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搭脉,右手提刀》 1. 正式见面 “爹!爹!他醒了!”郑康刚勉强撑起身子,撞入耳中的就是楼双燕清脆的声音。 脑中一片混沌,郑康抬眼张望,试图辨别出自己身处何方。斗柜,药壶,研钵……这是哪家医馆。还未来得及细想,便听见笃笃的脚步声。 “我可没骗爹,他就是醒了。”楼双燕刷的推开门,身后跟着一长须公,约莫是四十的光景。 只见那少女奔至床前,扶起郑康,双目清澈明亮,带着少年特有的烂漫。“你终于醒了!你是谁?叫什么名字?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吗?可怜我天天照看你,终于等到你苏醒……”双燕连珠炮一般说个不停,郑康才刚转醒,头脑尚未活动开,又怎能跟得上她的节奏?便只是呆呆地直勾勾地望着楼双燕。 说话间,发丝随着少女的动作垂落,她的手指拨弄着,随意地将头发撩至身后,淡淡的香味扑面而来,郑康闻到了熟悉的桂花香,想起了往事。 匈奴来势汹汹,朝廷节节败退。不过三两年便从燕州退守至云州,匈奴铁骑踏碎千里江山,故土变他乡。 那日,郑康正率队奔袭,不料撞上匈奴埋伏。郑康手中兵力不多,只有二百。而匈奴像是早有准备,武器甲胄精良。郑康等将士誓死力搏,直到最后一人倒下,换来一场以小博大的惨胜。 他倒在雪地里,大雪纷纷扬扬掩埋了他的身体,他却连冰冷也感受不到,头甲在匈奴的重锤下支离破碎,碎片甚至嵌入头中。“这一辈子尽忠报国,死得其所。”郑康心想着。 在意识的尽头,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爹!爹!这个人还有呼吸!”郑康想仔细听仔细看,意识却再也支撑不了了,在晕死之际,他嗅到了淡淡的桂花香,不是雪地的凛冽,也不是鲜血的腥味,是秋日枝头上的一缕桂花香。那是他最后一个念头“死前还得黑白无常所赠一缕桂花香,跟了他们去也是心甘情愿。” “你把手伸出来,我替你搭脉。”楼双燕笑嘻嘻地说着。阳光透过窗子照在双燕脸上,更显得她一双美目眼波流转。 楼双燕只见郑康呆呆愣愣地盯着自己,笑道:“你做什么?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吗?难道是傻了不成?”这人看着形容甚伟,英智爽朗,难不成真是个呆子。 一旁的长须公突然开口:“双燕,先别闹了,让这位义士歇息片刻。” “爹,我哪有胡闹。”少女反驳着。 昏迷前模糊不清的声音与耳畔少女的俏语重合。郑康终于回过神来,明白了是这双燕姑娘救了自己,心里默念了两声“双燕”想要好好记住。他说道:“阁下大恩大德,郑康感激难尽。”说着他便要起身向父女俩行礼做揖,不料双腿未行动太久,发软无力,竟要直直跌下去。 可幸父女俩就在身旁,眼见他要摔倒了,便急急忙忙上前扶住他,将他挪回榻上。 “你瞧你,伤患就该好好歇着,乱动做什么。”楼双燕笑骂道。她心想:果真是个呆子,不过倒是有几分意思。 郑康心下羞愧,“还未感谢阁下与姑娘高义大德,便又劳烦了二位。不知阁下姓甚名谁,也好让我记住恩人大名。” 楼双燕像是等他这句话很久了一般,急忙开口:“我叫楼双燕,这是我爹楼载望。你知道吗,幸好那天我眼睛尖,发现了你。你当时被埋在雪下,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你还有呼吸,要是再晚一点,那可就糟糕了。” 郑康听得这话,心下触动,想着:男儿在世当尽忠尽义,十七岁前为国为民抗击匈奴,已是全了’忠‘,如今得楼家父女恩惠,赚回一条性命,自当以命相报,便是为奴为仆,上刀山下火海也不足惜,这样方可全了这份‘义’。便说道:“多谢楼姑娘的大恩大德,楼姑娘的恩情我这辈子绝不敢忘,我愿意一辈子留在楼家供恩人差遣。”郑康无法下榻,只能直起身向双燕做揖。 楼载望听了郑康的话急忙摇头,“义士不可。小女娇蛮,只会胡乱卖弄,比不上义士阻抗匈奴的大义。义士侠肝义胆,我等却也不是挟恩求利之辈,又怎能将义士困于一方窄院中。” 楼载望对那日的事情尚有些疑问,又接着问道:“敢问义士那天是什么情况,那匈奴又怎会出现在那?” 郑康本想解释,却又被楼载望的问题分了神,摇了摇头,“详细情况我也不知。我本是武将军帐下一个百户,正准备与大军汇合,行至云州,不料却遇匈奴偷袭,只能派了几位士卒速往报信,余下的人全力阻击,奈何敌众我寡,死伤惨重。”提及往事,郑康不免心绪激荡,双眼早已泛红。 “是了是了,那日我与馆中伙计以及小女在云州采办药材,入夜却听得马嘶枪鸣。一时间不敢妄动。等到第二天天明,才敢出城查看,这才能救下义士。”楼载望说道。 “小人郑康又怎能担得起义士二字,楼先生是我救命恩人,直唤我名‘郑康’便是。不知先生可曾救下其他同袍?”郑康抬起双眼,期盼着楼载望能说出个肯定答案。 只见楼载望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那日本是救下了五人,等我们几人抬回屋内救治时,便只剩下三人有呼吸。行至途中,那另外两人又接连过世,只有你一个撑过来了。” 郑康心绪难平,只觉自己苟活于世间,对不起弟兄们。 “爹,不要说这些伤心事了。快替他问诊开药,我好快去熬药炖汤。”楼双燕注意到了郑康眼中的愁绪,故意岔开话题。 待楼载望一番望闻问切后,父女俩便出了房间,留下一句“郑公子这段时间便在我们这好好休养。” 楼载望一边下楼一边和女儿聊着:“那郑康公子果真是忠义之辈,这般豪杰自当是有驱除匈奴,收复国土之志,不该被我们拖住脚步。我们医者虽不能上阵杀敌,却也该在后方为这些仁人志士出几分薄力,好让他们再无顾虑。” 楼双燕学着楼载望平日里摇头晃脑之乎者也的样子,开口笑道:“双燕明白,郑康在馆内休养这段时间就交由女儿照料吧,女儿一定把他照料得妥妥当当。”楼双燕这些年来也见过不少战伤的士兵,明白心病比身病更为难治,“到时候双燕带着郑康做些轻巧的活计,让他松松心。” 楼载望看女儿这副精灵古怪的样子,也知道女儿在大事上从不乱来,赞许地点了点头,在双燕脑袋上摸了摸,“我们双燕向来明事理懂分寸,把郑公子交给你照料,爹很是放心。” 楼双燕听了夸赞,心里乐开了花,迫不及待地跑去拿药了。 屋 内很静,只有郑康一人,他一闭上眼就能想到那日的惨状,郑康拼命厮杀着,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兄弟们一个个倒下,直到轮到自己。明明是白茫茫一片大地,却被鲜血染得面目全非。 不知过了多久,在迷蒙中郑康听见了脚步声,那步伐沉稳有力,像是个有功夫的,他身体下意识紧绷,直起身来,见到是楼双燕端着一碗药进来了,方才长舒了一口气。 “你怎么又坐起来了,我把药熬好了,你快喝了,补气化淤的。喝完了可以下床走动走动,但是不要太过心急一直走,躺了这么久身体要慢慢恢复。”楼双燕一边说一边把汤药递给他。 郑康听她叽叽喳喳说了一长串话,笑着把药接过来喝掉。“多谢楼姑娘,姑娘的善举郑康定会报答,我愿意一辈子为楼家当牛做马,听楼姑娘的命令。” “我家不耕田用不上牛,马倒是还有用,不过已经有了两匹,又用不上你。”楼双燕故意拉长语调,“这可怎么办?你要没机会报恩了。” “还请姑娘指点,无论做什么我都是愿意的。”听楼双燕这样说,郑康心里有些着急,生怕楼家不愿意,急忙问道。 “没关系,有我呢。我给你出主意,先把手伸出来。”楼双燕笑语盈盈,明明是几句调笑逗弄的话却有着让人信服的能力。 郑康不明所以,却也还是照做。楼双燕把手搭至他腕上,感知着他的脉搏,明白了他现在大致的情况,心里有了主意。 “好了,跟我来吧。”楼双燕起身带着郑康往外走,她眼见郑康脚步虚浮,故意放慢了脚步,好让他能够跟上。 两人下楼绕至后院药圃,一旁正有几盆海棠,枝叶不盛,“看到没有,这是我新种下的花,就交给你了。”楼双燕看向郑康。“你有种过花吗?”那郑康只是摇头。“不会也没关系,也不过是些浇水、施肥、修枝的事情,不难。等待会吃过饭了我拿纸笔给你写个种花入门,包你一看就会,学一天就出师了。 “种药你是不能的了,不过若是跟我学上几月,也未尝不可。”楼双燕语气上扬,端的是少年的自信爽利,“不过晒药倒还行,只用看天时,出太阳了就拿去晒,天阴了便要快些收回来,这些药可不能受潮,伤患可指望着这些药呢。” 楼双燕指点着廊内那些铺满了各式药材的簸箕,五个一组叠在架上,一眼望过去郑康竟数不清有多少个。“明早你跟着我做一回就会了,听明白了吗?” 郑康点头,说道:“明白了,楼姑娘。” 夕阳西下,远处天边铺开大片的晚霞,如火如荼,比三月桃花还要明艳,暖黄的光晕洒在二人身上,照得人眼底泛光。楼双燕神采飞扬,自是一番娇俏灵动。郑康只觉得心砰砰地跳,一时间连楼双燕叫他也没听见。 “你还傻愣着做什么,不吃饭了?我们家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倒也不缺你这一口吃的”楼双燕拽了拽他的手臂,郑康这才回过神来。“抱歉,一时走神了。” “傻死了,还不快走。也不知道今天吃些什么。”楼双燕人舒朗,嘴皮子也利索,“明天醒了就来找我,听到了没有?” 郑康只是点头“听到了。” 二人说说笑笑,往馆内饭厅走去。 2. 报恩报国 两人行至饭厅,楼载望正在一旁灶台上炒着菜,菜香四溢。 “娘,爹,我回来了。今天爹做了什么好吃的?”楼双燕说着便跑到厨房帮着母亲穆捷端菜,郑康眼见主人家都在忙,便也到灶台边上帮忙,一时间屋内挤满了人。 “好了好了,快带郑公子到桌边坐下,这点活哪用得着这么多人。”穆捷开口道。 “女儿得令。”楼双燕拱手做礼,端出一派江湖豪杰的模样,然后笑嘻嘻地拽着郑康坐到桌边。 “今日倒是沾了你的光,平日里我娘定是不会这般轻易的就放我走。”楼双燕笑着,倒了杯茶递给郑康。“以茶代酒,敬郑义士大义,让我偷得半刻闲。”双燕调笑着,故意称呼郑康为‘义士‘,想要逗弄郑康一番。 郑康一口茶还没咽下去,就听得恩人所说‘义士’二字,脸涨得通红,急忙摇头“不敢当不敢当,楼姑娘还是直接唤我‘郑康’,若是再听见恩人称我‘义士’,恐怕便真要呛死了。” 楼双燕见他窘迫,正觉逗弄这呆子有趣,又听见他说什么呛死,心下一紧。“胡说什么,我救你难道是为了看你呛死的吗?还不快些重说,让观音娘娘庇佑你不被呛死。” 郑康只好配合,念了几句“有怪莫怪”,好让楼双燕舒心。 “不错,孺子可教也。”楼双燕话音未落,便闻见饭菜香,原来是楼氏夫妇端着菜,正走过来。 不多时饭桌上便摆好了几道家常菜肴,四人均落座开饭。 “燕子刚刚又去哪里野了?还带上了郑公子一起胡闹。”穆捷看着女儿说道。 “娘好偏心,娘怎么知道不是郑康带着我胡闹的。”双燕故意装出一副委屈模样,眼巴巴地看着母亲。 “好了,又撒娇。”穆捷笑骂着,看女儿这副神情,只觉得可怜又可爱,“娘还能不知道你吗,哪怕是来了十个郑公子都抵不过你一人会瞎玩胡闹。” “燕子今天可没胡闹,我带着郑康去认认我新种下的海棠,预备着明天教他种呢。”楼双燕夹了菜,急说道。 楼载望大抵明白了女儿想要借花开导郑康的心思,点了点头“这段时间有劳郑公子陪小女胡闹了。” “不敢当不敢当。”郑康急摆手,“这些事本就是郑康该做的,只要楼先生、穆夫人、楼姑娘不嫌我愚笨碍手,我就愿意一辈子留在府上伺候诸位。” 楼载望听郑康再三承诺,知道他有些一根筋,若是直接拒绝他的话必不可行,只好先答应着把他收做小工,让他协助楼双燕打理医馆。 饭后,郑康执意要留下来帮忙,楼载望拗不过他,只好让他留下收拾碗筷,自己回房处理药材。 郑康坐在小凳上洗着碗,一旁的楼双燕绕着他转来转去,“看你资质不错,我就勉为其难收了你做徒弟吧。” 双燕忽得听见父亲大喊“双燕不许胡闹。”原来是楼载望正切着药片,听见女儿说着什么要收徒,急忙拦住。 楼双燕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爹不让我收你做徒弟,看来你和我之前是没有这师徒缘分了。”说着她故意叹了口气,“多可怜啊,竟然错过了我这般的师傅。” 郑康看她古灵精怪,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也学着楼双燕压低了声音“真可惜,可我真想像楼姑娘讨教。” “没关系,你先把碗洗好了,然后来我屋里找我,我偷偷给你授课,就从种海棠开始。”说罢便急冲冲跑回房内准备传授技艺的事情。 郑康见她来去如风,手上动作也快了几分,想要快点把做完,去听楼双燕与他讲话。 待郑康收拾好了,他又细细地洗了洗脸与手,打理整齐,擦干手后便上楼叩响了楼双燕房门。 “笃笃”两声,余音还未散去,楼双燕便拿着新写的‘种花入门’快步走到门前,打开了木门。“这么快就把碗洗完了,不错不错。手脚还算利索。我也写好了,快看吧。”说着便把纸递给他。 “看明白了吗,如今天气和暖,你每三五日就去浇一回水,土要是湿的,这样海棠才能发枝发芽。还有施肥,一个月一次就够了,施太多就要烧苗了……”楼双燕说起这海棠花就停不下来了,把四时八节如何如何的一口气说了个遍。 郑康一边听她说一边对着纸上的字看,心里默念着,唯恐慢了一步就跟不上了。 楼双燕看他入神,学得认真,说完了也不打搅他,自己斟一杯茶,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郑康大致记下了关键内容,却还有一二处尚未明晰,抬手做礼道:“多谢楼姑娘指点。只是还有这处以及这初我还不太明白。”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指出疑惑处。 “没关系,我再给你细讲一次。肯定能听懂的。”楼双燕也不嫌麻烦,又细细地把方法打散了揉碎了教予郑康。 二人在案边同侧而坐,有来有回的谈论着这海棠花。昏黄的烛光将二人的身影印在墙上,如同一幅金色的画作,十分温暖。 灯光照着楼双燕,长长的睫毛投射出的影子映在她眼下。她一双眼睛本就尖敏,如今在灯下更是看得清楚,她注意了郑康耳后有道细小的疤痕,便用手点了点。“你耳朵后面有道疤,这是怎么弄的。” 郑康只觉得耳朵发热,抬手摸了摸楼双燕碰过的那处,她手指的余温还未褪却,郑康话也说不清楚了,支支吾吾了一会,“不知道,哪次被匈奴砍到了吧。” “这么危险,都砍到耳朵上了,要是在深一些,不就要被砍头了。”楼双燕说着便觉得自己耳朵一凉,身子打了个颤。 郑康看她害怕,急忙说道:“没事的,估计只是擦伤,不痛的,你不说我都没有注意到。” “说起这些,郑康还有一事相求。”郑康拱手行礼。 “你直说就行了,我看看能不能帮到你。”楼双燕回道。 “我想要给义父写封信,报个平安。楼姑娘请放心,我绝不是要离开,只是好让义父他老人家放心罢了。”郑康神情笃定。 “这算什么事。你义父是什么人?住在哪里?我好让我爹打探消息找人帮忙送去。”楼双燕问道。 郑康交代着:“我义父是武将军帐下一名副使。只要把信送到这处他便能收到了。”说着郑康就在纸上写下地址。“有劳楼姑娘了。” “行,明天你跟我去问问爹,让他帮忙。你要写什么,我给你拿信纸去。”楼双燕说着便翻箱倒柜拿了几张信 纸出来。 “你快写吧,我不偷看。”楼双燕故意背过身来。 郑康急道:“没什么不能看的。”说着便想把楼双燕拉回来。 听到郑康的话,楼双燕心知已经得逞。还没等郑康碰到她的肩膀,楼双燕就已经转回来了,“好的,那你快写吧,我也要看。” 楼双燕看郑康提笔写道: “义父亲启: 郑康不孝,害得义父挂心。继当日战场九死一生已过四个月,昨日郑康才转醒。有幸得楼氏父女于战场中将康救出,留得一条性命。义父平日里所授‘忠义’二字,郑康不敢忘。郑康前半生为国尽忠,如今得楼家人相救,便是欠了她们一条性命,郑康愿意一辈子留在楼家,供恩人差遣。义父若是想见不孝子郑康,可到南州城内济民医馆。 愿义父身康体健,百岁无忧。 郑康顿首百拜。” 郑康像是早就想好如何落笔一般,写得如行云流水,很快就收了笔。 楼双燕看着他写的信,心生好奇“郑康,我可以问吗?你与你义父是怎么结识的。” “我六岁时在村外发现义父被仇家追杀,重伤摔倒在地,满身是血,便将他带回家去照顾,义父伤好后他留下银钱便就偷偷走了。我的父亲走的早,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后来遇上凶年,母亲也不幸过世。” 郑康顿了顿,看楼双燕听得入神,便继续说道:“义父本是劫富济贫的山中豪杰,知我双亲已逝,便将我认作义子,传我武功,将我带在身边照料。后来匈奴南下扰民,义父便召集了一帮兄弟来保卫乡亲,队伍也逐渐壮大。朝廷知道了,便派了武将军前来招安,武将军智勇无双,山上无人不钦佩信服,无一不想归在武将军帐下。义父便接受了招安,等大家伙安置好老父老母妻儿子女,便带着一帮人投身武将军队中了。” 楼双燕点了点头,说道:“原来是这样,武将军确实是英明神武。你有见过武将军吗?坊间传闻武将军身强体健,比一头牛还要壮实,这是真的吗? 郑康纠正道:“武将军也是人,人是比不上牛健壮的。不过武将军确实要比一般人身体更为强健,他曾在雪地里匍匐三天,就为了抓住时机,一招毙敌。而且武将军行军用兵更是一把好手,由他所创的铁甲阵,打得匈奴那叫一个落花流水,只可惜我不过是个无名小卒,不得将军青眼。若是有幸能当上武将军的亲兵,那真是死而无憾。” 楼双燕看郑康满心满眼都是向往,不禁问道:“那你不回去从军吗?若是留在我家里你一辈子也没办法做武将军的亲兵了。” 楼双燕看着郑康,一字一句道:“我救你也不是为了让你留下报恩的啊。你瞧,我家医馆每天给那么多人问诊,要是每个人都说要留下来报恩,我家早就挤满人了。” “所以你要是想走,想回去参军,那便回去吧。你要是非要报恩,那也不急在这一时。等把匈奴赶走了,你也当上了大将军,便派几个人敲锣打鼓地来医馆里来送个牌匾。这样满城的人就都知道我们济民医馆曾经救下了个大将军,那可真是风光。”楼双燕说着说着便被自己逗笑了,好像真看到了未来郑康敲锣打鼓来报恩的那一天。 3. 执刀习武 当晚,郑康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种种事情在脑内闪过:楼双燕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她为自己搭脉问诊时的眉头微蹙,楼家夫妇对他的体贴照料。 可他一回头又能想起匈奴人弯刀横扫时的猖狂,满城皆枯骨哀嚎遍野的凄凉,以及兄弟们一个个倒下时的眼神不甘。心绪便激荡不平,恨不得生啖匈奴血肉。 可自己还欠了楼家一条性命,楼家人如此善待自己,又怎能轻易离去? 两种情绪交叠着,郑康也想不明白到底如何是好,怎么睡也睡不着,只好爬起来坐着,想些安宁喜悦的事,好让自己睡着。 “报恩不急于一时”楼双燕的声音好似在耳畔响起,一个念头顿时闪过:是啊,不如待匈奴被击退,自己再返回来报恩。 郑康自言自语道:“先留在馆内报恩三年,再去找义父返回军中,等扫清了匈奴,便可以一辈子留在楼家效劳了。” 心结疏解,郑康默念了句“多谢楼姑娘指点”,便就回榻上昏昏睡去了。 第二日晨光熹微时,楼双燕照例起身洗漱,想着郑康大病初愈,便也没叫他。 往嘴里塞了个包子,楼双燕准备往阿公家习武去了。 还未走几步,楼双燕便听见郑康喊她:“楼姑娘,你去哪?” 她回头一看,郑康正从窗子里着急地探出身子在楼上看她,像是被丢下了的小狗一般,便又生了促狭心,“不告诉你,过几天等你大好了便带你去。”说罢,她眨眨眼,也不等郑康回复,便跑开了。 楼双燕阿公名为穆洪,早些年间曾考了武举人,奈何朝廷重文轻武,只把这些武举人拘着,封了一二个闲散官职。 穆洪考武举本就是为了戍守边疆,见无法得偿所愿,便称病请辞,回老家南州开了个武馆。凡是适龄者来拜师的,不论男女,不论贵贱,他都尽心尽力相教,是以穆洪在城中颇有声望。 他膝下有一子一女,长子名穆携,平日里也在武馆教些弟子。幼女穆捷则是楼双燕母亲。穆洪只有楼双燕一个孙女,自然是疼爱非常,把毕生武功都尽数传授给她。楼双燕天资聪颖,人虽活泼,练武时倒也沉得下性子,肯下功夫琢磨钻研,是以虽然只练了十年,却已有小成。 穆洪隔老远便听见了楼双燕大喊“阿公阿公,燕子来了。”便到门口相迎。 “好个燕子,真有力气,跑得满头大汗。”穆洪笑着,拿袖子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拍了拍楼双燕肩膀,“怎么昨天不来找阿公了?” “阿公还记得养在燕子家的那个人吗?昨日他醒了,我教他养花呢。”楼双燕脸红扑扑的,拉着穆洪便往后院走。 “这个燕子,有了新朋友,就忘了老阿公。该罚该罚,罚你今天不能回家吃饭,来尝尝阿公的手艺。”穆洪笑指着双燕,在一旁坐下,预备看楼双燕表现。 楼双燕活动了筋骨,摆好架势,握着她那把惯手的长刀,便虎虎生风地武了起来。劈、刺、撩、扫……这套穆洪家传的飞龙虎刀,她练得极上手。 穆洪看着孙女耍着家传的刀法,身姿矫健,如行云流水,心里也得意极了,却又怕年轻人骄傲自大,“龙虎相争那一步劈成什么了,重新来。”穆洪呵斥着。 “是。”楼双燕再提刀,屏气凝神,眉眼间是与她平日里完全不同的狠劲。 整个上午,楼双燕没有丝毫懈怠,拼尽全力地舞着那把长刀。少女眼中锋芒与刀光相映,在太阳底下闪烁生辉。楼双燕知道自己习武的时间比不上那些废寝忘食的武痴,学医的时间也不及那些孜孜不倦的医者。一个人想要同时干好两件事,就必须付出成倍的精力。无论是习武还是学医,她向来都是这样做的。 “好了燕子。”穆洪看楼双燕练得不知疲倦,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叫她停下。 楼双燕收了势,缓缓地走着,舒松筋骨,吞纳气息收归丹田。 “休息好了便来吃饭,阿公今天给你留了好菜。”穆洪知道楼双燕有分寸,留下这句话便往厨房杀鸡去了。他昨日得了一只别人送的家养的走地鸡,足足养了一年,骨肉结实,他特意留着给楼双燕吃。 待楼双燕休整好,穆洪的那道好菜也端上桌了。 “好香!阿公今日是不是焗了只鸡。”楼双燕本来已经精疲力竭,可闻到那香味,又觉得食指大动。 “就属我们燕子鼻子最灵。”楼双燕大舅穆携说道。 那盘鸡,鸡皮脆爽,鸡肉紧实,鸡骨坚硬,一口咬咬下去满嘴油香。 三个人说说笑笑,一桌菜很快就被风卷云残。 这边的楼双燕可谓是耍得酣畅淋漓,济民医馆内的郑康却急得抓耳挠腮。他本想着今天一早就询问楼双燕自己的计划是否可行,可她却真如燕子般飞得无影无踪,直到午饭也不见她的踪影。郑康看着饭桌上的楼氏夫妇却像没事人一般,他想问楼双燕去哪了,却又不知该怎么问,以什么立场去问。 穆捷像是看出了郑康的心思,笑道:“燕子往她阿公家去了,不回来吃饭也是常有的事。” 他顿时松了一口气,自己却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郑康本想把自己昨晚的所思所想向穆捷和楼载望交代了,却又觉得该让楼双燕头一个知道,便一心等着双燕回来。 阳光正好,郑康蹲在地上翻着药材,忽得听到楼双燕跟爹娘嬉笑的声音,便急忙起身擦手去迎。 “郑康,我们去找爹说给你义父送信的事吧。”楼双燕回到家喊过爹娘后就跑上楼找郑康。 郑康正下着楼梯就撞上了楼双燕含笑的双眼,心跳顿时乱了,突然愣在楼梯上。 “你怎么老是愣着,快走了。”楼双燕嘴角微微上扬,伸手在郑康眼前挥了挥。 郑康这才反应过来,忙从怀中掏出那封他新写的信,“昨日听了楼姑娘的一席话,我想了很久,觉得姑娘说得很对,就改了改信上的内容。请楼姑娘看看。”说着便双手把信递给楼双燕。 楼双燕接过信,翻看着,知道了他的想法,“只要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就好了。走,我们去找爹。”就拉着郑康下去找楼载望了。 “好。”楼载望听着楼双燕与郑康二人一唱一和,知道郑康心意已决,便答应道。“你既然已经 想好了,老夫也就放心了。这三年你在南州安心待着,把医馆当作自己的家就是。给你义父送信的事情,老夫晚些便去找人打听。” 郑康很是欣喜道:“多谢楼先生。”拱手做揖。 “你猜一下我今天早上去哪了?”楼双燕笑嘻嘻地看着正在磨药粉的郑康问道,手上的活也没停下来。 “去你阿公家了。”郑康已经知道答案,便如实说了。 “你怎么知道。”楼双燕有些惊讶,眼睛也瞪大了,她想了想,“我娘我爹告诉你的?他们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郑康见楼双燕有些失落,顿时乱了阵脚,药材也洒了几片,急急忙忙地往回捡,想着怎么哄回楼双燕。“别生气了,楼姑娘,是我想知道,穆夫人才说了。” “我没生气,故意逗你的。”楼双燕看郑康这副模样,觉得好笑。 “那……”郑康支支吾吾了一会,被楼双燕瞪了两眼才开口,“楼姑娘说过几天带我去也是逗我的吗?” “这可不是,我是很认真说的。”楼双燕说道。 “那为什么要过几天?”郑康放下了手中的研砵,认真问道。 “郑康,你是不是怕我过几天就忘了,不带你去了?今日不带你,是因为你身体还没好全。我阿公又是个见了会武的人就要过两招的。要是你又伤了可怎么办?”楼双燕认真解释着,看着郑康正正经经的模样,又忍不住出言逗他,“你可是我带过去的,要是你三两下就被阿公打倒了,那我不是很没面子。更何况,你伤了不还是要我来照料。” “所以你早点把身体养好了,我就早日带你去。”楼双燕绕了半天,终于绕回她真正想说的。 “老先生也是习武之人吗?”郑康有些疑问。 “那当然了,我阿公可厉害了。”说到这个楼双燕就停不下来了,她向来把阿公的光辉事迹记得倒背如流,今日遇上了郑康这个听众,就跟瞌睡碰上了枕头一般,说得那叫一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你知道我会武吗?我的武艺就是阿公教的。”楼双燕对此很是自豪。 郑康点了点头,“知道,楼姑娘身姿步伐呼吸都与常人不同,我便有些猜测。”郑康知道自己已经太久没锻炼,没习武了,如此这般肯定不能在楼双燕阿公手下过几招,“明日我就重新开始练武。” “诶,你练就练,却也不能一下猛来,徐徐图之就好。”楼双燕怕郑康担心,又添了一句“我不会忘了要带你去见阿公这件事的。” “郑康明白。”他点头承诺着。 “你练的什么兵器,我改日从阿公那里顺一把给你。”楼双燕很是好奇。 “长枪。”郑康说道,“军营里大多都是用枪的。” “有什么要求吗?多长多重的,我去给你挑一把最合适的。”楼双燕问得仔细。 郑康便按照自己的习惯说了,“没有也没关系,有得用已经很好了。” “我知道了。”楼双燕在心里默默记下,“你在这里慢慢做。我该去跟我爹坐诊了,回见。” “回见。”郑康目送着楼双燕,在心底里默念着。 4. 出城踏青 这小半个月里,郑康的信已经托人送出,他也重新拾起了武功。不单是为了在见穆洪给他留下个好印象,更是因为郑康知道他会回到那片战场。他要把那杆枪练到极致,强到可以挑穿匈奴人引以为傲的战马猎鹰,击碎匈奴人的钢盔铁甲,可以让百姓不再无能为力地哀嚎悲鸣,让他们能看到回家的希望。 郑康中平持枪,行弓步连连前刺。紧接着身形一动,长枪一挑,枪影与红缨相映,耀眼夺目。比那更夺人眼球的是郑康的身法,矫若游龙,转身再劈,回身旋挑竟在一息间完成。 “好!”楼双燕喝彩,“想不到你的功夫竟然如此出色。” 郑康练得入神,竟不知楼双燕是何时到的,急忙收势,拱手行礼,“不敢当不敢当。” “和我过两招怎么样?我们找个开阔些的地方练。”楼双燕看郑康耍枪看得着迷,瘾也被勾起来,拖着郑康到后院就要开打。 “正好今日把刀带回来了,看招。”楼双燕话音未落,就纵身向前抡刀,左劈右斩。 郑康知道楼双燕的性格,不敢懈怠。提枪格挡,只听见“咣咣”几声,两人都被震退半步。地上的尘土卷起,犹如一阵黄风。 楼双燕眼睛尖,觅得先机,转身再劈,扑步下砍。 霎时间,院中有刀光剑影,枪鸣刀震。两人打得酣畅淋漓,刀枪相撞,铿铿声越演越烈。 还是楼双燕比此时的郑康更胜一筹,长刀一拍郑康大臂,她趁击夺枪,不过眨眼的功夫,刀已架到郑康脖子上。 郑康输得心服口服,“多谢楼姑娘赐教。” 楼双燕故作谦虚:“你练得也不赖。改日我们再来。” 长枪将二人双手相连,楼双燕甚至能感受到郑康的手还在微微颤抖,那触感震得她手心有些发麻。 她下意识松了手,把枪还给郑康。“枪还不错吧,这可是我精挑细选特意给你找的。”楼双燕拉长调子,“你是没见到阿公的表情,简直像要把我吃了。” 楼双燕想起穆洪瞪眼睛,吹胡子“什么人也配用我这杆好枪,还怂恿我们燕子来讨,我看燕子你是被他骗了”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你可要好好练,不然阿公就要怪我让好枪蒙尘了。到时候把枪抢回去了,那怎么办。” “明白,我一定会用功的”他点点头,表情认真。 “用功也要把身体放在第一位。”楼双燕看郑康呆头呆脑,只怕他练得太过又伤身,急忙交代。 楼双燕一直记挂着郑康身上的伤,晚些时候便拿了些药酒,“给你的,你哪里痛就沾了药酒揉一揉,活络活络筋骨。” “那楼姑娘呢?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郑康怕自己伤到了楼双燕,问道。 “郑康,我可是医师。肯定会第一时间找药给自己用的。”楼双燕看出了郑康的心思,宽慰他,拿着药酒在他眼前晃了晃,“幸好还剩了小半瓶,不然你想用都没得用了。” “多谢楼姑娘。”郑康接过那瓶子,手不自觉摸了摸袖子内侧口袋,犹豫了片刻。“给楼姑娘的谢礼。我手脚粗糙,做得不好,还望楼姑娘包容。”郑康从袖袋里掏出他削的鸟哨。 那鸟哨静静地摊在他手心上,像是在等待着楼双燕的认可。 “这样玩吗?”楼双燕没有丝毫犹豫,从郑康掌心接过,两手相触,还沾上了对方的体温。她含着哨口轻轻地送气进入,清脆的哨音便从竹管中流出,还真像是鸟鸣。 楼双燕玩得不亦乐乎,嘴一刻也没停下,“真有趣,你从哪学来的?” “义父教的,小时候他做过给我玩。”郑康回忆起以前在山上的日子,“楼姑娘要是喜欢,郑康改日做个更好的给姑娘。” “好啊,要做个最好的。”哨声清脆婉转,竟然真勾起了树上鸟儿的回应。“郑康你听,有小鸟在回应。”楼双燕得了趣,更是爱不释手。 “是啊,楼姑娘吹得好。”郑康看楼双燕玩得起劲,他也很欢喜。 阳光正好,照得人暖融融的。楼双燕坐在廊上,脸上还沾着薄薄的汗珠,鸟鸣、哨音、笑语交缠。暖春余韵犹在,酷暑也为时尚早,这是人间最美好的时节,有繁花似锦,有晴空万里。 “能见此间美景,我真是三生有幸。”他心想着。 “阿公明天约了老友去喝酒,给我放了半天假。”楼双燕开口道,“我们明天去城外踏青吧,你来了这么久也没出去玩过,我带你去逛逛。” “好。明天我会快些把医馆内的事情打理好。”郑康已经开始计划明天要几时起身了。 “一言为定,我去跟爹娘说一下,你在这歇着吧。”楼双燕脚步轻盈,来去如风,笑着跑回屋内。 穆捷正在灶旁熬药,听见女儿嘻嘻笑着进来,扑到她怀里。 “娘,郑康想去踏青,我明天带他去玩。”楼双燕拉着母亲的胳膊,轻轻的晃着。 “是你想去还是郑公子想去?”穆捷戳了戳楼双燕脑门,笑道。 楼双燕见被戳穿了心思,继续说道:“虽然是燕子想去,但是郑康也答应了,那不就是他也想去。” “再说了,出门走走对郑康身体好,天天闷在屋子里人都要闷坏的。”楼双燕见母亲不说话便继续求情。“他都到南州这么长时间了,也没见过我们南州的山川秀美,这不是很可怜吗?” 穆捷听着楼双燕的出游理由一个一个往外蹦,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摇了摇头笑道:“好了,想去就去吧。再不让你去,你怕不是要缠着娘说上一天。现在时局动荡,出门要小心些。”穆捷轻抚着楼双燕的脑袋。 “燕子知道娘最好了,我一定一定会小心的。”楼双燕见母亲答应了,计划得逞,连连点头。 第二天一早,两人处理好了医馆的大事小事,打点了行囊,才出了门。 南州城内还是一派安稳祥和,十里长街上车水马龙,叫卖声络绎不绝。 “真热闹。”楼双燕信步闲游,忽然闻见油的酥香,回头一看,是一旁的胡麻饼新出炉。 “老板,来两个饼。”那胡麻饼金黄酥脆,咸香扑鼻。楼双燕接过油纸包,递了一个郑康。 “多谢楼姑娘。”郑康道谢。 楼双燕一截一截地咬着,“吱”一声,油香便在舌尖上蔓延。 两个人说说笑笑,尝着胡麻饼,也不觉路远,不一会就出了城。 现在正是春末夏初,草长莺飞的时节。出了城,进了山,扑面而来的是沾了花草香气的微风。 风拂过树梢,拂过湖面,卷起淡淡的波澜,惊起燕子振翅飞。 “这是马兰,这是青蒿,这是金钱草……”楼双燕细数着山中的一草一木。 郑康见山中清幽秀美,心也平明澄净,不知不觉也慢下步伐。 “郑康你走快点,马上就有一处好景。”郑康一抬头,便是楼双燕眉眼弯弯向他挥手,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好,这就来。”郑康小跑向前,和楼双燕并肩。 再走几步,便有哗哗的水声,穿过密密的竹林,只见“飞湍瀑流争喧豗”,瀑流拍打水面,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光芒,溪水清澈,鱼儿潜游,当真是“皆若空游无所依”。岸边有乱石,一旁还有星星点点的野花点缀,更显得生动。 楼双燕已经挽好衣裙,下水摸鱼了,“来抓两条鱼,带回去给爹做饭。” 郑康见了,也立马下水。鱼儿机敏,稍微有些动静就被惊走了。楼双燕给郑康打着手势,示意他往后绕。 “哎呦。”楼双燕看准时机,往前一探。不料郑康也是这个打算。鱼还没抓到,两个人先撞上了。“真傻,怎么还撞到了。”楼双燕揉了揉被撞到的脑门,自嘲道。 郑康手也发麻,顾不上自己,急忙去看楼双燕怎么样了,“楼姑娘你怎么样了?快上岸休息一下。” “没事。”楼双燕笑着摆了摆手,“本来还以为能带条鱼回去加餐的,没想到这么难。不抓了,不抓了。”便提着衣裙往岸上走。 两个人在岸边坐着闲聊,听风声沙沙,水声泠泠。 “郑康你以前在军营是什么样的?”楼双燕有些好奇。 “以前……”郑康已经很久不敢想往事了。他怕看到鲜血淋漓,怕听到哀嚎遍野。可这一次回忆,最先在脑中浮现的是在军中挥汗如雨,就着清水啃干粮,有苦也有乐的日子。他说起他刚进营时犯的傻,说起得胜后大口吃肉的欢喜,说起兄弟们对他的帮衬。 不知何时,楼双燕从行囊中拿出一个酒囊,醇厚的酒香在空气中蔓延,“喝一口,暖暖身子。” 郑康接过酒囊,不自觉摸着囊上花纹。说起以前最绕不过的是人,是那些战死的弟兄,他们再也喝不到这样的好酒了。他一想起这些,便觉得心头一紧。 “楼姑娘,我想借你这壶酒,告慰那些死在匈奴刀下的弟兄。”郑康见楼双燕点了头,便站起来,正好衣装,“郑康不义,这么久了都没来看兄弟们。今日有幸借得楼姑娘一壶酒来祭奠众位,愿弟兄们保佑我朝,保佑我朝早日将匈奴逐出国土。”他痛饮了一口,便将酒水尽数倾洒,“兄弟们安息,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 楼双燕肃立着,心里默念着“英灵保佑。”拱手拜了三拜。 酒已祭,两人便顺着水走,准备返回。 5. 何为之老 楼双燕和郑康一路吵吵闹闹,嬉笑着进了南州城,仔细一看,郑康手里还提了一尾鱼。 原来是两人在河畔漫步时见一穿着蓑衣的老翁泛舟垂钓于江上。 楼双燕记起没抓到鱼的事情,又看见钓鱼翁,心生一计。她在岸边朝那老翁用力招手,不多时那老翁发现了楼双燕,朝她点了点头,拿起船桨往岸边划。 楼双燕见老人终于回应了,心下一喜,大声说道:“老人家,可不可以卖条鱼给我?” “小姑娘,我这鱼只换不卖,你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换吗?”老翁抚须轻笑。 “老人家,我出城的时候没带什么东西,您想要什么我可以回去取。”楼双燕真心想带条鱼回家给爹娘尝尝。 “不用了。”老翁摆了摆手,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山上,“既然如此,那半山腰处有一片桃林,你去为我取来那棵最老的桃树上的桃枝,我就把鱼给你。” “好,我这就去。”楼双燕纵身而去,轻盈飘逸。 郑康急忙跟上,不料那老翁把他叫住,“你留下,让小姑娘自己去。” 郑康态度果决,立马回道:“山上不安全,晚辈怕她出事。” “不会有事的,要是小姑娘出事了,你只管把我的命拿去。”郑康见老人说得信誓旦旦,只好留下。 “你不是南州人吧。”老翁突然开口。 郑康摇了摇头道:“晚辈不是。” 郑康向来话不多,又担心着楼双燕,更是无心闲聊。一旁的老翁见他这般,便自顾自地唱起起渔歌“淮西既是平安地,鸦路今无羽檄飞。闻道唐州最清静,战场耕尽野花稀。” 另一边。 “最老的桃树。”楼双燕嘴里念叨着,使着脚上功夫,便往桃林中去。 行至半山还未见半朵桃花,楼双燕心里正疑惑,绕了大半圈,才见灼灼的桃花开得绚烂,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 林中桃树高低错落,有的粗似碗口,有的细若手指。 楼双燕在林中穿行,仔细辨别判断着桃树主干的粗细,树皮的颜色与纹路。 行至桃林中央,两颗一人围抱不下的桃树一前一后矗立着。眼见无法通过粗细判断,楼双燕又仔细观察了桃树的其他特征。 “真奇怪,怎么哪里都差不多?这两棵树难不成是双生子?总不能把这么繁茂的树砍了来看年轮吧。”楼双燕绕着这两棵树转了几圈,却仍然无法判断。 她坐在两棵树中间,抬头仰望着那高耸入云的两棵桃树,不知如何是好。 “唉。”楼双燕叹了口气,“今天真是和鱼没有缘分。”她站起来,准备回去向老翁说明情况。在回头的一刹那,一棵枯死的桃树撞进她的双眼。 “怎么这还有一棵死掉了?”楼双燕自言自语,走过去一探究竟。 那棵桃树不比周围其他的树粗壮,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瘦弱,但它纵然已死,却也仍旧挺立着,未曾被雨打风吹去。 楼双燕沉思着,她细细琢磨着老翁的话,又回头看了看那两棵巨树,心里有了主意。 折下桃枝,楼双燕急忙往回赶。 “楼姑娘怎么还没回来?我要去找她。”郑康已经急得团团转。 那老翁却仍微笑着,淡然地抚着白须。 “我回来了。”楼双燕迎面撞见了急急而行的郑康,“等得着急了吧。” 郑康这才松了一口气,要是楼双燕出了什么事,他也无颜苟活于世了。 他低头看见了楼双燕手中的桃枝,“怎么是枯死的?”郑康心生疑惑。 楼双燕笑而不语,拍了拍郑康的肩,示意他放心,然后走向老翁,“老人家,你要的最老的桃树枝我给你找来了。”楼双燕张开手,那桃枝干涩暗哑,早就失去了生机。 “你这小姑娘,拿根枯死的树枝就来糊弄老头眼睛看不清。”老翁看起来有些生气。 “老人家,你听我说。这便是最老的桃树,一颗死树。所谓老,在我看来意为陈旧。我在林中看见两棵大小粗细相当的巨树,它们高耸入云,却称不上陈旧,称不上老。因为它们每天都在生长。每时每刻,每分每秒,它们都在更新,所以它们都是新树。”楼双燕稍微顿了顿,观察着老翁的神情。 “而这桃枝我从一棵死树,一棵最为粗壮的死树上折的。我认为,只有死树才是老的,因为它无法再生长,无法再更新。”接着楼双燕见老翁脸色已经转成最初时那样,浅笑着,便继续说道。 “好!说得好!”老翁脸色由阴转晴,大笑着,“今日我受益匪浅,这条鱼就是你的了。” “谢谢您,我们回家去了。”楼双燕把鱼接过,递给郑康,笑着朝老翁挥手道别。 “郑康,有件事跟你商量。”楼双燕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要是爹娘问起你这鱼是怎么来的,你就说是我抓的,别提那老翁了。不然他们又要说我随意和生人搭话了。” 世道不平,做父母的总是担心儿女的安危。细想来,楼双燕独自一人往山上去也是极危险的。 “哦。”郑康一愣,平日在医馆里不明显,如今这样挨得近些,楼双燕身上的桂花油香夹杂着淡淡的药香,直往他鼻子里钻。郑康又怕楼双燕觉得他不情愿,急忙补充道:“好,我知道了,没问题的。” “谢了。”楼双燕拍了拍他肩膀,步伐轻快,想快些回去向爹娘炫耀这条鱼。 “楼姑娘。”郑康叫住了楼双燕,“你有什么东西想买吗?方才借了你一壶酒,想给你买些东西还回去。”郑康说得有些着急,耳垂也染上浅红。 “你哪来的钱?”楼双燕问道。明明那天郑康被救回来,只有一身破甲和一个扳指。 “楼先生给了一点,我还把扳指拿去当了。”郑康如实回答。 “好好的把东西当了做什么。你想要钱我可以分一点给你的。”楼双燕说道,“死当还是活当?要是活当我 们现在去赎回来吧。” “不用了。不过是一个扳指而已。”郑康摇了摇头,“楼姑娘想要买什么,快去看看。” 楼双燕见郑康心意已决,也不再逼迫。“好意我心领了,你的钱就好好存着。”楼双燕回头看着郑康,“真想谢我就回去帮我把那二两马钱磨成粉吧。”马钱个头小,质地坚硬,楼双燕一直觉得麻烦,正好如今又有了郑康可以指使,她便决定把在难题交给他。 “娘,爹,快看我带回来的鱼。”楼双燕提着一尾鱼兴冲冲地跑进屋。 “燕子都会抓鱼了。”穆捷又惊喜又欣慰,“你爹还在坐诊,先把鱼放到缸里养着,等他回来拿去烧了。”她一边说一边择菜,手上没停过。 过了一刻钟,楼载望回来了,杀鱼、起火、煮菜,一气呵成。不一会儿,便摆好了碗筷开饭了。 “这鱼真不错,双燕又长本事了。”楼载望夸赞着,把鱼夹了一块,鱼肉晶莹剔透,爽滑鲜香,配上一点小葱,更是将鲜味完全激发。 “是吧。”楼双燕吞下一口水灵灵的青菜,“燕子好不容易才得来的。”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鱼确实是楼双燕手脑齐动才得来的。 吃过饭,收拾了碗筷,各人便去做各自的事。楼双燕去堂前看诊,郑康拿了研钵正将马钱磨碎。 暖风和煦,郑康忙完了手上的活,郑康煮了一壶新茶。想着去前堂给楼双燕和楼载望送些茶水。 正从诊室里出来,他听见一走夫打扮的人喊道:“楼先生有你的信。” 郑康急忙上前去迎。那信封上的字迹果真是他义父的。他按捺不住,急忙上手去拆,又怕把信撕坏了。他便从一旁柜子里拿了小刀,小心翼翼地用刀轻轻割开信口被浆糊粘连初。 他展开信的手甚至有些抖,只见上面写道: 吾儿郑康见字如唔, 知道你还活着,义父高兴坏了。你要报恩,我不拦你。万事都有义父在,只要你平安,义父就放心了。等义父闲下来了,就去南州找你。义父很好,你不用担心。 信上虽然只有短短几句话,郑康却看了很久。他见义父语气如常,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你义父回信了?”不知何时,楼双燕跑到了他身后,双手拍了拍他的肩。 楼双燕照料好病人,出来便看见郑康呆呆地站在堂前,看着手上的信纸很是入迷,便猜到是他义父来信了。 “对啊。义父说他一切都好。我也就放心了。”自从母亲去世,郑康就只有义父一个亲人了。 “真好,值得庆祝。”楼双燕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糖糕,“来一块尝尝。隔壁的柳娘给我的谢礼,她亲手做的。” 郑康拿了一块,淡淡的清甜在嘴里蔓延。郑康觉得自己很幸运,他有出生入死的弟兄,有视自己为亲子的义父,有仁厚慈爱的楼氏夫妇对他多加照料,还有手中的糖糕和眼前天下最为活泼爽朗的女子的笑容。 6. 初见比武 北方局势越发严峻,各路消息如柳絮般无孔不入。南州城内的茶馆今日传武将军战无不胜再夺一城,明日又成了匈奴长驱直入势不可挡。百姓人心惶惶,惧怕战乱,也期盼着武将军能大获全胜,早日夺回云州。 好在这些消息没有彻底打乱人们的生活,该务农的务农,该经商的经商,百姓照样努力经营着活计。 这半年里郑康恢复得很好,日日习武,枪法甚至比受伤前更胜一筹。 “我阿公想见你,你要去吗?”楼双燕正和郑康在后阁里切着药片,她开口问道。 穆洪这个人最好和人比武,见了会武的便要拉着人来过上几招。 郑康答应道:“他老人家想见我是我的荣幸,哪里有不去的道理?” “那你可要准备好了,我阿公的武艺只会比我更强。就算你现在偶尔能打过我,遇上我阿公也只有讨打的份。”楼双燕于武学一道最是信服穆洪,语气里带着得意。 “明白了,我一定会尽力的。”郑康下定决心,必须要好好表现,给穆洪留个好印象。 “那你今天好好休息,我明天一早就带你去见他。”楼双燕说道。 大雪没有丝毫预告便席卷了南州,早些时候天还是蓝蓝的,就楼双燕和郑康到后边屋里切药这点功夫,雪就纷纷扬扬地落下。院子里很快就堆了厚厚的一层雪。出了院,便能见青山裹上了银装,万物一片素白,当真成了琉璃世界。 两人被大雪拦住了回正院的步伐,却也并不急躁。 “郑康你看,好大的雪。”楼双燕有些兴奋,从窗户探出手,接住纷纷而至的雪花,凉丝丝的,手被冻得通红也不在意,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大的雪了。 “是啊,明年一定是个丰年。”郑康想起“瑞雪兆丰年”的俗语,从一旁的桌上倒了杯热茶递给楼双燕。 “我们去玩雪吧。”楼双燕笑眯眯地提议,明明外边天地皆白,可她的眼睛却偏偏是亮晶晶的,像有火在烧,总是那样温暖,那样耀眼夺目。 郑康像是被她眼中的暖光迷住了,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楼双燕拉着出了阁子。 这样大的雪,只迈出屋的那一刹那,两人便白了头。 “郑康快来。”楼双燕弯腰推雪,三下五除二就捏了个雪球朝他砸去,哗的一下,郑康衣衫上便又盖了一层雪。“哈哈。”楼双燕叉腰大笑着,“别傻愣着了,来和我打雪仗。” 两人你一扔我一砸,打得有来有往,什么武功技巧也顾不上用了,隔着院子都能听见嬉笑打闹声。 玩累了,楼双燕便就地坐下。“打雪仗真好玩。”今天楼双燕和郑康玩得可谓是尽兴,没有丝毫手软,只一心想着如何打中对方。 郑康也跟着楼双燕席地而坐,明明身上全是雪,他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寒意。大概是因为他身旁的楼双燕热烈得足以融化冰雪,足以支撑他从雪地里重获新生。 “又带着郑康胡闹,都快十六了,还像小时候一样爱玩雪。”穆捷看着两个雪人进屋,吓了一跳,急忙迎过去,心疼地拍掉女儿身上的雪。“快去把衣服换了,坐炉边烤烤,可别冻着了。” “燕子知道了,这就去换衣服。”楼双燕朝母亲撒娇似地笑了笑,“马上去!”转身上楼,还顺带拍了拍郑康,暗示他去换衣服。 晚些时候,郑康想着明天要见楼双燕外公,又给自己加练了几套枪法。 一拦一刺,一转一劈,长枪在月色中亮如银镜,映着郑康一双眼如黑夜中的流星。雪夜白衣,银月钢枪,天地间唯那枪上缨穗一抹红。 “怎么还在练?”楼双燕听到后院飒飒的枪声,进去一看,正瞧见郑康飞身劈刀。 郑康见楼双燕来了,收了势,“只是想再练一会。”他进了廊,拿着帕子擦了擦额间的汗。 “是不是被我早上的话吓到了?”楼双燕猜测着,“其实也没有这么夸张,我阿公人很好的,要是他下重手了,我替你拦着。”楼双燕笑语盈盈,安慰着郑康。 “我不是担心这个,只是想表现得好一点,武功高了总没错的。”郑康练完枪心跳本就偏快,听了楼双燕这番话,更觉得心扑通直跳,耳朵也泛着红,只好按捺住自己,故作镇定地回答。 “早点睡明天才能更精神。你也不用紧张,万事都有我在呢。”楼双燕把郑康推进他房间,刷一下关上房门,只留下一句“明天我来叫你,晚安。”就又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晚安。”郑康从窗里望着楼双燕离开的背影。 第二天一早楼双燕正准备去叫郑康,却见他已经出了房门。“起得真早。走吧,我们去武馆。”楼双燕带着郑康就往外走。 不多时,二人就到了。 “前头是给小弟子们用的,我们直接从后门进,阿公平日里就在那等我。”楼双燕开了门,“阿公,我们来了。”她兴冲冲跑到穆洪旁,“他就是郑康,燕子之前跟你说过的。” “穆馆主好。”郑康躬身行礼。 穆洪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起身。穆洪端详着郑康,心里念道:“还算是高大挺拔。” “我的枪你倒是使得上手。”穆洪瞥了一眼郑康手中的长枪,“要不是我们燕子替你求情,你这辈子也碰不着。” “阿公。”楼双燕忙拉住穆洪,“好了好了,你就当是借我玩的。” “多谢穆馆主,您的恩德郑康会记住的。”郑康再做揖。 “记住有什么用。”穆洪提起长刀,“来,让我看看我的枪在你手上有没有遭罪。” “请穆馆主指教。”两人摆开架势,就要开打。 一开始两人只是试探着,在院中缓缓绕行。刀枪时不时相碰,鸣声清越。 霎时间,形势突转。穆洪闪身斜走,长刀疾砍。郑康反身一扭,以枪柄格挡。顿时刀枪相撞,几乎要炸出火花。 穆洪连劈三下,力道之大,震得两个人后退几步。只那一眨眼的功夫,穆洪又纵身向前,大开大合,用力之猛,连院子里老梅 都为之一震,嫣红的花瓣纷纷飘落。 楼双燕见穆洪与郑康打得焦灼,穆洪又真下了重手,便急忙叫停。 穆洪跟郑康过了几招,心底倒也觉得他还过得去,便收了手,“看着燕子的面子上枪就给你了。” “多谢穆馆主。”郑康有些惊喜,连忙拱手道谢。 “多好啊,以和为贵。走走走,我们去屋里坐。”楼双燕挽着穆洪胳膊,就往内走,还不忘回头眼神示意郑康。 “阿公,郑康是个呆子,你多担待点。”楼双燕在穆洪耳边窃窃私语。 “燕子去煮点茶来。”穆洪也没多说什么,只让她去泡茶。 “好,燕子这就去。”楼双燕提了茶壶就往外去烧水。 屋里只剩了郑康与穆洪,气氛一时有些凝固。 “燕子总说你呆,我瞧你倒是精得很。”不知过了多久,穆洪终于开口。“我这武馆和燕子家隔了两条街,你醒了我知道,磨药粉切药片我也知道,你小子要练枪,那枪还是燕子从我架子上抢来。”他越说越来气,“你猜我怎么知道的,燕子每天来都提起你。” 郑康愣住了,手肘磕到扶手上咚的一声响,他从来没想到楼双燕会在别处提起他,更别说是在她阿公面前了。 等他反应过来,才急忙开口:“穆馆主肯把这杆枪给我,我十分感谢。楼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一定会好好报答楼姑娘和穆馆主的。” “光会动嘴皮子有什么用。别以为我没见过吃恩人绝户的下作东西。”穆洪呵斥着。 郑康立马站起来,保证道:“我对天发誓,绝不会有半点谋害楼姑娘和楼家的心思。” 穆洪见郑康说得果决,看他表现倒也真不像有心眼的,“你最好是,要是你有半句虚言,那就别怪我的刀不客气了。” 郑康点头称是,屋内又再次安静下来。直到楼双燕提着茶壶进来,“茶泡好了,我给阿公倒一杯。” “阿公自己来就行了,燕子歇着就好。”穆洪笑着接过茶壶,给自已和楼双燕各斟了一杯。 “谢谢阿公。”楼双燕尝了一口,把茶壶递给郑康。“真是好茶,燕子想拿点回去喝。”楼双燕故意向穆洪讨要。 “想要就自己去拿吧。”穆洪摸了摸楼双燕脑袋。 “好。阿公对燕子最好了。”楼双燕又陪了穆洪好一会,才回了医馆。 “刚我去泡茶的时候阿公有跟你说什么吗?”楼双燕有些好奇,抬头看着郑康。 “也没说什么,就是让我好好做事。”郑康答道。 “这样啊,阿公肯定是怕你偷奸耍滑。不过他没见过你干活,不知道你勤奋。他说你你也别往心里去。”楼双燕安慰着郑康。 “我知道,穆馆主也没说什么重话。楼姑娘请放心,你说往北走,我就决不会往南边走半步。”郑康看着楼双燕眼睛,很是郑重。 “好,那我们现在往家走。”楼双燕拉着郑康往前跑,“今天还有好多活没干,快走吧。” 7. 猜灯得胜 开春的时候,一桩好消息传遍大江南北,举国上下为之振奋。 “爹,武将军大获全胜!咱们的泰州城夺回来了!”楼双燕看了官府告示板,蹦蹦跳跳地急忙回家宣扬这件激动人心的事情。云州再往北就是泰州,若是这样下去,收复燕州也是迟早的事。 “真是太好了。今天晚上我多做几个菜好好庆祝一下。”一向稳重的楼载望也极为惊喜,打算为病人问完诊,就往厨房备菜。 满城人都喜笑颜开,载歌载舞,南州最大的茶楼四喜堂还宣布要免三天茶酒费来庆贺。 “娘,叫爹别做饭了。我们四个一起去四喜楼吃一顿吧。”楼双燕兴冲冲地说道。 “好,我们一家也很久没下过馆子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也该去吃一顿好的。”穆捷也很高兴,忙去叫住楼载望。 一家人换好了衣服就往四喜堂走。明明不是什么节日,路边的人家却早早地挂起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街上灯火通明,人人沉浸在收复国土的喜悦中。 四喜堂里更是人头涌动,楼双燕左顾右盼了好一会才终于找到一张空的桌子。 “哟,楼大夫也来了。”店小二认识楼家人,“楼大夫要什么茶什么酒,我给你们取去。” 他擦净桌子,忙请楼载望入座。 “今日高兴,就拿一瓮春桃酿吧。”楼载望笑道。 “楼大夫可真是识货,我们四喜楼的春桃酿可是上上等的,包您在外面尝不到。”店小二口齿伶俐,夸赞着自家酒水。 “双燕和郑康想吃什么,你们自己看着点吧。”楼载望招呼着。 “小二,来份假蛤蜊。”楼双燕细细看着菜牌,“还有酒酿清蒸鸭。”穆捷和楼双燕都爱吃鸭肉。 “郑康,你看看。”楼双燕推过菜牌。 相处了一年,郑康也渐渐和楼家人熟悉起来,不再像最初那样局促不安,他大大方方地点了道炒枸杞芽和桃花酥。 “得嘞,我这就去厨房交代他们。” 不一会儿,小二就端着酒菜上来了,“楼大夫快尝尝,都是好菜。” “有劳有劳,你母亲最近怎么样了,还有没有头痛?”楼载望问道。 “有赖您和楼姑娘,她老人家好多了,最近又能出门了。”店小二笑着布置好菜肴,“慢慢吃,吃完了再叫我来收拾。” “娘快吃吧。”楼双燕招呼着,给穆捷夹了块鸭肉,“闻着可香了。” 众人一齐动了筷,四喜楼不愧声名在外,大家对各式各样的菜赞叹不已。 “要我说,这炒枸杞芽还是爹做的更胜一筹。”楼双燕想起往日楼载望在厨房里的汗流浃背,想好好夸一下爹爹。 “还是双燕心里有爹。”楼载望抚须直笑,听了女儿的话,他心里很是得意。 “燕子嘴甜哄你呢,你还当真了。”穆捷忍不住笑道。 “娘,你怎么能这样说呢?燕子说得可认真了。”楼双燕故意拉长语调。 “好了,快吃吧。”穆捷给大家都夹了菜。 好酒好菜下肚,一桌子饭菜很快被扫个精光。突然听得楼下掌声雷动,楼双燕有些好奇,“燕子去看看。”她跟父母打了招呼,拉上郑康便往楼下走。 只见四喜楼掌柜站在台上说道:“今夜东家有喜,特设一活动,赢家今日在四喜楼的花销全免!”说着掌柜掀开了身后的幕布,露出了个挂满花灯的架子。“大家看到没有,猜灯谜,一炷香内谁猜中最多,谁就是赢家。” 南州城人颇为崇文,各种猜谜对诗活动层出不穷,百姓们更是反响热烈。 “郑康,我们也去猜。”楼双燕向来喜欢热闹,如今更是坐不住。 她领了掌柜发的猜谜纸,挤到花灯旁,拿了题目就开始猜。楼双燕脑筋灵活,在猜谜上更是手到擒来。 “郑康你看这个是‘告’。”楼双燕低声在郑康耳边说,她指着“一口咬掉牛尾巴”。 “快把答案写下来。”楼双燕急忙拿笔在猜谜纸上对应的题号旁写下答案。 竞争颇为激烈,个个在猜谜纸上奋笔疾书。楼双燕还认出来有好几个秀才举人。 一炷香燃尽,楼双燕还意犹未尽,不过也只能上交猜谜纸,“郑康,你说我能赢吗?你认识那个人吗?他去年中了举的。”楼双燕悄悄指了指那书生打扮的人。 郑康俯身低头,细听着楼双燕的话。“楼姑娘肯定可以的。”郑康目光坚定,微笑着对楼双燕说。 “要放榜了。”楼双燕兴奋地拍了拍郑康,“掌柜出来了。”楼双燕只觉得手心微微发热。 “今晚猜对最多灯谜的是。”掌柜故意拉长语调卖关子,“楼双燕!” “喔!”楼双燕忍不住尖叫,“我赢了!”她兴奋地摇了摇郑康。 楼双燕一抬头便发现了楼载望和穆捷,他们正笑着朝楼双燕招手。 “恭喜楼姑娘。”郑康拱手道贺,“掌柜叫楼姑娘了,快去看看吧。” 楼双燕朝父母热烈地挥了挥手,便走到掌柜身边领取奖品。 “楼姑娘才高八斗,今天你们桌上的账东家全免了。”掌柜点了点头。 楼双燕很是兴奋,将账单拿了后便急忙上楼向爹娘分享好消息。 “娘,爹,燕子厉不厉害?”她得意扬扬,花灯的灯火映着她的双眸,似乎有光在闪。 “谁不知道我们燕子厉害啊。”穆捷和楼载望平生最得意的便是有了楼双燕这个女儿。 “走吧,账已经通过燕子精湛的猜灯谜技术免了。”楼双燕挽着母亲,嘻嘻地笑。 楼双燕迈出四喜楼,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璀璨的花灯,那是她今晚得胜的见证,却忽然瞥见了角落里一个青衣老头。 “怎么这么熟悉?”楼双燕有些疑惑,却也不甚在意,摇了摇头,将那些念头抛诸脑后,喜滋滋地回了家。 第二天上午。 “小姑娘,可不可以请我喝口茶?”一个老头拦住正从外边回来的楼双燕。 “是你啊,你不是城外钓鱼的老翁吗?进来坐吧。”楼双燕认出了老头。 “不进去了,我只是口渴了,身上又没了铜板,想讨一碗茶。”老翁摇头拒绝。 “那我进去给你倒一碗。”楼双燕进了屋,不一会儿便提了茶壶出来,给老翁斟了一杯。“我叫楼双燕,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呢?” “叫我碧波翁就是。”碧波翁一饮而尽,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楼双燕接过茶杯,又给他倒了一碗,“茶什么时候都有,您路过觉得口渴了,进来喝就是。”楼双燕还记得碧波翁给的那条鱼,鲜美爽口,她总 觉得自己不花什么力气就得了一尾好鱼,心里有些不好意思。 “这些铜板您拿着。回去路上还能再买两个包子。”楼双燕抓了一把铜钱给碧波翁。 “碧波也不白拿你的钱。晚些时候我再来找你。”碧波翁收下了钱,一甩袖子便信步离开,也不给楼双燕询问的机会。 “真是奇怪的老头。”楼双燕腹诽着,提着茶壶进了医馆。 “郑康,你还记得送我鱼的那个老翁吗?”楼双燕想着郑康是这个家里唯二见过那老翁的,便把今天事情的来龙去脉和郑康细细地说了。 “这样吗,应该是那老翁想再送你一尾鱼吧。”郑康思索了好一会儿,终于给出自己的结论。“他大概是回城外给你拿鱼了吧,说不定下午就来找你了。” “有些道理。不管了,我等着他来就是。要是他真拿着鱼来了,我就把他叫进来一起吃饭吧。”楼双燕想着那天楼载望烧的那条鱼,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让那老翁也尝尝我爹的好手艺。” 一个下午楼双燕都有些心不在焉,想着那老翁到底要来找她做什么。不料,直到入夜都始终不见老翁踪迹。 “你说那老翁什么时候来啊,天都黑了,他不会迷路了吧。”楼双燕忙了一天,已经困了。又想着老翁要来的事情,一直在前堂等着,又嫌无聊,拉了郑康来陪她聊天。 “燕子你这么晚了还在这做什么。”穆捷听见动静,询问着。 “没什么,我在这教郑康医理呢。娘你先回去吧。”楼双燕随便编了个借口。 “别闹得太晚了。”穆捷对女儿放心也不甚在意,留下这就话就走了。 “老翁也没说什么时候来,说不定是明天。楼姑娘要不先回去休息吧。”郑康看楼双燕打了好几个哈欠。 “再等一炷香吧。”楼双燕趴在桌子上闷声说道。 “楼姑娘先眯一会,有情况我再叫你。”郑康低声说道。 其实碧波翁早就来了,只是故意考校着楼双燕的耐心。“小姑娘倒是颇合我眼缘。”碧波翁摸了摸胡子,“姓郑的小子也还算体贴有耐性。”如今楼双燕困得快睡着了,他寻思着再不出手就只能等到明天了。 早在半年前碧波翁听了楼双燕一席话,只觉得如雷贯耳,往日郁结处也似乎有些松动。他急去闭关冲击。如今他武功修为更进一步,便出关来寻当日助他破障的姑娘,想收她为徒,指点她一二,以全当日之恩。 他进了南州城只觉得无从下手,便打算往人多的地方走碰碰运气。正巧遇上四喜楼办猜谜赛,他轻轻一跃,登上了四喜楼顶的横梁,居高临下地观察着人群。得来全不费功夫,碧波翁只一眼就看到了得胜的楼双燕。他喜不自胜,寻了个人稍微少点的地方下来,偷偷地跟着楼双燕一家,准备找个机会收楼双燕为徒。 “近日真是大喜,指点那姓郑的小子一二也无妨。”碧波翁武功再进一步,心里舒坦,倒也宽容了许多。 他轻挥衣袖,窗子便被掀开,只那一刹,碧波翁已经飞身入堂,脚轻盈一点就落了地。 郑康和碧波翁四目相对,震惊于他精湛的轻功,急忙叫醒楼双燕,“楼姑娘快醒醒,那老翁来了。”他拍了拍楼双燕的肩。 楼双燕半梦半醒,打了个机灵,“来了?在哪?”她睡眼惺忪地直起身来。 8. 高人指点 “孩子,你醒了?”碧波翁着青衫,蓄白须,端出一副道骨仙风,他眯着眼笑,“送你的见面礼。”碧波翁从怀里掏出一册手札。纸张有些泛黄,看起来有些年月了。 “这是?”楼双燕有些疑惑,根据她和郑康的推理,老翁该带条鱼来才是,怎么是一本书? “我欲收你为徒,这上面的便是内功心法,有助于你提高武艺。”碧波翁面上不显,心里却暗喜:活了大半辈子终于遇见个有缘的小辈,今日收了徒,自己一身武功也算是有了传承。 不料楼双燕却果断回答道:“我有师傅了,我阿公早就收我为徒了,我不能再另拜他门。真是抱歉,辜负您一片心意。” 这倒是出乎碧波翁的预料,往日那些人求着碧波翁要拜他为师,他都不愿意。好不容易张嘴收徒了,却又被拒绝。 “唉。”碧波翁叹了口气,“可惜,可惜。”他知道一些门派有规矩,一人不二师。他也不愿这样为难楼双燕。“你毕竟有恩于我,不拜师也罢了,这些心法你拿去,看着自己练吧。” “有恩?我什么时候帮过你?”楼双燕心里疑惑。 “你那日的论老桃的一席话助我破了迷障,这便是极大的恩情了。”武之一道,高处不胜寒。越是武功超群,迷障也越是难破,多少人不能勘破迷障,一辈子只能就此止步。 楼双燕明白江湖上的规矩,有恩必报,不拖不欠,便接过了手札,“既如此那我便拿去练了,多谢您。” “还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这本是三清经,你静坐,按照上面的内容运转内力,可洗去污浊,时间长了便会身轻如燕,再练后面的轻功集,轻功也就成了。我刚从窗里进来,便是靠着运转这心法。”碧波翁悉心指导着。 “郑小子,你虽是沾了她的光,却也倒是与碧波有缘,既然如此,三清经也跟着练吧。”碧波翁看向郑康 “多谢碧波翁。”郑康有些意外,连忙道谢。 “三清经你练了,别的东西你就不能学了。”碧波翁又瞥了一眼郑康。 “应该的,您本就打算收楼姑娘为徒,我不过是捎带上的。我绝不会逾矩的。”郑康保证道。 碧波翁点了点头,“我还有一飞针法,楼丫头是医师倒也合适。” 楼双燕眼睛瞬间亮了,“平日里针灸用的针也可以吗?” “只要手法到了,拈花飞叶都不在话下。”碧波翁哈哈笑道。“今天太晚了,明日我再来。你们要保证,我传武功给你们的事情不可以再让其他人知晓。”他站在窗前回头说道。 “明白了。”楼双燕和郑康齐声说道。 碧波翁点了点头,再次施展轻功,从窗边跃出。 “您慢走。”二人忙送客。 第二天天一黑,碧波翁就来给楼双燕传授飞针法了。” “飞针,手要够劲。”碧波翁调整着楼双燕的姿势,“初入门时,可以拣轻便的来练,循序渐进,练上一段日子,就能使上真正的飞针了。” 各式各样不同粗细的针在案上一字排开。“你先从这种开始吧。”碧波翁指了指最末的一种。 楼双燕照着碧波翁所传授的开始练习,银针如细雨般穿过,直插墙上的木板,唰的一声,板上就多了几个洞。 “不错,可以换第二种针试试。” “再来,第三种。” “第四种。” 楼双燕连连试了好几种,直到碧波翁点了头,“你以后就先练第四种吧,练熟了再往上换。等时候长了,就可以试试就地取材,树枝、石子、花叶万物皆可为针,你慢慢来吧。” “好,我明白了。”楼双燕握紧了手中的针。 “还有三清经,你练过没有?运转一次给我看看有没有问题。” 楼双燕便照着书上的运作气脉,她只觉得一股暖意顺着她的经脉流转,转过三周天,楼双燕收势聚气丹田。 “不错,再辅以三清经后面附着的轻功集,过上一段时日,内力与轻功就都成了。”碧波翁微微笑着。 碧波翁又一连来了三日,“功夫就是这样练的。只要用心勤恳,肯定会有所成。碧波翁也没什么可以再说的了,就此告辞。”他挥了挥手,像第一晚来时那样,又从窗户离开了。 “多谢碧波翁。”楼双燕和郑康齐齐拱手行礼。 “碧波翁人真好。”楼双燕坐回椅子上。 “是啊。”郑康斟了两杯茶,“楼姑娘人也很好。要不是有楼姑娘,我又哪能遇上碧波翁呢?” “现在怎么越来越会说话了?看来有我两成功力了。”楼双燕喝了口茶,听他这么说忍不住嘴角上扬。 “郑康准备了谢礼,楼姑娘等一下。”说罢郑康便跑回房中拿礼物了。 “什么东西啊?”楼双燕看着郑康端回来的东西上还盖了一层布,“神神秘秘的。” “楼姑娘看看就知道了。”郑康笑道。 楼双燕掀开布,里面是一个紫檀药箱,打开箱门,层层小格星罗棋布,可以分门别类安置瓶瓶罐罐。 “你自己做的?做得真好,谢谢你郑康。”楼双燕爱不释手。“你哪有这么多时间做这个的?比我现在用的那个还精致。” 郑康脸上晕开一片浅红,低头说道:“楼姑娘喜欢就好。” “让我算算你这段时间都做了些什么给我。”楼双燕直奔墙边的柜子,打开一看,整整齐齐的摆好了楼双燕的各式玩意,有一层专门放了郑康送的东西。“鸟哨有五个,毛笔有两只,木雕小人有两对,如今还有个药箱。”楼双燕回头一笑,双眸清澈似林中鹿。 郑康心跳顿时乱了,视线慌忙移开。“应该的,楼姑娘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再去做。” “怎么不看我了?”楼双燕故意凑上去逗他,四目相对之际,楼双燕看清了郑康的眉眼。不是平日里干活时随意的一瞥,也不是吃饭时的抬眼一瞄,更不是比武时的审视。是真正地看清,她的目光能清晰地描摹出郑康的睫毛走势,眼睛的轮廓线条,甚至能看见自己的身影倒 映在他褐色的瞳孔中。 楼双燕平生第一次感到有些不自在,绯色染上了她的耳垂。也顾不上要逗郑康了,赶忙别过头。余光又瞥见了郑康也在扭头,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翘。 房间里安静下来,这次反而是郑康先开了口,“楼姑娘?楼姑娘喜欢什么我都会去想办法的。” “下个月我要过十六岁生辰了,你看着来吧,你之前做的那些我还挺喜欢的。”楼双燕还没缓过来,只看着窗外。 “到时候我一定会给楼姑娘备份大礼的。”郑康保证道,“天晚了,郑康先回去了,明天见。”郑康离开时轻轻掩上门。 夜已深,楼双燕躺在床上却静不下来她一想到和郑康对视那一眼,心就止不住地跳。往日和郑康的相处越发清晰:白日里郑康在廊下切药,阳光下的他分外清晰、郑康和她出城踏青,微风拂过,两个人的发丝缠在一起、郑康和她秉烛夜谈,灯光下的郑康分外柔和…… 楼双燕晃了晃脑袋,企图将郑康倒出去,“不行了,要睡了,明天还要去武馆。”楼双燕紧闭双眼,期待着明天的阳光。 “早啊,郑康。”楼双燕昨天睡得晚,有些没精神。 “楼姑娘早,可以吃早饭了。”郑康摆好碗筷。 “我来了。”时间还早,楼双燕就坐下吃了。 “昨天是不是看书看得太晚了?眼下都青了。”楼载望关切道。 “确实有点晚,我待会再洗把脸。”楼双燕舀了个馄饨。 “要把身体养好。”穆捷给楼双燕盛了碗汤,“第过了十六就要去当游医了,没人看着你,这可怎么办呢。”穆捷心疼女儿。 “为什么要做游医?”郑康疑惑着。 “我们家的传统。”楼载望答道:“我们家的孩子满十六了都要外出游历,救死扶伤千人才能回来。我那时候也是这样的。” “如今世道不好,外面又乱。”穆捷一想到女儿这样年轻,就要在外边闯荡,不免忧心。 “不知道我可不可以跟着楼姑娘去,两个人也算是有个照应。”郑康提议。 楼双燕偷偷瞄了一眼郑康,他目光炯炯,看着很是坚定。 “也好,你年长双燕三岁,一起去也能做个伴。有劳你了。”楼载望看着郑康,心下也放心了许多。 “这楼姑娘救我一命,我无论为楼姑娘做些什么都是应该的。” “谢谢你郑康。我要去武馆了,再见。”楼双燕像是在逃,忙起身向爹娘告别。 楼双燕走在路上,想着郑康刚才说的话,心跳得更快了。 “阿公,我来了。”楼双燕推开院门,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 “眼睛怎么了,昨夜做贼去了?”楼双燕皮肤白皙,显得眼下青黑分外突出。 “真的有这么明显吗?昨天睡得晚了一些而已。”楼双燕答道。 “睡得晚还笑得这么开心。快来热身。”穆洪笑道。 “燕子得令。”楼双燕嘻嘻笑着,提起长刀。 9. 生辰快乐 一个月稍纵即逝,对楼双燕来说这个月倒颇为漫长。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盼望着成长,期待着未来,渴望着有朝一日自己可以顶天立地,可以斩尽世间不平事,可以救天下万民于病楚之中。 这段时间郑康总往外跑,好像在悄悄给她准备礼物,楼双燕明白他的心思,也不追问。 “郑康,明天是我的生辰。给我的生辰礼准备好了吗?”楼双燕眉眼弯弯。 “明天一早我就可以把礼物给楼姑娘了。楼姑娘请放心。”郑康精心准备了一个月,就等着明天了。 “好,我会很期待的。”楼双燕想到明天自己就十六了,很是兴奋,手脚都利落了许多,手起刀落,一串草药片整齐有序地排在案板上。 第二天一早,穆洪和楼双燕大舅穆携就都过来陪楼双燕过生辰了。 “阿公,大舅,你们来这么早。”楼双燕听了动静,急忙跑下楼。郑康端着一雕花红木盒紧跟着下去。 “来给我们燕子送生辰礼。” 穆携递过一个长条木盒,手上却还另有一方盒,“你阿公送你的,快打开看看。” 楼双燕接过来,只觉得有些分量,打开一看,一把黑钢制成的长刀在日光下闪烁着冷光,“这不是阿公的刀吗?”楼双燕提起刀,细细观赏着。 “以后就是你的了,阿公年纪大了,留着它也没什么用。”穆洪看着那柄长刀,心里有些感慨。当初自己得了这把宝刀,正是和楼双燕一样的年纪。如今自己青春不再,刀却仍似当年那样削铁如泥,它有更适合的主人了。它的新主人风华正茂,有胆气、有魄力,会是这把刀最好的主人。 穆洪一直觉得楼双燕比穆携、穆捷两兄妹更像自己。不久之后,她也会像少年时的穆洪一样,执刀走天涯。不一样的是,楼双燕会比自己更优秀,她一双手不仅能除恶扬善,更可以救死扶伤。 “阿公怎么可以这么说,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向您讨教。”楼双燕觉察到了穆洪的感伤,宽慰道。 “大舅给你准备的,快瞧瞧。两把匕首,虽然比不上父亲给你的那把长刀,但胜在更轻便。”穆携也将礼物交给楼双燕。 “谢谢大舅。”楼双燕很是高兴,一时不知如何下手了,只细细摩挲着刀鞘上的暗纹。 “双燕,来吃长寿面了。”楼载望和穆捷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面。为了这面,他们二人早早就起来揉面备菜。 “谢谢爹,谢谢娘。”楼双燕放下手中的匕首,接过那碗面,夹起一筷子仔细品尝着。 “保佑我们燕子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穆捷双手合十,祈祷女儿平安健康。 “生辰礼都在这屋里,过来看看吧。”楼载望招呼女儿过来。 一进门,楼双燕就看见了桌上的东西琳琅满目:五身新衣裳、两对新鞋、晴水绿的平安扣、白玉十八子的手串、一套文房四宝…… 楼双燕左看看右看看,应接不暇,“上个月刚裁的衣裳我都还没穿得过来呢,谢谢爹娘。”楼双燕眼睛有些酸酸的,扑进娘怀里。 “好了好了,生辰要开开心心的。”穆捷摸了摸楼双燕脑袋,“待会中午我们一家去四喜堂吃饭。” 一家人其乐融融,在厅上喝茶闲聊,等着楼载望坐完上午的诊。 “郑康,你刚才拿着的木盒子是不是给我的?”楼双燕低声问道。 “是,我放在那边桌子上了,你一会去拆就好了。”刚才人多,郑康不好意思当面把礼物给楼双燕。 “好,等吃了午饭我就去看。还没问过你呢,你生辰在什么时候?”楼双燕突然想起来郑康已经来了一年了,自己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生辰。 “在秋天,现在还早。”郑康回答。 “你之前怎么不说。”楼双燕算了算日子,“你上个生辰不是已经在医馆了吗?” “忙着忙着就忘了。”郑康浅笑。 “我现在记住了。”楼双燕说道,“不过等秋天我们就不在家了,肯定没有现在安逸。” “没关系,日子在哪过都一样。外面也有外面的风采。”郑康开解道。 终于等到楼载望收了工,一行几人就往四喜堂去。 四喜堂依旧人声鼎沸,楼双燕点了一桌好菜。 “今天是燕子生日,燕子先动筷。”穆洪大笑着。 “先让燕子许个愿,希望今天在座的每个人都可以时时陪着燕子。”楼双燕笑眼弯弯如月。“大家快吃吧。”楼双燕招呼着。 今日大家很是高兴,一家人在桌上有说有笑,喜气洋洋的。 吃完饭,穆洪穆携和楼双燕挥手道别,回武馆去了。 回到家,楼双燕兴冲冲地拿了穆洪给的长刀就往后院跑。 她摆好架势,提刀练了一套刀法。近日她虽然常练三清经和飞针法,却也不忘飞龙虎刀。碧波翁不愧是高手,如今楼双燕觉得自己身法更轻盈,内力也更深厚了。 “好!”郑康在一旁叫好,“楼姑娘武艺越发精进了。” “我小时候就眼馋这柄刀了,只能偷偷拿来玩,没想到阿公竟然会送给我。”楼双燕对这把刀赞不绝口。 “穆馆主很疼爱楼姑娘。”郑康答道。 “是啊。阿公最疼我了。”楼双燕嘻嘻笑着。“对了,还有好多东西没看。”楼双燕一想到得了这么多礼物,心下就激动。这样想着她又跑进屋。 楼载望和穆捷都在前边忙,后屋里就只剩下了楼双燕和郑康。 “你瞧,这几件衣服多漂亮。一定是赵师傅裁的,还记得之前给你的那件冬衣吗?那件也是她裁的,赵师傅手艺可好了。”楼双燕拿着几件新衣在镜前比对着。 “是啊,很漂亮。”郑康看着镜中楼双燕的身影,耳朵不知何时又染上薄红。 “还有这个。”楼双燕试完了衣服,又去拿平安扣和十八子玩。穆捷每年都会送楼双燕一两件玉器。 不知过了多久,当郑康看到楼双燕终于拿过自己送楼双燕礼物时,他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我要拆这个了。这个盒子是你雕的?手艺真好。”楼双燕夸赞着。 楼 姑娘快打开看看。”郑康很期待,不知道自己送的礼物合不合楼双燕心意。 楼双燕打开木雕盒,里面是一块花卉飞禽铜镜,背面雕着海棠和燕子,栩栩如生,饱满灵动。 “这个也是你做的?”楼双燕惊叹不已。“太精巧了吧,你哪有时间做的?” 郑康急忙摆手,“楼姑娘误会了,木盒是我做的。镜子不是,是托人做的。我没本事,之前也试过,实在做不成。只好请别人做了。” “我很喜欢,谢谢你郑康。”楼双燕真心喜欢这面镜子,她摩挲着上面的海棠和振翅飞的燕子。 她想起自己和郑康正式见面的第一天,她教郑康种海棠,希望他能真正的走出战场。现如今那海棠在后院开得烂漫。海棠无香,可如今楼双燕却好像能嗅见它淡淡的清香。 燕子就更不用多说了,楼双燕名字里本就带了“燕”字,她母亲又常叫她“燕子”。楼双燕只觉得手心发烫,心跳也乱了节拍。 “等今年你生辰,我也会给你准备一份大礼的,你放心吧。”楼双燕抬眼看着郑康,脸上虽还晕着绯色,却说得很坚定。 “好,楼姑娘送什么都好。”郑康点了点头,他看楼双燕很是认真,眼底满是笑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在胸膛剧烈地跳动着。他叩问自己的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跳动着的。郑康开始回忆,他想起自己在战场前昏迷时闻到的那一缕桂花香,想起他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死前还得黑白无常所赠一缕桂花香,跟了他们去也是心甘情愿。” 黑白无常没有带走他,是因为有楼双燕将他从鬼门关里拉回来。无常向来铁面无私,又怎么会对他这个凡人格外开恩,赠他一缕香?没有他们,只有她。一切的一切都是楼双燕做的,她赠他桂花香,抹去血腥气、赠他温暖,拂去冰雪、赠他新生,让他再世为人,能拥有报仇雪恨,驱逐匈奴的机会。 她没有带走他的心,却让它一次又一次越发激烈的跳动。从郑康醒来那一刻,他的心就因楼双燕而复苏。他见楼双燕执长刀英姿飒爽,见她持医书眉头微蹙,见她望闻问切,见她埋头苦干,见她心思细腻,见她侠肝义胆……每多见楼双燕一眼,郑康的心跳就又会快上几分。 郑康不知道这是一见钟情抑或是日久生情,他只知道这份感情不只来源于楼双燕的他的恩义,更来自楼双燕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无论楼双燕是否救过他一命,只要郑康能认识她,那么他的心迟早会像如今这样扑通直跳。 可郑康不敢直接表明心迹,因为他自觉配不上楼双燕。楼双燕光明灿烂,值得一切最好的人和事。更何况,不久后她就要远离家乡外出游历。江湖险恶,郑康不放心楼双燕独自前行,更不用说楼先生已经托他照顾楼双燕。郑康怕他直接挑明心意,会让楼双燕觉得尴尬。 “先这样吧。”郑康心想,“这样也挺好的,至少她真心把我当朋友。”像现在这样,他还可以陪着楼双燕一起游医,还可以听楼双燕清脆的声音,看她弯弯的眉眼。若是他真的向楼双燕剖白心意,恐怕就再也不能了。 10. 远方来客 这日,郑康在医馆前洒扫,突然听得马蹄声踏踏,那声音铿锵有力,很不一般。 霎时间,郑康就想起了战鼓喧天,想起了刀光剑影。他猛地回头一看,只见一皮肤黝黑,留着络腮胡的中年汉子打马而来。 “义父!”郑康一眼就认出了那匹大黑马和马上的大汉,激动地高呼着。 “吁。”郑康的义父霍东拉住缰绳,马匹在医馆门前停下。“郑康,我来看你了。”他利落地翻身下马,看见郑康比以前还高大了些,精神气也好,放心了许多。 “义父!义父你怎么突然来了,快进来。”郑康惊喜极了,忙放下扫帚,请霍东进屋。 楼载望听见动静也忙出门来看看情况,楼双燕和穆捷也跟着出来。 “这位就是楼先生了吧。”霍东拱手便拜,“多谢楼先生救我儿一命。” “不敢当,不敢当。”楼载望伸手去扶,之前郑康也在医馆里说过他家的状况,是以楼载望知道这就是郑康义父,“霍副使请坐。” 众人引着霍东在前厅里坐下,楼双燕往厨房去备上好茶。 “有劳各位了,郑康这小子可麻烦你们不少。以茶代酒,敬楼先生,穆夫人,楼姑娘。”霍东举杯,一饮而尽。 “义父,你来之前怎么不让人递个信,让郑康好早做准备。”郑康问道,见了义父他很是高兴。 “上个月武将军率部大败匈奴,犒赏三军,我得了假,就急着赶来南州了。”霍东解释着,“哪里顾得上写信。” “霍副使这次来可要多待些时日,到时候就让双燕和郑康带着到处逛逛。”楼载望盛情邀请,举杯再敬。 “不了,武将军只批了几日假,来回就要奔波几天,我后日就要回军了。等天下太平了,我一定会再来南州,到时候就要劳烦楼先生了。”霍东哈哈笑道。 “好,霍副使一定要来。”楼载望抚须长笑。 楼载望和霍东闲聊了好一会,直到霍东说要回客栈去收拾一下行囊。 “那我去做饭,待会霍副使可一定要赏光。”楼载望在门口送别。 “义父,我来牵马吧。”郑康接过缰绳,准备送霍东往客栈去。 “楼先生真是大善人。”霍东口口称赞,他进了客栈,坐下来顺手倒了杯茶。 “是,楼先生待我不薄。”郑康点了点头。 “这些银两你拿去,寻个机会交给楼先生。”霍东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包裹,推给郑康,里面装了好些银子,“人家救了你一命,还留你在家里吃住,这些银子就当是这些天的食宿费了。银子能解决的事情是小事,楼家对你的恩情可是难还。” “我明白的。救命之恩一辈子也还不尽。”他点头称是。 “你明白就好。”霍东洗漱休整了一番,上街买了些米油蔬果,和郑康提着往医馆去。 “郑康你回来了。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楼双燕见郑康手上提满了东西,起身去帮忙。 “东西不重,楼姑娘回去坐着就是。东西是义父买的。”郑康看见楼双燕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眼睛也弯了。 “多谢霍副使。”楼双燕笑道,“我爹还在做饭呢,马上就好了。” “好,真是麻烦楼先生了。东西放在哪?”霍东问。 “放在这里就好。”楼双燕接过东西摆好,“您去那边坐吧,我去厨房看看。” “义父你先坐,我去帮帮忙。”郑康连忙追上楼双燕,“我来就好了,楼姑娘去歇歇吧。” “不要,我就要去。”楼双燕挑眉一笑,“难得跟你义父见一面,你还不去和他说说话。去吧去吧。”说着,楼双燕就上手推他。 “谢谢楼姑娘。过几天我一定会把活补回来的。”只楼双燕触碰到他衣服的那一刹那,郑康就觉得自己的衣裳变得温热了。 不一会儿,楼双燕和楼载望就把饭菜端上桌。 “霍副使快尝尝,做得还不错吧。”楼载望笑道。 霍东夹了一件红烧肉,连连称赞,“香!比军中的饭菜好太多了,要我说楼先生再经营个饭馆也是使得的。” “霍副使喜欢就好。”楼载望听了这话也跟着哈哈大笑。 霍东为人颇为豪放,有了他饭桌上都比以前热闹了许多。 “楼姑娘也跟着楼先生行医吗?”霍东问道。 楼双燕点点头,“是,我五岁时就开始学着辨别药材了。”她也很是自豪。 “这姑娘真聪明,肯定有前途。”霍东大声夸赞。 “谢谢霍副使,我会继续努力的。”楼双燕嘻嘻笑着。 “郑康你也跟人家学学。瞧楼姑娘多机灵,你从小就是个锯嘴葫芦。”霍东拍了拍郑康肩膀。 “霍副使这就误会了,您还没见过郑康栽的那几盆花,现在开得可漂亮了。等吃了饭,我带您去看看。”楼双燕给郑康打着眼色,示意他表现一下。 郑康经过一年时间的训练,已经成功掌握了楼双燕眼色的含义,他急忙回道:“对,就在后院。” “你小子还会种花了,我以前还没见过你种花种草的。看来在这学会了不少东西。”霍东看着很是高兴。 “都是楼先生他们提携。”郑康悄悄看了一眼楼双燕,两人视线正好撞上,又齐齐默默移开。 “郑康你种的是什么花,带我去看看。”霍东还真好奇那花,饭后便立刻叫郑康领他看看。 “海棠花,义父跟我来。”郑康在前面引路,他又想起了楼双燕教他种花的下午,想起她额上晶莹的汗珠。想起他修枝时楼双燕在一旁叽叽喳喳,声音清脆。想起她时,郑康总是嘴角轻扬,忍不住回头偷偷瞄了楼双燕一眼。 “傻笑什么呢!”霍东一敲郑康脑袋,转角就见到了海棠迎风开得烂漫,“就是那个红色的吗?呦,真漂亮。”霍东忙跑过去,仔细欣赏着那几盆海棠。“真行,都能种出这么大这么红的花了。”他拍了拍郑康脑 袋。 “是吧,可漂亮了。昨天才施了肥。”楼双燕跟在后面嘻嘻地笑着。 “今天真是叨扰你们一家了。我也没带什么来。”说着霍东从口袋里掏出了点碎银子,“楼姑娘拿去买点零嘴吃吧,也别叫什么霍副使了,就叫霍叔。总要给霍叔点面子吧,把钱拿着,不许还回来。” “那谢谢霍叔了。”楼双燕见推拒不了便收下了,她眉开眼笑,最是讨长辈喜欢。 “好。”霍东向楼家人告别,便回客栈了。 “义父,郑康送送你。”郑康急忙追上。 “义父从云州来,这么远的路,真是辛苦了。”郑康给霍东斟了杯茶。 霍东在床边坐下,“也还行,总归要来见一面你这小子。”喝了口茶,舒了口气。“看到你过得挺好的,义父也放心了。手上有钱没有,拿去用吧。”霍东抛了个钱袋给郑康。 郑康打开一看,“太多了,我手上还有些钱,用不了这么多,义父拿些回去。”说着他就把银子分成两份。 “你哪来的钱,别瞎逞强。你义父还缺这点钱不成?”霍东把银子一把全塞进那个袋子里,又丢进郑康怀里。 “逢年过节的时候楼先生会给一些,我没怎么动过。之前义父给我的扳指,我拿去当了,给楼姑娘买了生辰礼。”郑康掰着指头算数。 “算你没傻透,知道不能拿人家爹的钱给人家女儿送礼物。”霍东躺着笑了笑,“还能赎回来吗?” “能,我明天一早就去。”当初郑康当的两年的期,如今还能赎。 “你是喜欢人家楼姑娘不?”霍东突然开口问道。 郑康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子也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是。义父怎么知道了,郑康还打算晚点再说。” “你义父又不是傻子,要是连你这点心思这都看不出来,算义父白养你这么多年了。”霍东打了个哈欠,“你还欠人家的情,就要加倍的对楼姑娘好。平日里勤快点抢着干活,多给人家买点东西,义父给你这么多银子就是让你去给楼姑娘买东西送礼物的。” “好,我知道了。”郑康握着手中的钱袋点头,自母亲去世后,义父就是他唯一的亲人了。这么多年来义父一直都待他如亲子。 “楼姑娘又聪明又漂亮,这么好的人打着灯笼都难找。”霍东眼睛都闭上了,嘴却喋喋不休。 “她还会武艺,用的是长刀。”郑康又补充了一句。“楼双燕就是哪里都好。”郑康心想着,又想起她挥刀时的飒爽英姿,想起她治病救人无微不至,事情越想越多,几乎占据了郑康整个心。 “你也知道人家好。”霍东一听,更是不得了了,“楼姑娘文武双全的,你用心些人家才会喜欢你。” “我用心是应该的,楼姑娘喜不喜欢我都好。”郑康嘟囔着,却听见霍东已经打着呼噜,昏昏睡去了。 郑康摇摇头轻笑,像以往那样,把被子给霍东盖上,悄悄地掩上门离开。 11. 预备出发 霍东在南州待了三天,楼载望这几天也免了郑康的活,让他日日带着霍东四处观赏,只这三天南州就被看去一大半了。 明早霍东就要归队了,郑康正替他打点行囊。 “郑康,我上街买了几个馕饼。你放进霍叔包裹里。馕饼便于携带,也不容易坏,正适合霍叔长途跋涉。”楼双燕提了一袋饼跑进来,额头上还沁了薄薄的汗。 “我也买了。”他看了看包裹,“还真巧。”楼双燕看了看桌子上一模一样的两袋饼,都是在城北的铺子里买的,两人常一起去那买点心吃。“没关系,让义父多吃点。”郑康把两袋饼齐齐叠放,塞进行李里。 “你还准备了什么?”楼双燕好奇问道,“我们马上也要出门了,也该想想该怎么准备东西,准备什么东西了。” “没关系,到时候我来就行。”郑康低头浅笑,“大概就是吃的穿的用的。” “对了,给霍叔拿点常用的药。”楼双燕匆匆进了药房,转眼又拿着药出来。“跌打酒、金疮膏,放进去吧。” 郑康看着这个总是眼含笑意、爽朗大方的姑娘,他有些感动,“谢谢。” “谢什么,这些药还没上次霍叔给我的银子值钱。”楼双燕在桌上拣了个梨,咔嚓咔嚓地咬着。 “我们大概什么时候走?我好早做准备。”郑康问道。 “我想想。”楼双燕算了算日子,“再过两个月吧,到时候飞针我就能练到最高一等的了。”楼双燕有些向往,眼睛也亮亮的。 “好,我知道了。”他点头,“这段时间我会继续勤用功的。” 他心想着不能让楼姑娘出半点差错,否则他怎么能对得起楼家的恩情,又怎么对得住楼双燕。 “楼姑娘回去休息就好了,这里有我就行了。” “行,那我回去练三清经了。”楼双燕一眨眼就飞身转上了楼梯,她倚着栏杆对郑康说道:“要是活太多了干不过来要和我说,武功可不能落下了。”郑康的勤奋楼双燕都看在眼里,她知道无论是干活还是习武都足以让一个人忙得晕头转向。楼双燕明白平衡两件事是困难的,郑康又是个一根筋,更不令人放心。 “我知道,我不会落下武功的。楼姑娘放心吧。”他朝楼双燕挥了挥手,目送楼双燕上楼。 东西基本都收拾好了,郑康又认真检查了一会,确保没有漏掉什么,才回屋去练功。 第二天。 霍东牵着马来,“今日来是为了和楼先生告别的。归期已至,我要回军中了。” “好,祝霍副使一路顺风。”楼载望也学着拱手作揖。 郑康提着昨天收拾好了的包裹,“里面有些干粮药膏,义父拿着吧。” “行。”霍东接过来挎在肩上,“我等着你回来的一天。”他手持缰绳,“各位来日再会!”双腿一夹,策马而去,卷起淡淡烟尘。 “郑康你兴不兴奋啊?”这天楼双燕和郑康对打完,正坐在树下歇息,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 郑康有些跟不上楼双燕了,“兴奋?兴奋什么?” “马上就要出门了,你不兴奋吗?”楼双燕看郑康愣愣的,又觉得他傻,补充道。 “兴奋的话。”郑康想了想,“感觉还好,没有特别兴奋。” “好吧。”楼双燕有些累了,靠在树上喘着气,“可能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离家吧。”楼双燕小时候就很向往书上的林海雪原,荒原沙漠。她想去蜀中看难比登天的蜀道、她想去雁门看大漠孤烟、她想让自己的足迹遍布天下。 楼双燕越想越高兴,可她回头看见父母屋里的那盏灯,又不免惆怅,“可出了门就见不到爹娘了,这怎么办。爹娘肯定会想我的。”她叹了口气,“救治千人才能归乡,这需要多久呢?” 郑康听出了她心中的忧愁,“到时候我们走快一些,就可以走到更多的地方,救更多的人,早一些回来了。” “嗯。”楼双燕点点头,她期待自己的医术被别人夸赞。 楼双燕最近功夫练得更勤了,早上去武馆已是惯例,午后和入夜还加练了三清经和飞针法。她天资聪颖,如今更狠下心来,进步也快极了。不到两个月,飞针法用的针已到了最顶层。 饭桌上楼双燕向父母交代,“娘,爹,燕子决定七天后正式启程去游医。” “好,你出门在家万事小心。”楼载望殷切嘱托着。 穆捷拉着女儿的手,“是啊,出门要多留个心眼。你和郑康照应着,我也放心些。” “放心吧娘。”楼双燕笑着安慰母亲,“爹那会不也跟我一样吗?” “现在时局不比过去。”穆捷撩了撩女儿耳侧的碎发,“万事小心,平安回来就好了。” “一定要平安回来,事情做不成,可以等以后再来,可命却只有一条。你是爹娘唯一的孩子,我们会在家盼着你回来。”楼载望说得认真。 “燕子知道了。”楼双燕点点头,“我回去想想要收拾什么。”她拉上郑康跑回楼上。 “我们来分配工作。”楼双燕站在郑康跟前,“我去收拾药箱,你去收拾其他东西,可以吗?”她学着往日大舅安排小弟子的模样装着严肃。 “好,郑康领命。”郑康配合着她,认真回答。 “那还不快去。”她拍了拍郑康催促着,自己回房里打开柜子。拿了郑康之前送的药箱出来。 “要带些常用的药材。”楼双燕抱着药箱一边走一边盘算,“家里的秘方也要备些。”楼双燕在案前坐下,提笔一一写下计划要用的药。 “写好了。”她把纸拿起来又检查了一遍,“成了,这就去收拾。”她手指一屈,轻轻一弹纸张,发出啪的一声,很是清脆。 楼双燕身姿轻盈,快步下楼,对着单子抓药,不一会儿药箱就被各种瓶瓶罐罐填了个七成满,“还有几样没有现货,得抓紧时间备一些。” 她取 了些药材,按量调配着,准备好了就放在炉子上熬煮。楼双燕坐在灶前看火,手也没停下来,仍然拿着研砵捣药。研砵和石棍撞击,突突得响,药香在房间里飘逸着。 忙了大半天,药终于准备得差不多了,楼双燕又简单调整了瓶罐的摆放顺序,好让到时候用起来更方便。 “收拾好了。”楼双燕大功告成,拍了拍手,“明天在检查一遍。不知道郑康那边怎么样了?”她心想着,悄悄摸上楼。 楼双燕刚上来就看见了郑康的背影,他好像正在叠放什么。楼双燕又起了促狭心,准备去吓他一跳,“正好试试轻功。”她心想。 楼双燕运转内力,轻轻一跃,“还真不错,有进步。”楼双燕感受着内力在体内流动,心里默念。 “怎么样了郑康?”她轻轻点地,然后重重地拍了拍郑康的肩。 郑康却面色平和,像是没被吓到,“已经基本好了,有些东西可以等出发前再放,我都已经拿纸笔记下了。”说着他挥了挥手上的小本。 “你怎么没被我吓到?我动静太大了吗?明明轻功精进了这么多,怎么还是被发现了。”楼双燕心里很是疑惑。 “不是动静太大,是动静太小了。”郑康嘴角勾起,“刚刚下面还丁零当啷的,现在动静突然全没了,这才奇怪。”郑康和楼双燕相处了这么久,也基本摸清了她的心思。 “原来是这样。”楼双燕瞪大眼睛,张牙舞爪地恐吓郑康,“下次可给我小心些,可别让我找到机会吓你。” 郑康忍不住噗嗤一笑,“我知道错了。”他故意求饶。 两个人又打闹了好一会,心也跟着闹,一通乱跳。 临行前最后一天,两人又交换着认真检查了对方准备的物品,确认无误了,才敢早去休息,养足精神。 “爹,娘,燕子要出发了。”楼双燕身上背着行囊,和父母做着最后的告别。她用力扑进了穆捷怀里,“娘,燕子会很想你的。”她埋在母亲肩上,闷声说道。 穆捷轻抚着女儿的头,“娘也会想你的。”她又摸了摸女儿的脸,“两个人在外面不许吵嘴,万事要商量着来。” 楼双燕抬起头,“燕子知道了。” “我一定会保护好楼姑娘,不让她出半分差错的,请先生和夫人放心。”郑康拱手说道。这是他此行最大的使命,郑康必须不计代价地确保使命达成。 “我对双燕和你都很放心。你们都是好孩子,无论如何都要保证自己的安全,明白没有?”楼载望看着女儿将要离去,心里也满是忧愁。 楼双燕直起身来,抚平衣裳,点头说道:“放心吧,燕子会平安回来的。”她知道再不离开自己就又舍不得父母了,“燕子要走了,爹娘一定保重。” 楼双燕和郑康行礼告别,往前走了几步。楼双燕回头朝父母挥了挥手,大喊道:“再见!” 她要大步向前,她要去往那个陌生的未知的江湖。 12. 初次出诊 两人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北走。此时正是初夏,还没等知了开嗓,路旁树叶却已抢占先机,伴着微风送来的潺潺水声唰唰的响。 人在这样广阔的天地中行走,心也会开阔。起来。 “我已经做好计划了。”离别时的伤悲被微风拂去,楼双燕依旧向往远方,她指点着地图。 “这里是南州。”她在图上做了个标记,“我们一路往北走,走到云州。”楼双燕手指在地图上顺着路线走着,她越说越兴奋,眉飞色舞的,“等到了云州再看看情况,看看是往西走还是直接回南州。” “好。”郑康肯定道,“越往北局势越乱,还是要小心些。” “我们今天天黑前大概能走到山溪庄。”楼双燕回忆着之前和父亲外出采办药材的经历,“等到了人多的地方我就把医幡拿出来。”楼双燕摸了摸包袱里写着“悬壶济世”的旗子。 “要是有人家肯收留我们当然最好。”郑康背着行囊大步向前,“不然只能碰碰运气,看看周围有没有小庙了。” “小庙就小庙吧,也算是有瓦遮头。”楼双燕不甚在意,她腰间挂着葫芦,手中提着个小铜铃正叮当响,“我们走快些就能赶在明晚进城,到时候就可以住客栈了。” 两人盘算了一番,一齐加快了步伐。路上人烟渐稀,直到下午近了山溪庄才又看到了扛着锄头的农民,拉着货的小贩。 楼双燕忙支起医幡,黑色的“悬壶济世”四个大字迎风招展,“这套东西还是我爹以前用过的。”楼双燕指了指身上的葫芦和铜铃。 “驾!”突然见有人驱马疾驰,那人见了楼双燕“悬壶济世”的旗子立刻勒马停下来,“姑娘可是医师,我家小姐误食了杀虫的石灰,您快去瞧瞧,就在前面那最大的屋子里,牌匾上写着“李府”,我还要去镇上再请医师。”那人说得着急,声音也跟着颤抖。 “好,我这就去。”人命关天的事情,楼双燕也紧张起来,她必须抓紧时间。 郑康连忙把身上的东西背好,和楼双燕一起往李府赶。 “老爷,外面来了个游方医师,说是能给小姐看病。”李府管事快步跑进屋,气喘吁吁地向李老爷报告。 “快请快请。”李老爷年过五十才得了这一个女儿,最是珍重爱惜,眼下见女儿双手灼伤,口水止不住的流,心里万分焦急,恨不得代女儿受苦。 楼双燕背着医箱带着郑康快步赶来,“我是南州城济民医馆的楼医师,听说李小姐误食了石灰,快让我进去看看。” 李老爷连忙开了房门请楼双燕进去。李小姐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气若游丝,“你们有没有处理过?”楼双燕冷静下来,问道。 “嬷嬷给小女灌了好些。水,还喂了几个鸡蛋清。”李老爷急忙回答。 “做得好。”楼双燕细细检查了李小姐的口腔,“喉头阻塞。让人拿食醋和陈年熟石灰来。” “郑康,从我药箱里取三七粉,在中间的第二个。”楼双燕条理清晰,她将李小姐抱在怀里,接过郑康递的药,用冷水兑了,灌了一点进李小姐嘴里。 一旁的嬷嬷端来了食醋和陈年熟石灰,楼双燕依旧用冷水兑开石灰,再往里面加了一些食醋,慢慢给李小姐喂下去。“让厨房煮些藕粉汤,等小姐醒了就喂一些,切记不要再吃其他的东西了。” “郑康取纱布和烧伤药来。”楼双燕吩咐着,郑康手脚麻利,很快就把纱布按伤口大小裁好,将药膏铺在纱布上递给楼双燕。 楼双燕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给李小姐的伤口搭好药,“外伤我已经基本处理好了,只是这内伤难治,需要仔细观察着,我今天留在这看着。”楼双燕心疼这小姑娘。 “好,多谢楼医师,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李老爷连连点头。 “我看小姐情况并不算太严重。您放心。我会尽力照料着的。让其他侍女都出去吧,留在这里太闷了。”楼双燕仔细观察着李小姐的情况,察她脉搏,观她脸色,不时的给她喂药。 李老爷也寸步不离,一直在屋里陪着。楼双燕照看了李小姐一整夜,眼睛都不敢合上,直到第二天天亮李小姐转醒。 “爹。”李小姐声音沙哑。 “我的女儿,你终于醒了,嗓子疼就不要说话了。”李老爷老泪纵横,急忙上前握住女儿的手。 “让厨房把藕粉汤端来,喂小姐吃一些。能醒说明情况已经好很多了,你们要细细养着,不要再让小姐乱吃东西。”楼双燕一夜未睡,此刻眼下一片青黑。 “辛苦你了楼医师,快去休息一下。”李老爷叫来侍女把楼双燕和郑康带去休息。 两人的房间紧挨着,楼双燕几乎是一沾上床就睡着了。 直到下午楼双燕才被饿醒,她整理好衣服,一出门就看见郑康在门前石阶上坐着。 “楼姑娘你醒了。”他身旁的盘子上还放了一碗粥和两碟点心。“是不是饿了,快吃一点吧。” 两人进了屋在桌前坐下,楼双燕饿极了,端过粥狼吞虎咽,吃完了才想起来问,“郑康你吃过没有?” “嗯,已经吃过了。”郑康点头。 “李小姐那边怎么样?”楼双燕又拿了块点心塞进嘴里。李府厨子手艺极好,楼双燕已经很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糕点了。 “李小姐好多了,李老爷很是高兴,说一定要好好感谢你。”郑康回忆着李老爷的话。 “那就好,我再去看看李小姐,你也跟我来。”楼双燕三下五除二地吞下嘴里的点心,又往屋外去,郑康也急忙跟上。 刚到李小姐院中,就见李老爷从女儿屋里出来,他见了楼双燕就直直跪下行礼,“多谢楼医师救我女儿一命。”李老爷很是郑重。 “您快起来,救死扶伤是我该做的。”楼双燕双手把李老爷扶起来,“小姐怎么样了? ” “刚睡着,睡前又喝了点藕粉汤,已经好多了,能说清话了。”他眼眶湿润,用帕子擦了擦。 “那就好,我待会开些药膏,你留着用来处理外伤。内伤就继续用我早上配的药喂,等喉咙不肿了就可以停了内服的药。”楼双燕详细交代。 “楼医师可否在这里多盘桓几天,照看照看小女。老夫就这一个女儿,实在放心不下。”李老爷恳求着。 “好,那我在这里在待两天。”楼双燕点头答应。她心想着外出本就是为了救死扶伤,李小姐和李老爷又实在可怜,多留会也无妨。 “好,楼医师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下人去坐。等小女好了,我必将以重礼答谢。”李老爷再次行礼。 楼双燕和郑康在李府又多呆了几天。楼双燕日日陪着李小姐,李小姐伶俐好动,和楼双燕很是相投。两人谈天说地,无事不聊,不过这“聊”用的是笔,因为李小姐喉咙伤了,还未好全,所以楼双燕只让她写写画画。楼双燕在纸上和李小姐分享她幼年学医的经历和这几天出门的感受。两人虽然只认识了几天,却像是认识了半辈子一样,很是亲厚。 “多谢姐姐,我好多了。”李小姐很是认真郑重,在纸上一笔一画的写着。 “我要送姐姐礼物。我以后也要做医师,等我好了我就让爹爹去给我请老师。”李小姐又提笔写字。 楼双燕轻轻摸了摸李小姐的脸,估计那礼物大概是些小孩子玩意,接过笔写“谢谢你。我准备要走了。做医师很辛苦的,你要勤奋一些,这样才能给人治病。”楼双燕很欣慰,也许她改变了一个小姑娘的人生,未来李小姐说不定也会像她一样四处行医。 “楼姑娘。”郑康敲了敲门,“东西收拾好了,可以走了。” 楼双燕拍了拍李小姐的脑袋,“姐姐要走了,你乖乖休息,不要来送了。”她起身出门,朝李小姐挥挥手,“再见,以后一定要做个好医师。” 李老爷已经在门前等候了,身后还有仆人牵着两匹马。“楼医师的大恩大德老夫无以为报,唯有这两匹马是小女和老夫的小小心意,还请二位务必收下。” 楼双燕看着那两匹马,意识到这就是李小姐说的礼物,她心里一暖,为这小姑娘的体贴而感动,她拱手行礼,“李老爷和小姐所赠的礼物很是贴心,这也真是我所需要的,便也不再装模作样地推脱了,多谢您。” 楼双燕翻身上马,“祝您全家老少身体健康,来日我们再会。” 郑康也行礼道别,“再会!” 两人策马奔腾,继续出发。 楼双燕有些激动,这是她做游医以来救治的第一个人。她想起李小姐提笔写下“我也要做医师”时坚定的目光,“郑康,你说李小姐要是以后也做医师了,那我岂不是她的引路人了。“也许未来真会多个李医师。”她有些得意。 楼双燕策马扬鞭,卷起阵阵烟沙。 13. 到达全州 两人一路向北,遇了村庄便短暂停留,摇起铜铃,救治需要的百姓,倒也能赚上两个药钱,存着等进镇里城上,就往药店里去购置一些药材。要是遇着了合适的山头,两人便趁机在山上采摘。 一路上是风餐露宿,进了城还好,能在客栈里好好休息。有时遇着了好心人,也能借宿一晚。最糟糕的是路走了一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只能去寻旧庙老亭,勉强避一避寒风。幸好两人作伴,倒也不算太孤独。 “郑康,我们已经治了一百人。”楼双燕借着月光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她看着本子上二十个“正”字,心里得意,倒在稻草堆上大笑着。 今天运气不好,只找到了个不知道哪年修的破庙。虽还没入秋,风却已经嚣张大肆地在世间舞着,那裂了好几道的旧门也算坚强,只是在风中嘎吱嘎吱地摇晃,并没有倒下。 “楼姑娘真厉害。”郑康毫无保留地衷心夸赞着,“今晚有些难熬,楼姑娘再忍一忍,明天就到全州了。” 木柴啪的一下炸开火花,有眼前熊熊烈火,还有身旁人的陪伴,冷风也不再冷了。 “之前光顾着兴奋了,也没想到风餐露宿的日子真不好受。”楼双燕盘腿坐起来,叹着气,“郑康你难不难受啊?你本来可以好好的在医馆里待着,现在却要陪我透过漏着的房顶看星星。”她指了指破洞的屋顶。 “不难受,还挺开心的。”郑康说完又觉得自己说得太明显,眼睛偷偷瞥着楼双燕,他又解释道:“更以前的时候日子也差不多是这样的。” “你在军队的时候吗?”楼双燕问道。 “是,急行军的时候一队人就卧在雪里。”郑康想起来依旧觉得有寒气往上冒。 “想想就难受,你那时候觉得怎么样?”楼双燕有些好奇,她想了解郑康的过去,想知道她没见过的郑康是什么样的。 “不大记得了。”郑康笑着摇摇头,他怕惹楼双燕难过,故意叉开话题,“今天没下雨,星星特别亮。” 楼双燕抬头仰望夜空,“是啊。” 屋顶的破洞就屋子而言已经很大了,可在夜空的衬托下它又是那么渺小,只能容下点点星光。 “说不定爹娘也在家里看星星呢。”楼双燕想起南州又有些怅惘,她头一回离家这么久,不免鼻头一酸,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 “楼姑娘。”郑康有些手足无措,想安慰楼双燕,却又不知道怎么张嘴,怕越说越错,只从怀里掏出帕子,“没事的,擦擦吧。” 楼双燕接过手帕,仰了仰头,“我没事,只是突然想娘和爹了。” 白天里忙着赶路还好,晚上这样一想,心里又满是离愁别绪。 郑康试探着拍了拍楼双燕的肩安慰她,“很正常的,我之前被义父带上山的时候也很想我娘。”他故意说起以前的糗事逗楼双燕开心,“白天里我怕义父嫌弃,不敢哭。晚上躺下了,越想越舍不得,抽抽噎噎地又把义父吵醒了。” 郑康说起他义父看到他哭得满脸通红时震惊得连眼睛都得瞪大了,提着他去厨房给他下面条时嘴里念着“吃饱了就别想伤心事了”,第二天一早却又带着郑康去他母亲坟前磕头。 楼双燕听着听着也破涕为笑,“谢谢你郑康。”她另拿了一条手帕塞进郑康手里,“你的我用过了,改天洗了再还你,先给你我的帕子顶着用。” 郑康捧着帕子,只觉得手心发麻,脑子也发晕,他下意识点点头。 “还不放好,待会不见了怎么办?”楼双燕看他又发愣,提醒道。 直到郑康把帕子塞进衣裳内袋,她才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早些睡吧。后面的路我都不认识了,还指望着你带路呢。”楼双燕以前跟着父亲采办时年纪小,并不十分留心路线,认得住的路也不多。 “楼姑娘晚安。”两个人各自躺下休息。 整个世界似乎都休眠了,万籁俱静,只有蝉与马沉不住气,不时的鸣响。 “郑康。”楼双燕突然开口,“你叫我名字就好了,我叫你郑康,你叫我楼双燕,这样才公平。” 郑康只觉得心神一颤,浑身血液似乎都往脑子涌,原本头就有些晕,现在更觉得发胀了,“好。”他像以往无数次那样答应楼双燕,不同的是这次他可以真正的说出已经在心底里翻来覆去念了无数次的那个名字,“楼双燕。” 郑康今日醒得格外早,起的时候头还是晕的,跟昨天一样。他缓了一会,想起昨天楼双燕让自己叫她名字,心里说不出的喜悦。他轻手轻脚地把东西收拾好,准备出去找些草喂马,再抓点野味加餐。 回来时楼双燕已经醒了,“怎么起这么早?”她打了个哈欠。 “吵到你了?”郑康坐下来,把刚打到又处理好了的兔子拿去烤,顺手又从包袱里拿了块馕饼递给楼双燕。 “没有,我睡得很熟,一点动静都听不到。”楼双燕往嘴里塞着饼,“等进了城一定要吃点好的。”她撕扯着这块比铁还硬的馕饼,嘴里念念有词。 “兔子好了,可以吃了。”郑康拿起匕首,把肉开两半。 “谢谢,真好吃。”楼双燕大口咬着,肉香扑鼻。 “我看见全州的城墙了!”楼双燕很兴奋,吃完早饭两人又继续赶路,“我们快些,要进城了。”她高呼着。 到了城前,两人下马验文书,终于进了全州。 “走走走,我们找个客栈去。”楼双燕牵着马,快步走着。“就这间吧。”楼双燕抬眼一看,里面客人来往如云,几个伙计或打扫着卫生,或招呼着客人,井井有条的。 “两位客官是要住店吗?”店小二出来迎客,“我们客栈的名头在全州可是响当当的,环境也好,包您二位满意。马给我吧,我让人牵去后面养着。店里用的都是精饲料,一定给这两匹马照顾的妥妥贴贴的。”店小二口齿伶俐,笑眯眯地接客。 “给我们来两间上房,再送些热水 来。”楼双燕吩咐着,从怀里掏了银子递给小二。 小二引着二人到了二楼的房间,“您二位来得正巧,这上房只剩下两间了。”小二指了指身侧的房间,“这两间是您二位的,水已经放好了,您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郑康,我们先休息一会,大概半个时辰吧。”楼双燕笑着进了其中一间房。 洗了澡换了身衣裳,人总算清爽了许多,时间还没到,楼双燕又倒在床上滚了滚,“真舒服。”她满意地赞叹着。 “楼……双燕,你好了吗?”郑康一时半会还改不过口,他敲门询问。 “好了。”楼双燕从床上跳起来,就这一会儿,她就恢复了精力,她背上药箱,打开房门,“走吧。”楼双燕冲门前的郑康笑了笑。 楼双燕蹦蹦跳跳地下了楼。一约莫三十岁的女子正在倚在柜旁剥花生,她见了楼双燕,朝她招了招手,“哪来的漂亮的小姑娘,真招人喜欢,姐姐送你花生吃。”说着她从碟子里抓了一把花生给楼双燕。 “谢谢老板。”楼双燕开开心心地接过,剥了一颗抛进嘴里,“好吃,老板手艺真好。”她冲老板嘻嘻笑着。“我分点给他尝尝。” 楼双燕见老板点了头,给郑康分了几颗,“特别好吃,郑康你尝尝。” 郑康吃了一颗,“多谢老板。” “喜欢就好,两位来全州是做什么的?”老板开口问道。 “我是游方医师,路经此处,便进全州城来看看有没有需要的病人。”楼双燕回答道,展开那面“悬壶济世”的医幡。“老板知道城里哪家药店的要最好吗?我想进点药。”楼双燕询问。 “这样啊,你往城西去,见了门口插着用红旗写着“药”字的药店就是。”老板仍吃着花生,手指了指方向。 “好,我知道了,谢谢老板。”楼双燕点点头,拉着郑康往外走。“二位出入平安。” “店里真热闹,房间也舒服。”楼双燕神清气爽,心情舒畅,她接着说,“我们先去药店买些药材。 楼双燕又四处打听询问,那城西药店的确人人称赞,这才放心地进了店。 “掌柜的,照着方子给我抓些药。”楼双燕将清单推向掌柜。 “好,姑娘稍等。”楼双燕观察掌柜的动作,条清晰,很是专业。她又仔细检查了药材,确实跟客栈老板说得一样,都是好药。而且掌柜报的价也很是公正。 “你们这能帮忙熬药吗?”楼双燕问道。 “当然可以,只是需要另外收钱,你看看合不合适?”掌柜回答。 “好,那这几味药你给我照着方子上的处理。”楼双燕指了指纸条,把银子递给掌柜。这几剂药方处理方法比较麻烦,在外面她一个人做不来。剩下的那些药就可以拿回客栈,自己来弄了。 郑康把药收拾好放进药箱。跟着楼双燕往外走,楼双燕支起医幡,摇着铜铃走街串巷,看看有没有需要看病的人家。 14. 客栈疑云 楼双燕和郑康在全州城里的大街小巷中往来吆喝,半天就给了好些人家看了病。 “医师医者仁心,我替我婆婆多谢您。”一中年妇人送楼双燕和郑康二人出门。 她婆婆年纪大了腰腿不好,痛得下不了床。又因家境清寒,请不起好的医师来救治,只能自己上山采些草药敷着,却总不见效。 今天午后妇人听得门外的铃声,“婆婆,外边来了医师,我们试一试。”她看婆婆实在是难受,想着总该试一试。便忙跑出门叫住楼双燕。 楼双燕进屋看了情况,“有些痹症,我施几针看看效果。”楼双燕和妇人一起把婆婆翻过身来,“郑康取针和酒来。” 这酒是特意留着针灸的时候用的,郑康用酒把银针浇透,然后递给楼双燕。 “婆婆您要忍一忍,会有些痛。”楼双燕安抚着老妇,分散她的注意力,然后将针刺入对应的穴位中。 腰阳关、委中、命门……楼双燕下手干净利落,老妇有些呜呜噎噎的,却也能耐得住。 “好了。”楼双燕收针,“婆婆表现得很好,您先缓一缓。”她将老妇扶好。 “这是积年的毛病,一时半会治不好,只慢慢养着,我一会开些药。”楼双燕对妇人说,“今日施了针,应该会好些。” 老妇躺在床上,声音微弱,“谢谢,我已经好多了,不用再开药了。”老妇一生贫苦,不肯在自己身上多花钱。 “不行,我们要开的。”妇人给老妇倒了杯水,“婆婆,用了药才能好。” 即使楼双燕已经见这种情形见了太多,可她还是不免心酸。富贵人家酒池肉林,穷苦人家的连病了都吃不起药。 “我只收个药钱,问诊费就算了。”楼双燕开口道,郑康给她递来纸笔,她在上面记下药方,“这张单子上的药材比较便宜,你们可以去药店问问。实在不行,你们也可以去山上找找,好几味现在都正逢时。” 楼双燕又从药箱里取出两块药膏,“这是我家秘制的,哪里痛就贴在哪里,很是有效,送你们了,记得跟邻里宣传宣传我们,我还在全州待几天。” 那妇人连连行礼,“真是谢谢医师了,医师真是大善人。” 针灸确实颇有成效,老妇脸色好多了。她躺在床上朝楼双燕挥了挥手,送她们离去。 天色渐晚,到处都映上晚霞的颜色。远处天边一片淡淡的粉,近些的又成了紫。粉与紫交错相融,就算是手最巧的绣娘也织不出这样的锦缎。 “我们回去吧。”楼双燕提议,她明白今天的两贴药并不能真正改变那婆媳俩的处境,可要如何做,楼双燕尚不清楚。 郑康看见了楼双燕蹙着的眉,他不想她这般苦恼,故意说起如画的晚霞,说起客栈里的招牌菜式,说起他听说的全州的风景秀丽处。 楼双燕听他突然这般话多,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我们今天回去就试试客栈里的烧鸡。”她抬头看了看天空辽阔,心想:“别再纠结了,尽力帮助所见的每个人就好。” 两人忙碌了一天,饥肠辘辘的。快步回到客栈,找了张桌子坐下,“小二,来只烧鸡,再看着来道菜。” 小二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上菜了。烧鸡金黄酥脆,内里鲜嫩多汁。 楼双燕和郑康又都正是能吃的时候,就着蔬菜和米饭,一扫而空。 “哈哈哈!我可就要发财了!”楼双燕和郑康吃完饭,待在一个屋里闲聊,房间隔音不好,两人突然听得隔壁姓石的男人高声夸耀。 “这话怎么说?”另一个男人问道。 “我准备把之前得了的一套十二件的双龙戏珠木雕拿去卖了。”那人越发得意。 “哦?可否借小弟我一看。”另一个男人回复。 “今日便给你开开眼界。”姓石的男子说着,“过了今晚你就只能在拍卖行里看了,明天一早,我就把这木雕送去拍卖,到时候肯定能赚笔大的。”他哈哈大笑。“到时候就不用再穿这些粗布麻衣了。” 楼双燕也不甚在意,只觉得有些吵闹,两人不知何时又对上目光,她指了指隔壁,比了比口型,“好吵。” 隔壁的又传来动静,“要不是那姓谭的傻子,我怎么能上手这样好的宝贝。” 楼双燕懒得再听了,转头和郑康说道:“我们在全州多留几天,多备些药留着路上用。”她计划着,“我回去睡了。” 楼双燕连日奔波,此刻最想睡个好觉。 “晚安。”郑康开门送她回去。 “我的木雕呢?”第二天一早,隔壁房间里传来尖叫,震得整间客栈都晃了三晃。 楼双燕出来时正看见那石姓男子拽着老板,“老板快把你们客栈的门关上,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我已经让人去请捕快了。” “这哪能啊,我们店的客人都是正经人,怎么会偷东西呢?石明公子您找清楚没有?”老板陪笑着。 “你进来看看就是了。”他拖着老板进屋,打开柜子,“你看,这可不就是空的,昨天晚上我就是放在这了。”石明气急败坏,“一天找不到我的木雕,你们就一天不许开门!” “你先把老板松开,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楼双燕上前掰开石明拽着老板的手,“一切等捕快来了就有定论了。” “你这小妮子,是不是你偷了我的木雕。”石明直往楼双燕屋里冲,“我要进去搜查。” 不料他却被郑康拦住了,“你做什么,哪有随便进别人房间的道理。”郑康黑着脸说道,伸手推了石明一把。 郑康比石明生得高了一个头,又常年习武,身强体健。石明耽于酒色,又是个欺软怕硬之徒,他悻悻地退了两步,“要是让我知道谁偷了我的木雕,我一定要他好看!” “闹什么呢。”捕快拨开人群挤了进来,“都散散,聚在这像什么样。” “捕快大哥,这可不能散。他们都是偷我木雕的嫌疑人。”石明勾住捕快的脖子,“你快把他们都抓起来,押进大牢里审问。” “谁是你大哥,一边去。”捕快嫌弃地丢开 他的手,“先说说是个什么情况,什么木雕丢了?” 石明把昨晚请朋友看木雕到今早发现木雕不见了的事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遍,“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那朋友叫什么,把他请来。”捕快不耐地抓了抓耳朵,走进房间检查了柜子,床铺和窗边。 “怎么样怎么样,您发现什么没有?”石明绕着捕快转。 “问你的话怎么不答?”捕快扭过头来瞪了石明一眼。 “哦,他呀,他叫卢永春。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了,估计快到了。”石明回答。 “昨晚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捕快细细看了门锁,并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没有,我昨天睡前喝了点酒,什么动静也没听见。也不知道这小贼怎么把进来把我的木雕偷了,明明我把房门锁上了。” 过了不久卢永春来了,捕快单独问了他昨晚的情况,确实和石明说得一般无二。捕快还问了老板客栈的情况,下一个询问的就是和石明房间紧挨着的楼双燕和郑康。 “我叫柳云,是全州的捕快。你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柳云按例询问。 “我叫楼双燕,是南州济民医馆的医师,到了年纪出来做游医,正好路过全州,便进来经营经营。”楼双燕如实回答。 “济民医馆,你爹是楼载望楼先生?”柳云语气有些惊喜。 “是,柳捕快怎么认识我爹?”楼双燕语速也加快了,有种他乡遇故知的喜悦。 “早些年我跟着我师傅破案,一路追查南州。楼先生帮过我们的忙,辨别出凶手所用毒药的来源。”柳云又看向郑康,“你呢?” “我是郑康,济民医馆的小工,陪着楼双燕出门的。”郑康回答道。 “你们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柳云继续盘问。 楼双燕和郑康一人一句把昨天听到的石明和卢永春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我昨晚睡觉的时候确实听到了一点动静。”郑康提道,“应该是有人点地的声音,当时我并不是很在意,现在想来有可能是贼从窗户进去时落地的脚步声。” “我也在窗边发现了淡淡的脚印。”柳捕快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没有的话你们可以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好。”楼双燕和郑康背着药箱下了楼,准备出诊。 “你说能找到偷木雕的贼吗?”楼双燕一边走一边问,“虽然我不是很喜欢那个石明,但还是希望柳捕快能抓到真凶,惩恶扬善。 “应该可以的,柳捕快看着挺有本事的,你放心。”郑康答道,“这是?”他看见路旁贴着一份告示,“悬赏,若能找到此木雕的,有重赏。”他念道。 告示下面还画出了木雕的形状,“真精致,怪不得那个石明这么紧张。”楼双燕细细观察的那幅画。那木雕共有十二个配件,组在一起就是一套二龙戏珠。 “真不知道这么精美的木雕是哪位名家造出来的,要是能亲睹真品,那真是大饱眼福了。”楼双燕摇起铜铃。 15. 真相大白 “你说那贼是什么人呢?”楼双燕依旧放不下这事。刚从病人家中出来,她又开始琢磨。 郑康仔细回忆昨晚他听到的动静,“落地时还有脚步声,说明这人功夫不到家。” “可他却偏偏拿走了木雕,并没有盗取石明屋中的其他财物。”楼双燕附和着,“他就是冲着木雕来的。问题来了,谁会知道石明有木雕?” 楼双燕托着腮,“会不会是昨晚还有人听到了石明和卢永春的对话,然后当晚就下手了,或者就是卢永春返回来盗取的。” 郑康摇了摇头,“不对,卢永春脚步虚浮,不像是有功夫的。” “还真是。”楼双燕仔细回忆了卢永春的行为举止、身姿体态,“确实不像。” “郑康,还有一个人知道。”楼双燕眼珠子一转,“姓谭的,石明昨天提到了一个姓谭的人。” 楼双燕脑子几乎要炸开,她十分兴奋,“走,我们去找柳捕快,我们找到线索了。” 楼双燕拽起郑康就往街上跑,街上人声鼎沸,她便轻轻一跃登上房顶,仔细寻找着那一抹蓝色的身影。 “在那。”郑康指了指街口的茶摊,柳捕快就站在那。 两个人兴冲冲就往那赶。 “柳捕快!”楼双燕喊道。 柳云在街边买了碗茶,正大口喝着,“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 “我有线索。”楼双燕四下观察了一番,低声说道,“这案子说不定跟一个姓谭的人有关。” “什么姓谭的,这里人多,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聊。”柳云认真起来,放下茶碗,带着二人找了条偏僻的小巷,“说吧。” “盗贼是冲着木雕来的。”楼双燕交代前因。 “这我知道,别的财宝均没有丢失。”柳云插了一句。 “所以知道石明有木雕的人有可能就是凶手,我昨晚听见石明说‘要不是那姓谭的傻子,我怎么能上手这样好的宝贝‘,所以这姓谭的人也是知情者。”楼双燕继续说道,“郑康也听到了。” 郑康点头称是。 “石明没有和我提过姓谭的人。”柳云回忆着,“有蹊跷,我回去再问石明。”柳云起身就走。 “那柳捕快还有没有别的线索可以跟我们说呢?说不定我们还能帮上忙。”楼双燕忙上他。 “既然如此,我就悄悄跟你们再说一件事。”柳云因着楼载望和今日的事情倒也对楼双燕很放心,“窗上有个脚印,很小,应该是个孩子留下的。这线索你们知道就好了,不要再传。”柳云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楼双燕和郑康。 “石明呢?”柳云进了客栈,转上二楼去找。 “柳大哥找到那小贼了?”石明听了动静急忙开门。 柳云推着他进屋关门,“你可知道知情不报是大罪?”他重重的拍了拍桌子。 “冤枉啊。我没有,我句句属实,一字不差。”石明叫冤。 “好啊,竟还敢狡辩。”柳云给石明压力,“那你说,你为什么故意不提姓谭的人?” 石明顿时慌了,却还故作镇定,强压着颤抖的声音,“哪个姓谭的?我不知道。” “你的木雕从哪里来的你心里没数吗。”柳云看石明始终不肯说出木雕的来历,猜测这里面肯定有问题,故意开口诈他。 “没有啊!”石明大惊失色,跌坐在地,他本以为事情都过了两年,不可能再追查到了。 “你再不说,我就要带你去衙门慢慢审了,到时候我可就不是这般心平气和了。”柳云心里暗喜,面上却还是阴沉沉的,他继续加重砝码。 “饶了我吧。”石明以为事情败漏,“木雕是谭真给我的,不是我偷来的。”他连连摇头。 “谭真不是全州人。”柳云推断,回忆着石明的路引子,他心想:不避过风头,石明这种人肯定不敢将这木雕出手。但他得手的时机也必定不会离现在太久。 柳云决定冒险赌一把,他选中了石明路引上一个时间合适的地点,“他是齐州的。” 石明彻底跌倒在地,哭喊着“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 柳云站在窗边吹了两声哨,不一会儿就又来了捕快,“把他带回衙门里好好问问。”说着他往其中一个捕快的怀里塞了张纸条,隔着衣服又拍了拍。 捕快明白了柳云的意思,把石明拖走了。 柳云移步至郑康屋里,伸手开门,见他二人正端坐于桌前,他挑眉一笑,“别装了,知道你们两个什么都听到了。” 楼双燕嘻嘻笑着,“柳捕快英明神武,我们两个很是佩服。”说着就拱手作揖。 “行了。”柳云摆摆手,“别给我带高帽了。”他也坐下了。 郑康给他斟了杯茶,楼双燕往柳云那推了推,“您快喝。” “还给我斟上茶了。”柳云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吧,又想做什么?” “就是想听听您对盗贼的看法。”楼双燕嘻嘻地笑着,“盗贼是谭家的孩子吗?” “很有可能,具体的还要出去仔细调查一番。”柳云回答道。“我回衙门去看看我那两个徒弟审得怎么样了,告辞。”他背着手就往外走。 楼双燕依旧兴致勃勃,“所以应该是石明耍了什么手段,从谭真手上夺得了木雕。如今谭家人来把木雕抢回去了,那为什么来的人是个孩子呢?”她有些疑惑。 “我们上街看看吧。那孩子是齐州人,千里迢迢来到全州必要找个落脚点,大概在会在外乡人多的巷道里避人耳目。”郑康提议。 “好。”楼双燕背上药箱,“我们走吧。” 两个人一路打听排查,去了好几个地方,顺手救治了两个人,却也并没有发现什么和谭家孩子有关消息。 “这里是最后一个地方了。”楼双燕站在巷前开口道,“走吧,进去看看。” 还没走两步,却听见前方嘈杂喧闹,只见柳云抱着个约莫十二岁的男孩出来了,男孩手里还抱着个布包不肯撒手。 “你来的正好。”柳云见了楼双燕急忙开口,“高烧烧晕了,你快给他看看。” 一旁的人家见男孩面色潮红,冷汗止不住的流,忙让了张床给男孩躺下。 楼双燕摸了摸男孩的额头,本想把他手上的包裹取下来,可男孩死活不肯放手,楼双燕也就随着他去了。“怎么烧成这样了,郑康打些水来,再拿这剂药去熬。” 郑康得了令,忙去借水借炉子,不久就端着脸盆来了。 楼双燕拧了拧布上的水,给男孩擦了擦脸和手手脚脚,接着又重新把布过了一遍水,把它敷在男孩额头上降温。 “ 他是谭家的孩子?手上的东西是什么?”楼双燕问道。 柳云给了主人家些银子,让他下去,这才点头回道:“是,他叫谭松。”柳云掀起男孩衣袖,内里绣了个“松”字。“巷子里的人也这么叫他。” “根据石明的口供,谭真也确实有个叫谭松的儿子。估计就是这孩子气不过,跑来把木雕抢回去了。”他又指了指谭松始终不肯放手的布包。 楼双燕抱起谭松给他喂了几口水。 “我已经让人往齐州调查了。”柳云又开口。 “药好了。”郑康端着药来了。“还有些烫,你小心些。” “好。”楼双燕接过手,轻轻吹了吹,把药喂了下去。 过了大半个时辰,谭松才悠悠转醒,“你,你们……我不会把木雕还回去的。”他一睁眼就看见了柳云盯着自己看,就抱紧了手中的包裹。 “没事,没人会抢你东西的。”楼双燕安抚地摸了摸谭松的脑袋,“烧退了不少,你要好好歇着。” “你是谭松?”柳云问道。 男孩挺直腰板,“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就是谭松。”他小小年纪就一副江湖做派。“你们要把我抓了也行,但我必须要把木雕带回家,这是我们家的传家宝。”他故意大声说话,给自己壮胆。 “既然是你家的传家宝,又怎么会落在石明手上?”柳云抬头看了一眼谭松,拿着碳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石明是个无耻小人!”谭松很是气愤,说着说着又咳起来。 楼双燕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你还发着烧,不要太激动了。”又给他倒了杯水,“喝一口缓一缓。” 谭松看了看身旁的楼双燕,原本就有些红的脸更红了,他低声说了句“谢谢。” “石明得知我家有这件一套十二件的双龙戏珠,便故意接近我父亲,和我父亲做朋友。然后哄骗我父亲拿木雕出来看,自己偷偷掉包,把我们的木雕偷走了,连夜逃出了齐州。”谭松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我父亲到处去找他,怎么找也找不到,一气之下得了急病。”谭松泣不成声,“他就这样去世了。” 楼双燕给他递了手帕,让他擦擦眼泪。 “我实在生气,就偷偷离家来找这个小人。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找到了他的踪迹。昨晚石明这个小人喝了酒,我就趁机把木雕偷了出来。”谭松一梗脖子,“你们要怎么问我的罪我都认,但你们也不能放过石明这个小人!都是他害了我爹。” “还说什么罪都认,我说你杀人你也认?”柳云轻笑,“醒了就跟我走,别在别人家里赖着。” 谭松立马起身,一行人跟着柳云就往衙门走。 “柳捕快,你真要把谭松抓了放大牢里?”楼双燕凑到柳云身边低声询问。 柳云摇头不语,带着人左拐右拐进了衙门旁的一条小巷里,“进去吧。”他推开门。 “你先在这待着养病。”屋子里干净整洁,陈设简单。 “这是?”谭松疑惑道。 “我家。”柳云伸手把谭松塞了进去,“在大牢里待着我怕你病死了。” 他又回头跟楼双燕说:“再给他开几剂药,钱我出,剩下的就交给我处理。” 楼双燕点头,从药箱里取出药材配药。 16. 尘埃落定 “你已经好多了,明天再吃一剂就行了。”楼双燕放心不下谭松,过了两日又来给谭松检查。 “谢谢姐姐。”谭松低声说道。 “不用谢,我是医师。医师就是要给别人看病的。”楼双燕笑着揉了揉谭松脑袋,“况且柳捕快还挺大方的,我还占了便宜。你不用担心麻烦我的。” 这个年纪的孩子自尊心比较强,谭松着急忙慌地把自己的头发捋顺。 “哟,来得正巧。”柳云左手提着一瓮烧酒,右手提了一大块炙猪肉,“快来尝尝,我带了好酒好菜。”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酒香醇厚扑鼻,“今天留这吃饭吧。” 楼双燕连连摇头,笑道:“饭就不吃了,酒倒是想尝一口。” “也行。”柳云拿出碗,给每人斟了一碗。 楼双燕有些迫不及待,她接过一碗尝了尝,“果然是好酒。”她大声称赞。“可是今天有什么喜事?” “还真有。”柳云从怀里掏了张状纸,“我派人往齐州去重新调查当年石明和谭真的事情,并且重新审问石明。” 谭松腰板顿时挺直了,目光转向柳云。 柳云轻笑,“石明对当年的事情供认不讳。” 昨日。 “石明,你当日害死谭真,抢走木雕的事情我已经查的一清二楚。”柳云一拍桌子,“你要是从实招来,还能从宽处置。” “谭真死了?”石明面露惊恐,“不可能,我没害谭真。他不可能有事的。”他面色苍白,连连摆手。 “这是谭真邻里的口供,这是齐州府证明谭真死亡的文书。”柳云拿出两张纸,在石明面前展示,“你看清楚了。” “你冤枉我!”石明大喊,“我没有害死谭真,我只是把木雕掉包,趁夜溜走了。我没有对谭真下手!” “哦?你没害死谭真,又怎么能在他眼皮底下把木雕带走的?”柳云心知得逞,继续套话,“给我把那天的事情从头到尾、一字不差的交代清楚。” 石明见状只好老实交代。“你可不能冤枉我,我没有杀人!” “不错,我明白了。”柳云在纸上记录,“具体的事我会向上头汇报,你等着吧。” “今天上边出了结果。”柳云看着谭松,“木雕经由官府归还谭家,石明判劳役一年。” “那谭松呢?”楼双燕着急问道。 “本该笞三十。但鉴于年幼,改为罚款铜钱三百文。你明天上堂听审,就可以回齐州了。” 谭松却低下头,闷声说道:“还是打我吧,我没钱。” “谁不知道你没钱。”柳云嗤笑一声,“有钱的就不会住在那条破巷子里了。三百文也不多,你柳大哥替你出了。” 谭松眼睛都瞪大了,“那我要怎么报答你?” “还挺聪明,知道不能白拿别人东西。”柳云喝了口酒,“你回齐州安顿好家人后,要是没事做了,就来全州找我吧,我正好缺个徒弟。”柳云看中了谭松。 “做徒弟?我也要做捕快吗?”谭松有些惊喜,“我可以吗?” “别问来问去的,我都让你来了,你来就是。”柳云又撕了块炙猪肉下酒。“你来不来?” “来,一定来。”谭松为柳云又斟了一杯酒,“师傅在上,请受我一拜。”他跪在地上。 柳云接过酒,一饮而尽,扶起谭松,“得了,起来吧。” “真好啊,恭喜柳捕快喜得高徒,我敬你一杯。”楼双燕举杯。 “好,我喝了。”柳云问道:“你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就走了。”楼双燕回答道。 “你们接下来可是要去明州?”柳云突然问道。 “是啊,出了全州再往北那可不就是明州吗?”楼双燕笑道。 “你们可要小心些,明州可不太平。尤其明州界,那边山多,匪也多。”柳云低声说道。 “而且之前我立了功,我们张刺史赏脸和我喝了两杯,他醉酒时说漏了嘴:明州刺史与山匪勾结。”柳云继续说道,“张刺史向来与明州刺史不对付,却始终拿不到证据扳倒明州刺史,说明这条线已经埋得很深了。” “总之,如果你们要过明州,务必要打醒十二分精神。”柳云又喝了一口酒,总结道。 “要想去云州、泰州,明州是必经之地,这条路我一定要走。多谢柳大哥提醒。我们会小心的。”楼双燕再敬。 “无妨,这桩案子能破也有你们一份功劳。你们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不妨找我帮忙。”柳云一饮而尽,“你柳大哥黑白两道都算有点人脉。” “天色不早,我们也该回去收拾东西了。”两人起身告别。 “再会,有空不妨再回全州看看。”柳云送客。 “好,再会。”楼双燕和郑康在巷口挥手道别。 两人听了柳云的一番话,心情都有些沉重。 “真是岂有此理。竟然还有官匪勾结的事情。”楼双燕气愤道,手上准备当作今日晚饭的吃食是在街边买的,热得她火冒三丈。 “我们到时候经过明州,仔细探听着,看看是否确有其事。”郑康说道。 “若这件事情是真的,我们就在明州多盘桓几日,看能不能收集些证据,上报州府。”楼双燕已经开始盘算。 “好,万事小心些,肯定没问题的。”郑康点头。 今早借老板炉子熬的药已经熬好了,两人回了客栈便分头行动。一人拿了瓶瓶罐罐去装药,一人上楼收拾东西,做好准备,明天一早继续出发。 郑康我把东西收拾好了。”做完了事情,楼双燕心情也缓和了不少。 “动作真快,比我快多了。”郑康一边说一边往药箱里补药。“你看看东西放得顺不顺手?”郑康收拾好药箱,交给楼双燕检查。 我看看。”楼双燕翻了翻药箱,“做得真好,跟我平常的习惯一模一样。”楼双燕笑着夸赞。 “那就好。”郑康放下心来,坐下来喝了口茶。这些日子的细心观察果然没白费。 “谭松的事情也解决了,真好。”楼双燕瘫在椅子上,“可还有明州的事情。”想到这她又觉得难受,“怎么会有这种刺史,包庇山匪,残害百姓。” “要是天底下的官员都像柳云捕快一样,那恐怕就再也无作奸犯科之徒了。”郑康附和着,他心底里也对柳云的人品和能力很是敬佩。 两人聊了好久,直到夜已深楼双燕才回屋睡觉。 第二天一早,楼双燕和郑康就骑马出城了。 盛夏越发近了,刚天亮时不算热,到了正午,树枝都软趴趴地垂 着,无精打采的。 此处仍属全州地界,山匪不敢入境。两人倒也放心,寻了个山洞避暑,捕了些鸟兽烤着吃,很是惬意。 “郑康,要再去试试抓鱼吗?”楼双燕听着一旁的溪水潺潺,之前的难受气愤也暂时缓解。她又起了抓鱼的心思。“今日定要一雪前耻。”她心想着。 楼双燕说的事郑康从来没有不答应的。两人挽了衣袖裤腿就下水。 “真凉快。”楼双燕一下水就觉得夏天都远去了,丝丝凉意顺着脚往上渗,实在舒爽。 “那里有鱼。”楼双燕轻声说道,伸手往鱼群中指了指,怕又惊了鱼儿。 楼双燕和郑康有了上次抓鱼的经验,一前一后往鱼群那绕去,很是默契。 练了三清经后,楼双燕动作更轻盈敏捷,郑康已经把鱼逼到了角落,她俯下身,瞄准时机,伸手往前一探。 “抓到了!”楼双燕很是兴奋,“郑康你快看,我抓到了!”她紧抱着鱼,生怕鱼溜走了。 楼双燕走上岸,把鱼丢在草堆里,又重新下水,“再来再来。”她兴致勃勃。 有了第一次成功的经验,后面就更顺了,两人一堵一抓,不一会儿又抓了三条。 “差不多了,多了也吃不完。”楼双燕把鱼塞给郑康,让他把鱼丢上岸。 她又悄悄走到郑康身边,“来和我玩。”趁郑康回头时,用手捧起水泼他。 上一次下大雪打雪仗,这一次遇着水又来打水仗。两个人其实都挺爱玩,只是一直忙着,无法尽兴。如今忙里偷闲,你一甩我一泼,闹得不可开交,也不管衣衫头发了,只是一个劲的泼水。 水顺着发丝往下流,冰冰凉凉的,也算是解暑了。 玩累了,就上岸各自找了隐蔽处换了衣服,把湿透的衣服晾火堆边上烤。 年轻人本就消化快,又下水闹了这么一场,更是觉得饿了,那鱼正好可以一饱口福,只需用火一烤,再洒上点自带的盐。鱼的鲜甜就被彻底激发,用嘴撕上一口,更觉得鲜香扑鼻。 “好吃。”楼双燕和郑康大口大口地撕咬着,“要是有酒就更好了。”好酒配好肉,楼双燕想到这种滋味,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她话音刚落,就已闻到酒香,郑康不知道从哪掏出个酒囊,递到楼双燕嘴边,“快尝尝,没想到这酒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楼双燕接过来往嘴里倒了口,熟悉的酒香在口腔蔓延,“这不是柳捕快请我们喝的吗?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楼双燕她很是惊喜。 “那天听见你说喜欢,我就托客栈老板去买了些。”郑康说道。 “谢谢你郑康。”楼双燕又把酒囊递回去,郑康也往嘴里倒了口,相同的酒香连接起两人的味蕾。 “不用谢,应该的。”郑康回道。 “哪有什么应该的,你请我喝酒,那我就是要谢。”楼双燕吃饱喝足,倚在石壁上,嘻嘻笑着。 “你大概是我见过的天底下最细心的人了。”楼双燕看着郑康,真诚地夸赞着,“你能记住我用药的习惯,记住我喜欢喝的酒,记住要和我一起抓鱼,真的很谢谢你。” “大概是有些醉了,不然为什么脸这么热。”郑康心想着。 “这些都是小事,你喜欢就好。”郑康回复道。 17. 击退山匪 两人在山洞里休息了一中午,又继续骑马赶路。 这里山势险峻,不用多想就知道已经进了明州界内。两人因着柳云的话很是警惕。 “前面的路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楼双燕说道,她有些担心,“早知道以前出门的时候就好好认路了。”以前楼载望常带楼双燕出门去采办药材。当时楼双燕年纪小,在路上总是昏昏沉沉的。 两人行至山间,草木葳蕤,几乎把路淹没,好半天也不见一个人影。 “没关系,还有地图。”郑康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拿着地图,“我们已经过了全州境了,明州这一块山林比较多,再走一会进了城就好了。”郑康说着把地图递给楼双燕,“你看看。” 两人快马加鞭,决定快些进城,以避开山匪。若是山匪人多势众,纵使他二人武艺高强,也双拳难敌四手。 霎时间林暗草惊风,两人都觉得情况不对,握紧武器警觉起来,“快走吧,这里不对劲。”郑康催促道。 等楼双燕挥鞭往前,他便紧跟其后。 突然听见有人大喊:“放箭,拦住他们。”路上突然冒出几个山匪,正搭箭挽弓瞄准二人。 “冲进林子里。”郑康果断说道。林子里多草木,可以遮蔽弓箭手视线。 楼双燕点了点头,掉转马头,就往一旁的密林中去。 树木茂盛多枝桠,山匪连连射箭,却始终不得手。 “快追。”领头的吩咐道,率领着五个匪徒也跟进林中,“进了我们的地盘还想走?” 这群山匪在此处占山为王已有些时日,拦路抢劫,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又熟悉此处山林,故意把二人往绝处逼,一时间楼双燕和郑康竟甩不下那群人。 “前面快没路了,拿刀下马,必须要动手了。”郑康翻身下马,拉着楼双燕到隐蔽处,低声说道:“待会让马把那些人引走,然后我趁机下手。” 郑康拾起几块石子,重重地砸到马臀上,马受了惊,疾驰着。两人隐蔽在草木深处,等待时机。 “在那,快追。”山匪在林间穿行着,一时间竟没发现两人早已从马上下来。 郑康蓄势待发,看准了一个落在队伍后边的山匪,长枪一刺,血液飞溅,那人便闷声摔倒在地,草叶间也沾上血痕。 “不对,人不在马上。”领头的看清了不远处的只有马,再没人了,“小六呢?”他点了点人数,发现少了一个。 “不知道,刚还在后面的。”其中一个山匪答道。 “估计是没了,绕回去,仔细搜查。不把那俩抓到了,我们还有脸在寨子里待吗?”领头的心生警惕,“说不定是两个练家子,留点心眼。” “他们回来了。”楼双燕瞄见那群山匪转身掉头。 “别害怕,他们功夫比不上你。”郑康有些担心楼双燕,毕竟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动手。 “我知道了。”楼双燕点了点头,握紧手上的刀。 脚步声越来越近,郑康横枪一扫,“啊!”几人被绊倒在地。 他回枪,往地上那几人狠狠刺去。稍远处的匪徒连滚带爬忙起身,不知道他是怎么了,竟然继续拉弓。 这种距离下箭哪里比得过楼双燕的刀快。她脚下一点,便纵身朝那人劈去。刀光一闪,那匪徒身上便多了一条血线,跌倒在地。 剩下的匪徒见大势已去,也无心缠斗,急急想跑。 “哪能就这样放过他们。”郑康心想,“现下让他们逃了,若是再搬救兵来可就后患无穷。” 郑康拾起地上的弓,“唰”的一声,箭已经离弦,那二人直直倒下。 楼双燕心跳得很快,这是她第一次杀人。即使那是个要谋她财害她命的家伙。她看了看手上的刀,鲜血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没事了,你很厉害。”郑康给她递了帕子,“脸上和刀上都沾了血,快擦擦。” 郑康把枪擦干净了,就准备去把两匹马找回来,“我们走吧,山上估计还有不少山匪。” 楼双燕感官有些迟钝了,愣愣的呆在原地,她知道自己没有错,是对方先下的手。她现在甚至想不起来刚才自己是怎么动的手。好像只需刀轻轻一碰,一个人就会没了性命。 她也知道现在不是拖拉的时候,必须要马上离开这里,“好。”她轻轻回应。 幸亏马跑的不远,这些日子又和楼双燕、郑康颇为亲近,很快就重新找到了。 两人翻身上马,纵马飞奔。路上被山匪耽误了些时间,今天恐怕进不了城了。 突然见得远处有炊烟袅袅,应该是村庄。 “我们去前面问问吧。”郑康提议。 两人牵马进村,突然有两个手持锄头、镰刀的大汉将他们拦住,“你们是谁,来我们何庄做什么?” “我们是游方医师,途径此处,见天色已晚,不知道贵庄可否收留我们一晚。”郑康见楼双燕脸色不比以往,便主动开口说道。 那两个大汉窃窃私语,转身招手叫了个孩子来,不知道吩咐了什么,又让那孩子离去。 “你们路上没碰到什么?”其中一个问道。 “我们在路上遇了山匪,我又练过两年武,这才得以从他们手下逃出。”郑康隐瞒了部分事实,拍了拍楼双燕的肩,试图安抚她。 “是,我们遇到了山匪,大概是五六个。”楼双燕回过神来,“很是惊险。” 一个白须老叟从村里走来,两个大汉立马侧身行礼,对他很是敬重,“大公。”又附在老叟耳边窃窃私语一会。 那老叟点了点头,打量着楼双燕与郑康二人,见楼双燕脸色苍白,说得不像假话。 “你们是游医?”老叟开口问道。 “我是,我是南州人,自小随家父学医,至今已有十余年。”楼双燕肯定道。 “既如此,你看看我有什么毛病,说对了我就让你们进去。”老叟很是警惕,担心楼双燕二人是山匪派来的,他伸出手。 楼双燕搭脉,“你脉弱且沉迟,身体较弱,惧寒,冬日里四肢偏冷。但对老人来说,这些都比较正常。平日里吃饭时多用些山药、羊肉调养调养就好了。”楼双燕说得坚定,一气呵成。 “嗯。”老叟点头, 又仔细检查了二人行囊,的确是游医的样子。 “口音也确实是南州的,更何况她们这样年轻。”老叟心里想着,估计没什么问题,他放下心来,“你们进来吧。”他开口说道。 “多谢您。”楼双燕说道,她本想把包裹拿来背着,回头一看,东西却已经在郑康肩上。 老叟带着两人就往里走,穿过村墙,老叟开口问道:“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楼双燕和郑康如实回答。 “我家也没什么地方了,你今晚和我孙女睡一块。”老叟看了看楼双燕。接着又转向郑康,“你和我孙子一起。” 老叟看楼双燕与郑康言行举止颇为有礼,也更放心了。 “多谢您收留我们。”楼双燕掏了些钱塞给老叟。 “是啊,今天那山匪真是吓坏我们二人了。往日里还敢找个山洞将就一宿,今天是万万不敢了。”郑康接着说道,“怎么这里的山匪这么猖狂,光天化日的也敢拦路杀人抢劫。” “还能怎么的,上面有人护着。”老叟很是气愤,“这群人杀人放火,无恶不作,闹得村子是无一日安宁。”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果然与柳云说得一样。”郑康心想。 “爷爷,这二位是?”屋里的姑娘和小伙听见动静,跑出来看看情况。 “来借宿的。今晚跟你们一块睡。”老叟安置好二人就往外走去。 那姑娘和小伙是姐弟俩,一个叫何平顺,一个叫何平乐。 两人各随着姐弟俩安置好。农家的孩子早当家,不一会儿姐弟俩又忙着去烧火做饭了,屋里就只坐了楼双燕和郑康。 “你不舒服?”郑康低声问道,自从遇了那几个山匪,楼双燕一直脸色苍白,神情恍惚,“是因为动手了?” 楼双燕点点头。 “没事了,别害怕,你没有错。”郑康低声安抚着楼双燕情绪,“害怕也很正常的,我第一次杀人时也是这样。” “今日的情况和在战场没有两样,都是你不杀人,人就杀你的。没事了,现在很安全。”郑康从没见过楼双燕这副神情,呆滞不安,他只觉得他的心也跟着绞痛。 “我知道,我缓一下就好。”楼双燕有些哽咽。 “我知道你从来不会乱动手的,刀在你的手上,是非善恶都要由你来判断。今日你判断出那山匪是无恶不作之徒,所以你才会挥刀,这不止保护了自己,也保护了其他过路人,还有邻近村子里的百姓。”郑康轻轻拍了拍楼双燕的背,“没事了。” 两人不说话,静静待了一会。 “谢谢你郑康。”楼双燕缓了一会,觉得自己好多了,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迈过那道坎。“我已经好了。” “你比我以前要好太多了。”郑康继续夸赞,“我都不知道我当时过了多少想明白。” “可能是因为没有另一个郑康陪你聊天吧。”楼双燕笑道。她说的是实话,没有郑康,她也可以想明白,走出来,但可能需要更多的时间。 郑康听了,又一愣,心却跳得更快了。他低头笑了笑,“谢谢。” 18. 山匪再袭 “可以吃饭了,平乐你去叫爷爷回来。”平顺在厨房里吆喝了一声。屋后正劈柴的何平乐应了一声就往外跑去找他爷爷。 楼双燕见何平顺准备把桌子搬到院外,便上前,“我来吧。” 何平顺点点头,“谢谢。”又回屋去端菜上桌。 一屋子人都动起来,饭菜很快便在屋外摆好。此时正值夏暑,在外边吃饭,也正是为了借些晚风解暑。 不一会儿,何平乐就扶着何老叟回来了,等何老叟落座起筷,平顺平乐才动筷,桌上就两个菜,不见半点荤腥。 楼双燕和郑康心里也疑惑着为何不见平顺平乐的父母,又怕冒犯别人,不敢开口。又见何老叟家境清寒,也不忍再多吃他祖孙二人的,只是低头吃着碗中的白粥。 “我吃完了,爷爷慢些吃。我去替永叔的位置了。”平乐用袖子抹了抹嘴,待何老叟点头后就提着镰刀跑出去。 “我来洗碗吧。”楼双燕正接过平顺手中碗筷,突然听见郑康开口。 楼双燕也没多推让,点了头,和郑康一起把碗放至平顺刚倒出来的热水中。 “可有草木灰?”郑康问道。 “有的有的。”平顺连忙拿出来放在他手边,“还有丝瓜瓤。” 郑康点头,专心致志地洗着碗。一旁两个姑娘年纪相仿,很快就聊开了。 “最近世道不太平,平乐每天都急匆匆的,随便吃几口就走了。”何平顺和楼双燕坐在门前石阶上。 “他去做什么了?”楼双燕问道。 “值岗去了,早上的时候已经值过一岗,今晚可以早些回来。”平顺回答道,她有些忧愁,“匪盗猖獗,爷爷组织村子里青壮男子轮流站岗巡查,防着那群匪徒又来抢劫。” “真可恶,你们官府不管管吗?”楼双燕试图从平顺口中探听出消息。 何平乐立马捂住楼双燕的嘴,“你在村子里说说就好了,在外边可千万别这样。我听说前些日子有个人在城里当街嚷嚷这事,第二天就人就没了。” “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楼双燕大惊。 “这种官匪勾结的事情是怎么传出来的?不应该很隐秘的吗?”楼双燕问道。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爷爷说早些年也不是没有剿匪的,可还没等官兵来,那些山匪头子就全跑了,只剩下十来个小的留在寨子里。好多次都是这样,这可不就是有人在官衙里知道了消息,提前告诉了那群山匪吗?”平顺说道。 “而且有人进城里报官,那些差役每次都点头说知道了,却始终不来山上剿匪。”平顺喝了杯水继续说道,“我们这荒郊野外的。”她叹了口气,“哪里有你们南州好?我听说南州很是富饶,歌舞升平的,是不是真的?” “逢年过节的时候确实很热闹。”楼双燕点点头,“可这里也有南州没有的好处,我在南州可从来没见过这么高峻的山峰呢。”楼双燕抬手指了指远处的高山。 “那是天峰山,传说以前这里有妖怪作恶,天上的神仙听到了村民的祷告,就降下一座大山来镇压它们。后来人们就把那山叫做天峰山了。”平顺分享着自己以前听过的故事,“什么时候能有神仙再赐予一座山来把那些山匪通通抓住呢?” 楼双燕轻轻拍了拍平顺的背,若是没有官兵出力,又怎么能剿灭一窝山匪,“等我进明州时,一定仔细打探消息,到时候我带了证据,就去上报府尹,一定要把黑官、山匪通通抓了。” 到时候她要夜探刺史府,必须把证据都找出来。 “好,你一路上要小心,我们全靠你了。”平顺很是感动,想起因山匪丧命的父母,她忍不住哭泣。 “怎么了?”楼双燕忙给平顺拭泪。 “若是你早些来,我爹娘就不会因山匪丧命了。”平顺眼睛通红,父母、叔婶、兄姐,她已经记不清多少亲人死在山匪手上。 楼双燕抱住她,“你放心,有我呢,我给你报仇。”楼双燕下定决心,绝对不可以放过这些山匪。 平顺哭了好一会,直到她抬头看了看天,“哎呦,都聊了这么久了。”她急忙起身擦掉眼泪,拍了拍衣裳,“我还要煮些茶水给值夜的叔伯送去。” 郑康怕打扰两个姑娘就一直在屋里坐着,如今见她们又开始忙,便也跟去了厨房。 三个人一块干活,效率都高了不少。不一会儿就熬好了一大桶茶。平顺不愿意再让楼双燕和郑康跟着忙活,死死抓住桶,不让她们经手,“我去就好了,你们在家待着。” 楼双燕也拗不过她,只好替她开门,送平顺出去。 晚些时候,平顺和平乐就一起回来了,几个人收拾了一圈就回屋睡去。 床不大,也幸好何平顺和楼双燕两个人都不算壮硕,挨得紧些,也还能睡。 半梦半醒间楼双燕突然听见有人大喊,“山匪来了!”她立马惊醒,坐起来一看,外边烽火也点燃了。 楼双燕和平顺立马起身,出了房门,何平乐和老叟手上已经抄好了家伙。 老叟大喊:“平顺快去叫醒村里的老人和小孩,带着他们一起躲好。” 平顺应了一声,拉起楼双燕的手,“我们快走。” “我和郑康都习过武的,我们可以帮忙打山匪。”楼双燕摇摇头,从包裹里拿出长刀。 “既然如此那就快走吧。”老叟招呼着,四个人便急忙往村口跑去。 楼双燕和郑康都练过轻功,转眼间就跑到了最前边。 来了不少山匪,幸好村子坐拥天险,地形崎岖,堵住缺口,还能抵挡得住。 楼双燕飞身而上,一脚狠狠踹开一个正围攻村民的匪徒。左劈右砍着对付着那群山匪。转眼间就三四个匪徒就连连倒下。 郑康从军多年,这种场面他也见得不少。不把这群山匪赶走,村子就要遭殃了。他横枪一扫,朝匪徒刺去。 村民们见有人相助,信心倍增,又对山匪有着深仇大恨,他们紧紧握住手中武器,拼命抵挡攻击。 “不好!”匪徒大喊,“今夜局势不妙,快 撤!” 匪徒且战且退,村民乘胜追击,直到将山匪彻底赶出村子。 “好了,受伤的待在这,我待会看看。再留几个人下来,一半继续守村,一半去打扫。”老叟到底年纪大了,靠在身后墙上,有些疲惫,“其他的人去村子各处仔细搜查,不要放过一个角落,放过一个山匪。再找几个去看看老弱妇孺怎么样了。” 平乐想去扶起爷爷,看看他的状况。老叟却将他推开,“去拿些药来。” “好。”何平乐点点头,马上跑回去家去 “我也回去拿药箱。”楼双燕看了看剩下的伤者,连忙跑回去拿药。 她心里着急,用了轻功,只求快些回去,不一会儿就超过了平乐。郑康见状,知她肯定要用水,找人借了桶,就去井边打水。 “来了来了。”楼双燕不仅拿了自己的药箱,还带上了平乐帮老叟拿的药。她放好东西,舀了一勺水把手洗干净。 “你先来,你先来。”楼双燕一眼看见倒在地上的汉子,腿上被刀拉了一道口子,血淋淋的,一旁的村民正拿着衣服给他止血。 楼双燕从箱子里掏出干净的布,“来,用这个。”楼双燕替换下那个村民。 老叟也跟了上来,“草木灰。”他递给楼双燕,又回头让人去烧些黄酒来。 那汉子的血终于止住了,楼双燕用酒给他冲洗,重新上药。再让郑康把这人扶回屋去避风。 楼双燕又忙回头,给下个人处理,老叟和村民都很配合,模仿着楼双燕的动作给同伴处理伤口。 楼双燕脸上已经蒙上一层汗,几乎要把眼睛粘住。郑康刚帮一个人包扎好,回头看见楼双燕满脸是汗,“快擦一下。”他留下一句话和一块手帕,就又忙去照顾下个村民。 忙了很久,才终于处理好众人的伤口。“多谢二位今天出手,不然我们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击退那群悍匪。”老叟拱手道谢。 “客气了。路见不平,自然该拔刀相助。”楼双燕回道,“更何况你老人家还收留了我们,村子出了什么事,我们也会遭殃。” “辛苦了,快回去休息。不然天又该亮了。”经此一事,老叟对二人深深佩服。 “好。”三人一同回去。 平顺已经回来了,“爷爷你还好吧。”她听了动静,马上上前。 “没事没事,你回去睡吧。”老叟安慰着孙女。“你做得很好,有你带着村里的老弱,爷爷很放心。” 平顺听了夸赞很是高兴,一出了事,她就带着村里的老人小孩躲起来,老人走不动了,她要背着。孩子哭了,她也要帮忙哄着。有了这样的姑娘在后边帮忙,前面的人也才能放心抵抗山匪。 楼双燕和平顺一起回房,换下了沾血的衣服。平顺已经听说了今晚楼双燕的英勇,“你把衣服放在那就好,我明天帮你洗了。”平顺把楼双燕拉过来,“你快睡吧,今天真是多亏了你。” “好。”楼双燕已经听不清平顺在说什么了,刚躺下就合了眼,昏昏睡去。 19. 绑架要挟 第二天一早,楼双燕正和老叟一家吃着早饭,突然听见有人敲门。 “村长,我是何英他媳妇秀梅。”一个女人说道。 老叟让平乐去开门,“怎么了秀梅?”老叟问道。 “我们何英昨天不是伤了腿吗?我有些不放心,想请您再去看看。”秀梅提了一篮子鸡蛋,“这是给您的。” 老叟德高望重,辈分大,年轻时也学过医,村里的老小有什么毛病都会请他过去。 “这位楼医师医术比我更为精湛。”老叟指了指楼双燕,“你不如问问她。” “好,我现在就去吧。”楼双燕放下碗筷。 “谢谢你医师。这鸡蛋你收下吧。”秀梅说着就把篮子塞给楼双燕。 “不用了。”楼双燕摆摆手,“我先去看看他伤怎么样了。” 楼双燕背上药箱和郑康跟着秀梅往她家去。 “怎么还把医师请来了?秀梅你就是瞎操心,我都不痛了。”刚进门就看见何英已经下了地。 “你先给我看看伤口。”楼双燕说道,才过了一夜伤口就不痛了,这很是反常。 “您瞧瞧吧。”何英卷起裤腿,昨天鲜红的伤口今天却变成了灰白色。 楼双燕脸色一变,“这是‘假回光’,何大哥你快躺回床上。” 楼双燕急忙去翻药箱,发现有几味药配不齐,“秀梅姐,可有葱白,快去取些来。” “有的,我这就去地里摘。”秀梅急忙跑去,出门时还在门槛上绊了一脚。 “葱白,葱白来了。”秀梅因为跑得快还有些气喘,“怎么样了楼大夫,大英他是不是伤得很严重?” “伤口恶化了。”楼双燕把带须的葱白放进药砵里捣碎,“带我去厨房,我要把药炒一炒。”她又开口。 秀梅急忙烧火,楼双燕把葱白倒进锅里,又加了些盐,在锅里炒热,然后趁热敷在何英伤口的暗色处。 “秀梅姐,我老实跟你说。”楼双燕对秀梅说道,“这是急性热毒,很是凶险。刚才上的药只是应急,运气好倒还能治,可若是……” “那怎么办!”秀梅眼睛都红了。 “要去镇上买药,时间很紧迫。”楼双燕擦去秀梅眼角的泪。 “买,多少钱我们都买。可是镇上这样远,我怎么去?”秀梅很是着急。 “要是你放心,我可以骑马去镇上买。”郑康开口说道。 “谢谢,谢谢你。”秀梅急忙跑去房中柜子里拿钱,“你快去吧。” “郑康,我写张单子给你。”楼双燕拿出纸笔,“大黄、黄柏、当归……”楼双燕急忙写道,“或者你直接和药店老板说要金黄散和托里消毒散。” 郑康接过纸条,“我知道了。”然后急忙牵马去,只听见楼双燕一句“一路小心,快去快回。” “豹哥,你说那男的还回不回来?”一伙山匪趴在草地里。 “你傻啊,他除了一杆枪以外什么东西也没带,连那女的也还在何庄。他怎么舍得不回来。到时候我们先把他抓了,然后再要挟那女的。把他们二人抓了给大哥泄愤。”豹哥回答道,拿手给自己扇了扇风。“你回去报告大哥,说机会来了。” 昨夜山匪败退,惹得他们的头子黑虎大怒,“一群废物,就连那几个拿着锄头的村民也打不过。黑风寨里怎么会有你们这种吃白饭的家伙?真是白给你拨了这么多人。”他狠狠地踹了一脚地上请罪的文豹。 “大哥息怒。”文豹摔倒后又急忙跪回去,“这一次可不一样。我亲眼所见那村民里混了两个练家子,一男一女,武艺极高。” 文豹偷偷瞄了一眼黑虎,“昨天中午我们不是在山上发现了猞猁他们六个的尸体吗?我看那些伤口是刀与枪所造成的,而且那一男一女正好一个使枪一个使刀。” “好啊,竟然跑出来这两个人坏我大计。”黑虎坐在大椅上,“派几个人盯着何庄,等我把那两人抓了,也不愁何庄不落入我的掌心。” “老大!那男的去镇上了,估计再过一会就回来了。”山匪向黑虎汇报。 “好,叫兄弟们拿上家伙,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有去无回。”黑虎抓起座位旁的剑,气势汹汹地往外走。 郑康快马加鞭,买了楼双燕要的药材后就急忙往回赶,生怕耽误了半秒钟。 进了山不久,就冲出一伙山匪将他团团围住。 “我身上没有一分钱,你们拦我也没用。”郑康握紧手中长枪,观察着局势。山匪人多,估计是大半个寨子都出动了。他单枪匹马的,能突出重围的概率很低。就算他拼命一试,可若是这群人打劫无果,转头又跑到何庄抢劫,那村民又怎么办呢? 他心生一计,不如借此机会潜入山匪中,趁机寻找官府与山匪勾结的证据。此去必然惊险,只希望楼双燕不要为他伤心难过。 “你害我兄弟性命,又乱我计划。我当然是要把你抓回去寨子里,给兄弟们泄愤了。”黑虎站在人群中间。“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郑康知道此时不该反抗,要顺从些,降低山匪的警惕。他主动下马,山匪没花什么力气就夺过他手上的长枪。 “我还以为是个什么硬骨头,这就怕了。”黑虎走到郑康面前,挑衅地拍了拍他的脸。郑康双手被山匪束缚着,没有丝毫招架之力。 “把他压回山寨。”黑虎大笑着,骑马离开。 “怎么郑康还没回来?他脚程没这么慢的。”天色渐黑,可却始终不见郑康回来。楼双燕在屋外踱来踱去,神情焦急。 她突然听见村头有个汉子大喊,“戒备戒备,外面山道上有好多山匪。” 她的心像是被人一攥,急忙跑过去,“怎么了,为什么有这么多山匪?” “不知道啊,我在外面采些野菜,突然见山匪倾巢而出,往镇子那边去了。”大汉说道,“总之我们要小心些。” “镇子。”楼双燕轻声念着着,“郑康不就是要从镇上回来吗?”她觉得大事不妙了,心跳也疯狂加速,像是在擂鼓。霎时间,一支箭破空穿云,钉在村墙上。 “你们谁认字?”楼上的男人拔出箭,箭头上还附了张纸条。 “快给我。”楼双燕纵身上墙,一把抢过信,她拼命祈祷着这张信上没有郑康的消息,郑康没有被山匪抓住。 她深深吸了口气,终于打开了信,“郑康已经落入黑风寨手中,限你半个时辰内速来,否则郑康命不久矣。”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后面还附了个血淋淋的手印。 信上没说“你”是谁,可楼双燕知道那黑风寨找的就是她。就算山匪抓了郑康的概率只有万分之一,她也要去。因为她赌不起,郑康是她带出来的,自己不能让他就这样命丧他乡。 楼双燕双眼一黑,几乎要晕倒。但郑康的命还等着她来救,她必须要去黑风寨。顾不了这么多了,她急忙跑回老叟家去拿她的长刀。 老叟看楼双燕双目失神,火急火燎的,连忙问道:“怎么了医师?” 楼双燕着急去拿刀,“郑康被黑风寨的山匪抓了,他们点名要我过去。” 老叟拿过那张信纸,“啊?”他大惊,滑回椅子上。 “我要走了。”楼双燕提着刀就往外走,她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回郑康。 “医师留步。”老叟拦住楼双燕,“你一个人怎么能对付几百号的山匪?我们叫几个人跟着你去。”楼双燕和郑康帮了何庄不少,此番他们遇难,又怎么能见死不救。 “谢谢您。”楼双燕稍微冷静了一点,“山还是我自己一个人上,若是村民能帮忙那当然最好。让他们在山林里躲着,到时候接应我们就是了。我也不清楚究竟什么时候能出来,烦请你们多留一会了。” 这么多的山匪,就算村民一齐出动也无法彻底解决。还能怎么办呢?楼双燕强迫自己冷静,一定还有方法。 “柳云。”一个名字冒上楼双燕心头,这里离全州也并没有很远,若是快马加鞭,能请到柳云出手,那胜算又多了几分。 “不知道能不能找个村民骑我的马去全州城里找个叫柳云的捕快?”楼双燕看着老叟,“见到他就说楼双燕和郑康遇难,请他相助。”楼双燕掏出纸笔细细写上事情的起因经过,“如果他能相助,楼双燕必会报答。”她又在纸上写道。 楼双燕把信塞给老叟,“他能来最好,不能也不要强求。多谢您了。” “好。”老叟连忙出门召集了几个村民。 村民对楼双燕颇为感谢,又明白兔死狐悲的道理,也答应帮忙。 楼双燕闭了闭眼,握紧手上长刀,果断出门。 “你一定会没事的,郑康。”她心想着。 “多谢各位。”楼双燕鞠躬,“到时候我会沿路偷偷洒些药粉做记号,等我走远了你们再悄悄跟上。要记住保重自己才是最重要。”楼双燕和村民们交代好事情。 来的时候是两个人一起,离开时却只有楼双燕一人。她们还有很远的路要一起走,所以她必须把郑康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20. 剿灭山匪 楼双燕提着刀往山上走,袖子里土褐色的药粉沿途而落。刚走了百来步就听见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文豹率领着一群山匪从林中冲出来,拦住楼双燕。 青天白日里文豹头一回看清楼双燕的脸,大眼睛水灵灵的。“你是楼双燕?长得真漂亮,怪不得那郑康对你一往情深。把刀放下,跟我们走。” “什么意思?你们是黑风寨的?”楼双燕疑惑问道。 “正是。”文豹奸笑道,“还问什么意思呢,你相好的已经拜了我大哥的码头,正和我大哥喝酒呢,现在接你一块上山去。” “不是你们把郑康抓了去,要害他性命吗?”楼双燕越听越觉得奇怪,攥紧了那封威胁信,“郑康怎么可能去做山匪。”楼双燕心想。 文豹大笑着,故意挑拨,“哟,听了你豹爷爷说了这么久还不明白?那封信是郑康要求写的,就是为了骗你来。你还真当他是什么高洁君子?” 楼双燕与郑康相处了这么久,清楚他的品性,相信他绝不会与匪徒为伍,残害百姓。 “伤心了?觉得自己男人跟想象中不一样。”文豹走近了一些,“你看看我怎么样?至少我不会两面三刀装好人。更何况位置比那郑康高多了,你跟了我不会吃苦的。” “去你的。”楼双燕一掌扇开了文豹的手,“别说那么多废话,带路就是。”她呵斥着。 “够烈性。”文豹也不恼,“把刀丢下,马上就走。” “刀是我的传家宝,不能丢下。找个人替我拿着。”楼双燕把刀一甩,丢给文豹。“快走吧。” “好,真爽快。”文豹大笑着,“我们黑风寨向来有规矩,你给我脸面,我也会对你宽容些。”他推了推楼双燕,“跟着来。” “别碰我。”楼双燕呵斥着,一掌拍开他,“我自己会走。” 一群山匪把楼双燕围在中间,一路在林子里七拐八弯,楼双燕仔细琢磨着地势,发现他们在围着某处绕圈子。 “应该快要进寨子里了。”楼双燕心想。趁离寨子有些距离,其他山匪一时半会发现不了,楼双燕决定赶快下手。山寨的位置她已经大概明晰,到时候潜进去,看看郑康到底是怎么了。 转眼间楼双燕已经运起内力,轻轻一跃,洒下袖子里藏着的毒粉,又运起碧波翁所传授的飞针法,银针唰唰而下。 山匪一时反应不过来,还未等出声就已经中毒。楼双燕趁机夺回刀,给山匪补了几刀,把尸体拖到隐蔽处。 她运起轻功,在林间穿梭,“山匪绕圈的中心处大概就是黑风寨。”楼双燕心想。 过不了多久,楼双燕就望见了竹楼,“就是那了。她隐蔽身形,悄悄潜过去。 山寨里把守森严,各处都有人看守着。幸好天色已黑,山寨里又多犄角旮旯。楼双燕看准时机,摸了过去。 这些天来她轻功精进不少,一路仔细观察隐蔽,不久她瞧见了寨子里最大的屋子,“估计那就是主屋,寨主应该在那。” 按照文豹的说法,郑康在与寨主喝酒,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想见郑康,她就要进去主屋。 楼双燕身姿轻盈,抓准时机,跃上主屋屋顶,趴下偷偷探听主屋内的动静。 “来,再喝。”黑虎举杯,“想不到你这样有本事,我手下那些人没一个能比得过你。” “一身本事自当为寨主效劳。”郑康坐在黑虎左边,回敬了一杯。 “好。有你在,我们黑风寨肯定能拿下周围所有的山头。”黑虎大笑,“怎么文豹还没把人带回来?”黑虎问道。 “楼双燕她性格有些烈,硬把她带回来,也有些困难。”郑康连忙说道,“更何况她未必对我有意,不愿犯险来救我也有可能。” 郑康知道黑虎是个什么心思,不过是想把楼双燕抓来做人质,威胁他给黑风寨效力。他只盼着楼双燕不要在意他,不要信黑虎写下的那封信,不要来救他。 “不来救你也无妨。文豹有些功夫,又带了这么多人,肯定能把她抓到手。到时候姓楼的丫头来了,她便任你宰割,到时候她就只能乖乖听你的了。”黑虎笑道。 “多谢寨主,多谢寨主。”郑康今夜说了不少违心话。假意服从黑虎,才能找机会混进他的屋子里,找到黑风寨与明州刺史勾连的证据。 “这郑康说的什么。”楼双燕腹诽着,她要做些什么,引开这些山匪,然后去见郑康一面。 她抬头四处望了望,“有了。”楼双燕避开巡逻的山匪,找了间空屋,抢了几件山匪的衣服伪装起来,她要放火烧寨了。 “不好了,不好了,着火了!”此处多杂物,东风一卷,一下就烧着了一大片。 一处还不够,她要多点几处。眼下山匪一片混乱,楼双燕正好趁机行事。 楼双燕有轻功在身,脚程又快,不一会儿山寨各处就燃起熊熊烈火。现在她要去找郑康了。 楼双燕飞至高处,观察着四周环境。众山匪都往各处救火了。只有一人却悄悄地回了屋。 “郑康!”楼双燕心里一喜,终于发现他了,她急忙跟上去。 郑康正在黑虎屋里四处翻找着,他在床板暗格里发现了个带锁的小箱子。郑康急忙用刀劈开,里边是个本子。 郑康翻开本子,上面清清楚楚记下了黑虎与明州刺史的往来,“有了。”他把本子往怀里一塞,急忙往外走。 刚出门他就被楼双燕拉住,“是我。”楼双燕一身山匪打扮,眼睛却依旧光彩夺目。 “火是你放的?我把黑风寨和明州刺史往来的证据找到了。”郑康没想到这件事竟然会这么顺利,原来还是托了楼双燕的福。 “是,我们快走。”楼双燕连忙答道。 “往哪走?”黑虎喝道,今日起火本就古怪,救火途中郑康突然不见人影,他心中起疑,担心账本被偷,连忙带人回来查看。 “证据在你手上,你先走,我掩护你。”楼双燕低声说道。 不待郑康回应,楼双燕就握紧手中长刀,一跃而上,身姿灵动如鹰,穿梭在山匪中,左劈右砍,大开大合地对付着山匪。擒贼先擒王,她不断逼近黑虎。刀速极快,不给山匪丝毫反应机会。 黑虎见情势不妙,连忙抄起手中弯刀格挡着。两刀相撞,迸发出阵阵火花。 郑康也不甘示弱,在山匪群中厮杀着,将山匪引离楼双燕周围。 远方厮杀声也越发激烈。“一定是村民和柳云的人来了。”楼双燕心下 一喜,却也丝毫不敢懈怠。她紧盯着黑虎,捕捉着时机,“有破绽。”她以千钧之力持刀砍下,黑虎握刀的手就落了地。 “啊!”黑虎哀嚎着,鲜血喷溅。 楼双燕趁机一脚将黑虎的脚踹折,挟持着黑虎,冲山匪喝道:“住手!你们寨主在我手上,仔细着他的性命。” 这群山匪本就是乌合之众,见大势已去,也不敢再反抗。 郑康和楼双燕背对背警惕着往外走去。 “饶了我吧,大侠。”黑虎的反抗之心已经随着他的手没了,“你们想要什么我可以给。” “等我把你抓了,再带人来搜,你能给的,我自然也能搜到。”楼双燕不屑一顾。 “你们寨主已经被我抓了,外面都是我的人,我知道你们都是被黑虎蛊惑,才上山为寇。如果你们放下武器,那还有一条生路。”楼双燕大喝着。 外边已经乱作一团。起火不久,柳云就带着他的江湖弟兄赶来,他们与村民汇合,便一起杀入寨中。 村民与山匪有着血海深仇,柳云又讲究江湖义气,人人都奋力与山匪一战,不少山匪见情况不妙,已经趁乱溜走。 大火已灭,胜负已分,村民十分激动,大仇终于得报。 郑康找到绳子分给众人,用来把山匪捆起来。“我看谁敢乱动,反抗的我当即送他去见阎王。”郑康巡视周围。 山匪被一个个捆起来押送下山。 柳云走了过来,对楼双燕说:“你可真行。”他接过被捆得严严实实的黑虎。 “柳大哥,这是我找到的黑虎与明州刺史往来接触的证据,你拿回去交给你们张刺史吧。”郑康拿出账本。 “行,我在这再四处搜搜。”柳云回道,“等我晚些飞鸽传书回全州,明天一早就有人来把这些山匪通通带走。” 楼双燕一行人押着山匪下山,关进村里。村民们今日大喜,老叟早就等在村口。 “多谢你们呢。”老叟向楼双燕一行人。指挥着大家把山匪关起来,又派了十数人轮流监管着。 其他村民们知道了消息也连忙来看,个个围着上山抓山匪的人连声道谢。 楼双燕和郑康却马不停蹄,直往何英与秀梅家赶去。 “我出来的时候何英的伤口已经有稍微好转了。赶快用上药,应该会好的更快。”楼双燕对郑康说。 两人敲开门,“这一剂是金黄散。这一剂是托里消毒散。”郑康从怀里把药剂拿出来。 “郑康你拿托里消毒散去煎了。”楼双燕指挥道,“秀梅姐你过来,我教你怎么上药。” “谢谢你,楼医师。”秀梅认真听讲。 “伤口已经有好转,这是用来外敷的,这样一点点涂在伤口发黑处。”楼双燕一边演示一边讲解。上完药,她又仔细说明内服的药该用什么剂量。 “天太晚了,你仔细着炉子,熬好了就可以给何英大哥喝了。”楼双燕与秀梅、何英道别。 村民已经被老叟驱散回屋了,“明天还要干活,大家别看热闹了。” 此时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蝉在枝头上叫个不停。 “对不起,今天让你担心了,是我的错。”郑康打破了这份寂静 21. 大破山寨 “你错哪了?我看你一点错也没有。”楼双燕对郑康这种危险行径很是生气,说着气话,“自己一个人就敢跑进土匪窝里,你不要命了。” 其实楼双燕也大概能猜到是土匪先动了手,郑康再假意潜入的。可她就是生气,就是想骂郑康,要不是今天厮杀了大半夜,她还要把他也打一顿,谅他也不敢还手。 “肯定要的。郑康有些慌了,他还是头一回见楼双燕这种脸色,他急忙解释,“没了命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两个人听了这话都是一怔。郑康连忙找补,“就不能和你继续游医了。” 月亮洒下清辉,两人脸上的神情都被对方一览无余。发烫的脸颊,通红的耳垂,不经意间楼双燕与郑康视线撞上,又齐齐移开。 “你真的很厉害,没有你事情不会这样轻易解决。”郑康重新开口,“不过下次我要像今天这样临时被劫走了,你还是要保重自己。” “什么意思,我来找你还是我的错了。”楼双燕很不服气。 “因为你的安全最为重要。”郑康很是认真。“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对得起你当日的救命之恩,怎么对得起楼先生、穆夫人的嘱托?” 怎么对得住你对我的好,怎么对得住自己的心。这两句他没说出来,藏在心里。 “你放心,我的命要留着跟你一起到云州、泰州、甚至燕州去,我会好好珍惜的。”若是前半夜郑康句句违心,那么此时便是字字真心。 “好。”楼双燕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了,“你下次不许这样冒险了。” “哟,还在聊?”柳云在黑风寨内搜寻了一番,又找到了不少佐证。此刻走回来,远远地就看见了楼双燕与郑康二人站在路中间。 楼双燕尴尬地笑了笑,两人同时悄悄地往外挪了一步。 “我已经飞鸽传书回全州府,明天官府的人就会来了。”柳云只觉得这俩人纯情到好笑,“不打扰你们,我去看看那些山匪。” 楼双燕和郑康也回了老叟家,怕打扰他们休息,就没进房,打算在趴在厅子里的饭桌上凑合一晚。 “其实那封信来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夜已深,楼双燕怕打扰老叟一家,低声说道。 “我的错。”郑康回道,“你不要这样担心我,我会没事的。” 谢谢你,即使你那么害怕,却还是愿意不顾一切来救我。 不知何时,楼双燕睡着了,睫毛微微地颤抖着。郑康看着楼双燕安静的睡颜,想起了那天他们一起在医馆等碧波翁,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安静。 楼双燕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听到了平顺的声音,“你醒了,要不要回屋里再睡会?” 昨晚睡得太晚,楼双燕还没醒透,眼睛半睁半闭地挪回了平顺屋里,倒在床上。 郑康跟着醒了,也被塞进平乐屋里。 又过了一个时辰,两人才陆续醒来。 平顺端来了早饭,抱住了楼双燕,“你还好吗?没事吧?这是早饭,你快吃吧。” “我没事。”楼双燕心里暖洋洋的,回道,“我武功高绝,寻常小贼伤不到我。”楼双燕安慰平顺。 “我知道,平乐看到你抓山匪了。他说你厉害极了,山匪头子一下就成了你的手下败将。多谢你替我报仇。”平顺喜极而泣,若是她的父母在天之灵,能看到山匪已灭一定也觉得宽慰。 “好了。”楼双燕擦掉平顺眼角的泪水,“你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山匪劫路,可以安安心心的出村上山了。”平顺的路不应该因山匪而被阻断,她该有更广大的天地。 另一边。 “郑康,来说说你是怎么潜进黑风寨,搜到账本的吧。到时候我给你在张刺史前讨赏。”柳云不知从哪里得来了一把花生,拍到桌边上,示意郑康一起吃。 “请赏就不必了,我把事情给你说明白就是。”郑康笑着,拣了两粒花生塞进嘴里。 “寨主。”郑康被押进黑风寨主屋,“寨主,郑康我甘愿投入黑风寨下。” “你和另外一个丫头杀我兄弟六人,竟然还敢说要投诚?”黑虎坐在大椅,居高临下。 “确实是我有眼无珠,但我一人能做的,绝对比那六人能做的多。”郑康被两个山匪押着,脊背却依旧挺直。 “这要怎么说?”黑虎起了兴趣,他寨下兄弟不少,比起那些小弟的性命,他更在乎自己的利益。 “我习武多年,不敢说冠绝天下,却也自认在全、明二州中排得上号。寨主若是答应,我愿与寨中兄弟比试一二,您再看看我有无机会留下。”郑康见有希望,继续说道。 “来人,拿粗绳来。”黑虎喊道,“一头系住柱子,一头系住他的脚。” “多谢寨主肯给我这个机会。”郑康舒展手脚,接过一旁山匪抛过来的长枪,笑道:“不知道哪位兄弟愿意和我过上几招?” 三下五除二,郑康已经与八九个山匪轮番比试,那绳子像是不存在一般,对他毫无影响。 “还有谁愿意和我再过几招?”郑康手提长枪,威风凛凛。 “好!”黑虎打断道,“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却有如此造诣。只是我看你枪法,不像江湖草莽,却像是军旅出身。”黑虎阴测测的。 郑康见情况不妙,连忙解释,“我义父本也是个像您一样的绿林好汉,可他却轻信朝廷,接受招安。义父他有恩于我,我也只好相随。” “抱歉了义父。”郑康心里说道。 “后来我也跟着从军,是以枪法也融了几分军营的技法。可与其跟随朝廷那一群废物,风餐露宿。不如继续做山匪,至少还有好酒好肉。我便假借重伤逃出军营,又幸得得楼姑娘收留才摆脱了朝廷,重归自由。”郑康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瞎编什么了。 “我的愿望不过是一辈子能喝上好酒,吃上好肉,如今遇上了寨主,我知道机会来了,希望寨主能给我个机会,让我为黑风寨效劳。”郑 康此时已经对话本上那些孤胆英雄,双面卧底佩服得五体投地了,一个人竟然真的可以嘴上一套,心里一套。 “好,你跟了我黑虎,我自当保你酒肉无忧。”黑虎大笑,“布上好酒好菜,我要为郑康接风洗尘。” 少顷,一桌菜就端上来了,郑康也被请到黑虎左座。 “寨主,我敬你一杯。”郑康假意奉承。 “你与那姓楼的丫头是私奔出来的?不如把她也接上来吧。”黑虎留了个心眼。 “不是私奔。”郑康立马回道,“她应该对我无意。” “黑虎大笑,“管这么多有意无意,应不应该的。把她带过来就是了。”黑虎的态度很是强硬 “我今日高兴。来人,拿纸笔来,我亲自写威胁信。”黑虎这个人在书法上没有丝毫造诣,只是单纯爱写。他大笔一挥,一幅歪歪扭扭的字就写成了。 “若是她有意,见了这封以你性命做要挟的信,必然会自己乖乖上山,到时候我给你们做主成亲。若是她不来,这女人就是个没心肝的,我把她抓来,给你泄气。”黑虎看出郑康对楼双燕的心思,必定要把她抓到手,才能真正降服郑康。 “把信送去。”黑虎把信交给山匪。“过不了多久就有分晓了。” 郑康把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一一讲轻。 柳云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可以啊你,真行。”他竖起大拇指。“情况我已经了解,到时候请你喝酒。” “柳大哥谬赞,也多谢你愿意出手相助。”郑康回道。 “能立功的事为什么不做。”话是这样说,可是又有几人能甘冒这样大的风险呢? “不和你多说了。这次的案子事关重大,张刺史要亲至何庄,我要去前边给他带路了。”柳云将本子合起来,“走了,你好好休息。” 不久,张刺史秘密而至,带了不少人手将黑风寨翻了个底朝天。 “柳云你做得极好!”张刺史看着手上的证据十分得意,终于抓到明州刺史的把柄了。“我听说是两个年轻人主动上山剿匪,你把他们叫来,我想见见他们。” “好。”不一会儿柳云就把楼双燕和郑康领来了。 “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张刺史看他二人一表人才,夸赞道。“你们可是立了大功,到时候全州府会给你们发赏金的。” “多谢张刺史。”楼双燕和郑康行礼。 “我来这里的事情很是隐秘,你们切记不要声张,以免打草惊蛇。”张刺史嘱托。“我还有一事需要你们帮忙。” “张大人请说。”楼双燕答道。 “我们衙门里正缺你们这样的高手,我需要你二人以及柳云一同前往明州,找到更多明州刺史与山匪勾结的证据。以便我上报府尹,将这种小人彻底除尽。”张刺史认真严肃。 楼双燕与郑康也本有进一步调查的意图,也乐得卖张刺史这一个人情,齐声说道:“明白了。” 22. 进入梁府 张刺史秘密而来,又秘密而去。只给楼双燕一行人留下了三匹好马。那天郑康连人带马被掳了去,后来人回来了,马却再也找不到了。 “村长、平顺,我们要走了。”楼双燕和老叟一家告别。 平顺扑上去抱住了楼双燕,两个姑娘这几天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双燕你在外边一定要小心些。”平顺很舍不得楼双燕。 “好。”楼双燕拍了拍平顺的背,“我知道了,你也要平平安安的。” 村民们也个个出来欢送。 “你们慢走!” “有空了再回来看看!” “楼医师,你等等!”楼双燕正准备上马,突然听见有人喊她。 “秀梅姐,怎么了?”楼双燕回头一看,秀梅正拿着一个包袱跑过来。 “幸好赶上了。”秀梅额头上沁了一层汗,“我烙了些饼,你拿着路上吃。多谢你救我们何英。” 何英用了金黄散后伤口已经好转,过不了几天就能下地了。 “谢谢秀梅姐,我最喜欢吃饼了。来日再会。”楼双燕挥了挥手,骑马而去。 “柳大哥,我看张刺史可器重你了,来日你必定会高升。”楼双燕打趣着柳云。 “那就请二位辛苦辛苦,帮我早日拿到证据了。”柳云哈哈笑着。 “我们两个哪有什么本事,不是还得看柳大哥吗?你说对吧,郑康。”楼双燕看郑康有些闷闷的,特意引他说话。 “是。”郑康笑着回道,他只是因着楼双燕一直和柳云说话而有些不开心,如今楼双燕又喊他,他的心情又由阴转晴。 黑风寨已除,山里又重归宁静。行人再也无需担心山匪拦路抢劫。 三人一路向北,已经能远远地瞧见明州城墙。 “两位进了城要小心些,黑风寨与明州的梁刺史往来密切,当日我们虽然已经尽力封锁消息,但梁刺史是个浸润官场多年的老油条,就怕他察觉了什么。”柳云仔细交代着。 “等进了城我就不再是柳云了,而是梁刺史府中一位嬷嬷的侄子,名叫王胜。那嬷嬷是多年前张刺史埋于梁刺史府中的一条暗线,如今正是派上用场。到时候他会在梁府中给我谋一份差事,好让我潜入其中。”柳云回忆着张刺史对他的话。 “你们就像平常一样在城中做游医就好,有需要我会设法联系你们。为了避免猜疑,我先走一步,你们到时候就住进明州的新迎客栈,等我来找你们。” 待楼双燕和郑康均点头后,柳云就策马先行。 ”你是不是有些累了?”楼双燕问郑康,“刚才都不怎么像现在的你了,更像你刚来我家的时候。”楼双燕还记得那时的郑康,在新环境中不安焦虑,话也少,几乎不主动张嘴。 后来就好多了,不再逼自己吃不爱吃的菜,也会大大方方地夹菜吃饭,还能和楼双燕有来有回地闲聊。 这些改变全要归功于楼双燕一家。 “没有。”郑康因楼双燕的细腻体贴心头一暖,楼双燕看着有些大大咧咧,其实比谁都要心细。 “这些话该我说才是。你头一回出家门,比我更需要休息。”郑康有些愧疚,好像这一路上他都没有怎么照顾到楼双燕。 “我也不累,昨天睡得特别好。”楼双燕嘻嘻笑道,“那我们快些走吧,进了城就去找柳大哥说的新迎客栈。” 沿途说说笑笑,很快就进了城,两人找到新迎客栈,安置好东西,在屋里讨论着。 “我们待会继续走街串巷,找机会探探明州百姓对那个梁刺史的口风。”楼双燕说道,她整理好药箱准备出发。 “怎么样,感觉好些了没有。”楼双燕正替一个患了头风病的老人按摩。 “好多了,真是多亏了你。”老人饱受头痛折磨,如今舒缓了不少,“你是明州人吗?我以前怎么就没遇上你这样的好医师。” “我是外乡来的。”楼双燕说道,她故意叹了口气,“我们那今年收成不好,上面的大官又一直逼着我们交税交粮。我只好跑出来赚两个药钱补贴家用。你们明州是不是好多了?要是这环境好,上头宽明,我就把我爹娘也接过来。” “哎呦,你可千万别。”老人着急回道,“要不是我祖上世世代代都在明州,我都想离开这了。”他泫然欲泣,“苛捐杂税一大堆,给官府交了钱还不够,还要交保护费,不然那些混混就来把你家当全砸了。” “抱歉,是我惹您伤心了。”楼双燕也为之难过,心里已经把明州官府骂了千百回,“会好的,等过些日子情况一定会好的。” “唉,这么多年了都这样。”老人摇摇头,“这就是我们明州人的命。” 诊治完,楼双燕和郑康往外走,即使已经知道了明州刺史的为人,她依旧为老人的话而心惊,因刺史的行径而气愤,“这个明州刺史真是坏透了。” 郑康点头,“所以我们更要尽心协助柳大哥,早些找到证据,这种人必须要进大牢里。” 天色渐黑,两人刚在客栈里饱餐一顿,就听见了柳云的声音,“我王胜来了。” 柳云特意微微佝偻着,抹去他习武的痕迹。 “王大哥来了,走,我们上楼坐坐。”楼双燕很快入戏。 三人进了屋,在桌边坐下。 “王大哥,你可是在梁刺史府上谋到了份差事?”楼双燕笑着问道。 “是,我如今已经是梁府上的马夫,专门接送贵人。”柳云配合着。 “恭喜恭喜。”郑康说道。 演戏要演全套,三人时刻不敢放松。从对话中提取着关键信息。 “多谢王大哥提携。”楼双燕拱手,“既有如此机会,明日我们就去梁府南门处找王嬷嬷。” 今日柳云从王嬷嬷那里打听到消息,梁刺史一名爱妾患了些妇科病,又顾忌着男女大防,只肯让男大夫悬丝诊脉,十几天了也不见好。如今正急着找位女大夫去看看。 “你们若有急事找我,可在梁府西侧门边上的从左往右数第五个花盆底下给我留信。”柳云压低声音,“我还有差事,就此告辞。”他起身告别。 第二天一早楼双燕就去梁府南门找王嬷嬷,郑康因着是男子,不便进内院,就留在外边接应。 “大哥,劳烦你给里边的王嬷嬷递个信,就说是她请的医师 来了。”楼双燕笑道。 那门仆应了,不一会儿王嬷嬷就推门出来,“你就是楼医师吧,快进来。” 一路走来,梁府内雕梁画栋,富丽堂皇,不知道这是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建立在多少百姓的枯骨之上。 “李娘子是老爷从青楼里赎回来的,性格很是温柔,就是近日身体不舒服,心里烦躁。”王嬷嬷交代着梁府内的情况,“楼医师你多担待着些。” “我知道的,多谢嬷嬷。”楼双燕点点头。 李娘子的院子很是雅致,老松翠竹、兰芷清芬,“娘子,楼医师来了。”王嬷嬷说道。 里面的小丫鬟忙打开门,“医师请进。” 进了屋迎面扑来的是茉莉花香,重重烟帐中映着李娘子的身影。 “有劳医师了。”丫鬟们拉开帐子,在床边摆了张绣墩,迎楼双燕过去。 楼双燕的手搭上李娘子手腕,只觉得很是冰凉,她细细地切脉,“娘子是个什么症状,之前的医师给娘子开了什么药?” 一旁的大丫鬟很是伶俐,附在楼双燕耳边事无巨细的一一说明。 “前头的人开错了药,耽误了娘子的病。”楼双燕根据脉象和丫鬟的话判断。“如今却也并不十分严重,只是需要些时间调理,还请娘子放心。” “有劳您了。”李娘子果然如王嬷嬷说的那般温柔,“不知道要用些什么药?” “我先写张方子,烦请娘子派人去抓两天的剂量回来,待娘子用了,我再看看怎么增简药方。”楼双燕拿出纸笔写下药方,递给王嬷嬷。 “我一见楼医师就觉得亲切,想和医师聊聊。”李娘子倚在床头,眉眼间自带风情。 “好啊,娘子想聊什么?”楼双燕笑道。 “你今年多大了?看着比我还要小些。”李娘子低眸浅笑。 “春天过的生辰,如今已经十六了,娘子呢?”楼双燕回道。 “我比你长两岁。”李娘子轻轻摇头,“多好啊,要是我也能和你一样,自由自在的多好。”她眉头微微蹙着。 李娘子七岁时就被卖进青楼,此后她的天空就只剩下了窄窄的一扇窗。后来她被梁刺史赎过来,成了他的第四房小妾,也不过是换了个更精致的囚笼。 楼双燕眼睛一酸,一时间竟不知怎么安慰李娘子,她本想向以往一样说些旅途中的趣事来哄娘子。可让她知道天空高远,山林深邃,外边天地辽阔,到底是不是一件幸事?楼双燕轻轻握住她的手,“娘子会心想事成的。” 李娘子收敛了眼中苦涩,“承医师吉言。医师若是有空,不如就在我们这住下,和我说说话。”楼双燕有着和她完全不同的人生,她如飞蛾,拼命想扑近火苗,纵使火会将她灼伤,可有那片刻温暖,也足以支持她于黑暗中再走上一段路。 “娘子。”丫鬟冲她摇了摇头。 李娘子却依旧坚持,“无妨,我会向老爷说明的。” “我还有家里人在外面,要先出去跟他说一声。”李娘子的邀约真是意外之喜,离追查梁刺史,找到证据又更近一步。楼双燕很是高兴,必须要对李娘子更好些来报答她。 23. 和李娘子 王嬷嬷送楼双燕出了门,楼双燕兴高采烈地跑回客栈。 “郑康!是我。”楼双燕敲了敲门,等郑康开了,她立马进去坐在椅子上,“李娘子请我在她院子里住下。” “你要一个人进梁府?”郑康忙倒了一杯茶递给楼双燕,他有些担心楼双燕会只身犯险,“要小心些,有什么行动一定要和我说。” “你还敢说我,上次你进黑风寨不也没和我说。”楼双燕翻起旧账。 郑康心知理亏,连忙认错,“抱歉,那是我的错。你不要学我这样好不好?” “那你保证下次不会再犯。”楼双燕趁机而上。 “好,我保证自己下次不会再独自做这些危险的事情。”郑康起誓。“你呢,你也要保证。” “我可没答应你。”楼双燕嘻嘻笑着,“有事我会叫你的,明天早上我再来客栈找你,你不许乱走。”她笑着跑回自己屋里,收拾好东西。 “务必要小心些。”郑康没办法,只好答应。 他跟上去,“记得要和王大哥说一声。”郑康已经把柳云的假名念得朗朗上口。 “知道了,我待会给他留信。”楼双燕背好东西,跟郑康挥手道别,“你也要小心。” “好。”郑康也挥手。 这一次进门就顺利多了,门仆已经认得楼双燕,立马就开门请她进去。 “王嬷嬷,你怎么在这?”楼双燕进去就看见了王嬷嬷,很是惊喜。 “等你呢,娘子一直念叨着你,她刚刚还特意去和老爷交代了。”王嬷嬷笑着说道。 王嬷嬷引着楼双燕往李娘子院中去,一边走一边介绍梁府的情况,还顺道帮楼双燕认了认路。 “就是这了。”王嬷嬷指了指一旁的房间,“医师这几天就住在这屋里,虽然屋子不是很大,但胜在这景,一推开窗就能看见这几丛茉莉花。” “这多好呀。”楼双燕很满足,“我在家里的房间都比不上。” “医师先休息休息。待会李娘子要和你一块吃午饭呢。”王嬷嬷笑着出了房间,掩上房门。 刚才她已经偷偷给柳云留信,如今便等等,看看他如何安排。 楼双燕在屋里细细考虑了李娘子的病该如何处理,阵阵茉莉花香沁人心脾,舒缓着她的身心。 之前在武馆里也有花香,朵朵红梅缀在枝头,那天是阿公第一次见郑康,两人打得不可交,震得花瓣纷纷而下。 “郑康在做什么呢?”楼双燕突然想起他,也许在街上探听消息吧。 思绪飞向九霄云外,直到有丫鬟来敲门,“医师,饭备好了,娘子请你过去。” “好。”楼双燕应了一声,然后起身出门,“谢谢你。”她回头对侍女笑了笑。 “李娘子,我来了。”李娘子已经在桌前坐定,笑吟吟地等着楼双燕,脸色比刚才好了不少。 “快坐吧,别拘束,想吃什么就夹吧。”她招呼着。 “好。”楼双燕点头,冲她笑了笑。 两人在桌上有说有笑,已经以姐妹相称,饭后一个丫鬟端来楼双燕要的药材,“娘子,药已经抓来了。” “给我吧,我拿去熬。”楼双燕接过来,“姐姐,你等等我,药马上就好。” 李娘子院里单独辟了个小厨房用来准备她平日所用的药,丫鬟把楼双燕带到厨房。“就是这里,娘子交代了,医师您想用什么就尽管用。” “好。”楼双燕点头,开始点火起灶,药材铺已经把药处理好,楼双燕只需把握好剂量放水去熬。半个时辰后,楼双燕盛起一碗,给李娘子送去。 “姐姐,药好了。”楼双燕还给李娘子带了些不伤药性的蜜饯。 李娘子正靠在床边看书,“难为你有心,”李娘子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旁边叫秋霜的大丫鬟笑道:“楼医师来了就是好,往日里娘子哪有这么爽快。” 李娘子嗔了秋霜一眼,“就你多嘴。过来,我要拿蜜饯把你的嘴堵住。” 她拈起一颗,自己吞下了。又塞了一颗进秋霜嘴里,“谢谢娘子。”秋霜笑道。 最后,她把蜜饯递到楼双燕嘴边,“你也吃一个。” 楼双燕就着她的手接了过去,“谢谢姐姐。姐姐困不困,午后睡一会儿也好。” “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有些困。”秋霜很是机灵,立马上前扶着李娘子躺下。 “姐姐先睡一会儿,我出府逛逛,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需要帮忙的病人,顺便再拿两本医书进来。天黑的时候我会回来陪姐姐的。”楼双燕和李娘子告别。 “去吧。”李娘子点点头。 楼双燕已经基本认住从李娘子院子到门口的路,出门时她正好瞧见柳云驱着马车,柳云也注意到了她,轻轻点了点头。 和李娘子相处的十分愉快,楼双燕心情很是愉快,她急忙回客栈,准备给郑康一个惊喜。本来跟郑康说是明天早上才回来的,如今她提前回来了,他一定很高兴。 郑康刚从外边回来,正在屋里无聊地躺着,“我回来了郑康,快开门。”是幻觉吗?怎么听见了她的声音,不管了,开门再说。 郑康跳下床,拉开门栓,果然是楼双燕。她满眼笑意,站在他门前等他开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郑康很是惊喜,侧身迎楼双燕进去。 “李娘子心善,愿意让我出来。走吧,我们上街去。”楼双燕已经背好了药箱,整装待发。 依旧是楼双燕摇铃,郑康提着医幡,两人已经不知道一起走过多少条街巷,一起见过多少病人。 天色渐黄,两人一同从病人家中走出,楼双燕又在本子上画了一笔,“又多了一人,离满一千又近一步。”她满意地看着手中的本子。 “我要准备回李娘子那了,跟她约好天黑就回去的。”楼双燕有些不舍,可答应了李娘子的事情却必须要做。 “你上次不是说想吃莲花酥吗,我听说在那边街上有的卖,我去买了给你带回去吧。”郑康提道,莲花酥不过是个借口,借着它可以让自己再多见楼双燕半刻。 “在哪里,一起去吧。”楼双燕也想和他在待一会。 今日 两人都走得格外慢,结果就是到了店里,莲花酥已经卖完了。 “那还有什么点心吗?”郑康问道,早知如此他该在听到莲花酥消息的第一秒就来买。 “还有些绿豆饼,两位要是想要,我就便宜些卖给你们。”掌柜回道。 “那就都要了。”楼双燕看绿豆饼也剩的不多,“分成两份吧。” 郑康给了钱,把两份绿豆饼接过来,“我送你去梁府吧。” “好。”楼双燕拆开一份饼,给郑康塞了一块,“吃吧,剩一份我送给李姐姐就行。” 她自己也拿过一块,边走边吃,梁府离得不远,两人再怎么拖延步伐也会走到,“明天见。”楼双燕挥挥手,提着一盒绿豆饼进门。 她摸了摸怀里揣着的纸条,两人刚在花盆下拿到柳云的回信,上面只有一个字,“等”。 楼双燕刚进院门,就有丫鬟迎了过来,“娘子现在就有空,医师快过去吧。” 楼双燕点点头,加快了脚步,“姐姐,我买了绿豆饼给你尝尝。” “谢谢你。”等楼双燕拆开盒子后,李娘子立马拿了一块,“好吃,是城东顺意阁的吧。” “姐姐真厉害,这都尝出来了。”楼双燕有些惊讶。 “我以前也吃过。”李娘子笑着回道,“秋霜,让人把饭端过来。 楼双燕陪着李娘子吃了几口,又去把晚间的药熬好端过去。 “有劳你了。”李娘子皱着眉接过来喝了,拿帕子擦了擦嘴,“好像没这么苦了。” “跟早上的是一个方子。”楼双燕仔细想了想,“有可能是药起效了,姐姐好转就不觉得嘴苦了。我再替姐姐搭脉。” “不错,的确如此。”楼双燕笑着点头。“我去把药水调好,待会姐姐拿去洗一洗,这样好的更快。” 楼双燕让人打来热水,仔细调配着比例,等她调好药方,热水正好适合洗澡,她便让丫鬟告诉李娘子,让她过来洗洗。 一连几天,楼双燕早上为李娘子熬药,陪她聊天,午后便和郑康在外边行医,入夜了就回来,行程安排的满满当当。 李娘子的病也好了不少,楼双燕又改了改药方,让她继续调养。 “这病好与不好我心里都难受。”这天李娘子喝完药后摇头叹气,“一直不好,老爷又会嫌我,我的日子也好不了。若是好了,又要陪着他。” 梁刺史比她老了二十岁,没有哪个姑娘愿意和一个能做自己父亲的人恩爱。 “你以后若是想找夫君,一定要挑个自己喜欢的。”李娘子怕自己的话惹楼双燕伤心,连忙岔开话题,“若是不想找,那也很好,你这般聪明,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把日子过得很好。” “谢谢姐姐,我知道了。”楼双燕不免为她伤怀,“若是有机会了,姐姐一定要离开。”如果她的计划成功,这偌大的梁府必然倒下,到时候她说不定能帮李姐姐,送她离开。 “好。”即使李娘子觉得这并无希望,但她还是答应了楼双燕。 万一呢,万一楼双燕就是她的福星。 24. 准备行动 “今日傍晚客栈一聚。”楼双燕从厨房煎药回来时,在桌子上看到这张纸条。王嬷嬷在府内经营多年,出入方便,若有事情,柳云就会通过她来传信。 楼双燕读完信,就立即将其焚烧,然后就去跟李娘子告假,“姐姐,我有急事要回去一夜,明天早上就回来。 李娘子嗔道:“之前还说要一直陪着我,如今却要走。该罚,罚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上次吃的绿豆饼。” “小的知道错了”楼双燕笑道,明白李娘子是在故意逗她,学着府内小厮的模样行礼赔罪,“我一定带绿豆饼回来给姐姐赔罪。” 傍晚时,楼双燕和郑康行医回来,正巧和来赴约的柳云撞上。楼双燕微微点头,示意柳云跟着他们一块上楼。 梁刺史在明州手眼通天,三人担心隔墙有耳,嘴上只随意闲聊,关键内容均以笔墨传递。 “平日里梁刺史常在书房,我不得下手。刚得了消息,三日后梁刺史将出府赴宴。到时我与楼双燕趁机进他书房,郑康你在府外接应。”柳云把纸张递到二人面前。 楼双燕与郑康皆点头。 “此为梁府大致地图,我画了两份给你们。”柳云这几日已经摸清梁府地形。 “郑康你要提前去梁府外边的街上踩点。”柳云安排两人的工作,“找个隐蔽处等待我们。” “楼双燕在内院李娘子处,书房在这。”柳云在地图上指点,“这样走最快。我从这边来,我们就在书房外小竹林汇合了再一起进去。” 事情交代完,柳云又急匆匆离开了。两人忙了一个下午,还没来得及吃饭。 “莲花酥。”郑康从包袱里掏出一份点心,“先吃点垫垫,待会再下去吃饭。” “终于买到了?”楼双燕很是惊喜,这莲花酥极为抢手,一连好几天她都没吃上。 她小心翼翼拈起一个,生怕把花瓣弄掉了,楼双燕咬了一口,“好吃。你吃过没有,快尝尝。” 两人你一块我一块把这份莲花酥分食了,“果然名不虚传,好看又好吃。”楼双燕赞叹着。 “我跟李娘子告了假,今晚我不回去了,我们可以把前两天买的药材处理。”楼双燕和郑康在客栈里吃着晚饭。 “昨日我找掌柜租了些工具,照你平日里的方法把药材都处理了,你待会上去看看我做的怎么样。”郑康说道。 郑康跟着楼双燕学这些已经有一年半,已经做得很是上手。 “行,我待会上去检查。”楼双燕学着话本里大官的腔调,“若是做得好,我重重有赏。”说完却自己忍不住先笑了。 “嗯。”楼双燕翻查着柜子里的瓶瓶罐罐,赞叹着点头,“真不错,给你了。”说着她把奖品抛给郑康。 郑康接过来一看,是个青色的香囊,散发淡淡的艾草香。 “快端午了,李姐姐和王嬷嬷她们都在做香囊,我也跟着做了一个,给你拿着玩吧。”楼双燕背过身子,装成认真整理药箱的模样以掩盖心中羞涩,她知道端午有女子给情郎送香囊的习俗。 “谢谢。”郑康耳朵红透了,手指都有些颤抖,好不容易在把香囊系紧。“我却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不是礼物。”楼双燕心跳得有些快,忙掩饰道:“就是做着玩的,你拿着就行。” “好。”郑康给楼双燕斟了茶递给她。 “我跟你说了没有?”楼双燕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娘子院子里的茉莉花特别香。” “说了。”郑康点头,楼双燕第一次回来就把李娘子院子里的景致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等我们回了医馆也可以种。” “好啊,我要把茉莉、莲花、桃花全都种一遍。”楼双燕盘算着这些天见到的花花草草,计划着要怎么安排家里的院子 三日后。 楼双燕一副男子打扮,着夜行衣掩盖身份,隐匿在小竹林。她已经提前备好了迷药,匕首,必要时可以派上用场。 不知为何,柳云迟迟未到,楼双燕很是着急,心脏疯狂跳动,直到她准备独自行动前一秒,柳云才赶到。 两人对视一眼,准备行动。 楼双燕运转内功,隐匿身形气息,强制自己镇定下来,摸至书房窗户,一跃而入,点地时却觉得地板与往日不同。楼双燕看了看脚下,估计是地砖不同的问题,也没多在意。 柳云紧随其后,两人进去后锁紧门窗,在屋内翻找着。 “我没有发现,你呢。”楼双燕压低声音,在书柜前徘徊。 “暂时没有,仔细检查墙边,柜子,看看是否有暗格。”柳云也被这书柜吸引住了,上前查看。 他回忆书房格局,心中起疑,又沿着墙边行走,数着步子,“有密室,应该在书柜后面,藏得可真深。” “那要怎么打开?”楼双燕检查了柜子上的书,并没有找到开启的方式 柳云摇头叹息,他也无从下手。他只不过是个武夫,何曾见过这等精巧的东西。 “等等。”楼双燕发现了什么,她掏出怀中的地图,“梁府院子形状规整如棋格。” “这里,这里……”她指出几个格子,“上面都有摆件,正好对应府里留给亲眷的院子。” “我们把那些摆件取下来。”楼双燕提议。 两人一起行动,柜子果然从中间分开,墙里面又嵌了一个柜子,上面摆满了各种书册,种类繁多。 楼双燕加快速度,翻找着黑风寨相关的资料,不知为何,她今日心跳格外快。 “你刚刚怎么迟到了。”她无意识脱口而出。 “不知为何,梁刺史突然点我去为他驾车,我称病与人换了才来的。”柳云回答,他手上动作未停,不断检索着。 楼双燕心中警铃大作,“不好,恐怕梁刺史已经生疑,时间不多了,我们快些复原,改日再探。”眼下先走,还能保全二人,改日再探。 柳云点头,也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他急忙把所有东西都复原。 “你先出去通知郑康,剩下的我来吧。”楼双燕直觉敏锐,梁刺史对柳云起疑,却应该未发现自己,此时让柳云先走最为妥当。 “好。”柳云也并不拖沓,转身就走。 确认无误后,楼双燕秘密回屋,换下刚刚的衣衫,假作无事发生,继续在案边翻医书。 “明日再找个机会提醒柳大哥。”她心想着。此事至关重要,必须认真对待。 “楼医师,娘子请你过去。”午后秋霜过来传话。 “好。”楼双燕起身往李娘子屋里去。 “姐姐今日怎么样。”楼双燕按例给她问诊。 “已经大好了,这两日身子已经恢复得跟往常一样了。”李娘子笑道。 “这就好,以后若是又起了病,姐姐就照着我的方子去抓药。”楼双燕笑着回复。 李娘子突然压低声音,“你要小心些,我听说昨日府里进贼了。” 楼双燕心里一惊,脸上仍然保持着镇定,“ 怎么说?” “是老爷和我说的。”李娘子继续说道,“他今日早上请我去用早饭,和我闲聊了几句。虽然没有直说,但我听着就是这个意思。” “果然被抓住马脚了。”楼双燕心想,“幸好走都快。” “姐姐不用怕,姐姐这样好的人品是不会招来小贼的。”楼双燕怕李娘子担心,故意哄她,“就算来了,那也还有我。” “满屋上下就数你嘴最甜。”李娘子掩面轻笑。 “不说这个了。过几日就是端午了,你不如陪我过了端午再走。”李娘子提议。 “端午那日老爷在府里开宴,会请好些人来。”李娘子随口提起。 “到底是陷阱还是机会。”楼双燕心中起疑,可昨日已经失手了一次,只怕越拖越麻烦。早日行动,梁刺史才能早些倒台,不再祸害百姓。 “那日我晚些才能回来和你玩。”李娘子继续说道。 楼双燕一怔,心里满怀愧疚。李娘子真心与她来往,可她最从开始就不怀好意。梁刺史倒下,李娘子也必定不会好过。那她岂不是害了李娘子。 “姐姐,我可能不能陪你过端午了。”楼双燕本想告知她事实,却又怕来日东窗事发,会祸及李娘子。 “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情吗?”李娘子眼中的失望转瞬即逝,被她深埋心底。 “家中有急事,我要回去一趟,端午那天的下午就要启程。对不起,姐姐。”楼双燕低着头。 “没关系,这算什么事情。能和你过上这样一段日子,我已经很开心了。”李娘子摸了摸楼双燕脑袋。“到时候人多,恐怕会冲撞了你,你早些从南门出去就好,那里最为清静。” “好,谢谢姐姐提点。”楼双燕点头,她要为李娘子做些什么。若是来日她成功将张刺史扳倒,李娘子这般温柔的女子肯定会饱受折磨。她该想办法为李娘子找条出路。 楼双燕心神不安,找了个借口告退。她回到房间,盘算着该如何带走李娘子。 李娘子是内院女眷,平日里也颇得梁刺史青眼,端午前就把她带走是不行的,太容易被发现了,而且会打草惊蛇,影响行动。为掩人耳目,必须要趁乱把她带走,最好的时机就是梁府垮台。 楼双燕琢磨着,心中已有谋算,“要找柳云联系张刺史,让他保李娘子无事。” 说干就干,楼双燕把事情来龙去脉写下。准备去找柳云和他沟通端午行动的事情。 她已经记下梁府地图,趁夜摸去柳云那不成问题。她一身夜行衣,脚下轻轻一点就从窗里溜出去。 事关重大,就算是王嬷嬷也要瞒着些,毕竟人多嘴杂,还是要小心些。 “是我。”她低声说了一句,从窗里跳进去,把纸条丢给一边的柳云。“你快看。” “吓我一跳,要不是你先出声,我可就要动手了。”柳云坐直了,接过纸条。 “你也打不过我。”屋里只有一张椅子,楼双燕只好坐在地上,“你这怎么这么冷?”似乎有丝丝寒意从地里往她身上渗。 “后边有个冰窖,是会冷些。你坐椅子吧。”柳云起身坐回床上,“好,你做的很好。我待会就跟张刺史说李娘子的事情。” “端午那天,我就先过来你这,我们再一起行动。”楼双燕说道。 “行。”柳云点头,“等拿了证据我们就可以离开这了。” 他提笔写信,系在信鸽腿上,左右观察,确认四下无人,才把鸽子放飞。 25. 再赴明州 夜已深,楼双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枕头下边压了封信,是她准备明天交给李娘子的,里面有来日出事时留给她保命的法子。 行动计划基本敲定,就等着明天的端午宴,不知怎的楼双燕总是有点不安,她叹了口气,“希望明天可以顺顺利利的。” “姐姐,我来跟你告辞了。”端午午后,楼双燕拉住李娘子的手,趁机把信塞给她,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来日生乱,姐姐就把信打开,不要再让第二个人知晓。” 李娘子心里疑惑,却还是点头,“保重。一路顺风。” 根据计划,郑康在外边隐蔽处接应,此时楼双燕该去与柳云汇合,趁宴会期间混入书房,夺取梁刺史与黑风寨勾连的证据。 楼双燕先从南门出去,制造她已经离开的假象,再换了身衣裳,扮成男子偷偷绕回西门。 “不对。”楼双燕听见院子里脚步声比平常密集得多,她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隐匿起来。 “把他抓了。”是梁刺史的声音,“丢进刑房。” 柳云拼命磕头求饶,“冤枉啊老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声音越来越小,最先消失的是说话声,最后便是脚步声。 “坏了。”楼双燕心头一颤,她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昨日柳云已经把信传回全州,张刺史已经做好准备,今日的行动不能不继续。 万事具备,只差这一条证据就可以扳倒梁刺史这个奸人。为了平顺,为了何庄,为了这些年来因黑风寨和梁刺史而丧命的人,楼双燕必须行动。 “抱歉柳大哥,我会回来找你的。”楼双燕在心里默念。柳云帮了她不少,这是她欠他的。 “再从西门进是不行了。”本来她可以借着柳云的身份混入,现在是不行了,必须另寻他法。 酉时已至,客人纷纷而至,梁府外边车水马龙。 侧门处梁府从外边请来的佣工帮厨已经忙的不可开交。 楼双燕眼珠子一转,一条妙计横生。 “要你们来做什么的,一个二个动作这么慢。”楼双燕此时已经换回女装,摆足架势,在门口呵斥着搬运器乐的小工。 “还愣着做什么,主人家都等急了。”听了这话,一群小工唯唯诺诺,连连称是,急忙把东西搬进门。 楼双燕借此机会,跟着他们再入梁府。 一路上她随机应变,改变装扮,满府上下都被她遮瞒了去。 宴会已经开始,隔着院墙楼双燕都能听见里边锣鼓喧天,闻见里面的美味佳肴的香气。 她根据记忆,一路走到书房附近。 “你是做什么的,竟然敢在这里偷懒。”往来脚步声密集,等楼双燕听到身后人的斥责,她已经来不及躲开。 “奴婢头一回来这,一时间竟迷了路,嬷嬷息怒。”楼双燕转身低头道歉。 “你是哪一处的?”嬷嬷呵斥着。 “我是厨房的,有位贵人身体不适,让我领她去茅房。可我也是头一回到梁府,送她回去后,我再也找不到回厨房的路了。”楼双燕解释着,她对这位嬷嬷有些印象,是专管杯盘的。 “厨房在那边。”嬷嬷指路,“还不快去,耽误了事情有你好看的。” 楼双燕连忙往那边去,却不忘手下功夫,折了根短枝,趁嬷嬷不注意,悄悄朝她射去。 “哎呦。”嬷嬷揉了揉胳膊,“什么东西砸了我。” 楼双燕挑眉一笑,心说:“让你骂我。”便加快步伐,往前边走。 等嬷嬷彻底离开,她又悄悄折回来,这次她不敢再拖延,运起轻功,身形灵动飘逸,一下便掠过路旁草木,却不惊落半片叶子。 她跃入书房,按上次的方法,把书柜后的密室打开。 这是柳云为她抢来的时间,她必须要快。 楼双燕一目十行,拼命翻找着那些书册,汗水渐渐渗出,她身上已经蒙了一层汗。 “找到了。”楼双燕惊喜道,声音却极低,生怕有人发现,“黑风寨账册。”楼双燕简单翻阅,确定无误后就把账册塞入怀中。 她将书房摆设仔细复原,趁四下无人,纵身一跃,飞身出府。 郑康一眼就看见了楼双燕,他忙上前把她拉到僻静处,“柳大哥呢?” “被抓了,没时间了,我们快回全州。”楼双燕摇摇头,急忙说道。 马寄存在附近一家茶馆,两人迅速过去取,夕阳已西下,要趁城门落锁前出去。 “出来了。”楼双燕轻声说道,两人一路疾驰狂奔,终于赶上了。可是还没到放松的时候,柳云还在梁刺史手上,等把证据送回去,她还要返回去救他。 “你要是累了,可以回何庄歇一会,我把证据带回全州,交给张刺史就行。”郑康看楼双燕心神不宁,怕她撑不住。 “不用了。”楼双燕果断摇头,“这些事情我必须当面和张刺史交代。快走吧,越快越好。”话音未落,楼双燕已经夹紧马肚,策马疾驰。 两人星夜奔驰,夜半时分终于赶到全州。张刺史已在城门前搭营等候。 “张刺史。”楼双燕跳下马,往帐中跑去,“证据已经到手。” “好,快给我。”张刺史本还撑着头小寐,一听见动静就立马起身。他接过来账本翻阅着,“不错,有了这些足以把那姓梁的老匹夫告倒。”他大笑着。和梁刺史斗了这么久,终于是他胜了。 “可柳云大哥被梁刺史抓了。”楼双燕很是着急,她期待着张刺史会立马派人去搜救。 “无妨。”张刺史却摇摇头,“证据已经到手了。” “可柳大哥……”楼双燕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他怎么办?”她拼命摇头,又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已冷静。 “到时我会安置好他的家人。”楼双燕听到这句话,全身血液都被冻结了。 “可柳大哥只是被抓了去,他还没死。”楼双燕哀求着,“您派人去救他吧。” “那个老 匹夫心狠手辣,落在他手上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更何况我们衙门人手不足,再派人去救,也是白花心思,若是又伤了几个弟兄,那岂不是更糟糕?”张刺史坐回他的位置,“我明日就去见府尹上报明州府与黑风寨勾结一案,将来论功行赏有你的一份,你下去吧。” “那我自己去找柳大哥。”楼双燕立马站起来。 “你要去,我不拦你。”张刺史继续说道,“你要是能救他出来,也算是好事一桩。”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这些就算是柳云的医药费。” 楼双燕有些看不懂张刺史了,说他冷心冷肺,只在乎自身利益,可他又愿意给柳云出钱看病。说他在意柳云,可他又不愿意带人去救他。 “你之前答应放过梁府里的李娘子,这话算数吗?”楼双燕心系李娘子的安危,想拿个保障。 张刺史只在意扳倒政敌,并不在意什么李娘子、韩娘子的。“当然算,本官从不做无用的事。”此时与楼双燕闹掰也对他没有什么好处,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那就行了,多谢张刺史。”楼双燕微微行礼。 “郑康。”她迈出营帐,“我们回明州去。” 习武之人耳力过人,郑康已经知悉帐内发生的事,“好,我会一直跟着你的。” 两人来回奔波,没有休息过一分一秒,等到了明州城外,天还没亮。 “城门还没开。我们先找个地方歇一会,等天亮了再进去。”郑康说道。 “好。”楼双燕点头,她的确很累了,随意找了棵大树,跃上去躺在枝干上,就昏昏睡了。 一旁的郑康打点好马匹行囊,取了件衣服盖在楼双燕身上,才准备休息。 “啊。”柳云嘶吼着,哈出寒气,“我只是个车夫,并不知道你们问得那些。放过我吧。” 他遍体鳞伤,满身是血,却始终不肯松口。楼双燕与郑康是他并肩的同伴,张刺史对他有知遇之恩,他绝不能将他们出卖。 行刑者打的手都软了,将手甩了甩,手中的鞭子拍在地上啪啪作响,“你还敢嘴硬!” “怎么样了?”梁刺史披着披风迈入刑房,“问出他背后之人是谁,偷了什么东西了吗?” 梁刺史心存疑惑,抓捕柳云后,他立马命人把紧要处都搜了一遍,而楼双燕潜入的时间正好在他搜查后,是以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大人,他始终不肯说。”行刑者拱手行礼。 “难道真是抓错人了?”梁刺史琢磨着,可那又如何,进了刑房的囚犯从来只有横着出去的,若他真是无辜,也只能算他倒霉。 “继续审。”梁刺史留下这三个字,又离开了。 “要把府上紧要处再仔细检查一番。”他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若是还有小贼没有落网呢,趁宴会时动手呢?” 梁刺史一甩袖子,加快了上去的步伐,离柳云的哀嚎越发遥远,就算书房暗格机关精巧,可他却还是不放心,一定要再检查一次。 26. 救出柳云 “现在唯一的好处就是敌在明,我在暗了。”楼双燕与郑康不知道此行到底要花费多少时间,就新找了家客栈住进去商量对策。 “那天柳大哥是怎么样被抓的?”郑康问道。 “梁刺史带人来抓的,当时他说要把柳大哥丢到刑房去,只是不知道这刑房在哪里。”楼双燕回忆着在梁府的日子试图找些线索。 “等等。”楼双燕想到了什么,“他们并没有出府。”她当时躲在墙边,并没有看到有人从西门进出。南门、北门又太远,这样大摇大摆地将柳云带走肯定会引起他人注意。 “我怀疑刑房就在梁府里面。”楼双燕很是激动,却仍不忘压低声音。 “那我们还要再找机会进梁府。”郑康挠了挠头,“柳大哥本就是通过王嬷嬷进的府,眼下估计她也有些麻烦,不能再找她了。” 郑康拿出之前柳云给的梁府地图。梁府主要分为外院与内院。外院有宴客厅、膳房、杂役屋、一旁在附有马厩。柳云就是住在杂役屋里。内院有书房、内眷院子、花园。 “不大可能在内院。”楼双燕摇头排除,内院大多是女眷,梁刺史总不会把刑房藏在那,万一有些什么动静,容易引人生疑。 “外院的话……”楼双燕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着,“好像也不太对。”刑房的建造需要隐秘的空间,可无论哪处似乎都不能满足这要求。 两人又陷入了死胡同,夏天炎热,惹得人心烦意乱,楼双燕心里又着急,早已满头大汗,“热死了。”她抱怨道。 楼双燕又想起了柳云那间屋子,凉飕飕的。她瞳孔微缩,似乎发现了什么。 “郑康,你见过冰窖吗?冰窖是不是建在地底。”抓住了一丝线索,楼双燕连忙问道。 “应该吧,地底温度低,方便保存冰块。”郑康虽然没见过冰窖,却也钻过山洞,越往下走越凉快。 “冰窖能建在地底下,刑房是不是也能?”楼双燕继续推理,“刑房建在冰窖下面,这不是隐秘极了吗?” “而且柳大哥的屋子离冰窖近,若真像我说的那样,那么梁刺史抓柳大哥的行动路线就很合理了。把人带到冰窖,不费什么路程,不会被他人发现。”楼双燕越说越觉得合理。 “可柳大哥被抓是意外。”郑康仍有疑问,“梁刺史修刑房时不知道柳大哥会住在那。” “谁说刑房只能有一个入口。”楼双燕想起那天她进入书房时脚底的异样,现在她才发觉,那大抵是因为地底是空心的,“书房里也有一个入口。” 郑康听着楼双燕解释原因,“你说得对。是我想得太窄了。” 楼双燕提笔,尝试在地图上画出梁府地下布置。“大概就是这样。想想怎么行动吧,这一次会比前面两次行动都更加艰难。” 梁刺史发现书房被盗,肯定会在府上加派人手。 “冰窖会有排水沟,这样才能把融化的水排出。”郑康回忆起他那天蹲守在梁府外看到的情景,梁府冰窖方向的墙外的确有条沟。 “那我们从排水沟里进去就可以进入冰窖。”楼双燕托着下巴,“然后再从冰窖里找刑房的入口。” “好。我们就这样做。”郑康点头,“走吧,我们先去踩点。” 两人并肩向外走,重新回到明州的街道上,心境却与第一次来时完全不同了。 夏日多雨,明州阴沉沉、雾蒙蒙,积水几乎要把行人鞋袜浸湿。 “应该是这个。”此处墙根积水最少,正是因为底下有排水沟。 两人假装多躲雨,站在排水沟出口旁,楼双燕用脚悄悄踢开上边的乱石杂草,借着郑康的身体隐蔽身形,用一根顶端包着布条的长竹竿往下探。 似乎戳到底部,楼双燕搅了搅,把竹竿提上来,摸了摸上边的布条,“冰的。”里面还夹了一点碎冰渣。 楼双燕心中大喜,和郑康对视一眼,低声说道:“就是这里。” 两人已经确定方向,忙赶回客栈准备晚上的行动。 “我们子时出发。”楼双燕说道,她将之前调配的迷药塞进怀里。 “排水沟较为狭窄,一个人通过已是极限。”郑康摸了摸手边长枪,“没法带着你了。” “我还有两把匕首,可以给你用。”楼双燕从包袱里拿出来递给郑康。 “这是金创药,柳大哥说不定用的上。”楼双燕想着,也把几种药都给带上了。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子时的行动。 子时一到,两人便如鸟儿一般从窗户处一跃而下,点在对面屋顶上,动作轻盈,没有任何声响。 两人疾驰着,却也不忘隐蔽,时时警惕着。 “到了。”楼双燕看见了梁府。 远处传开稀疏的梆子声,两人趁机落地,待郑康撬开排水沟的铁栅栏,楼双燕便跳入。 郑康等了片刻,见下面有微微亮光,知道时机成熟,也跟着下去。 楼双燕已经钻进管中,“没问题,我们慢慢爬过去。” 管道窄小,湿滑黏腻,青苔附着其上,又因连着冰窖,管道格外冰冷,楼双燕爬了一会只觉得手都要僵住了。 郑康更不好受,他要比楼双燕壮不少,必须完全贴着管道,才能勉强挪动。 越往深处就越冷,楼双燕只能不断安慰自己,冷是因为快要到了。 远处传来点点亮光,“郑康,我们要到了。”楼双燕心中顿时充满了希望。 “好。”郑康说道,终于可以离开这条狭窄的管道了。 楼双燕观察一番,确认无人,就用刀撞来盖板,返回双手一撑,跃至冰窖,郑康紧随其后。 两人顾不得身上的擦伤,站着稍微喘了喘气,便去寻找通往刑房的路。 楼双燕走到冰窖外边,右边有阶梯盘旋直通地表,左边则是死路。 按照地理位置,书房正是在左边。楼双燕上前,耳朵贴在那堵墙,手拍了拍,“有回音。” “后边应该有路。”楼双燕大喜,招呼郑康过来。 楼双燕用力推了推那道墙,可它却纹丝不动。 “也许是机关门,给我看看。”郑康上前,左右摸索一番,有一块石砖格外光滑,他用力按下去。轰隆一声,墙向后移去,暴露出左边的门。 两人进入其中,内里悬挂了一条细绳,楼双燕轻轻一扯,墙又移回原处。 楼双燕与郑康放轻脚步,顺着石阶,盘旋而下。 越往下走越开阔,甚至还出现了一条向上的分岔路。根据推算,这条路会通向书房。两人继续往下,终于来到平台处,这里就是刑房了。 两人对视一眼,配合着往里走去。 “啊!”一盆冷水浇下去,行刑者强制唤醒柳云。 “放了我吧。”他苦苦哀求,只半天他就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刀、棒、鞭子,铁烙……十八般刑具轮番上阵,行刑者都换了两个。 每次他撑不住,想说出真相时,柳云都会想起他第一次见张刺史那一天。 他那时年少轻狂,结识了一群江湖弟兄,日日请他们喝酒比武,胡作非为。家产日益耗尽,增多的只有朋友和仇敌。 那日他回家,却听见屋里有人厮打,他急忙跑回去。 定睛一看,他平日里得罪的那些人聚在一起,向他的父母寻仇来了。 顾不得那么多,柳云立马冲上前,护住爹娘。 可双拳难敌四手,他又顾忌着爹娘,扑在老人身上,以身体为盾,被人打的鲜血淋漓。 “做什么?”一群捕快拿着长棍冲了进来,很快就制服了那些人。 “把他们带走。”张刺史走进来说道,“我知道你,你是柳云。” “是。”他头晕眼花,却仍不忘行礼,“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我让人去请医师了。”张刺史点头示意他起来。 “大人救我家三条性命,我该怎么报答。”柳云问道。 “跟我回去衙门做捕快吧。”张刺史向他伸手。 楼双燕和郑康听到了哀嚎声,急急往里面去。 牢门没锁,郑康手持匕首破门而入,行刑者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倒地了。 楼双燕上前解开柳云身上的麻绳,“柳大哥,我来了,我们可以出去了。” 柳云无力地点点头。 楼双燕拿出金创药,往要紧处抹了些,又给他喂了粒止痛药。郑康一把把柳云背起来,三人原路返回。 “柳大哥,你要再撑一会,我们要从排水沟中爬出去。”郑康放下柳云,把自己身上的衣裳脱下来,包住柳云身体,以免他在爬行时被磨伤,进一步加重伤势。 柳云在前,郑康垫后,三人一起往外爬。柳云吃了止痛药暂时感觉不到疼痛,强烈的求生欲刺激着他,他不断向前,终于离开了管口。 “双燕你先上去看看情况,把铁栅栏开了。我背柳大哥上去。”郑康背起柳云。 楼双燕点头,跃至上端。确认安全后便跳出去。 “柳大哥,我要上去了。”郑康和柳云说明情况。 “谢谢。”柳云低声说完,意识就散开了。 27. 成功归来 “水……”不知过了多久柳云才缓缓转醒,他声音低哑,喉咙几乎要干裂。 楼双燕就歇在柳云床边的椅子上,听见动静马上起身倒水,“来慢慢喝。” 柳云被纱布裹得像条粽子,手也不能屈伸,只能就着楼双燕的手把水咽下。 “柳大哥你放心,我给你上过药了,你会没事的。”楼双燕忙了一夜,几乎把从家里带出来的好药用尽,就为了处理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疤。 刀痕、鞭痕、烫伤层层叠叠,就算是楼双燕这样的医师,一时间也无从下手。 “多谢。”干竭得快要冒烟的喉咙终于等来水的滋润,柳云舒了一口气,轻声说道。 “我带着的药不多,要尽快逃出明州,我才能更好处理你身上的伤口。”楼双燕神情专注。 柳云伤势过于惊险复杂,必须仔细照看着,防止感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想了个有些委屈你的主意,你看行不行。我让郑康去买个大箱子,再租辆马车。到时你躺进箱子里,我们用车把你送出去。”楼双燕观察过明州城门把手的人,并不算十分森严,上下打点好,出去的几率较大。 他点头答道:“不委屈,能活着已经很不错了。” “有办法了!”郑康搬了只大箱子从外边跑进来,身后还跟了个分外眼熟的男人。 “这是?”楼双燕回忆着。 “楼医师,是我啊,你在山溪庄的老李,你还救过小女呢。”楼双燕认出来这是李老爷,他误食了石灰的女儿李小姐是楼双燕在路上救的第一个人。 郑康在外边打听租车的事情时正巧碰见了出来采办的李老爷。 “李老爷你怎么也在明州?”楼双燕有些惊喜。 “我在明州有些小买卖,过来巡视一下。”李老爷回答道,他有些门路,一路上花些银子,也顺顺利利地过来了。 “我已经听郑公子说了你们如今的处境,我可以帮这位公子出明州。”李老爷继续说道,因着楼双燕救了他女儿一事,他对楼双燕很是感佩,愿意冒着风险,帮助他们。 “多谢您。”楼双燕急忙拱手行礼,“您真是帮了我们大忙。” “多谢多谢。”柳云起不了身,只能躺着说话。 “不必多礼。”李老爷笑道。“趁现在还早,我们赶紧行动,我的车子就在外边。” 楼双燕和郑康扶起柳云,把他安置进那口打了不少呼吸孔的箱子里。 “柳大哥你放心,这箱子上有口子,我试过了,可以呼吸。”楼双燕怕柳云害怕,对他说道。 柳云点头,“没问题的。” 楼双燕又在里边铺了好些衣服,以此让柳云舒服些。随后便和郑康一起把箱子抬出客栈,安放在李老爷的拉货车上。 “走吧。”李老爷登上马车示意伙计出发。楼双燕和郑康骑马跟在他们后边。 “怎么今天街上这么多官兵。”楼双燕听到行人交谈。 “我听说是在搜查逃犯。” 一夜过去,就算梁刺史再迟钝也能发现柳云不见了,此时满城的官兵估计正是在搜查他。 楼双燕已经打定主意,就算是硬闯明州城门,也要把柳云送出去。 “你们车上的是什么东西?”行至城门,有官兵按例上前询问。 “都是些瓷器。”李老爷从怀中掏出凭据,“这是货单以及批文,您瞧瞧。”他又悄悄给那人手里塞了些银子,“当差辛苦,大哥拿去买口茶喝。” “好说好说,只是如今形势紧张,我等还要开箱检查。”那人笑道,手上动作却仍是未停。 “大哥,我这车里的都是封好了的瓷器,我这又路途遥远,要是拆了,我在路上容易磕着碰着,到时一车的瓷器都碎了,我可不就血本无归了。”李老爷继续说道,“您瞧瞧,这怎么样。”他又往那人手里塞银子。 “这我也明白,那你们走吧。”那人得了银子,心里满意,立刻变了脸色,指挥着弟兄下去。 “多谢大哥。”李老爷拱手,忙让人驱车出城。 关卡开启,车上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出了城不久,李老爷就找借口支开伙计,招呼楼双燕和郑康把柳云搬到马车上。等伙计回来,再重新启程。 此后一路顺风,一行人顺利回到全州城。 “多谢您。”楼双燕和郑康扶着柳云,向李老爷告别。 楼双燕上前,“这些银子您拿着,还有这个。”楼双燕一手拿着银两,一手拿出两本医书,“之前我听李小姐说她想学医,这上边有我做的批注,您拿回家去给她看。” “好。”李老爷接过东西,“小女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那我们走了,再见。”楼双燕说道,身旁的郑康背起柳云,三人一起离开了李老爷歇脚的客栈。 “小心些。”楼双燕与郑康一起小心翼翼地把柳云放回他家里的床上。 “谢谢。”柳云回到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他深受重伤,又长途颠簸,此时呼吸急促,脸色很是苍白。 “郑康快去抓药。”楼双燕急忙写下药方,柳云身上的伤一刻也拖不了,要用最好的药细细养着,来日才能舒服些。“再去买只鸡炖了吃。” “又麻烦你们了,我的钱在那个柜子底下,你拿去用吧。”柳云声音微弱。 “张刺史出的钱。他虽然不肯派人来救你,但是给了我银子。”楼双燕把那晚的情形如实相告。 柳云最初听到这消息时是心寒的,可转念一想当初是张刺史救了他一家性命,又给了他个捕快的位子。张刺史不欠他什么的。 “没事,我现在都这样了,以后当不了捕快。”他释怀地摇了摇头,“就是可怜谭松了,认了我做师傅。” 楼双燕眼睛一酸,“谁说你以后当不了捕快了。这些伤看着严重,其实都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熬过这段日子就能和以前一样活蹦乱跳的了。” 柳云笑了笑,安慰道:“那我熬 一熬。” 不久和郑康就提着东西回来了,“这些是药膏。”他递给楼双燕。“我再去厨房把汤药熬上,再煮个粥、炖个汤。” “去吧。”楼双燕点头,她回头对柳云说道:“柳大哥我帮你把纱布拆了,重新上层药。” 忙活了半天,药终于上好了,郑康又把粥端来,晾凉了就去喂柳云。楼双燕随便吃了两口,就去处理药材,调配药膏。 晚些时候,屋外来人了,“柳哥!你回来了?”是柳云衙门里的同事,听见动静进来瞧瞧。 郑康正在给柳云喂药。 “怎么伤成这样了?”那两人大惊。 “别问了。”柳云笑笑,又喝了一口汤药,“没事的,喝完就好了。” “这还没事?”那个年轻点的捕快说道,“你不是被张刺史调走了吗?我还以为你升官过上好日子了。” “一旁的立马拦住他,“别多话了。柳哥,我们哥俩去给你买点补品。”然后他就拖着另一个人走了。 他嘴里嘀咕着,“你还多问,柳哥这一看就是被派了什么危险的活,丢了半条性命。” “你们俩今晚住哪?”柳云回过头,看着楼双燕和郑康问道。 “我们两个轮流陪你过夜,剩下的就找个客栈住。”楼双燕回道。“我待会去和张刺史交代一声,毕竟是他出的医药费,总该和他把账算清楚。” “你去的时候帮我跟他说……”柳云躺着一字一句说道。 “多谢您这么多年来的提携。柳云如今残废了,也不拖累衙门,我会上书请辞的。”楼双燕完整地向张刺史复述,“这是柳大哥亲自说的。” 张刺史点头,“我知道了。这么多年他出的力我没忘,到时会从衙门帐上拨一笔给他的。” “我替柳大哥多谢您。”楼双燕说道。 “我记得柳云父母之前回乡下了,他爹娘年纪大,也不便照顾他。我再出笔钱,请你去照顾柳云。”张刺史继续说着。 “不用了,柳大哥是我的朋友,他出事也有我的责任,我照顾他天经地义,不用您再出钱。”楼双燕坚定地摇头。 “我已经把证据上报府尹,请兵抓捕梁耀德。”张刺史背过身来。“明日我将带队行动,你要救那什么娘子就跟着来吧。” “多谢张刺史,我会去的。”楼双燕起身告退。 她又急忙赶回去,“郑康,我明天要跟着张刺史回明州把李娘子接出来,你留在这照顾柳大哥吧。” “那你要小心点,不要只身犯险。”郑康知道楼双燕一定会亲自去接李娘子,“我把明天你要带的东西收拾一下。”他起身就去准备东西。 “好了,我知道你担心,没事的。”楼双燕拦住郑康,“我去收拾就好了,你留着照顾柳大哥吧,等我回来了再替你的岗。”她拍了拍郑康肩膀示意他放心。 “明天一定要把李娘子好好带出来,千万不能让她受了惊吓。”夜里,楼双燕躺在床上,暗自下定决心。 28. 抱猫乞丐 “姐姐是我。”此时梁府已乱,张刺史已经带人将梁刺史拿下,楼双燕便独自去寻李娘子,她穿过走廊,绕到李娘子院子里。 “我看了你留的信,提前把要紧的东西收拾好了,我们走吧。”李娘子看着这乱成一锅粥的府邸,不知怎的竟还兴奋起来。 楼双燕手持张刺史给的令牌护着李娘子往外逃,搜捕的官兵、逃窜的丫鬟、趁乱抢东西的小厮……李娘子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乱的场面,这辈子都没有像此时这般安心。 李娘子身上穿着的不再是那些繁杂的绫罗绸缎,而是轻便的衣衫。头上也不再顶着那些叮当作响的金玉珠钗,只以一根发带束着。 因着张刺史的缘故,这一路上无人阻挡。 李娘子她握紧楼双燕的手,冲破梁府这个巨大的牢笼,自她七岁后第一次重返真正的人世间。 两人一起在路边茶摊里坐下,李娘子跑出来,还有些气喘吁吁。 “姐姐你打算以后怎么办?”楼双燕问道,给她递了张帕子。 “我带了好些金银细软出来,够我买间屋子的。”李娘子盘算着,“我还能做些针线活,应该是够养活自己的。” “你有计划那我就放心了。”楼双燕笑着点头。“今天我们先在客栈落脚,晚些我们就去看看有没有适合的房子,等你安置好了,我也能安心地离开。” 楼双燕在明州多盘桓了一日,因为急着入手房子,卖家故意抬高价,幸好李娘子这些年有些存款,才能顺利买下。 “你安心去吧,房子已经收拾好了,剩下的我自己可以解决。”李娘子笑道,她眉眼弯弯,比三月里的桃花还要耀眼。 “这个给你。”楼双燕把她偷偷买来的绿豆饼塞进李娘子手中,“是乔迁礼,祝姐姐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那我祝你一路顺风。”李娘子点头笑道。 “好,姐姐再见。”楼双燕告辞。柳云深受重伤,她该尽早回去照顾,免得出了什么差错。 “来日要更勤勉些才能把日子经营好。”李娘子心里想着,目送着楼双燕策马离去。 “郑康我回来了。”楼双燕下马冲进柳云屋子里,“柳大哥怎么样了?” 郑康听见马蹄声就知道是楼双燕回来了,急忙出门去迎,“你回来了。我照你说的做,柳大哥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 “喝口水。”郑康递茶,拉出椅子,让楼双燕坐下休息。 “好。”楼双燕接过来喝了一口,跑到柳云床边,“柳大哥你感觉怎么样了?” “好多了,就是这几天伤口有些痒。”柳云回答道,他躺在床上,头转向楼双燕这边。 “我看看。”楼双燕解开纱布,“确实好多了,痒是因为伤口在愈合,你可千万不要去抓去挠,忍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待会我改改药方,你试试效果怎么样。”楼双燕笑道。 柳云点头,“谢谢。” 楼双燕钻进厨房,郑康系着围裙,正在做饭,“马上就好了。” 锅里都是些清淡小菜,柳云现在还不能吃太油腻的。郑康还另外熬了鸽子汤,最是滋补。 “你还留了我的份?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吃饭的。”楼双燕有些好奇,她凑上前看了看。 “猜的。”郑康笑道,其实他也不知道楼双燕什么时候回来,只是习惯性的多做点,要是有剩下的他留着第二天吃就行。 “可以啊,这么厉害了,以后可以起街边支个摊做算命先生了。”楼双燕靠在墙上,看着郑康炒菜,打趣道。 “你今晚回客栈休息吧,留我在这就行了。”她继续说着。 “明天我再回,你奔波了一天,正该好好休息。”郑康推辞着。 “也行,辛苦你再熬一晚。”楼双燕笑眯眯的。 “不辛苦。”郑康回答,也许是做饭太热了,他感觉身上烫烫的。 郑康把饭菜盛好,端上桌,楼双燕摆好碗筷。 “我扶你起来。”郑康端着汤坐到柳云旁边,“鸽子汤,你尝尝。” “谢谢。”柳云的手还没好透,他也不逞强。 楼双燕给柳云的碗里夹好饭菜递了过去,“柳大哥快吃,我给你挑好了。” “伤了就是好,没钱也可以当大少爷。”柳云开着玩笑,“等我好了,我也给你们喂饭。” “好说好说。”楼双燕笑得眼睛都弯了,“那你可要快些好,我还等着呢。”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说笑笑,屋子里热闹极了,柳云心里也舒坦不少,换了药就准备睡去。 “那我走了。”楼双燕说道,她也有些困了。 她打开门,却见地上放了个篮子。“这是什么?谁放这里的?” 楼双燕把篮子提进屋,借着亮光,她看清了里面有张纸条,上边写着,“给柳云。” “柳大哥,你睡了吗?”楼双燕问道,“有人送了东西给你,上边只写了你的名字,没说是谁送的。” “我看看。”柳云看着那张纸条,心里有了答案,“张刺史送的。” “怎么是他?”楼双燕疑惑道,“里面都是些补品。” “他既然送来了,那我就收下。”柳云说道,“改日向他道谢就是,时候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若是自己真能康复,那还要继续做捕快吗?”柳云想道。 他年轻时浪荡,一心想当游侠。翻最高的山、越最宽的湖、喝最烈的酒、杀最恶的人。可那日凶徒让他知道了自己根本做不成快意恩仇的大侠,他还有父母,他要照顾他们,不能再让他们担心。 是张刺史给了他这个机会,改变了他的生活,他也一心为张刺史做事来报答他。张刺史给他拨补偿费,是他因公负伤,可他送礼来是为了什么。挽回他,希望他继续为自己效力? 柳云不清楚,“想这么多做什么,能活一日是一日。”他在黑暗中释然地笑笑,陷入梦境。 楼双燕和郑康留下照顾柳云两个月,直到柳云能行动自如才准备离开。 “柳大哥,你以后不当捕快了 ,那你准备做什么?”楼双燕问道。 “我打算去泰州找谭松,等我过几天写个信去问问,看他那边怎么样。”柳云已经能下地了。 “我已经好多了,你们不用再为了我耽误时间。”他继续说道。 “没事,等你再休息几天我们就走。”楼双燕说道。 至少要安排好柳云的事情,这样楼双燕才能安心离开。 临时前楼双燕出钱请了柳云邻居帮忙照顾着柳云,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离开了全州。 “这下是真的要离开全州和明州了。”楼双燕骑在马背上和郑康闲聊。 “对,再走两天就出明州了,然后前面就是建州。”郑康回答。 木雕案、黑风寨、梁刺史,才离家四个月就已经经历了这么多事情。 楼双燕与郑康继续向前进发,马蹄踏秋风,惊落红叶。 已至中午,二人下马休息,从包里拿出大饼吃着。 “喵。”路旁草丛中突然冲出一只狸花猫,它一点不怕人,大大咧咧地躺在路中间。 楼双燕翻轻轻走过去,怕惊了狸花猫,“你是哪来的?”那只猫露着肚皮,楼双燕上手轻挠它的脑袋。 她又撕了点饼喂猫,“吃吧。”那猫就着楼双燕的手大口大口吃着。 郑康也上前围观这只狸花。“怎么突然跑出个猫来?”他有些好奇,想上手摸摸。 “别怕,可以摸的,我刚刚摸过了。”楼双燕上手演示一番,“你轻轻地顺着毛摸。” 她抓过郑康的手,放在猫背上,“对了,就是这样。” “这猫胆子真大。”楼双燕笑道,“以前我家隔壁有只灰猫可凶了,我天天给它喂东西吃,它还挠我。” 楼双燕看这猫温顺,干脆把它抱起来,托在手上,与自己对视,“你是从附近村子里跑出来的吗?我待会送你出去。” 两人一猫吃饱后休息一会就重新上路。 楼双燕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护着趴在她身前的狸花。 不知怎么的,猫突然起身往下跳,楼双燕拦也拦不住,便急忙运起轻功去接。 “你要去哪?不许这样随意乱跳。”楼双燕提着猫后颈,轻轻着地。 楼双燕转身,眼前的树枝上却突然出现一个倒吊人,那人一身衣服缀满各色补丁,蓬头垢面,小腿勾着树枝,“小姑娘,这是我的猫。” 他垂下一根旧布条,那猫就紧抓着布,顺着往上爬,“真乖。”那人抱紧猫,轻轻一翻,靠坐在树上。 “你认识碧波老儿?”那人抱着猫揉来揉去,猫也舒服得伸了伸腰。 楼双燕有些疑惑,“认识。不知阁下是何人?又为何知道我与碧波翁相识。” ”我这个老乞丐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身上练的就是碧波老儿的三清经。”老乞丐哈哈笑道,“这么明显,老乞丐就算变成老瞎子也能认出来。” “原来是位老前辈,是我无礼了。刚刚我已经喂猫吃过东西了,您可以晚些再喂。”楼双燕拱手行礼。 29. 结识乞丐 话音未落,老乞丐一手将猫放进他背后的兜里,折了根树枝直直朝楼双燕劈去。老乞丐年纪虽大,可身法却极快。不多时就已经逼至楼双燕眼前。 楼双燕手上挨了一计,忙运起轻功,向后拉开距离。郑康也反应过来,上前助阵。 “老人家你这是做什么?”楼双燕奋力抵挡。 老乞丐却笑而不语,手中树枝如疾风骤雨,楼双燕与郑康二人联手也只能勉强招架。 楼双燕连连避退,心知这样下去可不行,她顺手折了几根短枝,抖动手腕,短枝从她手中飞出,眼见就要直插老乞丐。 老乞丐被逼退几步,舞起树枝格挡,竟被他避去大半短枝,“你这飞针还差了点。”他运气将扎入身上的短枝逼出。 郑康立马追击,掌风先行,劈向老乞丐。 可老乞丐却毫不退却,乘势借力打力,抓住郑康胳膊,将他推去。 老乞丐的背暴露在楼双燕眼前。 “好时机。”楼双燕心想,她一跃而上,拳头将至之际,那放在老乞丐背兜上的狸花突然叫了一声。 “不好。”猫与人的冲突有何关,楼双燕不愿伤了猫,方向急转,改向老乞丐后腰冲拳。 这一秒钟犹豫足以让老乞丐反应过来,他一手拽起郑康,另一边起手格挡,借着力一把拽过楼双燕,再将手中垂着的布条一绕,将楼双燕与郑康二人的手绑在一处。 “好。”老乞丐笑嘻嘻地牵着布条,将二人拽起来,“正好把碧波老儿两个徒弟捆在一处,找他换酒喝。一个人怎么着都能换两坛烧刀子。” “我们不是碧波翁徒弟,您换不到酒喝的。”楼双燕忙说道。 这老乞丐虽然出手,却也并没有真伤到楼双燕与郑康,而且听他语气,像是和碧波翁相熟。楼双燕猜测老乞丐不会害了他们。 “您要是想喝酒,我到镇上给你买。”楼双燕继续补充,“您要喝多少都行。” “你们两个不是碧波老儿的徒弟?”老乞丐哼笑着,怎么可能?那碧波最为小气,你们要是不拜他为师,他怎么舍得把三清经和飞针法传给你们?” 他拿着树枝往楼双燕和郑康头上一人抽了一记,“别想骗我。” “我之前帮了他一点忙,他为了感谢我就把那两本书给我看了。”楼双燕急忙交代,“您不是说我功夫不到家吗?就是因为我只看了书,没拜师学艺。” 郑康跟在一旁点头,“是,三清经也是我沾了她的光才学的。” “我才不管,带你们去见碧波老儿就有分晓了。”老乞丐不知从何处掏出两颗药丸,给楼双燕和郑康一人嘴里塞了一颗。 “这是毒药,三日内不服解药就会七窍流血。”老乞丐威胁道,“我把你们手上绳子解开,你们不许乱跑,等见了碧波我就把解药给你们。” 楼双燕却觉得不对,这药丸含在嘴里没有半丝毒物气味,她握了握郑康的手示意他放心,“老人家,我们不会乱跑的,刚我还答应了要去给你买酒喝的。” “我知道您的苦心,想把我们早些安全地带去镇上,这才随便给我们随便塞了颗药丸哄着。要我说这药丸哪里是毒药,是保我们一路顺风的护身符。跟着你,我们肯定能顺顺利利的。”楼双燕瞧着老乞丐脸色,说着好话。 老乞丐见药丸的真相被识破,倒是对楼双燕有几分赞叹,“你倒是有几分本事。又生得嘴甜会说话,要有这样一张嘴,确实能哄着碧波把三清经交给你。” “走吧,可别欠了我的酒。”老乞丐把缠在两人手上的布条解开,把猫从背兜里掏出来抱在怀里。 “老人家,您要走过去吗?”楼双燕牵着马问道。 “你们两个只管骑马,我不会落后的。”老乞丐笑道。 “好,那我们走了。”楼双燕上马,回头说道。两人骑着马一路前行。 “所以碧波翁也在前头吗?”楼双燕听了老乞丐的话,心里有些疑问。 “应该吧,他不是要带我们去见碧波翁吗。”郑康答道。 “老乞丐还拿那个药丸骗我呢,我一尝就知道不是毒药了。”楼双燕笑着说。她小时候顽劣,天天想着怎么整蛊他人,就偷偷自己配药,弄了一堆假毒丸。后来还是楼载望发现药房里的药少了好些,一查才发现是楼双燕在捣乱,气得楼载望罚她抄了七天书。 “真厉害。”郑康赞叹,“我就没尝出来。” “你再跟着我学个十来年应该就差不多了。”楼双燕回头看着郑康得意地笑。 ”你说他在哪里跟着呢?”楼双燕疑惑道。 “山中多小路,也许他抄近路去了。”郑康回答。 两人谈天说地,很快就进了城。牵着马在城门口处等老乞丐。 “我来了。”老乞丐抱着猫赶来,“走,我带你们去客栈,那里的烧刀子最是地道。” 老乞丐大摇大摆在前边引路,“我跟你们说,碧波老儿也住那家客栈。你们来了正好吵他一吵,省得他天天待在屋里装世外高人。” “就是这。”他在门前叉腰,用手指着招牌。 “我是楼双燕,这是郑康。不知道老人家你怎么称呼?”楼双燕问道。 ”你不是跟碧波学飞针吗,那你就叫我蔡三爷。”老乞丐大笑着,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这样论辈分,我就是碧波老儿的爹了。” 楼双燕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这样称呼他。 “我们先进去吧。”楼双燕笑了笑。 “我不进去。”老乞丐却突然摇头。 “不进去我怎么请您喝酒?”楼双燕疑惑道。 “他们不让我的猫进去,那我也不进去。”老乞丐只是摇头,“你们进去收拾好,把酒拿出来给我喝。” “也行,那您在这等我。我把东西放好就来找你。”楼双燕和郑康进店。 两人找掌柜要了两间房,收拾好东西又下去买酒。 “掌柜的,给我装壶烧刀子,再来点花生。”楼双燕说道。 掌柜忙去倒酒,“你可真有眼力,我们这的烧刀子是招牌。不知道多少人 千里迢迢赶来就为了喝上一口。” “我就是听说了才来买的,谢了。”楼双燕说道。 郑康接过酒和花生,跟着楼双燕往外边去找老乞丐。 “来了。”老乞丐使劲嗅了嗅,“不愧是烧刀子,就是香。” 老乞丐接过来倒了一口,“你们喝不喝?” “不喝了,我待会还要行医。”楼双燕摇了摇头,“我吃花生就好了。” 楼双燕抓了一把分给郑康,“猫能吃花生吗?” 老乞丐把猫抱过来,喂了一颗,“吃一点没关系。” “原来你是医师,怪不得能尝出来那不是毒药。”老乞丐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对啊,我就是医师。”楼双燕嚼着花生米笑道,“您想知道怎么把这假毒药做得更真吗?我可以帮你。” “这不错。”老乞丐来了兴致。 两人窃窃私语,酒也不喝了,花生也不吃了,就忙着聊怎么改这药方子。 “这样呢,吃起来像毒药,可半点毒性没有。”楼双燕总结,这都是她幼时得来的经验。 “你可真行。”老乞丐大笑着,“我这就去把材料买回来了。”他端着酒壶抱着猫急忙跑出街上。 “我们回客栈吧。”楼双燕也很得意,自己以前琢磨的方子终于派上用场。她拍了拍衣裳起身离开。 “进来。”两人路过一间房间,突然听见里面有人出声。 “是碧波翁吗?”楼双燕问道,“那我们进来了。” 碧波翁正坐在桌前,“你们怎么和他混一起去了?” “是在路上遇到的,我们在路上碰见他的猫,就给喂点东西吃。然后那前辈就找来了。”楼双燕回答道。 “碧波前辈怎么也在建州。”楼双燕问道。 “赴约。”他只回了这两个字。 楼双燕见碧波翁没有再继续交谈的意愿,就拉着郑康告退离开。 之后就是按例的出门行医,铃铛响,葫芦晃,一天下来楼双燕的本子上的“正”字又多出几个,离救治一千人的目标又更进一步。 “哈哈!”楼双燕走到街上时突然听见老乞丐的声音,“成了成了!” “你们也在这。”老乞丐跑上前,“快看看。”他摇晃着手中的药葫芦。 楼双燕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褐色的小药丸子,她一闻,果然是按她出的配方做的。 “不错,就是这样的。”楼双燕说道,她拣了一粒尝了尝,“旁人一定看不出来。” “前辈您今晚在哪落脚?”楼双燕问老乞丐。 “天为被,地为席。哪里不能落脚。”老乞丐笑着说,“乞丐不就是随便找个地方歇着吗?” “也是,前辈果然潇洒。”楼双燕回答,目送老乞丐抱着猫大笑着又匆匆离开。 两人回客栈点了一桌子菜,饱餐一顿。碧波翁却突然踱至眼前,“吃过饭我来考较考较你们的功夫。” 楼双燕和郑康点头,嘴里的饭菜顿时变得寡淡无味。 30. 考校功课 楼双燕胡乱吞了几口,就和郑康急匆匆地上楼了。 “你说我飞针练得怎么样?”楼双燕有些担心,出门这么久,她终于再次体验到了被检查功课的刺激感。 “挺好的。”郑康肯定道,“别害怕,没问题的。” 楼双燕深深吐了口气,抬手敲门,“碧波翁,我们来了。” “进来吧。”碧波翁说道。 两人推门进入,在碧波翁的指引下坐在椅子上。 “有带针吗?”碧波翁背着手说道。 “在屋里,我回去拿下。”楼双燕待碧波翁点头后便急忙回屋取针。 “那你先来吧,我看看你三清经练得怎么样。”碧波翁说道。 郑康点头,盘腿坐好,运转气息,一股热流在体内流动。 碧波翁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感受着他的气息的运转。 “气有堵塞,重绕一周天,我助你打通。”碧波翁声音沉稳。 郑康感觉到肩上有温热的气流传入,忙重新运气,顺着这股暖流走。 “好。”碧波翁说道,“集中注意,马上就到紧要关口。” 几乎就是那一瞬间,郑康突然觉得全身筋脉贯通,气息流畅,他继续运转内力,缓缓收势。 “多谢碧波翁相助。”郑康站起来拱手行礼,他只觉得身体比以前轻盈多了。 “免了,不过是顺手的事。”碧波翁话音刚落,楼双燕就拿着一套针进来了。 “我来了。”楼双燕把针陈列好,“这是您之前给我的一套针,我已经可以用最上一等的了。” “就往那里扎。”碧波翁指了指墙上一块木板,是他自己加上去的。 楼双燕拈针,手腕一抖,三根飞针唰唰而过,大半根都嵌进木板中。 “进步很大。”碧波翁夸赞道,“这样改改会更好发力。”他上手调整楼双燕姿势。 “飞针时不要忘了要运气,将气流集中在手上,这样可以事半功倍。”碧波翁继续说道。 “好。”楼双燕点头,得了肯定,她自信多了。楼双燕重新调整姿势,再次飞针。 “这次反而不如上次好。”碧波翁摇头,“也许是改了方法还不熟悉,再练几回。” 楼双燕点头,不断和碧波翁的指点磨合着,身上也逐渐渗出汗来,有高人在一旁指点,进步确实会格外快。 “好。”碧波翁说道,“今天就先到这吧。” 楼双燕手腕都有些发抖了,“多谢碧波翁指点。” “无妨。”碧波翁挥了挥手,他又开口问道:“你们怎么来建州了?” “这是我家里传统,到了年纪就要离家游医如今正好走到建州来。”楼双燕回答道。 碧波翁点头,心想:“楼家教养有方,医者最缺的就是经验,这样走南闯北,见识经验都跟着涨了。” “碧波前辈若是需要什么药剂,我一定会全力配制,以此报答您传授功夫的恩情。”楼双燕承诺着。 “到时候再说吧,你们先下去。”碧波翁挥了挥衣袖,“明晚我再来指点你们。” 楼双燕点头,和郑康一起向外走去。她手有些酸,轻轻甩了甩。 “不是还有些药油吗?待会回去涂一涂,明天就不酸了。”郑康说道。 “我知道,待会就涂。”楼双燕推开房门,在床边坐下。 郑康则去翻药箱,把药油拿出来,放到楼双燕手边。 第二天一早两人早早地就起床出门,路过碧波翁屋里时本想打个招呼,却发现里面已经没人了。 “碧波翁这么早就出门了。”楼双燕说道,她本以为今天自己已经起得很早了。 “我们也不晚,快下楼吧。”郑康说道。 两人支起医幡,走街串巷。走到街上时,楼双燕突然被人扯住了衣角。 “行行好,赏两个钱吧。”低哑的嗓音从一旁传来。 楼双燕正准备拿两个铜板出来,却听见郑康说道:“这不是那位前辈吗?” “哈哈。”老乞丐大笑着,“这么快就被认出来了。”他把头发撩好,露出脸来。 “你怎么在这呢?”楼双燕问道。 “这不就是老乞丐本行吗?”他笑道,“老乞丐今天得了些铜板,可以请你们喝口茶。”他捡起地上破碗,把猫抱好,带着楼双燕和郑康坐到路边茶摊。 “来三碗茶。”老乞丐喊着,把铜板拍到桌上。 楼双燕也不再推脱,端着碗喝了起来。 店家点了点数,“还差三个铜板呢!” “怎么又涨价了?”老乞丐惊呼。 “北边战事紧张,茶叶过不来。”店家说道,“快些给钱吧。” 老乞丐把全身上下都摸了摸,尴尬地笑笑,“别急,老乞丐再去乞些来。” “不用了,我有钱。”楼双燕把钱补上。 “真够意思。”老乞丐笑道,“我可以拿碧波老儿的事情来换这三个铜板。” “你们知道碧波老儿为什么在这里吗?”老乞丐神秘兮兮。 “碧波前辈说他是来赴约的。”楼双燕答道。 “对了,每年秋天他都会来建州赴约。”老乞丐继续说道,“赴的就是他早逝情人的约。” 老乞丐掰了掰手指,“今年正好是第三十个年头。” “什么情人?”楼双燕好奇问道。 “我也不清楚,可他每年都来,每年都住同一家客栈的同一个房间,白天就在城外钓鱼,夜里就回客栈。”老乞丐说道。 “那您是怎么知道的?”楼双燕追问。 “我经常来找他开打。”老乞丐说道,“一直跟着他然后就发现了。” 老乞丐和碧波翁多年前曾有一次对决,最后是老乞丐落了下风,他不服气,一心想赢回来。 “原来是这样。”楼双燕把茶喝完,“我还要行医,先告辞了。” “我也要继续乞讨。”老乞丐笑着跑上街。 楼双燕与郑康一直忙到天黑才收工。在路上恰好碰见了碧波翁。 “快走。”还没等楼双燕跟碧波翁打招呼,碧波翁就已经快速从她身边走过,只留下这两个字。楼双燕见碧波翁故意装作不认识自己,心知是出事了。故意和郑康在街上多转了一圈。 “好像有点不对劲。”楼双燕低声说道。“你看那人。”楼双燕悄悄指了指茶摊老板。 “那人手掌多老茧,不像卖茶的,倒更像是常年握铁锤的,而且他刚刚一直盯着碧波翁。”楼双燕继续说道。 “还有那个卖针线的老婆婆。”楼双燕眼神示意郑康,“却单单只有三种颜色的丝线,太少了,不像寻常商贩。” “我们回去问问碧波翁,看看是怎么回事。”郑康回答道。 话音未落,一颗小石子飞过来撞到了楼双燕的药箱上。她急忙回头查看情况,却见老乞丐在小巷内向她招手。 “我们过去。”楼双燕拉着郑康往老乞丐那里走,三人七拐八弯,终于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 “怎么了前辈?”楼双燕问道。 ”你们瞧见街上的人没有,铁锤孙、神婆梅、金老闲……好多人,可热闹了。”老乞丐笑道,“不知道他们这一群人都来建州做什么,这里也没什么特别的。”他挠挠头。 “老乞丐倒是不怕这些人,你们两个小辈却要小心些,要是他们来欺负你们,你们就大喊老乞丐,我来帮你们。”老乞丐说道。 “多谢前辈,我疑心他们是冲着碧波前辈来的。”楼双燕说道。“我观察到有两个人围在客栈附近,那个卖茶的是您说的铁锤孙吗?他就一直盯着碧波翁。” “是,那就是铁锤孙。奇了个怪了,老碧波也没什么值得觊觎的。”老乞丐回道,“总之你们小心点,这些人都年纪大,小心他们讹上你。” “那我们回去问问碧波前辈。”楼双燕说道,“要是有事我们还来这里找你。” “我再去打听打听消息。”老乞丐说道。 楼双燕和郑康向老乞丐告辞,转身回了客栈。 一推开门,碧波翁已经坐在郑康的房间里。“有人冲着我来了,这段时间你们小心点,不要在明面上和我走得太近,免得牵连你们。” “那些人为什么要盯着您?”楼双燕问道。 碧波翁摇头,“不清楚,若是他们只有这三四个人是打不过我的。现在他们也不敢近我的身,只敢在街上装,悄悄看着我。” “蔡无影做乞丐做久了,消息灵通,我明日去问问他,打听打听他们为什么来。”碧波翁说道。 老乞丐江湖人称无影,一双妙手来去无影,当真是神偷。 “刚刚我们也见了老乞丐前辈。”楼双燕向碧波翁讲述了他们相见的地点。 “好,我明天就去找他。你们记住我说的话,就不会遭受牵连。”碧波翁强调。 “要是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尽管提,万一对方人多势众,我们多个人也能多份胜算。”碧波翁倾力指点二人,楼双燕觉得自己也应该回报。 “我知道。”碧波翁起身,离开二人房间。 今年是最后一次赴约,却要被这些人打扰,碧波翁摇了摇头。“我即将赴死,多几个人黄泉路做陪也是极好的。” 31. 碧波旧事 “蔡无影,出来。”碧波翁走到楼双燕所说的地点。他来时特意避过了街上的眼线才来找老乞丐。 “你竟然来了,找我做什么?”老乞丐抱着猫躺在屋顶上翘着二郎腿晒太阳,听了动静也不下来,就这样躺着回话。 “你看到街上那群人了?”碧波翁抬头说道,阳光有些刺眼,他的眼睛眯了眯,“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两壶烧刀子,我就给你详细说道说道。对了,再来一尾鱼,我要喂猫。”老乞丐嘻嘻笑着,坐起身来。 碧波翁点头,走到屋檐下遮阴,“你说吧。” “你把东西拿来了我再说。”老乞丐回答,“不然谁知道你会不会欠债不还。” “这么多年我哪次欠过你东西。”碧波翁反驳道。 “你回去买酒就是,总不能是怕了铁锤孙,不敢回去买烧刀子了吧。”老乞丐哈哈大笑。 碧波翁哼笑一声,转头就运起轻功,回客栈买了两壶烧刀子。 “来了。”碧波翁随手一掷,酒壶眼见就要砸到地上。 老乞丐却在那一霎那,扑至地上,双腿在地面滑行,一把接住了酒壶。 “你这个人一点都不爱惜好酒。”老乞丐拨开酒塞,大口喝着,“果然是好酒!” “鱼我明天再去钓,不会欠你的。”碧波翁说道。 “要条大的,猫这段时间都瘦了。”狸花此时正在屋檐底下趴着,时不时叫两声。 “能说消息没有?”碧波翁问道。 “好说好说。”他又狂饮一口,“他们说建州有秘宝,九天经。还说这宝贝已经被你找到了,只是很难入手,一时间拿不到。” “建州哪有什么九天经,我从来没见过,身上也没有这东西。”碧波翁说道,“更何况九天经对我已是无用,我又何苦占着它不放。” 九天经是享誉江湖的武林秘宝,外家内家功夫均是一绝。更为出奇的是,传闻里边有活死人医白骨的秘法。武林中人向来对它趋之若鹜,可自前朝战乱后就再也不见踪影,这的确是武林中一大憾事。 “他们不会觉得是我得了九天经,所以才围着我吧。”碧波翁仔细想了想,“一群疯子,她都不在了,我还要九天经做什么。” “谁是她,她是谁?”老乞丐立马坐直,酒也不喝了。 “与你无关的事情就别多嘴。”碧波翁冷冷回道。 “真没意思,说两句都不愿意。”老乞丐又捡起酒壶,继续喝着烧刀子。 “你来建州又是为了什么?”碧波翁问道,这三十年里,老乞丐每隔三四年就会来一趟建州,两人已经遇上了好几回。 “与你无关的事情就别多嘴。”老乞丐照本奉回,“我想来就来了,老乞丐就是要沿路乞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狸花猫扑到老乞丐身上,“你也想喝酒?”老乞丐抱着猫笑道,“小猫不能喝酒,你找他要鱼吃去。” “你找个机会劝那两个小的早点离开建州吧,我看建州要生乱了。”碧波翁说着,也坐在檐下。 “你这种老头不要瞎插手小孩的事情。”老乞丐反驳道,“总归现在还没有出事,让他们再历练历练也挺好的。要是真乱了,老乞丐带着他们跑就是。” 碧波翁点点头,心想:“也是,反正自己也不打算再活。若他们真要动手,把他们一块带走就是。又有蔡无影照看着楼双燕与郑康,也出不了什么问题了。” 他甩了甩衣袖,背着手朝巷外走去。碧波翁穿过街巷,一路出城,爬上建州城外最高的云台峰。 时至金秋,云台峰已被枫林染红。碧波翁像昨日一样,像过去三十年每个秋天一样,一步一步爬上云台峰顶,纵使他轻功冠绝于世,翻个山头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可他还是要用这种最笨的方法。 到了山顶,碧波翁在枫林间就地坐下,看着枫叶一片一片地纷纷飘落,直至将他小腿淹没。 “敏乐,这是第三十个年头了。”碧波翁低声说道。 三十年前,碧波翁看着怀中的女子渐渐没了气息,失了体温,最后变得僵硬。 “湖哥,我要爽你的约了。”那是敏乐的遗言,直到临死前她还在笑着,“我没法和你爬云台峰了,没法看七星连珠了,你到时去了,要替我看看我算的对不对。” 敏乐精于计算,最擅推演天文历法,她推算出三十年后将会有七星连珠的天文异象,云台峰就是最佳观测地点。 可她生来身体就弱,成年缠绵于病榻,又痴迷于算法,日日提灯夜算,耗费心神。一来二去,更是亏空身子。 这般体弱、这般聪明、这般倔强,这样的特质集中在敏乐身上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湖哥,也就是年轻时的碧波翁,根本拦不住她,只能看着她在案前提笔,边写边咳。 “敏乐喝口水吧。”湖哥给敏乐倒了杯热水,“药已经熬好了,我去倒来给你喝。” 敏乐却沉醉于数算中,两耳不闻窗外事,连湖哥叫她都没应。 湖哥看她为了算数已经没了分寸,连自己身体都不爱惜了,伸手抽出她手中毛笔,“好了,今天太晚,喝了药就去睡吧。” “你别来吵我,再等等就好了。”敏乐心急,白了湖哥一眼,又上手想把笔抢回去。 湖哥没办法,只好顺着她,“至少先把药喝了。”他下去把药端来。 敏乐自出了娘胎就没停过药,吃的药不知比饭多了多少倍,她接过药一口气就吞了下去。“好了。不许再来吵我。” “行,不吵。我等着你算完,然后就睡觉。”湖哥安静坐在一旁,就像以往那样。 湖哥与敏乐是青梅竹马,两人自幼就日日相伴,年纪到了就水到渠成,在两家人的见证下成了婚。 “敏乐,我要出门去找九天经。”成婚不久,湖哥就提道:“相传九天经中有活死人医白骨的法子,说不定能把你治好,到时候你想怎么算数 就怎么算数。” ”那都是骗人的,这么多年我也没听过有那个骷髅能重新变成人。”敏乐笑道,又咳了几下。 “可你身体……”湖哥忙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给她顺气。这些年来,湖哥眼见着敏乐身体越来越差,能睡整觉的夜晚也越来越少,近日九天经的消息盛行,他也起了心思。 “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敏乐说道,她知道自己是不得长久的,只想有多些时间陪伴至亲至爱。 “你放心,出门了我也不会忘了你。我先出去三个月,三个月后我就回家。”湖哥想法却不同,他想与敏乐白头偕老,他不甘心二人只能相伴二十年。 从此,湖哥踏入了江湖,他走南闯北,上至荒漠草原,下至沼泽障林,他根据前朝最后掌握九天经那人的行踪四处搜寻,却不忘每三个月就要回一趟家陪陪敏乐。 “你去过建州的云台峰没有?”这天敏乐突然说道。 “没有,你想去吗?”湖哥立马回道,“我去打点打点行囊,明天就可以走。” “我当然想去,只是不是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等到那天。”敏乐叹了口气。 “那天是哪天?你肯定没问题的。”湖哥忙回道。 “三十年后九月初四,这是我推算出的结果。”敏乐回道,“那天晚上会有七星连珠,建州云台峰是最佳观测地点。” “那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湖哥开心极了,好像这世间与敏乐的牵连又多了一分,他更有机会留住敏乐了。“我虽没去过,却听说云台峰上的枫林称得上一绝,到时候我们慢慢爬上去,好好看看。” “马上就到九月初四了。”碧波翁轻声说道,“等替你验证了结果,我就来见你。” 他放慢脚步,缓缓下山,好像当年陪着那个姑娘散步那样。 他一进城就发现了不对劲,“怎么人还越来越多了,烦不烦。”他腹诽着,在人群中隐匿身形,进了客栈。 “你怎么在这?”他一推开门就见老乞丐躺在地上。“客栈不让猫进来。” “我知道,所以我走的是客栈管不着的路子。”老乞丐指了指窗户。“这下建州城真是各路人马齐聚一堂喽。” “随他们去,不拦着我九月初四上云台峰看星星就是。”碧波翁给躺在地上的老乞丐来了一脚,示意他别挡道。 “你还有这等雅趣。”老乞丐腰一弹就坐起来了。 “他们这些人要出手也行,只是不要在九月四号夜里,不然可别怪我无情。”碧波翁继续说道。 “我的鱼你什么时候给我?”老乞丐问。 “明天就去钓,钓了我放在上次那条巷子里。”碧波翁回答。 “行,那我走了。”老乞丐继续翻窗跳离。 他想着早些时候把那些人身上紧要东西都摸了个遍,看完又塞回去,他们却无一人发现,心里就觉得好笑。“一群废物。”他嗤笑,“这么多年也没有半分长进。” 32. 铁骨霍九 “医师留步。”安静的小巷中有人出声叫住楼双燕。 她回头一看,出声的人约莫是四五十的光景,上挑眼,留长须。 “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楼双燕问道。 郑康端了板凳出来给上挑眼坐下。 “我近日常觉着头昏脑胀,医师不如为我搭搭脉,看看是什么毛病。”上挑眼说道。他握拳,伸出左手。 楼双燕搭上他的手,似有一股神秘气息钻进她体内,可转眼间那气息又消失了。 “是错觉吗?”楼双燕想。 她摒弃杂念,认真搭起脉,望闻问切。 观其脉象,的确是因风寒引起的头痛头晕,可楼双燕查起脸色与舌苔却又并无此症状。 “换另一只手来。”楼双燕觉得古怪。 上挑眼伸出另一手,却依然握着拳。 楼双燕仔细探听着,左手脉象与右手一般无二。可又与他身上其他特征不符。楼双燕平生第一次遇到这种稀奇事情。 “这人下意识握着拳,是在掩盖什么吗?”楼双燕重新打量这人,发现了些蹊跷。 直觉告诉她有些不妥,“抱歉,是我学艺不精,一时间竟判断不出先生身上有什么问题。”楼双燕说道,“不如您到城中其他医馆去看看。” 上挑眼点点头,起身离去,他走出巷口,撩了撩垂下的头发,才往外走。 “这人有些古怪。”待上挑眼走远,郑康开口说道。 “你也注意到了?”楼双燕立马回道,“他脉象与身体其他特征不符,甚至有些矛盾。” “你与他诊脉时,我察觉他通身气流有些波动。此人应该不是什么普通老百姓。”郑康分析。楼双燕诊脉时过于专注,有时反而会忽略去其他信息。有另一人在旁正好可以补上这点缺陷。 “人可以调整自己的脉象吗?若是这样就说得通了。”楼双燕托腮说道。 “我们回去问下碧波前辈,他见多识广,一定知道。”郑康答道。 两人一起离开,准备返回客栈。刚出巷口,楼双燕明显感受到街上有不少视线都盯着她。 最明显的是巷口处一个卧在檐下午睡的男人。自楼双燕与郑康出来就暗中观察他们。 楼双燕拉了拉郑康,低声说道:“快回去找碧波前辈,我疑心要出事。”她又想起由那人手腕中渗入她指间的气流,这更像是一种试探。 “他到底是什么人物?”楼双燕想,“他为什么要来找我,我有什么值得他来试验的?” “碧波前辈!”楼双燕心里冒出一个答案,“他是冲碧波前辈来的。” 自己不过是个普通医女,唯一不普通的就是结识了碧波翁,练了三清经与飞针法。 她曾听闻高手在与对手交手的一霎那就能知道对方底细。刚才那股气流说不定就能试探出她所习功法,进而得知她与碧波翁的关系。 “我们快些。”楼双燕拉住郑康,手指有些颤抖。 到了客栈,她立马上楼,“碧波前辈,我有急事找您。” “怎么了?”碧波翁看楼双燕气喘吁吁,轻声说道,“别急,慢慢说。” “我在街上遇到个人……”楼双燕和郑康一人一句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个清。 碧波翁听他们描述那人体型外貌,“铁骨霍九。” “这人是什么来历?”楼双燕问道。 “他年少得名,一身钢筋铁骨无人能破。”碧波翁话音未落,便见老乞丐破窗而入。 “我知道。”老乞丐大笑,“后来被你击败于悯兰会上,他就灰溜溜地走了,弄我想和他交手都没机会。” “前辈你怎么来了?”楼双燕说道。 “刚走到这附近,看见你们进来了,我寻思有一会儿没见到你们了,这不就来找你们了吗?”老乞丐笑道,“怎么,你们见到霍九了?” “是。”楼双燕与郑康均点头。 楼双燕继续说道:“这样厉害的前辈这里就有了三个,再加上外边那些……那建州可真是热闹了。” “霍九前辈为什么也要来建州呢?难不成是跟着碧波前辈,想与你再一分高下?”楼双燕琢磨着,“这样著名的前辈不会还在计较当年的事吧。” “不好说。”碧波翁摇了摇头,他还记得当年霍九的眼神,愤怒、不甘、眼红,自己当时却也不甚在意,直直下台了。 “你不是路子多吗?再去外面打听打听。”碧波翁指挥着老乞丐。 “我还真有消息。”老乞丐说道,“拿酒拿鱼来换。” 他见碧波翁瞪了他一眼,也知道事情不简单,也没再多说什么,“九天经的消息就是由霍九嘴里传出来的。” “什么九天经?”楼双燕问道。 “哦,对了!你们还不知道。”老乞丐一拍脑袋,“外边起了谣言,铁锤孙之流都是冲着九天经来的。”老乞丐把消息告诉楼双燕与郑康。 “这个霍九真是欺人太甚!”碧波翁一甩衣袖。 “不是说九天经在我手上吗?那我认了。我就在城外等着,每天轮战三人,谁要是打赢了我,我就把那什么秘宝给他。”碧波翁交代着,“有劳你蔡无影去替我放出消息。” “有脾气,我就喜欢你这样。”老乞丐竖出大拇指,“这事包在我身上。”他大笑着从窗边一跃而出。 “这事情与你们无关,你们早些离开建州吧。”接下来碧波翁会亲迎各路挑战者,届时无暇顾及楼双燕与郑康二人。 “碧波前辈,我们今日因着霍九已经进入了那些人的视线中,说不定在他们眼里我真成了您的徒弟。”楼双燕说道,“他们必然不肯让我们这样轻易离开,那倒不如让我们留下。” “不可。”碧波翁果断拒绝,他提出车轮战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只要一到三日后的九月初四,这里的一切都和他没关系了。让两个年轻的沾上江湖恩怨,才是给他们惹祸。 “等蔡无影回来了就让他送你们走,我意已决,不会再改。”碧波翁态度坚定,“若你们对我有半分感谢,就只管照做。否则那就只有恩断义绝了。” 碧波翁都这样说了,那也没有回绝的余地了。 楼双燕点头 ,“多谢您这些天来的指点,告辞。” 两人退出碧波翁的房间,回去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老乞丐浸润街头巷尾多年,碧波翁明日将轮战众人一事彻底震动江湖。光是虚无缥缈的九天经就已经引来了不少人,如今再加上碧波翁的这句话,大批江湖豪杰纷至沓来。 “你们收拾好了?”老乞丐靠在窗台上。 “可以了。”郑康说道。 “快些下楼,我带你们走。”老乞丐跳至地面等待。 两人牵马出城,老乞丐为掩人耳目,乔装打扮,隐匿在两人不远处。 “应该差不多了,你们快走。我还要回去看热闹呢。”老乞丐笑道,出城二十里,一路无异常。 “好,多谢前辈。”楼双燕拱手,牵着缰绳,与郑康离开。 又走了二十里,人烟渐稀。林中深处,似有异响。 “唰。”一条长鞭从林间扫出,形似蛇蟒,快如鬼魅,朝郑康身上抽去 “不好。”郑康提枪格挡,那鞭子虽为软物,撞到枪杆上时,声音却比金石相撞更为激烈。 “不枉我在此处埋伏。”来人身材矮小,楼双燕定睛一看,竟是那日在巷口午睡的男子。 “碧波翁果然留了后手。”他哈哈大笑,“他一人在建州吸引注意,趁机让你们二人带着九天经悄悄离开。真是妙极,可惜你们碰上的是我长蛇。” 话音未落,长蛇再挥鞭,卷起落叶狂舞,楼双燕抓住时机侧身回避,舞起长刀,攻他背面。 郑康正面抵挡,两人一前一后,配合默契。 霎时间,林子里乱石飞沙,被三人气息所激起。 长蛇舞长鞭,攻击范围大,二人不断逼近,楼双燕一刀朝他急砍而去。 可长蛇却转身一扭,反在她身上抽了一鞭,“把九天经交出来,爷爷我留你二人一命。” “真的吗?”楼双燕挥刀再砍,“其实九天经既不在建州城,也不在我二人身上。你在这算是浪费时间。” 楼双燕故意念叨不停,企图分散长蛇注意力,袖口的针已滑到手边,只待时机一到。 “有空隙。”楼双燕暗喜。手腕一抖,银针已如秋雨,飒飒而落。 长蛇刚被郑康长枪震退,又见银针袭来,手法顿时乱了,挥起长鞭抵挡,却还是避不过密集的针雨。 长针钉入他体内,郑康与楼双燕二人抓住时机,合力再上,地上那人转眼间就没了气息。 楼双燕长舒一口气,刚开打时马就挣脱了担子,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幸好药箱没事。”楼双燕捡起地上的药箱,拿出药,敷上伤口处。 “给你。”她把药瓶抛给郑康,“马没了,怎么办?” 刚刚经历一场鏖战,两人均是精疲力尽。 “那些人已经注意到我们了,再来几个我们肯定招架不住,还是回建州吧,至少有个照应。”楼双燕继续说道。万一碧波翁看他们伤了,心里怜惜着,就把他们留下帮忙了呢。 “幸好还没走得很远,我们快些回去。”郑康答道。 33. 车轮决战 幸好时辰还不算晚,纵使两人身上有些伤,也总算赶在天黑前回了建州。 “你们两个怎么回来了?”碧波翁一回客栈就发现两人排排坐在他房间里,身上还有一股药膏味,“不是让蔡无影带你们走了吗?” “这件事与前辈无关,我们和他分别后,遇到了长蛇。受了些伤,马也没了。”楼双燕低声说道,抬眼悄悄瞄着碧波翁。 “长蛇人呢?”碧波翁说道,“明天我第一个打他。” “死了。”楼双燕回答道。 “那还不错。”碧波翁点头,“要是二对一还输了你们也别回来见我了。” “那我们先不走了?”楼双燕听出了碧波翁的言外之意,惊喜道。 “在这留着吧。”碧波翁叹了口气,他看着两个人身上受了伤,心里也有些内疚,毕竟这是自己决策失误了,“错过了好时机也确实难走。” “多谢碧波翁。”楼双燕站起来笑道,“那明天的车轮战……” “来看吧。既然已经暴露于人前,那还不如正大光明些。”碧波翁说道,“明天会来不少人,各种路子的都有,要认真看,认真学。” 虽说只是半师之谊,碧波翁却真的对两人很上心。也许是年纪大了,格外心软些。看到这些年轻的姑娘小伙,总能想起当年的自己与敏乐。 第二天一早,碧波翁一行人就出了城。老乞丐已经在山脚下搭好了棚子,甚至还搬了套桌椅与茶具出来。 碧波翁坐下,“你这拿的什么茶叶?”他翻了翻茶筒,全是些碎茶渣。 “乞丐能喝上什么好茶,将就着吧。”老乞丐自得其乐,开始煮茶。 碧波翁摇了摇头,“来了就出来,别躲躲藏藏的。”他喝了口清水,突然喝道。 笼着薄雾的林间窸窸窣窣的,走出来不少人。 “一天三个,你们谁先上?”碧波翁声音不大,却很有威慑力。“谁胜了,那秘宝我就心甘情愿的上交给他。” “只是我有个疑问,秘宝一事,我藏得隐秘,你们又是从何得知?”他继续说道,必须要把这件事和霍九勾连起来。 来人低声交谈,最先出声的是一个提着铁锤的男人,“江湖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你独占九天经,就要等着我们来抢。” “铁锤孙。”碧波翁冷笑,“要是你得了秘宝,你会心甘情愿与天下人共享吗?我先拿到的东西那就自然是我的。” “你们不如想想自己是不是被什么人当枪使了。现在我给你们机会,你们谁想来拿,就站出来和我过几招,别逞口舌之快。”碧波翁一挥衣袖,运起轻功一跃,站到人群中间。 眼下来人师门不同,背景各异,都打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念头。盼望着有人做出头鸟,自己在后边趁碧波翁精力不足,夺取九天经。 一时间竟没有人敢第一个上场。 “还来不来?别在这做缩头乌龟。”碧波翁激将着,能被言语逗弄之人,心思粗野,更易捕捉到其错漏处,一招制敌。 “我来!”最终还是铁锤孙最先上前,他抡起铁锤,蓄势待发。 “事先说明,今日一战,生死不论,输者早日离开建州。”碧波翁说道。 “我做裁判。”老乞丐喊道,“其余人共同见证。” 老乞丐浸润江湖多年,有些名望,让他来裁决最为合适。 “那是自然。”铁锤孙点头,挥舞铁锤,直冲上前。 碧波翁手中并无武器,却见他侧身一避,就轻而易举地躲过了铁锤孙的袭击。还未等铁锤孙反应过来,碧波翁就已拧过他的手臂,将他放倒在地。 “啊!”铁锤孙嘶吼着,他手臂已断,铁锤砸下地面,陷进地里。 “第一个。”碧波翁背着手,“还有谁要来。” 碧波翁已不出手有些年头,场下的人打量着倒地的铁锤孙与衣袖未沾一片叶的碧波翁,心里俱是一惊。 两人武功差距悬殊,甚至比得过三岁小儿与成年壮汉。经此一战,他人不敢再轻举妄动。 “我来。”两人异口同声,同时踏出一步。 “别多话,两个一起来。”碧波翁招呼着,“正好凑够今日三个名额,你们若是赢了,再自己一分高下。” 那两人对视一眼,他们之前并不是完全陌生,游走江湖多年,彼此间多少有些了解。他们一前一后,扬长避短,夹击碧波翁。 碧波翁被二人团团围住,外边的人甚至看不清他的动作。可就在那一瞬间,形势突转。 两人被打出缺口,暴露了破绽。楼双燕眨眼的功夫,那二人已经倒地。 “按照规矩,今天到此为止。明日若是想来挑战的,还请趁早。”碧波翁重新坐下,喝了口茶。 今日碧波翁胜得轻巧,其中一个原因在于他久不出手,江湖上这些后起之秀没见过他的路子。 明日就不同了,他出手的路子已经被人亲见,今晚这些人必定会彻夜不眠地研究他的手法,这可就麻烦了。 可碧波翁却依旧平淡如常,自如地喝着茶,时不时吐出茶叶渣。 “我出钱,明天你买些好点的茶叶来。”他对老乞丐说道。碧波翁实在受不了这种茶了。 “有钱就行。”老乞丐接过银子,哈哈笑着。 车轮战第二日。 今日来的人更多了,一些路途遥远的也终于赶到建州。 “今天依旧是三个名额,”碧波翁说道,“规矩也跟昨天一样。” “明日就是九月初四。”他在心底暗自说道,“到了明晚就好。” “霍九在不在?”碧波翁故意提起霍九,他四下张望,“怎么他也学着缩头,把你们推到前面去。小心给他人做嫁衣。” “是啊,霍九呢?”场下人低声讨论着,有不少人追查过消息源头,确实是霍九传出来的,可眼下他却不在。 碧波翁忙了这么久正是为了重新引起众人对霍九的注意。总不能让他这么好过,躲在局后,坐享其成。要把他早些逼出来才行。 接着又是三人轮番而上,被碧波翁逐一击 退。 “竟然办出个车轮战,是我小瞧你了。”霍九本来打的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的主意。 他引来这么多武林中人,就是为了让他们做出头鸟轮番消耗碧波翁,自己再趁机而上将碧波击败,打破多年心魔。 可如今碧波翁光明正大地弄出个车轮战,一天只打三个人,这样下去根本消耗不了碧波翁。 他要做些什么,必须打败碧波,他才能更进一步。 车轮战第三日,霍九没露面,依旧平安无事。 “今日就是九月初四。”车轮战后碧波翁并没有回城,他早早爬上枫林,等待着晚上的七星连珠。 夜已深,他抬头观星,此时天上云层厚实,要再过会儿才能看见星星。 “今夜星光未现,我还有心思陪你们玩上一玩。”碧波翁朝林间开口。 “看招。”话音刚落,霍九已经率领着一批人袭来。 霍九一身刚骨,如猛虎般扑袭,“各位,我们合力击败碧波翁,到时就可以平分九天经了。” 霍九知道碧波翁没有九天经的事实,他的真正目的在于击败碧波翁,破除心魔,到时他武功大涨,把这些人通通了解,他的所作所为,世上再也不会有人知晓。 场面一时很是混乱,十余人联手围攻碧波翁,震得枫叶坠落。 碧波翁身法卓绝,起身一跃,一脚踹上枫树主干,树上小枝似针般疾速飞落,避不开的人可就遭殃了。 树枝直直钉入体内,扎出几个血窟窿。本就鲜红的枫叶染上血,更显鬼魅。 自当日南州桃花林中,碧波翁武艺再上一层,霍九哪能猜想到他能有这奇招,一时间大惊,竟被碧波翁逼到面前。 今日来者,不顾江湖道义,以多敌少,碧波翁也不再留情面。 碧波翁引气外流,“轰”的一声,众人竟一齐被这股刚硬霸道的气息震退。 霍九背击枫树,树干顿时中裂。“啊!”他暴喝着,起身再劈。 有劲风袭来,拨开云层,此时月上中天,星光已现。 霍九一掌将至,却已被碧波翁反手一拧,硬压在地。 原来前几日对敌,碧波翁根本没使出几分功力。多年前霍九不敌碧波,他苦练多年,引来助力,却还是成了他的手下败将。 “你造谣生事,污我私藏九天经。”碧波翁声音洪亮,“你可认罪?” “若是今日我击败了你就是无罪。”霍九暴起,衣衫竟被震碎,手掌猛的劈向碧波翁。 “死不悔改。”碧波翁侧身回避,身法出神入化,不知何时已然绕到霍九背后。 他抬手快点,“啪”的一下,霍九倒地不起,周围众人均是一惊。 碧波翁站起来,他抬头仰望,七星连珠已然在天。 “这一辈子不白活。”碧波翁大笑。 却仍是有人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妄想再战。 楼双燕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情景,鲜红的枫叶淹埋几具尸身。碧波翁盘腿坐在枫树下,抬头观星。 34. 碧波已去 要说着三人为什么会连夜翻墙出城,还是要归功于老乞丐。 “不好,碧波老儿那边打起来了。”老乞丐察觉到碧波翁引气爆体的动静,连忙去客栈寻楼双燕与郑康。 “快走。”老乞丐在前边引路,街上人烟稀少,偶有几分鸡鸣狗吠。 三人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避过城门守卫,运起轻功,翻过城墙。往城外枫林处狂奔。 “你们来了?”碧波翁开口说道,他举手指天,“看到没有,七星连珠。”碧波翁口气里满是骄傲。 “哟,真是七星连珠。”老乞丐抬头,“看星星还是在这里看得最清楚。” “碧波前辈你还好吗?”楼双燕觉得今日碧波翁状态有些怪怪的,却也不像是受伤了不舒服。 “我没事。”碧波翁摇头说道,又把话题引向星星,“这七星连珠的奇观几十年前就被一位叫于敏乐的女子推算出来了。” “竟然有如此擅算之人。”楼双燕大为震惊,她平日里看穆捷打算盘都觉得头昏眼花。 “于敏乐……”一旁的老乞丐嘀咕着,他想起之前碧波翁早逝情人的传闻。 “正是,普天之下再无第二个这样的人了。”碧波翁眼里闪过哀切。“我要去见她了。” “碧波老儿,你被打得半死了?”老乞丐在他身旁绕了一圈,打量着他,“你何时没用到这种地步了。” “什么意思,什么死不死的?”郑康有些发懵,他低声问楼双燕。 楼双燕却突然想起老乞丐之前提过的碧波翁的“早逝情人”。 “于敏乐前辈应该是去世了,碧波翁喜欢于敏乐前辈。”楼双燕恍然大悟,“碧波前辈要殉情。” “事先说明,我不是被这些人打伤的。”碧波翁说道,“这群宵小之徒还近不了我的身。” “我只是活够了,想去见敏乐了。”提及“敏乐”二字,碧波翁声音格外轻柔。 “我现在把我的后事交代一下。”碧波翁正色说道,“如今我六亲断绝,又无师门徒弟,身后的东西就留给你们了。” “我要你东西做什么?乞丐有那么多东西还算什么乞丐吗?”老乞丐一甩手,摇头拒绝。 “蔡无影,你要是不要那就算了。你也算我半个朋友,你替我送他们两个去蜀州,再让他们请你喝几顿酒吧。”碧波翁继续说道。 “我半辈子都闲你们这样的小年轻烦,没收过徒弟。”碧波翁看向楼双燕与郑康,“如今想来,能为我铲土下葬的只有你们两个了。你们到时记得请老乞丐喝酒,好好报答他。” 碧波翁与楼双燕、郑康结识仅有一年,相处的时间更是短暂,可在短短的时间里他确实是贤师,在武学一道上帮了二人不少。 “我们会的。您一定要死吗?”楼双燕低声说道,她知道自己无法左右碧波翁,却还是想问一句。 “一定。”碧波翁肯定道,“能见七星连珠,我这辈子就不白活。既然已见七星,不管有没有人替我送终,我都会赴死。” “好,我们会以弟子之礼送您出殡的。”楼双燕答应道。她会为碧波翁安排好丧事。 “我的东西都放在西边蜀州照锦城外山间洞里。里面有些机关,你们小心些。这是地图以及机关的操作方法。”碧波翁从怀里掏出一卷纸以及一串钥匙,他怕楼双燕找不到,亦或是碰了机关被误杀,特意画出这张图。 “钥匙是我旧宅的,你们可以进去歇歇脚。山洞里面没什么金银财宝,大多是些古书,你们想学什么就自己照着书慢慢琢磨吧。”他继续说道。 “敏乐的墓也在那里,你们记得每年都要替我洒扫祭拜,折一支桐花放在她那。”碧波翁交代完事情,身上再无枷锁。 “时候到了。”碧波翁轻笑,他倒出一粒毒药,没有丝毫犹豫就吞了下去,“就把我埋在这吧。蜀州太远,不劳你们把我送过去了,我下去了自然会找敏乐。” 碧波翁倒在红叶中,死前的最后一眼是夜空中的七星连珠。 “先把其他死人清走了,免得碍了他的眼。他生前爱当世外高人,死后肯定也要干净体面些。”老乞丐摇摇头,心里有些发紧。“这个碧波,死了也不忘给我们找事情做。” 三人齐心协力,把尸体挪走处理好。枫林中只余碧波翁一人倒在地上。 楼双燕拿出帕子替碧波翁擦脸擦手,将他简单收拾好。 “等天亮了去买副棺材、寿衣吧。”既然是碧波翁所托,那么他们必然要把他的身后事做得好好看看。 更衣、入棺、入土……楼双燕与郑康事事亲为,不少江湖人士得知了消息也来给碧波翁送葬。 建州并无九天经的消息随那晚逃出枫林的人口中传出,葬礼上也无人再提九天经一事,众人为这位武学大师齐齐哀悼,送他离去。 回城的路上,三个人心情都有些沉重,平日里楼双燕和老乞丐都爱说爱笑,今日就这样一言不发的进了城。 “哎,别这样了。”老乞丐看两个小的都伤心,故意说话安慰他们,“他都活了这么久了。如今下去也正好能和他情人再续前缘。” “你们接下来什么打算,是去蜀州看看碧波老儿留了些什么东西吗?”老乞丐继续问道。 “去吧,反正我们出来就是为了治病救人,去哪里,走哪条路都没问题。”楼双燕回答道。 经长蛇一事,楼双燕与郑康都意识到自己这点武功根本算不了什么,要想走得更远,那必然要在武学上再进一步。 “那我们明天出发,改道向西。”老乞丐说道,背兜里的猫也跟着叫了一声。“你们早些回客栈,好好休息。” “那我们明天辰时在城门口等您。”楼双燕说道。 郑康突然开口,“我们的马没了。” “坏了,怎么忘了这事。”楼双燕一拍脑袋,“我们身上的钱肯定不够买马。” 两人离家大半年,出门时带的银钱早已花得七七八八,昨日又刚刚买了副棺 材,眼下真是捉襟见肘。 “两个穷光蛋。”老乞丐笑指着二人,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这里边有五十两。我收拾碧波屋里的时候找到了二十两银子,另外三十两是我自己的,先借给你们用吧。” “前辈你怎么有这么多钱?”楼双燕有些震惊,三十两银子够好些人家两年的花销了。 “乞讨来的呗。”老乞丐大笑,他可不会承认这些钱是他劫富济贫妙手偶得的。 楼双燕算了算数,再加上自己的一点积蓄,也是可以凑出三匹马来了。 “明天先去买马,买完我们就上路,往蜀州去。”楼双燕说道。 楼双燕和市集里的马贩子废了好些口舌,才把马价稍微砍低了些。 “马买到了?”老乞丐看见两人身影跑过来,“真行,这马够高大。” “那是。”楼双燕得意洋洋,“我还剩了点钱呢。”她拿着钱袋子轻轻晃了晃。 “厉害厉害。”老乞丐高声夸赞,“剩下的钱反正也是你省下来的,你留着自己买点东西吃吧。” “谢谢前辈。”楼双燕笑着把银子收好。“我们走吧。” 三人骑着马出城。 “前辈,碧波翁是很出名吗?”楼双燕昨日亲眼见着一堆人特意跑过来送他。 “人活得久了,就自然出名了。”老乞丐回道,“他又走过这么多地方,认识得人多也很正常。” “我也挺出名,你怎么不问问我?”老乞丐问道。 “您一看就很厉害,很有名的。”楼双燕笑着回应。 “那是,我老乞丐江湖人称蔡无影,自然是响当当的人物。”老乞丐哈哈大笑。 “为什么他们叫你蔡无影?”楼双燕问道,“还有碧波翁前辈,我还不知道他本名呢?” “本名哪里有外号叫得响。”老乞丐说道,“碧波翁三个字是他自己取的,他非要装世外高人,取个别号也是文绉绉的。这不是硬把蜀州的碧波湖和他绑一块吗?” “本名?碧波老儿本名叫什么来着?”老乞丐挠了挠头,“对了,他姓黄,叫黄湖伦。”他终于想起来。 “估计他是嫌本名太普通,才改叫碧波翁的。”老乞丐笑着说道。 “至于我蔡无影,取得是我一双快手来去无影。”话音未落,楼双燕的钱袋子已经到了老乞丐手上。“你说对不对?”他大笑。 “这么厉害!”楼双燕丝毫没有察觉到异常,她摸了摸包袱,里面的钱袋子确实不见了。 “那是当然,我行走江湖靠的就是这份手艺。”老乞丐又把钱袋子抛回楼双燕那,“好好收着吧。” 他又想起了碧波翁,“可惜,碧波老儿还欠我两条鱼没还。”多年故友已逝,老乞丐心中也难免怅惘。 “我刚认识碧波翁的时候他就给我送来条鱼吃。”楼双燕至今还能回忆起那鲜美的滋味。 “到时候看看附近有没有河,我去抓几条来烤着吃吧。”郑康说道。 35. 行船向蜀 “也行,反正你们两个继承了碧波老儿剩下来的那些丁零当啷的东西,那也顺便把他欠我小猫的鱼给还了。”老乞丐的狸花猫很通人性,此时正安静呆在老乞丐背兜里,不吵也不闹。 “行。”郑康点头答道,“有机会了我就去抓鱼。” 三个人骑马向西,一刻未歇,半日就已走了好些路。 “今天差不多了。”老乞丐抬头看天,“我们找个地方晚上歇歇。” “那些好像有个小屋子。”楼双燕眼睛一向尖,远远的她就看见了林间有道土墙。 “过去看看。”老乞丐一夹马腹,快步朝那边冲去。 “哈哈。”他大笑,“还真是,楼丫头眼睛可真是不得了。” 这间木屋修缮整齐,像是山中猎户外出时的落脚点。 老乞丐观察一周,发现屋里并没有人,就推门进去。 “你们也进来吧。”老乞丐在门边招呼着,“这边山里多这样的小屋,我们走的时候给人家收拾好就行。” “好。”楼双燕答应着走进屋里。 这屋子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两大缸水、锅碗瓢盆、几捆木柴…… “我们也不缺吃的,就别动别人东西了。”楼双燕说道,“郑康,你跟我去外面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加餐。” “前辈你就在这里帮我们把马看好吧。”她回头对老乞丐说。 如今正是秋收的时节,两人才走不久就发现了些野果。 “我在书里看过这个,能吃。”楼双燕对此很有把握,摘了一个塞进嘴里,“还行,挺好吃的,酸酸甜甜。”她评价道。 郑康在一旁采摘,不一会儿就装了一兜子。 “我们再去看看能不能抓点什么野味。”郑康说道,他把装满野果的袋子系好背起来。 “好。”两人又往林子深处走去。 不多时郑康突然停下脚步,按住了楼双燕。紧接着,他抬手,手中长枪猛地掷出。 “啪”的一声,一只野鸡从树上坠落,另外一只野鸡听了动静慌忙逃去。 不中了!”楼双燕兴奋地跑过去捡起来,“还挺肥,今晚可以吃一顿好的。” 郑康把枪接回来,“可惜,要是带了弓箭说不定就能两只一起抓了。”他摇摇头。 “没事,我们再走走就是。”楼双燕安慰着,心里却有了主意。 两人快天黑时才赶回木屋,今天也称得上满载而归。 回来时老乞丐已经烧了水,给两人一人倒了一碗晾凉。 “这么厉害,拿了这么多东西回来。”老乞丐惊叹道。 “是啊,看到没有,这是郑康抓的野鸡。”楼双燕回答道,“快烤了吃吧,我都饿了。” “你们今天有口福了。”老乞丐笑道,“我来烧鸡,保证做得有滋有味,比大饭馆里做得还要好。” 老乞丐做饭的手艺跟他妙手无影的功夫不相上下。明明除了盐外什么配料都没下,可那香味扑鼻,勾得楼双燕食指大动。 “来吃吧。”老乞丐把肉切好,分给楼双燕与郑康。 三人就着大饼大口吃肉,畅快地饱餐一顿。饭后又把摘回来的野果全吃了。 “你们有找到水源吗?明天我们要把水给人家装满了再走。”老乞丐说。 “找到了,就在西边,走不了几步就到了。我明天早上就去挑水。”楼双燕回答。 “行。”老乞丐把东西都收拾好。 三人在小屋里过了一夜,有瓦遮头,水足饭饱的确是上好的日子。 “嗯?”第二天楼双燕醒来准备去挑水时却发现水缸都满了。 老乞丐还在地上昏昏睡着,郑康在一旁拿布擦枪,她低声问郑康,“你什么时候挑的水,怎么不跟我说?” “刚刚才回来的,我又摘了些果子,到时带着路上吃。”郑康笑着说道,把拿一兜果子推给楼双燕。 “好啊,我还挺喜欢吃的。”楼双燕拿了几粒出来和郑康分着吃。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跑到楼双燕脚边蹭着她裤腿。 “你也想吃?”楼双燕摸了摸猫脑袋,心里想着猫能不能吃这种野果。 “你还是吃点面饼吧。”沉思了一会,最后楼双燕放弃判断,从包里掰了点饼喂猫。 等老乞丐醒来,三人一猫就重新启程。越接近蜀州,道路就越险峻。 “蜀州最大的门派就是剑阁。”老乞丐对楼双燕、郑康说道,“我记得剑阁阁主关越和碧波关系不错,到时我们可以顺路拜访拜访。” 剑阁在蜀州势力极大,码头、商户、乃至官府都和剑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好。”楼双燕点头,既然是碧波翁的朋友,那也是她的前辈,自然也该去拜访探望。 “前面有个小镇,那里有大码头,再走半天就能到。”老乞丐安排着,“我们去到那就找条船,走水路入蜀。” 不久后,道路豁然开朗,滔滔江水滚滚向前,千帆竞发,风裹挟着江水的甘洌在两岸漫游着,似乎顺着风楼双燕就能到达蜀州。 楼双燕还是第一次见这般景象,心中激荡,她似乎真正走进了以前读过的书里。 艘艘船只排列在岸边,大的能载二三百人,小的只能容纳一二个人。 漕船上往来力夫不绝,每人肩上都扛着一袋沉沉的米粮,齐声喊着号子,大步向前。 河岸边就近摆了不少小摊,人声鼎沸。 “新鲜上岸的鱼虾!”一个年轻姑娘吆喝着。 “干货!鱼干、虾干,什么干都有!” “来看看新编的背篓!” 叫卖声络绎不绝。 “我们去船行。”老乞丐回头对二人说道,“看看有没有船家要到蜀州去。” 老乞丐指着前面鲜艳的旗帜,上面写着“安远帮”三个字。 屋里是个穿长衫的男人,一嘴蜀地口音,“坐船的?你们去哪?” “对。”老乞丐回答道,“三个人,往蜀州去。” 男人点点头,“正巧,半个时辰后有一艘船。”他收了钱,派人引着三人往船上走,把马匹也给安排好。 “我刚刚问了,大概要走十五天 。”楼双燕坐在船舱里。三个人秉承着宁愿少吃一顿,也不能休息不好的想法,花了不少银钱租了三件独立舱房。 “十五天就十五天,反正比走路轻松。”老乞丐靠在椅子上,怀里抱着猫。 “也是。”楼双燕回答道,“花了这么大一笔钱,确实该好好享受。” 一日三餐都由船家包揽,不多时就有人把午饭送来。 “行,谢谢了。”郑康从伙计手里接过饭菜,给楼双燕和老乞丐分发。 老乞丐端着一碗饭,手脚怎么都施展不开。 “不行了,这屋里太小,我还是回去吃。”老乞丐摇摇头,抱着猫,把自己的饭端走。 一间舱房本就是供一人用的,三个人都挤在一间里确实有些挤。楼双燕是个大姑娘,郑康一个男的进去不合适,所以出门在外时,郑康屋里就是集会点。 可郑康抬眼偷偷瞄了一下楼双燕,发现她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心里不知为何顿时爽利了,连带着手中饭菜也更香了。 楼双燕看着郑康像三天没吃饭一样把他那份饭一扫而空,心里大惊。 “你昨天没吃饱吗?”楼双燕问道,“你吃不饱要说的。”她放下手中筷子,从包袱里拿出囤着的馕饼。“快吃吧。” 郑康急忙摆手,“没有,我吃饱了。” “真的假的,我不会克扣吃食的。你要是饿了就快吃。”楼双燕见郑康坚定拒绝,最终还是收了手。 吃完饭不久又有伙计上门来把饭碗取走。两人闲来无事,走到岸板上吹风。 翠绿的群山连绵起伏,大船踏波而至。楼双燕头一回坐这种长途的大船,怎么看都觉得新鲜。 “咚”的一声,似有重物着地。 “不好了,老陈他晕倒了。”船工喊着。 楼双燕忙跑过去察看情况,“我是医师。”她蹲在地上,观察老陈的情况。 “中暑了。”虽然已是秋天,可这些船工天天日晒雨淋的,难免身体不适。 船上配备的医师也赶了过来,他是常年跟着船走,各种情况都见过。 一碗药水喂下去,老陈不久后就醒了,其他的船工都让他在里边好好休息。 “谢谢兄弟们。”老陈躺在床上说道。 这位医师一副书生模样,安置好老陈后就送楼双燕他们出来,向她道谢。 “刚才多谢你出手相助。”医师说道。 “不用谢,我也没帮上什么忙。”这其实是实话,楼双燕觉得自己只是顺手搭了搭脉。 “我叫汤林,敢问您怎么称呼?”他问道。 “我叫楼双燕,他叫郑康。”楼双燕笑道,“幸会幸会,没想到在船上也有同行。” “我是专门跟着船走的,帮船上的工人或者是客人看病。”汤林答道。 “那挺好的,这样岂不是能去很多地方?”楼双燕说。 “这些年来确实去了不少地方。”汤林话音未落,又有人在里面叫他。 “抱歉,他们找我,我要去看看。”汤林回头摆手,又跑进船舱里忙了。” 36. 江上水盗 “走吧,我们也回去。”楼双燕招呼郑康。 “好。”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船上有些拥挤,一直走到房间那边才好些。 “我回去睡一会。”楼双燕说道,转身进了屋,倒在小小的床上。忙了这么久,终于有个地方可以好好休息。 几乎是一闭眼,楼双燕就睡着了,她睡了个天昏地暗,直到有人敲门才把她叫醒。 “谁?”楼双燕眼睛还半眯着,慢悠悠地起身开了门。 “可以吃饭了。”原来是郑康,他把伙计送的饭拿过来了。 “竟然睡了这么久。”楼双燕揉了揉眼睛,伸手接过筷子。 刚往嘴里夹了一口菜,楼双燕就觉得味道不对劲,她把菜吐了出来,一手拦住郑康,“别吃了。” 楼双燕拔下发间银簪,插入那盘菜里,银簪果然变色,“有毒。” 她立马起身,“郑康你去把送餐的伙计拦住,让他们先别送饭了。已经取餐的客人也别让他们吃了。我去找汤医师和船老大说明情况。” 楼双燕端着饭菜就急忙往汤林那跑去,她进来时特意认过路,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汤医师!”楼双燕破门而入。 “怎么了?”汤林坐在岸边,一旁正好是他的餐盘。 “别吃了,有毒。”楼双燕展示银簪。 “啊?”汤林立刻找了根银针试了试他那份饭菜,果不其然也是有毒的。 “此事非同小可。”汤林一边向外走一边叫人,“你去通知陆哥,你们去封锁厨房。剩下的把已经下发的饭菜通通收回来。” “有四个客人没拦住,已经把饭菜吃下,现在已经晕倒了。”郑康急忙通报。 ”我去看看。”楼双燕立刻跟着郑康走。 船上统一发放吃食的有独立舱房的客人和船上的伙计,人数不少,要是都出事那可就糟了。 已经入夜,船上却灯火通明,今夜不得宁静。 楼双燕来到其中一个客人屋内,她撑开客人的眼睛,“瞳孔散大。” 紧接着她又触摸了客人的皮肤,搭了搭脉,其他的几位客人也都是这个症状。 楼双燕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是吃了曼陀罗制成的蒙汗药。” 船老大陆成赶了过来,“多谢医师出手相助,现在情况如何?” “派可靠的人把经手过今日饭菜的人通通抓起来,再把厨房清理好,我要配药。”楼双燕安排着。 “一出事我就把他们都抓起来了,不知道您都需要些什么药。”陆成问道。 “陆哥,有三个船工倒下,两个还有意识,我给他们灌了些肥皂水催吐。另外我还让人去熬甘草绿豆汤了。”汤林处理好那边的情况,又赶过来这边。 “那就行,我的方子也是这个。我这边还有些半夏,若是有人重症,喝不下药,我就给他们用这个。”楼双燕对陆成说道。 “你检查过厨房没有,我怕有人再在厨房里下手。”楼双燕转头看向汤林。 “当然,现下在厨房里看火的都是知根知底的人,绝对可靠。”汤林信誓旦旦。 ”看我抓了个老鼠。”老乞丐提着个样貌不怎么起眼的男人过来,“刚才就看见你鬼鬼祟祟、慌慌张张的。 “说,是不是你投毒。”郑康最先通知的人就是老乞丐。 “好你个吴四。”船老大陆成一把拽过吴四,给他来了一拳,“枉我好心带你上船,你倒还来下毒。” “我错了陆哥,你绕了我。我一时鬼迷心窍,才听了人教唆。”吴四拼命求饶。 “谁指使你的?”楼双燕忙问道,这件事背后竟然还有人。 “不知道啊。”吴四疯狂摇头,“我听着不是本地人口音。他们半夜闯进我家,威胁我不这样做就要把我全家杀掉。”他跪地求饶,痛哭流涕。 “别哭了。”楼双燕呵斥着,“药是他们给你的?还有剩下的吗?” “都是他们给我的,我把剩下的丢进河里了。”吴四答道。 “他们这是想做什么,投放蒙汗药后呢,下一步又是什么?”楼双燕思考着。 “坏了。”陆成有了想法,“肯定是水盗,想把船上的人都药晕了,好来抢劫。” “把吴四抓起来。让没事的人都把家伙抄好。”陆成下命令,“这群外乡老,都把主意打到我们安远帮头上来了,必须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陆成跑到甲板上,放出信号弹,烟花在空中炸裂。 “我已经放出信号,剑阁的人马上就到。到时就让这群水盗有去无回。”陆成手里握着一把大砍刀,带着武装着的船工警惕防备着。 船里边汤林带着人安抚客人的情绪,同时号召大家防御起来,免被水盗伤害。 幸好投毒一事发现得早,不然要是船上伙计个个都晕倒,那就真要被那群水盗得逞了。 “老大,怎么天上还有烟花。”十几艘小船埋伏着,等待着时机。 不是信号弹。我们被发现了,今晚不能行动,快撤快撤。”老大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忙指挥众人撤离。 他们初来此地,本想借此事扬名立万,没想到第一次行动就栽了跟头。 还没等他们的船划远,剑阁弟子就已经到了。 “还想跑。”剑阁在蜀中各处都设了堂口,弟子轮流当值,今夜一看到信号弹就立马行动。 剑阁弟子训练有素,不多时就把那伙水盗成功缉拿。 “你们几个把这群贼人押回去,其他的跟我去看看安远帮的船怎么样了。”一个较年长的弟子说道。 他驾着船往信号发送处驶去。 “我是剑阁中人,船上的人莫要惊慌,水盗已经被抓走了。”他大喊。 陆成把小船连接过来,让那几位剑阁弟子上来,“多谢诸位出手相助。” “都是我们该做的。”弟子出示令牌,证明身份,“船上情况怎么样,还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还好,船上有位医师,是她发现了饭菜中有毒,我们立马把有毒饭菜收回,并没有造成太大损伤。”陆成回答,“一共有四位客人,五位船工中毒,其中两位船工中毒不深,没有昏迷。” “你带我们去看看。”弟子说道。 “这边请。”陆成在 前边引路,“小汤,怎么样了?”他敲门问道。 汤林走出来,“好多了,药已经喂下了,船工这边都已经醒来。楼医师那边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但是药也送过去了。应该和这边差不多。” “好,那就好。”陆成点头,走进屋说了两句,“兄弟们辛苦了,到时候我会给大家补偿的,你们安心休息。” 陆成又带着人往楼双燕那边去。 病人都已经清醒过来了,陆成拿着礼物挨户上门道歉,进行赔偿,终于把事情都办妥。 “楼医师辛苦了。”陆成对楼双燕说道,“这次你们一行人的船费我都免了,另外这是给您的诊金,收下吧。” 钱是小问题,信誉可最是难得,要不是有楼双燕出手,那陆成在船帮里算是完了。 楼双燕接过钱,“好,我会尽心尽力看顾病人的。” 陆成带着剑阁弟子走回甲板,“事情都已经处理好了,各位安心回去吧。” 领头的弟子点头,“告辞。”他们重新回到小船上,划船离开。 “不错啊。”老乞丐夸赞着楼双燕,“我看剑阁的那些弟子未必比得过你机灵。” “前辈谬赞。”楼双燕故作谦逊,“我是医师,在这方面比一般人强是正常的。” “前辈是怎么抓到那个人的?”楼双燕问道。 “多亏了小狸,它鼻子最灵了。”狸花猫正躺在老乞丐背兜里。它对味道很是敏感,跟老乞丐在船上转悠时,小狸发现吴四异样。 “这么厉害!”楼双燕夸赞道。 又是几天风平浪静,安远帮的船毕竟有剑阁的人罩着,一般人不会想着下手,摆平了之前的那群水盗,就再没出什么事。 楼双燕在屋里清点着自己的银子,马上就是是郑康的生辰,她之前答应过要送他一份大礼的。 “幸好船老大给了些钱,不然连碗长寿面都买不到了。”楼双燕决定到了蜀州就避开郑康给他出门买礼物。 至于送什么礼,楼双燕一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找家好的武器铺子,给郑康挑把弓。” 楼双燕心里得意,又重新把银子包起来放好,“这段时间不能再乱花钱了。” 她从小就没缺过零花钱,要真想买什么,求求爹,求求娘就都有了,实在不行还有阿公和舅舅。因此出了门也还常有些大手大脚的,从不亏待着自己。 门外突然有人敲门。 “郑康吗?你进来就是。”楼双燕不甚在意,随口回答道。 “我是汤林。”门外来人说道。 楼双燕连忙下床开门,“原来是汤医师,是我怠慢了。” “没事,我是来向你道谢的,多谢你之前照看那四位昏迷的病人。”汤林手中提着一篮子石榴,里面还有个小锦囊。 “船老大给过诊金了,你不用再给的。”楼双燕推辞着。 “楼医师还是拿着吧,里面钱也不多,只是一点心意。毕竟是你分担了我的工作。”汤林继续说道。 “行。”楼双燕也不是婆婆妈妈的那种人,“那我拿着了,要是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尽管提。” 37. 洒扫祭拜 送走了汤林,楼双燕手上提着一篮子石榴,“拿去给郑康和蔡前辈分了,他们肯定喜欢吃。” 秉承着尊老爱幼的精神,楼双燕先去敲了老乞丐的门,“刚刚汤医师给的石榴,前辈拿去吃吧。” “这石榴可真漂亮。”老乞丐一手抓了一个,“谢了,我好久没吃石榴了,正好沾了你的光。” “前辈喜欢就行,我拿去给郑康分了。”楼双燕又去敲郑康的门。 “郑康是我。”郑康一开门就见楼双燕笑语盈盈。 不知为何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人面桃花相映红”,可这里并没有桃花,只有石榴,而且郑康觉得楼双燕要比石榴更艳一些。 “还不让我进去。”楼双燕看郑康堵在门口,推了他一把,自己找了个空挤进屋,自顾自在床边坐下。 郑康终于回过神来,“抱歉抱歉。” “来吃石榴。”楼双燕把石榴掰成两瓣,和郑康分了。 “挺好吃的。”楼双燕点评着,她扣出石榴籽,塞进嘴里。石榴籽红润似珊瑚,却比珊瑚更加晶莹剔透。 “是很好吃。”郑康回答道,“不知道汤医师是在哪里买的。” “你怎么知道是汤医师给的?”楼双燕疑惑道,她记得自己并没有和郑康提过。 “听到的。”郑康低声说道。 楼双燕与郑康房间挨着,习武者耳力过人,郑康能听到也不出奇。 “你偷听啊?”楼双燕心里明白,却仍是要故意捉弄郑康的。“罚你帮我把石榴籽都剥出来。” “好。”郑康点头认罚,另拿了个石榴,用刀在石榴顶部开了个口子,顺着里面白色的膜把石榴切开倒扣在碗里,用刀背敲了敲,石榴籽应声而落。 “这么厉害。”楼双燕惊叹道,她还是头一回见这种方法。 “义父教的,小时候他拿过几个回来吃。”郑康笑道。 明明刚才还因着汤林、因着在船上待太久了烦躁,如今见了楼双燕,他又都好了。 楼双燕端起来碗来还不忘给郑康分一把,两人一口气吃了不少。 “终于可以下船了。”半个月天天待在船上,楼双燕都快闷坏了,今天一早她就把东西收拾好,就等着下船。 “这里就是蜀州的照锦城。”老乞丐下了船,叉腰大笑,“照锦城的剑南春最是醇厚。” 蜀州繁华,照锦城更是州内各城的翘楚。还未下船,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已经把楼双燕淹没。 码头上号子声一刻不停,力夫们井井有条,担着货往码头仓库处送去。 不远处各式商铺依着山势而上,层层叠叠。米铺、肉铺、茶铺,各种各样的招牌引人瞩目。 “走,我们先找个客栈安置下来。”楼双燕一手牵着马,一手拽着郑康就往街上跑去。 老乞丐抱着猫,笑着跟在他们后面。 三人随意找了家客栈住下,楼双燕收拾好东西,推开窗打算透透气,抬头却见远处建筑高大宏伟。青瓦接青瓦,飞檐叠飞檐,楼阁屋舍依山而上,要是能站在最高处的主殿,整座照锦城便可一览无余。 “那是?”楼双燕轻声问道。 老乞丐踱至窗边,只吐出二字,“剑阁。” “剑阁?”楼双燕初听这两字也是在老乞丐口中,当时她不甚在意,如今亲眼而见,只觉得剑阁气势磅礴,压倒千山万水。蜀州第一,果然名不虚传。 “有机会我带你上去看看。”老乞丐看出楼双燕眼里的艳羡,“现在我们去找剑南春喝。” “前辈怎么去了哪里都要找酒喝?”楼双燕笑道。 “那是,如果到了一个地方不喝那里的名酒,岂不是白来了?”老乞丐哈哈大笑,抬脚就往外走。 老乞丐在街上一路嗅来嗅去,顺着酒香走,最后指着一家酒庄,“就喝这家的。” “好酒好酒,不愧是剑南春。”老乞丐痛饮一杯,撕扯着鸡腿,递给楼双燕和郑康,“你们正好一人一个。” “谢谢前辈。”楼双燕和郑康齐声说道,用碗接过老乞丐给的鸡腿。 “那这两个鸡爪就是我的了。”老乞丐迫不及待地啃上鸡爪,“配剑南春正好。”他吃得津津有味,要我说还是鸡爪最够味。” 饱餐一顿,三人按地图往城外走去。 按照碧波翁留下来的地图,照锦城外一共有三个关键点。一是山脚碧波翁的旧宅,二是山上于敏乐前辈的墓,三是碧波翁存放东西的山洞。 “我们先去碧波前辈的家看看有没有什么工具,然后就去给于敏乐前辈扫墓。”楼双燕计划着。 走了不远,几间被篱笆围着的小屋就映入眼帘,楼双燕拿了钥匙,试了一会才把院门打开。 “打扰了。”楼双燕轻声说道,然后迈进院内。 一共三间小屋,主屋、厨房、杂物间。厨房外边还堆着好些柴火,因着好久没人用了,已经长出一层青苔。 主屋里窗户紧闭着,楼双燕此行只是为了拿些工具,因而只往侧边杂物间里走。 拿了锄头和镰刀,三人沿着山路往上走。 “这就是碧波湖。”老乞丐突然驻足,指着山下那座湖,湖面如镜,倒影着天空,当真是水天一色。微风拂过,湖面泛起涟漪。 于敏乐前辈的墓就在一棵高大的桐树下,墓碑上刻着“爱妻于敏乐之墓”,额题“推步验天”。 不知碧波翁用了什么法子,坟墓周围并无什么杂草。带来的镰刀派不上用场,郑康只好用锄头简单清理一番。 ”于敏乐前辈,我们是碧波前辈派来探望您的。”楼双燕在墓前行礼,敬了一杯酒,“来得匆忙,没给你带什么祭品,请您见谅。” “我听了碧波前辈的话,对您很是敬佩,推步验天,果然是天下独绝。”楼双燕继续说道。 “于妹子。”老乞丐跟着说道,“碧波在建州云台峰上埋着,那里风景好。按照方向,他那边可以望到蜀州,我让碧波快些来找你,这样你也不孤单了。” “托了前辈的福,我们亲眼见到了传 说中的七星连珠,很是震撼。”楼双燕说道,再次敬酒。 桐叶随风飘落,一片落在楼双燕手心,剩下的一路飘过,落至碧波湖,浮在水面上。 楼双燕握住那片叶子,心里遗憾着自己生得晚,无缘和这样精于数算的智者相见。“明年清明,我还会再来。到时候一定给您送上多多的桐花。” 三人在墓前坐了会,把锄头镰刀放在墓前,继续往山上走。 “是瀑布!”楼双燕拨开灌木丛,面前豁然开朗,这里就是碧波翁山洞的入口了。 滔滔山水从断崖间跌落,在潭底溅起万千银花。水汽弥漫,在阳光下竟透出若隐若现的虹,为白练绣上彩色花边。 光是稍微走近些,三人衣裳就已沾湿不少。 “这碧波把东西藏在这做什么?”老乞丐抱怨道,“我衣服都湿了。想来一次还要多带一套衣服来换。” 楼双燕翻出碧波翁给的地图,上面有机关标记。 “我们要找准时机跳进瀑布里。”楼双燕指着瀑布底下被水流掩盖着的石块,“有光斑时才能落脚,不然就会一脚踏空,跌进水里。” 即使得了机关图谱,这些关卡也并不好过。 幸好碧波翁曾向楼双燕与郑康传授三清经,不然肯定进不去。 “我先吧。”楼双燕轻声说道,她仔细观察着瀑布水流。 时机一到,楼双燕就运起轻功,朝瀑布钻去。激荡的水流震得她四肢发麻,楼双燕咬紧牙关,踏中石板。 “成功了。”楼双燕朝外边大喊,瀑布里是个洞穴,她退后几步,贴在石壁上,以便郑康与老乞丐进来。 “怎么是暖的?”楼双燕心里疑惑,顺着石壁往里面再走了几步。发现了一处缝隙,周围石头温热,里面有暖风吹入。 郑康与老乞丐都进来了,楼双燕连忙向他们招手,“这里有暖风,快过来吹吹。” “难怪碧波占着这里不放,还真让他找到一处风水宝地。”老乞丐笑道。 不多时,衣服就被烘干了,三个人继续深入。 “接下来是一处断崖。”楼双燕已经把沿途机关记得一清二楚,“触发机关,才会有路继续向前。” “到了。”郑康已经看见前方,一道巨缝将两地生生撕裂。 “机关在对面石墙上。”楼双燕就地捡了几块石子,这一关是考验她飞针法的。 石墙上有三处突起,要同时把它们都击中,才能启动机关,开出路来。 楼双燕屏息凝神,蓄势待发,她瞄准墙上突起处,手腕一抖,石子从她手上飞出。 “没中。”几乎是刚抛出石子,楼双燕就意识到她这次失败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只有一颗石子成功击中,剩下两颗甚至没有碰到石墙。 “还有机会。”郑康又在地上捡了不少石子,递给楼双燕,鼓励道,“再试一试,下次说不定就成功了。” “那肯定要试。”楼双燕笑道,“都走到这里了,怎么可以半途而废。” 38. 初上剑阁 楼双燕之前银针飞多了,石子还是头一回,可这里并没有其他工具,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上。 她手里摩挲着三颗石子,心里盘算着要怎样才能提高准确率。 石子不比银针、树枝细长,发力点也不同,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该换个手法。”楼双燕想着,平日里飞针靠的是捻指,如今改用石子…… 楼双燕有了主意,她用食指与中指夹着那三颗石子,运起内力,腕花一翻,三颗石子接连飞出,不同的是楼双燕用的气力逐颗递增,越后面的石子飞得越快,正好追上前面的。 “啪”的一下,三颗石子齐齐撞向石壁三处突起。 紧接着,断崖处轰隆作响,升起一座桥梁连接两岸。 “成了!”楼双燕洋洋得意,回头一挑眉,招呼着郑康与老乞丐继续向前。 “这番楼丫头可谓是活学活用。”老乞丐大笑着,“飞针一法我看你已经精通了。” “对,要不是有你,我们肯定进不来。”郑康跟着夸赞。 “那是那是,快走吧。”楼双燕得了夸赞,心中更是喜悦,步伐轻快却也不忘要时刻警惕,前面还有机关。 “最后一关。”楼双燕望着面前的死胡同,“过了这就到了。” 这一关考的是机关术,若是有勇无谋者硬闯前面两关,到了这也会折。 可楼双燕毕竟握着碧波翁给的地图,这一关过得可是轻而易举。 “若是有人在这里乱碰乱推,就会激发这底下的机关,跌入暗河里。”楼双燕说道,“你们在这里不要动,我要开门了。” 楼双燕往前走了一步,一刀插入石壁里一个不起眼的缺口,一脚踏住石壁前一块石砖,接着地面下陷,露出一道石门。 “成了,就是这里了。”楼双燕收起刀,抬腿踏入其中。 石室中央是一块巨大的荧石,映得里边亮堂堂的。 桌椅床榻,各种家具一应俱全,另一侧是一面书架,高耸无比,碧波翁还在一旁安了梯子,方便上下取书。 楼双燕走过去翻了翻那些书册,无一例外都保养得极好,没有发霉,没有虫蛀。“碧波翁这是用了什么方法?”楼双燕疑惑道。 楼双燕家里有不少医书,都要仔细打理着,定时拿出来晾晒,可就算这样也常有污损。 “这是三清经。”不知何时郑康也走到了这边,翻出那本两人都早已记得滚瓜烂熟的书,“和我们之前看的不是同一本。” 的确,这里的一套三清经明显比他二人手中那册陈旧了不少,封面都有些泛黄。 “我们的应该是后来抄录的,这一套才是原本。”楼双燕分析着。 这边书架上都是各种武林功法,内功外功,各式各样,看得楼双燕眼花撩乱,不知碧波翁从哪里搜罗这么多书册。 “敏乐手稿。”楼双燕走到书架的另一边,看见上面贴着这四个字,这边的书册与另一边的截然不同,是于敏乐数算时用过的各种稿纸装订成册。 “那边的纸我都写过了,可以拿去灶边引火了。”于敏乐踢了踢湖哥。 “好。”湖哥也不避开,敏乐体弱,就算真让她拿着棍棒来打,他也不会伤到什么。 看着敏乐仍在案前苦算,湖哥悄悄起身,把那些稿纸挪到杂物间里。 这一套他已经做得驾轻就熟,不出一会,他就把这些手稿装订好了。 于敏乐对这些没用的纸张不甚在意,因为关键的她都好好存着。可湖哥不舍得把这些拿去扔了烧了,他要把这些都好好收着。 可敏乐平日里最废纸张,幸好他找到了一个山洞,把这些稿纸都存在那,就不占家里位置了,自己想看了还能随时跑过去看,真是妙极。 湖哥正因自己的大发现而得意,又想起敏乐的药熬好了。急忙把稿纸收拾好,跑去给敏乐送药。 楼双燕把动过的东西都放回原位,回头一看,老乞丐正闭着眼靠在椅子上。 她拉了拉郑康,低声说道:“前辈睡着了?” 郑康摇头,“不知道,刚刚还没闭眼的。怎么一转头就突然睡着了?平日里前辈精神也很好的。” “我们过去看看。”楼双燕放轻脚步,悄悄走过去。 楼双燕与郑康刚走到老乞丐面前,老乞丐就猛地睁开眼,跳起来往二人脑袋上一人敲了一下,“吓到了吧!”他哈哈大笑。 楼双燕揉着脑袋,“前辈你没睡?” “要是真睡了怎么能捉弄你们,让你们两个在背后悄悄讨论老乞丐。”老乞丐哼笑一声。 “前辈我们知道错了。”郑康果断道歉。 老乞丐又往他头上敲了一下,“傻小子,再给你来一下,把你敲聪明一点。” “好了好了,我们出去吧,时候也不早了。”楼双燕提议。 三人原路返回,有了来时的经验,离开的速度就快多了。 “前面有人。”才下山不久,老乞丐突然说道。 “来者何人?”他提高音量问道。 一队统一穿着的弟子从山路间快步走出来,为首者拱手行礼,“我们是剑阁弟子,奉阁主令,特邀三位上傍云峰一叙。” 傍云峰为剑阁主殿所在处。 “我们与贵阁阁主并不相识,你们可是请错了人?”楼双燕开口说道,她心中疑虑,不愿轻易跟随。 “阁主与碧波翁是旧友,建州一事阁主已经知晓,此番不过是想请故友高徒以及蔡无影前辈上山一见。”为首弟子说道。 得了碧波翁的传承,就要担起作为他徒弟的这份责任。楼双燕自觉亏欠碧波翁不少,如今他已驾鹤西去,自己自当为他守孝三年,护好他留下的东西,替他走访老友。 “既然贵阁阁主与碧波前辈是旧友,那我等自当上山拜访。”楼双燕认真说道。 “这边请。”剑阁弟子带着楼双燕等三人一路往剑阁中走。 剑阁依山势而建,道路蜿蜒曲折,石梯窄小,若是稍有不慎,就会跌落悬崖,粉身碎骨。 幸好楼双燕与郑康得了碧波翁教诲,不 然连剑阁都上不去。 石梯一望无际,不知爬了多少阶,又转过多少个弯,才终于进了剑阁的界。 一块石头矗立在山间,上刻“剑阁”二字,以朱砂描红,刚劲有力。 那日在客栈望见的建筑依次显现,青瓦飞檐,楼双燕真正走进了自己曾仰望过的那座高阁。 “傍云峰在前边,继续走吧。”为首弟子说道,领着三人继续往上走。 “你们剑阁非要修得这么高做什么,这楼梯数都数不尽。”老乞丐抱怨道,埋头继续往上走。 “这是初代阁主选的址,他老人家说爬石梯可以磨练弟子心性,锻炼身体。”弟子回道。 老乞丐叹了口气,“继续走吧。” “这就是傍云峰了。”弟子轻声说道,“三位请在外边安静候着,我去通传阁主。” “好。”此处格外安静,楼双燕也轻声回道。 不久后,那弟子从屋里出来,“阁主请你们进去。” “蔡无影,好久不见。”剑阁阁主一身白衣坐在高处,一眼看上去只像个寻常人家的老头。 “好久不见。”老乞丐虚虚地行了个礼,剑阁阁主德高望重,在江湖中颇负盛名。 “这两位就是碧波身边的那两位小友?”剑阁阁主看向楼双燕和郑康,笑道:“果然是一表人才。” “阁主谬赞了。”楼双燕拱手行礼。 “碧波是我旧友,你们既然来了照锦城,那我自当好好款待。”剑阁阁主笑道,“今晚我设宴,你们留下来吃顿饭吧。” 阁主都开了口,这等小事也没有再推辞的道理。 “好。”老乞丐一口答应,“多谢阁主了。” “现在时候还早,我让人带你们四处走走。剑阁没有别的好处,就是风景还不错。”剑阁阁主挥手叫来个弟子,向楼双燕他们介绍,“这是小徒明意。” “明意,你带三位四处走走。”阁主拍了拍明意肩膀,“去吧。” 明意点了点头,行礼笑道:“三位跟我走吧。” 明意年纪不大,看着比楼双燕还要小一点,很爱说笑。一路上嘴半刻未停,把剑阁各处大大小小的奇闻逸事都讲了个遍。 “说了这么久我还只认识蔡前辈,未曾请教二位大名。”明意回头笑道。 楼双燕和郑康都报上姓名。 “原来是楼师姐和郑师兄。”明意说道。 “不敢当不敢当。”楼双燕连忙摇头,“你直接叫我们名字就好了。” “明白了。”明意点头回道,“那你们也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就好了。” “这边是剑阁的演武场。”明意说道,“每日清晨都有长老带着小弟子在这里练剑。” 楼双燕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锦袍公子正在场地中舞剑,身法卓绝,当真称得上一句“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那是我明龄师兄,等他示范完了我就把他叫过来。”话音未落,明龄就已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安排好了弟子们,就转身向这边走来。 39. 剑阁晚宴 “大师兄。”明意蹦起来朝明龄挥手,“这是师父请来的客人。” 明龄瞥了明意一眼,明意立马就站定了。明龄他又微微颔首,算是和楼双燕等三人打了招呼,“我听说了,你们现在去做什么?” “师父让我带着三位客人四处走走,晚些时候一起吃饭。”明意回答,“师兄你要记得来。” “晚饭后来找我。”明龄留下这句话,走回演武场,继续指点弟子。 “唉。”明意叹了口气,“师兄又要拉着我加练了。” 他抬头看向楼双燕,“你们能不能多留会,这样我就可以打着陪你们的幌子逃过一劫了。” “到时候席上会有酒吗?”楼双燕问道,“你等吃饭的时候多喝几杯,醉倒了就不用练了。” “确实是个好主意。”明意连连点头赞叹道,“席上师父肯定会拿出好酒。” 老乞丐一听见好酒两个字,耳朵都竖起来了,“你们剑阁都喝的什么酒?” “剑阁最出名的当然是剑南春。”明意很是自豪,他竖起大拇指,“第一坛剑南春就是在我们傍云峰上酿出来的。” “我们在照锦城里已经喝过剑南春了。”老乞丐回道,“你们这还有别的酒吗?” “那可不一样。”明意摇摇头,“我们剑阁的剑南春才是最正宗的,山下那些也不过是用了从剑阁里传出去的方子。要喝剑南春,就要认准我们剑阁。” “好,那我待会一定要好好尝尝。”老乞丐咽了咽口水。 “前辈尽管喝,酒是绝对少不了的。”明意笑着回道。 “好好好,你这性子倒是颇合我脾气。”老乞丐光是想到席上的剑南春就有些醉了。 “时候不早了,我估摸着应该准备开席了,我们往回走吧。”明意提道。 “走走走。”老乞丐迫不及待,走到了最前面,“喝酒去。” “明意师兄,你们回来得正巧,阁主正让我去找你们呢。”一个小弟子正急匆匆向外跑,突然见到了明意,便兴冲冲地跑过来。 “做得好。”明意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我回去见师父了。” “我还要去叫明龄师兄,师兄过去吧,我先走一步。”小弟子又笑着跑开了。 “席上还会有哪些人呢?”楼双燕看向明意。 “应该没了,二师姐外出办事了,不在剑阁。估计就是我们六人一块吃顿饭。”明意回答道。 “师父,我们回来了。”明意带着三人推门进去。 “随便坐吧。”阁主招呼着众人,走到主席坐下。 “你们坐这里吧。”明意按照辈分次序依次把众人安置好,自己才坐下。 “明龄怎么还没来?”阁主开口问道,他抬眼向门外望去。 “师兄刚刚还在演武场,应该快到了。”明意回道。 不久后,明龄推门而入,行礼道:“徒弟来迟,还请师父恕罪。” “你坐吧。”阁主笑道,“马上就开席。” 席上有不少好菜,为了照顾众人,大多菜都不怎么辣。其中最引人瞩目的还是那一坛剑南春。 “这酒是我藏了二十年的,今天拿出来招待诸位。”阁主笑道,“大家一定要好好尝尝。” “真是多谢阁主了,我馋剑南春好久了。”老乞丐远远地已经闻到了酒香。 “不要拘束,想喝多少都有。”阁主挥了挥手,又有人另端了一坛到老乞丐身边。 “阁主果然豪迈,那我也不客气了。”老乞丐斟了一碗,大口饮下,只觉得醇香异常,不知胜了之前喝的多少倍。 “无影现在还是跟以前一样四处走动吗?”阁主看向老乞丐。 “对,乞丐就是该到处走,走遍全天下。”老乞丐朝阁主举杯。 阁主也举杯回敬,“好,喝一杯。” “果然是好酒,今天真是有口福了。”老乞丐拱手笑道,得了阁主许可,他更是没节制,一顿饭下来竟把那一坛子酒都喝光了。 “无影真是好酒量。”这般能喝的人可不常见,就算是见多识广的剑阁阁主也没见过几个能一口气喝完一整坛剑南春的人。 “好酒量!好酒量!”老乞丐喝得脸通红,直直向后倒去。 “前辈。”郑康和老乞丐坐得最近,马上冲上前将他扶起来。 “真是抱歉。”楼双燕向阁主赔罪,又急忙走到老乞丐身边,“前辈他平生最爱酒,今日一下喝太多了。” “无妨。我让人去熬些醒酒汤。”阁主摆了摆手,“无影喝醉了也不方便下山,不如你们就在剑阁里住一晚,等明天他醒了再作打算?” “真是麻烦阁主了。”楼双燕行礼道谢。 明意站起来,“师父,我带三位去客房那边吧。” 阁主点头,“去吧。” 郑康架起老乞丐,扶着他起来,明意也上前帮忙,两人一人一边,带着老乞丐往客房去。 客房离傍云峰有些远,四人走走停停终于把老乞丐运到床上。老乞丐盖着被子,呼呼大睡。 “真是谢谢你了。”楼双燕对明意说道。 ”没事的。”明意回道,“醒酒汤待会会有人来送的。我们先回去吧。” 饭吃了一半,就因着老乞丐醉倒提前离席,实在是有些失礼。 “那我们快走吧。”楼双燕与郑康跟着明意又往傍云峰上走。 阁主看他们回来了,伸手示意,“快些坐下吧,还有好些菜没动过呢。” “是。”楼双燕点点头,重新坐下。 几人又继续动筷,楼双燕觉得蜀州的菜辣辣的,特别香,比起南州别有一番风味。 席上阁主突然开口,“我想知道碧波去世那天的情形,不知二人可否仔细说说。” “那日霍九带了一群人偷袭碧波前辈,却反被碧波前辈击退。”楼双燕轻声说道。 “那碧波怎么走了?”阁主抬眼望向楼双燕,她讲得这些自己已经知道了,他想知道老友为何选择离开。 “阁主可知道于敏乐前辈?”楼双燕说道。 “我知道,那是碧波的亡妻,走了好些年了。”阁主回道 。 “于敏乐前辈多年前就算出九月初四会有七星连珠,这是她毕生心血,所以碧波翁要替她验证答案。”楼双燕继续说道。 “当晚七星连珠已现,碧波前辈再无遗憾,就决定追着于敏乐前辈去了。”楼双燕把事情交代清楚。 “碧波妻子竟然有如此能耐。”阁主惊叹,“可惜她英年早逝啊。” 阁主为多年故友去世而遗憾,却也为他和妻子间的情深义重而感动。 “碧波大半辈子都没有半个徒弟,晚年能遇到你们两个,也算是有幸。”阁主对楼双燕与郑康说道。 “在这件事上我心里有愧。”楼双燕开口。“当初在南州时碧波前辈说要收我为徒,我拒绝了,因为我以前就有了师傅。” “可碧波前辈还是愿意传我功法,尽心尽力,倾力相授。后来他去世前还把他身后物都交给了我们和蔡前辈。”楼双燕继续说道。“是我亏欠了碧波前辈。” “碧波也不是那种计较的人,他既然愿意把东西交给你,那就说明他对你很是信任,不在意你拒绝他的事。”阁主安慰道,“师徒只是个名号,不必拘泥于此。” 楼双燕轻轻点头,“多谢阁主指点。” “今晚在剑阁好好休息,自在些,把这里当家就好了。”吃过饭,阁主送楼双燕他们回去时说道。 “谢谢阁主。”楼双燕与郑康拱手行礼告退,从傍云峰返回客房。 “不知道前辈怎么了?”楼双燕心里还挂念着老乞丐。 “我们回去看看。”郑康说道。 两人推开门一看,老乞丐已经把醒酒汤喝下了,碗还被他抱在怀里,正昏昏睡着。 郑康将他手中的碗用力抽出,把老乞丐扶正了,替他盖好被子,才和楼双燕离去。 “你今天有喝酒吗?我尝了一点,比之前在南州喝的春桃酿呛多了,特别辣。”楼双燕对郑康说道。 两人坐在门前木梯上聊天。 “喝了三四杯,确实是烈酒。”郑康点头,他酒量不错。以前义父常常拉着他喝酒,最开始是用筷子沾一点喂他,等大一些就更没有顾忌了,直接骗他喝了一杯,那一次醉了一天才醒。 “你觉得是春桃酿好喝还是剑南春好喝?”楼双燕问道。 “春桃酿吧。”郑康知道楼双燕喜欢喝春桃酿,“喝起来是甜的。” “是吧,我也觉得。”楼双燕得了认同很是高兴,“等回了南州我们就去四喜堂买酒喝。” “好。”郑康答应道。 “然后还要请爹娘吃饭。”楼双燕说起未来的就停不住了,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她就已经计划好回家后要吃什么菜,要裁几件新衣裳,要怎么把房间和院子布置一遍,要和郑康种什么花植什么菜。 剑阁地势极高,星星近得触手可及。 “好。”郑康点头,“等回了家我们就这么做。”能和楼双燕在一起,无论做什么都是好的。 “好了,早些回去睡吧。”楼双燕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今晚她格外高兴,说不定今晚能梦到南州。 40. 剑门将开 第二天一早楼双燕和郑康就打算去看看老乞丐怎么样了。昨夜他们回来时偷偷去看过他,当时老乞丐睡得正熟,因此两人并没有叫醒他。 “你说前辈醒了没有?”楼双燕思考着问道,没走两步她就看见老乞丐趴在桌子上抚摸着猫,“小狸小狸”的叫个不停。 “哦,已经醒了。”楼双燕说道。 她快步走进屋里,也上手摸了摸猫,“早啊前辈。昨天您可真是喝了个酩酊大醉。” “好多年没喝上这种好酒了,当然要一次性喝个饱。”老乞丐大笑着,昨夜喝了醒酒汤,他今日已经好了,一点也没有宿醉的症状。 “呀,大家都在呢。”明意从外边走进来,“我们去吃早饭吧。” “那边就是我们的膳堂。”明意领着三人一块往外走,“膳堂的早饭是众弟子轮流当值做的。你们猜今天做饭的是谁?” 整个剑阁楼双燕认识的弟子就两个。一个是明意,一个是明龄,现在明意在这,那么在膳堂的就是…… “是明龄师兄吗?”楼双燕说道。 “对了,就是明龄师兄。你们来得真是巧,正巧赶上师兄做饭,膳堂里面已经全是人了,我们也快去尝尝他的手艺。”明意笑道。 剑阁上下一视同仁,哪怕是阁主亲传大弟子也要去膳堂做饭。 膳堂此时已经很热闹了,大家都赶着把早饭吃完然后去上早课。 “想吃什么自己过去拿就好了,都是免费的。”明意招呼着大家,自己去端了碗粥,还拿三个大包子。 楼双燕一行人也不客气了,拿好早饭就坐下开始吃。 “明龄师兄好。”明龄终于忙完了,端着早饭从后厨出来,往来弟子看见他都和他打招呼。 “师兄来这边坐吧。”明意一眼就看见了他师兄,把他拉过来这边坐。 “师兄辛苦了。”明意眯着眼笑,“今天的包子特别好吃,是不是师兄包的?” 明龄面无表情地一勺一勺喝粥,“我调了馅料。” “我就说嘛,师兄果然好手艺。”明意大口咬着包子,“今天的包子格外好吃。” 明龄把粥喝完,从袖中取出帕子擦了擦嘴,“昨晚让你来找我,怎么没来?” 明意尴尬地笑了笑,“昨天喝酒喝得有些头晕,脑子糊涂了。” “那我现在把事情说了,师父决定下个月开剑门关。”明龄正色道。 “剑门关?”明意有些惊讶,“我们能去剑门关了?太好了!” “不许在膳堂吵闹。”明龄把明意按回椅子上,“前日师父夜观星象,算出剑门关当开,十月三十就是个好日子。到时候剑阁适龄弟子均可前往。” “真是幸运,这样的事都被我们赶上了。”明意十分喜悦。 “剑门关……”老乞丐低声说道,“上一次开还是三四十年前吧,当时我还没入江湖呢。” “蔡前辈也知道剑门关?”明意问道。 “听说过,不就是个试炼的地方吗?”老乞丐说道,他曾在碧波翁嘴里听说一二,但具体要做什么他却不知。 “对,听说上一次剑门关开,进去的弟子都大有长进。”明意继续说道,“师兄和师父竟然瞒我到现在,怎么不早些跟我说,让我好好准备。” “本来是打算昨晚和你说的,可你一散席就跑了个没影。”明龄回道,“再说了,还有一个多月才开始,足够你准备的了。” “贪杯误事。”明意摸了摸脑袋,他难得一次借酒躲师兄,没想到就错过了紧要事。自明意知道了剑门关以来,就日夜盼望着能进去,如今机会终于来了。 “多谢各位招待,我们要准备下山了。”吃完早饭,楼双燕起身告辞,对明意说道:“还请你引我们去见见阁主,好好向他道别。” “行,跟我走吧。”明意又带着人往傍云峰上去。 “其实按年纪你们也可以去剑门关的。”明意转头看向楼双燕和郑康。剑门关是个好机会,明意希望自己的朋友不要错过这个好机会。 “我们吗?可我们不是剑阁弟子。”楼双燕回答道。 “好像也没说只有剑阁弟子可以,你们要是想去,我可以问问师父。”明意笑道,“反正剑门关这么大,多两个人也不会怎么样。” “只是怕坏了规矩。”楼双燕回道。 不多时傍云峰已经到了,“进来吧。”阁主在里面说道。 “阁主,我们要走了。”楼双燕拱手行礼。 “这就走了?”阁主说道,“再住几天也无妨,过几日还要开剑门关。” “师父。”一旁的明意开口说道,“去剑门关是个什么规矩?” “明龄已经和你说了?”阁主回道,“我计划选拔三十个适龄的优秀弟子进入剑门关,明日我将放榜向蜀州人士宣告,若是有想参与的,可以先报名准备选拔。” “这么说楼师姐和郑师兄也可以报名?”明意问道。 “当然可以,报名后通过选拔就可以进入剑门关了。”阁主点头,他看向楼双燕与郑康,“你们意下如何?” “我愿意。”楼双燕和郑康齐声说道。 “不知道选拔是个什么形式?”楼双燕有些疑问。 “擂台对打,武功最高的三十人则是进入剑门关的人选。”阁主说道。“详细规则还要等我与几位长老商量过了再定下,到时我会向大家宣布的。” 剑门关试炼危机重重,只有武功高强者才不至于丧命其中。擂台赛正是为了筛选出武功高强者,免得大家因着一次试炼丢了性命。 “你们若是想参加,不如就在剑阁住下,这样也方便些。”阁主笑道,“这段时间你们可以跟着明意一起练习。” “多谢阁主。”楼双燕行礼。“我们会好好习武的。” “你们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取出入剑阁的令牌。”明意带着三人往文楼上走。 “之前和你们说过的,这一间就是文楼。”明意指了指前面的楼宇,里面常有弟子进出接取山下的任务。 “闻先生,这三位 是阁主请来的客人,要在阁里住上一段时间,还请你批三个令牌。”明意进门行礼说道。 闻先生坐在案前,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一旁是高如小山的书卷。 他听见动静,手中毛笔片刻未停,稍稍偏了偏头,“在那边,把那个紫檀雕花的匣子端过来给我。” “好。”明意忙走到一旁的柜子中将紫檀雕花匣取下来,想要把匣子放到闻先生案上,却发现丝毫空隙可以安置。 “给我吧。”闻先生按了按太阳穴,叹了口气,接过匣子,将其打开。 “三个令牌。”他把令牌递给明意,抬眼看向楼双燕三人,“务必要保管好,离开时记得把令牌还回文楼。” 闻先生把匣子塞回明意手上,“把匣子放回去,然后去右边从左数起第十五个格子里把登记册取出来,让他们三个签名就可以了。” 他又指了指另一边的小案,“那里有笔墨。” “多谢闻先生。”楼双燕道谢。 三人小心翼翼在登记册上签下姓名,生怕墨水会沾到一旁的书册上。 楼双燕拿着登记册走到闻先生身边,“闻先生,你看看。” 他只淡淡地抬头扫了一眼,“嗯,放回原处,你们可以走了。” 四人放轻脚步,悄悄走了出去,生怕再打扰到闻先生。 刚出门就又有五个弟子正准备进去向闻先生做差事报告。 “你们到时候说话要说快些,说明白些。”明意低声提醒,怕又打扰了里面的闻先生,“闻先生忙得不行了。” 五个弟子连忙点头,“我们都明白的,一定会少些麻烦闻先生。” “闻先生一个人打理文楼上上下下,可厉害了。”明意把令牌发给三人,“令牌是剑阁的通行令,你们务必要仔细保管,不要弄不见了。” “令牌背后有编号,你们记一下。要是弄不见了,你们就来找我,我去找闻先生登记一下,把令牌挂失。防止有歹人趁机混入剑阁。”明意继续说道。 “好,我们一定会小心的。”楼双燕点头保证。 老乞丐开口说道:“我先回屋里看看猫。” “好啊,蔡前辈去吧,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就是。”明意说道。 “郑师兄和楼师姐要来和我过两招吗?我想向二位讨教一二。”他转头看向楼双燕与郑康。 我们向你讨教才是。”楼双燕笑道。 “那这边走吧,我们去我院子里,虽然没有演武场开阔,但比较清静。”明意在前边引路。 “这边就是我们师兄弟的院子,二师姐的在另外一边。”明意介绍着。 这里位置极好,抬眼一望就能看见照锦城,坐南朝北,冬暖夏凉的。 明意打开门,院子里很是空阔,足以容纳三四个人一块习武。 “是郑师兄先还是楼师姐先。”明意拔剑问道。 这次是郑康先出的声,他握紧手中长枪,“我先吧,请您赐教。” 两人站在院子两端,蓄势待发。 41. 买弓作礼 楼双燕没想到是郑康先出手,他右手长枪挺出,枪身破风低啸,日光下闪烁出耀眼光辉。 “好枪。”明意赞叹道,他也重视起来,侧身以剑格挡,?的一声,几乎要炸开火花。 一剑一枪连连相撞,震得树上飞鸟急忙离去,树枝也跟着颤了三颤。 明意右手持剑,用劲一撩,斩断郑康攻势。却不料郑康他抽出枪,往地一撑借力朝明意剑上一踹。 “做得好。”楼双燕心里称赞,自建州碧波翁指点后,郑康功夫又再上一层。 明意心知不妙,运气至腿中,稳住身形。却见郑康已经持枪而至,他忙挥剑格住,内力用顺着体内经络运至手中。 这一剑用足了明意十成气力,若是劈到树上,足以将其拦腰截断。 郑康脚退几步,稳住身形后立马回枪再上,向明意连连刺去,无比迅捷,几乎留出残影,无论是速度还是力度,都能称绝。 这般猛烈的攻势,明意招架不住,只能频频后退。 明意已显颓势,却决意再战,他大喝一声,竟不再退避,直直顶了上去。手中剑止不住地颤动,拍向郑康右臂。 楼双燕也为之一颤,心里满是着急。纵使这只是一场比试,场上两人下手都有分寸。 郑康硬扛住这一击,闷哼一声,右臂一展,横枪一扫,枪身寒光闪烁,迅捷好比山中虎豹。 胜负已分。明意来不及再避,枪就已刺到他身前。郑康回枪拱手,“多谢指点。” “郑师兄果然武艺高强,明意心服口服。”明意收剑归鞘。 他揉了揉手臂,走回廊下坐着歇息。 “还有楼师姐呢。”明意突然想起来,“楼师姐,我们现在打吗?”他扭头看向楼双燕。 “我不趁人之危,等你休息好了再来,到时候才能一分高下。”楼双燕笑道。 “行,我还要真歇一会,多谢楼师姐体谅。”明意拱手。 “那我们明天再来?”楼双燕问。 “好啊,你们明天早上来这找我。”明意说。 楼双燕和郑康告辞后离开明意院子。 “我们下山去。”楼双燕说道,“还要在剑阁待好一段时间,我们去碧波前辈洞里找几本书上来练练。” 郑康点头,两人出示令牌,下山途中一路畅通无阻。 两人进过一次山洞,已经把路摸熟了,走到瀑布前甚至连衣服都没湿,没费什么功夫就成功进入。 楼双燕看着书架上各种书籍琳琅满目,一时间也没了头绪。 她素日里练的是家传的飞龙虎刀,后来又跟着碧波翁学了三清经和飞针法。 三清经是内功心法,以气脉流动洗去杂质,使修炼者身轻如燕,进而成就轻功。 飞龙虎刀和飞针法都是外功招式,飞龙虎刀刚烈霸道,飞针法机巧灵动,二者各有所长。 届时擂台赛想必是不能用暗器了,所以如今再学,应该择一门外功。 楼双燕抽出架上几本有关刀法的书。飞龙虎刀她早已熟记于心,也明白飞龙虎刀尚有破绽。她不会因此放弃飞龙虎刀,她要找到方法,将其改良,让飞龙虎刀真正与自己融为一体。 要想改良,熟识各路刀法就是其中第一步。 楼双燕回头看向郑康,“你拿了本什么?” “枪法,穿林枪。”郑康递给楼双燕看。 郑康的枪法是从军队里学来的,战场上拼出来的,讲究得是一招制敌,腰马合一。因此他的枪里多了几分刚强,少了几分灵活多变,如今得了机会,正好要把这个缺补上。 “你先帮我把书抱回剑阁吧。我有点事要去城里,待会就回去了。”楼双燕把书打包好塞给郑康。 “我也去吧,练功也不急在这一会。”郑康说道。照锦城离这里也没几步,与其自己上山,还不如和楼双燕一块走。 “不要你去,你回去就行,我办完事就回去找你。”楼双燕果断拒绝。 郑康心里有些发慌,楼双燕之前从来没有这样赶过他。可他又想不到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快走吧。”楼双燕推着他往外走,“小心点,别把书弄湿了。” 书外边包的布是碧波翁留在洞里的,可以防水。 “好了,再见。”楼双燕在赶他走,郑康想了一路还是没得到答案。 难道是刚才自己赢得不够漂亮?思来想去只有这一点了。 “对,今天早上楼她还不生我气,现在却生气地要赶我走,中间只发生了和明意对打这件事。”郑康心里想着,发现真的很有道理。 “今后一定要好好练功。”郑康打定主意,到时擂台赛一定要赢得漂漂亮亮的。 “终于把郑康支走了。”楼双燕费了好大功夫才把郑康支开。她要去给郑康买生辰礼,怎么可能带着郑康去。 楼双燕飞身往照锦城跑去,她刚进城就注意到了一家武器铺,便计划去那里购置给郑康的弓。 “就是这了。”楼双燕望着这家照锦城最大的武器铺子,抬脚迈进去。 “这位姑娘是来看什么的?”伙计热情地上前问道。 “你们这有弓箭吗?我要看看。”楼双燕环顾四周说道。 “有的有的,在这边,我带你去。”伙计在前边引路。 “这边的是竹木弓,那边是筋木弓,姑娘想看看那一种。”伙计问道。 “拿那把下来我看看。”楼双燕指了指其中一把筋木弓。 “姑娘好眼力,这一把是里边最好的。”伙计忙取下来递给楼双燕。“将近两石的拉力,破甲不再话下。” 跟郑康相处了这么久,楼双燕闭着眼睛也能知道他的习惯喜好。 楼双燕试着拉了拉,不大满意,“你们这有角弓吗?” “姑娘真是识货,角弓贵重,一般都是订做的,眼下没有现货。”伙计答道,“不过我看您手上这把弓就很不错,一点也不输角弓。” 楼双燕却摇摇头,心里还是觉得角弓好些,“订做一把要多久才能有。” “少则一年,多则三年。”伙计回道,“姑娘你要买的话我现在就去做登记。” “这么久。”楼双燕惊叹道,她总不能把郑康十九岁的生辰礼留到二十岁才送吧。 “没有快一点的方法吗。”楼双燕问道。 “这可是难做。”伙计摇摇头,“我替你问问掌柜吧。” 楼双燕点头,看着伙计绕到后头。 “姑娘是来买角弓的?”掌柜走出来问。 “是。”楼双燕点头,“麻烦掌柜帮忙问问哪里有货,我真的很需要。” “姑娘别急。”掌柜笑道,“如今我手上确有一把标准制式的角弓,两石半的拉力,是我个人收藏着的。” 掌柜从箱子里取出一把弓。 “掌柜可否把它卖给我。”楼双燕一听,一看,发现这把弓条件也很合适,急忙问道。 “这毕竟是我的收藏,我很是喜欢。”掌柜轻轻摇头,“我收藏了这么久多少有些舍不得。” “抬价的来了。”楼双燕心里想着,可她没办法,今天她肯定是要带把好弓回去给郑康。 “那你看怎么样才合适。”楼双燕问,“三两银子如何?” “三两可不行。”掌柜拒绝,“成本都不止三两了。这样吧,我看姑娘你真心想要,那就六两给你了。” “一把弓哪里用六两银子,我也不是那种不知市场的人。三两已经是市面上好弓的价了。”楼双燕继续说道。“我买了弓肯定要配几把箭的,再便宜点。” 楼双燕和掌柜又讨价还价一番。 “一口价,四两。”楼双燕最后报价,“再把那筒箭给我。” “行吧行吧。”掌柜没想到楼双燕竟然这么难缠,“四两就四两,给你了。” 楼双燕终于把这把弓拿下,高高兴兴地背着往剑阁走。 虽然价格还是有点偏高,但没关系了,三天后就是郑□□辰,终于把礼物买到了。 “回去要把弓藏好了,等生辰那天给郑康一个惊喜,他肯定高兴。”楼双燕得意洋洋,往剑阁走。 “很好。”楼双燕走到屋外,“郑康不在院子里,赶快进去把弓放好。” 楼双燕快步走进屋,把弓放下,藏在柜子。 “成了。”楼双燕关上柜门,心也跟着弓安定下来了。 她又踱至郑康屋里,“你在做什么?” 郑康给楼双燕倒茶,“我在看枪法,等看熟了我就上手练。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练的。”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楼双燕也坐下搬过那几套刀法,她要抓紧时间熟悉,才能融汇贯通。 两人坐在桌旁,埋头苦看,不知日落天黑。 “明天还要和明意过几招呢。”楼双燕看累了,闭了闭眼。 “今日我与他过了几招,颇有感悟。他不愧是阁主弟子,年纪轻轻就已经于剑法一道颇有造诣。”郑康说道。 “那我明天也要好好学学。”楼双燕笑道,能与阁主徒弟交手的机会可不多,也幸得他们和碧波翁相识,上了剑阁,才有这样的机会。 碧波翁不在了,可他却仍实实在在地帮助着楼双燕与郑康二人。 42. 生辰送礼 “楼师姐,今天我一定会好好打的。”明意拱手笑道,他。昨日落败,苦练了一晚,就等着今天赢回来。 “我也是。”楼双燕说道,细说来还是她占了便宜,明意所习功法经昨日一战已经暴露,可她却还未在明意面前动过手。 话音刚落,明意已经飞身跃起,一眨眼就已逼至楼双燕眼前。若说昨日是刚强勇猛,那么今日便是飘逸潇洒。 楼双燕心里有些惊讶,今日明意所使的招数竟然与昨日截然不同。 “这是另一套剑法。”楼双燕判断。 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就已经将两套风格迥异的剑法掌握得这般淋漓尽致。昨晚楼双燕针对明意剑法的功课算是白做了。 可那又如何,楼双燕不信郑康能赢的,她却不能,重头再来就是的。楼双燕和明意回到了同一起跑线。要想取胜,就必须随机应变,在比试中抓住对方弱点。 楼双燕提刀格挡,俗话说一力降十会,飞龙虎刀又是极刚硬霸道,上前一步就决不会退后,正好借此特质攻破明意。 内力自足下流转到手中,楼双燕刀锋微转,劲力自手心汇聚自刀中,狠狠向明意连连劈去。 明意被此气息逼退半步,心神微乱,他本以为楼双燕与郑康师出同门,纵使武器不同,路数也该有几分相似。可今日看来,楼双燕比郑康更有章法,路子也更硬些。 他下腰,避过楼双燕,却在她使出下一招前就起身一跃,闪到楼双燕身后,他剑身颤动,楼双燕腿上手上各挨了一记。 明意本以为楼双燕会因此吃痛退缩,可下一秒她已果决回身,丝毫不顾明意手中剑锋,手臂一展,长刀一扫一砍。这就是飞龙虎刀的精髓,拼尽全力。 明意大惊,忙回身后撤,单脚一踹身后石墙,再次朝楼双燕扑去。 楼双燕也不甘示弱,与他正面交锋,一刀一剑在空中连连相撞。 楼双燕猛喝一声,这一击她用足十成十的功力,猛地劈砍下去。 明意不敌,被这猛烈的刀法逼退几步,可他身后就是石墙,再无退路了。 楼双燕抓住机会,步步紧相逼,彻底把明意逼进死角。 “好!”墙上竟有人鼓掌,方才楼双燕和明意缠斗着,竟没注意到墙头上多出一个人。 楼双燕收刀,抬头一看,墙上倚着个女子,一身红衣耀眼夺目。 “二师姐回来了。”明意拱手行礼。 女子从墙上一跃而下,朝明意挥了挥手,“免了。” 她一双凤眼微挑,转头走向楼双燕,“好功夫,你是哪门弟子,叫什么名字,怎么我以前从未见过你?” “我叫楼双燕,初来蜀州,是以这位师姐没见过我。”楼双燕回道。 “我是明意这小子师姐,明宣。”明宣拱手,“幸会。” “师姐办完差事了?”明意凑上前问道。 “那是当然,你师姐办事哪有不成的。”明宣挑眉笑道,身上还背着一个包袱,她抬眼张望,“师兄呢?怎么不见他?” “师兄这几日替尚长老代课,在演武场指点小弟子呢。”明意回道,“师姐找师兄什么事?” “山脚下一堆姑娘托我给师兄送帕子送香囊送书信,我拿不了这么多,只一样拿了几份上来。”明宣回道,“师兄还是一如既往讨小姑娘喜欢。” “何止是小姑娘。”明意笑道,“我上次跟师兄下山,师兄他还没走几步就被一堆人团团围住了,男女老少什么人都有。本来我在师兄后面走得好好的,结果被他们挤得老远。” “既然他不在那我就直接塞他房里了。”明宣拍了拍包袱,在墙边一跃,跳进明龄院子,往他屋里走去。 “师兄库房里又要多一批东西了。”明意回头看向楼双燕和郑康,“你们是不知道,师兄从小就收各种东西收到手软,长到十五岁时更是不得了,想给他做媒的人能塞满整个剑阁。幸好剑阁太高,一般媒人上不来。” “师兄又向来有礼,别人送他的东西他就算不喜欢也不会丢弃。这一来二去,就把明龄师兄的屋子堆满了。没办法,他只好单独设了个库房放外人送他的礼。”明意继续说道。 “也幸好这几年他在外常以面具覆面,不然光一个库房怎么够。”明意笑道。“最起码也要三个。” 楼双燕点点头,“明龄师兄的确是一表人才。”阁主首徒,前途不可限量,又貌比潘安,自然讨人喜欢。 “你呢?”楼双燕看向郑康,“你收过别人的礼没有?男的送的还是女的送的?” “没有没有。”郑康急忙摇头,“没有男的也没有女的。” 楼双燕心里暗喜,马上就可以给郑康送礼了。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楼双燕日日研习刀法,感触良多。 “前辈,你会做面条吗?”郑□□辰前一天,楼双燕特意避过郑康找老乞丐。“郑康马上就要过生辰了,我想给他做碗长寿面。” “我当然会。”老乞丐精通厨艺,做完面条那不是手到擒来,“郑康小子是哪天的生辰?” “明天。”楼双燕回答道,“我已经和明意说过了,他屋后的灶台可以借我用,材料我已经买好了。” “行,那你明天早点起来,我带你做。”老乞丐回道,“你以前做过饭没有?” 楼双燕摇头,“没有。”她只熬过药,饭却从来没做过,家里煮饭的一直都是她爹。 “那也没关系,有我在呢,做碗面条不成问题。”老乞丐回答道。他就辛苦些,帮点小忙。 “郑康!”今日郑康一出门就被楼双燕抓了个正着,“你跟我过来。”楼双燕二话不说就拉着他走。 “你坐下。”楼双燕把郑康带到她屋里,“闭上眼睛。” “等我叫你了,你再睁开眼睛。”楼双燕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着。 郑康不明所以,却也还是照做。他听见又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是蔡前辈。”他判断着来人的脚步声。 “好了,可以了 。”楼双燕让他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楼双燕的笑颜,“生辰快乐!”他听见楼双燕对他说道。 “生辰快乐。”这句是老乞丐是说的。 楼双燕从老乞丐手里接过那碗长寿面,放到郑康面前,“快吃吧。” “谢谢。”郑康望着那碗热腾腾的面条,心里触动,他抬头对楼双燕说。 接着,他又转向老乞丐,“多谢前辈。” “不可以咬断,要一口全都吞下去。”楼双燕叮嘱着,她看着郑康一点点把那碗面条吃了下去,心中得意,不枉她一早起来做长寿面。 “这是给你的生辰礼。”楼双燕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那把弓,“看看怎么样?” 郑康接过来,只觉得这把弓重于泰山,他手心发热,握紧这把弓,举起来试了试。“真是好弓。”他赞叹不已。 “是吧,我也觉得这弓不错,一看就适合你。”得了这句夸赞,楼双燕觉得那四两银子花得真值。 “所以你那天是去买弓的?”郑康把事情串了起来,他日日和楼双燕待在一处,只有那天两个人分开了一个时辰。 “对啊,我特意找理由支开你,好给你个惊喜。”楼双燕笑道。 老乞丐突然清了清嗓子,两个人同时扭头看向他,“我没有楼丫头那么有心,这点银子你拿着吧。”老乞丐递过红封。 “谢谢前辈。”郑康接过来。 “不打扰你们两个说话了,我回去补一觉。”老乞丐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往外边走去,这里一看就没有他说话的份。 “今天前辈很早就起来做面条了。”楼双燕说道,“眼下也确实困了。” “前辈手艺真好,面条很好吃。”郑康回答道。 “我也有帮忙的,虽然帮的不多。”楼双燕笑道,她本来想的是让老乞丐在一旁指点,她自己动手。 可她实在高估了自己的厨艺,低估了做面条的难度,不一会儿就被老乞丐赶去打下手了。 郑康听了这话,心里惊讶,“你下厨了?不用这样费心的,万一烫到就不好了。”他知道楼双燕从没进厨房下过厨。 “是不是小瞧我?”楼双燕佯装生气,“我有这么笨手笨脚吗?我今天能帮忙做面条,明天就能去酒楼当大厨。” “没有没有。”郑康知道楼双燕脾性,明白她在说笑,“你这般聪慧,当然是学什么都能成。” “那是当然。”楼双燕笑着坐下,之前答应送郑康一份大礼,今日总算是办成了。 “谢谢。”郑康看着手中角弓,看着桌上空碗,对楼双燕再次认真说道。语言难以表达他心中的感动,思来想去,还是这二字最为合适。 “谢什么。”楼双燕甩甩手,她眼睛亮闪闪的,比星光耀眼,比圆月夺目,“我答应过你的事就一定会办成的。” 明明是秋末,秋风萧瑟,草木皆枯的时节,可他见了楼双燕,心里就一直热腾腾的,此间好比暖春,似有春风拂面。 43. 烧芋儿鸡 “我现在特批你一个愿望,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我替你去办。”楼双燕心血来潮,她想了想,又摇摇头,“不能太难,太难的我办不成。” 郑康能有什么愿望,往大了说,他希望燕州早日收复,往小了说,他希望楼双燕能天天开心。 可这大的愿望太难,需要他为之付出一生。郑康不能用此来束缚楼双燕,楼双燕有自己的路要走,至于小的愿望,更不能假以人手,他会用自己的余生,保证它能实现。 最后郑康摇头,“没有愿望,我觉得现在的日子就很好,我很满足。” “真的没有?”楼双燕问,“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家店了。” “真没有。”郑康摇头说道。他的心事尚不能脱口而出。 “不行,那你现在想一个出来。”楼双燕今天非要他说出个结果。 郑康思索了一会,“那我希望你能早些治够千人。”这样楼双燕就能早些回到南州,南州安稳,外边的战乱一时半会影响不到南州。 “这算什么愿望,不过你既然说了,那我就再勤奋点。”楼双燕笑道,“最近本子的‘正’字又多了不少,离千人越来越近了。” 两人闲话片刻,不知什么时候又拿起功法一起研读起来。 楼双燕琢磨着飞龙虎刀,准备在本子中将其一招一式完完整整地默写下来。这套刀法她早已熟记于心,手下笔走龙蛇,只一会儿就默完了。 从起势到收势,她仔细研究着每一招,“太过不留余地了。”楼双燕摇摇头,出门以来,她和不少人过过招,“若是遇着机巧多变的,那可就不妙。” 不留余地,意味着在攻击时会有极大缺口,楼双燕此时尚不能做到一击制敌,为了之后的擂台,她该找出个更适合自己的方法。 楼双燕将从碧波翁洞里拿出的各种刀法一一陈列开,取长补短,就要广集各种路数招法,加以融汇贯通。 楼双燕对比分析,最后取出那本《拂风刀法》,“就从你下手。”拂风刀柔中带刚,最适合她补弱。 楼双燕提起刀,走到院中,开始实战演练。 她照着书册一招一招研习,挥汗如雨,终于将前十式练得顺畅。 郑康不知何时也在院中舞起长枪,两人各占一边,卷起秋风飒飒。 拂风讲究得是滑,从对手身边滑过,从尖锋中滑过,在滑中不断逼近敌手,最后将其快刀斩落。 前十式以试探为主,身法灵动,刀光细密,在敌中游走,不断试探。 中间十式则身随刀走,逼近敌手,如过堂风无孔不入。 最后十式,如罡风,一掠千里,快、疾、锐,只闻其声,不见其形。这也是拂风刀法的最高境界,若见风声,则必死无疑。 楼双燕心知修习刀法不能操之过急,因而只是苦练前十式,将其练得顺滑自如,这才收了手。 她就地坐下休息,另一边的郑康已经练得有模有样,最近他更上心思,每日不练到月上中天就不肯罢休。 这般苦练,一套穿林枪已经被他基本掌握,剩下就是穿林枪精髓,枪意。只是“意”之一字过于玄妙,不少人耗费一生都不得参悟。 楼双燕看他这般勤勉,更是不甘落后,又重新站起来,继续思考参悟刀法。 “两个武痴,别打了,到点吃饭了。”老乞丐在屋里听着他们练了大半天。 剑阁每日定时开饭,错过了就没得吃了。 “这就好。”楼双燕将前十式又完整练了一遍,等郑康结束后就一起去膳堂吃饭。 剑阁伙食丰盛,三人又是一顿饱餐。 “哟,你也在这。”明宣红衣似火,在统一制服的弟子堆里格外引人注目,她端着碗坐到楼双燕旁边。 “明宣师姐。”楼双燕笑着和她打招呼,“师姐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晚?” 饭堂里的弟子都已经吃得七七八八了,饭菜都快没了。 “我刚刚在院子里试着做饭,然后糊锅了,没办法了,这才来膳堂吃的。“明宣下山尝了一道芋儿鸡,咸鲜麻辣,她吃了一口就再也忘不了。因此一早就买了材料准备回来试验一下,若是成了,就可以在膳堂值日做给大家吃。 “没关系的。”楼双燕安慰道,“再试一次就好了。” “对,我晚点再试,待会下山再买点食材。”明宣下定决心。 “明宣师姐做的是什么菜?”楼双燕好奇问道。 “芋儿鸡,特别香。”明宣赞叹道,她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洒上一把辣椒,那真是一绝。” “等我做好了你们也来吃。”明宣盛情邀请。 “好啊。”楼双燕点头答应。 明宣快速把饭菜一扫而空,“我这就去山下买菜。”明宣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芋儿鸡做出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我们能跟你一块去吗?”楼双燕也想看看这芋儿鸡是怎么做的?到底是什么滋味? “行,一起去吧。”明宣回道。 “郑康你去不去?前辈你去不去?”楼双燕看向郑康和老乞丐。 老乞丐摇头,“我不去,我要回去喂猫。” 郑康点头,“我去。” “行,一起去吧。”明宣点头。 三人一起浩浩荡荡地下了山,还未进主城,楼双燕问道:“明宣师姐要买什么?” “买两只鸡,再买点芋儿。”明宣回答道,“辣椒什么的我那里还有,不用买了。” 明宣领着楼双燕和郑康在街上穿梭,行人见了她都向她热情招呼,明宣一一笑着回应,连带着后边的楼双燕笑得脸都快僵了。 “明宣师姐真受欢迎。”楼双燕对明宣说道。 “因为我是剑阁弟子。”明宣回道,“剑阁在照锦城这么多年,设下众多堂口帮助蜀州百姓,自然得百姓爱戴,我也不过是沾了剑阁的光。”明宣神色自豪。 剑阁堂口遍布蜀州各处,逢乱必出,有求必应,官府有时都要借着剑阁的势办差。 “老何!”明宣七拐八拐,绕进民房里,推门进入一间小院,“你们还有没有 土鸡,给我弄两只。” 老何正在洗菜,听了动静忙擦手来应,“明宣道长要的哪能没有,我这就去抓。” “道长看看,这两只怎么样,我养了两年了,可肥。”老何一手提着一只鸡。 “就拿这两只吧,我还能信不过你吗?”明宣笑着回应。 “今天早上不是才买了一只吗?怎么又来买了?”老何麻利烧水杀鸡。 “请客。”明宣指了指楼双燕和郑康。“你们要是想买鸡就认准老何,整个市集就数他们家的最好。” “行。”楼双燕点头答应。 明宣拿了鸡又熟门熟路地钻进另一处院子里买芋儿,照锦城就像明宣自家后院,她处处都了如指掌。 “这个点在市集里买不到好东西,只能跑到人家里去买。”明宣又带头上山。 “早上没做好一定是因为我水放少了,这次要多放点。”明宣盘算着。 明宣把楼双燕和郑康带到她院子里,“把东西放下吧。”明宣指了指桌子。 她系上围裙,把鸡放到案板上,手起刀落,将两只鸡剁成块。 “帮我把芋儿洗了。”明宣回头说道,“那边缸里有水。” 楼双燕听了立马跑去舀水,把水盆端给郑康,一块把芋儿上的泥清洗干净,接着又把皮给削了。 明宣热油烧鸡,大火煸炒,香气在空气中蔓延。 “你们出去坐着吧,我觉得这一次一定能成。”明宣说道,挥了挥手让他们在外面等着。 “那我们出去了。”楼双燕和郑康靠在外边墙上应道。 “咳咳。”厨房里传来激烈的咳嗽声,接着是急匆匆的脚步声。 明宣眼睛熏得通红,眼泪都流出来,“我不行了。被辣椒呛到了,你们进去翻翻鸡肉,不要再糊了。” 楼双燕和郑康急忙跑进去,“什么辣椒这么辣?”楼双燕看着厨房里云雾缭绕,用手扇了扇眼前烟雾。 “先把火灭了。”郑康眯着眼走近灶台,把木柴取出来。 “太呛了。”楼双燕捂着鼻子,咳了几声,她从未见过这么辣的辣椒。 她把锅端到另一边,里面红通通的一片,干辣椒、花椒、豆瓣酱,“真够劲。”楼双燕来了蜀州几天,口音都有些变了。 “怎么样了?”明宣拿水洗了洗脸又跑进来,“没糊锅吧?” “没有。”郑康摇头。 “你们这边人吃这么辣的吗?”楼双燕呛得眼睛红红的。 “我早上煮也没这么辣。”明宣思考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的脑海中闪过什么,明宣拿起那罐卖鸡的老何送的豆瓣酱,用筷子沾了点尝了尝,“好辣!”她立马把筷子吐出来,又急匆匆地去倒水喝。 “老何哪里弄来这么辣的豆瓣酱?”明宣喘着气,嘴里火辣辣的,她从小就在蜀州,吃过不少辣椒,却也还是受不住这罐豆瓣酱。 她看着那锅红彤彤的芋儿鸡摇了摇头,“真是不成了。太辣了,我吃不下去。”明宣心里遗憾。 44. 擂台规则 “只是辣了点,剑阁这么大,总有人能吃的。”楼双燕安慰道。 ”对,只是有点辣。”明宣说道,她还是不愿意放弃自己烧的芋儿鸡,“明意就挺能吃辣,待会让他尝尝。” “起火吧。”明宣手一挥,吩咐道,“今天必须把这芋儿鸡做成。” 大火催热着辣油,空气变得更呛人了,眼泪模糊了她的双眼,明宣实在受不了,尽量站得远远的,楼双燕给她递上沾水的帕子,“捂一捂。” 明宣接过来,一手拿帕子捂着鼻子,一手握着锅铲翻炒,“谢谢,我好些了。” 她往锅里倒入水焖煮,等差不多了才放下芋儿,“再焖一会就能出锅了。”明宣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这能吃吗?”芋儿鸡已经上桌,楼双燕双手托腮,看着眼前一片红的大碗,陷入沉思。 “我们是不能,但明意说不定能。”明宣起了点子,“让明意尝尝他师姐的手艺。” 明宣端起芋儿鸡,“走,我们去明意院里。” 三人一路小跑着赶到明意那边,生怕芋儿鸡凉了,失了风味。 “什么味道这么香?”明意正待在明龄院子里研习功课。 “好好看,别分心。”明龄喝了口茶,曲起手指敲敲桌子。 “好像是师姐。”明意本来就有些坐不住了,如今明宣来了,他正好可以借着明宣的名头从师兄的魔爪下逃之夭夭。 明龄看着明意一溜烟地跑了出去,淡淡地摇了摇头,起身跟上。 “师姐我在这里!”明意一边走一边喊,“师姐你手上拿了什么?好香。” “快来尝尝我刚烧的芋儿鸡。”明宣招呼着,她人生的一大乐趣就是整蛊明意。 明龄也嗅着了空气中的香味,跟着走过来,“站着吃东西像什么话,进来坐着吃。” 明龄走回屋里,把桌子清空,又搬来几把椅子,好让大家都能坐下。 “你快尝尝。”明宣急忙给明意递上筷子,生怕晚了明意就不愿意了。 “好。”明意兴冲冲地夹了一大块,就要往嘴里塞,鸡肉落在他舌尖的一刹那他就变了脸色。 明意强装镇定,准备把明龄也拖下水,“师兄也尝尝。” 除了明龄外的四人对视一眼,又扭头齐刷刷地看向明龄。 明龄觉得有些不太对,心里发毛,却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礼仪教养告诉他不能浪费食物,可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辣的东西。 明龄眼角沁出泪花,硬生生把那块鸡肉咽了下去,“茶。”他轻声说。 “师兄快喝一口。”明宣看他实在受不了了,忙给他倒了一大碗茶。 “我也要。”明意再也装不下去了,为了哄他师兄吃一口,他嗓子可受了不少罪。 l明龄明意两人你一碗我一碗,一眨眼就把一整壶茶都灌了下去。 “明宣你下次不许做这种东西了。”明龄终于缓过劲。 “我也不知道它会这么辣。”明宣陪笑,“不做都做了,自然不能浪费。” “真是够辣。”明意自认是剑阁吃辣第一名,他要是吃不下,剑阁就再没人能吃了。 “的确是不能浪费食物,可这要是吃下去,只怕会伤胃。擂台赛在即,还是不要拿身体冒险。”明龄说着。 “明白了,我待会就把这锅东西拿去丢了。”明宣认真说道。可怜特意买的两只鸡,又全浪费了。 “丢远些,别再让人误食。”明龄嗓子快冒烟了。 “茶好了。”郑康又提着一壶茶进来,“可以喝了。” “郑师兄快拿过来,我受不了了。”明意急忙呼唤郑康。 不一会儿,明龄明意就又把它一扫而空。 “明意和师兄是真被辣得不行。”明宣端着碗走出来,一路走一路笑。 “我光闻着就受不了了,尤其是明意,他那一筷子可夹了不少,肯定辣死了。”楼双燕说道。 “我把这盘芋儿鸡拿去膳堂潲水桶里扔了,你们回去就行。”明宣挥手道别。 就这样在剑阁待了小半个月,剑门关将开启的消息已经传遍蜀州,这路人士争相到剑阁来报名参加擂台赛,剑阁山脚下的报名处挤得水泄不通。 楼双燕和郑康一日不敢懈怠,研习武籍、切磋比试、有时还跟着阁中弟子一块晨练。 “明龄师兄怎么管得比长老还要严。”一个浓眉毛的弟子气喘吁吁,跌坐在地上抱怨着。 现在正是休息的时候,弟子们几个凑成一伙,坐在一旁闲聊。 “对啊。”另一个弟子也喘着气,“师兄这么好看,心怎么这么狠,尚长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果然,比起脸,大家还是更在意训练辛不辛苦。 “你们两个是哪里人啊?”浓眉毛看向另一边楼双燕和郑康。 “南州人。”楼双燕笑着回答。 “南州啊,我叔叔就在南州的干活。”浓眉毛应道,你们怎么到剑阁来了?准备参加擂台吗?” “对。”楼双燕点头。 “真厉害。”浓眉毛赞叹道,“可惜我还没练几年功夫,应该是进不了剑门关了,你们加油。” “怎么会,还有几天,行还是不行,试过才知道。”楼双燕回答。 “那就承你吉言。”浓眉毛笑着拱手。 “好了,休息够了就继续练。”明龄握着剑站起来。 “又要继续了。”浓眉毛立马站起来,“我们过去师兄那边了,你们在这里继续练吧。” 楼双燕也休息够了,站起来继续练刀,散场时明龄走了过来。 “后日就是擂台赛,赛程表已经出了,你们要是想先看可以跟我过来。”明龄说道。 擂台赛的对手都由抽签决定,由阁中长老监督,确保比赛的公平性。 “多谢明龄师兄。”两人齐声回道,能先看当然好,这样就不用在告示板前挤来挤去了。 “这次擂台有两个阶段,你们都知道了吧。”明龄带着两人往阁中去。 “知道,我们看过告示。”楼双燕回答,“第一轮是单败淘汰制,输了就是输了,再也没有机会参加接下的比赛。” “对。”明龄点头,“这一次一共有六百多人报名参加。第一轮我们将选出八十人,再继续参加后面的积分赛,积分最高的三十人将获得进入剑门关的机会。” “昨夜闻先生连夜根据抽签结果将赛程表写下来,我已经派弟子去山下各处张贴,你们在这里看这份就行。”明龄说道。 “这是我。”楼双燕一眼就在长长的表上看见自己的名字,她又继续去找郑康的。 “你在这。”楼双燕拽了拽郑康,手指指着他的名字,“我们隔这么远呢。” “隔得远不是坏事。”一旁的明龄说道,“这样就不会太早撞上,被迫淘汰了。” “也是,那我们还挺幸运的。”楼双燕又一一在表上找到了明龄、明宣、明意的名字。 “后天就要开赛,郑康一早就上场。”明龄看向郑康,“好好准备吧。” 郑康点头,“我知道了,多谢提醒。” “我下午才有比赛。”楼双燕看了看赛程,对郑康笑了笑,“可以多准备一会。” “凭你们的功夫进第二轮应该不成问题,放下心来好好练。”明龄说道。 “怎么样,你紧不紧张?”回去的路上楼双燕问郑康。 “还好。”郑康思索片刻,“明龄师兄刚刚说我们没问题的,你也放宽心。” “你担心我做什么,最早要比赛的是你啊。”楼双燕笑道,“到时候人肯定很多,但你放心,我一定会去看的。” “你比赛我也会去看的。”郑康回道。 “你还敢不看吗?你不看我也会拖着你来的。”楼双燕调笑着,“我比赛你怎么能不看。” “是。”郑康果断点头,“一定要看。” “算你过关。”楼双燕笑道,“回去给我剥石榴吃。” “哪来的石榴?”郑康问。 “我让明宣师姐下山帮忙带的。”楼双燕说道,“上次在船上没吃过瘾,今天师姐带了好多个来,我要再吃一顿。” “好。”郑康走进屋,拿着石榴,握着刀就把石榴皮扒开。 “拿一个给我,我也要试试。”楼双燕也跟着剥石榴,她回忆着之前郑康的动作,自己尝试。 “厉害吧?”楼双燕展示着手里被剥得一干二净的石榴,心里得意,又拿起一个继续剥。 两个人莫名其妙的和石榴较上劲,只顾着剥,却又不吃,一竹筐石榴很快就被全剥光了,石榴籽在碗里堆成一座小山,在日光下红得格外鲜艳。 “怎么这么快就剥完了?”楼双燕看着空空的竹筐,心里有些惊讶,她还没玩够本。 “两个人一起弄很快的。”郑康回答。 “那我们拿去分了。”楼双燕拿过好几个碗,用勺子将石榴籽分到碗里,“前辈一份,明龄师兄一份、明宣师姐一份、还有明意的。” 剑阁人多,根本不用担心浪费,这里分一点,那里分一点,很快就分完了。 忙了半天,楼双燕和郑康终于坐下,开始吃那碗石榴。轻轻一咬石榴籽,它就在口腔中爆出汁水,甜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