意”划过,伤痕再度渗出血。 坏透的闷葫芦。 那时,他摸着她往年的伤疤,遗憾为何不是新伤——夫妻之间,就该有来有往,他也想抠她的结痂。 现如今,她有了伤疤,可他没有同她生气的理由,否则他定得还回去。 张京安摸不清他的意思,想来富贵权势之家的男人,多是喜爱柔情小意的端庄女子,但这位显然不同。 斟酌再三,张京安答:“裴姑娘解毒后身子尚弱,习武之事可循序渐进,亦或者只温养身体,便比寻常女子康健。” “你尽早安排食谱,要她身子恢复至从前。”停顿几息,萧让旻嗓音稍低,“食谱要利生养。” 待她身子恢复从前般强壮,也该给他生儿育女了。 张京安双瞳微颤,一向淡定的脸庞僵硬。 她是医者,不大懂宫廷之事,可毫无身份背景的民间女子被允许生子,定是有情意在,至于深浅,她不敢妄下论断。 张京安胆战心惊垂首:“是。” 出屋前,张京安心乱如麻,回眸望向床榻那处缱绻的男女,尤其是还未苏醒的裴双月。 一个被帝王喜爱,却毫无身份背景的女子,就算诞下子女,未来当真能在宫廷活下去? “嘭” 轻巧的关门声隔绝屋内屋外一切。 约莫半个时辰,麻沸散药效散去,裴双月被疼醒,睁眸便是比从前清晰些的画面。 是夫君撑着额角休憩的隽容,仍看不太清楚。 模糊的眼前,有如雾气山水画一般,眉飞入鬓,眼尾上挑,神情闲远……若他一直闭着眼才好。 裴双月困倦,混着他身上浅淡的冷香闭眸睡去。 睡去后,她鬓边发丝才被撩动,及上是男人深不可测的眸光,与一声轻啧:“坏透了……” 第二次受血,周绮云推脱不得,只能请众人出去,房中只留下萧让旻与张京安,以及榻上服了麻沸散昏沉的裴双月。 裴双月昏沉中感知到气氛不大对劲,往日她身边常围拢一群人,今日只剩三人,似要发生什么大事。 她抻着脖颈,极力往外瞧。 周绮云视死如归,直视沉眸审视她的萧让旻:“我身上有蛊毒,无法给裴姑娘血,而且……” 她闭眸不敢再看那双冷如霜剑的丹凤眼,深吸一口气,坦白:“杀我爹娘之人要我回来做细作,监视你与裴姑娘的动作。你杀了我吧!” 周绮云心中畅快许多,她家只是小城商户,她是被千娇百宠长大的女儿,她读的书不少,知晓一些阴谋诡计,如今身处其中,她却只想自保,失去局中人该有的镇定。 做了坏人,她夜夜难寐,良心难安。 如今全部说出来,哪怕是死,她也能心安。 “杀你远不如策反你。”萧让旻指尖懒散抬起,戳向裴双月的上眼皮,迫使她闭上双目,“当初答应周姑娘的县主诰命便是诚意,至于蛊毒,张大夫可解。” 张京安无声吞了口涎水,她遍读中原医书,偏偏没有了解过苗疆蛊毒。 周绮云眼中乍起光亮,期待地望向张京安:“张大夫,当真?” “……当真。”张京安思虑三息,淡然浅笑,“只是解蛊药材珍贵繁杂,须等些时日。” 周绮云欣喜溢出清泪。 出屋时,她恢复平日端庄沉稳,昳丽容貌与安宁气息莫名衬出她深不可测。 戚沅在院中见她出来,快步上前扶住她:“给完了?难受吗?双月姐情况如何了?” 她摇头:“我身子不大爽利,张大夫便没用我的血。” “什么身子不爽利,我看是贪生怕死。”翟明箬阴阳怪气,轻蔑又嫌弃,“整日端着架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孤女多高贵呢!” 周绮云不知翟明箬发什么疯,不欲与她争辩,转身便走。 翟明箬气势汹汹上前拦她,使力拽她袖子:“裴双月若是死了,仔细你的小命!” 周绮云第一次觉察翟明箬完全不可理喻。 她惊讶不解:“我记得翟小姐不喜裴姑娘。” “本小姐厌恶她那种虚伪的狐媚子有 何不可?她自幼混迹在男人堆,勾引起男人没完没了,哪里不是狐媚子了?”翟明箬跋扈抬起下巴,骂得坦荡,“但是,她只能死在本小姐手里!你算什么东西?” 周绮云:“……” “滚进去!今日这血,你不给也得给!” 翟明箬扯住翟明箬的袖子,用力往屋门方向拉她。 周绮云挣扎:“公子与张大夫已经同意,自有谢大人顶替我,你松手!难道公子与张大夫会草菅人命么!” 二人争执渐停,周绮云趁机压低声音,好做戏做全套:“别忘了,我身上有蛊毒,我的血不干净。” 翟明箬倏然反应过来,松开拉她袖口的手,仿佛碰到什么脏东西,脸色难看:“算你这贱人识相。” 周绮云蹙眉,转念又不想与翟明箬计较。 她逞一时之快后,万一后果她承担不起…… 她环顾这座处处雅致的宅邸,四面墙密不透风围拢着,仿佛一张罗网罩在她身上,看不清,也看不懂,更挣不脱。 她迷茫地寻找戚沅的身影,同乡以及表面的夫妻关系,能让她短暂地寻找到安全感。 她牵住戚沅的比她大不了多少的手掌:“我有些累,送我回院子好吗?” 戚沅二话不说,护着周绮云离开。 放血受血持续七日,待到夜深人静,裴双月夜夜咬着萧让旻的胸口哽咽。 疼。 太疼了。 她从前受伤也没这般疼过。 萧让旻面无表情推搡埋在胸前的头,发丝略干枯,扎手:“咬够没有,再咬就掉了。” 裴双月眨眸,如今双目复明,可全身没有一处不痛,她叼着含糊:“你弄死我。” “……” 萧让旻服气又嫌弃地躺回床榻,任由她咬他撒气。 疼归疼,但莫名其妙能激起他不可言说的欲望。 泼蒜汁那次是,挠足心那次也是,再加上咬胸口这次…… 大抵他在这种事上,有几许不寻常的癖好。 想明白的帝王坦坦荡荡接受,顺势扶稳妻子的身子,防止她作乱时摔下榻。 他记得,有段时日父皇母后很是嫌弃他,决定再生一个听话的皇子,太医让二人恩爱愉悦,不可生气,才能生出性格温良的孩子。 可惜,还没有来得及怀上,二人就在严氏的算计下没了命。 思及此,尊贵的帝王无声搂紧牙尖嘴利的妻子,决定在小太子小公主出生前,与她扮演恩爱,扮演能骗过她的恩爱。 他并不想要一个与自己性情相似的儿子——太混账了。 “娘子。” “嗯?”裴双月松开口,抬起的黑眸直勾勾盯着他。 “娘子以为我待你如何?” “畜生。”裴双月从前沉默寡言,但哑巴了一个月,表达欲不可避免上升,“心情好夸两句,心情不好骂一通,想要了就凿一夜,不想要你挑逗完就装死。” “……睡吧。” 尊贵的帝王深深反省自己,见惯了父母恩爱,为何演不出也骗不过头脑简单只懂武功的妻子。 裴双月满腹怨气,念起从前被他亵玩,心中便不痛快,加之有病痛折磨,她不免生出自怜之感。 “我真是命苦。”哀怨后,她一口咬回原处,含糊道,“没有人比我更命苦。” 萧让旻面色扭曲,忍住不体面的嘶声:“轻点!再咬真掉下来了。” 56. 第 56 章 接连数日,直至裴双月身子好转,耳鸣红疹等病症消失,她才放过身旁恶夫君的胸口。 “夫君呢?” 裴双月见这次喂她喝药的并非萧让旻,便问送药请脉的张京安。 张京安把完脉道:“谢大人回京,公子出城送他一程,夫人可是有事找公子?” 裴双月不大习惯“夫人”一称:“张大夫还是叫我裴姑娘吧,没事找他。” 除薛楼喊她少夫人外,柳家兄弟常喊她裴姑娘或者二姑娘,她知晓萧让旻身份一重又一重,从未拆过台。 但这次不同,张大夫性情稳重,最初叫的是裴姑娘,如今改口,仿佛她和萧让旻当真是夫妻。 张京安抚过鬓边的金簪,螓首浅笑:“好,裴姑娘,只是公子聘我为姑娘的医师,这才改口。” 裴双月了然:“原来如此,张大夫,你不必拘谨,我算是半个江湖儿女,没什么规矩。” 张京安淡然,灵动发髻上的步摇轻颤,清眸染上些许笑意:“姑娘鲜活,难怪公子疼您。” 裴双月扯了扯唇,有几分搭不上话的无力与尴尬。 没人知道她与萧让旻并无夫妻之情,他疯狗似的报复她将他领回家生子,每日每夜都念叨要她为他生儿育女,估摸着她真怀上那日,他就得灌她一大桶落子汤。 一想到枕边人的“真性情”,裴双月就想叹气,怨自己这两日咬他咬轻了,就该把他咬得害怕,让他主动接受和离书。 晋州府城门外,最为华丽的马车外五丈远,有数众绥军守护,镶嵌象牙珊瑚的车厢内,萧让旻把玩杨家白衣十八骑的铜色令牌,笑意蛊人。 “杨家与均平军结盟,对付朝廷亦可专攻严氏。” 谢文拓担忧:“陛下与虎谋皮,若是……” “为虎者焉是他人?”萧让旻随手将铜色令牌扔至小桌,傲慢撩起眼睑,“表兄觉得七年不足以我长进?” 谢文拓听他喊表兄,便知他将帝王身份抛至一旁,只以表兄弟身份与他商讨这事。 “自然是大有长进。七年蛰伏,自该真龙现身,吞噬严氏。” 谢文拓只能哄他,毕竟自幼谦让对方,早已成习,加之姑姑二人早亡,徒留下烂摊子给年幼的表弟,谁又能狠下心不疼他让他? 话已出口,谢文拓没道理再唠叨些对方不爱听的,只能多使些精力辅佐表弟。 他岔开话题,笑问:“那位裴姑娘,你未来可有打算?几等夫人?四妃还是九嫔?” 萧让旻蹙眉:“发妻降妾乃律法不许,未来太子岂能不是嫡出?” 谢文拓被这两句话震惊两遍。 发妻?没有聘书仪式的发妻? 未来太子?嫡出?到底是为了嫡出,还是只有裴姑娘的儿子才是太子? 谢文拓理不清楚,也不想在朝廷民间一团乱麻与表弟定论后宫之事,勉强笑道:“是这个道理,只是裴姑娘身子弱,得好生休养才能生养吧?” “嗯。”萧让旻理所当然,“得休养好才能多生几个,若只生一个,往后会孤独,譬如没有人陪我做傀儡,若当年父皇母后多生几个儿女,受苦者何止我一人。” “……” 姑姑和先帝没能多生,兴许也是怕再生一个表弟出来吧! 谢文拓随口道:“时辰不早了,裴姑娘此时应当醒了,若是瞧不见你,兴许会担心,回城吧。” 萧让旻倒不觉得裴双月会担心,但她可能不会好好吃药。 习武之人哪有如她一般怕苦的! 回城街上,萧让旻买了些蜜饯,回了府,翟明箬花枝招展拦住他。 “你到底什么意思!表姐夫交代的事你何时才办?” 翟明箬怒冲冲逼问,秀美脸蛋一片赤红。 萧让旻语调懒散:“七日前已经办了,翟小姐这七日没有发现,还是忙着做其他事?” 柳沐严将批条递与翟明箬:“我家公子与主……咳,与左将军是至交,粮草一事已在左将军掩护下送往平安城与幽州。” 翟明箬心虚接过批条,上边还有鲜红的官印,气势如扎破的水球,哐当瘪了下去。 “既然办好,那就启程回平安城!” 萧让旻冷然牵唇,身后的柳沐严再次拿出一个字条。 柳沐严笑呵呵展开给翟明箬看:“陆元帅传信,要我家公子先行到幽州打探,陆元帅的兵马将于四月攻入幽州。” 翟明箬眼神懵懂迷茫:“为何表姐夫没有给我传信?” 萧让旻抬起食指,柳沐严懂事的带人后退几步,他压低声音,上挑的丹凤眼漫出戏谑。 “自然是周姑娘坦白你与她细作的身份,你那表姐夫已经知晓,至于为何不传信……” 翟明箬脸色煞白,死死盯着萧让旻:“你给我表姐夫写了什么!什么细作!你污蔑我!” 萧让旻再度抬手,指尖懒散向前,柳沐严护至他身后,请翟明箬冷静。 “翟小姐,若是您那里不舒服,可以回院子休息,莫耽误两日后启程幽州。” “你到底写了什么!” 萧让旻无视翟明箬的癫狂,掀唇侧身,回了他与裴双月的院子。 裴双月恢复些气力,仍无法长时间行走,只能借助木轮椅,但她太想早日提剑,便扶着桌椅,在屋中行走练习。 房门打开,是萧让旻信步身姿,他停住脚步,从头到尾打量一眼:“恢复得不错。在晋州府待两日启程,还是一个月后再启程?” 裴双月警惕:“回平安城?” “去幽州。”萧让旻见她小腿颤抖,扯来轮椅,推至她身后,扶她坐下,“人生没有回头路。” “我想回头便回头。” 裴双月指尖翻转,腕间用力,拔出与轮椅组装在一起的青霜剑。 冰冷寒凛的剑刃直指萧让旻微微滚动的喉结。 他倏地轻笑,双臂微张半举至身旁两侧,垂下眼睑瞧那一尘不染却隐有血腥气的铁剑,全无被威胁的姿态。 他挑眸落向轮椅上面容似从前淡漠,双眸却多出几分任性恣意的女子。 裴双月见他玩味戏谑,端端正正却莫名风流,仿若回到被他狎玩的夜晚,通身别扭。 “我要回平安城。”她强调诉求。 “从我这狼窟跳出,进你大师兄的蛇窟?” “……” 裴双月眼角抽搐,仔细想想又觉得确实如此。 两两相比,大师兄真不如眼前的畜生恶夫君。 其一,大师兄癖好变态,好稚子幼女;萧让旻只对她一个倒霉蛋变态。 其二…… 没了。 裴双月实在想不出二人有的美好品质,诸如善良、真挚、诚实之类,反倒是奸诈、伪善、嚣张、傲慢,缺点一箩筐。 “夫君。”裴双月持青霜剑,再度逼近他喉咙一寸,困惑询问,“你必定出身富贵,年幼时 家中没有给你定亲?” “定过,推了。”萧让旻形容散漫闲适,“我怎会知晓那些小姐及笄后美丑善恶?若定下个丑的坏的,岂不是自讨苦吃。” 裴双月手腕持剑长久,有几分酸软,忍不住蹙眉:“若当初选你的是……模样一般,你……” 语句未完,被剑指的夫君已然发话。 “娘子提出所谓的假设,是想验证我是个恶人?” 裴双月哑口无言。 萧让旻指尖掐住剑刃,墨眸微垂与她对视。 “娘子,以你我的性情,注定要纠缠。假若当初是你阿姐,她足够通透,我与她会断的干净;假若当初是张姑娘,她足够天真,我与她会断的绝情;可偏偏是你。” 他夺下青霜剑,在她不大高兴的目光注视下,将剑插回轮椅,低身与她呼吸交缠,在她黑亮纯粹的眸光中,习惯性吻她的唇角。 “你夺走了我太多东西,哪有那般容易脱身?在我未找回前,阎王也不能收你。” 裴双月不能理解他所谓夺走的东西,她分明一文钱没有拿,更是给他花了几两银子! “你的清白吗?” 裴双月只能想到“强迫”他洞房的事,至于其他,她再没有逼迫过他。 “如果是清白,你报官抓我吧。”裴双月俏脸豁出去的瞪他,“实在不解气,你把我扒光挂城门晾几日。” 萧让旻:“……” 这种毒辣招子,也就敌国攻城虐待俘虏时用过。 “既然娘子身子好转,提得动剑,想来也提得起笔,这几日便由周姑娘与戚沅教娘子读书。” “我识字。”裴双月别扭表示,“那二人比我年纪小。” 戚家周家都是爹娘生前的故交,那二人又给她叫一声双月姐,她怎能…… “学问面前只有前辈后辈,娘子这般舍不得颜面,当真能接受赤身悬挂城门几日?” 裴双月细细思索,正准备孤注一掷给萧让旻回答时,被他打断。 “娘子若真想挂城门也可,只是得接阿姐过来,让她瞅……” “读书。”裴双月险些咬烂牙根子,“我读书识字够了么?” “娘子如此不情愿,还是算了。”萧让旻啧啧逗弄,“我吩咐柳沐严请阿姐过来一趟……” “我、情、愿、读、书。” 裴双月一字一顿,心想这辈子没扯过这天一般大的谎。 “夫君。” “嗯?” “你低些身,有脏东西。” 萧让旻看她报复性满满的黑眸,咋舌她不会隐藏,又想知道她到底要如何做,便好奇地将身子压得更低。 “嘶——” “裴双月,撒口!” 他沉声摁住胸前人的头颅,又不能使力推她,万一她没轻没重,真给他咬下来,那还得了! “撒口!” “裴双月,再不松口,今夜喝药你别想吃一口蜜饯!” 最终,胸前的妻子不舍地松口,萧让旻冷哼:“果真一个猴一个栓法。” 裴双月眨眸:? 瞬息间,她向下抓过去,用尽巧劲与力度揉捏,仰头看恶夫君憋红隐忍的隽容,看他抿唇紧绷的唇角。 “夫君,我身子虚弱,你不会与我行房,对么?” “……自然。”萧让旻回以她同样狡黠的唇角弧度,“娘子今日要抄三遍千字文,哪里有力气同我敦伦。” 57. 第 57 章 裴双月不想读书,更不愿抄书。 但不得不向恶夫君低头。 入了三月,天气暖和,裴双月身子恢复从前三成,终于褪下厚重的大氅。 她坐在木轮椅上,身上是妃色掐金柳絮碎花长裙,发顶是简约的抛家髻,只简单插一只羊脂玉簪,形容懒散仰头看娇翠欲滴的长竹。 戚沅与周绮云一人捧书,一人拎木盒,木盒打开,露出里边的笔墨纸砚,再一一摆放在竹林石桌上。 裴双月指尖无助地轻挠轮椅扶手,眸底渗出不情不愿神色。 “双月姐,今日学《孙子兵法》。” 周绮云温柔嗓音响起,便被裴双月打断。 “学什么?”裴双月不可置信,“兵法?” “是,双月姐,公子如是吩咐,先学《孙子兵法》,再《国史》。” 周绮云下意识避开裴双月的视线,暗暗心惊。 知晓公子安排时,她与戚沅无不震惊。 世间男人,哪有让自家妻子学兵法学国史的?就算允许妻子识字,也多是为了掌家、管理后宅。 由此可知公子对双月姐是何等戚许与期盼! 裴双月目光移向蓝皮书卷《孙子兵法》,思绪不由的回到从前。 在武行时,大师兄特地请夫子教她读书识字,可只学了一个月,之后大师兄便不许她碰书,只说女子学千字已够用。 那时她并不觉得有问题,直至如今,她学的千字足以支撑她过日子,哪怕阿姐有心要教她读些经典,她也会寻到借口推脱。 于她而言,读书纯属浪费时辰,不如耍剑练功来得重要。 可今日,恶夫君与阿姐一样,要她读经典,而非单纯识字。 她迷茫地轻挠掌心,到底谁对? “双月姐,我们开始?” “嗯。” 竹林下传出轻柔的书声,传出沙沙笔墨声,和煦暖阳透过竹叶,斑驳落在研究典籍的三人身上。 晋州府繁华,长街上新开了一间衣裳铺子,唤作彩衣楼。 彩衣楼开业当日,许多姑娘妇人往里凑,叽叽喳喳讨论价格昂贵却堪比仙女彩衣的衣裳们。 彩衣楼共三层,后方连接一处院宅,比起喧闹的前楼,后院明显清幽。 “阿兄,我们初来乍到,没有拜访当地富绅,就开了铺子,会不会出意外?”柳沐青捻着茶杯担忧,白宽的手指无措揉捏。 柳沐严从容:“公子人脉宽广,开铺子之事他已允许,不必担忧。” 柳沐青肉眼可见松了一口气,须臾,他忍不住抻着脖颈问:“阿兄,公子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他能与均平军和谢大人都有交集,却不担心双方怀疑?” 柳沐严沉默思考,缓缓摇头。 “不可说。” 柳沐青啧啧两声,又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望向喧闹的前楼:“阿兄,铺子的收益要给公子多少?” “七成给裴姑娘。”柳沐严淡定答他,“公子不爱俗物。” 柳沐青:“……” “今日铺子开张是喜事,还有一桩喜事。”柳沐严递出一张小像,“这是阿兄托媒人给你说的姑娘,性情温良和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看可愿意?” “不愿意。”柳沐青果断拒绝,“阿兄,你被人救过吗?女子不是温良和顺才好,不是琴棋书画精通才好,你能明白吗?” 柳沐严:“……” 他明白什么?他巴不得功成名就后妻妾成群,巴不得妻妾温柔小意、顺他心意。 “阿兄,我不想成亲。”柳沐青放下茶杯,执拗地看着柳沐严,“我家仇未报,又得随阿兄走四方,不能安定。更何况,公子未来回归高位,裴姑娘孤立无援,我尚能拉她一把。” “裴姑娘于我有恩,又模样俏丽倾城,我爱慕她。” 柳沐严张口欲追问,到底是爱慕还是欣赏,可他担心问出口,会得到不尽人意的答案。 如今也好,柳沐青不越界,裴姑娘不知,只埋在心中。 世间男人少有长情,更少有锲而不舍者,兴许再过些时日,走的地方广了,见的女子多了,他会消磨掉这份情愫。 “爱慕归爱慕,你若是敢表露一分,叫公子与裴姑娘难堪,阿兄只能将你送回平安城。” 柳沐严不忘警告,柳沐青忙发誓答应。 “阿兄,你说我是不是得再减些肉,像你们一样清瘦才好看?” 柳沐青捧着茶杯,热烈期待地眼巴巴盯着柳沐严,仿佛等他点头。 柳沐严心累闭眸,耐着性子挤出笑哄他:“阿青,你如今就足够俊俏,白白净净,富贵有福气,裴姑娘见过的男子里边,就你一个过目不忘,可对?” 他不敢让柳沐青减肉,万一减下来,当着公子的面找裴姑娘献殷勤,那还得了!如今有这一身福肉撑着,就算他找裴姑娘献殷勤,公子半分不起疑。 柳沐青细想:“那就不减了!饿着怪难受的。” 柳沐严松了口气,临走前,柳沐青给他拿了十几套成衣与十几套金玉头面,叫他拿给裴姑娘。 回了府,柳沐严各取两件成衣与两套头面拿给周绮云与张京安,再将余下的十几套拿给裴双月。 送东西时,公子正在给裴姑娘梳发髻,看成型的发髻,是飞仙髻。 飞仙髻多是未成婚女子梳妆择选,成了婚的妇人不再梳飞仙髻,柳沐严不认为公子不知这些规矩,正是因为知晓,才心惊复杂。 公子到底将裴姑娘摆在什么位置? 萧让旻翻出一堆的头面,挑挑拣拣往裴双月发髻上扎,余光施舍给柳沐严:“何事?” “沐青的彩衣楼开业,他想让府里的姑娘们沾沾喜气,取了十几套衣裳与头面,分与裴姑娘、周姑娘与张大夫。” 柳沐严愈发谨慎:“周姑娘与张大夫那边,已经由婢子送去,裴姑娘这里衣裳头面更多些,便由我来送,也好问问裴姑娘的喜恶,下次多加注意。” 裴双月朝柳沐青望去,他身后跟着几个垂首捧红木漆盘的婢子,漆盘上是衣裳与头面,金光闪烁,琳琅满目。 “过来让夫人瞧瞧。”萧让旻手上动作不停,只专心摆弄裴双月的发髻。 婢子们稳步上前,一个又一个让裴双月掌眼。 裴双月指向墨色刻丝锦袍,“这件好,染了血瞧不出来。” 萧让旻:“……” 柳沐严:“……” “衣裳放下。”萧让旻见她没有厌恶的衣裳,干脆发令,“都退下。” 屋子安静下来,萧让旻也停下梳妆的动作,将她推至梳妆台铜镜前:“比你高束冠□□亮。” “打杀时不方便。”裴双月别扭地抚过堆满金玉的飞仙髻,“你给我解开。” “啧。”萧让旻不厌其烦拆卸,待她满头青丝落下,他再度执起木梳,“再梳一个灵蛇髻。” “夫君。” “嗯 ?” “你不投生成女子,真是可惜。” “娘子不投生成一把刀,更是可惜。” 裴双月任由他给她梳发、换衣,以至于每日都是不同面貌去竹林读书,叫戚沅和周绮云对着她频频失神,语气愈轻愈温柔。 “今日公子允许歇一日,双月姐想去哪里玩?” 戚沅兴致勃勃提议,身上那件鲜衣红袍更衬他雌雄莫辨,意气风发。 “若是没有想好,不如去瓦舍逛逛?勾栏里边吃喝玩乐一应俱全!” 裴双月尤记得从前做任务,潜入过瓦舍,里边热热闹闹,有杂技、戏台、神楼与小吃,只是时间太久,她早已记不清是何感受。 她道:“好。” 周绮云则小声劝说:“去那等风月场所,公子会怪罪吧?” 裴双月听到萧让旻不乐意,拗劲儿上来:“去。” 三人寻了府里的马车,找了个身强体壮的车夫,驾车出了府。 晋州府比起平安城与良城,要大不少,街边店铺鳞次栉比,城人们热闹地走街串巷,仿佛不知外边有均平军、北厥人作乱。 周绮云鲜少出门,此刻新奇的左顾右盼,尤其是看那天青书院的招牌,又瞧见怡红院的牌匾,忍不住道:“哪有将青楼开在书院旁的道理,这不是引诱读书人吗?” 裴双月与戚沅不约而同看向周绮云,周绮云深觉奇怪。 “我说的有问题?”她疑惑。 戚沅措辞解释:“其实,能读得起书的多是富贵人家,那些公子少爷们家中有通房有丫鬟有书童,反倒是比穷人家的男子更早懂男女之事,也更懂如何寻欢作乐。” 周绮云噌地红了脸,嘟囔道:“岂不是读书人都……” “也不尽然,诸如沐严兄与沐青,沐严兄钻研学问,没有时间与精力寻欢;沐青则是爱吃爱财,有精力全用来跑厨房数银票,往身上穿金戴银了。”戚沅笑说。 周绮云不免好奇,眸光瞟过裴双月,却碍于萧让旻神秘莫测的身份,而不敢问出口。 裴双月只当做没瞧见,她不想抛出与恶夫君的房事说给任何人听。 “吁——” 马车夫兀的勒马停住,车厢中的三人不约而同往后倒去。 裴双月今日出门梳的是牡丹髻,一层又一层的首饰往她头上堆,昳丽却重得要命。 若不是恶夫君一句“难道娘子想死前只束发?为何不在平和的日子多尝试些模样”,故而她着了他的道,顶着一头金玉出了门。 “哐” 裴双月螓首撞在硬邦邦的车厢。 车厢外传来嚣张的叫喊:“放肆!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冲撞我家小姐!” 裴双月蹙眉,撑起身扶着沉重发髻往车厢外走。 她多数时刻要坐轮椅节省体力,可不是断了腿,一刻钟两刻钟不坐轮椅亦是可以。 她掀开车帘,隐约听到一阵吸气声。 两辆马车旁,驻足的行人幸灾乐祸望向裴双月所在的马车,正欲瞧瞧倒霉者是谁时,便瞧见形容雍容不失清冷的女子撩开车帘。 双目冷清如冬水,眉如雾拢高山青松,鼻如温润玉琢,浅唇未施粉黛而见妃色,病恹恹与冷硬气息交织,矛盾又令人着迷。 尤其是满发的昂贵头面与绣金线杭缎衣裳,更衬她非寻常貌美女子。 “仙子……” 裴双月好奇地往天上瞥,哪里有仙子?能否许愿? 58. 第 58 章 “姑娘是什么人?可有受惊?” 方才嚣张的车夫收敛神色,面上堆起笑,轻声关怀裴双月。 裴双月还未回答,对面的马车中冲出一个锦衣华裳的俏丽女子。 女子眉飞入鬓,眼高于顶,嚣张不可一世。 她上下打量裴双月,不由得冷嗤:“晋州府什么时候来了你这样一号人物?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裴双月发顶实在沉重,担心双腿撑不住,索性抬手掐住玉簪,摘下后仍至戚沅怀中,潇洒又脱俗。 待她扔下头上那堆金玉,只剩一只牡丹花样金步摇才停手。 金步摇在她的牡丹髻上轻晃,晃入围观城人心底。 裴双月得了气力,黑白分明的眸子望向对面马车的小姐:“从地上急刹的车辙痕迹看,小姐的马车超过城内规定速度,又抢占上车道,过错在你。” “过错?”女子笑得畅快又嚣张,笑声如银铃,花枝乱颤,裙摆漾起波纹,“姑奶奶我是什么人,你打听打听去!敢说姑奶奶有错,你够胆!” 好心路人忙提醒裴双月:“小姐,那位是晋州太守千金,等八月就会入宫,以后可就是皇妃,咱们惹不得。” 裴双月见过最多的是平民百姓,哪里见过未来皇妃,不由得多瞅几眼。 模样确实俏丽,天生傲慢嚣张,不愧是未来皇妃,现在就有了恶霸贵人底子,应当会成为暴君的宠妃吧? 裴双月想起张嫣然念叨的话本子,里边的贵妃全都是盛气凌人的嚣张。 她诚恳地阴阳怪气:“小姐有贵妃之相。” 太守千金一听,嚣张气焰倏地浇灭,一时哑口,只得瞪一眼裴双月:“算你有眼力见儿。今日你撞我马车便算了,若有下一次,本小姐拿你下大牢!” 裴双月纠正:“是你撞了我……家夫君的马车。” 她界限分明划清与恶夫君的财产往来。 “夫君?”太守千金冷哼一声,眼底没了敌意,反倒多了几分同情,“怪不得你依依不饶,原来是怕丈夫打骂!” 裴双月不知她是怎么得出的结论。 恶夫君虽不善,却不会对她动手,只是那张嘴比淬了毒的刀子厉害。 围拢的城人们无不感慨遗憾,低声说着可惜,说着同情。 太守千金眉眼流转,叫婢女扔过百两白银,砸在裴双月脚边:“赏你了,免得你被那抠门丈夫打骂。” 裴双月瞅一眼脚边的银两,百两银子与恶夫君的名誉…… “多谢贵妃娘娘。” 众人:“……” 太守千金笑吟吟回了车厢,马车绕行,渐行渐远。 裴双月意欲回马车厢,一风度翩翩的白衣公子轻摇折扇,喊住她。 “夫人可想过和离?世间男子千万,何苦与一烂人厮守?”白衣公子递出一张字条,“我是晋州府的第一讼师贾春来,若要和离打官司,还请考虑我。” 裴双月没接那张字条:“不必了,我家夫君听到和离二字会上吊。” 贾春来懵懵看她,看她淡然捡起银两,吩咐车夫几句话,回了华丽车厢。 那车夫将撞损缺的马车牵到路旁,往街口跑去,远远望去,应是进了新开张的彩衣楼。 不多时,车夫后边跟了彩衣楼的东家,东家白胖,一跑三抖,匆匆忙忙冲到马车旁。 贾春来心惊,他是晋州府本地人,自然知晓城中动静,彩衣楼开业浩大,可彩衣楼开业前并未“拜码头、认靠山”,就这么突兀的开了业,却无一人敢动彩衣楼。 想来彩衣楼背后靠山不小,这位东家怎么对那位夫人…… 他心思百转,猜测马车所属家族定不普通,怪不得那夫人不肯和离。 柳沐青气喘吁吁停下,不敢随意掀马车帘子,只站在外边,声量担忧:“裴姑娘,你怎么样?可有哪里难受?回府还是叫张大夫陪着?” 裴双月方才站地够久,双腿没多少力气,只是坐在车厢中道:“这辆马车有些颠簸,你能换一辆平稳的来吗?银子从分成里扣。” “裴姑娘说的哪里话,几两银子而已,我吸口气就能赚回来。”柳沐青先否决了裴双月的客气,再细心安排,“彩衣楼后院有辆马车,我这就让人牵过来,至于这辆破损马车,我稍后叫人送回府。” “嗯。” 安顿好后,戚沅与周绮云搀扶裴双月下了马车,换到外表朴素,实则内里金光闪闪珠宝堆砌的马车中。 待马车离开,柳沐青转身往街边卤肉铺子买了一斤卤牛肉,又买了几个刚出炉的馍,正欲回彩衣楼,方才那白衣男子笑呵呵拦住他。 贾春来笑吟吟拱手:“在下贾春来,晋州府当地的讼师,方才听闻东家管夫人叫姑娘,好生奇怪。” “闲事挺多。”柳沐青和善的脸庞略严肃,不愿多说,“那是主家的私事。” 贾春来忙道歉:“是小子逾越了,不知是哪里来的主家?得妻如此,当真是好福气!” “不知。”柳沐青随口搪塞,上下打量贾春来一眼,“贾讼师,我瞧着你这衣裳有些不符合上衙门的身份,不若你来我店里瞧瞧,我削价给你!” 贾春来推脱不得,被半推半拽的带进彩衣楼,在柳沐青天花乱坠的推销下,晕乎乎花了十二两银子。 待他反应过来,已经捧着新衣裳走到了家门口。 他正欲生气,忽而抬眼,瞧见不远处茶楼女子纤瘦的身影。 女子坐在大堂茶桌前,旁边二人倒茶递果子伺候,没了金玉的点缀,她更似天界仙女落凡间。 贾春来瞅瞅怀里的衣裳,想到彩衣楼东家说分成给她,又觉得这衣裳值了。 若能供养仙子一毫一厘,乃他之幸! 不远处的目光过于热烈僵直,裴双月敏锐捕捉,不动声色的用余光打量,透过层层百姓,捕捉到方才的讼师,心下怀疑。 她放下茶杯,看向热闹的瓦子:“杂技要开场了。” 戚沅起身眺望瓦子里边,见敲了锣,赶紧与周绮云扶她上木轮椅,推她往瓦子入口赶。 裴双月余光瞥过去,方才那讼师反倒是进了一个院子,于是卸下警惕。 杂技台上,钻火圈、缩骨功、胸口碎大石应有尽有,围观者热烈鼓掌,不少父母将铜钱给孩子,叫孩子往台上扔。 裴双月撑着下颌,看台上半大的孩子卖力表演,冷淡的神色没有一丝愉悦,甚至长出一丝厌恶。 她眸色深远扑朔,忆起从前在武行时,师兄弟姊妹们为了过节不练功,挨个到大师兄跟 前讨他欢喜,不外乎以武学与杂技结合。 她愈发迷茫,其他武行也会如此? 裴双月没有见过,也不敢相信,只是胸口愈闷,干脆闭眸不再看。 铜锣敲响,围观者欢呼着扔下铜板,戚沅与周绮云同样高兴地扔出银锭子,激烈讨论。 “那些孩子真厉害!人竟然能做出那样高难度的把戏!”周绮云兴高采烈夸赞,“方才给二两银子,我都觉得少了!” “你就是闺阁待太久,往后多出来逛逛,保准能见到比这更厉害的!”戚沅经验十足传授经验。 二人注意到裴双月毫无血色的脸庞,紧张低身,戚沅伸手探她额头,刚碰到,周绮云赶紧拽离。 “男女授受不亲,你也不是大夫。”周绮云替了戚沅,去探裴双月的额头,“不烫啊,凉的,双月姐你哪里难受?” 裴双月摇头:“饿了。” 二人松了一口气,推裴双月进了一家戏楼,戏楼子里能看点戏能点菜,戚沅大手一挥,直接包了场子,叫角儿们登了场,叫厨子尽快做出清淡饭菜。 戏台上咿咿呀呀,终于将裴双月心头难堪的回忆驱散,《琵琶记》的戏词唱演下去,裴双月又不得劲了。 男子留下家中父母与发妻进京赶考,中状元后被迫赘入丞相府,与丞相小姐琴瑟和鸣。不久,男子家乡遭灾饿死父母,发妻卖发葬公婆,后抱着琵琶上京寻夫,而丞相小姐识大体,最终一夫二妻和乐。 她再度托腮,问周绮云:“一夫二妻当真能和乐?” 周绮云思索后点头:“应该可以吧。只要丈夫敬重妻子,不宠妾灭妻就行。反正妾不听话,可以转送他人。” 裴双月不知该说什么,问:“发妻与丞相小姐,谁会是妾?” “发妻吧。”周绮云遗憾轻叹,“毕竟家世与教养上,丞相小姐不可能为妾。” 裴双月懒散撤回手,没再托腮,端起茶杯润了润唇,心下有成算——再过些时日,世道更乱些,她趁乱跑了,和离书什么的,等跑完后再给他寄过来。 用过饭,裴双月兴致缺缺出瓦子,正好碰见衣裳华丽的讼师贾春来,他守在勾栏口眺望,见到裴双月,当即迎过去。 裴双月开门见山:“我往后有和离打算,你留我一份住址。” 贾春来震惊又心疼,暗骂对方丈夫真不是个好玩意儿。 将字条递与裴双月后,他还想说几句,戚沅已经推她往外走去。 “双月姐,你真要和姐夫和离么?姐夫人挺好的啊。”戚沅旁敲侧击,“是不是姐夫最近忙,很少时间陪你?” 裴双月从未觉得萧让旻忙过,晨间他给她穿衣喂饭,梳妆打扮;晌午给她喂饭拆发髻换里衣小憩;午后又给她梳妆换衣喂小食;夜里还要盯着她沐浴,给她洗小衣。 他忙不忙她不知,但他像她娘转世。 幼时,她娘也是这样照顾她的。 “不是。”裴双月简单而干脆,“他日后要回京,但我要陪阿姐在留在平安城。” 戚沅与周绮云对视一眼,劝道:“万一阿姐也愿意陪双月姐一同进京呢?” 裴双月沉默片刻:“哦。” 二人:“……”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这就不回答了? 59. 第 59 章 自勾栏瓦舍回府,裴双月一直忧心忡忡,戚沅与周绮云担忧地与萧让旻通气儿。 书房内,戚沅独自寻萧让旻,见他案牍上一大堆公文似的东西,忙避开视线,不敢胡乱看,以免知晓不得了的东西被灭口。 他爹让他跟着双月姐,很大原因是想保全双月姐,为裴家留后,还有一部分原因…… 爹说:“儿啊,爹这辈子没成什么大事,无比遗憾,爹想让你赌一次,你就当成全爹的遗憾吧!照顾好你双月姐,也跟好那位公子。” “公子。”戚沅不太敢当面叫他姐夫,尤其是独处时,大抵是惧他威压,“双月姐今日好似不大高兴。” 继而,戚沅将白日种种讲给萧让旻听。 萧让旻散漫倚在圈椅中,指尖往扶手上轻点,待戚沅说完,他才开口。 “琵琶记唱的什么故事?” 戚沅简单概括:“就是一个才子高中状元后入赘丞相千金,老家闹灾,才子的发妻卖发葬公婆后,抱着琵琶上京寻夫,后丞相千金大度接纳,一夫二妻恩爱和美的动人故事。” 萧让旻墨眸漫过了然,叫门外守候的柳沐严整理书房,阔步回了院子。 徒留下迷茫的戚沅,他问进门的柳沐严:“公子是什么意思?哄双月姐去了?” “不知。”柳沐严一丝不苟收拾书案,“公子与裴姑娘的事,外人还是少掺和为妙。” 戚沅应了一声,好奇二人到底会发生什么。 主院内,萧让旻穿过庭院树花,推门入屋,早已换了一身素白里衣的妻子正在练太极。 一招一式,柔韧不失力道,细看却能发现她双腿颤抖,不太能适应长时间站立。 衣裳舞动,在空中划出飘逸弧度,庄重中不失灵动美感。 萧让旻索性坐在桌旁等她练完,待她撑不住,跌回床榻,他才放下白瓷茶杯,扯唇走过去,居高临下与额上细汗的裴双月对话。 “听闻娘子今日与一位讼师相谈甚欢。” 裴双月不习惯自下而上仰视他,跌在床榻的位置,能瞧见他眼中所有的冰冷与残酷,甚至有几分大师兄暴虐的底色。 她撑起酸软的胳膊,支起身与他对视:“早晚的事。” 萧让旻唇角弧度不落也不抬,虚假到令裴双月不适。 她眼睁睁看着他压下,看着他不紧不慢扯她的里衣,这一次比以往更令她愤怒。 “停下!” 萧让旻凤眸压制着比她更为强硬的怒意:“裴双月,你有反抗的力气?” 裴双月挣扎抬腿抬臂,反被他禁锢得动弹不得,只能迂回喊道:“还未沐浴!脏!” 萧让旻粗鲁动作停止,但压制她的力道丝毫未变,只是方才的暴怒渐的溃散,化为和风细雨的平和。 “娘子倒是爱干净。” 他轻笑一声,视线落向木桌上的茶壶,眉梢上挑,低眸望向动弹不得、满脸不情愿的妻子。 随后,将她双手双脚缚住,系在床栏上。 裴双月方才练了一刻钟的太极,又挣扎一通,如今没有半分反抗的气力,只能任由他将她四肢牢牢捆住。 直至萧让旻端来茶壶,青花瓷的茶壶壶身方圆型,壶嘴细长,听满当沉闷的声音,里边至少有大半壶。 他要用茶水给她沐浴? 那岂不是…… “天杀的!畜生!你个贼歪刺骨!拿走!停下!” “啧,做不到。”萧让旻眯眸问,“娘子只听了一出《琵琶记》,就觉得自己会落得个为妾的下场,怎能如此蠢笨?” 裴双月愤怒又水蒙的黑眸倏地清醒,忍不住回避防备。 没有人喜欢有人蛔虫似的,一眼看透所有心思。 “娘子大可放心,世间女子唯你孽深报应重。”薄唇吐出的话冰凉刺骨,“世间男女踏不进你我的恩怨,敢冒此不韪者,杀之。” 裴双月脊背寒凉,冰针似的往骨缝里钻。 身后的恶夫君情绪似是再度平复,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后颈与肩膀。 操劳的一夜过去,裴双月再度醒来,床榻锦□□干净净,身侧是熟睡的夫君,他并无防备,甚至那只大掌还落在她心口。 烦死了! 疯子! 疯子! 他的失心疯到底何时才能治好? 裴双月厌烦地甩开他那只大掌,一巴掌要扇下去时,倏然停住。 随后,三下五除二将他双臂双腿与床柱绑牢固,一如昨夜她的境遇。 萧让旻撩起眼皮瞅她一眼,无声闭上,思索待会儿该叫薛楼给他调药,还是叫张京安给他调药。 事实证明,得是薛楼。 薛楼面色怪异,耳尖通红:“公、公子,您是不是惹急少夫人了?再用点力气……说句不好听的,您都能进宫当九千岁了!” 萧让旻唇色稍白,牙缝挤出二字:“拿药。” “等等,您胸口和后背的伤有些复杂,像是鞭伤,又像是刀伤,可又有些钝……”薛楼仔细斟酌,“我得先确定一下。” “先是鞭痕,再以茶壶碎片一道一道割,有什么瞧不出的?”萧让旻深眸怀疑,“你医术不行就换张大夫来。” “不行!安姐姐还未出阁呢!”薛楼急得脸涨红,“哪儿能看男人的脏东西!” 萧让旻不屑与他插科打诨:“七日,若七日治不好,你便滚出府。” “哦。”薛楼敷衍应了一声,但到底是十五岁的少年,上金疮药时,忍不住问,“公子,你们成了亲的人都玩这么大呀?” 萧让旻气笑,凤眸落到薛楼稚嫩好奇的脸庞上:“三日,将我院中奴仆三成替换为哑女。” 薛楼咋呼一声,刚要拒绝,对上那双阴戾薄凉的丹凤眼,瞬间失了声,默默点头,乖顺为他上药。 与此同时,裴双月身子并无不适,也并未听到风言风语,在竹林学《孙子兵法》时,忍不住愧疚,她或许下手太重…… 若换成其他男人,兴许早死她手下了。 但转念一想,若是其他女人,怕也受不了萧让旻。 竹林外的婢子传话:“夫人,外边有位姓贾的讼师要见您。” 裴双月眼神一慌,昨夜已经够她受的了,若再来一次…… 恶夫君不得死她手里? 裴双月正想寻个借口打发走讼师贾春生,又来一个婢子来禀报。 “夫人,方才那位贾讼师被公子请过去了。” 裴双月登时坐不住,扔下兵法书,叫婢子带她去找萧让旻。 饶了几条路,过了几个漂亮院子,婢子带裴双月到了主院后边的墨荷园。 整个墨荷园以假山假 水为主,正房挂着书斋的扁,偏房则是会客之地,有屏风茶桌香炉与棋盘。 裴双月悄声走近,众目睽睽之下,隐匿身形飞身跃上屋顶,耗费气力不少,她只得先停下调整呼吸。 扫洒的下人们瞠目,不由得凑近低语。 下人一:“听说夫人身子虚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当真是夫人?” 下人二:“瞧她身上的料子,那可是比府里所有姑娘都好,除了夫人,还能是谁!” 下人三:“夫人她偷听也可以吗?” 众下人大惊。 裴双月缓回气力,轻手轻脚俯身,屋中人的声音传至耳中。 “我与夫人感情甚笃,不劳贾讼师关注掺和。”萧让旻抬眼递给柳沐严一个眼神,桌上递来百两白银,“夫人性情和善,不过是为戏文所感,并非真心和离,贾讼师若出去胡言……” 话未尽,意已明。 贾春生看向桌上的百两白银,再仔细瞅一眼萧让旻,只觉他神秘莫测,定是权贵人物。 他心中已有考虑,哪怕是真要和离,也绝非那位夫人能做主。 他看向桌上的百两白银,垂眸掩住心底骇然与成算。 讼师在民间并不是个好营生,名声更是不好,可他科举两次被顶替,家中田产也被死了的好赌爹败光,如今一无所有。 若能抓住眼前之人,学那早死的爹赌一把,赌赢得功名利禄,赌输无非是继续过这碌碌无为的日子。 下定决心后,贾春生愤然起身,义正言辞拒绝:“若是夫人不愿和离,为何不亲自见我,而是公子提前截胡?想来今日我见不到夫人了,待夫人得了空,我再来。” 萧让旻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着他愤慨地阔步走出屋,站在阶上回身作揖。 贾春生铮铮傲然:“我虽是讼师,却也是正儿八经有功名的文人!还请公子莫以黄白之物折辱在下!” 说罢,他拂袖离去。 萧让旻轻笑,直至看不到人,他托腮与柳沐严道:“看出些什么?” “是沐严的从前。”柳沐严不敢说假话,站在上位者的位置看人,越发觉得下面的人可笑,“公子可要沐严去探探他的底细?” “嗯。” 萧让旻应下后,屋里没了动静,裴双月正欲飞身下去,才发觉双腿发麻,实在动弹不得,只好继续趴在屋顶。 外边扫洒的下人不尽然聪明,其中一个假山旁的粗使丫鬟将扫把递给旁边人,快步奔向偏屋。 萧让旻正与柳沐严下围棋,被这猝然的动静惊到,不约而同泛起不渝。 柳沐严放下执白子的手掌,蹙眉:“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发生了何事?” 粗使丫鬟惊的跪下,忙仰起头,将完整的面容露给萧让旻看,语调委屈:“奴婢扫洒时发现夫人偷上屋顶窃听,心急之下才冲了进来,还请公子原谅。” 萧让旻把玩黑玉棋子的手指稍顿,轻笑看向粗使丫鬟,丫鬟羞涩低眸不低头。 “十四。” 声音落下,屋顶的裴双月预感不妙,紧接着白十四从旁边的树冠中冒出,落到她身旁。 白十四关心:“您腿还麻吗?” 裴双月无声点头,才解了毒的身子,哪有那般容易恢复至从前。 “我抱您下去。”白十四如是说。 60. 第 60 章 裴双月被白十四抱下屋顶,对上屋内三双眼睛,淡漠脸庞莫名发热。 萧让旻起身朝白十四伸臂,要接过裴双月,反被裴双月制止。 “你身上有伤……”她心虚眨眸,“上药了么?” 萧让旻淡定收回手臂,懒散应了一声,指向放着棋盘的小榻,吩咐白十四将裴双月放到小榻上。 “嘶——” 裴双月双腿发麻,稍有碰触便难捱,不过辗转一番,反倒是有所缓解,只是有些难捱。 萧让旻上前摁一下,听她又嘶一声,玩味调侃:“娘子也算是遭报应了。” 裴双月瞪他一眼,自知理亏,并未反驳。 柳沐严很有眼力见儿的询问:“公子,可要请张大夫来一趟?” “不必。”萧让旻饶有兴味伸出长指,在裴双月发麻的小腿轻弹,“娘子也不想丢人丢到大夫面前。” 裴双月嫌他烦,一巴掌扇掉他的手,低头轻捏缓解。 偏屋其乐融融,奈何有人不许。 告状的粗使丫鬟存了心思,本以为公子会惩罚厌恶夫人,却不想公子并未在意夫人偷听一事,反倒是心疼夫人蹲麻了双腿! 她给自己提了口气,以楚楚可怜的嗓音柔柔提醒:“公子,夫人或许没有窃听到不该听的,您莫怪夫人。” 此言一出,屋内人面色怪异,无不将目光落到自作聪明的粗使丫鬟身上。 萧让旻险些被气笑。 “柳沐严。” “是,公子,沐严这就解决此事。” 柳沐严不是第一次见存了攀龙附凤心思的丫鬟,也不是第一次见如此拙劣的挑拨,遂得心应手处置。 他指了门口的两个小厮,叫人将粗使丫鬟拖拽出去。 丫鬟当即慌了,周正年青的脸蛋惊恐,忍不住喊叫:“公子!公子救命!公子!” “蠢东西!堵嘴!还不堵严实!”柳沐严急切骂那两个不会办事的小厮,“还敢扰了公子的清净!” 白十四不知何时又藏了出去,屋内只剩裴双月、萧让旻与柳沐严。 裴双月双腿终于缓了过来,她好奇拽萧让旻的袖口:“会如何处置她?” 萧让旻不大清楚这些犯错婢子的下场,索性望向柳沐严。 柳沐严颔首,恭敬解释:“若是小错,送去府内的管戒院小惩,待改正后出来降一等继续伺候;若是犯了大错,诸如方才的丫鬟,生了不该生的心思,会由管戒院的管事送到口马行发卖。” 裴双月曾经去过口马行,进了口马行,被买卖的不能叫人,只能叫奴隶。 她绷紧唇角,生出几分不忍:“不能从轻处置?直接赶出去呢?” 柳沐严垂首:“若奴婢被赶出府,便是没有户籍的黑户,外边乞丐夺了做婆娘、绑入青楼作践也无人做主,若是倒卖,或许还能寻个饿不死的人家。” 裴双月哑口无言。 她不可能当那姑娘没错,一个时刻为了攀附萧让旻,盯着她一举一动,并添油加醋的人,若怀恨在心,继续留在府中,定是大祸患。 “那婢子的事娘子问完,可该算账了。”萧让旻坐到方才柳沐严下围棋的位置,“娘子方才窃听到了什么?” “你要给贾讼师百两白银。”裴双月抿唇,“是用变卖绣春刀与夜明珠的银子给吗?” “……” “那是我的银子。”裴双月不情不愿,试探提醒,“你一直没还给我。” “……” 柳沐严听不下去,拱了拱手,无声退了出去。 出门时,他八百个心眼子都在纳闷——裴姑娘到底哪里迷的公子离不开她? 刚踏出门槛,身后传来公子咬牙切齿的呵笑。 “娘子,既然你我是夫妻,你的银子不该是我的银子?交由我保管不可么?” 裴姑娘不大愿意,据理力争:“我平日出门也要用银子,我行走江湖,你总不好叫我兜比脸干净。” “每月给娘子十两?” “你自己有银子,还霸占我的。”裴姑娘按捺不住说实话,“你是不是担心我拿着银子偷偷离开?” “嗯。” “你!” 柳沐严脸皱得比包子褶儿多,不大理解裴姑娘为何总想逃离。 虽说公子他冷酷、不近人情、喜怒无常,但…… 逃好像也没错。 毕竟跟着公子办事与跟着公子过日子不一样。 世间女子谁不喜欢和煦温柔的男子? 就在柳沐严即将想通时,又听到了公子久违的无理取闹。 “你拿走吧!你拿走我今日就吊死在这里!” 柳沐严一拍脑门,裴姑娘是拿不到银子喽! 里边好一番争吵,终于从每月十两银子给到每月二十两,又叫柳沐严进屋。 屋内,裴双月气得面红耳赤,身子虚弱得只能坐在榻上,她吩咐柳沐严:“你找一个可靠之人,每月给我阿姐寄二十两银子回去。” 柳沐严忙应下,问:“敢问裴姑娘,这笔银子要寄多久?” 萧让旻淡定答复:“六十三年。” 柳沐严沉默。 这是要干啥啊! 他看二人神色认真,不似说笑,只得答:“是” 待裴双月被白十四带出院子,萧让旻把玩棋盘上的白子,吩咐柳沐严:“凑个整,将一万五千两全给裴姜衣送去。” 接连几日,裴双月体力渐的恢复,能走能跳,便同恶夫君说了几句好话,停一天读那破书,出门透透风去。 “双月姐想去哪里?” 戚沅最爱鲜亮的大红衣裳,红袍为刻金丝锦缎,发顶一束余光,正当时风流不羁少年模样。 “双月姐,不若去书铺逛逛?”周绮云问。 “不去。”裴双月望向街上,倏然瞧见蹲在府外的贾讼师,不知怎的,想起翟明箬来,她问,“最近怎么没瞧见翟小姐?” “公子嫌她烦,提前派人将她送往幽州了。”戚沅咋舌,“府里少了她,少了不少热闹。” 裴双月扯扯嘴角,没被秘密处死就好。 贾春生走到裴双月面前,担忧中带着欣喜:“夫人可还有和离的打算?” “过段时日。” 裴双月想了几个大夜,确定还不能离开。 一是平安城有陆鸷,得等他换城才行。 二是萧让旻还未回京,得等他回京分身乏术时,才方便逃离。 三是还未与阿姐通气,得与阿姐商量好该去南方哪座小城。 “夫人可是还对公子心存幻想?”贾春生规劝,“斗胆问一句,夫人可有孩子?可是因为孩子妥协?” 裴双月不太想回答这个冒犯的问题。 尤其是萧让旻总是发疯似的让她给他生好几个,听得她想一剑戳死对方。 “贾讼师,待我有和离意向再寻你,你不必在此苦等。”裴双月说完,看向戚沅,“给贾讼师二两银子,叫贾讼师寻辆 马车回家。” 戚沅干脆利落取出银子,笑吟吟拍拍贾春生的肩膀,桃花眸阴恻恻:“下次可不许挑拨双月姐和姐夫了,嗯?” 贾春生吞了口涎水,抬眼望一眼府门上的牌匾,上边写的陈府,是太守陈斯望的陈。 裴双月还未想好去哪里逛一通,门前缓缓驶来一辆简朴的马车,马车上下来一个干瘦的小老头。 贾春生再度哽了一口唾沫,腿都在抖,是穿常服的太守大人陈斯望! 小老头瞧见门口几人并未吃惊,只是再三打量后,走向裴双月,客客气气笑呵呵道:“您是杨夫人?” 裴双月不太清楚萧让旻对小老头说的身份是什么,但对方敢称呼,她自然敢应:“是,我夫君姓杨。” 戚沅懵懂:“姐夫不是姓张吗?” “他也姓张。”裴双月淡然解释,“他娘姓张,他敬重他娘。” 小老头笑呵呵,权当没听到这姓氏的对话,客气与裴双月道:“夫人,我今日有事拜访公子,便不多打扰您了。” “嗯。”裴双月借机问他,“晋州府哪里有意思?” “东西两条长街倒是热闹,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小老头捋了捋白胡须,很是和善。 裴双月正欲转身,突然想起,问道:“你们晋州府的贵妃会去东西长街纵马吗?” 小老头脸色不太对:“什么贵妃?当今陛下何时有贵妃?” 裴双月不知怎么答,戚沅挤了过来,阴阳怪气的回答。 “内定的呗!我家双月姐上次去瓦子玩,路上被那暴君的未来贵妃撞得额头疼了好久!那般嚣张,模样也不差,想必暴君会宠爱,就是苦了我们这些避风头的小老百姓!” 小老头眼神怪异到极点,嘴皮子泛紫,哆哆嗦嗦像是发病。 戚沅与裴双月对视一眼,齐刷刷往后退一步。 小老头哪敢答这话,这话十个字里十一个大逆不道! “陈老!”柳沐严正欲拱手迎过去,见到旁边的裴双月,又朝她迎过去,瞥见旁边吓呆愣的贾春生,“裴姑娘……又见了贾讼师,公子他……” “你不说,他不会知道。”裴双月细想后蹙眉改口,“他知道又怎样,伤养好了?” 柳沐严可是知道二人胡闹成什么样,不敢答这话:“我什么都没瞧见。” “嗯。”裴双月指向小老头,“他是什么人?可要带去幽州?” “不带。”柳沐严眨眸,“公子说每日请陈老教您读一个时辰的书,直到启程去幽州。” 裴双月:“?” 小老头·晋州府太守·陈斯望:“?” “有绮云和戚沅。”裴双月读书不如稚子轻松,便不大情愿,“还不够?” “是公子的安排。”柳沐严面露难色,“不若裴姑娘玩乐回来再询问公子?” 玩乐回来? 岂不是晚了? 裴双月下意识摸向腰间佩剑处,没摸到青霜剑,她讪讪松手。 这显而易见的动作,反倒惹得身旁几人往旁边躲。 眼见她能跑能跳,体力恢复从前五成,单以公子没习武的身板,可遭不住! 自然,他们更遭不住。 “我去问他。”裴双月客气地望向陈老,“今日有些家事处理,不大方便,你找萧……杨挺是吧,还请明日再来。” 陈斯望哪敢做主,偷瞄柳沐严,见他点了头,赶紧应下:“正好小老儿也有家事要处理,明日再来。” 61. 第 61 章 小老头的马车离去,裴双月看向满目沉思的贾春生,扫她一眼便阔步往府内冲去。 才快走两三步,她便迫不及待飞身踏树跃上屋檐,身轻似燕来往于深宅大院。 门口的柳沐严急切,忙掀袍往府内跑,唯恐裴姑娘瞎说大实话,将罪责推他身上! 戚沅与周绮云对视一眼。 周绮云纠结:“回去吗?” “双月姐今日定会与姐夫好闹一通,应当不会出府了吧。”戚沅壮着狗胆下论断,“不若你我去逛一逛东西长街?” “……也好。” 二人上了马车,结伴离去,门口只余下门子与苦着脸的贾春生,他深望即将关闭的府门一眼,暗下决定。 当日,府内传言:夫人手持长剑,追砍公子半个时辰,最后追入房中,还叫了水,当真恩爱! 主院伺候的哑巴丫鬟们:差不多。 丫鬟们端正沐浴热水进屋,眼睁睁看着公子将夫人抱至屏风后,亲自为她宽衣解带…… “娘子若再因为读书生是非,我可得给阿姐写信,叫陆元帅送你阿姐过来一趟,待你愿意,再将你阿姐送回去,这来回一趟舟车劳顿,阿姐她身子骨虚弱……” 话还未完,屏风那边便传来夫人的喝止。 “知道了!啰嗦!” 屏风上是一条绰约的手臂,正好砸向长身玉立如神使的男人身影,一声轻笑后,那身影迈入浴桶…… “滚!” “娘子可是要我滚出去上吊?” 哑巴丫鬟们纷纷红了脸,低了头。 二人好一番吵闹后,才沐浴结束,待婢子们鱼贯而出,屋内宁静,月光终于肯偷溜洒在榻上。 裴双月感受到脸蛋上的皎洁月光,脑内倏然想起失明时他哄骗她月亮不圆的话,眼睑上掀,她推搡身旁的恶夫君。 方才在木浴桶内一番胡闹,他已然进入贤者模式,即将睡熟。 被推搡掐醒,向来凉薄的丹凤眼渗出深深的无奈:“又要做什么?” “没事,今晚月亮应该挺圆的。” “……出去赏月?”萧让旻扯了个呵欠,撑起身便披衣,垂眸望她,“穿衣。” “不想赏月。”裴双月面无表情,迷茫又疑惑,“我只是说今夜月圆。” 萧让旻无话可说,脱衣露出身上的伤痕,躺下后背对她:“明日学几篇与月有关的赋。” 裴双月抬拳要砸,看清他遍体鳞伤,嗅到他身上的药膏香,于心不忍之下收了手。 几息后,她听到一声极浅的呼气声。 ……如释重负? 翌日清晨,裴双月好声好气同给她梳发的萧让旻商量:“昨日我没有出门,是打算今日出去。” “嗯。”萧让旻简单应了一声,在她的灵蛇髻上插上发簪,又在她饱满的额头染上红色花钿,“自明日起,每日晚膳后你到书房,由陈老教你。” “学什么?” “国史。” “我学国史做什么?万一哪天改朝换代——” 裴双月尚未说完,便被萧让旻捂了嘴,见他扯出道貌岸然的笑,后背发寒。 “娘子还是莫说这种话为好,当心被有心之人听到,还未改朝换代,你被满门抄斩。” 裴双月黑目灼灼,连连点头,示意萧让旻松开捂她嘴的手,终于得了喘息。 与此同时,才被父亲好生教育了一通的“未来贵妃”陈婉之陈小姐气冲冲出门,纵马往长街上去。 府门口,陈斯望单薄的身板抖动,白胡子气得高翘,幸好有旁边的夫人搀扶。 夫人苦口婆心劝他:“老爷,婉之从小就是你我的掌上明珠,不就是想入宫为妃,找了路子么!你说你骂她做什么!她入了宫,对你仕途不也有帮助?” “你!你!”陈斯望满腔愤怒,无以言复,愤然挣开夫人搀扶的手,“短视!妇人之见!你可知一入宫门深似海,若她得宠还好,若不得宠,后半生你能如何!难道全家不能相见,整日以泪洗面?” 夫人怔愣在原地,骇然之余又不免投机:“女儿聪慧漂亮,有那沉鱼落雁之姿,陛下怎会不喜!” “胡言!帝恩何时长久?”陈斯望胡子翘得更高,怒目圆瞪,身上的皮肉绷紧,老脸的褶子少了好几道,转头训斥下人,“还不将小姐找回!” 陈斯望眺望女儿纵马离去的街道,朝阳深红,血似的。 他是保皇一派,正因保皇,才明升暗降,来这晋州做了太守。 当年京城死了多少人,宫廷里流了多少血,他亲眼见过! 他不能让唯一的亲生骨肉踏进那吃人的金屋。 昨日见那位裴姑娘,他更加确定要留女儿在身边。 陛下宠的爱的不会是婉之那般跋扈的女子,也绝非世家浇灌出的娇花。 陛下野心磅礴可比肩绥朝开国初期几位帝王,能站在他身旁的女子,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必是能降服陛下者,寻常人难在陛下手中过活。 “老爷,婉之她想不通可怎么办?”夫人分外担忧。 陈斯望怒回头:“现在是她想得通想不通的事么!那个逆女当街纵马!若是被……” 他倏然住口,苦下脸弯腰拍腿:“作孽啊!作孽!” 若早些约束女儿性子,何至于闹到如今的地步!他不该因公务忽略女儿啊! 长街上彩旗飘扬,人来人往,裴双月终于得了空好生逛一逛。 只是她出来一趟,身边倒是许多人。 她看向一身墨竹青蓝绸缎袍子,手摇折扇的柳沐严:“你不用陪你家公子办事?” 柳沐严潇洒笑摇折扇:“公子今日要作画,不必留我作陪,只留下薛楼小少爷为他敷药即可。” 说罢,他双眼灼灼望向小摊上的铜扇,与裴双月拱手:“裴姑娘,失陪一下。” 柳沐严挪开步子,柳沐青顶上,笑容灿烂朝裴双月递上一个鼓鼓囊囊的金线刺绣荷包。 扯开上边的绳结,露出多种小巧干果,油脂的奶香直往鼻尖钻。 “裴姑娘尝尝,有核桃、榛子、杏仁儿、腰果,都是今个儿清晨才炒出来的!” 裴双月伸手抓了一把,戚沅一个箭步挤到二人中间,大红袍鲜艳明亮,手上举着一个糖画兔子。 “双月姐快尝尝!方才我让那老师傅加了些芝麻,香着呢!” 裴双月才伸手,周绮云从旁举着一块桂花糕插入,眼巴巴瞅着裴双月,遂手腕一转,先接了桂花糕。 柳沐青哪里肯愿意,他白日在府外做生意,一要看管彩衣楼,二要与当地商户议价采买往来,如今见到心心念念的裴姑娘,哪里肯被挤开! 他捧着一兜子坚果挤过去:“裴姑娘 吃些干货,身子骨能强壮。” “双月姐吃些甜的才高兴!” “桂花糕香软甜,更适合双月姐。” 几人几经轮换,裴双月吃了个半饱。 柳沐严跟上裴双月,问旁边安静跟随的张京安:“张大夫可是喜静不喜喧闹?街上没有张大夫所喜之物?” 张京安浅浅摇头,望向裴双月:“只是没想裴姑娘如此和善。” “裴姑娘出身富贾,但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她又从小习武,闯荡过江湖,没有那些高门富户的规矩,待人接物并无傲气。”柳沐严轻摇刚买下的铜扇,笑道,“跟这样的主子,张大夫只管安心。” 张京安侧目望他,终于问出心底疑惑:“谢大人带我来晋州,说要伺候那位,可那位只要我给裴姑娘解毒。” “公子身边已有薛楼,他医术比不得你,却足以够用,为何单独留你,张大夫还不能想通?无非是为了裴姑娘!” 张京安凝向柳沐严,艰涩问道:“裴姑娘心尚自由,若得知公子身份……” “该如何留下裴姑娘是公子该考虑的事,而非你我。”柳沐严观察左右,低声道,“届时备上些干果茶水看戏便是。” 张京安迷茫:“什么?” “你深居简出,整日研究医书,不知公子与裴姑娘每日多有意思,比戏台子唱的大戏还有趣。” 柳沐严隐晦眼神望向裴双月,继续与张京安说小话。 “以公子对裴姑娘的纵宠,兴许到头能做个贵妃。” 张京安觑他一眼:“你还是不敢想,民间发妻为何不能封后?” 柳沐严不敢作声,张京安惊觉所言大逆不道后,也闭紧双唇,二人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往前看去。 裴姑娘飞起来了。 等等! 裴姑娘飞起来了! 算不得拥挤的道路正中间,裴双月踩地凌空,正对面是驾马而来的红衣女子与吓得嚎啕大哭的男童。 红衣女子惊慌抓缰绳,却怎么也拉不住受了惊狂奔的红鬃马。 众人往路旁躲闪,正好为裴双月留出救人的空地,她飞身过去时,双腿夹住男童的腋下位置,稍一用力,再度飞身落向更高处屋檐。 许是这身影晃了受惊的马,竟使它宁静下来。 街上百姓瞠目望着眼前的一幕,一飞一夹再一飞?就救了? 众目睽睽之下,张京安上前,弯腰取下扎在马身上的银针,淡然与倒地的陈婉之交谈。 她递出十两银子:“这匹红鬃马跌了一跤,看兽医的银子我出。” 陈婉之看向那十两纹银,气笑了。 她一瘸一拐站起来,指向抱着孩子落地的裴双月:“你家女护卫让本小姐的马受了惊,本小姐要她扛着马去见兽医!” “那是我家夫人。” 张京安仍是淡漠表情,只是发顶上的金玉发簪扎得众人眼疼。 围观者望向被称为夫人的裴双月,月兰衣裳素雅干练,灵蛇髻上只簪了一支桃花玉簪,一身的冷硬难惹。 再看淡漠不失柔和的张京安,金玉满身,仪态端庄,颇有大家夫人之态。 裴双月还完孩子,走到张京安身边:“要赔多少银子?回去让账房给你报销。” 张京安还未开口,对面响起一声叫喊。 “是你!” 62. 第 62 章 裴双月撩眸望过去,红装女子模样熟悉,分明是昨日遇见的“未来贵妃”。 “嗯。”裴双月应了一声,“你要多少银子?” 陈婉之本就在气头,又听到她如此淡然的语气,仿若她是多胡搅蛮缠、多缺几两银子一般。 想起裴双月昨日说的夫君亏待,她当即有了底气,傲慢勾笑:“不知夫人能拿出几两银子?你家夫君知晓可会打骂于你?” 裴双月正要否决,脑筋一转,坦然答她:“十两我能做主,多了夫君就……” 身后几人面色怪异,若他们之间互通的小道消息没错,今日公子才派人回了平安城,足足拿了一万五千两的银票给裴大姑娘。 除此之外,柳沐青的彩衣楼七成分红全直接到她手里,完全不过公子那边。 裴双月脑海浮现恶夫君佯装委屈的模样,也学着低下头,敛眉轻叹,仿若为夫君所迫的苦命女子。 陈婉之果真高兴,刻意刁难道:“本小姐的马可是吐蕃宝马,价值白金,如今受你惊吓,过错在你……” 裴双月听她好一番唠叨为难,不自觉摸腰间挂青霜剑的位置,只可惜如今在城内,不可随意佩剑,她摸了空。 终于等对方得意洋洋洒完,道出:“本小姐也不为难你,你赔本小姐二十两吧!” 裴双月估量过那匹马,确实是一匹好马,倒不至于花费二十两,但对方敢当街纵马,又打着未来贵妃的旗号,她没有必要硬碰硬树敌。 “给她拿二十两。” 话音刚落,几人纷纷往钱袋子里掏,每人手心一锭锃亮银子,二十两整。 陈婉之仿若被打了个响亮的大巴掌,怒冲冲指裴双月:“好啊!敢戏弄本小姐!你是哪家的!报上名来!” 裴双月没料到事情即将结束,反被几人搅和,甚至树了敌。 正纠结报恶夫君哪个名姓时,后边追来一群短打小厮,不待陈婉之说话,便捂了她嘴,扛着人牵着马跑,只留下一个机灵些的小厮。 小厮点头哈腰朝百姓们道歉:“我家大人才知晓小姐自恃入宫为妃之事,给诸位添麻烦了!若有得罪,还请今明两日去公堂,老爷备了米面银两给诸位压惊。” 百姓们面色好看许多,纷纷夸起太守的为人。 裴双月见没了所谓的贵妃,也不必赔银子,心情好上不少,朝几人抬下巴:“走吧。” 才走两步,周绮云一脸郑重上前,鬼森森盯着她的侧脸:“双月姐,你方才的招式真厉害,尤其是凌空二飞,一般武者可不会,是和谁学的呀?” “我骨头轻,自创的。” “只有双月姐会?” “或许。”裴双月解释,“偏门的功夫罢了,兴许也有其他人会。” 周绮云若有所思落后几步,回到戚沅身旁,拉住他的大红袖子,低声道:“你有认识杀手的渠道吗?” “怎么?你要杀谁?” 周绮云指尖在彼此之间回转。 戚沅见她神情不似作假,当即苦了脸:“为什么?我还想活。” “验证一件事。”周绮云深眸落向裴双月单薄的背影,“若是真的,我便知道该如何做了。” 戚沅见她神神叨叨,心里头痒痒:“行,我安排。” 一行人在东西长街买了许许多多的小吃鲜菜,尤其是春野菜,一股脑遣人送回府上,往湖边踏青赏歌载舞去了。 府内,望向一堆又一堆的小吃糕点与鲜菜,甚至有皮影等小玩意儿,薛楼终于憋不住,向萧让旻提出意见。 “公子,你已经整整半日没有见少夫人了,难道你不想她吗?春日灿烂,踏青男女只多不少,兴许少夫人看花了眼……” 薛楼拈酸挑唆一番,见萧让旻不动如山,持画笔的手颤都没颤一下。 他轻哼一声,不知道《千里江山图》有什么可临摹的!大好的春日,岂能浪费光阴在深宅! “公子,方才听下人们说,少夫人去了湖边,又听说湖边的花舫除了揽男客,也揽女客,尤其是少夫人不拘小节……” 薛楼持续挑唆。 萧让旻岿然不动。 待画出千里江山图的轮廓,萧让旻才放下笔,看向迫不及待的薛楼。 “娘子知晓分寸,她不会踏足烟花柳巷。” 薛楼心思落空,闷声闷气:“为何?少夫人分明不是守规矩的大家千金。” “她去过见过也扮过,自然知晓那是何种魔窟。”萧让旻淡然选取颜料,毫不避讳与薛楼说起,“叫她进去花银子,她只会不自在。” 薛楼面色复杂,又庆幸这话没有其他下人能听见:“公子不介意少夫人这些经历?” “扮相杀人与落难沦落是两码事。”萧让旻蘸取朱丹色,大胆的甩在山陵,姿态优雅矜贵,“你说,日后史书会如何写她?” 薛楼哪敢答这话,明面上除了柳沐严与张京安,他们几人全数不知公子身份,可他的未婚妻是张京安,浓情蜜意时不免提这样一句。 与其他人不同,张京安敢提,也是因为他做了公子身边的随从大夫,他不能僭越。 向来意气风发的小少爷垂眸,掀袍跪在一旁:“不知。” 萧让旻嫌他话多,索性由他跪着,静悄悄的不说话,免得打扰作画。 待月上树梢头,萧让旻拎着画卷回主院,拿给刚回府的娘子欣赏。 “好看。”裴双月干巴巴夸赞。 萧让旻眯眸,尾调拉长:“还有呢?” 裴双月绞尽脑汁,只想得起学的《孙子兵法》,“这幅画……山是赤红,树为湖蓝,水为墨黑,诡道,出其不意,夫君是真正的画者。” ——画得不错,颜料上得乱七八糟。 裴双月如是想。 “兵法十三篇,娘子只会在始计篇找话?”萧让旻狭眸愈窄,如同一把割肉的冷刀,“娘子得勤奋些才好。” “哦。你画得很糟糕。” 遂,夫妻俩互相辱骂起来。 翌日辰时,府内门子终于将徘徊了数日的贾春生请入院里。 柳沐严领他入了书房,和善关怀:“贾公子可用过早膳?” “用了用了。”贾春生受宠若惊,“可是公子要见我?” “公子与裴姑娘都要见你。” 柳沐严冲门口的婢女抬手,婢女领着门外的下人们走远些,在院门处伺候。 “贾公子在府外求见的决心,公子已经看到,只是贾公子能力如何,还待商榷。” 贾春生亢奋:“是是是,多谢公子。” 柳沐严同情瞧他一眼,约莫两刻钟,院门处出现自家公子 与裴姑娘的身影。 待二人进了屋,裴双月递与贾春生几封书信:“一封给我阿姐裴姜衣,一封给张嫣然。” 她单拎出最薄的那封:“这个给大师兄,不要弄丢。” 贾春生嘴角抽搐,显而易见看出大师兄不占多少分量:“是,夫人。” 裴双月瞧他一眼,又看先萧让旻,不知道他何时将贾讼师收入了囊中。 给完书信,裴双月不再打扰,离开书房回竹林继续读书,傍晚小老头陈斯望进了府邸,着手教裴双月国史。 学了整整一个时辰,裴双月反倒兴致勃勃,晚膳后破天荒与萧让旻讨论起读书这事。 “我发现暴君家登基的好多都是老三老四,太子登基的少之又少。”裴双月侧过身,兴致勃勃问正在脱衣裳的恶夫君,“你说当今陛下是暴君,会不会因为他是太子,没有兄弟竞争,打小就不好好读书?” 萧让旻:“……” 骂得死难听了。 他垂眸望她,并不接话:“你确定要在床笫间说这种煞风景的话?” 裴双月拉他躺在枕上,不叫他对自己胡作非为,黑眸晶亮。 “你在京城长大,又读过许多书,那先帝当年娶到先皇后,真的是扮做穷书生相爱,先皇后有了身孕,参加选秀时被先帝当场封的皇后吗?” 萧让旻面色怪异:“谁跟你说的乱七八糟的谣言?陈老?” “不是,戚沅读过一本书,里头是这样讲的。”裴双月实诚告知,继续索问,“好多朝代末世就是战乱频繁,百姓起义,你说暴君会不会亡国啊?” 萧让旻沉默。 “我今日听陈老说,暴君其实后宫空缺,你说他是不是不行?” 裴双月问题越来越多,越来越犀利,大有一种“暴君明日死”的意味。 问完这些,裴双月后知后觉问:“你会去官府揭发我么?” 萧让旻扯了扯嘴角,冷哼一声,斩钉截铁侧过身背对裴双月:“会。你等着满门抄斩。” “那也得斩你。”裴双月已经不信他的说辞,又好奇追问,“听说那位谢大人是暴君的表兄,你和谢大人相识,你家族也很厉害?” “在京中还算有些排的上名。”萧让旻随口道,又侧过身面对她,“你问这些做什么?” 难不成开始怀疑什么? “你流落成流民,在外私自成亲,被谢大人带回家族后,不会被嘲笑么?”裴双月终于图穷匕见,“若是和离,你回去还是大家公子。” “嘲笑?”萧让旻指尖挑落在裴双月的心口,轻点两三下,“娘子以为他们能活?还是娘子赞我宽和大度?” 裴双月扯开他的大掌,正身平躺闭上双目:“哦。” 萧让旻困意不足,大掌又落回原处:“再过半月该前往幽州,你父母的事或许能得些真相。” 裴双月睁眸看他。 “柳沐严找到了你父母在幽州开的一家布店,那家布店生意一般,但与一家酒楼来往密切,若想再深入查些东西,得过段时日你亲自过去。” 裴双月眼底闪烁欣喜,她不认为恶夫君会在这种事上哄骗她,故而心头欢愉。 她握住他另一只大掌,落在另一侧胸口,大大方方又坦坦荡荡:“摸吧。” 萧让旻:“……” 63. 第 63 章 裴双月与恶夫君关系和善两三日,也安安分分读了两三日的书。 直到三月中下旬的暴肆春雨噼里啪啦,雷声大作,纤细草木被狂风吹折。 裴双月坐在梳妆台前,任由身后的夫君为她梳发,她盯着铜镜中夫君的隽容,故作可惜:“外边雨下得大,今日没办法去竹园读书了。” “去书房读。”萧让旻率先堵她嘴,“既然雨水大,便让戚沅周小姐一日休息,由我考校娘子。” 裴双月沉默片刻:“考校什么?我又不参加科举。” “你若是想,日后扮做男子参加亦可。哪怕被发现,你也能无罪豁免。” 萧让旻指尖掠过她纤细的后脖颈,引她身子轻颤,混着雷声雨声,惑人得紧,于是眸色愈深。 裴双月对他向来不敏锐,仰头白目:“你家族厉害,不会是大贪官吧?” “娘子书没读多少,官场倒是了解不少。” 萧让旻扯唇调侃,简单地在她的凌云髻插上绢花,喘息声稍重,引得裴双月注意起来。 裴双月皱眉,眼神怪异:“青天白日你就想同房?” 萧让旻不否认也未回应,只是懒散低身,在她唇边轻啄,稍哑的嗓音传入妻子耳中:“考校之事在前,敦伦之事在后。” 裴双月黑眸沁出怨怼。 宽大的油纸伞罩在二人头顶,烹油似的小水花砸在油纸伞上,一下两下千千万万下。 朦胧的银白色笼在二人周身,直至走过几道垂花门,踩过几回的游廊,进入书房。 柳沐严早已在书房等候,一同等候的还有满脸愁苦的陈斯望。 裴双月见到陈斯望,肉眼可见的苦下脸,一身幽怨地慢下脚步,影子一般跟在萧让旻身后。 萧让旻走几步发现不太对劲,身旁的妻子没了人影,回头一瞧。 呦!小鬼儿! “坐吧。”萧让旻对陈斯望说罢,拉住裴双月的手腕,将她扯到书桌前,摁在他平日伏案作画的椅子上,“先默写,我与陈老有事商谈。” 裴双月面无表情在笔架子上挑了一只狼毫笔,又执起墨条在砚台里慢悠悠研磨,迟迟没有落笔的打算。 萧让旻盯她数息,面庞越来越黑,比她研磨的墨汁还黑浓。 研磨出满满一砚台的墨汁,他那“勤劳”的妻子又开始摆弄镇纸,方正的镇纸在宣纸上压过一遍又一遍。 “娘子。” “嗯?” “不若我替你写好?” 低沉的嗓音活像是索命的阎王,裴双月对危险一向有所感知,当下没敢回应,不请不情愿沾墨落了笔。 待她终于默写,萧让旻才放心地带陈斯望走向对面三丈远待客的茶桌。 陈斯望犹疑地望向三丈远默写的裴双月,低声问道:“公子,此事不必裴姑娘回避?” “不必。” 见状,陈斯望不敢多问,便递上一份折子:“这是晋州府周边八镇四十七村的春耕情况,其中三十五村土地有乌卤之兆。” 三丈远的距离,裴双月听得清楚,好奇抬首,黑眸灼灼盯着萧让旻。 萧让旻余光瞥她一眼,继续同陈斯望道:“既然耕地有白壤,引水去盐便是。” 陈斯望脸色愁苦更甚:“问题就出在这里,不少乡绅富户等着拿贫田的补偿,不肯引水去盐,周边零散的农户想引水,却没有可走之路。” 裴双月小声建议:“我杀几个富户开刀,给其他富户一个警告?” 萧让旻三人不约而同望向她。 裴双月继续道:“死状凄惨些,在旁边以血写上他们阻碍农户之事,再以血写上其他活着的富户,谁不同意,下一个杀谁。” 话音落下,鸦雀无声。 平日教书温和的小老头气得脸通红:“胡言乱语!胡闹!岂能滥杀无辜!” “他们哪里无辜?”裴双月皱眉,“劫富济贫,杀一儆百,哪里不对?还有,官府该操心的事,你们瞎操什么心?” 陈斯望气得身子发抖,胡子打颤,一双眼睛不可置信转向萧让旻。 萧让旻若有所思点头:“娘子聪慧,此事就交给你去办。” “凭什么——” “事情办好前,娘子不必读书了。” “……交给我你只管放心。”裴双月瞬息之间改了口,冷淡的脸蛋难得漾起些许笑意,“反正是杀人的勾当,不若以我大师兄的名义?” 萧让旻略思索,翻找出一块雕刻有繁杂花纹的青铜令牌,上刻有一个“無”字:“白荞白粟协助你。” 裴双月抬手接住飞过来的青铜令牌,翻来覆去把玩一遍:“别人都在令牌上刻姓氏,刻忠心,你刻个无字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该刻什么。”萧让旻慵懒端起茶杯,“娘子此去须避着官兵,他们也多是穷苦出身。” “知道。” “娘子还未把玩够?”萧让旻见她一直不肯再默写,索性沉声提醒,“若今日没有合格,此事得交与他人。” 裴双月斜睨他一眼,依依不舍放下青铜令牌,苦大仇深继续默写。 萧让旻则看向陈斯望,意有所指:“夫人杀伐鬼魅,多在夜间,官兵不会察觉,此事定能办成,陈老说呢?” 陈斯望揣度圣意,皱眉之时,见自家陛下指尖蘸取茶水,在桌上写下: 抢她杀机起,以正朝廷名。 “陈老?”萧让旻似笑非笑抬起头,“如何利好,陈老可明白?” 陈斯望再三颔首,钦佩恭敬:“是,此事一定办妥。” 临离开前,陈斯望隐晦又同情地觑一眼裴双月。 裴姑娘啊裴姑娘,对不住喽! 陛下要您当坏人去杀富户,可咱们官兵得提前去保护富户,卖那些富户一个人情。 如此一来,既威慑恐吓了富户,又让富户无法拒绝官府的旨意,田地引水去盐之事便好解决了! 瘦小笔挺的身影没入雨蒙蒙之中,渐行渐远,书房内只余下裴双月与恶夫君、柳沐严三人。 柳沐严只喘气不吭声,恶夫君只死死盯着她笔下的宣纸。 “娘子悟性高,字形比从前规整,通篇下来没有一个错字错句。” 裴双月听到这话,难得展颜,坐在椅上仰起脖颈歪头与他对视,黑眸似花狸奴似的清欢喜悦。 她不善言辞,面对夸赞,此刻也没有言语,清亮的眸色却泄漏了她真实的情绪。 萧让旻难得见她这一面,尤其是她这双向来冷静疏离的眼睛,竟也会笑。 他朝她牵唇,想要抚她眼角的手掌刚要抬起,便犹疑顿住,缓缓落在她身后的椅上:“今日考校到此结束,该用午膳了。” 显而易见,她的眼睛更亮了。 用过午膳,二人回了寝房,外边春雨春雷声声震,屋内春情春意浪浪高。 纤薄的帏帐是鲛绡材质,青山浅绿色围拢整张雕花大床,本就昏暗的房间在不远处燃着红烛,光影映在帏帐上,隐约可见两道痴缠的身影。 裴双月仰躺在锦被之上,本该垫在脑后的枕头此刻垫在后腰,炙热的呼吸流连在脖颈与心口。 小腹上覆着一只滚烫的大掌,大掌之下是另一种冲撞的滚烫。 温凉之后是万籁俱寂的平静,是凌乱后的平整。 哑巴丫鬟 们端来热水,裴双月懒着骨头,看一直想要孩子的恶夫君亲手弄出孕育孩子的那东西。 “你不是想让我生下你的孩子?” 裴双月不解。 他此刻的避孕,又是因为什么。 萧让旻只着里衣,一丝不苟为她清洗:“你才解毒不足一月,身子虚弱,我亦未完全调养好,此种情况诞下的孩子必然不会强壮康健。” 若诞下个病恹恹的小公主倒不是大问题,金银玉器温养一辈子便是。 可若是诞下个病歪歪的小子,做了太子便会辛劳,兴许比他这个父亲要命短;不做太子,往后被蛊惑掺和夺嫡,手足相残,下场更凄惨。 萧让旻擅长走一步看十步,孩子身体的问题能避免则避免,至于其他,当下局势不算大好,不利于生养孩子。 “那为何弄进去?”裴双月反问。 萧让旻指尖稍停顿,挑眸觑她困惑白皙的脸庞,唇角勾出妖冶:“世间男子薄幸,多求自己痛快。” “怎么不备一份避子汤?”裴双月继续问他。 “避子汤伤身。”萧让旻轻吻她唇角,“你若康健,孩子亦会。” 裴双月轻嗤一声,抬脚扫踹他下腹:“畜生。” 听到一声闷哼,她才舒心三分。 清洗后擦干,盖上薄被,放下床帏,萧让旻吩咐哑巴丫鬟们端几道甜品进来,又喂给了裴双月。 用完甜品,裴双月就着渐轻的雨声雷声睡了过去。 两日后,雨水冲过的泥巴地被高挂的旭日烤得半干,杨柳又生出新芽,竹园的竹子长高一大截。 裴双月带上许久未出现的白粟白荞姊妹去了孝水镇的义村。 义村三面环山,临近河道,当中田产最多的富户姓姜,姜家由大儿子当家,二儿子游手好闲,三女儿嫁给了城里的小吏。 夜深人静,清清冷冷几声虫鸣。 隐匿在树影后的身影探出头,裹身的黑色夜行衣的几人低声交谈什么。 片刻后,姜家大宅院最大的卧房,裴双月轻悄悄踩入屋内,还未动手,姜家大少爷便惊醒,大喊起来。 “你是何人!” “杀你的人。”裴双月拔出青霜剑,冰凉黑眸与长剑落到姜家大少爷跟前,“为富不仁,自然该死。你们不许农户引水去盐,那就滚去见阎王吧。” “你——”姜大少爷骇然掀开棉被,砸向裴双月,“来人啊!有贼人!” 须臾,姜家葳蕤火光亮起,下人们惊叫,院外跑来一队勘测田地的官兵。 “有贼人!抓贼啊!” “有贼人!” 裴双月见他嚷嚷的厉害,不便斩杀,索性提刀飞刺他肩膀,拔剑迅速飞身退出,上了屋檐,钻入硕大的树冠躲藏。 裴双月撑着下巴,观察受伤的姜大少爷被下人扶住安慰,宅院外是小跑赶到的官兵。 “运气倒是好。”她朝白荞白粟道,“今日先回去,明日换一家。” 二人乖顺听从,留下姜家一地的慌乱。 翌日,风言风语迅速刮进十几个村子。 深夜,裴双月领白荞白粟到另一家,那家富户明显有防备,只是周围并无勘测田地的官兵。 白荞与白粟看着并非白日规划的村落富户,对视一眼,尽显焦急。 “裴姑娘,我们不是去平村王家吗?我与阿粟已经踩了点,万无一失,临时改变计划,恐怕……” “杀个富户,眨眼的事,无须大费周章。” 裴双月握住青霜剑,飞身朝村中唯一的高墙大门宅院奔去。 白粟焦急:“这下完了!这边没有主子安排的人!” 64. 第 64 章 裴双月纵身落到富户家高墙外,在白粟与白荞低声劝阻时,取出打火石与火绒。 她麻利撕下一块布料,包裹上一块石子,点燃布料,再将石子弹射入窗。 屋内火光乍起,白粟与白荞脸色唰地白了。 裴双月兴致勃勃跳下高墙,摸出腰间备好的朱砂红颜料,以左手持布蘸取颜料,在墙上写下恐吓之辞。 不多时,屋内传来一对中年男女的呼叫,下人们赶紧亮起油灯,奔来救火。 下人们提水进来,裴双月正好写完,猛然掣身离开。 “报官!快去报官啊!” “有贼盗!” 披星戴月回了府,裴双月脱下覆着一层冰冷的夜行衣,钻进锦被,往热乎的夫君身上贴。 “今日没有去平村王家。” 萧让旻撩开凤眸,侧身看怀中取暖的妻子:“杀人了?” “没有。”裴双月懒洋洋闭眸,冷淡的嗓音从容不迫,“我们杀富户一般要确定他是坏人才行,今日仓促,只是往他家放了一把火,写了一两句警告。” 萧让旻意外:“难得你没有草菅人命。” 听到这话,裴双月当即不乐意了。 她草菅人命? 她只杀当死之人,何时草菅人命了? “我今日甩开白粟白荞,又回了一趟平村王家,那边有勘测田地的官兵。”裴双月墨眸如漆点,直勾勾凝着他,“你认识谢大人,再认识官府的人也不足为奇,你让我杀人,官府救人。” “如此一来,官府救了富户,就能得个好,顺利推行引水去盐之策,是吗?” 萧让旻哑笑:“兵法书倒是没有白读。” 裴双月看不出他的一丝愧疚。 “萧让旻。” 裴双月很少直呼他的名讳。 一是他身份多重,她担心误了他的事,置他于万劫不复之地。 二是她虽不是闺阁小姐,成亲后多少会对“妻子”的身份有几分认同。 三则是亲眷太少,除了阿姐,他与她有肌肤之亲,为她耗费财力精力解毒,哪怕心思不纯,她对他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可如今,他与大师兄有什么区别?三言两语隐瞒、利用。 一如当时碧霞宫庙,他哄骗她砍杀那群夺宝的江湖人,她被蒙在鼓中,被他利用。 “和离的条件是什么?” 裴双月与他拉开距离,冷静地撑起身,无视滑落下肩膀的锦被。 “和离后你不给我和阿姐找麻烦,再无交集。条件是什么?你真的想要我为你生下孩子?一个还是两个?男孩还是女孩?亦或者你要其他?” 萧让旻偏过头看她,此刻的认真与严肃,是相处这四个月依赖,最为凝重的一次。 她能问出这一连串的问题,说明她不能接受这种欺骗,并且将他与陆鸷划为一类人。 真不好受啊。 他怎会与陆鸷是一类人?陆鸷那种下三滥的东西,也配与他相提并论? 萧让旻同样撑起身,以相同的视角与她对视,回应她冷静的愤怒:“孩子要生,但不能和离,我的继承人需要名正言顺的亲生母亲。” “啪——” 一个耳光甩下,裴双月看他眼底沉下,冷嗤一声。 “萧让旻,你既然笃定我是孩子的亲生母亲,就不该将我当棋子利用。”裴双月鲜少说这番血淋淋的控诉,“棋子生下的孩子只会是小棋子,你不会待孩子好,还不如不生!” 话音落下的同时,萧让旻仿若被挑动了哪片逆鳞,猝然掐住裴双月的脖颈,一点一点将她推至枕上,居高临下对她对视。 丹凤眼薄凉暴戾,如同被激怒的凶兽。 裴双月擅长杀生,面上眼底全无一丝恐惧。 以她恢复的体力,一脚便能将不会武功的萧让旻踹出血。 她不反抗,只是想听他还能吠出什么难听的话。 “我的孩子,永远不会是棋子。”萧让旻一字一句,凶戾纠正,“裴双月,你幼年没有与父母同住,你不会明白。” 裴双月气得黑脸,干脆利落伸拳,狠砸向他的右眼眶:“去死!你爹娘才不疼你不爱你!” 她年幼时只是被送去习武,好继承镖局,又不是被卖了! 武行与大师兄相处确实不愉快,但她爹娘又没错。 梆梆两拳。 萧让旻老实了些许,没敢再说刺激她的话,反倒是问起她问题:“为何你认为你是棋子,你诞下的孩子也会是棋子?” 裴双月不可置信看他,仿佛不相信他会如此愚蠢。 萧让旻恼怒,掐她下巴:“回答。” 裴双月扯开他的手:“假如你有一个毫无感情的妻子,一个心意相通的妾室……” “没有假如。”萧让旻蹙眉纠正,“只有你。” 裴双月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本就不是脑筋太活络的人,思考一通,说:“我有一个毫无感情的丈夫,和一个心意相通的奸夫。” “那你该死。”萧让旻沉着脸看她,“继续。” 裴双月沉默。 “……我为你生下一个孩子,也为奸夫生下一个孩子。”裴双月问他,“你猜我会疼爱哪个孩子?前提是我与奸夫心意相通,并且与丈夫毫无感情。” 萧让旻沉声答:“你想说子凭母贵而非母凭子贵。” 裴双月迷茫,她听不懂这么高深且遥远的词汇:“这不是狗皇帝们该考虑的事么?” 萧让旻无视她这句疑问,难得也有几分迷茫:“你希望与我心意相通?” “别乱吠。”裴双月不假辞色拒绝,“我希望与你和离,希望你与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成亲,不要打扰我与阿姐的普通百姓日子。” 萧让旻瞅她,见她不似说谎,喉结滚动,施舍给她两个字:“不许。” 裴双月不明白他的执念到底在哪里,为何偏偏不肯放过她。 “不许?” “不许。” “哦。” 萧让旻还未搞懂她的“哦”时,裴双月抡拳,坚硬的石头如雨点般落下,狠狠砸在他全身各处。 打完后,裴双月看着奄奄一息的夫君,心情平和躺在他身侧,给二人全都盖好锦被。 “夫君,你利用我,是想做出政绩,回京后好有个一官半职?” 旁边出气儿艰难的尊贵陛下不屑冷哼。 裴双月:“……” 他最好回京当官,等遇上暴君,直接被砍头才好! 等不到答案,裴双月索性闭眸睡去,旁边鼻青脸肿的陛下却思虑起一件更重要的事。 裴双月,到底该不该死? 一夜失眠。 翌日清晨,裴双月神清气爽穿衣,旁边的鬼见愁丑夫君哑着嗓音吩咐她再去几家富户放火写恐吓言辞,待所有富户草 木皆兵时,官府才好出手。 裴双月睨他一眼,不咸不淡道:“事关百姓,我不会因为厌恶你便脱手。” 萧让旻:呵呵。 好一番酣畅淋漓的互相辱骂后,二人难得没有在一张桌上用早膳。 与未婚妻研究医书的薛楼被喊去书房,见到鼻青脸肿,险些看不出人模样的公子,表情瞬间抖动变样。 柳沐严急切上前喊他:“快给公子瞧瞧,裴姑娘下手没个轻重,公子可遭罪了!” 薛楼心里嘀咕:裴姑娘向来好说话,定是公子惹了呗,怎么不见裴姑娘打别人呢? 他匆忙上前,好一番细致检查:“公子没什么大碍,也没有伤到骨头,敷几日药便能痊愈。” 他边收拾边小心翼翼替裴双月开脱:“少夫人武艺高强,看来有控制力度,她还是心疼公子的。” 只听公子冷哼一声,不知是何意味。 接连七日,裴双月忙着去富户家纵火,从原来的夜深人静到青天白日,官府接到富户们的联合报案。 天蒙蒙下一层小雨,砸在身上酥酥麻麻,路上行人不急不慢,孩童们欢声笑语玩着自制的小玩意儿。 裴双月领着白粟白荞上街,买了桂花糕与桃花酥,一同往晋州府衙署走。 晋州府衙署门前,酥润的小雨砸在石狮子上,砸在青石板上,砸在联合请命抓贼的富户身上。 裴双月边啃桂花糕,边遥看堂上富户与皂吏们的掰扯,富户磕头陈情。 衙署大门距离正堂太远,前边挤着许多看热闹的百姓,裴双月又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边没有凑上前,只远远看。 直到里边的皂吏小跑出来,在布告栏贴上悬赏贼人的公告,她才离开。 白粟不忿:“那些富户宁愿集资五千两抓贼人,也不愿意引水去盐,狼心狗肺!” 裴双月也不能理解富户的想法,遂乖顺靠近挂彩受伤的夫君,询问缘由。 屋中烛火正好,妻子昳丽如常。 聪慧的夫君凤眸风流上挑,吐出一字:“脱。” 裴双月心底骂他,却按捺不住对富户们的好奇,坦荡迅速脱了个精光,托住他的大掌,放置到他最喜把玩的地方。 虽说成亲不足半年,但二人早已褪去羞涩、熟知彼此。 萧让旻没有客气,扶着她辗转上榻,置于他腰腹,凤眸向下流连,示意裴双月。 裴双月面色复杂瞅着恶夫君下流的眼神,看他示意自己主动,索性边动作边白目。 敦伦之时,他才肯道明原因。 “富户不蠢,他们不可能轻易低头,一次退步会招致次次退步。” 萧让旻左掌向下握住妻子的手腕,牵引她摸向自己的胸口。 裴双月低身,黑眸有几分迷离,学着他抚弄的手法归还给他的胸膛。 头顶再度传来恶夫君的话:“他们想要威慑百姓,更想要官府退步,这只是富户与官府博弈的第一层,他们太过高看自己,也低估了官府的耐心与铁面。” “下一步,该由官府卡他们的生意了。” 裴双月啃他两口,一瞬间明了许多事,与此同时,后脑被他的右掌摁住,丹唇正对他的右胸口,听他紧致沙哑诱哄。 “再含一会儿。” 裴双月正被他伺候得舒服着,也不好拒绝,索性张口。 幸好,比起大师兄的恶劣癖好,恶夫君要好上些许。 65. 第 65 章 得了指教后,裴双月做了些功课。 晋州府的商人们以布料生意、钱庄生意与押镖的生意为主,外边均平军作乱,北厥不安分,又有大大小小的盗匪,若是官府懈怠,商人们必定损耗惨重。 官府要在这些行当做文章了! 大红衣裳的戚沅往冠发上簪了一圈的嫩花,别致又俏生。 戚沅桃花眼朝裴双月眨动:“双月姐,这几日你无事可做,不若再去踏青?” 裴双月对踏青不大有兴趣,但对踏青的地方感兴趣,若踏青之地临近某个有乌卤田地的村落,她可以趁机进去放一把火。 “去哪里?” 戚沅长指绕上发梢,细细勾勒鬓边的红花:“听双月姐的。” “绮云呢?” “她去备马车与茶点了。”戚沅狡黠地展颜露齿,“特地叫小厨房备了双月姐爱吃的桂花糕。” 周绮云备好各类要用,遣了两个婢子来请二人。 马车杳杳,辘辘向南边城郊的柳水湖。 柳水湖边杨柳依依,和风煦日,不少红男绿女赶早来游玩,小亭子里摆棋盘的,岸边放小舟的,扑蝶放纸鸢的,一应俱全。 裴双月跃下马车,眺望向雾气缥缈的义村方向,她记得第一次恐吓便是去的义村姜家。 周绮云扯着戚沅与随从婢子撑起桌子,在桌上摆上桃花酒和各式小菜糕点:“都麻利些,双月姐还等着……诶?双月姐呢?” 戚沅听到动静抬首,左顾右盼一圈,确实没有见到人。 “别急,双月姐定是有事去做,她有武功在身,一般人不是她的对手。”戚沅边安慰边摁周绮云坐下,吩咐婢子们煮酒,“好了,你我先享用着春景佳肴?” 周绮云见他自在,也松了一口气。 远处雾气缭绕,与袅袅柳树相映成趣,再远些是青山绿黛,是遥不可及的碧色天边。 柳树枝上,裴双月一身嫩绿掩映其中,无声观摩姜家的现状。 姜家大宅子内,下人们奔走收拾,洒扫的、挑水的、做饭的、洗衣裳的,打理马厩的,少见有歇着的。 裴双月望了一眼日头,决定晌午下人用饭时放把火。 不成想还不到晌午,几辆华丽模样的马车听到大宅子门前,姜家大少爷满脸笑意迎上去。 待马车上的人下来,露出真容,裴双月黑眸泛凉。 竟是闹上公堂的富户,也是出悬赏抓纵火者的那几个富户。 几息后,她蒙面飞身踩下柳树,落到屋顶,姜家的下人很快发现了她。 “有飞贼!” “是个女飞贼!” “快抓贼啊!快来人!” 院中的下人们慌乱忙作一团,有的挑起长竿,有的抓起碎石,全都往她身上招呼。 裴双月拔出腰间携带的暗镖,直直扎向躲在下人们身后的白胖富户。 白胖富户被扎透肩膀,众人更慌乱。 裴双月干脆利落落至地面,周围下人们惶恐后退,紧张兮兮盯着她,唯恐被她扎穿。 姜家大少爷强装镇定挺身而出:“不知这位女侠有何贵干?可是在下哪里惹了您不快?” 裴双月抓出两把银亮飞镖,冷冽双眸凝着姜家大少爷,沉声道:“姜老板悬赏抓我,难道不是惹我!” 姜家大少爷当即明白:“你是纵火犯!” “胡言乱语!”裴双月寒声驳斥,哪怕遮住半面也能瞧出她的不喜,“为富不仁,你们该死!” “咻——” 两道飞镖射出,正好击中在姜家大少爷的双腿上。 鲜血汩汩,不至于失命,也不至于不受教训。 姜家大少爷倒地,脸色苍白指裴双月:“女侠穿着绫罗绸缎,指责我等为富不仁?岂不可笑!” 裴双月低头瞧了一眼,敷衍道:“忘换衣裳罢了。引水去盐若是三日之内还未解决,看看是官府先抓了我,还是你们先没了命!” 话音落下,她飞身踏至屋檐。 回头瞅了一眼未受伤的富户,指骨一弹,唉声一片。 回到踏青的柳水湖,裴双月若无其事坐下吃吃喝喝。 旁边的周绮云朝戚沅递了个眼色,遂一波杀手凭空跃出,朝二人砍来。 “杀!” 刚喝两口桃花酿解渴的裴双月:“?” 她下意识拔剑,却摸了个空,只得先翻身上前空踹。 戚沅拉着周绮云后退,几个婢子吓得脸色惨白,软着腿挡在二人身前。 周绮云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裴双月,看她的一招一式,看她出拳出腿,看她折纸充剑,看她飞镖环甩。 潇洒的身影逐渐与那道更纤细的身影重叠,原本利索的杀招如今更娴熟。 她的……裴郎。 “哭什么?”戚沅递给她一条软丝帕,见她不答,索性往她眼角轻擦,“瞧你激动的!” 重伤七个杀手还未过瘾,杀手们又毫无征兆撤退。 徒留杀红眼的裴双月懵懵站在原地,捏着手中的柳树枝歪头不解。 怎么能有如此不尊重杀手这个行当的杀手? 还剩十几个好胳膊好腿的,怎么就不打了? 裴双月回身:“杀你们的?” “或许吧,这年头行走江湖,谁没有几个仇家!”戚沅扯道,“反正没有得手就是好事!” 裴双月赞同:“也对。” 她望向眼眶通红的周绮云,上下打量她一圈,没有找到伤口。 “受内伤了?” “不是。”周绮云扯出一抹惑人清雅的淡笑,亲切的贴到裴双月身侧,“双月姐武功很厉害。” 裴双月不明所以,没有刨根问底。 杀手一来,几人没了心情踏青,几个随从婢子也吓得魂不守舍,有两个胆小的当下发热,索性一行人回了府。 府里的管家妥善安排几个受惊的婢子,裴双月便去了书房,打算问问恶夫君后边的事。 书房中,萧让旻正在作画,柳沐严在两丈远的小桌上读书,好一番岁月静好。 裴双月进门走近,待看清萧让旻在画什么,愣是气笑了。 避火图。 他个贼歪刺骨的畜生在画避火图! 招式多到比他在床榻上还放得开! 难怪不让柳沐严站旁边,原来在干这种勾当! “砰——” 裴双月哐当拍桌,脸沉地能滴墨。 萧让旻没被吓到,不远处捧着书的柳沐严被吓了一激灵,摔到了地上。 “先退下。”萧让旻朝柳沐严说。 柳沐严隐晦瞅了一眼裴双月,再看一眼自家公子,低头退出去,顺便将守在门外的下人打发远些。 屋中只剩两人,萧让旻落了笔:“娘子急匆匆回府,可 是有要事?” 裴双月瞅一眼《避火图》,再想想冲动伤富户以及遇到杀手的事,权衡之后,她平复怒气。 “我今日去了义村,见到悬赏的几个富户,没忍住动了手。”她闷声解释。 “人死了?” “没死。” “那便无碍。” 闻言,裴双月又全盘托出杀手之事:“不知道到底是杀谁的。” “没受伤便无碍。”萧让旻饶有兴致环住裴双月,将她带入怀中,执起她的手,抓住画笔,“夫妻之间,有一同作画的美事,今日不妨一试。” 萧让旻还未想明白到底要不要裴双月死,但体验世间夫妻的一切,他从未想过停歇。 有妻子,自该如是。 裴双月早年行走闯荡,对于恩爱夫妻的真假故事多少听过一些。 只是—— “夫君,其他夫妻作画不是画《避火图》。” 萧让旻戏谑:“娘子怎知他们不画?夫妻之间自该坦诚,能作此画才应如是。” 裴双月:“……” 到底谁家夫妻搂在一起画《避火图》啊! “你父母也画么?”裴双月好奇地冒犯。 脖颈处搁置坚硬的下巴,耳边是酥麻滚烫的呼吸。 他道:“不知。无论白日黑夜,他们恩爱敦伦时会叫人挡着门,不许我进院子。” 他父皇母后毕竟是少数的一夫一妻帝后,自然是恩爱无比。 他幼时不知人事,跑去找母后玩乐,时不时被嬷嬷挡住,还将他哄去与伴读玩耍。 他自然不甘心,偷溜入母后宫里,想着磨一磨母后陪他玩,却听到母后奇怪的叫声。 孩童总是天然的护母,他也不例外。 待他赤手空拳踹门冲进去后,看到光溜溜的父皇,与缩在金丝鸳鸯被中脸红的母亲。 “老不死的!不许欺负母后!” 言而总之,他被老不死的扔出宫门,一直拎到他从未去过的冷宫门口,老不死的蹲下哄骗他。 “你母后病了,父皇陪龙儿玩捉迷藏如何?” 他信了。 他由着父皇的数,自己去藏,结果整整一夜,他一直没有被找到,直到第二日,父皇身边的总管公公抱他回了东宫。 萧让旻咬牙切齿:“若往后有了子女,我定会耐心善待他们。” “没答应给你生。”裴双月拒绝,“除非你答应和离。” “呵。” 萧让旻只冷笑一声,继续握住裴双月的手,带动她一起完成《避火图》。 裴双月不泄气,语气软下两分:“你想要几个孩子?我们谈好条件就生,生几个都可以。” “不急。”萧让旻停了笔,示意她低头,“娘子看这些图画如何?可想试试?” “……不想。” “口是心非。”萧让旻松开环住裴双月的胳膊,掣身坐回椅上,意兴阑珊将图册折叠,“这可比官府的《避火图》明了有趣,用这一版才好叫百姓忠于尝试,多生孩子,娘子说呢?” 裴双月才反应过来,他不是想青天白日与她胡来。 他想用方才画的《避火图》,替代官府发的避火图! 他到底什么身份,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关心田地、生育? 那双叫人猜不透的丹凤眼上挑出风情,薄唇含笑:“娘子在想什么?” 66. 第 66 章 “在想你到底是什么人。” 裴双月被他摁在腿上,好奇地与他那双算尽天下的丹凤眼对视,细软不失力量的腰肢与他相近相贴。 好一对恩爱夫妻。 萧让旻手掌安分搭在她的腰肢,低沉嗓音蛊惑:“当真想知道?” “嗯。”裴双月双目凝出认真,“你目中无人,不敬天子与官员,却关心百姓,你……” 萧让旻兴味盎然:“我什么?” “你不像是没有官阶的世家公子。”裴双月漆漆黑眸幽幽,“可你不着急回京,又不像是官阶在身。” 萧让旻调侃:“兴许我有官阶与任务在身,只是不宜暴露,待任务圆满,回京后位极人臣。” 裴双月听他讲得在理,但话从他口中出来,便不知是否可信了。 他敢说真话,亦敢满口胡言。 她分辨不出该信哪一句。 “高官自该配贵女。”裴双月亮眸撺掇,“村妇也该配村夫。” 言下之意:和离! 萧让旻哂笑,随即沉眸警告:“其他人家如何相配与你我无关。你若想要一个世人眼中配得上我的身份,往后叫谢文拓认你做表妹便是。” 裴双月迷茫:“?” 怎么就扯上她的身份了?还要给她伪造身份? 听他话毕,裴双月心中升腾起前所未有的沉重,她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她第一次正视他所谓的“不准和离”。 “你说的不许和离,是报复完我之前不许和离;还是……”裴双月艰难吐出后半句,“还是我是生是死,都与你维持夫妻关系?” 萧让旻讶然,她竟能沉下心问出这个问题。 “自然是后者。”萧让旻将她环在怀中,彼此之间传递温热与气息,“列祖列宗从未有过和离先例,你我自然不许。” 裴双月一言难尽:“你敢挖皇陵,真的在意死人的想法?” 萧让旻沉默,将她摁入怀中,不准她抬头看他。 养回光泽的乌发之上,是光洁白皙的下巴,是男人紧致的下颌,再向上是男人幽沉的凤眼。 怀中人呼吸清浅沉稳,泠泠馨香探入他的鼻息。 裴双月不大习惯与他安静和睦厮守在一处,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便坐不住,挣扎着起身。 萧让旻并未拦她:“劳烦娘子叫戚沅进来一趟,另外这道封周小姐县主的圣旨你给她送去。” 裴双月见他在多宝格中取下一只长条木匣,打开木匣,拿出里边的明黄色卷轴。 ……圣旨。 她第一次见这玩意儿。 她犹豫问:“要跪吗?” “跪个死物做什么?”萧让旻斜睨她一眼,“有这功夫,不若跪在我跟前承欢。” “淫畜!” 裴双月涨红脸骂他,恨不得抬脚梆梆踹他两脚。 萧让旻不多言语,将圣旨递与她,目送她出书房。 裴双月晦气地回头瞅他一眼,又低骂一声,适才满意离去办事。 行至戚沅与周绮云的院子,她将萧让旻的安排尽数告知,戚沅不明就里去了书房,周绮云则战战兢兢捧着明黄圣旨。 “当真要封我做县主?” 周绮云不可置信,双手颤如犯病。 “嗯。”裴双月轻抬下巴,“圣旨下来,应该没有收回去的可能。” 与周绮云闲唠片刻,她带上白粟白荞出府,在几个乡绅富户们间走了一圈。 当中以义村的姜大少爷伤得最重,双腿缠出两道白,不能站立,只能躺着养伤,若是想出门,只得叫下人抬着。 裴双月沉思。 白粟与白荞对视一眼,担忧相望。 倏然,裴双月摸出一条丝绸方巾,挽在鬓边,遮住下半张脸,踩着树梢与墙角便飞身进了姜家。 “咳。” 裴双月提醒弯腰劳作的下人,下人疑惑抬起头,对上一张半蒙面的脸,一身华贵的衣裳,当即认出她是谁。 “啊——” 下人狂喊一声,瑟缩后退,口中喃喃“大侠饶命”。 裴双月刻意压低声线:“三日后我会再来,若义村还未引水去盐……” 话未尽,惨白脸的下人已经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连连点头:“是!是!是!小人这就告诉当家的!” 威胁完人,裴双月略思索,又往墙根放了一把火,火苗不高,两三桶水就能扑灭。 “走水了!走水了!” “那杀人放火的飞贼又来挑衅了!” “快抓住她!” 遂,姜家大院又一番人仰马翻。 踩着屋檐回府,裴双月径直落到书房屋顶,院子里是侍弄花草的哑巴婢子与洒扫尘土的哑巴小厮。 少数几个会说话的,在门口伺候小雀儿,打瞌睡等里边主子吩咐。 裴双月刚要蹦下屋檐,余光瞧见朝书房这间院子走来的几个女子。 为首珠光宝气,模样秾丽,赫然是前段时日嚷嚷着进宫做贵妃的太守千金陈婉之。 裴双月按住想跃下去的冲动,低身隐匿。 随着陈婉之婀娜的莲步迈入门槛,裴双月越发贴近瓦片,可不便听清,她干脆寻了扇窗,倒挂在小窗之上。 “公子,今日冒昧拜访,最为要紧的是想与您讨教一曲失传的古琴谱。” 柔细的嗓音与外边当街纵马的嚣张截然不同,听得裴双月牙酸。 “身为太守之女,私下谒见外男,甚至以所谓的探讨音律为幌子,这便是陈小姐的教养?” 萧让旻不近人情的拒绝与嘲讽声落,屋内久久寂静,甚至听见啜泣声。 裴双月尴尬倒挂在屋檐外,竟有几分心疼陈婉之。 不待她继续心疼,又听陈婉之哭诉:“小女只是想见您,这也有错吗?父亲不许小女入宫,可小女爱慕——” “住口。” 萧让旻打断,不允许她再说下去。 裴双月屏气凝神,自信萧让旻听不到她的动静,想来只能是他太过谨慎。 “十四,找夫人过来。”萧让旻抬声吩咐。 裴双月不知他是何意味,正要犹豫,身旁出现白十四倒吊的身影,她直勾勾看她,不出声。 两息功夫,裴双月翻窗进入,刚落地便瞧见二人一站一跪,陈小姐泪眼婆娑的可怜模样。 “娘子,她入宫为妃的计划落空,听闻我家世显赫,前来勾引。”萧让旻三言两语挑破,牵住裴双月的手,理所当然道,“男主外女主内,娘子得处理好后宅之事。” 裴双月还未应答,又听到。 “娘子厉害,不能任由外人挑拨你我夫妻关系。” 好大一顶高帽。 她朝陈婉之望去,陈婉之也在望她。 震惊地瞪大双目望她。 “你喜欢他?”裴双月坦然又真诚。 陈婉之侧目望向萧让旻,双眸如秋水含情:“是。” “ 你喜欢他的什么?模样?性子?还是身家权势?” 裴双月早已忘了初衷,满腹的好奇。 陈婉之一时语塞,但到底是浸淫深宅高门的嫡女千金,时刻羞涩如桃花。 她轻盈抬眸偷看萧让旻,仿若他是她期盼许久的心上人:“公子的皮囊是最不值得一提的,唯有公子忧国忧民的赤忱为小女子倾慕不已。” 裴双月:“???” 什么忧国忧民的赤忱,能青天白日画《避火图》? 萧让旻:“???” 忧国忧民? 他么? 虽有几分,但何来的赤忱? 他是帝王,国与民尽归他所有,他不过是想着如何握牢、握稳,好重回皇权之巅,俯瞰天下世人。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竟有人能睁眼说瞎话到如此地步。 陈婉之仰起白净纤细的脖颈,楚楚可怜望向萧让旻:“求公子给小女子一个机会,哪怕无名无分,小女子也愿侍奉。” 裴双月眼神复杂。 哪怕是青楼的姑娘们,也会想着攀上个男人,求个名分入了良籍,怎的高门嫡女就不要脸面? “你父亲是太守。”裴双月善意提醒。 若那些话传出去,太守夫妇的脊梁骨得被戳弯。 “父亲会理解我的。”陈婉之双目追寻着萧让旻的身影,“若幸得公子垂怜,是婉儿此生之幸,哪怕无名无分,婉儿也心甘情愿。” 萧让旻扬长的语调沁出厌烦,随即是一声似笑非笑的冷嗤:“既如此,不若陈小姐舍了身份,抛却名姓,做夫人的贴身丫鬟。” 陈婉之错愕。 裴双月不情愿。 “陈小姐是太守之女,出门高门,岂能受此大辱。”裴双月“梆”地给了萧让旻胸膛一拳,低声威胁,“这里是别人的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 “我愿意!” 陈婉之脱口而出。 裴双月不知他们是犯了什么病,难不成一个两个全是失心疯? 得着张大夫开些药才行! 听完治疗诉求的张京安:“药石无医。” 裴双月受了挫,回首看换了婢子青绿衣裳的陈婉之,很是不能理解:“你父母同意了?” 陈婉之傲气瞥她一眼,没有吭声。 爱看热闹的白粟回话:“方才我从太守府回来,太守气病了,下不了床。” 裴双月咋舌,但她又不爱与陈婉之走近,遂尽力无视,寻周绮云读书学兵法去。 晚膳后,裴双月独自进了屋,终于不再有陈婉之寸步不离跟着。 “咯吱——” 房门的声响今日格外清晰,裴双月循声望去,朝进屋的恶夫君招手。 “为何非要留她做丫鬟?你对她根本无意,却还要折辱她。”她皱眉质问,“你目中无人,早晚会惹下大祸!” “她自甘下贱,赌的便是哪一日我要了她,给她一个名分。”萧让旻捏起茶杯,仍是凌驾众生之上的傲慢,“她跪下那一刻起,便不是太守之女。” 他撩起眼睑,幽深瞳色深不见底:“之所以放到你身边,是给她一个机会。” 大抵是担心出身镖师的娘子听不明白,他稍顿后补充:“一个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绕这么大圈子?” “也给她父亲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萧让旻淡笑不语。 一个真正忠君的机会。 67. 第 67 章 裴双月早已习惯恶夫君的言不尽意不传,可还有一事更为好奇。 她招萧让旻坐在床榻边,与他凑在一起,压低声量问:“那些富户们个顶个的畜生,我能不能杀几个罪大恶极的?” “……” 萧让旻面色僵硬,鼻尖灌满的妻子体香犹如幽兰,正当他心猿意马时,她兀的扔来一块巨石,狠狠砸碎他。 “夫君。”裴双月见他冷着脸不答,心中没底,身段姿态难得软了下来,“无人报官,官府就无法惩治他们,只能留他们逍遥法外,你不是关怀百姓么?你让我杀几个。” 她唯恐筹码不够,破天荒利用起自己的美色。 执着他的手掌,送往里衣下摆,由着冷白细腻的腰肢往他手中贴。 萧让旻一言难尽望她,毫不客气享用送入虎口的“珍馐”。 “官府管不了的事,有江湖管,娘子还是专心研读书籍才是正道。” 裴双月听他拒绝,绝情地将他手甩开。 萧让旻倒是不介意,他在她手中受过的毒打可不少,区区被甩开又算得了什么。 但有些话,他得跟她说清楚。 “娘子可想知晓为何我不许你去杀那些为富不仁的富商?” 裴双月迷茫摇头。 “娘子如今的身份与从前大不相同,这便是原因。” 萧让旻揽住妻子的窄肩,将本不该言明的一切挑开。 “从前你在武行,并未出师,又被陆鸷掌控,你是影子,影子所做的事不会被拿到日月之下,你可以为所欲为。 之后,你在镖局,半身百姓半身江湖,行走于白日黑夜,也就是官府与江湖之中,行为便受限制。 如今,你在我身侧为妻,我虽未言明身份,但你该知晓我与官府走得近,你的言行举止便不能出格。” 三重身份转变,限制由少及多。 萧让旻讲得清楚,裴双月听的明白。 她心头堵得慌,可又无法排解,抬眸问他:“这些东西都是书里有的?” “嗯。待抵达幽州,叫姜冠林教你多学几册书。” 这一次,裴双月没有拒绝,斟酌后艰难点了头。 二人躺下,裴双月见他难得的安分,好奇戳他。 “你今日不想与我同房?” “这两日你会来癸水,不宜进行房事,伤身。”萧让旻闭眸回她,“从前你习武身子强悍,来癸水不会难受,但中毒后身子损耗太大,这次你多注意。” 裴双月满不在乎应付一声。 “明日晨起,张大夫来给你诊脉,直到癸水彻底干净。” 裴双月“嗯”下一声,抬手挥掌,以掌风吹灭房内蜡烛与青瓷灯。 屋内一片漆黑。 屋外的婢子们见灭了灯,只留下守夜的婢子与小厮,其余结伴轻声离去。 出了院门,婢子们就着明月,在漆黑竹影下手拉手贴面窃语。 婢子云儿含笑:“今夜可松快了,不必等着公子叫水。” 几个十五六岁的婢子连声应和,唯有陈婉之傲气地从旁边走来,轻蔑抚鬓角嗤笑:“不过是个粗鲁武女,能受什么宠爱?” 婢子们纷纷皱眉,唤作云儿的丫头叉腰反驳:“你胡说什么呢!夫人才不粗鲁,而且公子疼爱敬重夫人,难不成夜夜笙歌才是夫妻?你爹娘会吗?” 陈婉之被骂的脸色霞红,她是官宦千金,何时听过如此粗鄙直接的话,当即气得发抖。 婢子们嫌弃她心思不正,成群结伴回寝房,只留下陈婉之与一个小家碧玉的婢子。 “你也不喜欢夫人?我叫宁儿。”婢子走近陈婉之,轻声哀怨,“我本名白月,前几日入府,管家说我名讳冲撞了夫人,适才叫我改了名,可父母给的,怎能轻易更改。” 陈婉之蹙眉,不喜她的矫情:“冒犯主家本就不该,你若是吃不了这份苦,换一家侍奉就是了。” 宁儿:“……” “我不喜欢你这种背主的奴才,离我远些。”陈婉之打小便是众星捧月的小姐,哪怕沦落为丫鬟,骨子里高高在上,“我将来是公子的女人,你岂不是也要议论我?” 宁儿又懵又不可理喻注视陈婉之,直到被翻白目摆臭脸,她怔怔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嘲笑。 “仗着一张好脸,当真是什么梦都敢做!呸!心比天高的玩意儿!” - 府内暗流涌动,尤其是裴双月来癸水这几日。 虽无痛感,但张京安给她调了新药温养身子,药味出来,府里众人便心知肚明。 以陈婉之为首的几个丫鬟更觉有了可乘之机,纷纷有了动作。 院中,裴双月一身白色蚕丝襦裙躺在藤椅上,手边的藤桌上摆一壶热姜茶,三丈远的空地上,是大红袍子高冠发的戚沅。 他面前一把琴,琴旁燃着檀香,骨玉似的手指在琴弦上扫动,天籁音律便倾泻而出。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 旋律与雌雄莫辨的歌声,轻快又平和,令人心神安宁。 一曲作罢,裴双月睁眸去端茶,唇边被一层温热湿漉抵住,她抬眸望去。 “夫君。” 她挺起身,因着院中一众婢子小厮在场,很是给他体面。 萧让旻低身喂她热茶,余光眺看一眼戚沅,问裴双月:“这曲改良旋律的《击壤歌》如何?” “不错,旋律轻快知足,与词相应,通俗易懂。适合传于乡间与孩童间。” “娘子对音律有所了解?” 裴双月搔了搔鬓角,不好意思道:“从前学过琴筝琵琶之类的乐器,只会几首曲子。” 她学那几首曲子,还是为了潜入青楼做任务。 萧让旻丹凤轻阖,俯身凑在她耳边低语:“今夜无事,娘子不妨弹唱给我听?” “滚。” 恶夫君听话地滚进书房,留裴双月与戚沅继续探讨琴音民谣。 裴双月大抵能猜到他的意图,晋州府已经有了骚乱的风声,受苦的百姓只多不少,此时营造些天下和乐的景象,能蒙蔽住一些反应迟钝的百姓,不让他们跟着作乱。 思及此,她倏然顿住。 她如今竟能想得如此深远,直击要害…… 她不由得回身望向书房,看不到恶夫君的身影,但脑海中难免浮现他的面庞。 他不是什么好人,她与他心知肚明,他甚至如大师兄一般在控制与捏造她,她也知晓。 可她能明理,能见世事,甚至能当面冒犯他,已经好过在大师兄身边百倍。 裴双月难得反思,自己是否待他太差劲,竟多次扇他打他;她是否也欺软怕硬,毕竟她从不敢这般对大师兄。 如此想法一直延续到一个送燕窝的婢子被柳 沐严推出来呵斥。 柳沐严将那婢子猛推出书房屋门,厉声呵斥:“没皮没脸的腌臜东西!什么高枝儿都敢攀!” 被推倒在地的婢子打眼一瞧便是貌美,撑在地上梨花带雨,好生可怜。 “求求您,您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柳沐严看她口中求饶,眼中藏着怨怼与报复心,忍不住嗤嘲:“可不敢这么说,兴许您往后是姨娘呢!” 那婢子还未高兴,柳沐严便找来小厮,将人扛了出去。 这边才扛出去,得了清净;柳沐严忙走向裴双月,低声解释:“裴姑娘,公子没被人碰着,您别误会。” “哦。” 裴双月不能说不在意这事儿,她是真的相信萧让旻不许别人碰。 柳沐严宽心回书房,刚走两步,后边传来好几人的嚷嚷声。 厉色回首,他连忙警告:“都住口!大喊大叫成何体统!” 为首的婢子粉面桃腮,比方才送燕窝的姑娘还要漂亮,她紧张道:“陈姑娘病了,她说想请公子过去一趟。” “公子哪儿有功夫看去她?”柳沐严气笑,“若是撑不住,遣人送她回太守府,若是死在府中,那可当真是晦气!” 热闹太多,戚沅干脆放下琴,凑到裴双月身边说小话。 “双月姐,姐夫也太自觉了。” 裴双月并未赞同。 她与萧让旻是夫妻,可又与寻常有感情的夫妻不同,他那般重利懂谋略之人,必定是守身有好处,才只守着她一人。 若哪日他有更好的选择,她注定会被放弃。 一如当年的大师兄。 她岔开话题问道:“你与绮云是真夫妻吗?” 戚沅没想到她会这样问,一时间羞红了脸,向来恣意风流的眼尾挑出羞涩:“双月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裴双月:当然是不想再听你夸萧让旻那个淫畜败类! “你从前不是说陪着绮云寻那个少侠吗?若是一直寻不到,你不成亲另娶?”裴双月问。 戚沅摇头,笑中带着苦涩:“或许吧。” 裴双月心下奇怪,下意识认为不该再问。 直到夜里,萧让旻坦坦荡荡向她说明真相。 “戚沅是二形。” “什么是二形?” “男女同体,只是不知他更偏向男人还是女人。”萧让旻详细道,“正经人嫌弃他,追求玩乐者觊觎他,若不瞒着,他过不了安生日子,兴许哪一日就成了权贵的玩物。” 裴双月第一次知晓世上除了男人与女人,竟还有二形。 怪不得戚沅不愿成亲,甚至任由绮云寻人。 癸水那几日过去,裴双月带上周绮云上街,打算去柳沐青的成衣铺逛逛,再打探最近富户们的消息。 奈何,陈婉之也跟来了。 彩衣楼二楼,店里伙计与姑娘端茶倒水,推来最新款的衣裳与头面,一股脑摆在裴双月面前。 柳沐青自豪地一一介绍:“裴姑娘喜冷色衣裳,这几件是修娘们才打样的裙装,这几副头面也是工匠师傅们赶制的,裴姑娘先挑,等你挑完再送去京城售卖。” 裴双月头疼地看向那一堆头面。 眼花缭乱。 繁重。 会叮当响。 出门在外杀人实在不便,但她往后大抵是没多少亲自杀人的机会了。 68. 第 68 章 “裴姑娘若是不好选择,不如全留下?” 柳沐青双目亮光,脸庞上的笑容格外明媚,丝毫不像一个商人。 裴双月想到换戴这些令人头重的玩意儿,打心底拒绝:“就拿这两套。” 柳沐青望过去,见她选了两套看似简单实则工艺最为复杂的,脸上笑意愈发热烈:“裴姑娘好眼光!桑儿,将这两套收拾好,送到裴姑娘府上,莫耽搁了。” 裴双月不打算久留,又选下两套色彩不算艳丽的衣裳,才被柳沐青放走。 才出彩衣楼,便瞧见出来张京安,裴双月好奇问她:“薛楼没同你出来?” “薛楼正与公子商量事情,我便独自出来采买些常用的药材。”张京安周到解释,“若是交给下面人,我担心他们买到假药材耽误事。” 裴双月正与张京安闲谈几句,跟在后边的陈婉之已经受不住,趁着众人说话的功夫,往旁边的茶摊子上坐去,点了一壶茶水。 送茶水的店小二朝她嘿笑:“姑娘胆儿真大!主家还站路边呢,你倒是坐下喝茶,厉害!” 陈婉之听得刺耳,厌烦地瞅他一眼,呵斥道:“做好你的事,再敢多嘴当心你这一身皮子!” 店小二复杂又嫌弃瞅她一眼,扯着身上的毛巾一扫桌子,转身回了屋,低声嘀咕骂人的俚语,听得陈婉之更气。 她瞥向裴双月,见她毫不理会,怒的面色发涨发红,干脆茶也不喝,直接掀了桌。 叽哩咣当声一响,大半条街的人被夺去目光。 裴双月转头望去,陈婉之怒气冲冲。 “都看什么看!再看剜了你们眼睛!” 陈婉之再也受不住这窝囊气,气冲冲往回府的方向去。 街上城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嘀嘀咕咕:“那是谁家的丫鬟,穿戴的光鲜,脾气还大,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主子呢!” “可不!不过我瞅她长得与太守家那位可像!不过她命不强,是个丫鬟。” “怪不得脾气大,原来与太守千金长得相似……” 裴双月咋舌,昨夜萧让旻还让她想想法子,羞辱陈婉之几次,她还未想出办法,陈婉之便受不了了。 - 府内,薛楼轻手轻脚给萧让旻的后背涂药,脸比虾子红。 “公子,您旧伤还未痊愈,又添新伤不是好事,您得同少夫人说说,不能……不能总这样……” 萧让旻面无表情:“这是我今晨跌撞在床栏,被烛灯的铁架划的。她是武者,不比你们医者少分寸。” 武者医者都游走在生死之间,最清楚生死的毫厘之差。 薛楼尴尬笑笑:“怪不得!少夫人绝不是不知分寸之人,是我误会了。” 薛楼口中一套,心中一套。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他宁可相信公子胡说八道为少夫人开脱,也不愿相信少夫人能对公子知分寸。 二人掐架可全是他涂的药膏! 书房内一片祥和安静,门口倏然传来柳沐严的喝止声。 “不行,陈姑娘,你不能进!” “让开!你给本小姐让开!” 门口争吵声起,萧让旻便叫薛楼取来外衣披上,稍后再涂药。 二人在屋门外拉扯好一番动静,直到陈婉之大喊一声: “我要脱衣裳了!” “……” 万籁俱寂,屋门嘭的被撞开,桃夭色窈窕身影如耗子一般钻进来,后边跟着恼羞的柳沐严。 萧让旻裹紧身上的外袍,狭眸睥睨向不守规矩的闯入者。 陈婉之冲过去,直直跪倒在萧让旻面前,桃面上仰,跋扈的面容上梨花带雨:“求公子放我回去吧!” 急切冲上前的柳沐严:“?” 时刻准备看好戏的薛楼:“?” 萧让旻凤眸上挑,居高临下睥睨:“我这府上,是陈小姐来去自如之地?” 陈婉之跌跪在双膝上,神情怔怔,只留两行热泪在流:“公子……” “你既然是夫人的丫鬟,去留自该由她决定。”萧让旻吩咐柳沐严,“带出去。” 柳沐严不敢耽搁,脚上薛楼,将跌在地上的陈婉之抬了出去。 才出屋门,陈婉之便失神喃喃:“果真最是无情帝王家……” 柳沐严:“……” 薛楼:“……” 二人见她失了魂似的,不好直接扔在院门口,便叫了两个力气大的扫洒丫头,将她扛回歇宿的丫鬟房。 与此同时,裴双月与张京安要在药材市场分别,一个回府,一个去城郊田地走一趟。 距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便见到一群人正扶着一辆往城外拉的牛车痛哭,牛车上的男人面色苍白,奄奄一息,甚至有一丝熟悉。 义村姜家那个! 裴双月走上前,拦了为首的老管家:“他要死了?” 悲痛的老管家一噎,愤怒道:“你这姑娘会不会说话!” “那他是怎么了?”裴双月虚心改口。 老管家哭得不能自已:“我家大少爷命不好哎——叫那女飞贼硬生生打得命不久矣哎——大夫说不用治了哎——” 老管家唱大戏似的“哎”了好几声,裴双月嘴角抽动。 她亲自下的手,轻重定有把握,怎会突然不行? “张大夫,你能给他看看吗?”裴双月回首问张京安。 张京安颔首,气定神闲走上前,讶异老管家竟毫无阻拦。 她第一次遇到如此配合的病患家属。 老管家含泪作揖:“姑娘虽是大夫,可瞧着年轻,治不好也无碍,还请您将我家大少爷死马当活马医吧!” 张京安第一次被人如此信任又不信任,眼神不自觉多上几分郑重,淡笑道:“我尽力。” 裴双月满头雾水,她出手不算重,为何姓姜的要死了? 遂探头往姜大公子面前凑。 一根根银针自张京安手指尖流泻,落在姜大公子的头上、颈上、臂膀上、股间,以及足心。 扎得如同一个刺猬。 裴双月不会怀疑张京安的医术,她中的剧毒是张大夫解的,她相信张大夫有从阎王手里抢人的能力。 遂,更凑近。 动了! 姜大公子的眼皮动了! 裴双月感叹:“真厉害。” “真厉害!”老管家哭声一听,畅快地笑两声,转变之快,过分惊悚,“大夫你简直是当代活神医!我家大少爷活了!活了!” 路边牛车围着一群人,从哭丧到大笑,不由得吸引更多的人凑上前。 被围观的姜大公子缓缓掀开眼皮,模糊的光影晕开上方女子的面容,模糊不清却轮廓清晰。 “啊——女飞贼——救——” 尚未喊完,他眼睛一闭,又昏了过去。 裴双月慌张着强装镇定,眨眼望向老管家。 老管家若有所思,大掌一拍,哀嚎道:“大少爷是心病啊 !看谁都像那女飞贼!” “姑娘莫怪,莫怪,您是我家大少爷的救命恩人,怎会是飞贼。”老管家慈祥安抚裴双月,“您是善人,还请莫怪我家大少爷的冒失。” 裴双月大度道:“不怪。” “您真是活菩萨!” 老管家由衷感谢后,遣人留给裴双月白银二百两,喃喃着“谢天谢地”与“菩萨保佑”拖走了姜大公子。 那牛车越走越远,随从的下人们挺着腰板,笑意真切。 张京安与周绮云收回视线时,只见裴双月正在腰间藏银子。 裴双月警惕看向张京安:“你要么?” 张京安嘴角抽搐,淡然摇头:“不必了,公子每月有给我开月银。” 解决完小插曲,裴双月让张京安与周绮云先回府,她则是出了城,径直踏上树梢,恨不得踩着云层飞起来。 二人:“……” - 引水去盐的事办成了。 但悬赏女飞贼的金额到了一万两。 裴双月捧着通缉令,看了又看,拍在萧让旻桌上:“为何他们还要通缉我?我已经三四日没有招惹他们了。” 这话她说得理直气壮。 萧让旻执笔在白色宣纸上挥毫泼墨,听完妻子的抱怨,不由冷笑:“姜家那个险些没命,富户们自然怕你惧你。” 裴双月不服气:“我问过张大夫,姓姜的是受了风寒,又吃了假药,药性相害,他才险些亡命,与我何干?我只是打折了他双腿,养个三五个月便是!” 萧让旻无声咋舌,撇她一眼,从容敷衍道:“嗯,与你无关。” “……” 好一拳打在棉花上! 二人话不投机半句多,裴双月出了书房,叫婢子去取她的青霜剑,她在旁边桃园练剑。 不成想,与青霜剑一同来的,还有陈婉之。 裴双月防备地打量她,这才接过青霜剑,上上下下检查一遍,才确定陈婉之没有在剑上动手脚。 按道理来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两日,陈婉之太过安分。 陈婉之不恼不气,笑着退到一旁,完完全全将裴双月当作“夫人”对待。 裴双月想不通,回首望书房方向,随后摇头掐灭这个想法。 她今日已经受够嘲笑了。 她目光移向小窗,与窗中人对视,又蹙眉移开视线。 小窗内的人也移步回了书桌。 窗内人泼墨作画,窗外人长裙剑舞,一窗之隔,互不相扰。 退在旁边的陈婉之朝裴双月横眉白目,待裴双月转过身时,她又迅速调整温良表情。 守在门口吹风的柳沐严面色复杂,十分不能理解陈婉之的做法。 待月上柳梢头,作画的人收了笔,舞剑的人收了鞘,婢子们也备好了晚膳,只待主人们落座。 膳厅中,裴双月埋头苦吃,手边递过来一封信,她抬首疑惑望去。 “阿姐给你写的。”萧让旻解释。 裴双月当即放下碗筷,抓起信封,正欲拆开时,余光瞥向萧让旻:“夫君看过吗?” “没有。” “其实夫君看过也无大碍。” 但会小死。 “……没看过。”萧让旻看从前一根筋的老实妻子越发狡黠,不知该气还是该笑,索性气笑,“怎么,娘子还要捅我一剑?” 裴双月心虚别扭地反驳,边说边打开书信浏览。 69. 第 69 章 自从读书学史后,裴双月浏览速度提升不少,迅速阅完书信,她看向萧让旻。 黑眸隐起期待,不待他问,便开了口:“原来夫君已经将银子给了阿姐,夫君是好人。” 萧让旻还是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夸奖,面带愉色地执筷,往裴双月碗碟内放一块乳酿鱼:“难得听娘子说这话。” 裴双月夸完便搁置到一旁,待同他安安分分用过晚膳,回了屋,又变了张脸。 “夫君,既然你我两清,不若先将和离书写上,等你腻了我,我立马离开。” 萧让旻气笑,她面上眼中尽然写着哄骗。 若他遂了她的意,同意她写和离书并落款,她今夜便能悄无声息出府! 他面色淡然,蹙眉抬步上前,指尖搭在裴双月腰间,稍稍用力。 “娘子走一步看十步,未免活得太过防备,婚姻之事,你我得多些信任,若我对娘子一生一世不会腻呢?” 萧让旻至今没有想好,是否要留她一命。 她见过他太多不堪与脆弱,又太过深入了解他的为人。 留下活口,难免…… 尊贵的陛下沉眸纠结,想不通便心生烦躁,粗鲁拽下妻子的外袍,留下纯白的里衣。 自她脖颈处可见鸳鸯色的肚兜丝带。 白腻纤细的过分——妻子的脖颈。 唇瓣落在妻子的后颈,滚烫的呼吸喷洒,一点点占据她原本的气息,清冷与灼热交织,一丝一缕,丝缕缠绕不绝。 “娘子近日换了香脂?春兰香?” “嗯,沐青派人送的,彩衣楼制作了第一批香脂,他让府里的女子都试试,查缺不足。” “嗯。” 萧让旻并不关心柳沐青如何做生意,只是这春兰香淡,嗅起来倒不错。 他收敛疑问,专注轻咬唇口处的细腻,含糊不清道:“娘子今夜想试试那册子第几回?” 裴双月脸皮稍烫,没有立即答他。 他画的那册子,那些不堪入目的姿势,实在叫人难以说出口。 但有一说一,滋味确实更胜从前。 “娘子?” “随你!” 裴双月恼羞。 “这事得娘子愿意才好。”萧让旻有意逗弄,带她到床沿边,拿出精美但过于骇俗的《避火图》,“娘子选选?” 书页翻动,裴双月不自觉紧绷,胡乱拍了一页,想着草草结束这羞耻的环节。 “只听说新妇害羞,娘子却正相反,新婚时不见羞怯,如今比新妇更甚。”萧让旻调侃。 裴双月一听如是,竟盯着他开始思考。 只对视一眼,她便不自在移开视线。 她越发别扭,坦诚道:“从前我又不拿你当人,只是个生孩子的东西。如今不一样,熟悉起来,你就像家里养的狗,通人性,得拿你当活物看待。” 萧让旻:“……” 他嘴角扯着笑,看上去似是没有生气的力气。 “既然娘子说我似犬,今夜便用这一页。” 裴双月望过去,脸色倏地弥漫红霞,黑眸如含雨雾青山般朦胧。 “淫畜。”她骂。 萧让旻没再同她犟嘴,今时不同往日,她一身的武力,若当真不想,他半点强迫不了。 娘子只是害羞,眼底的跃跃欲试可挡不住。 翌日,薛楼第一次拿着药膏手足无措。 只因这一次,公子并叫他过来,并非为了涂药,而是诊脉……开补肾气的方子。 公子捂着腰,想来昨夜胡来得太过。 - 裴双月跑了。 留下了一张字条: 夫君,幽州见。 萧让旻捏着巴掌大的字条,面色阴沉。 柳沐严担忧,忍不住心颤。 “公子,裴姑娘重信用,应当不会私自逃离……” 萧让旻垂眸,细长指尖摩挲字条上的墨黑字迹。 那字迹清晰又板正,形而方正,唯独缺少筋骨。 “找几人送姜冠林去幽州,每日加练半个时辰的大字。” 柳沐严面色一绷,险些没绷住将眉头挑出二里地。 加练半个时辰的大字?加练谁? 自然是裴姑娘! 裴姑娘不告而别,严重些是大逆不道、蔑视龙颜,可眼下这位的意思,似只是一个愤怒的丈夫要惩罚自作主张的妻子。 晋州府的事务还不能处理完,萧让旻一时半会走不开,但裴双月不在,许多事便不必找由头。 - 晋州府入幽州若是快马加鞭,也就半个月。 裴双月不急,自从入了武行,再从武行回到平安城,与阿姐操持镖局,她很少有自己的时间闲逛,好不容易有空当,她自然要好生体会一次。 晋州与幽州接壤的城池唤作四花城,与晋州府有三四日的路程。 四花城在寻常人眼中,或许没什么名气,可在江湖儿女眼中,它是比京城更令人向往之地。 四花城内有诸多江湖门派,诸如百冰堂、太极门、血刀门、天机阁、丐帮等。 她路过许多次四花城,这次是第一次不带任务的停留。 自城门入主街,长长一条,摊贩林立,与晋州不同,幽州距离京城更近,看似更安定。 “交税啊赶紧交税!再不交税,明个儿店就别开了!”黑红衣裳的皂吏凶神恶煞。 店老板低声下气赔着好脸,恳求再宽限两日。 裴双月收回视线,暗骂暴君暴政,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 骂起暴君,她难免想起被扔在晋州府善后的恶夫君,恶夫君出身高门世家,与天潢贵胄的谢公子相识,往后定会顺利入朝堂。 他性子恶劣,事关民生倒是不含糊,不知能否劝住暴君。 至于自己往后的处境,裴双月牵着马眺望长街尽头,轻叹一声。 她直觉萧让旻入仕后能做个高官,至于她与他的缘分,她相信不会长久。 不过是沦落在外的世家子见惯了千金闺秀,想尝个新鲜罢了。 “姑娘,打尖儿还是住店?” 不知不觉走到客栈,裴双月付了银子,叫店里伙计炒上几个菜,再烧一锅热汤。 一切收拾妥当,天色尚早,裴双月决定好好走一遭四花城,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 “杀!” 月色明亮,裴双月踩着屋檐在四花城东坊跑到西坊,西坊跑到南坊,南坊跑到北坊,最终遁入府衙后的院子。 与此同时,无人的院子角落传出脚步声,她警惕望去。 一个清瘦的玄衣男子,年纪弱冠上下,模样周正俊俏,有股子与薛楼似的傲气。 他身后那地方,是隐匿在一片竹子里茅房。 “姑娘是何人?哪门哪派?” 玄衣男子并不吃惊,甚至趋步上前,眼含期待:“可是遭了追杀?”< /p>裴双月见他波澜不惊,只当他也是江湖中人,可观他步伐,几乎不见武功底子,兴许是哪个门派养废的小少爷。 她抱拳:“是,还请少侠行个方便。” 玄衣男子听到“少侠”二字,本就光亮的黑眸更甚,他赶紧应下,轻手轻脚带裴双月进了屋,为她斟上茶。 “不知是何人在追杀姑娘?又是所为何事?兴许我能帮上姑娘呢!” “几个旧仇人罢了,私人恩怨,不必劳烦。”裴双月并未多说,“今夜叨扰了,不知怎么称呼?” “免贵姓严,严凭,京城人士,这次来四花城是想拜个师父,进入江湖行侠仗义!” 严凭好一番激昂陈情,没能打动裴双月一分。 她一贯的淡然:“公子出身京城,腿脚没有功夫,为何不走科举入仕之路?江湖打打杀杀,远不如做个好官为民请命。” 她从前不会说这种话。 她从前只会说江湖自在,庙堂上全是利欲熏心之辈。 是陈斯望教她读史,周绮云教她读兵法,她看见的——密密麻麻的字里,有为民请命的好人有利欲熏心的坏人,可大多数权臣坏人年轻时是好父母官。 人如战场,瞬息万变,不下定论才好将路走宽,将人生过得顺当些。 严凭讶异,眼中掩不住失望:“我本以为姑娘是性情中人,怎也追名逐利向往那腌臜朝堂?” “兴许是夫君逼我读了些书。”裴双月坦荡荡说。 严凭没料到她会说着一句,比方才更讶异:“你已成婚?” “嗯。”裴双月该藏的藏,没有透露半点关于恶夫君的消息,包括名讳籍贯,“他与严公子一样身子单薄,没有武力,故而在走入仕之路。” “庸俗!”严凭起身,在屋内踱步,厉声批评,“姑娘是侠女,一身的坦荡意气,怎能嫁个俗人!” 裴双月完全不理解眼前严公子的话,却能瞧出他出身富贵,从未受过银钱之苦。 若她爹娘死前给她与阿姐留下足够多的银子,而不是债务,她何必寒冬腊月去衙署带个黑脏瘦薄的恶夫君回家,只为了短短几年的免税! 话不投机半句多,裴双月住了口装哑。 严凭则热心肠坐回木凳,身子朝她的方向前倾,义正词严:“姑娘和离吧!我帮你请大绥最好的讼师!若这还不够,我让我爹帮你!他是当朝宰相!” 裴双月:“!!!” 当朝宰相,严如山?! 见她满目震惊,严凭乘胜追击:“我爹生平最喜助人,他定能帮你脱离苦海!” 裴双月并未回答,只是眼神复杂打量严凭。 经过这些天的读书学史,她听陈斯望和萧让旻说过当今的局势,虽只有只言片语,也够颠覆她一贯的认知。 民间传唱贤明的严相,或许不一定真如传言所说。 “不必了。”裴双月拒绝,“夫妻之事本不该严公子操心。” “你放心,你那个俗气丈夫定不敢找你麻烦。” 严凭好一番劝告,竭尽全力拆散“不相配”的夫妻二人。 裴双月听得厌烦,她想和离最初是不想介入萧让旻的麻烦,可如今已经介入,她还想和离是不想他往后回了京城,被打压折辱还被逼做妾。 他保证过只有她一人,虽说可能还有阴招等她,她倒不算排斥。 江湖上生死本就各凭本事,她怎会怕萧让旻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恶棍淫畜耍阴招? 70. 第 70 章 “我与夫君如今恩爱,并不想和离。” 裴双月昧着良心,拒绝严凭的好意。 严凭只得无奈搁置,为她安排了厢房暂住,一并叫来府里的婢女,为她沐浴更衣。 “多谢严公子,往后若有需要,尽管知会。” 裴双月抱拳,以江湖儿女的礼仪,回应了严凭。 至于知会后能否做到,那是后事。 裴双月出门时,同情地看严凭一眼,阔步出屋,随婢女回了厢房,沐浴后安稳地休息。 翌日清晨,裴双月准备早早告辞,不成想严凭收拾好行李,安排了一众奴仆与车马,守候在主院。 见裴双月走近,严凭面带喜色,快步上前:“裴姑娘,你昨个儿说有任何事只要与你知会一声,不知还算话吗?” 裴双月绷紧脸皮,看满院子的奴仆行李,怎么也吐不出一句“不算话”。 “算话。”她说。 她不情愿地说。 裴双月深吸一口气:“不知严公子何事要我帮忙?” “我想与你闯荡江湖三个月!期间所有开支我来解决,三个月后,我可以给我爹写信,叫他举荐你的丈夫入仕,如何?” 严凭这一通话出来,又将一切准备摆出来,显然是将她架在火上。 裴双月瞅他一眼,又看他赤诚的眼神,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难不成和老狐狸读书读多了,心思变深沉了? 带着愧疚之意,裴双月点头应下。 “太好了!” “不过我得在四花城停留两日,处理些私事。” “没问题!” 严凭当即松口,招呼下人们将行李马车送去旁院,两日后再拉出来。 四花城门派林立,尤其是白日,执剑行走者随处可见,深幽的小巷常传来打斗声。 “裴姑娘,你这是去哪里啊?带我去方便吗?”严凭好奇张望,“说实话,来四花城小半个月,我只去过唐门,其他的江湖门派想找也找不到。” “百冰堂。” 裴双月不大想搭理严凭,他咋咋呼呼,实在吵得慌。 “百冰堂!”严凭声量拔高,十分没见识地嚎叫一声,“是江湖上十大门派之一的百冰堂!” 裴双月很少关注江湖排名,她习惯了接任务做任务,陆鸷也从未告诉过她任务对象的江湖地位,她只管确认对方是恶人,然后杀掉。 她一脸淡然,反倒是令严凭对她生出几分好奇与郑重。 江湖中人,能在百冰堂面前坦然不改面色,仿佛司空见惯,难不成她的来头比百冰堂还大? 可江湖中人,怎会与追名逐利的俗人成亲? 严凭满脑子都是话本子里的女侠配书生,暗暗可惜,愈发坚定要还裴双月自由,让女侠回归自在的江湖,而非被差米油盐磋磨成普通妇人。 二人并肩走着,最终停在一家当铺前。 当铺生意一般,来来往往的人鲜少往里进,门店里陈列的东西多为玉石,还有些旧棉衣。 “走吧。” 裴双月率先抬步,刚迈进门槛,当铺的掌柜就皱了眉,仿佛在确认什么。 “我是裴双月。” “啪嗒” 随着裴双月自报家门,掌柜手里的算盘珠子猛地打出去,整个人如遭雷劈僵硬在原地。 “我要见柏家主。”裴双月语气淡漠,“要回一样东西。” 掌柜打了大半辈子算盘的手指颤了颤,面上挤出笑,将裴双月与严凭请到后堂:“我这就派人知会主子,还请裴姑娘稍等。” 裴双月执起茶杯,轻抿一口,滋味不如她那恶夫君泡的。 转念一想,她从前与阿姐喝的粗茶可远不如眼前这一杯,看来被养刁了,可真不是好事。 她放下茶杯问掌柜:“昨夜追杀我,是因为碧霞宫庙,还是其他缘由?” 掌柜惶恐汗颜,弯腰作揖:“裴姑娘,都是主子的安排,我等不敢追问。” 裴双月只得先放弃:“昨夜追杀我的,还有哪些门派?” 掌柜沉吟片刻:“当年被姑娘揍过的少主们,如今掌了家,得知您进城,全安排了人追杀,不过您放心,主子们都是闹着玩,并非真心害您。” 裴双月垂眸饮茶。 她早年太傲气,得罪了太多人,若只是那一批还好,若中间掺和进仇家,她如今的境地就太过危险。 在旁边的严凭面色扭曲,暗叹江湖实在危险,可又太敞亮大气! 朝堂上的老狐狸话里藏刀,可江湖之日追杀也能坦言,更令他心向往之! 一炷香的功夫,外边的伙计进来传话,传得活灵活现:“我家主子说:姓裴的还敢活着来找我!活得不耐烦了!裴双月你等着,本公子做一道最辣的叫花鸡,辣死你个没良心的!” 裴双月:“……” 掌柜:“……” 严凭:“!!!” 哇塞! 江湖当真有意思! 传完话,伙计请裴双月上马车:“我家主子在府上开了宴,请您赴约。” 裴双月本就是为了排除隐患,借坡下驴,上了马车,严凭跟在后边,亦步亦趋跟着上去。 坐上马车,严凭欢欢喜喜:“裴姑娘,你与百冰堂的堂主是旧情人?” “严公子慎言。”裴双月蹙眉,“我与柏公子清清白白。” “对不起。”严凭态度良好,“我是觉得堂主待你太过复杂,单是旧友说不出那番话。” 裴双月没回答,她与柏楚相识,是因为年少气盛,以一挑十,赢了以柏楚为首的江湖少主们,他们脸面挂不住,自此结下梁子。 再往后,不知怎的,在禀城时,柏楚沦落小倌馆,她救他出来,带他在破庙歇了几夜,送他回了四花城。 可去年腊月,她杀了百冰堂的人,他大抵又是恨的。 有恩有怨,相处自会复杂。 柏府内热气腾腾,厨子们忙着颠勺,婢子们忙着传菜,最忙的柏楚正骚包地换衣裳。 “裴双月不喜艳色,这件青衣如何?那件靛蓝瞧着也大气,我再换上试试,赵儿,你说哪套好看?” 赵儿面无表情,握紧腰间佩剑:“属下以为都好看。” “赵儿你这眼光不行,哪有姑娘家如你一般,没个喜好?”柏楚摇头晃脑批评,“你得同主子我学学,侍弄花草,打扮自个儿,都好。” 赵儿:“是。” “你瞅你,一脸不服气,也不会笑一个。”柏楚咋舌。 赵儿:“裴姑娘也不爱笑,武功天下一流。” 柏楚哼声:“好的不学,坏的学一箩筐,她只是救过你一命,甚至不知你是谁。” 赵儿没说话,看她黑沉沉的眸色,显然是不高兴了。 待柏楚换上绣金竹纹的月白锦袍,才带赵儿出院往正堂去见客。 “本公子不找你,你倒是找上门来!” 清亮带有厉色的男声自门外传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裴双月朝门口望去,熟悉又陌生的俊美面 孔撞入眼中,全无当年瘦弱惊恐的模样。 “柏公子,许久不见。”裴双月起身,客气抱拳,“今日多有打扰。” “呵,几年过去,你倒是知礼数了。”柏楚桃花眸中的热情倏然冷却,方才活跃的气息瞬间沉稳,“不知裴姑娘所为何事?这位又是什么人?你徒弟?” 严凭察觉出异样,赶紧解释:“在下严凭,京城人士,与裴姑娘搭伴游荡江湖而已,并无其他关系。” “原来你就是京城来的严家少爷。”柏楚执扇的手抱拳,客气道,“严相之子,久仰。” 严凭张口想说什么,又泄了气:“柏堂主不必客气。” “你倒是有能耐,与鄂州严氏搭上了。”柏楚面色复杂。 当年裴双月废了鄂州严氏嫡系大公子双腿的事,可是传遍江湖,她竟与严氏之子打起交道,当真是胆大! 裴双月面色稍凝。 鄂州严氏? 严凭是鄂州严氏之人? 一瞬间,裴双月感觉全天下的路都被她走死了。 有家不能回,家那边有陆鸷;有夫不能依,夫君他是淫畜;有江湖不能闯,敌家遍地是。 现如今,随便交个朋友,竟是仇家氏族的少爷。 干脆弄死她吧! 裴双月心底绝望,面色半分不显:“遇上便是朋友,我不重家世。” 还是得在严凭知晓前,甩掉他,万一他手中也有那毒,她岂不是还要再次眼瞎耳鸣放血七日? 柏楚与她对视,竟读懂了她的意思,不免震惊于她的变化之大—— 竟学会了睁眼说瞎话! 是谁带坏了她! 可恶! “如此便好,我叫人备了饭菜,有什么事饭桌上说。”柏楚作邀。 三人前往膳厅,一路上院中许多奇珍异宝,尤其是域外毒花毒草居多,严凭惊异再三。 待抵达膳厅,落了座,裴双月张口便提起正事:“撤销对我的江湖追杀令,有什么条件?” 柏楚没料到她会问此事,她行事一向狂傲,神来杀神,佛来杀佛,四花城的诸多武者为彰显本事,基本上都会接对她的追杀令。 不为别的,只为磨炼,也为吹嘘。 她从未在意过,怎么…… “可是出了事?”柏楚放下软玉筷,面色凝重,“需要帮忙吗?” “我阿姐在大师兄手里,我夫君有要事,我没办法分心对付杀手们。”裴双月起身抱拳,客气垂眸,“请柏堂主撤令,条件任你开。” 她太客气。 太疏离。 仿若他们是泾渭分明的陌生人,是主家与客人。 柏楚沉默地看着她,一言未发,气息也越来越沉。 严凭担忧地在二人身上回转眼神,不免着急,柏堂主想叙旧,可裴姑娘却划清界限! 膳厅内落针可闻,摆在花架子上的瓷瓶中栽着富贵竹,竹叶隐隐颤动。 “嗤。” 柏楚执起手边茶杯,抵在唇边轻抿一口,可赵儿跟在他身侧,瞧见他分明没有碰到茶水,只是将茶杯停在嘴边,一动不动。 “许久未见,裴姑娘当真是变了,成了亲,狂妄傲气的侠女成了谨小慎微的妇人。” 裴双月垂着眸,抱着拳。 她变了么? 有什么关系? 从前活着,如今也活着;从前有阿姐,往后也有阿姐。 足够了。 “还请柏堂主成全,条件我尽力满足。” 71. 第 71 章 柏楚沉默许久,手中的茶杯缓缓落在桌上:“如你所愿,裴双月。” “多谢。” 裴双月松了拳,重新坐回凳上,在柏楚执筷时,又道:“除此之外,我来拿回一样东西。” 柏楚不紧不慢去夹清蒸鱼筷:“拿回什么?你何时有东西落我这里?” “比武那年,凡败在我手下的少主,皆得了一枚菩提根指环,我承诺往后若有需要,可为你们解决一次仇敌。” 裴双月同样不疾不徐,语气越发沉稳。 “现如今,我有意隐退江湖,希望赎回那枚指环。” “呵!” 柏楚轻嗤,他怎么也没想到,从前最武痴的友人,竟有朝一日说出这种话。 “裴双月,你——” 痛骂的话到嘴边,柏楚一句也说不出口。 最终沉吟许久,他寒声问:“为何?你那夫君厌恶你江湖的身份?” “他打不过我。” 言下之意,他的喜恶并不重要。 柏楚脸色好转些,语气也多了几分宽和:“那又是为何?” “你们太麻烦。”裴双月垂落黑眸,眼睑藏住迷茫,“与生死离得太近。” 柏楚第一次在她口中听到“生死”一次:“你怕了?” 怕? 裴双月很少有怕的时候,这两年却越来越怕,怕阿姐身子撑不住,怕税收压垮镖局,怕陆鸷藏在身后的爪牙,怕萧让旻往后困住她折辱她。 “嗯。”裴双月淡然点头,“那枚指环你何时能还我?条件又是什么?” “几年前的小玩意儿,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柏楚若无其事夹菜,却只夹不吃,面色比语气更平静。 “你不必担心未来我会拿着指环要挟你,我百冰堂好歹是江湖大门派,难道比不得你一人?” 裴双月听他说的在理:“那就好,条件……” “一个小玩意儿罢了,若我当真开出条件,外边人得笑话本公子,不是吗?” 柏楚暗眸,咬着后槽牙挤出一丝笑。 裴双月松了口气,安心用膳:“那就多谢了,稍后我得去其他门派要回指环。” “既然你不想再与他们有交集,不若叫赵儿去,两三个时辰的功夫罢了,你若是去,怕是还要吃几顿饭,耽误几日。”柏楚笑说。 裴双月犹疑:“会不会太没有礼数?” 膳厅众人沉默。 柏楚终于找回些熟悉感,她从前的不知世事与无视世俗规矩素朴,如一块未经打磨的锋利玉石,而如今,她还是那块玉,只是经受了打磨。 “嗤。”柏楚轻笑,“会。但你往后不在江湖混迹,何必再与他们有交集?书中言,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裴双月隐隐约约听别人说过这句话,但又不懂其中之意。 旁边的严凭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看向裴双月与柏楚,如此假的话,她怎会信! “对。” 她信了! 严凭吓得咳嗽好几声,终于有所了然——这位裴姑娘,大抵是武功极高,书却读得少。 当真是好忽悠! “赵儿,去办。”柏楚第一次露出笑,为裴双月夹一块蒸鱼块,“尝尝,打算在四花城待多久?” “原本是两日。”裴双月解决了问题,便放下防备,安安分分用饭,“现在打算明日出发。” “回平安城?”柏楚笑意稍顿,语气显而易见沉了下去,“你那夫君倒是心急。” “去幽州。”裴双月低着眸,认认真真用饭,解释道,“夫君原本定下去幽州,但有事拖住,我便抛下他先行一步。” “抛下?”柏楚玩味咀嚼这二字,“你独自去幽州?” “嗯。”应下后,裴双月才想起严凭,“还有他。” 柏楚眯眸,缓缓放下碗筷:“我护送你过去,正好去幽州瞧瞧分堂的情况,我给你白银五百两,你护我周全,如何?” 原本想拒绝的裴双月默默吞下涎水:“可以,但这单归镖局,我已经退出江湖了。” 柏楚淡笑:“自然可以。裴镖师。” 严凭面色复杂,目光在二人之间打转,终于在午膳后,他趁裴双月去如厕,逮到机会与柏楚独处。 “柏堂主,你随裴姑娘同行,可是……爱她?” 柏楚饶有趣味打量严凭:“严公子何出此言?” “就是觉得你们不像寻常朋友。”严凭不自在摸脸。 柏楚意味深长看他:“有些东西,比爱可贵。” 严凭:是深爱!是江湖儿女的痴缠! 赵儿带着七枚菩提根指环回来,只是衣裳破破烂烂,还沾了些湿润和脏兮兮的白色东西。 她将指环递给裴双月,朝柏楚抱拳:“属下有事与主子禀报,还请主子移步。” 柏楚挑眉,随赵儿走远,走进一处荒废的院子。 “何事要在如此偏僻的地方说?”柏楚微眯,眼底谨慎闪过戾气。 赵儿拽下身上的外袍,一把甩进柏楚怀里:“皇甫家少主的眼泪鼻涕、苏家少主的眼泪、王家少主的指尖血,还有贺家少主的口水眼泪,全在这件衣裳上。” 柏楚:“!!!” 在外端正沉稳的柏堂主吓得嘴唇发抖,一把将破衣裳扔在地上。 “赵儿!你要做什么!你放肆!” “你扣月银。”赵儿紧绷的脸怨气黑气十足,“我将他们全打了一顿。” 柏楚算是弄明白了,赵儿抢了那几家的指环,还说了些真话,那几人受不了,非要抢回来,抢不过就抱着赵儿哭。 真没本事。 不如他,藏起指环,只说丢了。 “不扣月银。”柏楚好心情地挥手,“收拾行李,明日出发幽州!” 回了待客的堂屋,柏楚特地换了身衣裳,周身气息愉悦,似是有好事发生。 裴双月只扫了他一眼,一句没问。 知道太多对她没有好处。 反倒是严凭,好奇追问:“柏堂主做什么去了?怎么还换了衣裳?” “处理些不要紧的小事。” 柏楚笑吟吟举起茶杯,朝裴双月与严凭示意:“同乐。” 二人:“?” 翌日清晨,裴双月早早起身,将青霜剑与行囊备好,去见严凭与柏楚。 严凭一个人有十辆华贵马车;柏楚一个人有七辆装备精良改造成行走暗器库的马车。 而她,一匹红鬃马,牵的萧让旻的。 颇有些寒酸。 “裴姑娘洒脱!”严凭眼中冒光,吩咐身旁的侍从,“给本公子备一匹快马,本公子不坐马车了!” 侍从险些挤出嘲笑,忙恭敬颔首。 另一旁,柏楚漫不经心轻嗤,“春日风光无限,何必拘泥马车,快意踏马岂不乐哉!” 五大三粗的属下摸摸头,“对。就是……啥意思啊?” “给本公子也备一匹快 马。”柏楚咬牙切齿。 “诶!”属下转过身就吧砸嘴,“早说人话多好!” 众人低头闷笑。 一切收拾妥当,三人利索翻身上马,才抵达城门,便见上百武者持刀持剑挡住去路。 裴双月皱眉,握紧青霜剑,勒紧缰绳,挡在严凭与柏楚的马匹前。 待停下快马,那上百的武者之中走出七人,七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最中间的女子长发披散,全无世俗规矩,身上的红袍更是恣意,一双黑靴上缀有飞镖暗器。 女子唤作龙玉环,是龙门的少主,最擅长毒术暗器。 她两侧是六个年轻男子,十七八岁至二十一二岁皆有,衣裳千奇百怪,全都是彰显个性与门派武功的穿搭。 “裴双月!你一句讨回指环,就想当什么都没发生?!你要带姓柏的去哪里?为何来了四花城,你只见姓柏的?可是我们入不得您的眼?” 龙玉环扬声质问,身旁六人直勾勾盯着裴双月,非要一个答案。 裴双月缓缓松开青霜剑,将它扔给柏楚,翻身下了马。 她如此做法,对面七人面色稍有缓和。 待裴双月走近,龙玉环上前一步,几乎与她贴面。 她质问:“为何不去龙门见我?为何没有缘由的要回指环?我龙玉环是你弃之如敝履的东西吗?” “对不起。”裴双月坦荡道歉,面色愧疚,“是我失了礼数。” “礼数?”龙玉环气笑,攥住裴双月的下颌,“我知道你冷心冷肺,没想到这么多年还是如此。” 裴双月没有反驳。 龙玉环力道减弱,指尖掐住她的下巴:“说说,为何只带柏楚离开,我们几个算什么?” “他请我押镖。”裴双月老老实实回答,又继续第二个答案,“相忘于江湖的故人。” 几人气得跳脚,面色涨红,憋着骂又不敢骂——谁知道惹了她不痛快,都会死一死! “他要押镖,本少主也要!”龙玉环冷笑,拿出一锭金子,“定金,待到了目的地,再给你黄金百两。” “嗯。” 裴双月不管她什么目的,总之能挣到银子就好。 再如何,龙玉环也不会害她。 其余六人也七嘴八舌闹腾起来,龙玉环重吼一声:“闭嘴!护好四花城,不许放北厥细作进来,也不许均平军闯入,若是有了差错,你们等我回来!” 六人无声打了个哆嗦。 龙玉环的武功不算一流,可她精通毒术与暗器,她想弄死谁,那是真悄无声息! “行了!都散了!弄这么大阵仗,闲得你们!” 众人:“……” 待众人让出城门,裴双月翻身上马,接过青霜剑,带几人启程。 严凭好奇地与柏楚道:“裴姑娘在武林中号召力好厉害!若是不退出江湖,兴许能做武林盟主!” 柏楚笑笑,并未搭话。 四人全都不缺银子,哪怕是看上去最穷的裴双月,因为出门前拿了萧让旻百两银子,又得了三人的定金,手头富裕得很。 几人走走停停,住最好的客栈,游玩最美的山水,吃当地最本味的特色。 一日赶路途中,严凭终于问:“为何没有人追杀你们?也没有人劫镖?这一路未免太过和平!不似江湖。” 龙玉环买了两块桂花糕,递给裴双月一块,回严凭,“真是好日子过多了!” “你什么意思!” 72. 第 72 章 龙玉环只斜睨严凭一眼,冷笑:“只是羡慕严公子过惯了好日子。” “你!” “行了。”裴双月冷声打断二人,仰头望向幽州的州府都城锦城,“到锦城了,平安到锦城。” 出于镖师的习惯,裴双月格外重视平安二字。 待交了文牒,一行人顺利入城,锦城的长街上巡逻的皂吏捕快比晋州府多一成,肃穆气息更浓,想来是与京城相近的缘故。 因着严凭丞相之子的身份,那查文牒的城门小吏恭恭敬敬派了一队城兵护送。 一行人浩浩荡荡,街边的摊贩们战战兢兢,将摊子往后挪,生怕冲撞了贵人。 “娘,那两个大姐姐是将军吗?” 菜摊子后边,一个嫩白的发顶总角的小丫头艳羡地问旁边的娘亲。 童稚的声音到马背上,传到骑马的几人耳中。 严凭调侃:“裴将军,龙将军!” 二人淡扫他一眼,没作理会,倒是看向指着她们说女将军的小女娃。 龙玉环心情好,随手从袖中甩出一锭银子,落在那对母女怀里:“小丫头嘴甜,拿去买糖吃!” 裴双月有样学样,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力度,同样落在那对母女怀里的银子,以及一句:“买糖吃。” 龙玉环见她生涩的动作,僵硬的言语,忍俊不禁,驾马与她并肩,逗弄:“怎么不说清买什么糖?可真不贴心呢。” 裴双月睨她,望向满脸喜色的母女:“麻糖、芝麻糖、豆儿黄糖、杨梅糖、荆芥糖,爱吃哪种买哪种。” 小丫头窝在娘亲怀里,扬起大大的笑脸,朝裴双月挥手:“宝儿爱吃芝麻糖!宝儿长大后也要做大将军!” 童声脆响,回荡在长街上。 同样响起的,还有几个带着儿女的父母低头抱怨自家孩子小嘴儿不甜,不知道夸贵人。 严凭侧目笑道:“裴姑娘,若你是男儿身,兴许真能做个大将军!不过,还是江湖自在!朝堂有什么好的!” 裴双月摇头:“我只想与阿姐过寻常百姓的日子。” 她只期盼暴君开眼,让这世道好些;又希望无论陆鸷是胜是败,夫君又能否入仕,都放过她与阿姐。 “裴姑娘难道不想为天下苍生匡扶正义?”严凭不赞同,“江湖中人,必先有大义才有小我。” “行了!你那些掉书袋的大道理留着给说书的听去!”龙玉环怼他,“你懂什么是江湖么?呸!” “你!你!你放肆!” “严公子若是听不下去,早点与我们分道扬镳才是,毕竟我们几年的旧友同行,加上你一个外人,可真是拘束!” 二人再度争吵。 裴双月淡定看了一会儿,在二人即将动手之时,一把分开二人。 她看龙玉环:“他给我银子,雇我三个月,不许赶他。” 龙玉环萎靡,严凭气焰猛长。 裴双月看严凭:“她是我好友,若你说得过分,我会与你毁契约。我有银子赔你,也不在意名声。” 龙玉环气焰猛长,严凭萎靡。 一直安静观战的柏楚放下茶杯,笑吟吟邀请:“你来锦城从未好好逛过,今日我安排?” “好。多谢。” 裴双月独自出来,就是为了多些时间踩点,不知要在这幽州的锦城停留多久,提前熟悉总没有错。 “本公子也要去!”严凭折扇一合,往手掌心一叩,“裴姑娘答应过三个月,如今可还不足半月。” “嗯。” 龙玉环坐不住:“本少主也要去,正好本少主银子多,你替本少主洒洒水。” “嗯。” 裴双月波澜不惊,着实惹得三人齐刷刷眯了眼,不约而同思考该怎么让她那张寒冰脸变个表情。 故而…… 成衣店中,龙玉环大手一挥:“这十三套金线绣衣与那十二套花神头面都包起来,拿她的尺码。” 裴双月眨眼:往后拮据了还能拆金线卖钱,甚好。 玉器店,严凭折扇轻摇如孔雀开屏:“那对春带彩手串,本公子要了,送与裴姑娘。” “我不要。” 裴双月打断严凭莫名其妙的赠送。 严凭瞪目:“为何!这一对春带彩价值千两,你看不上?” “太贵重,我与你的交情不深,若收下,往后会牵扯麻烦。” 她与这位严公子是仇家,虽说不清楚他在鄂州严氏宗族里到底是哪一支,可她伤的是嫡系,便是与整个宗族为敌。 他今日送了,往后就得被宗族长辈们惩罚。 听到解释,严凭面色瞬间缓和,和善又大方地将镯子递与裴双月:“那你答应我一个要求如何?” “不如何。”裴双月警惕,“不要。” 身为枕边人的夫君口口声声要报复她,本就有家仇的陌生公子怎会放过她? “你这人当真不识好歹!” 严凭冷哼一声,转身气冲冲出了玉器铺子。 “他看似平易近人,骨子里却一直是高官公子。”柏楚让老板取出一对品相好的羊脂玉,走到裴双月面前,“伸手。” 裴双月警惕觑他,不肯将手伸出。 “你成亲不邀请我这旧友去吃酒,可我这旧友不能不知礼数,贺礼。” 柏楚攥住她的手腕,掐稳拽起,不容拒绝地将手镯套到她手腕上。 羊脂玉落在手腕间晃荡,他无意间瞥见她手腕处的一点红。 是朱砂痣? 不对,女子的朱砂痣不点在手腕处,而是小臂。 朱砂痣也并非处子所有,毕竟一蹭就掉的东西,怎么可能检验处子。 “这是新长的胎记?” 裴双月:“……不是。” 龙玉环:“蠢死了。” “那这是什么?” 柏楚心底预感不妙,有种莫名的直觉,这红色点痣似乎与裴双月口中的夫君有关。 裴双月垂眸,另一只手扯下袖口遮住红色点痣:“前段时日中过毒,留了疤,索性做了纹绣。” “这种小疤痕,从前你不会在意。”柏楚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担心裴双月多想,摆摆手笑说,“如今真是大姑娘了,爱美了,不错!” 裴双月没答。 之所以把手腕这处纹绣遮掩,是因为萧让旻说——往后有了孩子,孩子会害怕。至于你身上那些,夫君我并不介意。 真给他脸了。 不过,纹这样一个类似胎记的红痣,有五千两白银,她对萧让旻说寄给了阿姐,实际上她偷藏起来做了私房钱。 扯回思绪,裴双月摸了摸温润的羊脂玉手镯:“多谢。” 随即擦身,出了玉器店。 门外的严凭早已等急,暴躁蹦跶几下:“你怎么才出来?是不是背着本公子说坏话?” “没有,走吧,酒楼。” 裴双月率先抬步子,几人陆陆续续跟上。 严凭追着道:“春带彩的手镯你不要,这顿饭必须我请!” “嗯,多谢。” 雇主包揽饭食——应该的!还省钱。 裴双月不爱读书算账,只粗粗估计,手中有八千两,阿姐手中有一万五千两,若哪日当真得了自由,她能与阿姐潇洒一辈子! 哪怕暴君加各种莫须有的税,她也能与阿姐宽裕度过。 锦城最大最昂贵的万年酒楼,严凭点了一桌子好菜,又开了一坛桃花酿,给裴双月倒酒时,瞧见她手腕上晃荡的羊脂玉镯子。 若是他没看错,正是玉器店那一对。 他试探说:“裴姑娘这对镯子成色不错。” “是不错。”裴双月见他还盯着看,默默拉起袖口,“严公子能买到更好的。” 言下之意,别觊觎她的。 严凭:“……” 呵呵。 龙玉环:“……” 哈哈。 柏楚:“……” 嚯! 这边用着饭,眼见进入尾声,包厢门被敲响,严凭:“进。” 包厢门被推开,一张妖冶如玉的容颜出现在四人面前,身段丰腴,姿态婀娜,那双眼睛却精明黝黑,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质。 “快吃完了,不听卖唱。”严凭娴熟地掏出一锭银子,朝来人扔去,“退了吧。” 女子轻巧接住银子,笑如银铃般,将银子踹入怀中:“严公子误会,我家主子来请裴姑娘小聚。” 此言一出,龙玉环与柏楚幽怨望向裴双月。 “哟,还真是天下无人不识君呢。”龙玉环语调阴阳怪气。 裴双月想不起来,问:“你家主子是什么人?” 她从前来过锦城,但从未结交过朋友,怎会有旧友要见她? “还恕红玉不能告知裴姑娘,主子只说裴姑娘上楼便知。” 裴双月犹疑,还是握上青霜剑:“请带路。” 龙玉环与柏楚担忧:“你们主子见不得人么?为何只见她?” 红玉螓首淡笑:“主子之意,还请您几位包涵。” 包厢门合上,红玉在前为裴双月带路,领她到三楼的房间,她站在门前,只请裴双月一人进去。 裴双月握了握青霜剑,见红玉不收她剑,里边兴许真是她忘记的旧友,因此不怕她带着兵器进入。 “咯吱——” 包厢门关闭,屏风后是一道隐约的身影,只有大致的轮廓。 裴双月踩着轻悄的步子走近:“为何躲在屏风后?”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 正要绕过屏风。 屏风后传来一道清哑的轻咳:“你且停下。” 这道带着病气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裴双月从前习惯了听令行事,这一声下意识令她收住脚步:“你是谁?” “故人罢了,今日请裴姑娘上楼,不过是想做一笔交易。” “我不接单子了。” “裴姑娘不必急着拒绝,你既入身这盘大棋,便没有轻易下桌的机会,你那大师兄不许,你那位夫君也不许,乃至我,也不许。” 裴双月沉默。 她到底犯了什么天谴,一个两个三个都想利用她。 “我身家清白,并无富贵亲戚,也无权势可攀,除了一身武功,毫无用处,为何会上你们这盘棋?” 裴双月从前不会这样多话。 陆鸷不许她疑问,只许她听令行事。 萧让旻不同,他一直在引导她,灌输她,渐渐地,她愿意问他,习惯一旦养成,她竟对外人也流露几分。 “裴姑娘不知缘由吗?”屏风之后的男人轻笑,那声音太轻太脆弱。 紧接着是木轮椅滚动的声音。 裴双月太熟悉这声音,她坐了一个月,也听了一个月。 来人…… 不会是他吧? 她悄悄握紧青霜剑,时刻准备长剑出鞘。 73. 第 73 章 轮椅声愈发清晰。 那道身影渐出屏风,半张侧脸逐渐浮出。 清瘦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弧度,以及他眼角下那颗小而殷红的痣! “严云程。”她呢喃。 “你认出我了。”严云程淡笑与她对视,硫黑的眸子清而漩,“我之幸。” 裴双月收敛眼底的差异,警惕更甚:“你见我是要报复?” “裴姑娘放心,我既肯见你,便不会轻易杀你。”严云程指尖落在膝盖处,意味深长却语轻,“更何况,你那夫君也能护你。” 裴双月盯他良久,问:“你要对付他?” 严云程但笑不语,眼中却闪烁着势在必得。 “你见我到底有什么目的?”裴双月追问。 严云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膝盖,许久才道:“裴姑娘想要的安稳日子,本公子能给,也唯有本公子能给。” “我不信。” 严云程敲击的指节倏然一停,缓缓与她对视,语气无奈甚至有几分坦诚:“为何?” “我与你有仇,哪怕你利用我办成大事,也不会放过我,因为或多或少我会知晓一些你的秘密,或者不能对外说的丑事。” 裴双月有所补充:“夫君说过。” “他对你说过?”严云程眯眸凝她,倏然轻笑,“想必裴姑娘也乏了,今日便到此结束,往后多的是机会见面。红玉,送客!” 包厢门轻响之际,裴双月问:“严凭与你是什么关系?” 红玉抬手示意:“裴姑娘,请。” 裴双月站而未动,看着严云程:“严凭与你是什么关系?” 红玉蹙眉,低声提醒:“我家主子需要休息,还请裴姑娘莫要再打搅。” 裴双月握住青霜剑剑鞘,举向严云程,冰冷厌烦:“说。” 严云程闭眸,缓了良久:“旁支子弟。” “嗯。” 裴双月收了青霜剑,敛了冷硬气息,阔步往外走去:“不用送了。” 她回了包厢与三人一同出了万年酒楼,在街边买了许多糕点,一同扛回客栈。 才回客栈,裴双月敲响严凭的房门,被他请进房中。 “裴姑娘有何事?” “你与鄂州严氏主家关系如何?”裴双月开门见山,但面色沉稳,看不出一丝一毫她的意思。 严凭为她倒茶,边倒边说:“细说起来,我爹从鄂州入仕京城,他对鄂州兴许还有联系,但我从小未去过鄂州主家,对那边算不得了解。裴姑娘问这些,是有什么事?” “我今日见到了鄂州严氏的大公子,严云程。”裴双月左手握拳藏于桌下,面色越发淡定沉稳,“听说你也是鄂州严氏,便好奇你们的关系。” “严氏主家的大公子?” 严凭惊异起身,茶桌被他带动震荡:“他怎会来幽州?” “下棋吧。”裴双月亦真亦假,“他那双腿被均平军元帅陆鸷所害,有小道消息说均平军即将攻入幽州,他兴许提前来布局。” 严凭瞳孔猛震,对裴双月所言全信无疑:“这……这幽州要不安定了!裴姑娘,不若我们转去平州?那边是中原腹地,比这里安全。” 裴双月眼皮一跳,险些嘴角抽搐。 她摁住桌下握拳的手:“不若我请人护送你回京城?” 严凭心性不坏,也没有被严云程利用害她,最好的办法就是送他离开这里,不许他卷入。 “那也太没血性了!”严凭当即不同意,豪气拍桌,“既然均平军敢入,那就让他们瞧瞧本公子的厉害!” 裴双月见劝不动他,干脆拿出当时的定金,又多给一锭:“我有夫君,我怕,契约到此结束。” “你!” 严凭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想法,当即恼怒,拦住要出屋的裴双月。 “你原是江湖侠女,为何毫无血性!你看不见这天下苍生的苦吗!” 裴双月气笑,上前一步,气势碾压:“我非渺渺苍生?我富可敌国还是权势滔天?我那夫君是州府衙署门口选的流民,生男免税五年,生女免税三年。” 一字一句份量极重。 仿若巨石压在严凭头顶。 裴双月收敛不忿,淡声道:“我等夫君来锦城,与他生儿育女免税收。还请严公子让一让。” 严凭如遭雷劈,僵硬愣在原地。 他双眼红彤彤,几滴滚烫热泪滚下脸颊。 裴双月见他不让,抬手一推,径直推门而出。 “你若想免税,我可以向你所在州府说一声!”严凭哽咽扬声,“你不必委身那流民!” “你管得了天下苍生?” 裴双月并未回头,而是回到房间收拾了行囊,刚出客栈,一道衣着普通的身影拦住她的去路。 对方是个高挑俏丽的女子,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刻有“杨”字的小令牌。 “公子为姑娘备下府邸,半月后抵达幽州,还请您移步。” “你从何时找到我的?” “一个时辰前,万年客栈门口。” “你代号多少?” “白一。” “你武功最厉害?” “是。” 裴双月双眸泛亮:“回府后切磋几个回合?” 白一挑眉,这是她初见裴双月,只是听说裴姑娘是公子的娘子,中毒许久才解,有功夫在身。 她听白十四提过,裴姑娘武功不俗,故抱拳道:“正有此意。” 疏月繁星,薄雾天玄,一青一白身影双持长剑,缥缈凌厉。 双剑相撞。 “铮——” 二人各自收剑,眼中皆是对对方的欣赏。 “裴姑娘一身好功夫,若日后与公子和离成功,不若去原州寻我杨家,做守关的将领?” 裴双月乍然听到和离二人,莫名羞耻:“你们都知道我要和离?” 白一是武人,坦诚点头:“听说了许多,公子不想和离,喜欢用裤腰带上吊威胁姑娘,当真是小家子气!” 裴双月犹如见到知己,大倒苦水辱骂萧让旻的混账。 白一平日枯燥,也最爱听这些东西,便跟着裴双月附和。 远在晋州府的萧让旻:“阿嚏——” 旁边伺候笔墨的柳沐严随口胡说:“定是裴姑娘在思念您。” 萧让旻面色复杂抬首,望向睁眼说瞎话的柳沐严,柳沐严被盯的心虚,尴尬笑笑,改口说:“可要薛楼过来为公子诊脉?” 其实,生病的概率,比裴双月想他可大多了。 惜命的陛下:“嗯,去请。” 幽州,锦城。 裴双月刻意隐藏,半月没有出府,柏楚与龙玉环找不到她,严凭找不到她,严云程也找不到她,甚至先一步到锦城的翟明箬也找不到她。 她白日与白一比武切磋,夜里与白一研究糕点,倒是惬意 。 直至府门被敲响,门子禀报:“夫人,外边有一位龙姑娘、柏公子求见。” 正沉迷沙地作画的裴双月抬头,将作画的棍子递给白一,犹豫片刻,“请他们进来。” 裴双月更衣后进入正堂,见到面容清瘦许多的柏楚与龙玉环。 “抱歉,这半个月让你们担心了。” 二人惊悚,面面相觑。 “你听见没有,她说人话了!”龙玉环指着裴双月,夸张大叫。 柏楚赞同:“难得!太难得了!” 裴双月面色黑漆漆:“不出三日,幽州会不太平,我让白一送你们回四花城。” 四花城地形易守难攻,又有江湖门派镇守,为兵家想争而不能争之地。 “双月,你变了许多。”龙玉环语气郑重,又带些释然,“你想远离江湖打杀,是对的。” 有所顾忌的人,哪怕武功天下第一,也不适合再留在江湖。 “你所说的不太平,可是与天下局势相关?”柏楚沉声问。 裴双月点头:“所以,你们必须走。” “你入局了?”柏楚逼近,“你们武行已经解散,陆鸷还想利用你不成?” 裴双月沉默。 想利用她的何止陆鸷。 “一部分。”裴双月解释,“我阿姐在他手中。” 当时的她没办法带走阿姐,就算能带走,萧让旻也不会放过她与阿姐,好歹平安城有许多百姓熟人,阿姐能受些照顾。 柏楚身形不稳,双瞳隐隐震颤:“你阿姐在陆鸷手中,那你……你夫君也不是寻常人,对不对!你还要承受严氏的追杀!” “什么!” 龙玉环猛地攥住裴双月的手腕,双眼通红。 “你为什么不说!你早说……你早说的话……” “你们帮不了我。”裴双月手掌落在龙玉环手背,“你们回四花城,不受牵连最好。往后我能带阿姐脱身。” “我不走!”龙玉环哽咽,泪珠困在眼眶,高挑艳丽的女子严肃,“陆鸷有起义的百姓,严氏有朝堂,你那夫君就算势力微末,也比你空无一人强!我在,你身后便是龙门,龙门足以令他们忌惮三分。” 柏楚茶杯落在桌上。 “我们与你裴双月是挚友,入出江湖在你,护你在我等。” “我不需要你们护。”裴双月掂量手掌,“我武功一流。” “可你会中毒。”柏楚轻笑,“我已派人查清,该说不说,你那夫君能让药圣后人出手,背景倒是不俗。” “我不需要。” 裴双月依旧重复。 “我们求着护你,如何?”柏楚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求你。” “……” 良久的寂静后,裴双月“哦”了一声。 “白一,给他们安排厢房。” “我们要住离你最近的院子。”龙玉环抢先开口。 翌日,龙玉环与柏楚各自修书,派人送回四花城,调遣一批下属来锦城。 院中,裴双月手握细棍,在地上的沙盘中勾画,修完书的龙玉环也拿起细棍。 “比一比?” “怎么比?” “听闻富家子弟喜好下棋,可惜我不懂,不如你我在这沙盘上杀一场?” 裴双月听着有意思:“好。” 与此同时,城外一队马车缓缓驶近,马车上,萧让旻懒散握着书卷。 74. 第 74 章 “嗒——” 裴双月手中茶杯落在桌上,看向出现在院门口的熟悉身影。 “夫君……” 此声极轻,与她一同饮茶的柏楚、龙玉环随她而起,抬眼望去。 垂花门处,正徐徐走来一个慵懒随性的男子,来人衣着低调却不失华贵,容颜如妖玉,却无一丝邪气。 他刻意收敛气势,那双过于摄人的丹凤眼底渗出深色。 柏楚与龙玉环面色凝重对视。 竟是如此不简单的人物,看来他们都低估了好友夫君的身份。 此人比起陆鸷、严家大公子,恐怕不输。 “娘子,许久不见。这是在与好友斟茶言欢?”萧让旻走近,客气与柏楚二人颔首,“在下张行,字行之。” 裴双月起身,径直问他:“为何没有人通知?” “有人通报,娘子难道会去府门口迎我?”萧让旻淡然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倒不如我来见娘子,还能讨到一杯茶喝。” 裴双月:“……” 柏楚与龙玉环四目相对,眼底不掩震惊之色。 这当真是毫无感情,只为免税的夫妻? 柳沐严在身后拱手:“柏堂主,龙少主,我家公子为您二位备下一份薄礼,还请收下。” 二人面色凝重,警惕:“你认识我们?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让旻随口道:“二位大名鼎鼎,很难不认识,只是没想到你们会随娘子走这一遭。” 他半是威胁的语气,令柏楚和龙玉环面色不悦。 裴双月不大能听懂,干脆直截了当:“他们想护我,才跟着我,现如今锦城危险,他们若继续在我身边,可会身处险境?你们又是否会针对他二人?” 沉稳的柏楚眼睛瞪大。 聪慧的龙玉环嘴巴张大。 她在说什么胡话! 怎能与鬼精到骨子里的谋略家说这种话! “若他们立场得当,自然是有功无过,命尊名荣。”萧让旻同样坦诚,大掌环住裴双月的右手,指尖摩挲,“娘子知我立场,对吗?” 裴双月不大喜欢他带有压迫感的语气:“你想立功,做暴君的走狗。” 柏楚:“???” 龙玉环:“???” 这对吗? 说这话合适吗? 哪里像是无奈搭伙的夫妻? 柳沐严面色淡定,裴姑娘骂什么都行——只要不与公子和离。 “呵。”萧让旻轻笑,“对。做暴君的走狗,位极人臣。” 裴双月一拳打在棉花上,抿唇不再言语,执起茶杯又灌了一大口。 “大师兄何时来锦城?”她问。 “若是顺利,下月均平军自尧城攻入,破尧城后攻睿城,睿城之后为锦城,再以包围吞并整个晋州与幽州。” “简直歹毒!”柏楚声沉,“他野心未免太大!不愧流着北厥人肮脏的血!” 萧让旻与裴双月一同望向柏楚,“他是北厥人?” 柏楚摇头:“他母亲是北厥人,他父亲是琅琊谢家人。” 萧让旻面色更凝,琅琊谢家是他母后本家,是京城谢家一脉的本家。 怪不得查不到陆鸷的来历,若被谢家有意遮掩,那便对了。 “准确来说,他父亲是琅琊谢家的嫡系,说起来,与当今护国公是亲兄弟。” 萧让旻面色愈沉,愈平静。 护国公是他亲舅舅,是母后的亲兄长,陆鸷的父亲岂不是…… 陆鸷与他是表亲? 不可能! 妖言惑众! “既然如此,他父亲为何会被谢家抹除痕迹?”萧让旻指尖掐住茶杯,不肯再流露半分沉郁。 柏楚继续:“当年他父亲与母亲相爱,可谢家有意培养嫡女为后,岂能留下与北厥人姻亲的污点?可他父亲为了爱人,也不肯低头,谢家便要秘密处死那个北厥女子,被发现时那女子奄奄一息。” “据说那日他父亲被气到吐血,为给爱人报仇,砍杀谢家族老十几人,烧了谢家祠堂,自愿除名,后来再无他的消息。” “那一年,据说他父亲才十七岁。”柏楚感慨,“十七岁,正是少年狂妄的年纪。没想到,二十几载后,陆鸷要对抗整个大绥。” 裴双月从未想过,原来大师兄的身世竟是这样。 “武行的事,你也知道?”她紧盯着柏楚,“你知道。” 柏楚苦笑闭目,掩住痛苦:“是。我父亲临死前告知我真相,这也是我随你来锦城的原因。陆鸷身后的力量,你挡不住。” 龙玉环面色煞白:“局势如此危险,陆鸷可能与北厥联盟,暴君龟缩紫禁城,大绥哪里撑得住!” 萧让旻指尖轻点茶杯,眸底沉思,均平军与北厥联盟他早有预料,可他总觉得还有更坏的境遇未出现。 严氏父子在朝堂祸乱,均平军与北厥联盟吞噬,这背后当真没有一只大手? 是夜,许久未亲近的夫妻近乎疯狂缠绵,如同情深意浓般。 浓夜薄雾消散,香汗淋漓肩头,裴双月贴在他胸膛喘息。 “娘子有疑惑想问我。” 萧让旻闭眸平息,手掌落在妻子的后颈,有一搭没一搭抚摸。 “嗯。”裴双月纠结再三,“我与鄂州严家有仇,他们家大公子的腿被我彻底弄废,如今他也来了锦城,有意接近我。” 萧让旻倏然掀眸。 鄂州严氏的大公子也来了。 这局势越来越有意思了。 “陆鸷知道我武功高,杀人趁手,所以想利用我;你与我错了缘分,你想要我为你生儿育女,留下我;严云程与我有仇,也派人下毒害我,可这次他想让我入伙,我不明白。” 裴双月指尖落到胸口,那里闷闷的,有些窒息,她被所有人捆住,困死在他们的棋局里,可她甚至看不清他们在下什么棋。 若非有父母的仇未报,若非有阿姐牵挂,她早已假死遁走,隐姓埋名于这世间苟且。 萧让旻似有所感,指尖划到她的脸庞,探到她的眼角,湿漉漉的,滚烫。 她如困茧,与当年困于皇宫的他一般绝望。 这些年,父母的死亡,朝廷的腐朽,百姓的怨声,大绥的积弊,全部压在他身上,化作暴君的骂名。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蛰伏。 这一次,他没有解惑,只是与她一同沉默,无声消化压在彼此身上的痛苦。 他们都清楚,死不了便要对抗到底,要么达成所愿获平安,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二人呼吸清浅,红艳艳的蜡烛燃了一夜,直至最后一滴蜡泪砸在桌上。 天亮了。 “出去逛逛?”萧让旻自幼 被困宫廷,从未完整走过属于自己的江山,“顺便为娘子购些新衣裳头面。” 柏楚与龙玉环被迫挤到一旁,看他愈发不顺眼。 “张公子,双月她不喜华物。” “我喜娘子穿华服,梳红妆。”萧让旻并未掩饰自己的霸道,指尖抚过裴双月的鬓发,“娘子合该顺从丈夫心意。” 裴双月黑眸扫他一眼,并未反驳。 “你!”龙玉环恼怒,“你敢这样对她!” 萧让旻余光睨向龙玉环,哪里有昨日的温和。 裴双月猜他是装不下去了。 毕竟他骨子里就是个狂妄傲气的玩意儿。 “夫妻一体,自该如此。”萧让旻握住裴双月的手,落在自己胸口绣金竹纹上,“娘子喜男子穿竹纹白衣,束无瑕玉冠,喜男子儒雅温润甚至病弱,娘子最喜这白衣君子皮下有一抹虚伪,可对?” 裴双月瞪眸,脸庞爬上一抹霞红。 她、她的喜好…… “胡说!” 裴双月嘴硬不肯承认,一拳砸在萧让旻胸口,逼得他往后退好几步,连带扶人的柳沐严也后退。 最后,主仆二人哐当倒地,仰望蓝天白云。 柏楚与龙玉环吧咂嘴,低声嘀咕。 “他们是真夫妻吧?瞧着挺恩爱的。” “昨夜你没听到动静?肯定是真夫妻!我们还是不要掺和了。” 萧让旻爬起后,摘掉发顶的草,面色黑沉沉发笑:“娘子武功当真厉害。” “嗯。”裴双月心虚滴溜眸子,“你该见翟明箬了吧?不忙着与陆鸷联系?” “不急,过几日杨挺来锦城。”萧让旻转而嗤笑,“该和陆鸷反目了。” “我阿姐还在他手里。”裴双月握拳要砸他脸,但硬生生忍住,“你再想想有无他法,务必保住我阿姐。” 柏楚与龙玉环沉默,实在没想到她竟变得如此沉稳。 萧让旻轻笑一声,手掌缓缓握住要砸在他眼睛上的拳头,将它放下,“娘子莫担心,他得留你阿姐到重要关头才用。” 裴双月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哑谜:“我听不懂。” “你阿姐不会死,听懂了?” 裴双月点头:“懂了。” “懂了就好,今日陪为夫逛逛这锦城?” 裴双月佯装出见过的温柔:“好,夫君。” 萧让旻咋舌:“碍眼,娘子还是莫学温柔贤惠了,可怖。” 裴双月面无表情,抬掌推开他,率先走一步。 春末初夏时节,锦城繁花似锦,街道上裴双月与萧让旻并肩而行,买了不少新鲜时蔬。 胭脂店铺,萧让旻兴致勃勃与伙计讨论哪些胭脂水粉更好,裴双月正襟危坐在茶桌,目不斜视。 “客人您瞧,这种胭脂能清透白肤清洁面上油脂,还有淡淡的荷香,最适合夏日使用。” “拿三罐。” “客人您再看这红膏,以胭脂虫碾磨所致,能湿润双唇,东家还研制出橘红、血色、玄色、靛蓝等二十余种,客人想要哪一种?” “每种来两支。” “客人您再看……” 跟来的柏楚与龙玉环面面相觑,无所适从。 “他与双月太奇怪了。” 柳沐严面色淡然,猜测下一个店铺该去成衣店了,毕竟从前也差不多。 75. 第 75 章 接连三日,夫妻二人将锦城逛了大半,恰逢初夏连绵细雨,便不再出门闲逛。 观景厅内,青裙歌姬身段娇柔,盲眼琴师气质温柔,厅外细雨如针簌簌。 裴双月遥见一道挺拔身影走近,低声提醒萧让旻:“杨挺来了。” 萧让旻眸光移动,落向那道由远及近的身影:“沉稳了些。” 杨挺走近,客气抱拳:“萧公子,许久未见。” “坐,先洗尘,要事晚膳后再议。” 萧让旻抬掌示意杨挺落座,眼底划过一抹静深的流光。 裴双月正欲拿一块糕点,身后肩膀被拽动,她仰头望去,不知什么时候,龙玉环走到她身后,挤眉弄眼示意她借一步说话。 她与萧让旻说了一声,与龙玉环出了观景厅。 “什么事,一定要出来说?” “你夫君到底姓什么?是什么人?你知晓萧这个姓有多特殊吗?”龙玉环面色凝重。 “夫君的名讳我暂时不能说。”裴双月郑重,“他做事有他的章法,若走错一步,我兴许会被连累送命。” “名讳也不能说?”龙玉环原本凝重的脸庞越发沉郁,眼底紧张,“你招惹了他,当真有退路?我看那个叫杨挺之人也不简单,起码有一身不俗的武功。” 裴双月摇头。 龙玉环怒道:“裴双月,我们相识多少年,你连我也不相信!” “并非信任问题。”裴双月心头发慌,“我只是担心,可又不知道该担心什么。” 她甚至在怕,怕龙玉环等人知晓深处的真相,会……会丧命。 她已经失去了父母,又护不住阿姐,她不能连累朋友们丧命。 见裴双月什么都不肯说,龙玉环实在无法,气冲冲撇下她回了院子。 裴双月轻叹一口气,望向漫天青蒙蒙雨帘,她什么都看不清,也不知他们到底想要夺什么。 她只是凭借本能,想护住龙玉环与柏楚。 回到观景厅,接风洗尘的酒飘香,歌舞升平,愈发令她不安。 “裴姑娘,裴大姑娘写了一封家书,特地让我亲手交给你,另外一封是嫣然所写。” 杨挺取出两封书信,递交给裴双月。 裴双月捧住那封家书,已经能想象到阿姐会叮嘱什么:“多谢。” “不必。”杨挺见她欲言又止,主动告知,“我身负家仇,不宜连累嫣然姑娘,已将她认作义妹,往后太平再送她出嫁。” 裴双月应了一声。 流民配对的夫妻,有几对真心实意?再者,杨挺已经有了甩下嫣然的能力,还愿意给嫣然一个善待,应当算不错了。 往后太平了,她与嫣然见了面,定帮嫣然寻个如意郎君。 待散了舞停了琴,散了晚宴,萧让旻与杨挺去了书房。 裴双月一向不过问,但今夜萧让旻回屋,不大对劲。 “你看上去很高兴。” “嗯。”萧让旻噙着笑,“三日后我归还杨挺身份,届时杨挺自立为王,有好戏看了。” 裴双月眼神迷茫:“你要他造反。” “嗯。”萧让旻好心情摩挲裴双月的侧脸,轻吻她耳垂,“造反的宣恩侯府满门抄斩,苟活下来的宣恩侯世子蛰伏半年携军造反,多么合理。” 裴双月像看疯子似的看着他:“你到底要做什么?你不是想立功,想造福百姓吗?你不是想入仕做官吗!你要做反贼?” 更重要的是,杨挺自立为王,能拿捏杨挺的萧让旻又会是何种位置? 裴双月不敢想,也不敢问。 “杨挺造反,与我何干?”萧让旻笑声爽朗恣意,“搅乱这大绥的浑水,才能看清水底的妖魔,娘子说呢?” 裴双月咬牙:“我看你就是个妖魔!” 萧让旻不以为然,反而拥她入怀,“娘子若无聊,不若找杨挺讨个将军,好好打你那大师兄一场?” 裴双月被他轻吻,被他蛊惑,被他束缚,被他安排成一步棋:“你早算到这一步了?” “嗤。天底下哪有神机妙算,不过是见机行事。” 萧让旻轻掐她养出些肉的的下巴,语气暧昧,眸色诡谲。 “下一百步闲棋,能用一二便是大气运,当时在你大师兄面前强占杨挺身份,不过是权宜之计,我怎会想到今日。” 裴双月盯他半天,吐出几个字:“你聪慧,运气也好。” “运气不好活不到今日。不过也是被逼的罢了,若我父母健在,我何必落到如今地步。”萧让旻呵笑。 若他父皇当年努力做皇帝,而非错用臣子,服用长生丹,害的母后惨死,身为太子的他被迫登基成为傀儡少帝,他怎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裴双月见他又开始骂爹娘,眼皮子一闭,心里嘀咕。 夫君的亲生父母到底是什么人,从小也没教好孩子。 “娘子,你父母也不行。” “……” 骂他自己的爹娘还不够,还要骂她的,得亏没有天谴,否则他早被劈死了。 裴双月从容掀开眼皮:“夫君要为未来儿女做榜样,不能这样口无遮拦。” 萧让旻所有所思,最终点头同意。 翌日清晨,裴双月才睁眼,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捧到她眼前。 “这是?” “张大夫调制的养身汤,能滋补娘子的身子,以便未来更好孕育孩子。” 裴双月有几分迟疑与拒绝:“这生子汤……” “养身汤,你只管喝,夜里避孕便是。” “……” 裴双月拗不过他,再者说,汤药滋补身体,而非直接塞给她一个孩子,倒是能接受。 才用下汤药,外边婢女进来禀报:“公子,夫人,翟姑娘求见。” 萧让旻吩咐婢女去请,挥退房中所有婢子,他眉梢轻挑,勾起裴双月的一缕发丝。 “我不要翟明箬的命,但会伤她六分。” 裴双月知道他的意思,他不杀翟明箬,但要重伤。 她与翟明箬关系一向不好,但只是厌恶,远不到生死程度。 “不死就好。” 想了想,她又说:“是不是立场不同,生死便由不得人做主?局势所迫,任何人都可能被某件事逼死,包括你、我。” 萧让旻指尖勾缠她的发丝:“帝位至高无上,可真正民不聊生到极致,他会发罪己诏,被刺杀,乃至被迫死亡,更何况如娘子这般的蝼蚁。” 裴双月若有所思:“这就是书中说的‘民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对吗?帝王并非无坚不摧,高高在上?” 萧让旻眼底掠过一丝厌恶,又渗出一分欣赏,戏谑又玩味。 “娘子说错了,帝王就该高高在上,永生永世吗,娘子,明白否?” 裴双月抿唇,无声点头。 她这夫君太过尊敬那暴君,真是做狗官的好料子。 “好了,娘子可要随我去见一见翟小姐?” “不见了。”裴双月垂眸,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站在了萧让旻这边,“我会于心不忍。” “娘子既然于心不忍,为何不求情?”萧让旻好奇凑近她的脸,温热鼻息喷洒,好奇道,“兴许以你我夫妻的交情,你哭着跪着求一求我,用自己的命来与我决裂之类,万一我就答应呢?” 裴双月黑眸迷茫,坚定摇头:“我做不到。” 起码,现在的她做不到。 她宁愿用命用武功来救人,也做不出跪下哭着求人之事。 “但是,若你当真危及翟明箬性命,我会将她救出。”裴双月与他郑重道,“无论你答应与否,我会拼尽全力救她。” 萧让旻轻笑几声,松开对妻子的禁锢。 “娘子好情义。” 裴双月随口道:“你也有朋友,哪怕关系不好,你难道想伤他们性命?” “朋友?”萧让旻细细咀嚼这二字,“我没有朋友。” 帝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他没有朋友! 裴双月莫名其妙凝着他,诚心发问:“你活了二十载 ,没有除亲人外真心待你之人?” “没——” “若是没有一个朋友,夫君该反思是否是自己的问题。”裴双月语气愈发诚恳,“为何好人坏人全都不肯与夫君交心,不肯与夫君走近。” 萧让旻:“……” 尊贵的陛下黑着脸着出屋,去见翟明箬。 一个时辰后,裴双月听柳沐严来禀报翟明箬的情况,彼时她正在和姜冠林读书。 “你是先帝帝师,为什么愿意教我?我夫君是盗墓贼。” 裴双月不情愿读书,仰头问精神矍铄的姜冠林。 姜冠林笑意高深莫测:“你那夫君可不是简单的盗墓贼,自然,教裴姑娘我亦能得到许多好处。” “活这么大年纪,也见钱眼开?”裴双月依旧不解,“还没有看开?” “……读书!再不读就向你夫君告状。” 裴双月撇撇嘴,闷头读书,幸好门外响起敲门声。 柳沐严扬声:“裴姑娘,姜夫子,我家公子遣我来传话。” 裴双月激动放下书,见姜冠林黑脸,刻意收敛沉稳道:“快进来!” 推门声响起,柳沐严快步走进房间,恭敬禀报。 “裴姑娘,公子将翟姑娘扔下大狱,割她股肉得了一碗血,命她以血给陆鸷写信,说明幽州的情况。” 裴双月撑起下巴:“知道了。” 看来伤得也不重,只割股肉取一碗血,她原以为萧让旻要割断翟明箬的筋脉、挖了双眼,毒哑声带。 柳沐严又拱手说起另一件事:“裴姑娘,杨公子自立为王,号宣王,于三日后举办将领选拔,想请您做主考。” “好。”裴双月答应的痛快,余光瞥向姜冠林,“姜夫子,这几日我需做些准备,就不便读书了。” 姜冠林老谋深算摸摸胡子。 他微微一笑。 “容老夫去问问你家夫君。” 裴双月面色心虚:“哦。” 柳沐严拱手退出屋门,退出的瞬间,暗处一道身影便将所有话传了回去。 不过半盏茶时间,柳沐严又折返书屋,笑眯眯传话:“裴姑娘,公子说您武功天下一流,不必准备,好生读书便是。”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人,能懂几分武功之事?”裴双月振振有词。 柳沐严仍旧含笑:“公子只说了这一句,若裴姑娘有其他意见,可晚膳后回房与公子榻上商讨。” 裴双月耳尖一羞,恼道:“他不知羞,你也不知?出去!” 柳沐严垂眸,公子能说这话,他确实不便如实传达。 遂正色道:“是沐严逾越了。” 裴双月随意应了一声,由他退了出去。 三日后,幽州锦城衙署前最大的场地暂被改为武场,其上设三个主考之位,裴双月居最中间,左右分别是柳沐严与白一。 武场之下环绕诸多看热闹的城人,城人们指着主考席议论纷纷。 “竟然让两个女子做考官,你说她们的武功得多高?”妇人惊叹。 矮胖的男人咋舌:“嘁!那些当官的懂什么,那两个女人肯定是造反宣王的小妾,长那么美,吹吹枕边风,想干什么不行?” 瘦高男人愤愤不平:“还是女人命好!长一张好脸什么都有了,男人还得给女人拼命!” 不远处的茶楼包间内,男人们高谈阔论传至几人耳中。 萧让旻懒散倚在窗边,手中捏着茶杯,问身旁的杨挺:“你说,是女人命好,还是男人命好?” 杨挺哪里懂他什么意思,毕竟对方与寻常人思想不同:“不知,公子以为呢?” “道书有言,天地之间离不脱法则二字,命好与否自然是法则决定,好命者兴许是废物,兴许是丑人,兴许是恶鬼。” 萧让旻笑得恣意。 “在这方城池,你说谁能做法则?” 杨挺敛住心惊,不敢回答。 萧让旻也不指望他如今能回答:“比武要开始了,宣王可得仔细看选。” 76. 第 76 章 杨挺牵唇,指尖掐一柄白瓷小酒杯,送至唇边:“自然。” 包间中几人目光落向主考之位的裴双月,金色日光洒在她身上,为她本就白净严肃的脸庞添了一份神圣。 “咣——” 一声铜锣敲响,武场之下的小兵嗓音洪亮如钟:“肃静!违者斩立决!” 凶神恶煞一声吼,下边哪里有碎嘴的敢多言语一声! 方才叫嚷最欢实的几个男人鹌鹑似的缩起脖子,眼神不敢乱瞟。 主考之位上,裴双月待人群彻底寂静,起身宣布:“开始吧。” 这声气息沉稳,一听便知有武功在身,方才轻视她的武人们面色稍变,有所收敛。 武场两侧登临两个高壮的汉子,二人臂膀筋肉虬结,各自抱拳。 “在下王北牛!” “在下张铁!” “请赐教!” 二人听得一声铜锣响后,眼神一紧,猛然朝对方攻去。 主考之位上,裴双月端坐着紧盯二人,没有放过二人的一招一式。 “柳沐严。” “在,裴姑娘。” “王铁牛会赢,他的耐力不错,武功师出有门,应当是陈家的双虎刀,但体型过于粗重,不适合做骑兵。”裴双月补充,“把要点记下,后面交由杨……宣王定夺。” 柳沐严快速勾写:“明白。” 听到二人动静的小兵们交换眼神,谁也不相信裴双月有那般神,能在下边两大壮汉交手两招后分出胜负。 这话悄悄传到武场下边,百姓们也壮着胆子讨论起来。 茶楼的包间中,几人自然是不会错过。 萧让旻只会些防身的拳脚,根本不懂正经武功,但妻子对武功的见解,他从不怀疑。 “宣王如何看?” “裴姑娘说得对。”杨挺小酌下一杯酒,已有两分醉态,他笑说,“去年她能一招制服虚弱的我,不知今年我二人谁输谁赢。” 萧让旻听这话刺耳,甚至看杨挺杵在眼前便隐隐眼疼。 “宣王醉了。” 净说不该说的胡话! 杨挺对自己的酒量没数,又灌了一小杯,脑子已然迟钝。 他赤红着双目看萧让旻,扯了一把椅子坐到他身侧,大掌拍到对方大腿上。 萧让旻额角一跳,丹凤眼微眯,死死盯着杨挺。 “拿——” “我不喜欢张嫣然,可放她走我又舍不得。”杨挺又灌一口酒,口腔中喷洒的酒气吐到萧让旻脸上,“我只是喜欢与她吵闹,无法接受与她同塌而眠,可我真的舍不得放她走,你与裴姑娘可会这样?” 萧让旻轻嗤一声:“你是孬种。” 杨挺到底是养尊处优的宣恩侯世子,哪怕再落魄,骨子里也是不容折辱的傲气。 连喝几杯,醉有七分的宣王小酒杯抛窗扔出,不给萧让旻任何反应的伸出一拳,砸在他眼眶。 “你爷爷个腿儿!你才是孬种!有种比划比划!” 尊贵阴鸷但毫无武功的陛下:“???” 拳拳到肉。 无法反抗。 包间中几人默默扭过身体,捂住双眼。 主子挨打,他们岂能袖手旁观?他们必须捂上双眼! “服不服?谁才是孬种?”杨挺踩在尊贵的陛下后背,笑得狂妄。 黑沉着脸的陛下双手握拳,心中已将杨挺千刀万剐。 不回话但起不来的陛下冷笑一声,阴戾嗓音如妖魔般低低吟起:“还不拉开他,是不想要眼睛和舌头了?” 此言一出,众人那里还敢偷偷看戏,忙惶恐扶起尊贵但柔弱的主子。 二人分开之际,武场上铜锣声响起,裁判大声宣布:“第一场,王铁牛胜!” 围观的百姓纷纷惊奇:“真神了!那个女主考说得真对!她武功肯定比王铁牛厉害!” “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第二个上场的武者无视对面的对手,直指裴双月,“我要挑战你!” “哦。”裴双月跃跃欲试,侧目低声问柳沐严,“我能上去打么?” “裴姑娘,万万不可!” 柳沐严可不敢放任放裴双月上去,一是担心裴双月出意外,二是主考代表宣王,岂能有人质疑就赶紧下场证明? 如此一来,会大大损失威信,不利于宣王领兵与号令。 裴双月失望看他:“当真不行?” “不行。”柳沐严坚持。 说罢,他站起来伸手直指挑衅的武夫:“若你不比便下去!主考岂容你质疑?” “我不服!她若是不肯与我比一比,谁知道她怎样当上主考的!她有什么资格决定我等!” 柳沐严低头瞅了一眼花名册,白衣挥袖怒斥:“赵汤!你放肆!” “想会我师姐?不如先与我比一场!” 人群中窜出一声暴喝。 众目睽睽之下,一道高挑劲瘦的女子身影跃上武场,客气朝柳沐严方向抱拳:“在下苏宁儿,与裴师姐师出同门,非有意打搅武场比试,只想替师姐正名,还请成全!” 苏宁儿俏皮朝裴双月挥手:“师姐,两年未见,您瞧瞧我退步没有!” 裴双月翘唇:“许久不见,宁儿。” 苏宁儿伸出架势,铜锣声响,她纵身一跃便朝对面武者的脑袋踹去。 那武者惊慌一躲,正中苏宁儿下怀,她另一条腿发力,正好踹向他胸膛。 一脚。 两脚。 三脚。 三脚在一息功夫内踹完,第四脚重重一踹,那人肋骨嘭的裂出一声。 他如同一座倾倒的大山,毫无反抗之力,砸下武场。 苏宁儿呵呵一笑,清脆又愉快,轻盈纵身跃下武场,又要出手拎他上去继续打。 “宁儿!点到即止。”裴双月制止。 苏宁儿撇撇嘴,直起腰拍拍袖口:“好吧。” 百姓们嘶声一片。 簪花女捂着胸口:“好厉害的姑娘,好飒爽,那身蓝衣裳真漂亮。” 小眼睛男人色眯眯问同伴:“那个女主考官儿肯定不小,瞧她还戴着玉,必定不缺钱,这种女修罗定然没男人要,你说我要是……” 同伴仿若被提点一般:“你说得对啊!这种女修罗娶回家,不仅漂亮,打仗还不回家,钱都是老爷们儿的!这日子不比现在潇洒么!” “走!打听打听去!” 一日比武过去,裴双月上了回府的马车,马车上萧让旻与杨挺皆是一脸伤,杨挺身上还有些许酒气。 她不解问:“你竟能打伤杨挺。” 萧让旻气笑,攥住她手腕:“裴双月,你再敢煽风点火——” “啪” 裴双月一巴掌扇掉他禁锢她的手。 反正没有外人,杨挺能打,她还不能打? 再者,是他先招惹她的。 裴双月底气十足,端端正正坐在原处,毫无惧色;对面肿着眼睛的杨挺会心一笑,抱臂依靠 车厢板子。 尊贵的陛下成了无人问津的伤号。 回府的路程不长,马车驶入后门,柳沐严贴心找来帷帽,给自家公子遮上。 裴双月留住杨挺:“你们因为什么打了起来?” “记不清了。”杨挺摇头,“裴姑娘放心,我伤他不重。” “我是担心他会报复你。”裴双月担忧。 如今的紧要关头,造反的名头都出了,可不能内讧。 杨挺摸不清萧让旻的为人,至今他只知一个萧姓,“裴姑娘放心,此事我自有分寸。” 回房的路不算远,可杨挺走得漫长,他看四周黑沉,看树影婆娑,看远空之上一方月明,心底愈沉。 自从将白衣十八骑交给姓萧的,他就没了退路,他不能与姓萧的决裂,也不能生出间隙,明日必须得去道歉。 决定道歉后,杨挺深呼一口气,推门入了房间,只有几声呕哑嘲哳的琴声传出。 隔壁院子暂住下的苏宁儿面目全非,赤手空拳便闯了进去。 “不许弹了!” - 昨夜的热闹传到裴双月耳中时,她正在给萧让旻敷药。 “你打算如何处理杨挺?” “禁他弹琴,难听。”萧让旻青紫的脸做不出表情,“昨夜琴声传来,如同锯木头,毫无乐律涵养!” “……我问的是打伤你这件事。” “打伤便打伤,我已还了回去。”萧让旻指尖落在膝上,意味深长,“你说,为夫拿他练手,做第一个朋友如何?” “朋友?练手?”裴双月放下治伤的膏药,“若你抱有目的,就不算朋友。” “娘子且看。” 裴双月不相信他能办到,给他敷好药便收拾妥当,继续去武场主考。 只是今日的马车上,多了苏宁儿、龙玉环与柏楚。 主考之下多设三把桌椅,压迫感更胜昨日,比武者也乖顺不少,不敢轻易挑衅裴双月。 闲暇之余,裴双月听说有个丑陋男人打听她的喜好,还拿着木簪子要请求见她,她那夫君先一步知晓消息,将那人处理了。 接连五日的比武终于落下帷幕,裴双月与萧让旻、杨挺几人在观景厅商讨定将领之事。 “这几人安排在重骑兵营,他们身形中等,耐力与臂力皆强悍,先让他们练习骑马,后续再定其他。”裴双月指着花名册画圈。 杨挺赞同:“确实,我意如此。萧公子,不知你如何想?” 萧让旻懒散地捻着鱼食,往湖里扔:“你们自行决定便是。” 二人对视一眼,看他的眼神很是奇怪。 遂,眉目传意,嘀嘀咕咕。 裴双月:他怎么了? 杨挺:不知道啊。 “行了,再眉眼传情,仔细你俩的皮。”萧让旻冷哼,又洒下一大把鱼食。 裴双月朝杨挺摊手:放心,他打不过我们。 杨挺无声赞同点头。 “这几人身量高大,拿得起百余斤兵器,送入步兵营最佳。”裴双月继续。 二人商量声愈发正经,直至册子合上,新兵将领名额全部定下。 天色擦黑,三人跟着往膳厅走,却见柳沐严早已在游廊处等着。 他面色凝重,焦急地揉捏手指,约莫是有要事。 “公子,裴姑娘,宣王,朝廷派使臣前来议和,约莫三日后到。” 杨挺面色阴沉:“既然要来使臣,那便提前准备,好生招待。” 77. 第 77 章 回房后,裴双月坐在床沿边,侧目看闭眼泡足浴的萧让旻。 盯他许久,见他始终不睁开眼,按捺不住,一巴掌推搡在他后背。 脆弱的陛下就这般……毫无防备从床上摔了下去。 泡脚水洒了一地。 床沿边,裴双月黑眸尽是迷茫。 她看看地上的柔弱夫君,再看看举起还未放下的手。 “你最近遇刺受伤了?” “没有。” 羞恼的陛下赤足踩地,一袭白色里衣湿漉漉,狼狈站起来,扶着床柱。 萧让旻阴恻恻冷笑:“你体内毒素清除,从前的武力回来,加之这几日比武操练,对出手轻重缺了感知。” “哦。”裴双月听他长篇大论,又看他黑黢黢的脸色,心底犯怵,“你生气吗?” 淫畜混账若是生气,她定掰不过他。 “不气。我大度。” “呵。” 裴双月冷不丁被逗笑,反应过来后,尴尬挤出一抹更难看的笑容。 “我给你打一盆新的泡脚水。” 裴双月不敢再留房中,生怕他又干出人神共愤的坏事。 她抬脚一踢,原本想将洗脚木盆踢到手中。 足尖碰到木盆时。 那木盆顷刻间四分五裂。 萧让旻面无表情,甚至给她抚掌两下:“女侠好功夫。” “……” 裴双月心跳突突地跳,一个箭步冲出房间。 太反常了。 他从前生气是笑的,有病的那种笑。 刚冲出房间,便遇到一脸急色快步走近的柳沐严。 “裴姑娘?这么晚还不休息?” “出来赏月。”裴双月随口扯谎,“有急事找夫君?” “京城那边传来消息,十万火急。”柳沐严虽在与裴双月说话,眼神却不停往主卧方向瞥,“裴姑娘,公子可在?” “在,你去吧。” 裴双月看他步履匆忙,脚步酿跄,像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她仰头看一轮不甚明亮的弯月。 天下局势太宏大,她看不清,也看不懂,只是她能感知到,她处在漩涡之中。 “双月,要喝一杯吗?” 屋檐上传来一道洒脱的邀请。 裴双月牵唇,踏步跃上屋檐,正是柏楚与龙玉环,二人手中握着小酒壶,捏着小酒杯。 “去北边竹林子,那里头静!” 柏楚先行一步,裴双月与龙玉环紧随其后。 “咯吱——” 关门声响起,树静风止。 “公子,京中来信,说、说陛下病重,即将……” 柳沐严面色沉重,不敢再说下去,只双膝跪地,等待旨意。 “看来,该回京了。” 萧让旻攥紧那张信封,面色平静到令人看不出一丝异色,声音更是平稳。 “柳沐严,裴双月今夜回来,告知她朕回京去探望病死的族伯,若是快,半月后归,最慢一月。” 柳沐严内心一紧:“您……” “还有。”萧让旻打断他,“另外与她说,等朕回来,好好给她讲讲金銮殿上的暴君与贤臣。” 柳沐严心底蹦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他拼命摁下,那念头却控制不住往外涌。 “可听清了?” “是。” - 锦城,万府。 “主子,那位夜奔回京了。” - 晋州府,城郊。 “元帅,京城有变。” - 京城,严府。 “大人,那位回京了。” - “你是说,他深夜回京,给他族伯披麻戴孝去了?” 裴双月带着酒气回屋,黑眸泛起迷茫。 “你确定,他那种骂爹骂娘的人,会因为孝道,奔回家披麻戴孝?” 柳沐严重重咳嗽几声,不好意思地掩唇:“公子说最快半月,最慢一月,还请裴姑娘静等。” “行。”裴双月应下,见柳沐严还不离开,“他还有话?” “公子还说,待他回来,给裴姑娘讲讲金銮殿的……暴君,和贤臣。” 裴双月倒是感些兴趣:“知道了。” 见柳沐严还不走,裴双月耐心耗尽:“他还有什么话没说?” “不是。”柳沐严见她攥拳,那双明眸利刃似的冒寒光,吓得吞咽一口涎水,“是招安使臣设宴之事,公子不在,裴姑娘您与宣王务必冷静,不可大开杀戒。” 柳沐严本不想今日说这事。 可是,依照裴姑娘与宣王的性子,他临时叮嘱定不管用。 必须得日日叮嘱,让他们耳朵生了茧子,时时刻刻能记起才行。 裴双月幽怨看他一眼:“哦。夜深了,你还不回房就寝吗?” 柳沐严又去瞥她攥紧的双拳,强装镇定拱手:“在下告辞,公子不在,裴姑娘多加——” “嘭” 裴双月单手拎起柳沐严的后衣领,一个大跨步冲到门口,将他扔下台阶。 唔,他自己站不稳。 骨碌骨碌—— 滚下台阶。 摔在硬邦邦的青石板上。 裴双月心虚眨眼。 紧随而来的是重重的关门声。 柳沐严哀叹命运之多艰时,门再次被打开,裴双月又心虚扫他一眼,招了个婢子,叫她将地板擦干净。 柳沐严适才松了一口气。 招安宴会如期举行,裴双月与杨挺一众武将正在布置绞杀图。 柳沐严被一群武功盖世之人挤在角落,战战兢兢听他们说杀杀杀,又听他们狂放的大笑。 遂,愈发心惊心寒。 没人压制这群喊打喊杀之人,他担心使臣会面的宴会上,会血流成河。 “要我说,他们进殿的那一刻,直接让弓箭手射杀!”杨挺拍桌,“反正姓萧的不在,我又是逆贼,直接干他们!” 裴双月不太赞同:“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将使臣压入大牢关着,直接宣战如何?” 柏楚把玩手中扳指,笑眯眯补充。 “再加一项舆论战如何?先关押使臣,令人散播使臣与宣王是旧相识,并决定叛变,扰乱对面军心。 另外,将使臣养胖,待时机成熟,送他们回去。记住,务必不要打伤他们。” 柏楚浑身从容,同桌一根筋的武将们瞪大双目,各个眼神火热又崇拜。 “阴!” “阴损!” “阴毒!” “好计谋!” 被挤在桌尾的柳沐严越发绝望。 方才只是一群喊打喊杀的武将,现在好了,武将里出了个毒计谋士。 “诸位。”柳沐严清嗓子。 众人依旧吵吵巴火,谁也没有在意他。 “诸位!”柳沐严只得学这群粗人的处世之道,嘭嘭拍桌,“公子说过,务必保证使臣安危,务必!” 众人一听…… “什么使臣不使臣的!不请自来者皆为贼!”杨挺一身沉稳气势,说出的话却无比暴躁,“柳沐严,姓萧的不在,这点事我还处理不了?” “宣王还是不要图一时痛快为好。”柳沐严果决摊牌,“我知使臣与你杨家有仇,去年杨家满门抄斩,就是即将来这里的使臣传的旨。如今境遇不同,你莫要胡闹!” 柳沐严将真相揭开,方才喧闹的众人倏然沉默。 “诸位,还请以大局为重。”他起身拱手一拜。 众人面面相觑,默默摁下弄死使臣的念头。 - 京城之内,中轴线之上——九重皇宫。 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龙井茶淡香,紫檀木大桌前,身着玄色常服的男人合上奏折,丹凤眸睨向跪在殿前的男人。 与他九分相像,却面色惨白的男人。 “中毒了?” “是。”男人声音颤抖,垂眸握紧双拳,“严相一党等不及了,鄂州那边传信,似与严氏大公子相关,还请陛下严查。” 萧让旻眼眸半阖,垂眸看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萧尘,严氏那边朕会去查,至于你中的毒,可还有解?” 萧尘声镇静中藏着三分虚弱:“属下不知。” “太医院如何说?”萧让旻向后倚去,“还剩多少时日?” 萧尘从容:“不足三月。” “倒是不短。”萧让旻轻笑一声,懒散磁性的嗓音蔓出两分愉悦,指尖往桌上轻叩,“叫萧敬来见。” 萧尘错愕抬首:“……是。” “至于你,待解决严氏父子,你随朕去锦城。” 待萧尘戴上半面黄金面具,一步一步踏出御书房,萧让旻抬手挥扫过桌上的奏折。 狠狠摔至厚重牡丹方纹地毯。 隐约可见朱批红字——滚。 “陛下,谢将军求见。”近侍李长和趋步进殿,躬身问,“陛下可要宣见?” 萧让旻蹙眉:“不见。” 谢文拓在这个节骨眼进宫,必是要阻拦他。 “不必你拒见!臣今日便抗旨了!” 沉厚声音染七分怒气,伴随几声近侍内患的阻拦。 “谢将军!无旨不能进殿啊!” “谢将军!无宣不得入殿啊!还请您莫为难咱们!” “谢将军……” 谢文拓横冲直撞,一手拎一个内侍,随手扔到一旁,阔步奔向案牍后那张高椅。 萧让旻端坐高位,却下意识绷紧身体。 武将的杀伤力,他早已在裴双月身上见证过数次。 “表兄。” 一声表兄,瞬间拉回红了眼的谢文拓。 见他脚步放缓,双拳卸力,萧让旻松下一口气。 “表兄,朕回京城,是不想再等了。”萧让旻挥手,令近侍内宦出去,只留下谢文拓一人,“表兄,你们叫朕忍!忍!日日夜夜的忍!说忍到你们为朕谋划全局!” “七年!朕忍了七年!” “大局!” “你们所谓的大局,是一而再再而□□让!” “你们要查严如山的罪证,要他死的心服口服!” “你们要给全天下一个交代!” “七年!你们查到了什么?” 谢文拓沉默,看面前的怒火滔天的帝王、表弟。 萧让旻缓缓平静,起身将谢文拓按在自己的的座椅上。 见他惶恐,他使力摁住谢文拓。 “表兄,如今天下皆知朕是暴君,既是暴君,又为何不行暴君之事?” 他丹凤眸半眯,低身与谢文拓平视。 那双晦暗的眸子闪烁诡异的幽光。 “表兄,暴君摘除暴字,便是君!现如今,朕就该做这暴君!成这暴君!欲成君先以暴制之。” “还请表兄一字不落,告知舅父。” 萧让旻收敛癫戾之色,缓而平静,朝御书房外走去。 大殿之上,徒留谢文拓木讷地呆坐于高椅。 欲成君先以暴制之? 荒谬…… 78. 第 78 章 京城,护国公府。 谢文拓心神不宁回到府上,早已在府内严阵以待的谢家人涌向他。 主院的正堂上,护国公谢老将军端坐在主位,闭目凝神。 叔伯兄弟们七嘴八舌,抓着谢文拓问个没完。 “文拓,陛下怎么说?他在外这半年可还好?” “陛下可有说何时见老爷子?” “宣恩侯府世子造反,均平军亦煽动百姓,边关的无衣军立场不明,更是不容小觑,内忧外患,陛下可有说什么?” “文拓……” 谢文拓一声不吭,走到谢老将军跟前:“爷爷,陛下说‘欲成君先以暴制之’。” 此言一出,堂内一片寂静。 谢老将军更是猛然睁开鹰目,锐利寒眸直直射向谢文拓。 他沉声:“这句话,当真是陛下说的?” “如假包换。”谢文拓眼中担忧,“爷爷,陛下是不是有大动作了?” 谢老将军不言,闭眸沉默许久:“你说陛下在民间成了亲,此事为真?” “孙儿亲眼所见。”谢文拓恭敬答说,“陛下甚爱之。” “阿嚏——” 含龙殿内,萧让旻轻捏鼻子,怀疑裴双月在骂他。 近侍李长和担忧地上前:“陛下可是受了风寒?奴才这便宣太医过来!” “不必。”萧让旻制止,“跟朕说说严相一派最近如何。” 李长和应了一声,挥退殿内所有太监宫女,跪首。 “回禀陛下,因国库亏空,波斯番邦又喜爱购置我们的丝绸与茶叶,严相一派在朝中提出南方改稻为桑,改稻为茶的政策。” 话音刚落,一道茶盏嘭的碎裂。 茶水飞溅,茶杯碎瓷片乱舞。 萧让旻沉声讽刺:“严相不愧是治国大才!” 李长和叩首,急切回答:“陛下放心,朝上虽有半数同意,但护国公一派坚决反对,如今双方正在僵滞,只等陛下定夺。” 头顶倏然传来一道轻笑。 李长和头颅死死抵住含龙殿厚重昂贵的牡丹缠枝纹地毯。 萧让旻轻笑声渐渐爽朗。 令胆颤的李长和摸不着头脑,又心惊胆颤。 “好!好一个等朕定夺!” “咚” 一枚令牌砸到地毯上,落在李长和耳边,他侧目望过去。 铜色小令牌上刻有“無”字。 不似宫中规制,难不成是陛下豢养的私卫? “李长和,朕明你找一个信得过之人,出宫去迎客来酒楼寻一人。” 李长和那只细皮嫩肉的手掌缓缓伸出,攥紧耳边的令牌,指尖摩挲冰凉的“無”字,掷地有声。 “奴才遵旨。” 宫内长信灯燃起,一盏宫灯便是十二支蜡烛一同燃烧。 萧让旻长身玉立,指尖逗弄火苗,阴凉黝黑的眸底不自觉浮现出几许柔和。 “陛下,奴才还有一事禀明。”李长和颔首趋近,声量压低,“严相宣告天下八月选秀,几家内定的良家子却早在年初便送进了储秀宫,甚至叫内务府定好了封号。” “呵,他倒是心急。” 萧让旻眼底柔和陡然丧尽,余下冰寒似的暴戾。 “好好留着,切莫损她们容貌半分。”萧让旻不介意与李长和袒露意图,语调玩味,“待天下平定,朕得用她们封赏功臣,封妻荫子享美妾,岂不乐哉!” 李长和见自家陛下心情舒畅几分,脸上随之有了笑意。 “陛下心念功臣,那群后宫女子又能为陛下尽力,是功臣的福气!她们的福气!” 萧让旻负手眺望窗外,阴霾与快意平分那诡谲如海面的深邃凤眸。 “今夜风声大了些。” “陛下可要添衣?” 添衣? 萧让旻满脑的仇恨逐渐被平静取代。 他眼前出现了一张脸。 一张容貌昳丽的女子的脸。 可下一息,她便挥拳砸来:“萧让旻!我不冷!不添衣!” 萧让旻面色不霁,隽容扭曲。 该死! 身为妻子,岂敢蔑视丈夫,甚至对丈夫动手! 带他回幽州,必定…… 一时间,萧让旻脑海中迸出他画的《一百零八式避火图》,隽容隐隐发烫。 他沉着闭眸,甚至默诵起《清心咒》。 尊贵的陛下越压制,心火越旺,遂夺步至书案:“李长和,磨墨!” 既然压制不住,便画出来! 李长和一边磨墨,一边瞥自家陛下。 陛下他取来专门作画的宣纸,以镇纸压平,执起羊毫笔,沾墨落笔。 三两笔而已,一个女子轮廓活灵活现。 再添几笔,唇、鼻、耳、眉全有,却唯独落下了双目。 李长和见陛下勾着唇画,心情喜悦,便大着胆子问:“陛下所画可是神妃仙子?竟这般貌美不凡,不抱琵琶偏执剑!” “神妃仙子?”萧让旻显然被愉悦到。 这场孽缘,他越发舍不得了呢。 “是啊!”李长和笑得得体,语调上扬出自信,“这世间除了神妃仙子,哪里还有这般貌美之人?陛下是真龙天子,世间唯您可见这仙子才对!只是……” “只是什么?” 李长和歉然笑笑:“只是奴才愚钝,斗胆猜测这位仙子是与陛下一同救世的武神仙!” “哈哈哈!好!好一个武神仙!”萧让旻痛快大笑,“若是叫她听见,必定得意忘形,尾巴翘到天上。” 李长和不知自家陛下说的是谁,但他自幼陪伴陛下,清楚知道——画中女子,为陛下心心念念之人! “奴才愚钝,哪里能叫仙子入奴才的梦!”李长和憨笑。 萧让旻不再答他,只是收了笔:“待明日画卷干透,叫尚文局装裱挂到朕的御书房。” “是,奴才谨记,定好生对待仙子娘娘!” 萧让旻做完画,便回到了龙榻入睡。 李长和放下帷帐,熄灭宫灯,静悄悄退出大殿。 他站在长阶之上,看九重宫阙与最薄最快卷动的云层,看一轮不圆也不弯的明月。 “这皇城,该不太平了。” 皇宫一夜平静。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翌日,金銮殿上,小太监高声喊毕,哗啦啦的朝臣跪地,大喊冤枉。 萧让旻静坐九龙盘旋的黄金龙椅上,冷眼睥睨脚下的百十号四品以上朝臣。 听他们喊冤,看他们做戏。 “有何冤屈,竟叫你们一同聒噪吵朕!”萧让旻随意点名一个大臣,“刑部尚书,赵爱卿,你说。” 刑部尚书赵荣跪爬上前,一张枯槁老脸哭得丑如茅房草纸。 他猛磕三个响头,痛哭流涕:“启禀陛下,臣不知严相何罪 之有,竟被人挑断手筋脚筋,甚至被打入天牢!” 萧让旻长眸衔来冷戾,他面无表情,佯装出疑惑:“哦?竟有此事,何人敢将天下第一贤臣打入天牢?” 金銮殿上无人开口,只有老臣们低泣抹泪声。 萧让旻不耐烦撬动骨节,余光瞥向低头记录的史官:“可写细致了?” 史官警惕防备:“陛下,微臣家族时代为史官,笔杆子下只写真话,绝不会更改!” “啰嗦。李长和!” 萧让旻话音落下,李长和快步上前,抢来史官记录的册子,递与陛下。 他接过册子,指尖落在跪地的人名上,笑意莫测。 “来人!” 底下朝臣还未想明白自家陛下要做什么,大殿门轰然关上,几十道持剑身影包围起上百号朝臣。 “陛下!”谢文拓终于忍不住,“您这是做什么!” 萧让旻没有理会他:“今日殿上为严如山哭丧之人,全数打入天牢!” “陛下不可!”保皇一派的老臣们不答应,纷纷跪地叩首,“陛下三思!” 谢文拓扬声:“陛下!若您一意孤行,朝堂便会瘫痪!您这是要置百姓于不顾!” 萧让旻仰头大笑,仿若将从前七年的不快全部吐出。 “左将军,你放肆!”萧让旻刹那收住大笑,面色阴沉如古井,“朕乃天下百姓所唾弃的暴君!为何要顾他们那群贱民!” “动手!凡为严相一派哭丧者,打入天牢!” 几十声恭敬齐吼:“是!” “陛下三思!”年逾古稀的太傅重重磕头,年迈的嗓音尽是沧桑,“陛下切莫意气用事!恐会动摇国本啊!陛下!” 萧让旻朗笑,笑声无一丝阴鸷:“太傅一生收徒过百,可他们资历尚浅,今日便添几个殿中人空缺,可好?” 太傅才见识了自家陛下这出“血刀清君侧”的戏码,哪里敢让自己的弟子上殿。 唯恐陛下错判他这保皇派的立场! “臣不敢。” “朕允许太傅敢。”萧让旻对太傅说完,又看向保皇派的几个老臣,“你们亦是。朕当政七年,朝堂上这上百张脸早已看腻。” 持剑影卫们按照名册,利索砍断严相一派大臣的手脚,任由鲜血染红整座大殿。 几个存了必死之志的大臣举手高呼:“暴君!国将亡于竖子之手!” “暴君!你不得好死!” 他们高呼完那一刻,气息干脆利索断灭。 杀戮、血腥、暴虐、癫狂、绝望,尽数混在金色大殿的血色内。 良久,金銮殿大门被推开,浓郁的血腥气倏然往外喷涌,仅剩的大臣们再也崩不住,呕于大殿之上。 披甲的禁卫军有序又快速地将逆贼一派拖拽出殿,押去天牢。 高位之上的龙椅,萧让旻稳稳当当端坐。 待血腥味消散,那册史书手稿被送至他手中,他递与脸色惨白的年轻小史官。 小史官瘫软跪地,眼中如有盏盏不灭鬼火,亦有向死之心:“陛下,臣是史官,今日发生的一切,会如实记录。” 萧让旻并未答他,而是淡然起身:“李长和,回宫。” “陛下有旨,摆驾含龙殿——” 真龙离场,瘫坐在血泊大殿中的大臣们迷茫惶恐,喃喃自语。 “陛下他……变了。” “大绥的天,也要变了。” 79. 第 79 章 京城的消息飞得快,尤其是暴君震怒,严相一派尽数落马,临时科举在即。 一时间,天下学子奔赴京城,只为能考上一官半职,以改变此生命运。 “报——均平军与宣王叛军势大,一从北攻,一从东入,呈夹击之势直逼京城。” “报——原州边关无衣军踪迹不明。” “报——” 一团乱麻的消息传回朝堂,老臣们无不人心惶惶。 往常肃穆的金銮殿,如今黑压压沉得能将老臣们的身子压到光可鉴人的地板上。 高高的大殿上拱出龙椅的威严,玄色龙袍的年轻帝王细长凤眸半阖,指尖往龙形扶手上轻点。 “诸位爱卿,何故不言?” 帝王的责问声起,所有大臣跪伏请罪:“臣万死。” 齐整的“臣万死”后,又是漫长的寂静,仿若身死道消的无人之境。 “陛下!”新刑部尚书执笏出列,“如今朝野动荡,派去幽州的使臣生死未明,朝廷大军不敢贸然行动,还请陛下定夺!” 谢文拓紧随其后:“陛下!臣以为应当招揽反贼宣王,以银两薄税瓦解均平军,另派强军绞杀无衣军,方可得我大绥安稳!” 萧让旻斜倚在龙椅上,懒洋洋支着额角。 听大臣们吵得昏天黑地。 听大臣们狗屁不通的策略。 忍不住冷笑连连。 他侧目,李长和当即端起早已备好,放在一旁的糕点,递到自家陛下手中。 萧让旻抿着甜腻的糕点,听下边大臣在世上最贵最大的台子上唱大戏,思绪不禁飞往幽州某院,胸口震鸣,溢出几声爽快。 大臣们争得面红耳赤,突然听到这笑声,一个个敛怒沉默。 萧让旻看他们枯朽的眼神,看大殿的死寂与未散去的血腥,颇有亡国之势。 他笑得愈发畅快,反倒是被糕点呛到。 李长和赶紧为他拍抚后背,递上温茶:“陛下,可要传太医?” 萧让旻抬手制止,挥袖起身,玄色龙袍与黑稠似的长发交映。 威严又算透一切的丹凤眸睥睨所有臣子。 “户部尚书何在?” 户部新上书李悟慌张出列,执笏行礼:“臣李悟,参加陛下!” “李大人,严相一派抄家后所得银两多少?” 李悟死死低着头:“回陛下,京中合该抄家一百三十七户,但兵力有限,仅抄家三十五户,缴获白银八千二百七十余万。”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一出,朝堂无一人不跪伏天子脚下。 “八千二百七十余万,好!好得很!”萧让旻眼底幽幽狼光,“朕养贪官数载,如今正是他们回馈朕之时!继续抄家!左将军何在!” 谢文拓崩溃,不知陛下又要搞什么幺蛾子,如今的朝堂可禁不住他祸害。 可陛下有旨,他身为臣子,哪里敢不从? “臣在。” “朕给你两千万两白银,携军三十万,死守原州边疆,两年之内,无诏不得回。” “陛下三思!”谢文拓叩首不肯应,“多路叛贼不安分,臣岂能弃京城于不顾!” “左将军,朕下得是圣旨。” 沉声自头顶响起。 帝王愠怒,臣子跪伏。 谢文拓心知再也没有回旋余地,不甘心叩首:“臣,领旨。” 朝会结束,萧让旻回含龙殿,回身之际,听到不少大臣骂他“桀纣”“昏庸”“残暴”,他笑意更开怀。 不多时,李长和趋步禀报:“陛下,萧尘大人与萧敬大人已在殿外等候。” “宣他们进来。” “陛下宣二位大人进殿——” 两个戴半张黄金面具的年轻男人走近,身形一样,步伐一样,乃至动作也一样。 “属下萧尘,拜见陛下。” “属下萧敬,拜见陛下。” “行了,平身。”萧让旻给二人赐了座,“朕今日叫你们前来,一是萧尘萧敬三日后随朕前往锦城,二是抵达锦城后,萧敬与无衣军汇合,助无衣军伐均平军,记住,占城后肃清贪官奸佞。” 二人齐齐起身拱手,眼中不掩震惊。 陛下是想趁大绥混乱,彻底肃清朝堂与天下? 此招未免太过凶险! “李长和,三日后,朝廷内外全权交由你处理。” 李长和脸色惨白,自古以来,代陛下掌权的宦官有几个有好下场?他自问禁不住权力的诱惑,若日后酿成大错,怕…… 他惶恐跪伏:“陛下,奴才无能!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久久未听到回应,李长和头颅压得更低。 倏然,陛下气息将近。 他眼前出现陛下的玄色龙纹鞋靴,愈发不敢轻举妄动。 “你在质疑朕?” 李长和心死闭眸,缓缓叩首,将往后性命尽数交付帝王。 “奴才遵旨。” - 幽州锦城,布告栏一日贴一次朝廷新动向。 城内的百姓哗然。 “严相那等忠诚之人,竟然被暴君打断手脚,扔进天牢!暴君!暴君!” “暴君不死,吾等百姓何存!” “还请苍天还严相一个公道啊!” 无论识字还是不识字的,凡是听见严相进天牢的议论,无一不气愤。 酒楼内,裴双月持着霜月剑,同杨挺躲出府喝酒躲清静。 裴双月看窗下百姓痛哭叱骂,又往喉口灌了一口,洒脱中带有郁闷。 “短短半月,暴君竟闹出这般大的动静,你能猜到为什么吗?” 杨挺已有三分醉意:“我将门出身,读的是兵法,哪里知道腌臜朝廷的算计!再者,我又不是暴君!猜中他心意作甚!” “一通则百通,你兵书也没学会多少吧。”裴双月大喇喇戳穿。 “裴双月!”杨挺不服气,“别以为你近日多读几本书,就能炫耀到本公子脸上!孔孟之道你读完了么!” 裴双月被戳穿,不悦地冷下脸。 两个半醉不醉的酒鬼来了劲儿。 “对诗如何?” “对!” 裴双月耸耸鼻尖,接了招,顺手将青霜剑拍在桌上。 以防一会儿比不过,她好砸晕杨挺。 杨挺仰脖:“第一首出自《八阵图》,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下一句。” “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裴双月骄傲,“继续!”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杨挺呵呵一笑,“上一句!”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裴双月掷地有声。 二人一问一答,声调愈发激昂。 守在门口的柳沐严和几个武将头子恨不得捂住脑袋。 “到底因何激动?”柳沐严崩溃,实在不能理解武将的脑回路,“只是背旁人的诗啊!又不是自己做!” 几个武将则如同孙猴子听了紧箍咒,嗷嗷呜呜只觉厌烦。 “别背了!别背了!” 包厢内外混乱,如同一个台子唱两场大戏。 及至黄昏,夕阳薄暮,晚霞昭昭赤如火。 喧闹不忿的城人们归了家,骂完朝廷,他们还得读书赶去科举。 朝堂杀了不少官员,此次能空出许多位置。 不少读书人虎视眈眈。 什么亡不亡国!这大绥在爹娘那一代没有亡,为何会在自己这一代亡? 考! 考上了就是大官!就能单开族谱! 暴君? 骂骂得了,那是尊贵的皇帝陛下,大绥的帝王! 夜色沉沉,裴双月与杨挺在众人搀扶下回府,一路上还在对诗,听得几人叫苦不迭。 “吱嘎——” 府门大开,明亮的灯火比平时更旺,仆从更多。 柳沐严谨慎挡在裴双月面前: “护好宣王与裴将军。” “是!” 抚掌声传来,一道白衣长衫的身影缓缓走近。 柳沐严恭敬退至一侧,将裴双月递到对方手上。 裴双月迷迷糊糊被人扶住,那人身上有夫君又冷又沉的香气。 她眨眸数次,眼前仍旧朦胧不清。 “夫君?” “嗯。”萧让旻轻抚过她鬓角,闻着她身上浓烈酒气,轻呵一声,“喝了多少?” 裴双月抬起重重的头,歪到一旁,被夫君伸出手掌托住。 她迷迷糊糊思考,随后伸出一根手指。 “一壶?” 裴双月摇头。 萧让旻沉吟,幽幽冷笑:“是一直喝啊,娘子。” 裴双月眯眼咧嘴,对他的猜测非常满意,往他怀里跌去:“夫君,你聪明!” 小酒鬼不老实地打了个酒嗝,酒气熏人。 萧让旻沉呼一口气,将她扛起:“备热水。” 柳沐严忙答:“是。” 只是这声“是”,混着另一道“是。” 柳沐严急忙抬头,想看看是谁抢了先。 半张黄金面具,脸型轮廓却极为眼熟,约莫是见过。 同公子从京城回来,不知道身份官衔几何,他是否惹得起。 “在下柳沐严,是公子的人,不知兄台是?” “萧尘。”萧尘颔首,并未作揖,“主子的影子。” 说罢,他转身朝萧让旻离去方向追去。 柳沐严心底胆寒,急忙敛神。 - 房内,醉醺醺但尚存一丝理智的裴双月搂住萧让旻。 萧让旻脱她满身酒气的外衣,抱她往浴桶里去。 “裴双月。” “嗯?”她头重得东倒西歪,“夫君?唔……” 他与她接过许多次吻。 从厌恶到接受,从思念到如今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他吻过她无数次。 这次的感觉,没什么不一样。 只是,他太久没碰过她。 他太急切,太想索取,太想嗅她的发丝颈窝,太想拥有她的每一寸每一厘。 汹涌的情意随着银白海浪翻涌。 蓬乱的乌云之下,船舰上那高耸的桅杆乘风破浪,横渡无尽的浪潮。 风停云散,黎明至,而后晌午至。 裴双月眼皮沉重,犹如浆糊粘黏,不大想睁开,腰身更是沉重,如同练了一夜的功。 “睡醒了?” 好听的嗓音响起,她费劲睁眸,对上一双潋滟妖异的丹凤眼。 “你回来了。”裴双月将胸口的被子往上扯动,“你去奔丧的族伯,是你亲爹吗?” 萧让旻眉头挤出不解。 人到底蠢到什么地步,才能问出这种问题? “你常常骂你爹娘,分明是个不孝之人,但族伯去世,却连夜赶回,兴许——” 猜测还未说完,萧让旻大掌一挥,便捂住了她的嘴。 “再敢胡言,你今日不要下床了。” 她随后一挥,便甩开他胳膊。 “啊?”裴双月眼神怀疑,瞅他腰部,“你还行啊?” 她家柔弱恶夫君啥身子骨,她能不知道么! 她从前没体味夫妻之事乐趣时,常由他主导。 后来,她知了趣,他便捣鼓些乱七八糟的姿势,常常是她出力最多,时间也愈久。 他坏得很。 “娘子可知,男人最听不得不行二字?”萧让旻阴恻恻挑眸。 裴双月对上他那双阴凉的狭眸,无声吞了口唾沫,悄悄动了动腰肢。 好酸。 昨夜他肯定没少折腾她! 单论体力,他才不是她的对手,可架不住他是不正经的读书人,这般的读书人最会邪门歪道! “你很行。”裴双月板着脸,一瞧就是憋着不服气,“夫君,我该起身去军营了。” 80. 第 80 章 “上过战场了?” 萧让旻凤眸稍暗,眼底有裴双月看不出的复杂东西。 “你不想让我上战场?” 裴双月聪明地避开答案,先行试探出口风,再作回答。 萧让旻与她相处小半年之久,她如今的模样,可以说是他亲手捏出来的,哪里看不透她的意思。 他扶她坐到梳妆台前,桃木梳从她的发顶梳到发尾,整洁利落为她束好发型,先以黑麻布材质的缁布冠固定;再加以白鹿皮做的皮弁。 “夫君同意我上战场。” “哦?何以见得?” 萧让旻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笃定的回应他挖坑的问题,狭眸晕开潋滟笑意。 “我读了礼制相关的书,白鹿皮的皮弁是兵将才能戴的,夫君读书多,爱在这些方面做文章。” 裴双月的回答得了萧让旻心意,他便不再打哑谜。 “以娘子的武功,只要不冒进便不会阵亡,你我是夫妻,我自会支持娘子的选择,只是你须得保住性命。”萧让旻从未忘记初心,“你欠我一双儿女。” 裴双月颇为触动的心瞬间安宁。 “和离。” “不许。” 二人习惯性答完老规矩,动身前往膳厅。 推门见薄雾缭绕,朦朦胧胧,冷冷清清,为院里栽种的青松与牡丹镀上一层仙气,再远些是冷硬的假山石。 垂花门里走出两道人影,身形一致,动作一致,衣裳一黑一白。 裴双月拽拽萧让旻的胳膊,指向那两道一模一样的人影:“夫君可能瞧见?” 萧让旻不知她什么意思,没搭话。 裴双月见他不答,抬手揉了一把眼睛,依旧能瞧见:“我好像要死了。” 萧让旻凤眸微眯,指尖探到她额头,冰冰凉凉,并无热疾。 “没睡醒?昨夜操劳,是该多歇息一二个时辰。” 裴双月摇头,定定看着走近的两道身影,隐约看清他们脸上的黄金面具。 “黑白无常。”说罢,她抿唇别过脸。 似是不想面对。 萧让旻上眼睑抽搐,他从前只知裴双月生死无畏的态度,今个儿还是第一次见她有害怕之时。 “怕吗?”萧让旻问。 裴双月仔细思考后,回答得格外郑重:“不怕。请你将我的尸骨送还给阿姐。” “做不到。”萧让旻双指成钳,迫使裴双月正视走近的两道人影,“那是我带回来的下属。” 裴双月脸皮一烫,脸蛋艳得比牡丹要浓。 萧让旻憋不住,喉咙溢出纯粹十足的嘲笑,甚至饶有兴趣捏捏娘子红烫的面皮儿。 从前榻上缠绵,他过分时,才能窥见一丝半缕的羞涩,如今瞧见七分。 趣哉! 萧尘与萧敬步子稍顿,乱了修炼十余年的节奏,只两息功夫,二人便回过神,调整后站定在萧让旻面前。 “见过主子、夫人。” 裴双月对称呼早已无所谓,叫她裴姑娘、裴二姑娘、少夫人、裴将军、夫人的乱七八糟,总之知道是在叫她便可。 裴双月颔首算作应答,侧目看萧让旻一大清早叫两个面具男子来做什么。 “给娘子瞧个好玩儿的。” 萧让旻高大身躯环住裴双月,依偎之姿尽显亲昵,萧尘与萧敬万不敢再直视。 “摘下面具。” 萧尘与萧敬摘下面具,裴双月迅速回头望自家夫君。 三个夫君。 “娘子说他们与我有几分相像?娘子又能否分清?” 萧让旻玩味勾弄裴双月的素手,话中意趣盎然,恍若炫耀玩具的幼童。 其他人能否认出,她不清楚,但她能认清。 “夫君。” “嗯?” “哪怕他们与你同一张脸,也不敌你心黑脑脏十之一二。”裴双月扯出无害的笑容,清冷秾丽的脸庞如初春雪融般惊艳,“夫君何须担心我认不出你。” 裴双月知道他不会恼,比这更过分的话,他们亦敢朝对方扔,何况她还顺了他的毛——能认出他。 果真,兵者,诡道也。 前边一句萧让旻只当听个声儿,后边一句才是她话中真意。 夫妻之事,莫过于情趣二字。 他得了情趣,心境自然欢喜,揽着日渐聪慧的娘子去用膳。 萧尘与萧敬被远远扔在原地,直到确定主子当真不让他们跟上,他们才戴上面具,回安置的别院。 二人眼瞳内尽是复杂,对视一息,一切尽在不言中。 用过早膳后,裴双月拎剑出府,萧让旻站在府门前送她驾马踏雾向东去。 一向周全的柳沐严守在萧让旻身旁,待瞧不见裴双月人影,也听不到马蹄声,他才开口。 “公子,宣王起兵谋反,粮草不够,征兵后田地荒废,民间已有哀怨之声。宣王为借商贾的粮钱,宿醉到现在还未醒来。” 萧让旻墨眸微眯,朝缭绕雾气凝望:“我记得,文帝陵寝便在锦城外的有龙山。” 柳沐严嘴角抽搐:“是,公子,沐严今日便同宣王商议此事。” - 裴双月策马扬鞭抵达神武第二营,士兵们已经在千总兵的督促下操练起来,嚯嚯声喊得威风。 驻守在军营的龙玉环、柏楚、苏宁儿见她来了,停了手里的兵器,快步冲到她面前。 “宣王这两日进展如何?可有筹集到粮草或者银两?上次平门一战,不少将士的安葬费就出去不少,马上又要往北守幽州,实在是难办。” 龙玉环好一通诉苦,只得到一句:“宣王仍在宿醉。” 她又气撒不去,拎着长鞭冲进了演武场,找将士比武,苏宁儿担心出事,赶紧追了上去。 裴双月望向柏楚,他身形单薄矫健,从前便有“飞燕公子”的美称,如今身形愈发消瘦。 柏家不许他上阵杀敌,故而他承担军师之职,军师并不比将军轻松,劳心劳神比将军更甚。 “午后我派人请薛楼来一趟,让他给你调理调理身体。” “多谢。”柏楚浅笑应下,领裴双月往军营主帐走,“前几日你送来的戚公子与周小姐都会算学,倒是缓解了我不少压力。” “听闻昨日你那奔丧的夫君回来了。” 柏楚余光睨她,不肯放过她一寸一厘的情绪变化。 裴双月想到萧让旻,嘴角扯出无奈的弧度,又强行将它捋平:“是回来了,军中之事你也能松快些。” 柏楚垂眸:“此去一别再见,你与他夫妻二人关系好上不少。” 裴双月并无太多实感,人与人的关系太过复杂,复杂到她从来都无心去计较。 她看不透萧让旻,一生都不会看透,她便不想着去看透。 只与他活在当下,与他敦伦或争吵,日复一日,直至该来的生离或死别。 千言万 语堵在喉口,裴双月说不出,也不大想与柏楚在军中说这般儿女情长,长久的沉默后,她灼灼黑眸与柏楚对视。 “你不必为我担心,他不会伤到我。” “你可知,世上除刀枪外,还有更伤人的东西?” “你想说情吗?”裴双月轻笑,她指向军营外山河万里的寂寥,“真离了他那一日,我得为生计奔波,与阿姐一起过日子,一日十二个时辰,我能分出一个时辰想他,已然不错。” 她自从被强摁头读书后,会读些话本子,确实比枯燥的儒家经典与兵书好读也好看。 可读了几本,也摸清了话本子的路数。 不外乎衣食不缺的才子佳人,更不外乎家族间的恩怨情仇。 总之,与她是搭不上关系的。 “咳咳。” 柏楚抬拳抵在唇边,轻咳几声,朝裴双月身后示意。 裴双月似有所感地回过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丹凤眼,镇定寒暄:“好巧,夫君。” “不巧,听闻娘子愿花一个时辰思念为夫,倒是个有良心的。” 裴双月不想与他在军营重地,说床榻缠绵时的浑话,便转了话头,请他进主帐。 “幽州粮草不多了,征兵也迫在眉睫,夫君可有办法?” 柏楚见商量起正事,趋步去取军中账目,交与萧让旻过目:“公子,以目前大军消耗,若无补给,最多能坚持三月,恐怕朝廷还没有剿灭我们,均平军先吞并我们。” 萧让旻接过账目册子,坐到主将大位的木椅上,严肃沉着翻看。 他并不避讳,裴双月凑在他身侧看了两眼,便觉两眼昏花,一连串的账目好生烦人。 “看这么快么?” 萧让旻余光扫她一眼,并未抬头:“跟不上了?” 裴双月不理会他。 她本就是武女,自幼识字不多,根基浅薄,又从未接触过算学一类,能认全上边的字便极为不错。 “姜冠林会教。” 萧让旻安抚一句,又翻看下一页,直到翻看得差不多,他合上账目。 “宣王军总数不过八万人马,独占幽州,约莫百万两白银能撑到年底。” “百万两白银?”柏楚心里的账不比萧让旻少,“单是均平军尚可,若对上朝廷百万两约莫不够。” “这半个月,暴君朝令夕改,金銮殿老臣说杀就杀,科举说定就定,更听闻抄家官员数十户,若暴君哪一日派几十万兵马屠了幽州,我亦不觉奇怪。” 萧让旻扯唇,偏头弯眸与裴双月对视:“娘子有何高见?” “暴君可能要死。”裴双月语气甚笃,“他本就是暴君,若是得知将死,再疯也说得过去。不过……” 萧让旻眉梢轻挑,他很期待她“不过”之后会说什么。 “不过,夫君若是还想入仕,不如趁现在科举。”裴双月倾身,双臂压在桌上,与萧让旻幽深不见底的眼眸对视,“只是要当心,莫被暴君砍了头。” 萧让旻哑笑,左掌撑在下颌边,以散漫温吞的语调道:“我尽量犯个诛九族的大罪,全族一同上路,也不至于寂寞。” “……” 被晾在旁边柏楚拍掌喊回玩笑的夫妻二人:“公子所说的百万两白银,到底该如何获得?最快要多久才能见到现银?” “短则半月,长则一月。”萧让旻指骨轻叩桌面,“此事柳沐严已着手去办,待宣王备好人马出发便可。” 81. 第 81 章 待柏楚拿着账本出营帐,账内只剩萧让旻与裴双月二人。 “娘子盯着为夫作甚?可是有事要问?” 裴双月点头,双臂撑在主将大桌上,濯濯双眸干净较真:“你所说的百万两银子,该从哪里获得?” 萧让旻唇角粲笑,食指与中指一并,遥指向有龙山方向:“老本行罢了。” 裴双月疑惑,眸光顺他手指方向看去,军帐之外,再远些是有龙山。 她研究过幽州的地形,险关天堑大江大水亦有涉猎,有龙山上有文帝陵寝,她自然知晓。 “夫君是说盗墓?”裴双月双瞳耀亮,仿若听到一个天大的好主意,“虽伤天和,却最有效,只是夫君不怕暴君知晓,断了你入仕之路?” “娘子也说是暴君,自古昏庸暴虐不分家,天高皇帝远,暴君哪里分得出心管这千里之外的文帝陵寝。” 萧让旻字字珠玑、大逆不道,边说边饶有兴趣地观察裴双月的表情。 裴双月盗过一次墓,再盗一次只会得心应手,黑眸轻闪,指尖轻轻捻过衣角,想着私藏两件小东西,待战乱停歇,无论谁做帝王,她都要带阿姐隐居。 阿姐…… 裴双月气息沉了几分,敛下心神严肃与萧让旻对视:“短短一个月,陆鸷强占晋州,最近均平军与我们都在休养生息,我想借机带回阿姐。” “你带不走她。不到万不得已,陆鸷不会让阿姐见你。”萧让旻长指探到裴双月的侧脸,滑落至她的下颌,肌肤纹理比从前粗糙些,“初夏干燥,娘子该换香膏了。” 裴双月心虚眨眼,其实与香膏无关,她忙着练兵,一睁眼草草盥洗后便往军营赶,哪里有功夫擦香膏胭脂。 萧让旻见她眼睫扑闪,心有猜测:“娘子为军操劳,来不及保养肌肤实属正常。” 裴双月赞同地点下巴,一张脸罢了,百年后都得化成土。 “既如此,为夫日日提醒便是。” 萧让旻如冷蛇般的手指滑至裴双月下颌,戴指环的大指轻轻擦过妻子光洁细腻的唇边,软声轻笑。 “为夫闲来无事,做些时日娘子的贤内助可好?” 裴双月猜不透他话中意,脑筋只转了片刻便停歇放弃,顺着他的意思点了头。 “日头不早了,我要去练兵。” “嗯。”萧让旻松了手,将腰间承露囊递与她,“里边有几块绿豆糕,来之前小厨房才做的,午膳前饿了垫垫肚子。” 裴双月接过月白色金丝绣竹承露囊,系在腰间,持剑出了营帐。 操练士兵对裴双月而言不难,她在武行练武也曾操练过师兄弟姐妹,如今不过是多了些人。 “右拳从腰间猛力向前旋转冲出,拳心向下,同时左拳收于腰际,成左弓步。” “左拳变掌并向前上□□,掌心向上,右拳收于腰间……” 裴双月在演武台前亲身示范,指点步兵营的士卒们,演示完一遍,下场巡视,挨个纠正士卒们错误的动作。 才操练一时辰,裴双月五脏庙便狠狠抗议:“歇一刻钟!” 满头大汗的士卒们当即瘫倒在原地,由补给士卒送水过来,有的士卒攒着粮,趁片刻功夫往嘴里猛塞。 裴双月飞身踩上演武台之上的观战席,身影矫健轻如燕,动作干脆利索坐至大椅上,又摸出腰间的绿豆糕,往口中塞去。 清新的绿豆香,甜腻到骨子里的沙绵口感令她眯起眼眸。 不知混账夫君是从哪里寻来的糕点师傅,比她吃过的所有绿豆糕都要香甜,只是到底是粉质压成的绿豆糕,难免噎人。 她灌了好大一盏凉茶,才缓过来。 又操练了一个时辰,军营开了午膳。 裴双月回营帐时,桌上摆了三碟肉菜和两碟素菜,她盛米饭的碗换成了大瓷盆,与她的头一般大。 而夫君面前的碗,也才一拳大小,过于秀气。 裴双月坐到桌前,执筷去夹红亮油汪汪的红烧肉,放到冒尖的米饭碗中:“夫君不回府么?” “不急,给娘子改善改善伙食,顺便更换了碍事的餐具,娘子演武操劳,后方自该无虞。” 萧让旻一通通情达理的话出口,裴双月后背莫名发凉。 “夫君有事求我?” 话音一落,裴双月瞧见混账夫君迷了眼,气息倏然冷下,营帐内的空气愈发稀薄、碾人。 “原来娘子是这般想我的。”萧让旻丹凤眼半眯,放下捏了许久的长筷,懒腔散漫,“看来为夫并无做贤内助的本事。” 裴双月鼓着腮帮子嚼嚼嚼,嚼香软白净大米饭,嚼油亮喷香的红烧肉,嘴巴塞满了,双眼便空了。 她两眼空空,瞅着混账夫君在旁边唱大戏,他唱一句,她吃下去小半碟肉块。 “既如此,为夫还是出门做些大事才好。” 裴双月:嚼嚼嚼。 待她吃得差不多,萧让旻也唱完了他的大戏,她不懂他到底要作甚,只是等他用完膳,叫人将碗碟撤走,在营帐的木床上小憩两刻钟。 待她醒来,萧让旻早已不知去处,午后操练完士卒,裴双月驾马回府,还未喝上一口水,便被杨挺喊到了书房。 杨挺的书房与夫君的书房大不相同,夫君的书房雅致,书籍金石古玩应有尽有,多宝格上满满当当。 杨挺的书房兵书多,但也只占据两行书架,书架上多是各种兵器与摆件,肃杀之气压过雅致。 推门声响起,书桌后的杨挺抬起头,起身迎裴双月坐下,将桌上的堪舆图拿给她。 “这是有龙山文帝陵寝的具体位置,其中机关众多,你武功高,萧公子博闻强识,此次还请你们夫妻同行。” 裴双月接过那张详尽的堪舆图,其中涉及风水,若是稍不留神,便会困在有龙山出不去。 “给我多少人?” “二百。”杨挺坐回书桌后的主人位,“其中五十为精兵,负责所有人的安危,尤其是萧公子,余下士卒负责搬运。” “够了。” 文帝治理时为大绥真正的盛世,曾引来万朝来贺之景象,陵寝更是耗费二十年才修建完成,当中陪葬品收敛国内外珍宝。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不少盗墓者都死在了有龙山。 裴双月垂眸看这幅堪舆图,能困死来来往往的盗墓者,想来十分凶险。 拿着堪舆图回屋,夫君正一身翩翩白衣,执茶杯立于窗前。 窗外月圆,柔和月光打在他隽美平和的侧脸,好生缱绻勾人。 裴双月欣赏了数息,将堪舆图拍进他胸膛:“夫君看看,怎样进山最安全。” 萧让旻收回赏月的兴致,将茶杯放于几案 上,走到圆木桌前,平铺堪舆图。 堪舆图上标注许多处风水阵,旁边注有小字,是破解之法。 “娘子以为,这图有用?” 萧让旻抬首,丹凤眼中敛着玩味。 裴双月看他这副姿态,脑筋转上一转:“夫君想说这图不全面,还是说这图本身就是错的?” “既然来往有龙山深处的盗墓者尽数覆灭,这份堪舆图又怎会有用?不过是进深山前的皮毛罢了。” 裴双月觉得在理,可百万两银子,不从文帝墓里出,该从哪里找? “那该如何进山?就算侥幸进去,又能否出来?” “不才,略懂风水。” 裴双月看他炫耀模样,放下心来,她这夫君混账疯癫又荒唐,但最在意性命,又在意家族香火延续,想必定是胜券在握。 “那便好,早些睡,明日整顿好那二百人,得尽快往有龙山赶。”裴双月脱了外袍,挂到衣桁上,“今日太累,我不沐浴了,睡外边榻上。” 她昨夜睡得不够,白日练武操劳,又因杨挺的话耗费心神,这会儿早困倦,刚躺到软榻上,便昏昏睡过去。 萧让旻凤眸轻垂,盯妻子恬淡睡颜,起身叫人备上热水,打湿帕子,一寸一缕为她擦净。 又将沾了汗味的衣裳扔给外边的丫鬟,送去浣衣院。 一切妥当,他将她抱回床榻,放下雕花大床两侧的帷帐,躺到她身旁。 许是夜色太浓,许是方才的茶水作祟,他睡不着。 他一闭上眼,便是朝臣争吵的金銮殿、是被他调去边关抵御北厥的表兄,是边关挞伐的无衣军,是揭竿而起的均平军,是被他算计于股掌的宣王军,是藏匿暗处的鄂州严氏大公子…… 一道道人影,恨不得撕裂他的心神。 千疮百孔的大绥,若他稍有懈怠,哪怕错算一方,都会陷入亡国的死局。 他睁着那双总是展现阴凉的丹凤眼,眼中流露出脆弱与迷茫,他低头,唇瓣轻吻妻子温热的脸庞。 此时此刻,家国大事压在心头,他并无情欲,吻她更像是确定自己还活着,大绥还未亡,他还很长的路要走。 而这条路上,只有她能容纳他的不堪与脆弱。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脸颊、唇瓣、鼻尖、额头,直到萧让旻将心口那股郁结之气无声宣泄完,才安安分分躺回裴双月身边。 他搂她入怀,安心闭眸。 翌日,裴双月醒来,发现自己赤条条被夫君环在怀里,下意识动了动腰。 不酸不胀,什么感觉都没有,想来昨夜夫君并未做什么。 “醒醒。”裴双月伸手推萧让旻胸口,待他幽幽转醒,顺利自他怀中脱身,将薄被遮在胸口,“今日得早些出发。” 萧让旻先披里衣,下床往衣橱取来一套衣裳,递给裴双月:“去有龙山不必着甲,初夏燥热,穿纱裙吧。” 裴双月换上豆绿纱裙,被摁到梳妆台前,梳了个生动的灵蛇髻,一只玉簪,一只金步摇,三朵明艳精致的芙蓉绢花,好似仙子坠凡间。 “盗帝王陵寝,自该重视。”萧让旻满意地放下木梳,取来口脂,为裴双点上,“文帝瞧见娘子这般无二女子,定会满意,叫有龙山生灵让行。” 裴双月:魔怔。 分明是盗人家陵寝,说得像去做客。 82. 第 82 章 二百人整装待发,自锦城出关一路至有龙山山脚下。 裴双月与苏宁儿一绿裙一红裙,骑马并肩在最前方开路,后面的马车上,萧让旻正捧着一卷书看,柳沐严则斟茶伺候。 再后方为精骑兵五十,后勤兵一百五十。 入有龙山的第一关,便是迷魂阵。 裴双月拿着杨挺给的地形堪舆图,对照着入口处:“迷魂阵的阵眼是这块迷魂碑,解法是掩住眼口鼻。” 她回头看走出马车的萧让旻:“夫君何解?” 萧让旻踩着马凳,踩上土地,行至裴双月马前:“娘子可读过迷魂碑的典故?” “没有。”她理直气壮。 裴双月对读书这事,始终秉持缓读、慢读,最好不读,实在不行再读的原则。 “传言三百年前一叶姓僧人想求善书法的李太守为其书一块佛经碑,太守不从,僧人便给睡梦中的太守下一迷魂阵。迷魂阵中,太守听从僧人号令,为他书下佛经碑,太守梦醒后去寻碑,果真寻到。” 他指向那块石碑:“娘子悟到什么?” 裴双月两眼空空,黑目迷茫。 她该从一则传说中悟到什么?僧人好书法? “不知。”裴双月道。 “娘子该悟到,世上从没有迷魂阵,也没有迷魂碑。” 萧让旻强词夺理,拎着他从马车上拎下的茶壶,倒在石碑上,茶水顺着石碑留下,淌出白汁。 “一切不过人为。”萧让旻将茶壶递给柳沐严,朝苏宁儿示意,“叫人将石碑送回锦城,配以方才的故事,寻个冤大头卖掉。” 苏宁儿眼神崇拜,脆声应下:“是!姐夫!” 萧让旻同裴双月解释:“回京后偶然翻闲书,寻到一页奇谈,文帝曾命守墓人定期往石碑上涂抹迷药,贼不走空,鲜少有盗墓者能对文帝时期的金字石碑不发贼心,这也是盗墓者无法深入的原因。” “嗯。”裴双月心口不一,干巴巴夸他,“夫君厉害。” 苏宁儿驾马往后叫了两个后勤兵,抱石碑上了板车,覆盖上一层茅草,又驾马回来。 “师姐,姐夫简直当世诸葛!” 裴双月扯扯嘴角,她自认诸葛罪不至此:“既然破了迷魂阵,便继续往里走吧。” 二百人的队伍向有龙山深入,堪舆图上的第二关便是弩箭阵。 “堪舆图说,弩箭阵中弩箭百万,射之不尽,一百余年过去,至今仍有人死在弩箭之下。”裴双月问萧让旻,语气隐隐刁难,“夫君还有可解之策?” 萧让旻眼梢轻挑,卖了个关子:“一切尽在人为。” 他捡起一块石子,朝标注弩箭阵的地盘砸去。 并无弩箭射出。 一骑马精兵勒马上前:“定是弩箭阵内没了箭头,百年过去,又有何惧!待属下探上一探!” “不可。”裴双月直觉夫君话未说尽,制止精兵,观察周围山石,唯这一条路可走,其余皆堵死,“夫君有何见解?” “炸掉便是。” 众人倏然沉默。 若他们没猜错,这位萧公子是读圣贤书的书生,如何这般残暴? 唔,比他们的裴将军还要粗暴直接。 柳沐严早已备好,取出放置在马车车厢内的两箱子火药。 “公子,已经准备好了,两箱火药足以炸裂这入山口的所有阵法机关!” “嗯,动手吧。” 众人退后三十丈远,只留下两个点炸药的精兵,待炸药引线点燃,那两名精兵迅速奔远扑倒在地。 数以万计的弩箭自烈火中纷飞四溅,隐蔽的麻绳与木板自黄土中蹦出。 山鸟飞绝,万籁俱寂。 良久。 久到众人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士卒们喘息定神,安抚受惊四奔的马儿。 裴双月也被这天大的炸山动静震得心神不宁,她□□的马儿险些受惊狂奔。 她一边安抚马儿,一边寻找夫君的身影。 夫君身子文弱,不知是否会被吓坏。 三十丈远的人群之中,并无萧让旻身影,她驾马往炸药山口去。 黢黑的山口处,夫君正蹲在地上,指尖往焦黑的土地上摩挲,似在探究什么。 “夫君。” “嗯。”萧让旻应她一声,缓缓抬起头,撑膝起身,凤眸诡谲,“娘子以为,此物用于战场如何?” 裴双月瞳孔一紧:“有伤天和。” 战事本就死伤无数,若这炸药一物出世,人命还能叫人命吗? “嗤。”萧让旻轻笑,轻飘飘揭过,“娘子不必担忧,此物难以量产,天底下也就几人能做出,若想用到战场,怕是要几十年,数百年。” “夫君何来此物?” “族里养了几个炼丹术士,本想让他们炼制长生丹,谁知次次炸炉,其中几人炸死在炼丹房,久而久之,便起了些心思。” 萧让旻解释完美,裴双月点头放过。 苏宁儿好奇:“姐夫家里是做什么的?竟然请得起炼丹术士。不是说长生丹是骗人的吗?” “兴许我吃的那颗便是真的呢?”萧让旻玩笑调侃,“族里长辈想求个富贵,养了些术士讨好达官显贵罢了。” “原来如此!” 一行人边说边聊,来到堪舆图记载的入口第三关,第三关之后才算真正进了有龙山。 可第三关能过者甚少,堪舆图上仅记载了毒蛇窟三字。 裴双月问夫君:“雄黄酒可解么?” 萧让旻沉默须臾:“少相信杜撰的故事,蛇只是厌恶雄黄酒,并非害怕。” “你又知晓?” “幼时贪玩,以雄黄酒困过十几条毒蛇,饿急后它们会爬过雄黄酒攻击人、寻吃食。” 裴双月眼皮抽搐,只读书不行,得实实在在践行一次,才知书中有无。 否则,书里的字儿全是杀人的凶物。 “这毒蛇窟该如何过?” “放火。” 众人:“……” 他们没想到,困了盗墓贼百余年的难题,竟被横冲直撞解决。 彻底进入有龙山后,那张堪舆图的作用便不大了,众人相信萧让旻远胜过堪舆图。 - 有龙山的动静不小,锦城内的宣王杨挺得到了消息,暗处的严云程同样得到了消息。 “主子,那位带人挖自家祖宗坟,此乃大不孝,天必亡大绥!” 木轮椅上,严云程面上无一分一毫的喜色。 “喜善,你以为那人性情如何?” 喜善满目鄙夷:“自然是暴虐无常、阴晴不定、祸乱天下!他大不孝撅祖宗坟墓,大不仁暴政天下,大不义算计宣王世子造反,比桀纣更甚!” “哈哈哈哈!”严云程抚掌,“错,但本公子爱听。” “公子,喜善哪里说错 了?他莫不成是个好的?” 严云程望寂寥窗外薄云,手掌覆在残废的双膝上,贵气眉眼被癫狂异色淹没。 “他做尽一切恶事,是为了什么,喜善可知?” “还能为什么?顺他心意罢了。”喜善哼声,“难不成为了天下百姓。” 严云程不再言语,他望有龙山方向:“或许吧。” 一位被逼绝境帝王,天下唱衰亡国的的帝王,屠戮半数朝堂的帝王,挖老祖宗坟墓的帝王,世上任何字眼都无法定义的帝王,到底是有什么执念呢? 他不知帝王心中是否真有天下百姓,可自严相身亡起,这盘棋的棋手便换了人。 太多不该活的棋子活了。 有一枚棋子站到了不属于她的位置,影响了太多太多。 严云程闭眸,脑海中浮现一张稚嫩冰冷的面孔。 他记不清了。 记不清她那张脸,幼时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只记得,那一刀很疼,满床榻的血淹没他,钻心的疼持续数月。 她说:“师兄要废掉你。” 她说:“其实死比较痛快,可你不能死。” 她又说:“你若报复,去寻我大师兄,他唤陆鸷。” 她自小就有保命的觉悟,她是刀,她希望她的仇家去寻使用她的幕后黑手。 这也是他恨她,却无法全恨的原因。 一把贪生怕死的刀,那样乖、狠、冷,是所有执棋人都想驯服的东西。 - “阿嚏——” 星月夜色下,二百人的队伍修整歇息,篝火旁裴双月重重打了个喷嚏。 萧让旻觑她一眼,将烤好的鲤鱼递给她:“吃完随我回马车。” 此话一出,二百来双眼睛齐刷刷落向二人,起哄:“吁——” “萧公子好兴致!” “裴将军必胜!” 一群兵痞子,萧让旻还真没想过用道理压他们,裴双月也知他秉性,没与兵痞子们计较。 否则,一脚一个,真不够她打的。 吃过烤鱼,二人上了马车,裴双月才看出整辆马车改装过车厢。 桌子横放至尾端,两侧加宽可躺可卧,可拉出下边的储物抽屉,实用性极强。 裴双月正欲躺下,一沓纸拍在她面前。 “娘子,拖欠许久的功课也该补上了,今夜要么默出一篇兵书,要么……” 裴双月舔舔嘴唇,对上那双侵略性与撕裂性极强的丹凤眼,那种欲色,她太熟悉。 外面是耳力灵敏的兵痞子们,还有个未婚嫁的师妹苏宁儿。 裴双月心脏噗通,约莫要穿透皮肉蹦出来。 “我默写兵书篇。” 大抵是太熟悉恶夫君的秉性,她没有逃过一劫的安稳感。 直到她的裙裤被褪下,她的手上还握着毛笔,在洁白宣纸上勾勒或圆或方的字。 笔杆子蘸取饱满墨汁,落笔提笔,墨痕湿润纸背。 裴双月说不清是喜欢还是厌烦,只是心绪不宁,指尖抵在夫君的发顶,报复性的扯他冠发。 耳边是啧啧泉水声,好吵。 裴双月默写篇章的速度渐缓,缓到脑中灌满了泉水声,再也想不起一字一句。 笔杆子掉在桌上,夫君握住她的手,带她握住一根新的笔杆,提笔落笔,渐成湿润。 好烦。 裴双月失神地想。 83. 第 83 章 夫君慢条斯理整理唇边的水渍,欲色未消的眼神仍落在她身上。 一寸一寸,试图剥开她。 裴双月拢好衣裳,垂眸盯着晕开墨水的兵书篇章。 还未写完,可她记不起后面的内容。 记忆回归腊月飞雪的衙署,她看着跪在青石板上的脏夫君。 那时,她只想到,夫君会吃喝嫖赌惹祸,她会忍他到生下孩子。 可从灶房那碗粟米粥起,一切都不对了,她盼着生下孩子,还他贵人的身份,再不相见。 可如今呢,她跟着杨挺打仗,打的是朝廷,打的是均平军。 这般日子,她此生未想过。 “娘子在想什么?” 萧让旻修长指尖叩在桌上,闷闷的木头声扯回她思绪。 裴双月提起笔,眸色认真:“我重新默写。” 萧让旻没答她这句,只静静凝着她,比山中恶狠了的蛇还要专注。 默完一整篇,裴双月升起如释重负之感。 所幸他并未再得寸进尺,彼此分占一侧安置。 翌日,队伍继续赶路。 深入有龙山后,众人心里没底,将希望托付到萧让旻身上,只盼他用奇招过害人的关卡。 “娘子可知,为何文帝要葬在有龙山?” “有龙山有龙脉,皇帝自然要葬在龙脉之地镇守。” 裴双月听城人说过,锦城人以此自豪。 “娘子聪慧。”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直至真正来到文帝陵寝的入口。 高宽的石门巧夺天工,龙凤及符文晦涩难懂。 萧让旻自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封面无字,他仍向苏宁儿。 “你携人找偏门入,当中机关要道尽量避开,只挑价值连城之物。” 苏宁儿接住册子,俏皮翻身下马:“定不辱命!” 裴双月也翻身下马:“我做什么?” “娘子陪为夫垂钓如何?” 萧让旻指向石门外的溪流,清澈见底,当中有鱼嬉戏,闲适自得。 裴双月怀疑看他,她知晓他的秉性,大抵不是寻常钓鱼那么简单。 “嗯。” 裴双月应声,同萧让旻往溪边走。 溪边仅她二人,她挑了根木棍,拔剑削尖顶部,打算稍后叉鱼。 萧让旻不疾不徐坐到裴双月身旁,看着山清水秀与池中小鱼儿。 “裴双月。” “嗯。” “若救十人,得杀一人,你会杀这一人否?” 裴双月削木棍的动作不停:“杀。” 萧让旻一怔,倏然畅笑,清亮又爽快。 “若那一人无辜呢?” “杀。” 裴双月终于削完木头,伸出纤白手指,试探尖端的锐度。 萧让旻见她仍不迟疑,再次加大力度:“若这一人是你,或你阿姐呢?” “杀。”裴双月黑目望向萧让旻,“打得过就行。” “娘子为何不质问偏生是你?”萧让旻凑近她,亲昵地吻她唇角,“娘子该多喝些水,唇太干了。” 裴双月推开他:“命吧。” 命吗? 萧让旻又吻她唇角,交换彼此滚烫的呼吸。 “娘子,信命不得好死呢。”他明晃晃恐吓。 见她不理,他敛眸,再次攫取她的呼吸。 待陵寝内传来异响,裴双月朝石门望去。 紧闭的石门正缓慢打开,外边的光打进陵寝,照出一条可容纳一人通过的低矮甬道。 继而,是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你做了什么?”裴双月心慌。 “死几个人罢了。”萧让旻起身掸衣,胡乱扔掉方才垂钓的树枝与柳条,“该进去了。” 死几个人? 裴双月隐约察觉到什么,握紧手中的青霜剑,跟在萧让旻身后。 踏入石门,甬道的一侧漫出一大片猩红的血,狭窄的甬道被乱石砸烂,士卒的甲胄染成朱砂红。 几个命大的正如蛆虫一般,满身血水往狭窄甬道外爬。 那是苏宁儿带进去的先行队。 没活几个。 “啪” 突如其来的耳光扇在萧让旻脸上,也扇在跟在后边的士卒眼里。 萧让旻并不介意,攥住裴双月的手腕,将她往陵寝深处拉去:“一城的活人还在等。” 跟在后面的士卒们沉默又恐惧。 若方才先行队是他们…… 所有人沉默地搬运文帝陵寝的宝物,也默契的空了一辆板车,拉运牺牲的兄弟们。 裴双月看着面目模糊的亡命士卒们:“你想说他们命不好,是吗?” 萧让旻没有开口,往车上扔上他挂在腰间的承露囊。 鼓鼓囊囊,里边全是银子。 “抚恤银。” 众人看他早有准备的举止,全然不寒而栗。 返程的路上,士卒们不敢说话,更不敢私拿一件宝贝。 东西运回府上,萧让旻同杨挺继续后面的事宜,裴双月则守在重伤的苏宁儿身边。 裴双月心绪愈发烦乱,选了一夜回房。 她坐在桌边等萧让旻,自从文帝陵寝回来,她还未见过他。 屋内烛火曳动,蜡泪顺着柱身往下淌,这一烧便是大半根。 “咯吱——” 屋门自外打开,多日不见的身影直冲冲出现在眼前。 裴双月朝他望去。 “想听什么?”他眉间疲倦,坐到她对面的圆凳上。 裴双月紧盯着他:“一定会死人,是吗?” 萧让旻轻笑,眉间倦怠消减三分:“我问过娘子,无辜之人该不该杀,你说该,碰巧我们的想法一致,不是吗?” 他是恶人,他的娘子也未必干净。 他只是求证罢了。 瞧,他的娘子能想通,会消气,他们才是天造地设、最有孽缘的一对。 死后兴许能在地狱继续做亡命鸳鸯。 “我想阿姐了。” 裴双月没头没尾说了一句。 萧让旻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想她还是“人”的时候,平安城的日子,她是良民,有和睦邻居,有阿姐管教。 现如今,跟了他这恶魔,她又离“人”远了些。 “娘子,你我还真是彼此的报应。”萧让旻握住妻子的手,口中恶言恶语,动作却极近亲昵,吻唇探香,“娘子可沐浴了?” 得到一声轻应,他将人打横抱起,回了那张他们许久未碰的床榻。 此事杨挺非常不能理解。 “你是不是被姓萧的下迷魂汤了?”杨挺狠拍裴双月肩膀,“他那种恶人,你到底有什么理由回房?” 裴双月摇头。 她不知道。 她若是知道,便不会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回房归回房,现在战事吃紧,你别弄出个孩子。”杨挺道出真实意图。 裴双月老实答他:“有避孕。” 杨挺脸一红,急吼吼嚷嚷她:“你避你的,你跟我说什么!” “ 不是你问的?”裴双月蹙眉,掂了掂手里的青霜剑,“你脸红什么?关你何事?” 杨挺的脸红了紫、紫了黑,黑了绿,最终他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收拾收拾,今日随我去趟军营。” 裴双月换了身上的裙装,回房拆了萧让旻给她梳的凌云髻,披上练兵时穿的衣裳。 战事越发吃紧,均平军与宣王军打得你死我活,朝廷的军队越过两边,北上打北厥去了。 杨挺总觉得,这仗越打越不对劲。 进了腊月,宣王军与均平军消耗巨大,暂时休养生息,防备朝廷军队。 腊月初八,大雪,祥瑞之兆。 百姓称其为瑞雪。 一年已过,裴双月终于按捺不住,她找到围炉煮茶的夫君,将他从一众人中扯走。 扯到无人的游廊。 她问出一连串的问题:“我何时才能见到阿姐?阿姐当真还活着?阿姐有心疾,她还能撑多久?” “快了。” “多快?” “年底。” “年底吗?” 裴双月终于收起方才的质问,她信赖他。 她除了信赖他,根本别无他选。 “嗯,年底。”萧让旻再次给出肯定的答案,他接住几片祥瑞之雪,“该去见一见严大公子,娘子说呢?” 裴双月不清楚他到底知道多少事。 “何时?” “再过几日。”萧让旻浅唇轻勾,“天下玄师亦算不准,更何况我这般寻常人。” 裴双月心想夫君可不是寻常人,至今她不知晓他的野心有多大。 能算计杨挺自立为宣王,知晓文帝陵寝秘情,当真愿意屈居权臣的位置? “夫君可听过‘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裴双月抿唇,道出自己在闲书上瞧见的这句,太过大逆不道。 可于他正好。 萧让旻长身立于游廊雕梁之下:“娘子想说什么?” “你想造反么?” “不想。”萧让旻坦坦荡荡,“我忠君爱国。” “……” 裴双月不知他是怎么说出口的。 或许他真的忠君爱国吧。 或许。 - “公子,世道荒废至此,上天仍下瑞雪,当真是不公!” 喜善忿忿不平,轻手轻脚将暖手炉递给自家公子。 “京里传来消息,暴君不理朝政数月,那阉党头子李长和自立九千岁,朝内排除异己,不少忠臣老臣被诬陷处死。” 严云程接过手炉,往窗外一团团成絮的雪花簇,并未理会喜善的话。 “公子,是喜善哪里说得不对吗?”喜善挠挠头,“书上常说阉党误国,那暴君每一步都踩在亡国路上……” “慎言。” 严云程自白花花柳絮似的大雪中回过神:“代州情况如何?” “反了。消息估计还有五六日才能传到幽州。”喜善答。 严云程叫喜善取来围棋,落子之时又犹豫,终于将黑子投回棋篓,叫喜善拿了下去。 自立九千岁的消息传到锦州城,传到宣王府,也传到裴双月耳中。 “自古以来,九千岁没有得善终者,他不怕死吗?”裴双月向夫君请教。 “人固有一死。”萧让旻指尖绕着一条绛红色金线腰带把玩,玩味轻蔑,“知道为谁死才不算白死。” 裴双月听不懂。 “早晚会懂。” 萧让旻如她肚中蛔虫,将话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