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专生女官升职记》 1. 穿越 “不好意思,同学,我们现在不招笔译。” “本科生吗?本科生不招。” …… “好的,打扰了。”舒冉保持微笑,并在HR准备将她那份简历放进废纸堆的前一秒,眼疾手快地抽了回来,然后泰然自若离去。 打印费也是钱,能省则省。 走出会展中心的大门,被深秋的冷风一吹,舒冉打了个寒颤。她裹紧单薄的外套快步走着,随着拥挤的人潮挤上地铁。 回到学校宿舍。 对床的室友正背考研政治知识点,见舒冉回来脸上没一点笑,摘下耳机叹气道:“又去给我国废纸回收事业做贡献了?” “谁说的,看到没,”舒冉扬了扬手里的简历,“我连废纸都没给他们留。” “……不愧是你。” “再这样下去可能真要去夜市摆摊卖烤肠了。”舒冉自嘲一笑。 室友同情地看着她,“你也别太急,再等等,这才秋招。而且你不是去雍X宫上香许愿了吗?听说那儿还挺灵的。” “希望吧。” 舒冉疲惫地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发哑。 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银行的短信提醒: 【华夏银行】您尾号4039的账户于10月20日收入生源地信用助学贷款…… 看着这条入账短信,舒冉心底五味杂陈。 她父母走得早,老家只留下一套漏风的老破小房子,地段差,卖都卖不出去。还好有国家的政策扶持和不少好心人的帮助,她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才安稳地活到大学毕业。 也因此,这一路走来,她从不敢懈怠,初高中拼命学习考好大学,大学期间又卷绩点又拿国奖,都是为了不辜负这些好意。 还得再加把劲才行啊…… 舒冉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过几天还有个教育专场,到时候再去看看吧!” 虽然大概率卷不过那些部属师范生和海归,但是万一呢……舒冉将头沉沉地埋在臂弯里,连日来高压奔波的疲劳感瞬间吞没了意识。 …… 冷。 刺骨的湿冷。 舒冉在一片混沌中,感觉自己正不断向下沉坠。冰冷的液体争先恐后地灌入口鼻,剥夺了所有氧气。在模糊的视线里,她隐约看到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纤弱少女,正绝望地向下坠落。 少女眼底透着被逼入绝境的死气,宛如一只困在牢笼里再也飞不出去的雀鸟。恍惚间,舒冉又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少女。 两股属于不同时空的力量在深渊中碰撞,随即渐渐融为一体…… “咳、咳咳!!” 舒冉猛地惊醒,猛烈地咳嗽着,胸腔里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她大口喘息着,最先闻到的,是一股略显沉闷的奇怪香料味。 她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首先对焦在了头顶暗沉陈旧的雕花承尘上。 什么东西…… 舒冉用有些绵软的手臂撑着身子坐起来,迟缓僵硬地转动脖颈。 身下是一张做工考究的木床。地面是青砖铺就的,日光透过窗棂映在地上。墙角的小几上,一只胖墩墩的铜炉正往外吐着烟。 陈设简约,但古香古色的。 ……怎么回事? 英专生太难就业,所以自己去横店当群演了? 突然,一段本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钢针般扎进脑海。 舒冉坐在床上,足足宕机了五分钟,才迟钝地意识到:她好像穿越了。 这也太离谱了吧? 求老天赐个工作还助学贷款,老天看目前的就业大环境实在发不出offer,就直接物理消灭求职者? 这简直比有人许愿考上985,结果出门就坐上车牌号985的出租车还要地狱。人家起码还能发个帖子吐槽一下,自己连差评都给不了。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舒冉反应极快,在有人进来前眼皮一翻,拉着被子直挺挺地往床上一倒,闭上了眼睛。 “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 进门的是个衣着华贵的端庄妇人,身后跟着两个端着药碗的婆子。 “孩子,你好点了吗,母亲来看看你。”妇人温柔道。 通过刚才融合的记忆,舒冉知道,出声的这人是她现在的继母,郑氏。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舒冉,父亲是当朝礼部侍郎。郑氏原本只是个偏房妾室,在原配母亲病故后被父亲力排众议扶为正室。 如今,原主这个正统嫡女活得像个透明人,而郑氏所出的一对龙凤胎,也就是原主的弟弟舒泽与妹妹舒玥,才是这府中真正的金尊玉贵。 郑氏走到床边,看着床上的舒冉睫毛还在颤抖,也不揭穿,自顾自地在床榻前的绣墩上坐下,柔声道: “好孩子,大夫说你已无大碍,不过是落水受了些惊寒。日后可切莫再去水边戏耍了。你屋里那个粗笨丫头,连主子落水都看顾不周,我已将她发落去了外院。新的丫头一会儿就拨过来伺候你梳洗。 “这些天在家好好准备你与安北将军的婚事,这是你父亲定下的,满京城谁人不知,这位小将军刚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圣眷正隆……” 这大饼画得也太假了,堪比导员为了就业率忽悠学生签野鸡公司的三方。舒冉险些没绷住。 “……这等天大的福气,不知多少高门贵女求都求不来,你妹妹玥儿听了,可是艳羡得紧呢。” 玥儿? 听到这个名字,舒冉的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一个穿金戴银的娇俏少女身影。然而,伴随着这道身影被忆起的,却是一段刺骨寒心的画面。 记忆中,残荷败叶的池塘边。 原主正孤零零地站在一座太湖石后,听着舒玥与她的双胞胎哥哥舒泽在假山另一侧的交谈。 “我已暗中命人去边关探过底细了。” 说到这儿,舒泽顿了顿,语气轻蔑道:“那安北将军出身草莽,虽挣得不少军功,但在边关九死一生时,被营中一医女所救。两人早已私下许了白首之约。他此番回京娶妻,要的不过是个能 装点门面的正妻罢了。他私底下早就发过毒誓,这辈子只认那医女一人。” 舒玥在假山后娇笑出声:“哎呀,幸好母亲发现不对劲后,立刻推给了大姐姐。若不然,真让我嫁过去,岂不是要日日看着他们举案齐眉,白白受一辈子的冷眼?” 原主听闻此言,顿时吓得丢魂失魄。 她生性软弱,本就对这门突如其来的婚事惶恐不安,被这杀人诛心的真相一激,心神大乱。回房的路上,竟失神踩空了湿滑的青苔,跌入了池水中。 那池水刺骨如冰,她溺在水中拼死挣扎,最后无声无息地沉入水底…… 郑氏浑然不知底细已漏,依旧端着慈母做派,语重心长道:“……今日傍晚,皇家在昭明池设岁贡大宴。今年有西夷使臣朝见,圣上恩准大员家眷入宫同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相看时机。你且好好打扮,到了御前莫要失了体面。 “冉丫头,你生母走得早,留下的那些嫁妆和旧物,我都妥帖地替你收在库房里。待你顺顺当当上了花轿,母亲自然全数给你添妆,定让你风风光光大嫁。” 说罢,郑氏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理了裙摆,站起身带着婆子离开了。 门一关,舒冉又缓缓睁开了眼。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没入软枕里。 舒冉没有抬手去擦。她不知道是这具身体原主人残存的绝望在哭,还是来自现代的灵魂在为自己无疾而终的人生哀悼。 真荒谬啊。 她想笑,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咬紧的齿关都在隐隐发抖。 她寒窗苦读十余年,在一个转车要好几小时的老旧村镇里,靠着死记硬背和一摞摞翻烂的二手练习册,终于考上了名牌大学。她拼了命地拿国奖考专八,梦想着要用第一份薪水请自己吃一顿好的,要尽快还清学贷,还要报答那些帮助过自己的好心人们。 可现在呢? 老天爷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她背了上万个高级词汇,每天清晨起来苦练口语,换来的就是被困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宅院里,去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当妻子? 舒冉死死咬着泛白的嘴唇,巨大的无力感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又想,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整蛊她?看她丑态百出后再从幕后跳出来,告诉她这都是假的,她太蠢了,居然真信了。 可是,当脑海中浮现出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当肺腑里那种溺水后的撕裂痛楚再次传来时,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无情地碾碎了。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接着,房门被粗暴地推开。四个陌生丫鬟鱼贯而入,手里端着铜盆、布巾,以及一套繁复厚重的华美宫装。 领头的丫鬟走到床前,恭顺地低着头道:“大小姐,夫人吩咐奴婢们来伺候您梳洗。马车已在角门候着了,今日是皇上的千秋万寿宴,酉时便要入宫,时辰紧迫,请您立刻起身更衣。” 还不等舒冉反应,两边已经有婆子和丫鬟上前,有力的手掌钳住她的胳膊,像摆弄木偶般强行将她从锦被中架起来。 2. 机遇 冰冷的帕子贴上脸颊,将舒冉彻底激醒。 四个丫鬟动作很麻利,几下就将层层宫装套在舒冉身上。 舒冉此刻身子还是绵软的,挣不开她们,她也清楚,任何挣扎都只是徒劳的消耗。即便摆脱了这四个丫鬟又能如何,到头来还是要被责惩一番,再被押着去那什么宴会。 她得先搞清楚自己的处境,保存体力。如果真的没办法回到现代,再作打算。 总得先活下去,日子还是要过的。 “唔!”冷不丁被扯到了头发,舒冉疼得叫出了声。那赤金头面沉甸甸的,死死扯着头皮,勒得她难受。 身后的丫鬟力道不减,无甚诚意地道:“抱歉,大小姐,还请您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毁灭吧,这日子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梳洗完毕,舒冉被半扶半架着出了院子,塞进了一辆宽敞的马车。 车厢里燃着淡淡的暖香,继母郑氏端坐在主位,闭目养神。妹妹舒玥立刻凑了过来,亲亲热热地挽住了舒冉的胳膊。 “大姐姐,身子可觉得好些了?”舒玥笑得眉眼弯弯,声音甜得像浸了蜜,她一贯如此,若不是原主心思细腻敏感,说不定还发现不了她的真面目。“今日可是个大日子。我听说,那安北将军不仅用兵如神,更是生得剑眉星目,英武不凡,是京中多少女儿家梦寐以求的英雄呢。姐姐能结下这等良缘,妹妹心里真是替姐姐高兴。” 舒冉不动声色地将胳膊从舒玥手里抽了出来,睨了她一眼道:“那你去嫁?” 舒玥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啊,大姐姐你……你胡说什么呢,这怎么能行。” “那你闭嘴,让我清净会儿,”舒冉靠回车厢壁上,闭上眼,“不然害得我殿前失仪,大家一起掉脑袋。” 这带着破罐子破摔的语气把舒玥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母亲。 郑氏虽闭着眼,眉头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显然是听见了,但她没吭声,只是暗中握住了舒玥的手,示意她安分些。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舒冉靠在车厢壁上,在颠簸中小憩。 酉时,侍郎府的青帷马车稳稳停在皇宫外。 三人下了马车,在宫人的引领下,穿过重重红墙夹道来到昭明池。 皇家气象,宏大而威严。池面淼淼含烟,两岸琉璃宫灯连绵。 昭明池中心,以汉白玉砌成一座开阔的水台,玉水文阶,宛如瑶岛琼礁,专供舞乐百戏与外使觐见之用。 池上一道宽阔的飞虹石桥横跨南北,将宾客泾渭分明地隔在水岸两端。皇帝与外邦使臣坐于中心水台之上。文武百官于南岸依品阶列席,皇后携众官眷在北岸落座。 此地水面开阔,但皇家建置奇巧,池面聚音,中心台上设有传胪太监高声唱礼,两岸水榭便能听得字字真切。 或许是因着方才舒冉在马车上的话,郑氏唯恐这大病初愈的继女真的殿前失仪,特意使了银钱,将舒家女眷的席位排在了最边缘,也是最靠近飞虹桥的位置。 此处虽距离中心水台较近,但光线昏暗,位置偏僻,极不易被贵人们注意到。 舒冉落座后,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秋风太凉了,热茶顺着喉咙流下,身子总算回暖了些。 借着低头饮茶的功夫,舒冉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刚才在马车上强撑着应付完舒玥,她都没来得及好好理顺原主的记忆。这到底是哪个朝代? 她在脑海中仔细搜寻。 大玄王朝,建熙十五年…… 大玄? 舒冉愣住了。她只知道大元,没听过什么大玄。 她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名牌大学出身,历史虽然不是主修,但各个朝代脉络也曾背得滚瓜烂熟,华国历史上完全没有一个叫大玄的朝代。 短暂的错愕后,紧绷的肩膀反倒松懈了几分。 也挺好,本来以为是专考她没复习的,没想到是超纲题,提前准备都无从下手……舒冉莫名感到诡异的欣慰。 正思索着,身旁的郑氏开口道:“冉丫头,坐在太子殿下下首,穿暗紫色武将常服的那位,便是安北将军了。” 舒冉没回答,随意抬眸往南岸最前排的席位瞥了一眼。 先撞入视线的是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那人着一身玄色四爪蟒袍,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气度俨然,透着一股上位者的矜贵。 那是大玄朝的太子。 舒冉顺着往下看,果然看到了那位安北将军,在一众推杯换盏的朝臣中,也只是独饮,浑身上下透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只是舒冉越看越觉得像军训时差点把人磋磨死的阎王教官。 真是麻了…… “这位安北将军还真是气宇轩昂,听说他战功赫赫……”舒玥还想再说几句,但看到舒冉脸拉得老长,想起马车上的对话,又讪讪闭了嘴。 郑氏见舒冉看过了人,便敲打道:“既然认得了人,就安分坐着。今日是皇上的千秋万寿宴,莫要再东张西望,也不要乱说话,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 舒冉没搭理这对母女,只管低头盯着眼前的案几走神。 酉时三刻,一位太监总管走出来,高声道:“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昭明池两岸瞬间安静下来。 舒冉跟着周遭的官眷们一起起身、跪拜、叩首。繁琐冗长的见礼流程结束后,皇帝赐座,这场宴会才算真正拉开帷幕。 前期的流程繁文缛节极多。先是各路藩王和宗室子弟轮番上前敬酒祝寿,接着便是教坊司的舞姬们踏着乐声在水台上起舞。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宫娥们穿梭在两岸席间,奉上珍馐佳肴。 舒冉只管低头吃东西补充体力。反正她坐得偏僻,对岸武将席上的那个什么安北小将军长什么样,她连抬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酒过三巡,场面已经有些微醺的酣畅。 就在这时,传胪太监站到了水台的最前端,拉长了嗓音高唱:“宣奥斯兰国使臣觐见!” 这声通传一出,两岸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舒冉正要夹菜,听到“奥斯兰国”这四个字,动作微微一顿。这名字听着,怎么这么像音译?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波光粼粼的水面,看向飞虹石桥。只见在一队大玄带刀御林军的引领下,六七个穿着异国服饰的高大男人大步走上了中心水台。 等看清那些人的样貌时,舒冉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 金发碧眼,高鼻深目。 他们身上穿着的,竟然是类似欧洲中世纪末期带拉夫领和丝绒披风的廷臣礼服! 舒冉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这里,居然出现了西方人? 为首的奥斯兰国主使将右手抚在胸口,对着丹陛之上的皇帝行了一个优雅的脱帽鞠躬礼。接着,他在水台上站直身体,面带微笑地开口。 “YourMajesty,thegreatEmperorofDaXuan……” 舒冉脑子里“嗡”的一声。 英语。 虽然带着浓重的古典口音,但那绝对是她闭着眼睛都能听写出来的英语! 水台上,使臣的声音还在继续。鸿胪寺的一位老通译官站在他身旁,听完一段后,便恭敬地转向皇帝进行翻译。 “启奏陛下,奥斯兰国使臣赞颂大玄地大物博,陛下威耀四海。他们特奉上西洋自鸣钟十座、极品鸽血红宝石两箱,以贺陛下千秋万寿,愿两国永修秦晋之好。” 大玄皇帝龙颜大悦,南岸的百官也纷纷抚须点头。 奥斯兰国的主使见皇帝态度和悦,再次抚胸一礼,微笑着 继续说着什么。 这一次,他的语速略微加快,其中夹杂了几个极其生僻的外交与商贸词汇,听得那负责翻译的老通译官眉头紧锁。 舒冉隔着水面,将那段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她原本只是感到震惊,但在听到那几个特定的从句结构时,她睁大了眼睛,常年练习口译的敏锐度瞬间被触发。 此时,水台上的老通译官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他似乎在努力消化对方那段冗长复杂的话,斟酌再三后,才弓着身子回禀: “陛下……使臣说,他们漂洋过海而来,希望能与我大玄在南边沿海开辟一个单独的互市港口。他们带来的商人和货物,他们自己的商会可以自行看管约束……” 皇帝闻言,神色未变,只是淡淡抬了抬手:“通商一事,明日交由鸿胪寺与户部商议便是。” 那外邦使臣听完通译官的话后,竟直接又飙出了一长串英文。 老通译官结结巴巴地翻译:“使臣说……今日是陛下万寿,他恳求陛下今夜便赐下口谕,恩准他们请求。作为赏赐给奥斯兰国的万寿之恩……” 大殿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坐在南岸前排的二皇子率先放下了酒盏,朗声道:“父皇,儿臣以为,这奥斯兰国使臣仰慕我大玄威仪,不远万里而来。今日既是父皇千秋,不如就赐下这恩典,也是成就一段佳话。” 在北岸偏僻的角落里,舒冉的双手已经死死绞紧了手中的丝帕。 那个使臣刚才用的词组是“exclusivejurisdi”!他的原话是:在划定的港口内,所有奥斯兰国的侨民与商贾,其行为与纠纷只受奥斯兰国律法及商会管辖。 换句话说就是,大玄朝的地方官府无权过问与审判!这分明是要大玄朝割让那一块港口的司法管辖权! 这样完全不平等的单边特权,口子一旦开了,以后外国商人在大玄的土地上杀了人放了火,大玄的律法都治不了他们! 舒冉盯着水台上那个还在擦汗的老通译官。她不确定这老头是被人收买了,还是因为水平有限,只听懂了那些简单的词,而漏掉了那个极其致命的定语。 无论是哪种情况,这群表面恭敬的奥斯兰政客都是在给大玄朝挖坑。 这时,坐在上首的太子神色从容地起身禀道:“父皇,儿臣以为,通商互市固然是好,但所谓自行管束模糊不清,此事还需交由三法司与户部仔细权衡。” 皇帝听完两个儿子的奏对,神色莫辨,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对二人的话做出任何点评。 南岸的文武百官也纷纷窃窃私语起来,低声交头接耳地商讨着。 “冉丫头!” 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斥在耳边响起。郑氏在桌下狠狠掐了一把舒冉的胳膊,眼神凌厉得像要吃人,“你疯了吗?一直盯着外邦的男人看,简直不知廉耻!还不快把头低下!” 舒冉被掐得生疼,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看郑氏。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曾经有位学姐回校做宣讲时说过,就算那些大单位明面上不招我们这个专业的人,也要厚着脸皮冲上去推销自己,争取让对方给我们一个展示的机会,说不定Offer就到手了! 她怕是没有机会回到现代了。既然如此,何不拼一把? 更何况…… 舒冉深吸了一口气。 原主只是个普通的闺阁少女,所以即使有记忆,舒冉也不知道此时的大玄国实力究竟如何。历史虽然不同,但眼前这一幕与华国发生的屈辱史何其相似!她要是不敢站出来,她十六年的书真是白读了! “冉丫头!再这样失礼,等回去……”郑氏又低声怒道。 舒冉一把拂开了郑氏的手,提着裙摆,走出昏暗的角落,大步来到水榭最前方的汉白玉栏杆旁。 3. 破局 她提起一口气,声音清亮如金石坠地般划破了昭明池上空的喧嚣: “陛下!此例万不可开!” 全场鸦雀无声。 太子把玩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也直直落在了那个突然站出的单薄身影上。同时,上百道各异的目光也瞬间齐刷刷地扫向了北岸水榭。 舒冉没有看向神色各异的群臣,更没有理会吓得魂飞魄散的继母。她面向南岸丹陛之上的皇帝跪了下去,声音坚决,吐字清晰: “臣女斗胆,惊扰圣驾,万死难辞其咎!但方才使臣所求,绝非自行管束这般简单!” 不等众人发难,舒冉直奔主题,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ExclusiveJurisdi。这两个词,译作我大玄语,意为独占的、排他的专属管辖权!”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连那个使臣也瞪大了蓝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对岸那个柔弱的东方少女。 “陛下!使臣的真正意思是:在划定的港口内,所有外邦人的行为与纠纷,只能由他们自己的律法和商会来审判。我大玄朝的地方官府,无权过问,更无权定罪! “这哪里是通商互市,这分明是要大玄割让那一块土地的司法主权!若准了此例,他日外邦商人在大玄的土地上杀人越货,我朝律法将形同虚设!此乃践踏大玄主权之举,绝不可开此先河!” “荒唐!国朝大宴,岂容一介女流在此信口雌黄!” 南岸席间,一名方才出言附和二皇子的御史霍然起身,厉声道:“舒大人,这便是你们舒家的家教吗?!” 皇帝坐在上首,半垂着眼眸,并未作声。 面对同僚发难,礼部侍郎舒大人心头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地觑了一眼龙椅上那位九五之尊的脸色。然而皇帝端坐在龙椅上,喜怒不形于色,宛如一口深不可测的古井,令他难揣圣意。 舒大人理了理官服,出列跪拜。 “还请陛下恕罪。小女前日意外落水,险些丧命,今日才勉强下榻。定是这夜风一吹,引得旧疾复发,以至神智昏聩,才胡言乱语。惊扰圣驾,皆是臣教女无方。然小女纵有万般不是,到底也是出于一片护国的愚忠。恳请陛下念在她病中糊涂,宽恕她这殿前失仪之罪!” 皇帝轻轻抬了抬手,止住了舒侍郎的请罪,随后目光微转,看向坐在下首的太子。 当即,太子起身道:“舒大人且退下。” 舒侍郎不敢再言,只能退到一旁。 太子的目光穿过水面,落在舒冉身上,道:“舒家姑娘,请上前来。” 舒冉努力平复加速的心跳,顶着全场令人窒息的视线,提着裙摆,沿着水榭的边缘,一步步走上了连接南北岸的飞虹石桥,停在了桥中央,距离那群奥斯兰国使臣仅有数步之遥。 “你既称听懂了外邦之语,孤便给你一个自证的机会。”太子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告诉他们,刚才大殿喧哗,父皇未能听清。让他们将刚才的请求,一字不落地再重复一遍。” 这不难,舒冉定下心神,恭敬行礼:“臣女遵旨。” 转过身,舒冉对着那高大魁梧的主使,道:“HisHighnessordersyoutorepeatyourrequestexactlyasbefore.” 那奥斯兰主使看起来有些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他抚着胸口,重新说道: “Wejustwishtomanageourownaffairsi,avoidingtroubleforyourlocalofficials.” 听完这句话,舒冉直接转头面向太子与皇帝,清清楚楚地回禀:“陛下,殿下。使臣这次所说的是,他们只是希望在港口管理自己的事务,避免给我朝官员添麻烦。” 此言一出,群臣面面相觑,几个老臣惊得连胡须都颤了两颤。 他们虽不通外语,但看使臣这慌乱改口的作态,也发现了端倪。再者,自己管理自己,这不也是变相要求大玄不可插手他们的事务吗? 皇帝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太子冷笑一声,语气冰冷: “舒家小姐,将孤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达给他们!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玄开海晏河清之盛世,容尔等通商互市,乃是天朝恩典!然大玄疆域之内,唯尊大玄之法。尔等既享我朝之利,安敢妄图凌驾我朝律法之上!使臣此番包藏祸心,究竟意欲何为?!” 话语字字句句带着不容冒犯的天朝国威。 好长啊,还是这么文绉绉的外交辞令…… 舒冉险些眼前一黑。 太子说到后半部分时,每多说一句她都在心里求他闭嘴。 现在,众人的目光再度落在自己身上,舒冉只能在心里拼命告诉自己:冷静,舒冉,你可是全场唯一有CATTI三口证书的人啊!只要把意思表达准确就可以了,不用搞得多么华丽。 借着行礼,舒冉飞速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随后,她镇定自若地看着那名主使,一字一句地翻译道:“EveryinchofthisndbelongstoHisMajesty.ItisagraceoftheDaXuanEmpiretoopenourportsforyoutotrade……” 舒冉的话像一记重锤,砸碎了奥斯兰国使臣最后的侥幸。 那主使听完,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识时务地深鞠躬,脸上堆起诚惶诚恐的假笑,叽里呱啦又说了一段。 舒冉尽职尽责地翻译。 “回陛下,使臣说,这绝对是一场误会,他们对大玄抱有最高的敬意,绝无僭越之心。请陛下宽恕他们因语言不通而造成的冒犯。” 皇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些外邦人,淡淡开口:“既然是误会,朕便不予追究了。大玄海纳百川,但规矩不可废,通商之事,还要按大玄的章程办。” 舒冉翻译过去,那群奥斯兰使臣如蒙大赦,连连行礼,退回水台边缘。 大殿内的氛围重新活跃起来。 这一次,所有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了桥 中央那个纤弱的少女身上。 皇帝的目光落在舒冉身上,带上了审视的意味:“你是礼部侍郎舒卿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舒冉微微低头,规矩地回话:“臣女舒冉。” “你一个常年养在深闺的女子,是从何处学得这口流利的西夷语的?” “回陛下,臣女前岁在乡下庄子上小住了两年,偶遇过一位落难的西洋传教士。臣女给了他几顿饱饭,他便教了臣女一些外邦语言作为报答。臣女在记诵上有些心得,闲来无事,便全都背下来了。”原主确实在乡下住过,舒冉在站出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这道必考题的答案。 皇帝盯着她看了半晌,眼中终于浮现出几分赞许的笑意。 “好,好。你今日识破外邦诡计,维护了大玄国体,是大功一件。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舒冉的心跳漏了一拍。 来了。 大老板终于开口谈薪酬待遇了! 北岸水榭里的舒玥嫉妒得快绞碎了帕子。这等天恩,哪怕随便讨些金银珠宝,或者求个诰命恩典,舒冉这辈子在京城贵女圈里都可以横着走了。 舒冉没有犹豫,再次跪了下去,声音平静且谦逊: “陛下隆恩,臣女不敢贪求。今日得见万邦来朝,臣女深感大玄天威赫赫。臣女自幼学得这几句外邦言语,若只用来在后宅中消遣,实在犹如明珠暗投。臣女只盼能将这微薄之才献于朝廷,日后大玄与西夷若有往来接洽之时,臣女能为大玄尽些绵薄之力,便已是臣女此生莫大的荣幸了。” 她伏在地上,字字恳切。 皇帝有些讶异,随即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坐在上首的太子也微微侧目,眼底掠过一抹兴味与探究。 大玄朝自建朝伊始便设有宫廷女官,但他们没料到舒冉竟有如此志向,皇帝颔首道:“难得你有这份为国分忧的赤诚之心。我大玄历来任人唯贤,你的才能,朕自然不会让它明珠暗投。你的心意朕准了,至于具体如何调度,待明日朕与内阁商榷后,再行封赏。” “臣女叩谢陛下隆恩!” 舒冉长舒了一口气,稳稳地叩下头去。 Offer到手了啊啊啊! 后半场的宴会,舒冉几乎是在周遭各色目光的打量中度过的。 有人惊诧,有人探究,也有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南岸席间,一直神色冷肃的安北将军也不时将目光落在舒冉身上,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不知在想什么。 但舒冉全不在乎,安静地喝着茶,心里盘算着日后入职的种种打算。 亥时,千秋万寿宴终于散场。 回到府中,舒冉刚迈过二门,走在前面的舒大人却突然停住了脚步,他负着手,道:“冉丫头,你跟我到前厅来。” 郑氏在一旁带着舒玥识趣地退下了。 空荡荡的前厅里,没点几盏灯,显得格外昏暗。 舒大人走到椅前坐下,端起下人刚奉上的茶,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晾了舒冉半晌才开口。 “你今日在御前,风头出得倒是足。” 4. 奶茶 书房内,舒父拨弄着手中的青瓷茶盏。 “今日在金殿之上,你倒是出尽了风头。” 半晌,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是褒是贬。 阴阳谁呢? 舒冉皮笑肉不笑地道:“都是托父亲的福。” 舒父一顿,似是没料到舒冉会如此回应,当即放下茶盏,道:“那群番邦蛮夷在朝堂上大放厥词,满朝文武尚未出言,偏偏你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站了出来。你可知,今日这番举动,若是踏错半步,便是我舒家满门抄斩的下场?” “今上乃明君,父亲怎会这样想?” 舒冉故作不解。 “……幸而陛下是明君。但你要时刻牢记,一个女子,纵然识得几句番语,若无舒家女这层身份,也寸步难行。”舒父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生母走得早,这些年你母亲掌管中馈,里里外外操持不易,对你难免有疏忽之处,但那也是为了磨炼你的心性。往后,不管朝廷对你有什么封赏,切记不可张扬。凡事多听听长辈的教诲,多提携提携你弟弟。咱们舒家的门楣光耀了,你将来在夫家才能站得稳脚跟,你可明白?” 舒冉微微扬起头,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名义上的父亲。 脑海中,原主四散零落的记忆勉强拼凑起来,仅从这些记忆来看,舒父确实极少掺和后宅阴私,偶尔见到原主这个大女儿,也会端着架子施舍几句关心。 “说起泽哥儿,女儿倒是想起一桩事来。”舒冉幽幽开口,有些事情,她想确认清楚,“泽哥儿担心女儿所嫁非人,前几日特意遣人打听,结果意外得知,那安北将军早有心悦之人,甚至连行军打仗都扮作医女带在身侧,不知泽哥儿同父亲提起过没有?” “竟有此事?!” 舒父脸色骤变,眉头紧蹙,猛地站起身来回踱步。几息后,他停下脚步对舒冉道:“此事为父会派人去查明。且放宽心,你很快就要入朝为官,将来什么好夫婿寻不到。” 舒冉紧盯着舒父的神情与动作,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良久,她突然笑了。 “多谢父亲。女儿能有今日,全赖父亲悉心栽培,女儿定当谨记父亲教诲。”她盈盈行了一礼。 舒父点了点头,挥手道:“你今日也乏了,退下吧。” “女儿告退。” 舒冉转过身,离开书房。 夜风料峭,立时打透了舒冉单薄的衣衫。 她循着原主的记忆,一路向舒府西北角那略偏僻的小院走去。 “你看到了吗,至少他……”舒冉喃喃自语,她想对原主说,至少你的父亲没有想害你,可行至池边,目光触及原主失足滑落溺亡之处,她又怔住了。 不知情,便无罪吗? 一时无言,唯有夜风呜咽。 回到那方偏僻小院,里头静悄悄的。两个被郑氏随便打发来伺候的丫鬟不知躲到哪个角落打瞌睡去了,舒冉一时也没想起还有这两个人。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舒冉像是被瞬间抽干了全身的力气,踉跄着走到床榻边,重重跌坐下来。她颤抖着双手,将头上那些沉重繁复的发饰一件件拔下,随意掷在桌上。脱下外衣,她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房内没有点灯,只有些许月光洒进来。 白日在皇宫发生的一幕幕在脑海中疯狂回放。 那两排手持刀戟的御前侍卫,那高坐在龙椅上的手握天下人命运的帝王……当她站出来指出西方使臣的翻译陷阱时,面上看似从容不迫,可实际上她的双腿抖得几乎要站不住了。 这是生杀予夺的封建皇权社会啊!确实如舒父所言,稍有不慎便是人头落地。 “好可怕……”舒冉用被子裹住自己,蜷缩成一团。 白日里的亢奋褪去后,随之而来的是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惧和孤独。 好想回去啊。 哪怕是那些为了准备pre而和室友们一起点灯熬油的晚上,此刻回想起来都无比幸福。 舒冉疯狂思念着在现代的一切,不知过了多久,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终于让她开始意识模糊,最后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皇宫内,御书房的烛火依旧通明,博山炉中散发着幽香。 皇帝披着件明黄色常服,手执白子,目光专注地落在眼前的纵横棋盘上。另一侧的是太子萧予,他身姿挺拔如松,龙章凤姿,即便是在自己的父皇面前仍透着股浑然天成的矜贵。 “予儿,今日舒家那姑娘的表现,你如何看?”皇帝落下一子。 萧予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面对西方使臣侃侃而谈的身影,略一沉吟,道:“临危不惧,胆识过人,倒是个可用之才。且此女能觉察出使臣陷阱,可见她对番语极为精通。” 想起自己最后让她转达给西方使臣的那番话,也是存了试探的心思,想看看这位舒姑娘究竟能做到何种程度,没成想,她竟应对得滴水不漏。 皇帝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赞赏:“是不错。她自称接触番邦异志不过前岁之事,短短时间内竟能将那?佶屈聱牙的番语掌握得如此纯熟,实在天资聪颖。眼下外邦频频试探,通商确该提上日程了,我大玄正缺这等精通番语的人才,这样的人,本该破格拔擢,委以重任。但……”皇帝抬起头看向萧予,语气中多了几分考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一介深闺女子,若骤然身居高位,只怕立刻便会成为众矢之的,引火烧身。况且,玉不琢不成器,不经历些敲打,无法锻炼其心性。” “父皇的意思是?”萧予问道。 “便封她为鸿胪寺主簿。”皇帝缓缓道。 鸿胪寺主簿,正八品官职。 “观她今日殿上行止,虽是嫡女,只怕在舒家后宅的日子并不好过。这般身处逆境又渴望出头之人,你只需略施恩威,便能将其收归己用。之后再好好历练打磨,她定堪当大任。” 萧予起身长揖:“儿臣必不负父皇苦心。” 重新落座,萧予的目光落在棋盘上。 鸿胪寺与外事眼下正由他暂管,也就是说,这位舒家姑娘明日起便要成为他的下属了。 有如此人才,之后与番邦通商的繁杂差事想必会顺遂不少。想到这里,萧予心情好了几分。 翌日清晨。 舒冉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边的手机想看一眼时间,却什么也没摸到。 她猛地睁开眼。 身下的雕花木床,还有桌上地上散落的头面首饰和衣服,瞬间将她拉回现实。 这不是梦,她回不去了。 巨大的失落感霎时涌上来,如大 掌般攫住她的心脏。舒冉盯着帐顶,眼眶微酸。可仅过了半分钟,她就努力深吸一口气,将难过强行压了下去。 怕什么? 昨天不仅活下来了,还挣了个编制,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最起码不用任人拿捏了。 情绪缓和下来后,舒冉坐起身,这才发觉自己昨夜因为精神极度透支,未梳洗便睡了过去。 正巧此时,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两个被拨来伺候的丫鬟端着铜盆和面巾走了进来。瞧见舒冉已经醒了,两人神色间都透出了几分明显的局促。昨夜她们偷懒耍滑,早早便躲去睡觉了,若是这位大小姐揪着规矩发难,她们少不得要挨一顿责罚。 “大小姐醒了?” 其中一个叫翠菱的丫鬟殷勤上前,陪着笑脸道,“夫人那边传了话,说您前些日子落水受寒,身子刚好,这几日免了您的晨昏定省。让您在院子里多歇息,早膳一会儿直接给您送过来。” 舒冉看出了两人的心虚不安,略一思索就猜出了原因,但她懒得追究,由着她们伺候自己梳洗净面。 至于郑氏……大概是昨日她在御前出了风头,那位继母膈应着,不想看自己这张脸罢,估计心里悔死带自己参加宴会了。 舒冉心中暗笑。 洗漱完毕,早膳很快送了过来。几样素净的小菜,一碟子精致点心,外加一碗粥。 比起她在现代吃的种种,可谓相当丰盛。但她现在的身体肠胃不大好,吃多了会积食腹胀,六七分饱后,舒冉就放下了筷子。 突然,舒冉想到些什么,看向一旁的丫鬟,道:“你去厨房一趟,让他们用红茶熬出浓汁,再兑上一碗牛乳,多加些糖送过来。” 她有点想喝奶茶了。 之前她每次考下重要证书或拿了大奖,或是兼职赚点钱,她都会去买杯奶茶或订份小蛋糕来犒劳自己。 闻言,翠菱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大小姐,这牛乳……” 牛乳很贵吗?舒冉疑惑。 记忆里,庄子那边每天都会送来新鲜牛乳。以舒家的门第,还算不上太奢侈。 见舒冉没再搭话,翠菱硬着头皮去了。 没过多久,果然两手空空地回来,回道:“大小姐,奴婢去问过了。小厨房的王大娘说,牛乳没有了。奴婢给你熬碗梨汤?” 没有了? 舒冉心下失望,摆了摆手,“梨汤就算了,我自己去厨房看看吧。” 说罢,起身径直离开房间。 “啊,大小姐!奴婢……” 翠菱看起来有些慌乱,想拦住舒冉,但最后还是没敢做什么。 舒冉满脑子盘算着这个世界能不能找到木薯粉搓点珍珠,或者退而求其次找些红豆来熬,压根没留意到身后丫鬟那异样神色,自顾自地朝着后院走去。 此时正值厨房忙碌的时候。 刚一走近,舒冉就闻到一股浓郁香味。 “白芸姑娘,您端好。”管事厨娘王大娘笑呵呵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出来,“这可是顶新鲜的牛乳炖的血燕,足足熬了两个时辰。二小姐整日看书费神,喝这个最是滋补养颜了。” ……? 舒冉脚步顿在门外,看着王大娘,又看看她手里那盅热气腾腾的牛乳血燕,心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5. 上岸 “哎呦,大小姐怎么亲自过来了?” 原本还在说笑的王大娘余光瞥见门口的人,立刻迎上前两步,笑道:“这牛乳……哎,这是夫人心疼二小姐熬夜苦读,特意拿自个儿私房钱给添的,统共就这么一盅。大小姐,您若是想喝甜汤,奴婢这儿还有刚熬好的赤豆汤,给您盛一碗?” 一旁郑氏的贴身丫鬟白芸也福了福身,微笑道:“大小姐身子才刚好,怎么上这烟熏火燎的地方来了?夫人昨儿还特意嘱咐奴婢们,免了您的请安,让您在院子里好好歇着呢。” “……” 舒冉一言难尽地看着这两人。 又是想念现代社会的一天。 至少初中时她每天都有政府补贴的免费学生牛奶喝,不至于沦落到寻碗牛乳都要被嘲讽没钱没娘的地步。 也不知道自己以后官职几品,工资多少。要是辛辛苦苦提着脑袋工作,最后连奶茶也喝不起,那她真有点绷不住了。 “不用了,你们留着喝吧。” 舒冉心里叹了口气,转身欲离开。 这时,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自前院传来。 “大小姐!” 只见舒府的大管家提着袍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向来老成持重的脸上此刻多了几分压不住的急迫。 王大娘和白芸皆一愣,还不等她们开口询问,管家语速极快地道: “大小姐!我的祖宗哎,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前头宫里来人提前报信了,是圣旨,陛下给大小姐您赐官的圣旨!听说还有太子殿下亲自随行传旨!老爷正让全家赶紧去前厅摆香案迎旨呢,您快回去换身衣服吧!” 好快啊,这是舒冉心中第一想法。 古代效率居然能这么高,这就是BOSS直聘的含金量吗…… “赐、赐官?!” 王大娘惊呼出声,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她下意识地看向白芸,同样从对方脸上看到如遭雷击般的震惊,连那端着托盘的手都发起抖,险些将那盅珍贵的血燕摔在地上。 给大小姐赐官?这怎么可能!若说是整日勤学苦读的泽少爷倒还是情理之中。 “是啊,”管家焦急催促道,“快走吧,大小姐!” 震惊过后,白芸回过神来。昨夜夫人从宫里回来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现在想来,估计是因为这位大小姐在御前露了脸,以后要翻身了!她顿时感到后怕,后背甚至渗出一层冷汗。 可大小姐已应了管家,匆匆赶回自己的小院,没留任何机会给她们描补。 舒冉一路疾步回西侧院换好衣服,又跟着管家穿过游廊,迎面先碰上了同样步履匆匆的舒泽。 原主记忆里,这位弟弟是国子监的监生,今日恰逢旬休,所以也在府中。 舒泽着一身青衿长衫,端的是长身玉立,清俊无双,舒府上下都知道这位泽少爷学业优异,前程大好,是舒家未来的顶梁柱。在性子怯懦的原主面前,他很多时候反倒更像是个居高临下的兄长。也正因如此,郑氏的地位才会如此稳固。 然而此刻,那张脸上却满是化不开的错愕与复杂。 见舒冉走来,他停下脚步,率先开了口:“大姐姐。” 舒冉“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听说宫里来传的……是给大姐姐赐官的圣旨?” “是。” 舒冉懒得理他,继续向前走。 跟在她身侧的舒泽看着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前几日,他还同舒玥聊天时还提起,那安北将军虽出身寒微,行事荒唐,但至少上面没有婆婆需要伺候,看在舒家的面上,安北将军也不敢做得太过分,大姐姐木讷寡言,这也算是一段不错的姻缘了。 可谁能想到,这位大姐姐不仅在金殿上大放异彩,如今甚至,比他这个国子监监生更早一步入朝为官。 “大姐姐在家里藏得当真够深的。”舒泽心里不知是疑惑还是冒疾,又忍不住道,“我竟不知,大姐姐不仅精通番语,还能在御前谋得官职。” 藏? 这一家子说话怎么不是口蜜腹剑、绵里藏针,就是装腔作势、阴阳怪气的? 舒冉心里腹诽。 再说,这家里何曾有人在意过原主?便是原主真的也懂番语,若没有昨日在昭明池前铤而走险,入了皇帝的眼,舒家人也只会斥她不务正业,学非所用。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舒冉斜睨了他一眼,“太子殿下就快到了,我劝你少废话,莫要在殿下面前失仪。” 说罢,她提起裙摆,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一阵风拂过,绛红色衣袂擦过舒泽的青衫,他僵立在原地,望着那个有些陌生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正堂。 宽敞的院子正中央,黄花梨木的香案已经恭恭敬敬地摆好,上头供奉着净水与香炉。 舒父换上那一身绯色朝服,右后方是一身华贵大袖衫的郑氏。身后站着舒玥,她打扮得娇俏可人,此刻却紧咬下唇,死死盯着中门方向,眼尾泛红。 一阵轻缓从容的脚步声响起,众人齐齐转过头。 舒冉穿着一身素雅端庄的绛红衣裙,头上斜插一支花丝镶嵌攒珠钗。她神色淡然,步履平稳,流苏微曳,仿佛来赴一场寻常的家宴。 后面紧随而来的是舒家的大少爷舒泽,他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什么。 舒父深深地看了这个大女儿一眼,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门外太监高亢的通报声已响起。 “太子驾到!” “圣旨到!” 声音如同平地惊雷般穿透了舒府。紧接着,整齐划一的重甲佩刀碰撞声由远及近,踏入了舒家的庭院。 舒父顾不上其他,赶紧撩起官服下摆,领着全家齐刷刷地跪伏于地。 舒冉也跟着跪在侧边。 她微微低着头,视线里,一双玄色云纹皂靴,不紧不慢地踏上了正堂前的汉白玉台阶,最终停在了她的视线前方。 随行的首领太监展开明黄色的卷轴,尖锐的嗓音在正堂内回荡。 “舒氏长女舒冉,性秉聪慧,通晓番言。于殿前识破外邦机锋,彰大玄之威仪。其才其识,实堪重任。特授正八品鸿胪寺 主簿,掌司译务。卿其审释力行,以副朕委任之意*。钦此——” “臣女舒冉接旨,叩谢圣恩。” 舒冉双手举过头顶,稳稳接过那道沉甸甸的圣旨。 “舒大人,起吧。”太子萧予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 “谢殿下。”舒父站起身,身后的郑氏等人也跟着起身,退到一旁,“小女能有今日,全赖陛下与殿下天恩。舒家世受国恩,小女既已食君之禄,自当鞠躬尽瘁!” 萧予微微颔首,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一旁强颜欢笑的郑氏,继续道: “舒大人此言甚慰孤心。舒主簿如今乃朝廷命官,是要为大玄掌译务的。这宅中繁文缛节虚礼,能免则免吧,若是分了她的心神,误了朝廷的外事,只怕不妥。” 舒父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哪里听不出太子言下之意,当即道:“殿下所言极是,臣这就免去小女日后一切请安虚礼,绝不让后宅琐事耽误办差。另外,译事劳形伤神,臣明日便让人单独辟出一个小厨房,殿下以为如何?” “舒大人有心了。”萧予满意地点点头。 缩在后头的郑氏和舒玥听得内心郁郁,却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 郑氏心里含了黄连似的,苦涩难当。她掌家这么多年,连自己亲生的玥儿都没能混上一个单独的小厨房,如今太子轻飘飘一句话,就把舒冉从她的管辖里摘了出去。 更别说这句话或许还存了敲打之意,可自己从未落人口实,太子如何能知晓…… 一旁的舒玥更是委屈难过,全靠死死掐着掌心才没让自己失态。 而一直低眉顺眼的舒冉,听到这里,立刻低下头,虽然极力压制,但嘴角还是不可抑制地微微上扬。 她决定再原谅这个该死的世界一秒。 然而,舒冉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分毫不差地落入了萧予的眼中。 萧予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心中暗道,看来父皇猜得没错,这舒家姑娘,应该说舒主簿,在家中过得确实不算舒心。 “既已安排妥当,舒主簿开始当差吧。” 萧予收敛了神色,道:“闲杂人等,即刻退出正堂。舒大人且在院外稍候。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正堂半步。” 舒父心中一惊,连他这个正三品的户部侍郎都要避嫌? “臣遵旨。”舒父没有多问,带着满脸惨白的郑氏等人退出了院子。 顷刻间,偌大的正堂被清空。两扇雕花木门被侍卫缓缓拉上,堂内的光线顿时暗了几分。除了萧予和舒冉,便只剩下两名手按刀柄的御前侍卫,以及萧予身边的首领太监。 萧予径直走到正堂的主位上坐下。从宽大的袖中抽出一封被厚厚火漆封口的信,丢在一旁的黄花梨木茶几上。 那是一封用羊皮纸折叠而成的信函,封口处覆有一枚鲜红色圆形火漆,上面印着复杂纹样,已被人开启过。 “这是今日城门守卫搜出的密函。”萧予声音沉冷,“鸿胪寺的人看不懂,舒主簿来看看吧。” 还站在原地的舒冉满头问号。 不是,这就开始干活了? 6. 提前加班 这万恶的封建剥削者! 舒冉心里吐槽,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老老实实走上前,拿起那封羊皮卷密函。 信纸展开,萧予微微抬了抬手。 一旁的首领太监立刻会意,转身从侧间的书案上端来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摆在舒冉手边的茶几上,甚至还贴心地替她磨好了墨。 “事关机密,舒主簿慢慢译,切勿遗漏。”萧予端坐在主位上,语气不辨喜怒。 舒冉低头看了一眼磨好墨的砚台和毛笔,又看了一眼铺得平平整整的雪白宣纸。 ……汗流浃背了。 她在现代就是个靠助学金苟活的穷学生,连一块钱一支的中性笔都得省着用,哪儿碰过宣纸和毛笔啊。再加上原主的字也很普通,真要落笔写出来,她自己都不敢看。 舒冉强行稳住心神,捧着密函,神情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了对生涩番语的解读中。 “殿下,番语的语序与我大玄文字有别,边写边译恐时间太长。”舒冉面不改色地道,“事出紧急,臣先为您口译一遍大意,如何?” 萧予不疑有他:“可以。” 舒冉目光迅速扫过信纸上那些连笔的花体字。 “这封信中说,在京城的通商谈判遇到阻碍,需要一段时间解决……”舒冉逐字翻译着,“在南方的同伴立刻行动,拿着批复的资金,去买通市舶司的官吏……” 萧予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买通官吏做什么?” “帮助他们将……某样东西,运回国内。”舒冉眉头紧蹙,目光锁定在一个短语上,“PntaTheae,这应该是拉丁语……” 这个词组舒冉从未见过,或许是随着语言发展被淘汰革新了。可能是这种事物消失了,也可能是有了新的词汇替代,但这些外邦使臣费尽心思地想将其运走,说明大概率是后者。 “pnta,这个好像是pnt的词源?植物,theae,什么植物……”舒冉边绞尽脑汁地想着,边自言自语。 这短语连见都没见过,硬憋也憋不出来啊,换个角度想想,外国人会想运走什么植物呢? “t-h-e-a-e,难道是……t-e-a?茶,茶树?” 舒冉猛然反应过来,险些忘了身旁还有个太子,她悄悄抬眼,只见萧予正看着她,目光中透着对那串奇怪语言的探究,看起来并未怪罪她失礼。她赶紧敛了神色,正色道: “殿下恕罪,这个短语臣确实未曾学过,只能推断,应当是指茶树苗。” 此言一出,一旁的首领太监倒吸了一口凉气。 茶叶是大玄禁榷之物,严禁出境,商人售卖必须有官府发放的茶引,更遑论茶树苗! 萧予起身,玄色皂靴在地砖上踏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想到这群蛮夷竟如此大胆,敢在天子脚下玩这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把戏! 大玄国库岁入,有近一成要仰赖茶叶的重税,边境军需更是靠着以茶易马支撑。倘若这些人真的偷运走茶树苗,又在番邦顺利培育成活,无异于是要直接斩断大玄的钱粮命脉! 幸好…… 萧予注视着眼前这个一身绛红的少女。 此女果然有大用。 “不错。”萧予赞赏之情溢于言表。 过关了,舒冉心里窃喜,同时也提醒自己得赶紧把练毛笔字提上日程了。 “既然已经理清了。舒主簿,动笔吧。将这份密函一字不落地译成我朝文字,誊写在宣纸上,孤要拿去呈交父皇。” “……” 舒冉浑身一僵,脸上的微笑险些裂开。 怎么还要写下来啊?! “怎么?还有何难处?”萧予见她迟迟不动,疑道。 “……没有,臣遵令。” 逃不掉了。 舒冉咬了咬牙,走到宣纸前,在太子等人的注视下,动作僵硬地拿起毛笔。 深呼吸,落笔。 一炷香后。 舒冉深深低头,将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双手呈上。众人心思都在译文上,全然没留意到她那视死如归的样子。 萧予接过宣纸,目光落下的那一瞬,一时不知说什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宣纸之上,一个个字虽算得上工整,但实在……不太美观。 像是学童刚写字时的样子。 萧予抬起眼眸,目光复杂地看向眼前这个刚被圣旨夸赞过“性秉聪慧”的舒家大小姐,道:“舒主簿这笔字,当真是……别具一格。” 舒冉眼皮一跳。 又来一阴阳大师。 “殿下见谅,”舒冉垂着头,语气诚恳,带着几分自惭形秽,“臣资质愚钝,实在不擅此道,连教习先生也常叹臣朽木不可雕。故只勉强认了些字。日后臣定当勤加练习。” 这她可没撒谎,那教习先生确实常说原主不如妹妹聪慧,在这长期打压之下,原主也就失了兴趣。 萧予闻言,拿着宣纸的手微微一顿。 资质愚钝? 一个精通番语的奇女子,还是堂堂正三品侍郎的嫡长女,会愚钝到连字都写不好?怎么舒家那对双生兄妹就美名才名在外,舒家这位大小姐在那教习先生口中就朽木不可雕了? “既然如此,孤就拭目以待了。”萧予应了一声。将那张墨迹已干的宣纸仔细折叠妥当,收入宽大的袖中,未再多加苛责。 眼下江南市舶司的隐患才是大事,至于字丑,还有舒家后宅那些龃龉,他且记下,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敲打。 “殿下!” 舒冉见太子准备离开,立刻开口道:“番邦语言日新月异,常有新词生出。臣虽通晓一些,但若想做到万无一失,还要不断学习。若有缴获的外邦书籍,可否让臣借来研习?要是有记录番语词汇的词典,便再好不过了。如此,臣才能更好地为朝廷效力。” “舒主簿有心了。”萧予眼中流露出一丝欣赏,“明日孤会让人把近几年积压的番邦书籍整理出来,你到了鸿胪寺可以随意翻阅。再赐你几方徽墨和法帖,好好练字。” “谢殿下恩典。” 事关国库命脉,萧予一刻也不打算多留,转身向外走。 院外,舒父领着郑氏等人已恭候多时,见大门敞开,立刻上前两步行礼。 萧予走下台阶,目光扫过舒家众人,最终停在舒父身上,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舒 大人教女有方。舒主簿今日又立下大功一件。有此等人才,是你舒家的福气,更是大玄的福气。” 舒父将腰弯得更深了些,语气沉稳恭敬:“臣惶恐。小女能为殿下分忧,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站在后面的舒玥,原本听到太子如此抬高姐姐正心里泛酸,可当她大着胆子抬起头,视线触及到那身玄色缂丝蟒袍,以及那张宛如谪仙般俊美的面容时,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方才跪迎时不敢抬头,此刻才真正看清太子是何模样。 她突然想到,这可是当朝太子,未来的天下之主,若是能在这位殿下面前露个脸,留下些印象,哪怕只做个侧妃,也比嫁给那些世家子弟强上百倍! 舒玥咬了咬下唇,伸手悄悄抚了一下鬓边的珠钗,从郑氏身后走出来行礼:“臣女……” 她刚一动,舒冉的雷达瞬间疯狂作响。 疯了吗?!这绿茶妹妹要是真在这个节骨眼上勾搭上了太子,以后成了太子妃或者侧妃,那岂不是直接成了自己的老板娘?! 那以后还不得被穿小鞋穿到死?! 绝对不行!这该死的裙带关系必须被扼杀在摇篮里! 舒冉眼神一凛,毫不犹豫地大步跨上前,面朝萧予,挡在了两人之间,将舒玥那含羞带怯的视线遮了个严严实实。 “殿下!”舒冉微微抬高了声音,语气恳切,“事关重大,臣不敢因府中琐事耽误殿下行程!殿下慢走,臣恭送殿下!” 话说到一半就给堵了回去,舒玥站在舒冉背后,脸都绿了。 萧予原本也懒得再和舒家人寒暄,本就是为了给自己这新下属撑撑腰才多说了几句。见舒冉这副急着赶人走的模样,他挑了挑眉,没再多言,转身大步跨出了舒府,登上了早早候在门外的东宫马车。 “回宫。”萧予沉声道。 萧予靠在引枕上,微阖双目,声音隔着随着轻微晃动的车帘淡淡传出:“孤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马车外,骑马护卫在侧的贴身侍卫长云青控紧缰绳,隔着帘子回禀道:“回殿下,外界对舒家的风评一向极好,都说舒大人治家有方,郑氏对待长女视如己出,舒家兄弟姐妹也很是和谐。” “如果真如传闻所言,方才舒主簿就不会急着送孤离开。”萧予声音微冷,连眼皮都没抬。 “属下查到的就这些,舒主簿急着送殿下走,可能是因为喜欢殿下,不想让妹妹靠近殿下吧。” 萧予缓缓睁开眼,眉头微蹙,透过风卷起的帘子看向云青。后者面无表情,完全看不出是在说笑的模样。 “喜欢孤……?” 这个角度他倒是从未考虑过。 萧予脑海中蓦地闪过方才在内堂时,舒冉听到免去请安时,那极力压制却依然上扬的唇角。还有刚刚出门时,她那如临大敌的戒备姿态。 因为常年被打压,所以他人对她施加一点恩惠,就能让她感激甚至心动吗。 萧予伸手按了按眉心,嘴角不可抑制地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倒是敢想。” 他重新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浮现出他袖中那张译文。 真要是喜欢孤,那她最好赶紧把字练好,否则连封情书都写不明白。 7. 办理入职 送别太子后,舒府前院再度陷入宁静。 舒父转过身,目光极其复杂地打量着眼前的大女儿。短短两天,这个往日寡言少语的长女,竟让他有些不认得了。 舒冉率先开了口:“父亲,女儿有几件要紧事向父亲请教。” 舒父下意识地道:“你说。” 一旁的郑氏心里一揪,唯恐舒冉说些什么不该说的,无论是昨天赴宴前,还是今天早晨的事…… “女儿初入官场,不知这鸿胪寺主簿是几品?官服又该去何处领取?” “鸿胪寺主簿是正八品。按规矩,你需亲自带着圣旨去一趟吏部,核验身份,领了告身,再去礼部下辖的织染署领官服。”舒父抚了抚胡须,回道。 “女儿想稍后便去一趟吏部办妥这些事,不知府里可否安排马车?” “可以。”舒父转头吩咐管家,“老张,去把府里那辆青帷马车套上,以后专给冉儿办差用。” 舒冉微微屈膝谢过,目光扫过一旁神色有些发僵的郑氏,继续道:“还有最后一事,女儿所读所译的文书卷宗等内容,都关系重大,若是走漏消息恐会连累舒家满门。为防院里人多手杂,还请父亲恩准,女儿院内也只留两个不识字的粗使丫头,其他人无事不得靠近,免得误碰了机密。” 郑氏脸色一变,无论她是否有安插心腹进去的想法,日后都再无可能了。否则这泄密的罪责压下来,她如何担待得起。 舒父不仅没怪她越权,反而赞赏地点了点头:“你能这般谨慎,很好。就照你说的办,如今鸿胪寺由太子殿下暂时掌管,交代的差事怠慢不得。至于你想要的丫鬟,就由你自己做主挑选,之后你母亲就会将身契送到你那儿。” “……是,老爷。”郑氏勉强扯出一个笑。 相比之下,舒冉的笑容就真诚了不少,“多谢父亲。” 这便宜爹还是有点儿用的。 半个时辰后。 舒冉换下那一身繁琐衣服,穿了身素净便利的衣裙,坐上那辆青帷马车。 随着马夫一声清脆的鞭响,马车平稳地驶出了寂静深幽的侍郎府巷子,汇入了京城宽阔的街道。 记忆中,大玄朝民风开化,女子抛头露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就连原主这等性子内向的闺阁少女,也时常会上街买些胭脂水粉。 舒冉伸手,轻轻挑起车厢侧面的帘子。 刹那间,一股属于这个时代的鲜活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宽敞洁净的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楼茶肆前挂着迎风招展的布幡。有挽着发髻的女子在脂粉摊前精挑细选,还有世家公子从街边结伴而行。 这市井烟火气,比那压抑的舒府可好太多了。 舒冉心中油然生出庆幸。虽然她倒了八辈子血霉穿到这里,但起码这个世界还没有糟糕透顶。 今日恰逢旬休,京城的街头比往日更热闹了几分,因前方十字街口似是有些拥堵,马车行进得愈发缓慢,最终停在了路边。 舒冉好奇地探出头。入目的一幕让她怔住了。 斜前方停着一辆马车,旁边一位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正坐于一匹骏马上,手中拉着缰绳。他容貌丰神如玉,清隽出尘,眉眼间透着孤高绝俗,疑非尘土间人。 这人放现代能横扫娱乐圈了……舒冉心里想着。 她一向对帅哥不感冒,这次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似是察觉到了后方的视线,那公子微微侧过头,目光在瞥见舒家那辆带有家徽的青帷马车时,原本平静的眸子里瞬间划过一丝嫌恶。 然而当视线移到掀开帘子探头的少女的面容时,他猛地一怔,眼底的冷漠这才如冰雪初融般散去。 “冉妹妹。”这位公子唤了舒冉一声,随后翻身下马,向舒冉走来。 “……” 这谁? 舒冉懵了。 她连忙回忆,待这位公子已经走到窗边,这才依稀从久远的记忆中寻得个与眼前人神似的俊美少年。 似乎是她的…… “表哥?” 那公子闻言一笑,看来她唤得没错。 此人正是她的表哥,裴云。 听闻他在国子监读书时成绩优异,历事后就可授予官职,但他执意下场参加科举,结果年纪轻轻便中了探花,如今正在翰林院任侍读,可谓前途无量。 “好久不见,没想到竟在此处碰上了。” 无论是原主还是舒冉,对这位清冷端方的表哥都颇有好感,笑着回道:“的确是好久不见了,表哥是要做什么去?” “陪你表姐出来挑些笔墨纸砚。”裴云微微转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间老字号书肆,“她方才听说那店里进了两本前朝的孤本,便把我丢下自己进去了。” 这次不用去扒拉原主那点可怜的零碎记忆,舒冉就已知道这位表姐是谁了。 裴令仪。 本朝有名的女官,似乎在朝中任什么起居舍人,至于这官具体是做什么的,原主一概不知,她自然也不清楚。 正因记忆里的这位表姐,舒冉才知道大玄的女子也能当官。 裴云看着舒冉,不自觉流露出几分长辈的宽和与欣慰,“昨日在宫宴上,你做的很好,陛下金口玉言,想来不日就能在鸿胪寺看到你了。” “圣旨已下了。”舒冉笑盈盈地道。 裴云没料到如此快,但转念一想便明白了个中缘由。 “今日可是要去吏部领告身?那可不好耽搁。” 舒冉点了点头:“正是,我就不等令仪表姐了,还请表哥替我向她问安。” “正事要紧。” 裴云温声应下,正欲退开,视线却在舒冉上身掠了一圈,最后在舒冉略显单薄的衣衫领口处定住了。 他的眉头微蹙一下,又恢复如常。 “入秋风凉。年前母亲命人给你送去的那件织金云锦大氅,今日出门为何不穿?可是尺寸做得不合体?” 裴云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舒冉脑海中回忆了一圈,原主的衣服都普普通通的,哪有什么织金的这等听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大氅。 那些好东西去了哪儿,不言而喻。 舒冉面色不改道:“劳舅母和表哥费心了。那大氅许是在公中的库房里吧。” 裴云了然,他偏过头唤来对着马车外随侍的一位侍从。 “远山。” “属下在。” “两个时辰后去一趟舒府,前几日库里刚找出来的那两匹碧落色缂丝缎,并着那两件刚做好的披风,送到冉小姐那里,顺道替我向舒侍郎请个安。” “是。”侍从干脆应下。 两个时辰,足够她领完告身官府再回府了,这位表哥看似孤高不近人,实则细心得很。 舒冉心下微暖:“多谢表哥。” 裴云微微颔首,退开半步让出路来:“去吧。待休沐日,回府里来喝茶。” “好。” 两辆马车在宽阔的大街上交错而过。 没过多久,就到了巍峨的朱红色宫门外。按大玄朝的规矩,除特许的几位重臣,其余百官皆需在皇城外下马落轿,步行入内。 舒冉下了马车,向守城禁军递交了圣旨。那禁军将领核验无误后,看向舒冉的眼神带着惊愕,但依旧依规放行。 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踏上了千步廊,舒冉才真正感觉到这座皇城带来的窒息感。 吏部位于千步廊东侧之首。 今日虽是旬休,但偌大的衙署内依旧有不少官吏走动,当舒冉跨入文选清吏司的院子时,原本有些嘈杂的院落,竟瞬间安静下来。 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像打探异类般。 舒冉无视了那些目光,径直踏入值房。 负责值守的主事原本正在喝茶,一抬头瞧见她,先是一愣,待看清她手中的圣旨,站起身迎了上来。 “可是新任鸿胪寺主簿舒大人?”主事客气地问道,“殿下昨夜便已派人传了话,文选司今日一早便将大人的告身与腰牌备齐了。” 说罢,他转身从身后的红木大案上捧出一个木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份盖着吏部朱红大印的委任状,以及一块雕刻着她姓名、官职与大玄祥云纹样腰牌。 “这是大人的告身与出入各部衙署的凭证,还请收好。”主事将匣子递了过去,又提醒了一句,“织染署那边也已得了吩咐。舒大人出了门向左走,过两条夹道就是织染署了。” “多谢大人提点。”舒冉接过匣子,不卑不亢地道了谢。 领告身的过程比她想象中要顺利太多,舒冉当然不会觉得是这封建王朝办事效率高,毕竟现代社会去政务大厅办点事都得跑几趟,少个材料更是要回去再来重新排队,近两年改革才好了些。 她今天一路绿灯都是太子殿下打过招呼的结果。 太子殿下,或者说皇帝,比她想象中的更重视她的翻译才能,至于这其中的缘由…… 舒冉隐约嗅到了什么。 从吏部出来,舒冉顺着千步廊来到礼部下辖的织染署。 织染署的主事查验了她的告身,抬头看了看舒冉纤细的身形,转身捧出一个红木托盘,托盘里放着的并不是衣服,而是一匹青色布料、一份图纸以及一个钱袋。 “舒主簿,本朝女官少,署中未备成衣。按规矩,您可以领上料子,还有制式图与制衣贴,去外头的裁缝铺子量体定制。只要花纹与规制不逾矩即可。” 还能这样? 舒冉再次见识到了这个朝代的开明与务实。 “多谢大人。”舒冉大方地接过了布料和钱袋。 她伸手拿起那份官服制式图看了看。图上画着的,依旧是男子那种宽肩直腰的硬朗版型,但想来有经验的裁缝很容易就能将其改成女子的版型。 在现代社会,无论什么职业,工装基本都分男女款式。那是因为女性已经在整个社会运转中占据了不可或缺的一席之地。 而在这个时代,她是第一批蹚水过河的人之一。 舒冉想,这样似乎也不错。 加完班,又顺利办完入职手续,舒冉彻底放松下来。 舒冉将布料妥帖地收好,想了想,隔着车帘对前头的府里车夫道:“王伯,前头停一下,我随便逛逛。” 也不知道这大玄朝的市井街头都有什么好吃的。 8. 外包 今日出门前,舒冉带了点碎银子,眼下正好用上。 她先买了一竹筒冰镇紫苏饮,又包了两份刚出锅的桂花糖糕,一边吃着喝着,一边慢悠悠地逛街。 紫苏饮味道不错,但是太过清淡,吃两口糖糕后几乎尝不出味道了。 舒冉心里感叹,还是现代的奶茶店做得好喝。要不是已经上岸拿到编制,她可能就得琢磨出来卖小吃做生意了。 路过街角一棵大槐树时,舒冉被一个义诊小摊吸引了目光。坐堂的是个戴着半透帷帽的高挑少女,身后杵着个木桩子似的小厮。 估计是哪家千金小姐带保镖体验生活了吧,舒冉心想。 围观了一会儿,见没人再排队了,舒冉好奇地凑过去,在矮凳上坐下,将手腕往脉枕上一放:“大夫,劳烦也给我看看。” 那少女隔着帷帽看了舒冉一眼,随即眼神飞快地闪躲开来,透出几分娇羞与局促。 紧接着,少女拘谨地从袖中抽出一方薄薄的丝帕,盖在舒冉的手腕上,这才隔着帕子,将手指搭了上来。 “……” 大家都是女的,把个脉居然还要垫块帕子避嫌? 而且这眼神是几个意思,大玄朝的民风开化到这种地步了吗,自己不会是碰上拉子了吧? 舒冉有些迷惑。 “脉象有些浮滑。”对面的少女声音轻柔,“姑娘大病初愈不久,且近三日皆未得安眠。心神紧绷,脾胃虚寒。暂时不需要吃药调理,但日后少饮些冰镇之物吧。” 医术倒是挺高超的。 舒冉道了谢,那少女动作微顿,略一迟疑,才从一旁的医箱底端翻出一个并未摆在台面上的香囊,递了过来。 “姑娘忧思不断,这香囊里都是些安神草药,带在身边能助眠。” 舒冉一听连忙要给钱,少女却连连摆手,不小心碰到舒冉的手又害羞缩回去。 “这都是自己配的,不值钱,不用给钱。” 这大玄朝的人真是淳朴! 但白拿人家的东西总归不好,舒冉看了看自己手里,索性将那包还透着甜香热气的桂花糖糕递过去。 “那这个给你吃吧,刚出锅的,很甜。”舒冉冲她笑了笑,将糖糕塞进对方手里,随后拿过香囊,“再见啦,小神医。” 留在那里的少女捧着那包温热的糖糕,整个人怔愣在那里,久久没有回神。 * 与此同时。 远山捧着两个精致的红木衣匣来到舒府门前。 在此迎接的是舒夫人身边的王妈妈。 他此前常被派来,给表小姐送过东西,大多数都是这位妈妈来迎。 这妈妈一脸亲和热情,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说话做事看着极是妥帖,再加上有时表小姐也在一旁,他们也未曾怀疑裴家送来的东西会被克扣。 想到这里,远山也有些懊恼。 若不是今天大少爷正好撞上,表小姐指不定还要受多少罪。 他要是办事再细心些,私下里多打探一二,说不准就不会这样了。 两人移步前厅,远山将红木衣匣搁在桌上,匣盖半开,露出里面流光溢彩的碧落色缂丝缎,以及两件做工考究的披风。另还有几套时兴的成衣和一个小巧精致的紫铜錾花手炉。 “怎的这个月来得这么早。这位小哥辛苦了,夫人正在后宅理账,大小姐又正好出门去了。这东西就交由我先收入公中的库房吧。等大小姐回府了,夫人自会派裁缝去给她量体裁衣的。” 郑氏身边的得力心腹王妈妈满脸堆笑,上前便要去接那衣匣。 远山心中冷笑,脚下微微一侧,极其巧妙地避开了王妈妈的手。 他面上仍保持微笑,客气道:“还请王妈妈见谅。来前我家主人特意嘱咐过,这两匹料子和披风,必须亲手交到表小姐手上。若是表小姐此时不在府里,便等她回来。” 王妈妈在舒府后宅作威作福惯了,谁人不顺着她,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了。 “这位小哥还信不过我吗?之前贵府送来的东西,哪样不是我给大小姐送去的,出不了岔子!” “还是等表小姐回来罢。” 远山面上客气,却将这不打自招的话记了下来。 这一来,王妈妈的声音尖锐起来:“咱们舒家可是堂堂正三品侍郎府,后宅自有后宅的规矩,哪有外头人送东西,直接送到未出阁的姑娘院里的道理?” “舒家的规矩,小的不敢置喙。”远山依旧面带微笑,寸步不让,“但一则小的只听裴家的规矩,二则主人只要求表小姐亲自接手,并未说送到表小姐院里。妈妈若觉得不妥,不如去将舒大人请来?” “你!”王妈妈气结,刚要发作一番,就听到一声呵斥传来。 “吵什么?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舒父刚好从外头回来,一跨进院子就听见前厅的争执,黑着脸大步迈了进来。 王妈妈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退到一旁:“老、老爷……” 舒父的目光扫过厅堂,一眼就认出了远山身上带有裴家徽记的服饰,又看到了桌上的物什。他眉头一皱,沉声问道:“你是裴家的人,这是怎么回事?” 面对正三品大员,远山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回道:“回舒大人的话,今日我家公子与小姐在街头偶遇表小姐,见表小姐衣衫单薄,年前送来的那件织金云锦大氅又不见了,就命小的回府,挑了两匹好料子和刚做好的披风送来,并嘱咐务必亲手交给表小姐。” 舒父听到这话,顿觉颜面扫地,面皮一阵发紧。 他的岳家裴家是京城清贵的世家大族,当年若不是裴氏身体不好,也不会下嫁于他。因此,他一向注重在裴家人前的脸面。 如今裴家这番举动是在表明,舒家克扣长女的衣物,裴家都知道了。他原以为郑氏做事还算妥当,却没想到她竟眼皮子浅到去贪裴家的东西!堂堂三品大员的体面被一个下人当面戳破,舒父气得额头青筋微跳,连耳根都泛起了紫红。 但裴家的下人还在,他只能暂且将怒火压了下去,道:“世侄实在是有心了。内宅库房繁杂,底下的人办事粗心,没及时将换季衣物翻找出来,倒叫世侄跟着挂心。你既然把东西送到了,便先回去复命吧,代我向世侄道谢。冉儿一回来,我定让她亲自收下。” 远山自然听得出这是在下逐客令。对方毕竟是长辈兼高官,话说到这份上,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行了个礼,准备将匣子留下告退。 这时,大厅的门槛外,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舒冉跨进院子,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街头偶遇的那个义诊的少女。 那姑娘隔着帕子把脉时眼神躲闪,含羞带怯的模样实在有趣,搞得她这会儿都还有些莫名回味。 她一手拎着剩下的桂花糖糕,一手拿着紫苏饮竹筒。进门一抬头,直接对上了厅内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 舒父脸色铁青中透着尴尬,而正准备离开的远山则是眼睛一亮。 “冉小姐,您回来了。”远山立刻恭恭敬敬地上前道,“我家公子命小的将这几匹秋料和披风亲手交予您。如今 东西送到了,小的这就回去复命了。” 直到此时,舒冉那沉浸在漂亮妹妹和路边摊小吃的脑子,才终于转过弯来。 差点把这事忘了! 表哥说两个时辰后送大氅来着,她刚才在街上逛得太开心,不知不觉间竟已是这个时辰了。 “啊……好,东西放桌上吧。劳烦你跑这一趟,替我多谢表哥。” “小的告退。”远山功成身退,干脆利落地行礼退出了大厅。 远山一走,大厅里瞬间压抑不少。 “你今日出行,见到裴家人了?”舒父问道。 “是啊,去的路上正巧碰到,聊了几句。女儿刚领了告身和官服料子,还在马车上呢。”舒冉想起官服,顺势道,“只是织染署说署中没有适合女子的现成官服,只发了料子和制式图纸,让在外头自行定做……” “这事你不必操心。” 听到告身二字,舒父强行压下心头火。 眼前这个大女儿如今已是有品阶的女官,既得太子看重,背后还站着裴家,轻慢不得,况且今日之事错也不全在她。 “府里有相熟的好手艺人,明日一早我便安排裁缝去你院里量体裁衣,绝误不了你上任的差事。”舒父顿了顿,又叮嘱道:“你既受了皇恩,这两日务必写一份谢恩的表文。” 谢恩表文? 她一个现代人哪里会写这个? 舒冉心思一转,立刻面露难色,恭顺道:“父亲,女儿长于内宅,从未接触过朝堂公文。这谢恩表,不知父亲可否指点一二?” 舒父抚了抚胡须,道:“朝廷的表文确实马虎不得,也罢,我今晚便让书房的幕僚代为拟定一份草稿。明日一早派人给你送去,你誊抄一遍即可。” 又写啊? “咳……”舒冉硬着头皮,继续得寸进尺,“女儿这几日大病初愈,手腕还有些无力。况且女儿的字,平日里自己瞧着还行,若是呈到天家面前,怕是……有些难登大雅之堂。” 舒父抚着胡须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表情,舒冉心里想着估计这便宜爹肯定很无语吧,但是她也没有办法。 沉默了半晌,舒父道:“……罢了。表文的事你不必管了,待幕僚直接拟好定稿,盖上你的私印。明日上朝时,我顺道替你递交给通政司便是。行了,差事要紧,你早些回院歇息吧。” “多谢父亲。” 这句是真情实感的,舒冉心想,还有比这更省心的一条龙代办服务吗。 舒冉看了眼身旁抖若筛糠的王妈妈,记得这是郑氏身边得用的人,她不想沾边,便随口唤来门外候着的丫鬟,吩咐她去马车上取了官服木匣,连同裴家送的东西一并送回院中。 回到自己的小院,打发了丫鬟,舒冉将东西安置妥当,在桌前坐了下来。 四周彻底安静,她的思绪也逐渐沉淀。 这两日忙着应付各种危机,她几乎没有时间好好规划未来。 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实在太少了,原主的记忆大多局限于内宅和京城的一方天地,连这大玄朝的版图到底有多大都说不清楚。 这个大玄朝的农业手工业乃至军事,究竟发展到了什么水平? 远在海外的那些西方国家,如今又是什么光景?是刚刚开启大航海时代,还是已经摸到了工业革命的门槛? 她即将入职鸿胪寺,要面对的是西洋使臣和异国文献,这些基本的信息,她总要搞清楚的。 既然来到这里,总得做些什么,才算不枉此生。 11. 挑灯查账 舒冉放下笔,起身掀开门帘走到廊下。翠荷赶紧跑过去拉开院门。 只见前院管事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让出一条道来。一名穿着深色宦官服制的内监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朱漆木匣的小黄门。 舒冉一眼便认出来了,是那天来宣旨时,跟在太子身边伺候的那位。 见着舒冉,这位太监面上立刻堆起客气熟稔的笑意,行礼道:“臣东宫内官监吴平,见过舒主簿。” 舒冉回礼道:“有劳吴公公亲自跑一趟。不知殿下有什么吩咐?” 吴平挥了挥手,身后两个小黄门立刻上前,将那两口木匣稳稳地放在了廊下的石桌上。 “殿下让臣转告舒主簿,京城驿馆里的那些奥斯兰国外使,已被严密看管起来了。” 舒冉:“嗯嗯。” 好雷厉风行的上司。 吴平:“这些是奥斯兰国外使随船带来的一批通商文书、货物清单,还有一本用他们本国文字记录的账本。过几日,殿下要亲自与奥斯兰国使臣过堂谈判,殿下说,舒主簿既然快要走马上任了,这三天莫要虚度,把这些抄出来的账册和文牒原件都仔细看一看。” 舒冉:“……” ?这什么周扒皮? 吴平笑眯眯地看着舒冉。 “……臣领命,定不负殿下所托。” 吴平眼底也多了一丝赞赏,传完了话,他留下一句舒大人早些歇息,便带着人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前院管事也赶紧跟上去送客。 * 夜色深沉,东宫的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紫檀木透雕屏风前,悬挂着一幅大玄疆域海防图。太子萧予站在图前,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一海港的位置 “殿下,东西已经送到舒府偏院了。”吴平上前来报。 太子收回目光,走到书案前坐下,问道:“她接了?有没有说什么?” “舒主簿只说了一句,定不负殿下所托。” 太子颔首。 谈判在即,他身边必得有一个精通番语,能看透外邦底牌的随行译者。鸿胪寺里那些人不是各怀心思,就是只会明哲保身。 唯独这位舒主簿。 当初在宴会上,她能用一口流利的番语一鸣惊人,昨日又拆穿了外使窃取茶树苗一事,都证明她的能力不弱于鸿胪寺任何通译官。无论是出于向上爬的野心,还是出于……对自己那点难以宣之于口的心意,想来,她都会尽心竭力的。 想到这里,萧予有些不自在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身为一国储君,在这等家国大事上,竟隐秘地利用了一个小女子对自己的倾慕之心来办差,多少有些可耻了。 但这份微薄的愧疚,仅仅在萧予的心头萦绕了短短一瞬。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了那日去舒府宣旨时的画面。当时舒冉跪地接旨,抬眸看向他的那一瞬,那双眼睛理智清明,丝毫没有别家贵女见到他时的那种娇羞与局促。 再仔细品品刚才吴平回禀的这句干脆利落的“定不负殿下所托”……送去那么重的担子,她连半点女儿家的扭捏都没有,更没借机递半句邀宠的话。 萧予端着茶盏的动作停在了半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等等。 ……该不会,她对自己其实并无那般心意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萧予下意识地想把侍卫长云青叫进来盘问一番。当初去舒家宣旨回程的马车上,分明是云青说什么“也可能是太喜欢殿下了吧”。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来,云青今日正好轮休,不在跟前。二来,他堂堂一国储君,深更半夜把侍卫叫进来,只为了问一句舒主簿是不是真喜欢孤……这若是传出去,简直太荒唐了。 萧予轻咳了一声,将茶盏搁回案上。 “吴平,驿馆那边现下如何了?” 吴平上前一步,回禀:“回殿下,人都按死了。有几个外使一开始还嚷嚷着要面圣,见咱们的人真敢拔刀,现下都老实缩在屋里了。” 萧予颔首:“继续看住驿馆,除了孤的人,谁也不准靠近。也别让外面的人钻了空子,在里头动什么手脚。再过两日就要正式开议谈判,这两日舒府那边也派人守好了,别让什么闲杂人等去惊扰了舒主簿。” 吴平忙应下:“是,臣省得。” * “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大姐姐呢?” 舒府西侧院门前,舒玥惊恐地盯着眼前两名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现的暗卫,心怦怦直跳,连呼吸都滞住了。 昨夜母亲被父亲当众一顿训斥,委屈得整整哭了一宿。说到底,还不都是因为舒冉跑去向裴家告状,编排母亲苛待长女!不过是几件过季的旧衣裳,母亲又不是没给她裁过新的,自己平日里还送过她不少头面首饰呢,舒冉怎能如此厚颜无耻,竟向外人这般抹黑自家母亲? 舒玥越想越气,本想趁着夜色摸来西侧院兴师问罪,好好教训舒冉一番。谁知刚一靠近院门,就被这两名暗卫挡住了去路。 那两人手扶刀柄,目光冷若冰霜:“殿下有令,舒主簿正在办差,任何人不得惊扰。违者,按刺探机密论处。” “什、什么?” 暗卫目光冰冷,舒玥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还好身后的丫鬟眼疾手快,立刻扶住了她的手臂。 殿下,太子殿下? 不过是个会点番语的八品小官,为何能得太子这般护持?舒玥心里愤恨不已。可看着那明晃晃的刀,终究是一个字也没敢多啰嗦,只能咬牙退回到自己的院子。 屋内,烛火毕剥作响。 翠荷用铜剪又铰去了一截烛芯,屋里顿时亮堂了些,她小声道:“姑娘,夜都这么深了,还要继续看吗?” 舒冉从账册里抬起头,无奈地按了按胀痛的眉心,“嗯,你们先去睡吧,不用管我。” “奴婢们陪大小姐。”翠菱在一旁轻声应着,手里研墨的动作却没停。 舒冉笑了笑,倒也没再坚持赶人。 这些数百年前的手写体古籍辨认起来实在太费眼力,有人在旁边帮忙剪灯芯、研墨、添茶水,确实能省下不少功夫。 看着那跳动的火苗,舒冉的思维不自觉地发散起来:这个时期还没出现三根棉线编织的烛芯吗?这种一直要人工剪灯芯的活儿可真够麻烦的。 算了,这些以后再想,正事要紧。 舒冉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手中的资料上。 这上面大部分都是潦草的鹅毛笔手写体,像鬼画符一样,有的词句还带着浓重的航海俚语和几百年前的拼写习惯,以她的水平,顶多 也就能连蒙带猜地看懂一半。 简直梦回考场上做完形填空。 “……Mert,商人,拼成Mart了……还有这个,这是什么的缩写?怎么这么怪?” 舒冉一边盯着账本,一边习惯性地将鬓角的碎发绕在指尖上打转。 值得庆幸的是,这本奥斯兰国的私账采用的是复式记账的雏形,左借右贷的逻辑非常清晰,用的还是阿拉伯数字,她勉强看得懂。 翻着翻着,舒冉的目光落在一行关于货值标注的数字上时,握笔的手顿住了。 这些琉璃从他们本国采购再卖到京城……利润居然能翻一千倍?! 舒冉忍不住咋舌。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简直在光明正大地抢钱啊。 真是暴利…… 要能穿回现代,倒腾一麻袋玻璃球过来卖岂不是赚到了? 不对,要是能回现代我还回来干嘛?拜托清醒一下啊舒冉,别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舒冉拍了拍脸颊。 想用短短两天时间把这些资料逐字逐句地精准翻译出来,根本不现实,就是给她现代的扫描印刷体也做不到。她决定直接跳过那些外交废话,捡最重要的信息,再结合她所学的历史常识,直接给老板出一份报告。 拿定主意后,她摊开两张崭新的宣纸。一张上面写着奥斯兰国货物及真实成本评估,另一张是关于与奥斯兰国谈判之对策建议。 目光在书案上扫了一圈,舒冉拿起那方平滑笔直的镇纸,压在宣纸上,沿着镇纸的边缘画出一份表格。 左侧第一列填入资料中出现的各项奥斯兰货物名称,第二列则填入她在私账中抠出来的原始采购底价。第三列暂时留白,她现在还不清楚奥斯兰货币与大玄白银的确切汇率,打算等后天到了谈判桌上现问现算。 她还在每一行数据的最后,都标注了对应页码,毕竟论文写完了却死活找不到引用的参考文献出处的痛,谁体验过谁知道。 有些实在认不出来的生僻缩写,但又反复出现的词,舒冉也耐心地将其原样誊抄下来,在旁边做好了重点标记。 至于那张对策建议,舒冉咬了咬笔尖,沉思片刻后,分条列点写下建议:奥斯兰国琉璃等物成本极低,切勿被其虚报的天价蒙骗…… 窗外残月东斜,夜风掠过西侧院的树梢,带起一阵萧索的沙沙声。 舒冉偶尔撂下笔,转动转动发酸的手腕,活动一下僵硬的颈椎,内心哀叹,当初求职的时候,可没想过在大玄朝还要体验这种007福报。 也不知道那位太子爷给不给发加班费啊。 “呼……差不多了,先做到这里吧。”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得可持续发展。明天找机会去给太子做个阶段性汇报,看看甲方爸爸还有什么需要补充改进的需求。 舒冉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到一旁叫醒了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翠菱和翠荷。 “姑娘,您忙完了?”翠荷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跟着站了起来。 “嗯,今晚先到这儿。”舒冉径直走到床榻边,累得连外衣都懒得脱,直接扯过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倦意,“你们也赶紧回房睡吧,晚安……” 话音落下,她便已陷入了沉睡。 12. 东宫议事 舒冉这一觉睡得极沉,一夜无梦,再次睁开眼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撑着床榻坐起身,只觉得后颈酸痛。 “姑娘,您可算醒了。” 听见动静,翠荷端着洗漱的温水快步走进来,“厨房今儿个送来了燕窝粥,还有您之前念叨过的牛乳茶和几样茶点。说是夫人亲自交代的,让姑娘好好补补身子,千万别累坏了。” 舒冉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还没完全清醒的脑袋迟钝地运转着:郑氏这是在干嘛?应该不是要毒死自己吧。好烦啊,她真的不适合这种勾心斗角。 说好的小厨房呢,怎么还没动静,便宜老爹在等什么黄道吉日再破土动工吗。 由着翠荷伺候梳洗完毕,用温水浸过的湿帕子敷过脸,又缓了片刻后,舒冉才清醒过来,起床气也消了不少。 刚起榻腹中还不觉得饥饿,舒冉索性略过了早膳,直接坐回书案前,将昨晚连夜赶制出的两张报告又拿出来,从头到尾校对了一遍。 纸上的毛笔字依旧惨不忍睹,但舒冉心中安慰自己,这表胜在清晰明了。 相信太子定是识货之人! 刚校完,外头便传来了前院管事的通报声。 东宫内官监的掌事吴平又来了。 “舒主簿,殿下体恤您辛苦,特意命臣送些特供的茶点,是甜食房刚做的丝窝虎眼糖和金乳酥蜜饼。”见到舒冉,吴平亲自递上一个精致食盒,交给一旁的丫鬟翠菱,接着又笑呵呵地道,“另外,殿下也让臣来看看,昨日送来的那些资料,舒主簿阅取得如何了?” 舒冉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还没到ddl呢就来催进度,还打着个幌子,差点真以为是送温暖来了。 吴平像没察觉到舒冉那瞬间僵硬的表情似的,依然眼观鼻鼻观心地微笑等候。 “劳吴公公转告殿下,那些账册损坏和模糊不清的地方太多,且掺杂大量番邦古语和黑话,两日内逐字逐句全部译出是不可能的。但下官已择取其中的重要账目与关键要害,理出些许头绪。请公公将这两份报告呈给殿下过目,若有疑问,下官再为殿下解惑。” 说罢,她将那两张宣纸递了过去。 “报告?”吴平愣愣地接过来。 他低头扫了一眼,最上面画着个表格,题目内容清晰可见,略一扫就看到不少关键内容。吴平立刻意识到这两份所谓的报告的重要性,忙小心折好揣入怀中。 “臣这就回去呈给殿下。” “有劳吴公公。” 送走吴平这尊大佛,舒冉伸了个懒腰。折腾了一通,肚子也有些饿了,她打算回房里看看皇室吃的点心长什么样,正要转身,余光便瞥见张管家领着几个泥瓦匠向院门口走来。 张管家见舒冉看过来,让匠人们在门外候着,自己快步走进院子,上前道:“大小姐,老爷吩咐小的带人来,在您这院子的东侧辟个小厨房出来。您看这会儿方便让他们进来动工吗?” “进来吧。”舒冉点头。 “多谢大小姐。”张管家得了准许,招手让泥瓦匠们挑着砖泥轻手轻脚地进院。他有条不紊地指派着,“砖石都靠东墙根码齐了,轻拿轻放,灶台就落在这边,烟道务必打得通畅些。都仔细着点,莫要惊扰了大小姐办公。” 舒冉站在廊下正看着,心里琢磨着菜谱,转头便瞧见舒父背着手跨进了院门。 “冉儿醒了?” 舒父语气温和,俨然一副慈父做派。 “你这西侧院离厨房太远,单给你辟个小厨房也方便,三五天就能建好,到时候再给你挑两个手脚麻利的厨娘过来伺候,想吃什么尽管吩咐下去,万莫要为了公差伤了身体。” “……” 看着这张写满关切的脸,脑海里闪过刚穿来时这位便宜爹阴阳怪气敲打自己的话,舒冉唏嘘不已。不愧是能当上三品大官的人,这变脸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 想想自己刚才面对吴公公时的表情管理,还差得远啊…… “父亲费心了。” 舒冉感慨着回身进屋。 * 东宫。 萧予刚从早朝回来,脱下厚重的朝服,端起茶盏正要润润嗓,吴平捧着两张纸呈了上来。 “殿下,这是舒主簿交上来的。” 萧予接过纸张,刚入眼便挑了挑眉。 这字半点进步也无。 待看清纸上所写的字,萧予立刻放下茶盏,收起嫌弃的表情,认真起来。 这表格里货物、采购底价,一目了然。汇率一词不知作何解,从后面待填的售价来看,大概是指奥斯兰货币和大玄货币的作价? “一千倍……” 萧予双眼微眯。 大玄物华天宝,引得万邦来朝。这奥斯兰人乃是近两载才涉足大玄海域,四处钻营只求觐见天颜。满朝文武对这偏远夷邦知之甚少,对其汲汲营营渴求互市之举,亦只当是仰慕天朝上国之物产,未曾深究。 然则,单看其在国宴上暗设诡计,又妄图盗运大玄禁榷的茶树幼苗等种种行径,便知这帮人乃是披着商贾外衣的豺狼,唯利是图,全无信义可言。 依大玄朝例,番邦入京朝贡,除两成作为贡品外,余下货物皆由礼部统一给价收买。若真按这番使漫天要价的账册结算,大玄国库不知要平白折损多少真金白银,若再开通商互市,更无异于开门揖盗! 萧予复又拿起另一张分条列陈的对策文书,目光深沉。 半晌后。 “吴平,速召詹事府属官与幕僚议事。”萧予将两份文书扣在案上,沉声道,“另外,派人去接舒主簿来东宫。” 一炷香后,东宫书房。 数位詹事府的臣子与幕僚正围在书案前,对着那两张单薄的宣纸端详。 “这字……”一位须发皆白的少詹事摇了摇头。 几位大人皆是眉头微皱。 大玄科举取士,虽设誊录之制,不以字迹断文章高下,但能入朝为官者,最不济也能写一手端正馆阁 体。 这种字平时确实难见到。 “殿下还在为奥斯兰国请求通商一事忧心?番邦小国阴险狡诈,在国宴上设下圈套,又妄图偷窃我朝禁榷之物,依臣之见,殿下实不必与那些狡诈蛮夷通商。” 说话之人端坐于左侧首位,一袭云纹青锦袍,姿态清雅,芝兰玉树。此人名唤沈乔年,字彦升,出身清流世家,乃是正经的两榜进士及第,满腹锦绣文章,年纪轻轻便成了内阁最年轻的大学士,兼领詹事府詹事一职。 “番邦小国,畏威而不怀德。在国宴上设下圈套在前,妄图偷窃我朝禁榷之物在后,性同犬羊。”沈乔年轻轻拨弄着手中的茶盖,“我大玄富有四海,只需将其驱逐出境即可,何须效仿那市井驵侩,去与这等蛮夷之辈计较锱铢之利?” “正是。”“沈大人所言在理。” “沈大人此言差矣。”詹事府丞汪弘反驳道,“我大玄海纳百川,万邦来朝乃彰显国威。况且,圣上对互市一事颇有深意,二皇子更是虎视眈眈,近两日屡屡授意门下朝臣上疏,借口东宫独断专行,意欲将这主理通商之权从殿下手中夺过去。若东宫主张将其驱逐出境,恐违圣意,反予二皇子可乘之机。” “那又如何?”沈乔年冷哼一声,眼含轻蔑,“殿下乃国之储君,当以修德治国为重,岂能自降身段,与商贾之流争利?” “诸位大人看看那琉璃,如今在京中被炒到了何等价位?看此表所列进价,竟是翻了一千倍。若真让二皇子糊里糊涂定了规矩,任由他们交易,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才要尽早定下章程,互市可开,但通商关隘税率各项事宜,必须牢牢把控。” 众幕僚议论纷纷,各抒己见。书房内的气氛一时僵持不下。 正说着,吴平领着舒冉走了进来。 书房内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这屋里唯一的女性身上,他们一眼认出这便是那日在国宴上当众戳穿外使谎言的女子。 一时之间,众人神色各异。 有几位眼中带着几分欣赏与探究,还有些自视甚高者,虽未在面上表露出轻蔑,却也透着几分不以为意。 舒冉面不改色。 当年她天天在学校食堂蹭免费汤喝时顶着的目光可比这多。 萧予端坐在主位上,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他看向舒冉道:“舒主簿,你来得正好。詹事府的诸位大人对你这两份文书还不甚明了,你来给他们细细讲讲。” “是。” 舒冉点头应下,随后转头看向吴平,“烦请吴公公找人将这两张纸悬挂起来。” 待宣纸挂好,舒冉往那图表旁边一站,忽然觉得这一幕该死的熟悉。 这不就是大学特产之小组合作汇报现场吗。 对当代大学生来说这种汇报就是家常便饭,她更是那个经常被推上去的全能主力输出,通常承担了从查资料做PPT到汇报的全部任务。 再看着下方齐刷刷盯着自己的大臣们,DNA狠狠动了。 13. 辩论 “诸位大人请看,这第一张表所列内容,为奥斯兰国货物及真实成本评估。” 舒冉五指并拢,掌心向上,指向第一张表格。随着她的指引,众人皆不自觉地顺着她的手势看去。 “下官根据外使所携账本等资料,将他们带来的货物尽数陈列在最左侧第一栏。紧跟在右侧的,是这些货物在他们本国采购的真实底价,这一栏统一使用的是奥斯兰国本币价格。每一行最后的注脚,便是账本的页数出处,诸位若有疑问,可随时查阅比对。” 舒冉指着后面罗列不全的那列数据。 “账本中仅有部分商品列出了在大玄的售价,下官已将其誊录在后。但账本中并未提及奥斯兰国货币与我大玄白银的确切兑换比例,故这一栏暂时留白。只需后续探出他们的折算之法,便能立刻推算出这些商品在大玄出售的真实利润。” 她停顿了几秒,等众人消化完这两条,接着又拿起账本,翻到提前折好一页,展示道:“但仅就目前已知的几样西洋物件来算,单这琉璃在大玄的利润,足有千倍!这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诸位不信可自行核对。而据我所知,其原材料不过是些河沙、草木灰等物,在奥斯兰国虽算不上廉价,但也绝非什么稀世珍宝,稍富裕些的人家皆能用得起。” 其中一位曾任职鸿胪寺、通晓几分番语的大臣走上前。他皱着眉头拿起账本,指腹顺着那如蚯蚓般的文字一点点划过。其他人停下了手中拨弄茶盖的动作,屏息看向他。 最后,这位大臣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众人缓缓点了点头。 如果说刚才书房内的一些人还能不形于色,淡然处之,这次脸色却是猛地变了。他们不事生产,不屑商贾,但不代表不会算数。 千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奥斯兰国人花一两银子进的货,转手可在大玄卖一千两! 几位家中就摆着琉璃制品的大臣,脸色更是难看至极。近两年奥斯兰国商人数次运来琉璃制品,因其色泽明艳透亮,造型精美,普通琉璃瓶、琉璃盏等器皿就要几十上百两银子;若是镶嵌金银的琉璃器,或是大些的琉璃枕等物,可达上千两,甚至有价无市。 舒冉继续道:“诸位大人,如果我们不知底细,被其虚报的天价蒙骗,按他们的规矩来制定关税和物价,我大玄国库的物产白银就会被这帮人套空!” 詹事府丞汪弘气得浑身发抖:“这帮番邦蛮夷,竟想借商贾之事对我大玄敲骨吸髓?!” “真是狼子野心!” “是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沈乔年亦是脸色骤沉,猛地拂袖,咬牙冷声道:“这等重利轻义的化外之民,断不可与之来往通商。当立刻上奏陛下,将其驱逐出境!” “话也不能这么说!” 舒冉一听,生怕这位大佬一时激愤直接快进到闭关锁国。到时候自己不仅原地失业,搞不好还要背上阻碍历史进程的黑锅,于是连忙出声打断施法。 “诸位大人请看这第二份对策报告。” 舒冉抬高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强行拉回,指着另一张纸道:“这是下官根据奥斯兰国现状列出的几点拙见。蛮夷虽贪,但只要我们在谈判桌上定好规矩,捏住其咽喉,这通商互市反而会成为充盈我大玄国库的利器。” 众人皆是一愣,连高傲如沈乔年都下意识地盯着她。 “总之,我们只需坚守以下四点原则。 “其一,我方交易,只出海成品,不提供原材料和技术。尤其桑蚕种、制瓷秘方、茶树幼苗、生铁等原材料与技艺,一律不许出海卖给番邦。” 众人不以为意,这与朝廷一直以来实行的禁榷底线一致,算不上新鲜。 “其二,市舶司掌控定价权与结算权,绝不能任由他们在民间以物易物。外邦商船靠岸,所有货物必须由官府统一评估、统一购买、统一销售。想要买我朝货物,必须用实打实的黄金白银来结算。 “其三,分类收税,区别对待。依照番邦货物的用处,收取不同的通商税,凡琉璃、香料、自鸣钟等奇巧玩乐之物,必须课重税。良马、火器图纸、精铁等战略性物资由官府专买,不予征税。 “其四,奥斯兰国提供其本国的天文、历法、航海图册、水利算术等书籍,可免除部分通商税。” 见有几位老臣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不解与轻视,舒冉连忙尝试用这帮文人士大夫能接受的逻辑解释道:“这些学问虽看着登不上大雅之堂,但正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无论是用于农田水利,还是沿海造船捕捞,皆大有裨益。更重要的是,那琉璃既然是沙子烧的,只要工部拿到图纸和配方,不出半年,我们大玄的工匠就能烧出更好的。届时,我们甚至能自己造琉璃反向卖给他们。” “舒主簿此言,未免太过纸上谈兵。”沈乔年冷笑出言:“蛮夷重利,那图纸配方乃聚敛财富的摇钱树,岂会轻易交出?若其暗藏祸心,以伪作残卷充数,我们岂不是白费人力物力,竹篮打水?” 不少臣子也想到了这一点,包括与他不大对付的汪弘也皱眉沉思中。 舒冉事前已猜到会被抨击。这可不是大学里的论文答辩,只答不辩疯狂道歉就能混过去,事涉一国外交,她必须得想尽办法用逻辑驳倒并说服对方才行。 于是,她毫不退避地迎上了那道审视的目光。 “沈大人,您以为下官索要书籍,是为了在里面找出琉璃的配方吗?” 沈乔年眉头微蹙:“不然是为何?” 面对这位大学士的诘问,舒冉却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微微一笑,回道:“当然不是。正如我朝也要严防原材料和技术外流一样,关于制作琉璃的配方,外邦人自然会严防死守,甚至拿假配方来糊弄我们。但下官要的是其中原理。” “那些历法、算术、水利等经世之学的学术典籍图志,记载的是格物之理。比如,多高温度能让沙石熔化?什么矿物能改变琉璃的颜色?这些基础的原理必然散落在其各类学术著述之中。” 众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动。 舒冉继续趁热打铁:“我大玄工部的匠人缺的不是手艺,只是一点点启发。只要有 这些原理书籍捅破那层窗户纸,工部不仅能研制出琉璃,甚至能造出远超外邦的奇珍!” “可他们又怎会乖乖交出这些书?”汪弘忍不住追问。 “外使皆是唯利是图的商贾。在他们看来,这些枯燥的学术书没什么用。我们可以说陛下恩威远播,想阅览海外风物以广见闻,他们为了促成通商定会奉上!后续我们还可以通过重金收购等多种途径获取。”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没有预想中的激烈驳斥,几位大臣彼此对视,压低声音交头接耳,权衡着其中的利弊可行性。汪弘捻着胡须,微微点头,不知在思考什么。沈乔年虽未出言附和,但眼底那抹嘲讽与傲气已然褪去,多了几分审慎。 坐在主位的太子萧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并未急于出言。 舒冉紧绷的后背终于放松了些许。 她本以为要说服这群古代士大夫接受师夷长技比登天还难,做好了被斥为异端的准备。但现在看来,这群执掌大玄命脉的朝臣并非都是迂腐不化之辈。只要于国有利,他们愿意放下天朝上国的高傲。 难怪大玄风气开放,俨然盛世之景。 詹事府丞汪弘神色郑重地拱了拱手:“殿下,舒主簿这几条对策确实精妙。然通商互市牵一发而动全身,需得慎之又慎。” 萧予道:“卿以为当如何?” “臣以为,可依舒主簿所言,草拟一份初步的交涉条陈。”汪弘捻须沉声道,“明日前往驿馆,以此条陈与那些外使周旋谈判一番,探探他们的虚实与底线。视其反应,我们再定夺最终的互市大计。若他们肯妥协那再好不过,若他们冥顽不灵,再将其驱逐出境也不迟。” 萧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其他人:“诸位以为如何?” 其余人纷纷拱手道:“臣等附议。” 萧予又将目光投向了左侧首位:“沈卿?” 众人也跟着看向沈乔年,包括舒冉。她心里嘀咕着,这位大佬虽然看着年轻,但地位不低啊,连太子都主动问他的意见,这四舍五入大概是答辩委员会的专家了。 沈乔年看起来仍有顾虑,但未再坚持,沉吟片刻后道:“汪大人此言稳妥,臣……并无意见。” 萧予目露满意。 他心中清楚,沈乔年确实天资卓绝,绝非尸位素餐之辈。但他出身世家,从小学的是圣人教诲,王道教化,骨子里带着清高和对商贾的鄙夷。这不仅是沈乔年一人的症结,更是满朝文武的通病。 现在能做如此退步,也多亏了舒主簿刚才那番话。 “既如此,汪弘,这试探外使的交涉条陈便由你来主理,明日之前拟出来。如有不解之处,可与舒主簿沟通。” 汪弘躬身郑重道:“臣必不负殿下所托。”舒冉也跟着行礼应下。 至此,萧予挥了挥手:“今日便到此为止。” 众臣行礼退下,舒冉也如蒙大赦,混在队伍末尾准备开溜。 “舒主簿。” 太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15. 蓄势待发 回到小院,舒冉紧绷的情绪放松了些,忙碌了一天,她现在只想做个不用带脑子的小废物。 简单洗漱过后,舒冉将小神医给的那包草药递给翠菱,道:“把这包药拿去煮煮晾温,我喝完要好好睡一觉。” “药?大小姐您生病了?”翠菱神色一紧,接过药后忙上下打量一番,见舒冉一脸疲倦,顿时紧张不已,“要不要跟老爷说一声,请府上惯用的大夫来瞧瞧?大小姐这药是从哪里来的,安全吗?” 舒冉揉着酸痛的脖颈,敲打几下,随口答道:“我没病,就是路上碰到个之前见过一面的女大夫,看我脸色不大好,好心送了我一包。” 翠菱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神色凝重地道:“大小姐如今是正经的女官了,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盯着您呢。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外人给的入口之物,可不能随便喝。” “啊,会吗?” 舒冉听得一愣一愣的。 可转念一想,即使在现代她也还是个被学校保护得很好的清澈大学生,没被社会毒打过,确实缺乏防范意识,被翠菱这么一提醒,她顿时有些后怕。 “那……扔了?” 话是这么说,但舒冉看着那药包还有些不舍。浪费不说,她实在不忍辜负人家的一番善意。 翠菱道:“倒也不必,奴婢记得翠荷进府前,经常和家里人上山采药换钱,跟着也懂些粗浅的药理。奴婢这就把她叫来,让她先查验查验,若不确定,再上外面找个大夫瞧瞧,确定没问题了,大小姐再喝也不迟。” 舒冉想了想,这样确实妥当,便点点头,道:“那就辛苦你们两个了。哦,对了,她之前还送了我一个香囊,一并让翠荷看看吧。” 本来因为这两个丫鬟是郑氏送来的,舒冉心里还有些顾忌,想着有合适机会就换了。现在看来,这两人还算尽心,暂且留着观察观察也好。 翠菱应下,转身去偏房将翠荷叫了过来。 听明原委后,翠荷走到桌前解开油纸包,里面另有几个小纸包,想来是分成了数次的分量,一次泡上一包。 舒冉由着她们折腾,单手托腮,歪着脑袋看翠荷在灯下仔细拨弄那堆草叶。 “这个是淡竹叶、甘草、茯苓、知母……确实都是安神的。”翠荷用手指按拈起几颗棕黑色的小颗粒,先凑到烛光下仔细辨认了一番,又放入口中尝了尝,惊讶道,“大小姐,这位大夫出手可真大方,这里头还放炒酸枣仁碎!这东西可贵了,这几份药包里单是酸枣仁估计就要二两银子了!” 二两? 舒冉吃了一惊。 说好的几片不值钱的草叶子呢?那小神医果然是不知道哪家跑出来体验生活的贵族千金吧! 翠荷又将香囊拆开查验了一番,也没什么问题。 翠菱这才放了心:“大小姐您稍等,奴婢这就去煮了来。” 不到半个时辰,药已晾温,正适合入口。舒冉捧着温热的瓷碗,慢慢喝着这草药汤,只觉得酸中带着些许甘甜和清苦,回味时还有点辛香。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喝下去没多久,她便觉得精神舒缓了不少。 舒冉心下思忖,人家连这么贵的药都送了,这人情欠得可有点大。 下次再碰见,该回赠点什么好呢? 寻常的珠钗首饰,那小神医未必看得上眼吧,而且原主留下的东西本就不多,舒冉不想借花献佛。 改天去逛逛那些铺子看看吧,这么干想着也想不出来,要实在没有合适的,就自己亲手做点儿? 这么琢磨着,药茶的安神功效渐渐涌了上来。舒冉打了个哈欠,钻进温软的被窝里,沉沉睡去。 * 东厢房内,舒玥躺在拔步床上辗转反侧,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母亲白日里说的那番关于女德名节的训诫言犹在耳。可是,只要她一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宫里举办宴会那天,舒冉从容不迫地走到御前,在大殿上侃侃而谈的模样。 舒玥虽然听不懂,但不得不承认,舒冉口中说出的那一口流利的番邦话,甚至比那个须发皆白的老通译官还要流畅悦耳,整个人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夺目光彩。 那是她从未设想过的场景。 “二姑娘这篇咏菊辞藻清丽,立意高洁……” “这笔簪花小楷也越发娟秀端庄,已见风骨……” “昨日才教的文章,二姑娘今日便成诵,这份聪慧实属难得啊……” 黑夜中,多年前闺塾里女先生的夸赞声,突然在舒玥的耳畔响起。 当初,父亲特意将她们姐妹送到闺塾读书明理。那时候的自己永远是闺塾里最拔尖的,她早已习惯了享受女先生毫不吝啬的赞美,还有父亲偶尔考校她们时满意的目光。 至于大姐姐,具体如何舒玥已记不清了,依稀记得平平无奇,时常引得女先生摇头叹息。 可如今呢? 当年在闺塾里连字都写不好的大姐姐,却能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在天子与重臣面前侃侃而谈!那是连许多男子都做不到的事。不过短短一炷香,就得天子青眼相待,破例授予官职。 母亲总说女子要嫁得好,可嫁得再好又如何?百年之后,又有几个后宅妇人能像有官身的男子那般,在青史中留下自己的名字? 舒玥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她还是想学,抓心挠肝地想。 大姐姐可以做女官,凭什么她不可以?她自小便是闺塾里最聪慧的,若得名师指点,肯定学得更好更快。 等下次哥哥回府,一定要央求他去庄子上打听打听,把教大姐姐的那位“番邦高人”找出来……不,不行! 舒玥猛地攥紧了锦被。哥哥还要八天才到下次旬休,再等他去寻人,不知又要耽搁多久。与其被动干等,不如自己先派丫鬟去庄子上悄悄打探打探…… 同样的时间,夜色笼罩了整个京城。 东宫书房烛火通明,太子萧予负手而立,静静注视着悬挂于墙上的海防图,目光在沿海几处上久 久停留。 城西一处府邸,詹事府丞汪弘正眉头紧锁,伏案疾书。沈府,沈乔年独自倚坐在庭院的石阶上,身旁放着一壶酒。他高举起手中那只造型精巧的西洋琉璃酒盏,仰着头,借着清冷的月光,久久注视着那清透晶莹的酒盏和琥珀色酒液。 * 次日清晨,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舒冉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但一想到今日还有场硬仗要打,还是挣扎着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洗了把脸后,让自己清醒些。 “大小姐,今日梳个什么发式?”翠菱拿着木梳问道。 “梳个简单的就行,别插那些步摇和珠花,还得戴官帽呢,平整些好。” 舒冉坐在铜镜前,听着耳后的梳齿穿过长发的声音,在心里将今日谈判的要点从头到尾盘了一遍,奥斯兰国货物的实际成本,需要计算的利润,大玄的定价红线,禁榷商品,接着又设想了些可能出现的种种状况,以及应对方案…… “大小姐,好了。” 翠菱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舒冉眨了眨眼,看向铜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翠荷走上前,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套簇新衣物,那是舒冉的官服。因着舒父特意去打过招呼,言明她三日后就要正式上任,裁缝铺连夜加紧赶制,昨夜刚好送进府里。 舒冉起身,换上了那身代表大玄八品官员的绿色官服。胸前的补子上绣着振翅欲飞的黄鹂,栩栩如生。这官服的剪裁极其贴合,腰带一束,褪去了女儿家的娇柔,多了几分女官的干练。 大门外,舒府安排的马车早已在清晨的寒风中候着了。 踏出府门的那一刻,深秋的冷风扑面而来。舒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身挺括的官服,心中竟不可抑制地感到一阵心潮澎湃。 坐上专配给她的马车,车轮骨碌碌地一路碾过长街。辰时三刻,马车准时停在了鸿胪寺的衙署门外 天色已经大亮,但冷风中还透着些雾气。舒冉跳下马车,一眼便看到了等在门阶下的汪弘。除了汪弘,旁边还站着三人。一位穿着绯色官服的面相和善的中年男人,一位昨日在东宫书房里那位拿着账本对照的官员,以及一名年轻书吏。 “汪大人。”舒冉上前行礼。 汪弘微微颔首,引荐道:“这位是你日后的上司,鸿胪寺葛少卿。这两位是许主事和录事小陈。今日交涉由葛大人协同,你与许通译负责主译。” 舒冉依序周全地见礼寒暄。 葛少卿生了张和气的圆脸,笑着道:“殿下的条陈我刚才已看过了,今日交涉,全赖诸位勠力同心了。” 听他言辞务实,舒冉想,看来这位上司是个干实事的,未来的工作环境应该不错。 众人纷纷表示会竭尽全力。 “时辰差不多了。”汪弘抬头看了眼天色,道,“先进偏厅,我们把章程过一遍。” 五人不再耽搁,转身跨入鸿胪寺威严的大门,快步向偏厅走去。 17. 首胜 出了驿馆的正门,冷风迎面一吹,原本在正堂内那种剑拔弩张的感觉立时散去大半。 台阶下,几辆马车和随从已在候着。 五人顺着石阶往下走。舒冉跟在后头,脑海中还在反复回放着谈判时的一幕幕,尤其是葛少卿和汪大人最后那几句。 他们也发现了那个副使懂大玄语,所以在故意演戏? 快到马车前,舒冉实在按捺不住心头的猜测,问道:“几位大人,你们可留意到,方才汪大人报出定税的底线时,那个副使贾尔斯面色有异……他,似乎能听懂咱们的话?” 许主事道:“确实如此。” 听到她发问,陈录事停下脚步,抿嘴笑了笑,接道:“舒主簿真是好眼力,刚才临走前,我借着关门的空当回头看了一眼。那副使看着有些慌神,拽着那位查理斯主使不知在说些什么,大概是确实听懂了葛大人和汪大人的那番话,以为咱们真想拖上些时日,正急着转达给主使呢。” 站在最前头的汪弘闻言转过身来,点了点头。一旁的葛少卿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笑眯眯模样。 看着这几人的反应,舒冉心中暗暗惊讶。 这几人的观察力太敏锐了。 更重要的是,方才在堂内,大家半句私话都没通气,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交汇都没有,居然默契十足地配合着给对方下了个套。 这几人,浑身都是心眼子啊,尤其是自己那位眯眯眼上司…… 汪弘看了一眼天色,道:“先各自上车,咱们先去回禀太子殿下。” 众人应是。 舒冉也走到队伍最后头,登上自己那辆青篷小车。马鞭声响,几辆马车朝着皇城方向驶去。 * 约一炷香后,东宫书房。 太子听完了汪弘的详禀后,喜悦之色溢于言表,抚掌叹道:“想必此番交涉后用不了多久,外使便会按捺不住,急于求见。届时他们自乱阵脚,咱们便可彻底掌握主动权。此次交锋能一击即中,多亏今日几位运筹帷幄,折冲樽俎。许主事与舒主簿能以夷言制夷人,字字句句不坠我大玄威仪。汪大人、葛大人和陈录事最后那招请君入瓮配合得亦是精彩!今日各位都功不可没啊!” “此乃臣等分内之事。”汪弘等人齐齐躬身行礼。舒冉这个还没正式入职的半吊子慢了半拍,赶忙跟着低头拱手,将礼数做足。 怎么做到异口同声说这一句的,舒冉心里嘀咕,他们是有什么入职礼仪培训吗…… “今日这一局赢得漂亮,但这后续事务才是重中之重。”太子敛起笑意,正色道,“汪大人,葛大人,这通商一事仍由你们二位总揽。通商虽是商贾之道,但若筹谋得当,亦是充盈国库、利国利民的千秋实事。你们二位深谙朝廷法度与抚夷之术,此事交由你们去办,孤再放心不过了。” “臣等定当竭诚尽智,绝不负殿下重托!”汪弘与葛少卿立刻深深躬身,郑重领命。 太子满意点头,继续道:“至于咱们提到的分级定税,绝不能是一句空话。许主事,孤会向户部尚书知会一声,你回户部后即刻牵头,会同市舶司与内务府懂行的老吏,将奥斯兰国的货物细细勘定,必须分门别类,定下个详尽的抽分则例来。哪一类物件该抽几成,底价几何,官买几成,统统要白纸黑字地立下铁规章程。务必锱铢必较,不可有一丝含混错漏,以免日后市舶司下边的小吏借机中饱私囊,或是让那些番商钻了空子。” 说罢,太子又将目光转向许主事和末座的舒冉:“关税则例交由户部去做,但与那外使接洽,以及勘验西洋图册的差事,舒主簿,你与许主事要一直跟进到底。乃至通商之后,那些水利航海等书送来,也须得你们亲自盯着,绝不可让他们在这上头弄虚作假。后续这些书籍的译制与刊印,也都交由你们二人来负责。” “臣领旨。”舒冉和许主事齐齐低头应下。 面上恭顺,舒冉心里却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好像一不小心,给自己揽了个不得了的长期大项目……? 那些厚重的专业书籍,怎么可能是靠一两个人就能翻译好的?君不见现代多少学贯中西的大翻译家苦磨几年,查阅无数资料,才能翻好一本专著,更何况这还是这种专业书! 看来之后得想劝殿下多招几个打工人了,还可以撺掇着办个学堂,专门培养一批通番语的人才…… “今日都辛苦了,这两日先让那些外使好好熬一熬,待他们按捺不住了,咱们再收网。”太子最后温言勉励道。 “是,臣等告退。”汪弘等人再次躬身,随后依次退出了书房。舒冉依葫芦画瓢,跟着退了出去。 出了东宫,几位大人便各自回衙门处理公务去了。舒冉明天才算第一天正式入职,所以打算回府歇息。 许主事刚好与舒冉同路往宫门外走去,原先因着听说这位女官年纪轻轻,又是自己上司户部侍郎舒长儒的千金,还有几分担忧。经历了今日这场谈判,他对舒冉早已不敢轻视,言语间多了几分同僚间的亲近与赞赏。 “舒主簿,今日在正堂你的句句追问真是让人痛快!”许主事笑着抚了抚胡须,随即有些好奇地感叹道,“说起来,咱们大玄开海禁、这帮金发碧眼的奥斯兰人来咱们这儿做买卖,满打满算也就这两年的光景。鸿胪寺那帮专门理藩的官员,如今连句囫囵的番邦问候都说不明白,你这番语是怎么说得这般流利地道的?竟像是从小在那边长大的一般。” “许大人谬赞了。”舒冉面色不改,目光望着前方虚空的某一处,似在悠悠追忆,“下官哪里去过什么海外,不过是前两年身子不好,在庄子里静养时,偶然在山道上救下了一个从海外流落过来的落魄老者。听他说,似乎是什么传教士。我看他可怜,便给了他些粥饭汤药,让他暂且跟庄子上的农户住在一起。 ” “哦?竟有这等奇遇?”许主事来了兴致。 舒冉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感恩之情,点了点头笑道:“那传教士为了报恩,也是为了在庄子上打发时间,便教了我些他们那边的语言。下官闲来无事,便当个趣事学了,谁曾想今日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原来如此!”许主事恍然大悟,看向舒冉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赞叹,“这便是佛家说的种善因,得善果啊。也是舒主簿聪慧过人,若换了旁人,听那鸟语般的番话,只怕早就头疼了,哈哈。” 两人说笑着,在宫门处拱手道别。 许主事哼着小曲儿离去,他刚从市舶司调回京城,又与这些聪明同僚一起干了件漂亮差事,此刻心情自是极好。 而舒冉看着许主事远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看来自己的演技还是不错的,想当年她在街上还被星探拦住塞名片说要让她去拍戏呢。 舒冉唏嘘地摇摇头,坐上马车回府。 * 户部衙内。 侍郎舒长儒刚处理完几份案呈,正端起茶盏润嗓,便见许主事笑容满面地跨进门槛。 舒长儒放下茶盏,笑道:“许主事今日协同汪大人去办差,想来是旗开得胜了?” “不敢当,千里之行才刚迈出一步。”许主事步入堂内,笑呵呵地道,“说来还要恭喜舒大人,想不到令嫒竟对番语如此精通,今日亦是大放异彩,连太子殿下对她都赞不绝口,后续想必还有不少重任要交托于她。舒大人教女有方,当真令人羡煞!” 舒长儒抚了抚胡须,谦逊道:“小女不过是有些薄才,侥幸得殿下赏识,初入官场,还需许主事等多加拂照。” “舒大人太谦虚了,令嫒此番可是立了大功。下官还得赶着去拟这章程,就不多叨扰了。” “许主事慢走。” 直到许主事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穿堂,舒长儒脸上的温和客套才渐渐褪去。他缓步走回值房坐下,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神情复杂,反复思量起来。 想不到自己这个大女儿,这两日居然也没闲着,才得了女官的差事,就在太子面前办得这般漂亮。 冉丫头能受重用固然是好,可太子殿下对她的态度,是不是过于破格了些?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究竟是她当真无可替代,还是太子殿下对她…… 当今朝堂的局势已是烈火烹油。太子虽然占了正统的名分,但二皇子那边同样强势逼人。二皇子的母家是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在朝野上下盘根错节,这是生母早逝且母族式微的太子根本无法比拟的。 古往今来,早早立为太子,最后却未能登上九五之尊,还落得个凄惨下场的例子还少吗? 舒长儒长长叹了口气,望着窗外落叶瑟瑟的庭院。 也不知冉丫头如今受到太子这般任用,对舒家而言,究竟是福,还是祸…… 18. 安北将军 醉云楼二楼雅间内。 窗外秋雨连绵,淅淅沥沥地敲打着雕花木窗。雅间内,梨木桌上摆着一壶温好的花雕和几碟精致热菜。 王大人端起青瓷酒盏轻抿了一口,看着窗外的雨丝叹道:“一场秋雨一场寒啊,顾将军久在北疆,乍一回京,怕是还不习惯咱们这儿这股子湿冷吧?” 安北将军顾昭远应道:“北疆到这个时候雪都下过两场了,那白毛风刮起来才叫刺骨,京城这点雨算不得什么。” “哈哈,”王大人干笑两声,“说到底,还是仰赖将军在边关戍守,才有了咱们这关内的太平盛世啊。” 顾昭远夹了一筷子菜,神色如常地答道:“王大人言重了,职责所在罢了。” 王大人又道:“说起来,将军镇守边关这些年,也是劳苦功高。前些日子内人去大相国寺进香,恰好碰见了令堂顾老夫人。老夫人身子骨瞧着十分硬朗,只是言语间总念叨着你,说是日日在佛前祈求,盼着你早日全须全尾地回来呢。” 听到提起母亲,顾昭远冷硬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叹道:“自古忠孝难两全。我常年在外,未能侍奉母亲膝下,实在有愧。这些年,也有劳京中各位世交长辈对家母多加拂照了。” “诶,都是同僚,理当如此。不过,听说顾将军马上就要留京任职了,之后自有尽孝的时候。尤其等你成家立业……” 顾昭远是个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惯了的直性子,他耐着性子听这位王大人绕了半日弯子,终于忍不住问道:“王大人,您今日特意约顾某出来,总不是单为了跟顾某赏雨叙旧的吧?您是长辈,若有什么话不妨对顾某直言。” 王大人见他把话挑明了,这才放下酒杯,面露难色道:“舒家那边传了话来,说是前些时日说的那桩婚事……反正也是口头的一句戏言,既没走六礼,也没有交换什么信物,更未曾对外声张过。既然如此,不如就好聚好散,就此作罢。” 顾昭远听完,面色倒是平静,道:“好,顾某没有意见。” 他常年领兵在外,对这等盲婚哑嫁本就没什么执念。既然女方不愿意嫁他一个武夫,退了也就退了,免得耽误了人家姑娘。 虽如此宽慰自己,脑海中却不由得浮现出千秋宫宴上,那个站出来与外使据理力争的单薄倩影…… “顾将军啊,说起来,您这事办得可不太地道啊。”王大人说着说着,竟长吁短叹起来。 顾昭远手中银箸一顿,登时愣住了,一脸错愕道:“大人何出此言?” 但见王大人摇着头,语重心长道,“您若是心里早有了打算,就该早早告诉我,何苦让我去舒家讨那个没脸?舒家可是书香门第,听说对家里女儿更是千娇万宠的,你这般隐瞒,唉,也难怪人家侍郎大人动怒……” 说着,眼神中满是不赞同,一副我看错你了的样子。 顾昭远越听越觉得莫名其妙,剑眉紧蹙,快要拧成一个死结了。 他心里有哪门子打算了? 可待他继续追问,王大人却一副“你还跟我遮掩”的了然神情,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此事便掀过不提了。来,喝酒喝酒。” 这顿酒吃得顾昭远是满心窝火。 回程的路上,片刻的小雨已停,顾昭远骑着马慢慢行在京城繁华的南街上。 街道两旁摊贩云集,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但顾昭远却充耳不闻。 他心里始终盘旋着那几个问题。 王大人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自己打算什么了?又隐瞒什么了? 难道是因为那位舒家大小姐在御前得了青眼,如今被封为女官,身价水涨船高,所以瞧不上自己这个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夫,这才故意凭空捏造了个由头来毁约? 顾昭远越想越憋屈。 他甚至想干脆调转马头去户部,当面问问舒长儒到底是几个意思。但转念一想,自己一个手握重兵的武将,若是大张旗鼓地去堵当朝文官的门,被那些言官御史闻到了风声,明儿一早必定要在朝堂上参他一本骄纵跋扈之罪。 自己刚回京不久,正是树大招风的时候,指不定多少人盯着自己,万不能如此鲁莽。 若一不小心传出去,对舒家那位大小姐的名声也不好。 可这口无名之火憋在心里,实在让人咽不下! 凭什么莫名其妙就把黑锅扣自己脑袋上?直言嫌弃他是个武夫便是,难道他顾昭远还会死缠烂打不成?! 此时再想起宫宴上那道令人惊艳的身影,顾昭远心中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怨气。 他冷着脸,随意瞥了一眼四周的街景。突然,他勒住缰绳,目光在前方定住了。 不远处,一个冒着白烟的炒栗子摊边,站着一道十分眼熟的绿色身影。 那人虽是女子,却穿着一身八品官服,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但看着却既无官员的矜持也无大家闺秀的仪态,此刻还眼巴巴地盯着铁锅里翻炒的板栗,眼眸在火光的映衬下亮晶晶的,似乎还在咽口水。 真是冤家路窄! 顾昭远坐在高头大马上,捏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那不正是让他背了黑锅的正主吗! * 从东宫出来后,舒冉乘着马车准备回府。 然而,途经南街时听到外头的喧闹声,想着反正明天才正式入职,今天还能偷个闲。于是她叫停了马车,让车夫找个无人的偏僻角落停下,自己下去转转。 其实,她心里存了一分期待。 她想看看能不能再碰上那位神秘的小神医,虽然她们不过见了两面,说的话加起来也没多少句,但舒冉就是觉得她们很投缘。 可沿着街铺走了一段,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梭巡,却始终没有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小神医会随身带个身材高大的小厮护卫,所以很好找,一圈下来都没寻到,大概是今日没出摊吧。 心中虽有些失落,但舒冉转念一想,没碰上也挺好。 自己什么像样的回礼都没准备呢,万一碰了面,人家又顺手塞过来一堆贵重药材,自己拿什么还人家的人情? 正想着,天上忽地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看雨势不大,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停,舒冉一头钻进了街边那家挂着“芳颜斋”黑底金字招牌的香粉铺子,想随便逛逛等雨停。 刚挑开门口的挡风棉帘,铺子里的暖意便随着香气扑面而来。 这芳颜斋内里装潢极雅致,墙边立着一排排百子柜,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式各样的白瓷小罐和红木漆盒。柜台上铺着一层柔软锦缎,展示着时下京城贵女们最时兴的口脂、莺粉、铅黛等物。 铺子里的掌柜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娘子,见舒冉竟穿着官服,目露惊讶,立刻笑着迎上来,口齿伶俐地介绍着新出的货色。 舒冉听着掌柜讲解到澡豆胰子等物,闻着铺子里混合着沉香、桂花与茉莉等多种香料的馥郁香气,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她可以给小神医做一盒香皂片啊! 在现代的时候,她看到有女同学书包里都会备一小盒香皂片。那香皂片比纸还薄,在外面中途洗手时,抽出一张,沾水搓洗就行,既干净又方便。 眼下大玄朝虽然没有香皂片,但这根本不需要什么复杂的工艺,只要买些现成上好的胰子,回府后加水重新融化熬煮,平铺晾晒后再切割成薄薄的小片,装在荷包里随身携带,岂不是方便得很? 心思一动,舒冉兴致勃勃地在铺子里精挑细选起来,最后她看中了一块摆在琉璃小碟里的白梅沉香胰子。这胰子色泽莹润如玉,带着一股清冷雅致的冷香,用来做随身携带的香皂片最合适不过。 结完账跨出铺子,外头的雨恰好停了,空气里透着股雨后的冷意。 刚解决了一件挂心的事,舒冉心下一阵轻松,可刚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猛地一顿。 只见前面不远处的街角,站着一个穿着锦缎袍子的身影。 是她那个便宜弟弟,舒泽。 真是倒霉啊,舒冉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怎么回事? 大玄朝的国子监上学都这么轻松的吗? 这还没到休沐的日子呢,这傻子怎么就能随时随地跑出来逛街凑热闹? 舒冉果断转身,换了个方向,背对着舒泽快步离开。 没走出多远,一股浓郁的焦甜香气顺着冷风钻进了鼻腔。 侧过头,舒冉见旁边一个卖炒货的小摊前,摊主正往那口黑乎乎的大铁锅里舀入亮晶晶的饴糖。然后抡起长柄大铁铲开始大力翻炒,圆润的栗子和石头在锅里上下翻飞,散发出诱人的甜香。 舒冉瞬间走不动道了。 她立刻凑上前去付了钱,等摊主炒完后包了满满一大包热气腾腾刚出炉的炒栗子。 捧着暖手的纸包,舒冉心满意足,打算赶紧回去好剥栗子吃。 来到了停在路口的马车前,车夫见她过来,放下脚踏。 舒冉提起衣摆,一只脚踏上马车,还没来得及钻进车厢,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男声: “舒小姐,请留步。” 舒冉动作一顿,抱着栗子疑惑地回过头去。 19. 质问 雨歇初霁,日光映在地上的积水洼里,泛起灿金光晕。 舒冉正心情愉悦地抱着炒栗子上马车,突然被人叫住,疑惑回头。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身姿如修竹孤松般挺拔。他肤色黝深,五官生得俊朗锋利,剑眉斜飞,寒潭般深邃的眼眸此刻正定定地注视着自己。 谁啊?原主的记忆里也没这号人啊。 好像有点眼熟…… 也可能是自己看帅哥都眼熟。 “这位……公子,你认得我?”舒冉迟疑地开口。 顾昭远看着眼前这个抱着炒栗子显得略带几分稚气的少女,虽然与脑海中那个在御前掷地有声的形象有些出入,但这身绿色八品官服总不会作假。 他抱了抱拳,开口道:“千秋宫宴上,舒姑娘风采卓绝,顾某记忆犹新。” 宫宴上? 那天那么多官员,谁记得谁是谁啊。舒冉还是一脸困惑。 还没等她再问,顾昭远再度上前一步。他本就生得高大,常年混迹在军营里,整个人极具压迫感,舒冉不由得抱紧炒栗子。 “顾某是个粗鄙武人,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的试探。” 顾昭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直截了当地冷声问道,“今日既然巧遇,顾某只想厚颜讨教舒小姐一句,退婚无妨,但为何中间人含沙射影地说顾某刻意隐瞒。顾某到底隐瞒了什么,才让舒家非要退了这门亲事?” 舒冉瞬间瞪大了眼睛。 再细看这位顾公子肤色有些黑的脸,舒冉终于想起了这人是谁! 是那个阎王教官……呸!那什么安北将军,郑氏硬塞给原主的未婚夫! 舒冉没想到便宜爹做事还挺利索,不过几天就已经把婚约推掉了。 车夫见气氛不对,那高大男子似乎来者不善,忙上前压低声音请示道:“大小姐,可要赶他走?” “不用。” 舒冉抬手制止了,但也没让车夫退开。她怕这位顾将军一会儿被她刺得恼羞成怒了,再当街动起手来。 看着顾昭远那张冷沉的脸,舒冉心中冷笑。 这人可真有意思,居然还敢腆脸来质问自己?若是原主那软柿子的性子,还不得被他这通恶人先告状给吓慌了神,再让他诡辩一番,倒成了舒家没理了。 刚才应该把便宜弟弟拎过来让他们对峙的,不过舒泽当着面不一定会承认就是了。 还是得自己出马。 “将军当真不知?” 顾昭远说:“还望姑娘明白示下。” “既然将军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便恕我直言了。” 舒冉微微收敛了下颌,露出一副宽容的神态。 “将军戍边苦寒,保家卫国,令人敬佩。将军身边那位女子虽出身低微,但能追随将军在边疆吃苦,也可谓是巾帼不让须眉。您二人既真心相爱,将军何必为了所谓的门面,委屈了那位姑娘? “想来将军也知道,大多人家都不会送女儿去受这等委屈,所以才会隐瞒。但将军此举,委实不是君子所为啊。” 说罢,舒冉摇摇头,叹了口气。 顾昭远愣在了原地。 原本冷硬带着质问气势的脸,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那双凌厉的星目微微睁大,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一脸不可置信。 “什么?” 顾昭远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音量不自觉抬高,“我和谁相亲相爱了?!” 舒冉努力维持的涵养差点破功,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 不是吧大哥,都这样了还要装? 该说不说,这位顾将军演技还挺好的啊。舒冉内心腹诽。 “顾将军,”舒冉微笑,“京中都传遍了的事,您又何必藏藏遮遮。” 这倒不是舒冉凭空捏造,记忆里,原主可是听得真真切切,舒泽信誓旦旦地说探明了底细。 舒冉虽然打心底里看不上这个便宜弟弟,但也不得不承认,舒泽在国子监里不仅算得上刻苦勤勉,日常结交来往的更是些高官侯爵家的权贵子弟,消息网极其灵通。 既然是他打听出来的秘辛,十有八九绝非空穴来风。 退一万步讲,倘若这传言是假的,这顾将军真是个毫无瑕疵的乘龙快婿,郑氏岂会不把这门好亲事死死攥在手里留给亲女儿舒玥,反而急不可耐地推给自己? 舒冉可忘不了自己刚穿来还半死不活躺在床上的时候,郑氏就带着婆子明里暗里威胁自己一番,又让丫鬟把自己折腾起来,就为了提溜自己去那破宫宴相看! 听了舒冉这话,顾昭远又气又急,额角青筋都跟着在跳:“我哪里遮遮掩掩了!是谁在乱嚼舌根,这分明是污蔑!” 舒冉“呵呵”了一声。 “……”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顾昭远,这不是什么好意。 “时间不早了,顾将军,在下就不奉陪了。”舒冉礼貌告别。 “等等,舒姑娘!” 顾昭远急着想叫住她,可舒冉动作轻盈敏捷,一头就扎进了马车车厢里。这里虽僻静,但不远处也有来往行人,他又不敢上前硬拦人家女子的马车,此刻只恨自己平日里不善言辞,口舌笨拙。 “舒姑娘请留步!把话说清楚!” 车夫扬起马鞭,车轮滚滚碾过地上积水。留下安北将军顾昭远独自站在街上,只能看着马车激起水花,扬长而去。 秋风萧瑟,隐约间,车厢里飘出少女怒气满满的声音。 “什么人啊,喜欢人家又让人做小,还想拉我当挡箭牌,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顾昭远:“……” 该不该告诉她自己耳力比较好呢。 所以自己到底喜欢谁了,又让谁做小了?! * 暮色四合,青篷马车停在了舒府西侧的角门。 刚一走近自己的小院,舒冉就听到了叮叮咚咚的敲打声。 “大小姐,您回来了!” 负责监工的小厮眼尖,见到舒冉回来赶紧迎了几步上前,笑嘻嘻地作揖汇报:“您瞧,这小厨房的主体架子已经搭得差不多了,明儿个就能开 始砌灶台。统共算下来,顶多再有八九天就能彻底完工,保准误不了您的事儿。” 看着那已经竖起的木柱和架设好的房梁,舒冉的眉眼间终于染上了实实在在的笑意。 这高墙深院待久了,总觉得压抑得透不过气,如今这院里多了几分属于自己的烟火气,总算能安抚她些许了。 “不错,干得利落。”舒冉满意地点点头。 突然想起古代似乎还有小费文化,又顺口画了个饼,“等彻底建好了,父亲定会好好犒赏你们的。” 不给她就撺掇两句。 舒冉脸不红心不跳地想着。 小厮得了这句准话,顿时乐不颠儿地应声:“多谢老爷!多谢大小姐!小的们一定尽心尽力!” 说罢便干劲十足地继续监工去了。 舒冉站在廊檐下,摸着下巴,已经开始畅想小厨房落成后的美好生活了。 第一顿吃什么呢?不如让厨娘炖上一大锅鲜香麻辣的砂锅煨菜!这深秋的京城有些湿冷啊,必须得吃点辣的好生出出汗,祛祛湿,锅边上再贴上一圈底儿烤得金黄酥脆的玉米饼子,一口咬下去…… 等等。 舒冉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大玄朝现在……好像还没有辣椒。甚至连玉米也没有啊! 果然还是得爬起来搞事业,推动通商出海啊。 如今与奥斯兰国的通商已有了个开端,等一切尘埃落定,寻找海外作物,尤其是高产作物,是必须要提上日程的。 不管是派人随远洋船队出海寻访,还是直接从那帮洋商人手里高价掏换,只要能把土豆、红薯、玉米这些宝贝弄回来,大玄朝的百姓能少受些饥馑之苦…… “大小姐,您回来了!” 大丫鬟翠菱从屋里推门出来,见舒冉独自在院中盯着房梁发呆,忙迎上去。走近一瞧,发现大小姐怀里还紧紧护着一包尚有余温的糖炒栗子,赶紧伸手接了过去:“外头风冷,大小姐快回屋歇歇吧。这栗子交给奴婢,奴婢帮您剥。” “哦,好。” 被拉回现实的舒冉将纸包递给翠菱。 算了,加班搞大航海通商的事,等吃饱喝足了之后再说吧。 屋内早早拢上了火。 炭盆里的红炭烧得透亮,瞬间驱散了刚从外头带进来的深秋湿冷。舒冉刚在软榻上瘫坐下来,翠荷已经极有眼色地倒好热茶递了上来。 舒冉接过茶,见翠菱正捧着栗子要去外间剥,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等等,先别急着剥。”舒冉坐直了身子,“去,把我屋里那罐子今年新采的红茶拿来。再让人去大厨房跑一趟,要一壶滚烫的新鲜牛乳来,还有饴糖。对了,再去小厨房的库房里寻摸点红枣和白果,若是有芋头,也切几块拿来。” “是。” 翠菱虽然满心疑惑,不明白大小姐要这些乱七八糟的食材做什么,但还是乖巧应下,放下栗子匆匆去了。 看着炭盆里跳跃的火星,舒冉舒展了一下酸痛的筋骨。 这么冷的天,来个围炉煮奶茶不是正好吗? 20. 围炉煮茶 炭盆里的炭烧得正旺,将整个内室烘得暖融融的。 舒冉褪下那身繁琐的八品官服,换了一身简约舒适的月白色燕服,长发用根素木簪松松挽起。 接着,她走到榻边,侧身半靠在那上面,单手支着颐,拿了本闲书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整个人透着股慵懒与惬意。 不多时,厚重的棉帘被撩开,翠菱从外头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大厨房的粗使小丫鬟。两人手里端着的托盘上,牛乳、红枣等物一应俱全,一看就知道都是最上乘的。 小丫鬟恭恭敬敬地给舒冉请了安,放下东西后,便识趣地告退了。 “大小姐,您是没瞧见。”翠菱凑到榻前,促狭地笑道,“奴婢去大厨房说了您要的东西,这回王大娘赶忙把最好的都挑出来拾掇了,那叫一个殷勤,生怕给怠慢了咱!” 王大娘? 舒冉想了想,这才从记忆角落里翻出这号人物,是那个她去要牛乳时见到的婆子。 要不是翠菱提起,她早就忘到后脑勺去了,舒冉哭笑不得:“你这丫头记性倒好,还记着那件事呢。” “这才刚过去没几天嘛,奴婢怎么会忘。”翠菱吐了吐舌头。 “没几天吗……?”舒冉微微一怔。 这段时间,她不停地翻译信函账册,去东宫做汇报,还要跟那帮洋人扯皮,简直像过了一学期那么长,怎么感觉那碗没要到的牛乳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舒冉默默在心里掰着指头算,愕然发现从她穿到这个大玄朝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仅仅五天而已! 果然人在上班的时候度日如年啊…… 舒冉暗暗叹了口气,将手里的书扔到一边,算了,不想了,先做奶茶吧。 她起身来到炉边的矮凳上坐下。 这边,翠菱已经将托盘端放在旁边的高杌子上,又利索地在炭盆上架起细铁网。 “大小姐,您要的东西都备齐了。” “嗯,好。外头风冷,你们俩也搬个凳子过来一起坐。” 说罢,舒冉挽起一截宽大的袖口,露出白皙的手腕,将一小撮红茶投进一个耐烧的广口小陶罐中。然后放在铁网上。 “大小姐,哪里用得着您亲自动手?”一旁的翠荷见状,连忙要来接她手里的长柄银匙,“仔细烫着手,您想怎么做吩咐一声,奴婢来弄便是。” “没关系,我自己来。”舒冉笑着避开。 这两天一直忙着加班,难得有点时间闲下来,再说,做奶茶的乐趣不就在于这份充满仪式感的瞎折腾吗。 借着底下炭火,舒冉用银匙轻轻翻炒着陶罐底部的红茶。没一会儿,茶叶的边缘微微卷曲,一股带着微焦的纯正茶香袅袅升起。 见火候差不多了,舒冉端起一旁温热的新鲜牛乳,连同那碟琥珀色饴糖一并倒入罐中。 “大小姐小心些!”翠菱和翠荷生怕牛奶迸溅,看得一阵心惊。 “没事,别担心。” 牛乳与滚烫的陶罐壁接触,瞬间发出一阵滋啦声。 随着陶罐里发出轻快的咕嘟咕嘟声响,茶汤的颜色渐渐染成了焦糖色,散发出一股浓郁醇厚的奶香。 接着,舒冉又用夹子将洗净的红枣、剥好的白果和切成小块的芋头,还有几颗有点凉了的栗子依次摆在旁边的铁网上。 没多久,屋子里便弥漫起奶茶的醇香和红枣芋头的甜香味。 “好香啊……”翠荷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口小陶罐。 “是吧?”舒冉颇有些得意地弯了弯唇角。 “难怪大小姐一直惦记着,这味道闻着便馋人。”翠菱在一旁调皮地打趣。 “好了好了,大馋丫头们,快把它端下来吧,不然一会儿要扑锅糊底了。”舒冉笑着吩咐,“旁边有厚帕子,倒上三杯,咱们一起尝尝。” 翠菱小心翼翼地用厚帕子垫着,将陶罐端下来放在小几上,先给舒冉斟了一杯。 热气腾腾的焦糖奶茶散发着诱人的色泽。舒冉双手捧着瓷杯,凑到唇边轻轻吹散白气,然后美滋滋地抿了一口。 真的很香。 暖融融的甜意顺着食道一路滑入胃里,熨帖极了,仿佛连日来绞尽脑汁努力生存下去的消耗与疲惫,都在这一口香甜中得到了彻底的安抚。 两个丫鬟也各自端起杯子,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呀……”翠荷睁大了眼睛,满脸惊艳,“真好喝啊!” “是呢,比单喝茶多香多了。”翠菱咂咂嘴,回味,“以前听那些走南闯北的行商说,北疆游牧的部族也常喝奶茶,但他们喝的都是咸的,还要加些酥油和炒米,喝着总有一股子膻腥味。咱们这加了茶和糖的,肯定比他们那儿的奶茶好喝百倍。” 舒冉笑着解释道:“北方苦寒,游牧民族四处奔波,喝咸奶茶是为了补充体力出汗流失的盐分。” 翠荷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翠菱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嘬着,一脸享受地感慨:“这饴糖精贵得很,寻常百姓家哪里舍得拿来煮水喝。还好有大小姐,我们也能跟着奢侈一把。” 说话间,细铁网上的红枣外皮已经被烤得发皱,散发出诱人的焦糊香气。 舒冉笑了笑,“行了,别光顾着喝,赶紧给红枣芋头翻个面,不然一会儿烤成炭了!” “哎呀,差点忘了!”翠菱惊呼一声,赶忙放下茶杯去拿小铁夹。 * 南街一处幽静茶楼内。 “哥,你可算来了!” 坐在雅间里的舒玥一见舒泽推门进来,眼圈霎时就红了,眼巴巴地迎上来。 舒泽回身关好门,微微皱眉道:“出什么事了?怎么这般慌张,还让人传信把我从国子监里叫了出来。” 一提到这儿,舒玥眼中的委屈便再也藏不住,咬牙道:“二哥,你是不知,自从大姐姐因着那劳什子番邦语立了功,父亲就只偏心大姐姐,还将母亲都训斥了一顿!我向母亲说也想学那番邦语,母亲却把我训了一顿,说女子要修习女德,说个好亲事就行了,可好亲事哪有当女官威风啊……” < p>说着,舒玥吸了吸鼻子,有些讨好地拉住舒泽的衣袖,满眼期盼地看着他:“大姐姐过去分明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榆木疙瘩,她能学得,我凭什么学不得?哥,你会帮我的吧?” 舒泽看着妹妹,眼中流露出几分怜惜,心想,既然舒冉能靠着番语皇上面前挣得八品官职,那自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玥儿,若也能通晓番语,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玥儿聪慧,若当真想学,自然不比任何人差。”舒泽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 舒玥破涕为笑:“我就知道哥哥最支持我!大姐姐说是以前在京郊庄子上养病时偶遇了一位传教士,跟着学了番邦语。哥,你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那个传教士的下落啊?” “这有何难。”舒泽端起茶盏,微笑应承下来,“我先派个小厮去庄子那边打听,再托两位家中在顺天府和城防营任职的同窗去查查。那番邦人相貌迥异,只要在京郊落过脚,必定会留下痕迹的。你且在府里安心等我的消息便是。” 舒玥一听大喜,搂着舒泽的胳膊撒起娇来:“谢谢哥哥,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 夜色渐深。 与舒家小院里的温馨惬意不同,安北将军府的书房内,此刻正笼罩着一层低气压。 坐在案后的顾昭远黑沉着一张脸,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人。 副将顶着自家将军能杀人的目光,硬着头皮汇报刚从外面打听来的消息。 “将、将军,属下去外头茶馆酒肆摸了一遍,又使了点儿银子打听了一下。京城里确实有人在传……说您在北疆时,得营中一位医女相救。两人日久生情,您还为了她许下白首之约。有人说您这趟回京是要求皇上下旨赐婚,也有人说您还是想找个名门闺秀,挂个正妻的名头装点门面……” “放屁!” 顾昭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案上的笔架都跳了起来。 他气极反笑,剑眉倒竖:“是谁造的谣!我北疆军营的军医处里何曾有过医女!竟然连日久生情白首之约这种瞎话都编出来了!去给我查,看看这谣言是谁传出来的!” 林锋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是,属下这就安排人调查。不过将军,这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有人亲眼瞧见一个身量纤细的医女从您的中军大帐里出来,一边走还一边抹眼泪。后来当天夜里,您就派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连夜把那医女送走了。大伙儿都说,是您为了保护她,不想她留在那里跟你吃苦,才忍痛偷偷摸摸将她送回去了……” “胡说八道!!我帐里连只母蚊子都没有!哪儿来的医女?还抹眼泪?!” 顾昭远刚想发作,脑海中却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 暴怒的表情僵在脸上,随后转化成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和震惊。 哭着被他连夜送走的医女…… 顾昭远深吸了一口气,痛苦地缓缓闭上了眼,然后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名字。 “楚、少、瑜!” 魏国公家的小少爷,楚少瑜。 21. 点卯 或许是睡前同翠菱二人一起喝的那杯奶茶味道太熟悉了,浓郁的甜香悄无声息地淌进了舒冉的梦里。 画面由模糊到清晰,蝉鸣声也渐渐变得聒噪强烈,皮肤还能感受到八月下旬特有的那股燥热。 那是她大一新生报到的时候。 宿舍走廊里,她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替她的室友婧婧扛着沉重的行李一口气爬上五楼,又替她取了一堆快递,最后回来把床铺上下收拾得整整齐齐。 “呜呜呜太感谢了小冉,要不是你我今天连床都睡不上了。” 婧婧躺在床上,只见她的右脚架在床沿的铁架上,脚腕肿得老高,看着就让人替她觉得疼。 “没事,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叫我就好。”舒冉边擦着额上的汗,边回道。 “谢谢,等脚好了我请你吃饭!我早就看好了学校附近一家火锅。哦对了,你想喝奶茶吗,我先请你喝杯奶茶吧,你喜欢喝哪家的呀?” 梦里,舒冉正收拾行李的手顿了一下,轻声回答道:“我没喝过……不知道哪家好喝。” “啊?”婧婧愣了一下,用胳膊撑着身体,从床位上探出头来,诧异问道,“你不喜欢喝奶茶吗?” “……不是。我是贫困生,没钱喝,上大学也是申请了国家助学贷款的。” 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随即婧婧弯起眉眼,笑着说:“那正好,你今天尝尝我最喜欢的牌子和口味,好不好?” 舒冉点头。 下楼取外卖的依旧是舒冉。 那是她没见过的大牌子,杯子包装得很精致。她拎着袋子上楼时,无意间扫了一眼贴在袋子上的外卖小票,将近二十块钱一杯。 好贵啊。 抵得上她三天的饭钱了。 可是等回到宿舍,两人插好吸管喝起来,那一瞬间,冰凉浓郁的奶香混合着沁人心脾的茶香淌过喉间。 ……真的好好喝啊。 原来这就是奶茶的味道。 床上的婧婧歪脑袋叼着吸管,也在边喝边发出满足的喟叹。 甜意在心底蔓延着,突然,眼前的画面像泛起涟漪的水面,变得模糊扭曲。 色彩褪去,场景也变了。 舒冉看到婧婧和另外两位室友不知为何全围在了一起,她们面色惨白,眼眶通红,神情焦急不已,似乎在对着她说着什么。 可是舒冉听不到。 没有声音,哪怕一丝微弱的声响都没有。 她像处在和她们平行的真空世界般,这让舒冉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恐慌。 你们怎么了? 舒冉想问,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同样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她看着室友们脸色变得惨白,不断流下眼泪,拼命想要伸出手去触碰她们。 你们是在替我担心吗? 别哭啊,我没事的。 我现在过得也不错哦。不仅喝到了奶茶,我还是…… 舒冉绞尽脑汁地想去向她们证明自己现在的安好。 我如今是……是什么呢? 意识仿佛在这个问题冒出的瞬间,一脚踏空,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舒冉睁开双眼。 屋内静谧无声,残炭早已熄灭。 她偏过头呆呆地看向窗外,京城的夜色正在褪去,一抹淡淡青白映进来。 天亮了。 翠菱挑开棉帘走进来,见舒冉已经睁开了眼,忙招呼外间的翠荷去端热水,自己则快步走到榻前。 “大小姐醒了?奴婢本以为您昨夜睡得迟,今日会多歇息会儿,就没敢提早叫您。不过时间还早,您放心。” 翠菱一边麻利地用银钩将床帐挂起,一边说道:“奴婢刚才寻思着,您今日去鸿胪寺当值,中午定是没空回府用膳的。所以奴婢就私自去大厨房吩咐了几道菜,装在食盒里让您带着,一会儿连着早膳一起送过来。 “奴婢点了糟鹅掌、一碟五香酱牛肉,特意让她们切薄一些,清炒西芹,还有一盅红枣银耳莲子羹。大小姐,您看行吗,若是不喜欢,奴婢现在就去让她们换。” 舒冉的眼神还有些没对上焦,脑子混沌着,根本不知道翠菱在说什么,只凭本能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不用,挺好的。” 说罢,她便垂下眼眸,不再做声。 她的情绪还深深陷在那个梦境里。 见大小姐神色恹恹,好像陷入了自己的沉思,翠菱和翠荷对视了一眼,十分有眼色地闭了嘴,放轻手脚,退到一旁去准备衣物和洗漱用具。 舒冉拥着锦被,呆呆地盯着床顶。 如果自己在现代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她的室友们,大概真的会像梦里那样吧。 这样想着,舒冉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自己怎么偏偏是在宿舍里出的事呢,这得给她们留下多大的心理阴影,一定把她们吓坏了吧…… 她偏过头,环视了一圈这古色古香的屋子,目光最终停留在不远处的红木衣架上。 那里,翠菱已经将那身青色的八品女官服熨烫得平平整整,妥帖地搭在了架子上,旁边还整齐地摆放着帽靴。 看着那身官服,舒冉嘴角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她在心里默默地对着可能再也见不到的好友们说道。虽然穿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确实挺倒霉的,但至少,我现在过得还不错。 你们也一定要好好的…… 整理好情绪,舒冉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翠菱和翠荷忙上前,但舒冉不习惯被人伺候着晨起,便自己净面以及用青盐漱了口。随后坐到铜镜前,让翠菱帮她梳了个和昨天一样简练端庄的发髻。 待她穿戴整齐,收拾得差不多时,大厨房那边正好将早膳和中午的食盒一并送了过来。 看着那三层雕花食盒,舒冉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昨天光顾着煮奶茶烤芋头,竟完全忘记考虑鸿胪寺没有员工餐厅,自己的午饭要怎么办这个问题了。 好悬,差点要饿着肚子办公了。 “还是你细心。”舒冉看着翠菱,由衷地夸赞了一句。 “大小姐这说的是哪里话,这都是奴婢分内的事。”翠菱抿嘴一笑,又从 旁边拿过来一个小包袱,“奴婢们还给您备了个小手炉,里头加足了炭,外面套了防烫的绒套子。若是冷了,您就揣在袖子里暖暖手。还有这两包是用油纸包好的松子糖和红枣糕,下午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辛苦你们了。”舒冉看着油纸包和食盒,心里大为感动。 吃过早饭,舒冉乘着青篷马车,一路来到鸿胪寺衙门外。 清晨的衙门外,已有不少穿着各色官服的官员进出。 舒冉提着食盒和包袱下了车,当她这抹穿着青色八品官服的纤细身影出现在石阶上,向里走去时,周遭走过的官吏差役们纷纷放慢了脚步,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这位传说中在宫宴上大出风头的舒家大小姐。 舒冉权当没看见那些视线,神色自若地走到门房处,递上之前从吏部文选司领的云纹样腰牌。 办妥了这个时代的打卡签到,也就是点卯后,舒冉接着向里走去。 刚穿过门,迎面便撞见了步履匆匆的葛少卿,昨天一起负责谈判的那位眯眯眼上司。 “下官舒冉,见过葛大人。”舒冉立刻放下食盒,端端正正地行了个见礼。 “舒主簿来了。” 葛少卿一见她,原本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了些许,脸上露出几分喜色。 昨日那场硬仗打下来,葛少卿对这个年轻女子的偏见早已烟消云散。 真要感谢陛下送来这般有能力有胆识,还能在谈判桌上落落大方进退有度的下属啊! “快免礼免礼。”葛少卿摆手,态度温和道,“你今日第一天上任,原本按规矩,该带你去见见寺卿大人和其他同僚。不过寺卿大人今日一早被叫去了内阁议事,同僚们也都各忙各的,咱们就先免了那些虚礼过场吧。” “全凭大人安排。”舒冉微笑着应下。 葛少卿点点头,领着她往右侧的廊庑走去:“你是女官,与其他人挤在统筹的直舍里多有不便。我让人在书库旁边专门给你腾了一间向阳的小值房。日后,你便在那边办公。” 走到后推开木门,是一间不大但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屋子。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书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是一张书架,堆满了积存的卷宗等物。 舒冉眼睛一亮。 这办公环境,比她预想得要好不少啊! “奥斯兰国使臣还没什么动静,但我估计也等不了太久。我让人将之前与奥斯兰国有关的文书都送过来了,都在这桌上了,你先简单看看。”葛少卿指了指案头,“之后我要同许主事他们一起拟定通商则例,遇到需要你一起翻译商榷的地方,我再派人来叫你。” “是,大人慢走。”舒冉应下。 待葛少卿交代完离开后,舒冉关上房门,彻底放松下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她走到属于自己的书案前,将食盒放在角落,将两包松子糖和红枣糕摆在案边顺手的地方。又拿出翠菱准备的暖手炉抱在怀里,最最后在宽大的圈椅上坐下,满意地环顾着自己的领地。 挺好。 要是这把椅子能再加个厚厚的软垫靠背,那就更完美了。 22. 乡下庄子 鸿胪寺专门给她腾出来的这间小值房不大,阔不过丈许,舒冉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也就十五平米的样子。那张榉木书案和椅子,再加上书架,就已占去了小一半的空间。 但舒冉十分喜欢这里,尤其是那扇向阳的窗户。 她缓步走到窗前,抬手摸了摸。上面的窗纸很新,显然是这两天刚糊上去的,每一处缝隙都被遮得严严实实,将深秋那股子冷冽风寒尽数挡在外头。晨光透进来,将这逼仄的小屋照得通透不少,让人心情舒畅。 正打量着自己的新工位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两声轻叩。 “请——”舒冉习惯性地刚想说一声“请进”,话到了嘴边却猛地咽了回去。 她忽然意识到,这里不是现代。外面全是一水儿的男性官吏,她一个单身姑娘,若是关着门让人家直接进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但凡被哪个嘴碎的瞧见,指不定能编排出一出怎样荒诞的风流韵事来。 还是谨慎些好。 舒冉连忙站起身,紧走几步,将两扇木门完全敞开。 门外站着的,正是昨日在东宫打过交道的熟人,陈录事。 “舒主簿,打扰了。”陈录事怀里抱着个黄绸包裹的扁盒,站在她三五步远的距离。 他笑道:“方才前头门房来了一个面生的年轻公公,说是奉命来给舒主簿送些要紧物事。正好下官手头这会儿清闲,便做个顺水人情,替您跑了这一趟。葛大人他们今日为了昨日殿下吩咐的通商则例,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这几日怕是都顾不上舒主簿。您刚来,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下官便是。” 陈录事上前半步递过去,待舒冉伸手接稳后,他又规规矩矩地退回了原位。 舒冉感激道:“多谢陈大人费心,我初来乍到,正有几个杂事想请教。” 陈录事道:“舒主簿尽管问,下官定知无不言。” 舒冉想了想,问道:“这第一件,不知咱们衙门里大家平时若是想喝口热茶,都是去哪里倒水?” 陈录事答道:“出了您这院子往左拐,走到头有间茶房,那里头一整天都有杂役烧着滚水。您若是需要,下官一会儿吩咐杂役每日按时给您提一壶过来。” 舒冉笑着谢过,心想这便是古代版本的茶水间了,倒也方便。 接着她又问:“第二件,不知咱们寺里每日中午是在何处用膳?休息多久?” “寺里没有专门的膳堂,大家多是自带食盒,有人会让杂役帮忙上街买点烧饼之类的充饥,还有人酒楼包了膳食,食肆伙计到点送来。中午有一个时辰的歇息功夫,各自在值房里用饭,小憩片刻就是。” 舒冉表面维持着微笑,心里却忍不住惊呼,不仅能自带便当,能叫跑腿,甚至有酒楼专门配送外卖?这也太人性化了吧! 最后,她问出了最关心的一个问题:“那若是平日里纸笔墨锭这些耗材用完了,该去哪个司署申领补给?” 她可不想付费上班。 陈录事听了,露出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但舒冉面不改色。 薅单位的备品,不寒碜。 陈录事耐心答道:“这些琐事归司务厅管,舒主簿若是缺了什么,直接去司务厅走账登记便是,自然有人送来。” “原来是这样,多谢陈录事,我没有别的问题了。” “那下官先告退。” “陈录事慢走。” 待陈录事告退离开后,舒冉并没有去关那扇木门,任由它那么敞着。 她将那黄绸盒子先搁在一旁,在砚台里滴了点清水,握着墨锭慢条斯理地研起墨来。待墨色浓稠,她抽出一张纸,提笔在上面写下“门帘”二字。 她打算回头让府里的管事弄个细密的竹帘挂上。既能遮挡外头探究的视线,又能让经过的人隐约看到屋里的动静。 保留隐私,又光明正大防小人。 毕竟,哪怕大玄朝的风气再怎么开放,也总有那么一小撮像她那个便宜弟弟舒泽一样,裹脚布缠小脑的封建卫道士。她一个孤身在官场混的职场新人,防微杜渐总是不出错的。 盯着纸上的字,舒冉思索了片刻,又在第一点下面依次添了几笔:二、自带茶盏。 其实屋里备了一套茶具,但看起来不是新的,八成是哪个前任留下的,还是用自己的安心。 三、翻译奥斯兰国旧档文书。 列完清单,舒冉放下笔,习惯性地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在现代时,她就习惯把待办事项列成清单,每干完一件就用红笔划掉,相当有成就感。 不过……看着纸上那字,舒冉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这几天光顾着加班,练字这茬给被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之前看那帮奥斯兰国外使写的信,用的似乎都是羽毛笔? 难道自己想用硬笔还得先去搞发明创造吗。 算了吧,她除了脑子里的专业知识,其他东西早连本带利还给高中老师了,现在的她属于是替人高考能给人送进专科的程度了。 人贵有自知之明,还是先干好通译的本职工作吧。 舒冉自嘲地摇摇头,将目光投向了陈录事送来的那个黄绸扁盒。其实一瞧见这明晃晃的黄绸,再听到面生的年轻公公,她心里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解开黄绸扣,掀开盒盖,果然不出所料。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本装裱精美的前朝名家字帖、一套做工考究的狼毫笔,以及一块雕着云雷纹的极品徽墨,轻轻一嗅还能闻到其隐隐散发的冷香。 在这些文房四宝最下面,还压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笺。 舒冉将那薄薄的纸笺抽出来展开。白纸上,字迹铁画银钩,虽未落款也未盖印,但一看就知出自谁手。 “舒主簿慧颖,译事通达。今赐法帖文房,望尔勤勉临池,勿负孤望。” “……” 字丑到顶头上司写信要求整改是什么体验。 舒冉认命地将信收好,随后提笔,默默地在自己刚刚列好的待办清单最末尾加上了新的一条:四、每 日临帖五页。 * 下了早朝。 回到东宫后,太子萧予换了一身常服,然后走到紫檀木大案后坐下,端起刚沏好的茶饮了几口。 “东西送去了吗?” 太子没有抬头,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一旁伺候的首领太监吴平一听这话,立刻便知道殿下问的是赐给那位舒主簿的东西,忙上前一步,躬身回禀道:“回殿下,臣一早就安排妥当了。按您的吩咐,特意挑了个刚进宫不久的年轻内侍去的,到了鸿胪寺,只悄悄托了昨天一起来的陈录事转交,没有声张。” “嗯,很好。”太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她今日第一天去鸿胪寺当差,一个女子入朝为官,本就够扎眼了。先让她在鸿胪寺安生立住脚跟吧。待与奥斯兰国通商的则例彻底敲定,孤再连同此次她通译谈判的功劳,一并论功行赏。” “殿下谋虑深远,舒主簿定能明白您的苦心。” 太子未再说话,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向上扬起,心里暗想着,也不知道她收到孤的那封手信后,会是什么神情。 * 辰时多些,京郊。 一个生得十分清瘦利落的年轻小厮下了骡车,来到了舒家在京郊的这处庄子上。 他裹着一件灰青色细布夹棉直裰,头上戴着顶挡风的毡帽。虽是小厮打扮,但那衣裳的细密料子比这庄子上的管事还要体面几分。 此时正值深秋,乡下的风比城内的要冷得多。入眼处,田垄里的庄稼早已收割完毕,只余下一截截枯黄的麦秆在寒风中摇曳。有一些老农正披着破袄,在打谷场上做着秋收后的收尾农活,空气里满是泥土与烧焦秸秆的味道。 那小厮似乎来过这里,轻车熟路地抄了一条小路,一溜烟地来到了厨房院里,正好瞧见一个正蹲在地上择菜的胖婆子。 “哟,吴大娘,忙着呐?”那小厮十分热情地凑了过去。 吴大娘眯着眼瞧了半天,看清来人后立刻乐出声来:“哎呀,这不是大少爷身边的墨砚小哥嘛!大冷天的,你怎么来这儿了?” 墨砚道:“少爷不知从哪听来的偏方,说是用乡下打了霜的秋桑叶泡茶能清心明目,打发我来寻些回去。我太久没来庄子,也不知道上哪儿去找,就先来寻大娘您这儿了。” 吴大娘道:“那后山坡上多的是,一会儿我让我家小子去给你采些来。你进屋暖和暖和吧。” “没事大娘,我不冷,我来帮你。”墨砚蹲在吴大娘身旁,学着帮忙摘菜,随口聊起来,“说起少爷寻的这偏方,倒叫我想起之前大小姐提起的一件奇事。说是她前年在咱们这庄子上养病的时候,也遇上过一个懂偏方的高人。听说是个西夷来的什么传教士,黄头发的,长得可吓人了。大娘,你见过那黄头发的高人吗?可真有那么厉害?” “黄头发的?”吴大娘一脸的迷惑,“大小姐那身子骨弱得很,成日里连这院门都没怎么迈出去过!病的那两次吃的药都是城内府里派来的大夫开的药,哪儿有什么懂偏方的教士?” 23. 礼物 第一天下衙回到舒府后,舒冉随意用了些晚膳,便将此前买的那块白梅沉香胰子翻了出来,打算制一盒便于携带的皂片,送给那小神医当回礼。 “大小姐,您这第一天去当差,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怎么一回来反倒捣鼓起这胰子来了?” 翠荷蹲在地上,用火箸轻拨着屋里刚拢起来的银丝炭盆。 今日天晴未下雨,原还算暖和,大小姐却让人点了炭,还在上头架了个注满滚水的黄铜盆。铜盆里卧着个白瓷大海碗,里面正浸着块胰子,瞧着古怪得紧。 “喝了,怎么没喝,今日在鸿胪寺足足饮了一整壶的水呢。” 舒冉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衣袖。 她执着一把精巧的长柄银匙,小心翼翼地搅弄着白瓷碗里渐渐融解的胰子膏。随着热气氤氲,白梅的清冽与沉香的幽远溢满了整间屋子。 想起白日里的遭际,舒冉忍不住对翠荷叹了口气:“别提了,上午鸿胪寺的茶房送了壶滚水过来,但我今日第一天上任,没想到带茶具,就将带去的莲子羹提前吃了,用那空出来的银盅倒水喝。结果喝完一盅我才想起来,这鸿胪寺上下清一色全是男官,哪里会有专供女子用的净房?” “呀!”翠荷脸色顿时一白,还以为大小姐是在变相怪罪,唬得连忙起身行礼,“是奴婢们粗心,忘记给您带上茶具了!” 舒冉被吓了一跳,忙摆手道:“唉,是我自己没想到这茬,你们能想到给我带饭已经很好了。” 可翠荷眼里仍是一片懊悔与愧疚,绞着衣角低声道:“奴婢下次定然再细心些,绝不叫大小姐在外面受这等委屈。” “真不委屈,况且这事也怨不着你。” 舒冉笑着继续搅拌碗里的银匙,顺着话茬安抚道,“也是我运气好,刚喝完水心里正打鼓呢,一位同僚就过来塞给了我一把钥匙。” 舒冉朝桌角努了努嘴,那里上面放着一枚精铜钥匙。 回想起上午那一幕,舒冉心底仍觉得熨帖。 当时陈录事特意避开人眼目,压低声音对她交代:“舒主簿,这是隔壁驿馆最西侧院落的钥匙。那地方本是安置外邦贵客与女眷的,里头一应器物俱全。这是太子殿下刚派人特意吩咐的,您心里有数便成,切莫声张,恐有人眼红生事。” 舒冉刚接过钥匙时,还有些发懵。 太子殿下给自己开小灶了? 陈录事走后,她按捺不住好奇,顺着值房外长长的抄手长廊一路寻过去。 真正站在那院落门前时,心中感动瞬间翻涌上来。 那院子里不仅清静,能供她午间小憩,最要紧的是,院里还设有一间干净私密的净房! 若非太子殿下未雨绸缪,体察到她一个女官当值的种种不便,赏了这桩恩典,舒冉简直不敢想象,自己今天喝完那一整壶水后会多么绝望…… “……所以呀,如今午休和上净房的难处全给解决了。往后每天中午还能有个清静地方歪一会儿,这当差的日子可比我想象中舒坦多了。” 舒冉含笑对翠荷说着。见瓷碗里的胰子膏已经彻底融解得顺滑细腻,便用厚厚的湿帕子垫着,小心地将瓷碗端了下来。 翠荷在一旁听得两眼发亮,满是崇拜地感叹:“太子殿下当真看重大小姐,竟连这等细微事都替您盘算好了。” “傻丫头,”舒冉失笑,“这世上哪有平白无故的器重?不过是因为我这通译的本事对朝廷,对殿下有用,才会换来这份殊待罢了,人无论何时,都要有立身之本。” 翠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接着,舒冉将那摊浓稠油润的胰子膏均匀地倒在早就准备好的平整油纸上,用纯银小匕一点点刮平铺匀:“行了,就放这儿晾着。过两日等它干透了,我再来切片。” “大小姐,白天阳光好时,可否要拿到外面晾干?”翠荷在一旁问道。 舒冉想了想,道:“还是算了,刮起风落上灰就不好看了。” 到了第三日,舒冉才与鸿胪寺卿,也就是她在鸿胪寺的顶头上司刘大人,打了个照面,也简单地见过了一些同僚。 这位寺卿大人做派古板,虽未明着为难,但言语间少不得透出些“男女大防”之类的敲打。 这倒是让舒冉想起了昨晚父亲的例行过问。 同样是敲打,舒父是让她安分守己,以免让舒府卷入太子带来的什么麻烦之中。看在自己那小厨房马上就要建好的份上,她也就应付一二。 至于这位刘大人,大概单纯是看不惯女子做官罢了。 舒冉心里虽有些不适,面上却不显。 回到值房,她立刻将带来的那卷细密湘妃竹帘,亲手挂在了门框上。 这下,屋里的光景若隐若现,既通透,又避了嫌。 这天上午的时光,她将那两封仅存的奥斯兰国旧档文书仔细翻译了下来。 原件全是用英文写的,旁边还夹着当年呈报给朝廷的译稿。这一读,倒还真让她发现了些端倪。 这第一封应该是两年前奥斯兰人刚来到大玄时呈上的先头信。大致翻译过来是:蒙上帝恩典,大洋彼岸的奥斯兰国向大玄君主致以问候。我们是一个富庶强大的国家,此次带来了我国独有的精美礼物作为友谊的见证。希望未来能有机会与贵国互通有无,建立长久的友好往来。 然而,这封平等的问候信,却被翻译成了西夷蛮邦,仰慕我朝教化,愿称臣纳贡,恳请内附。 舒冉捏着那份译稿,忍不住小声嘀咕:“难怪宫宴那天,二皇子把奥斯兰人当做使臣,还说他们仰慕我大玄威仪……” 原来两边都是在跨服聊天! 不,上次谈判时,奥斯兰国那边已经有懂大玄语言的人了。 听说大玄对待藩属国向来大方,每次上供的东西没多少,打包带走的能翻几十倍。说不定奥斯兰国那边也是为了好处,故意默认下的。 这帮诡计多端的外使…… 舒冉接着看第二封文书。这份文书是一封诉求书,原文中奥斯兰人强烈抗议了沿海官员强收打点费的贪腐行为。 看来沿海官员贪腐也是大问题啊。 舒冉暗自思忖。 但从古至今,贪腐都是无法彻底解决的问题。她不擅长此道,还是留给太子去处理吧。 下衙回府,舒冉刚回到自 己的屋里,就看到油纸上的胰子膏已经晾晒得半干,周身散发着极好闻的冷香。 舒冉洗净了手,兴冲冲地拿了小刻刀打算切片。 谁知一刀切下去,那胰子膏因为油脂丰富,且质地软糯,竟黏在了刀刃上,根本切不出她预想的规整薄片。 舒冉捻了捻刀片上的胰子,顿时有些傻眼。 “……” 失策了。 翠荷在旁边眨了眨眼,望着舒冉,道:“需要奴婢帮忙吗,大小姐?” “咳、咳咳!”舒冉假咳了两声,“没事,先不急,我先想想。” 舒冉捏着手里的胰子,心里思考着,香皂片是肯定做不成了,古代的猪胰子天然带有极强的黏性和油性,缺乏现代香皂的硬度和脆性。就算她这会儿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切成了片,只要层叠着装进盒子里,要不了半天就会因为互相挤压,重新黏成一团烂泥。 看样子只能做成香皂小球了…… 她干脆放下刻刀,从油纸上捏起一小撮半软的胰子膏,放在掌心轻轻一揉。顺着温热的掌心,胰子膏眨眼间便被搓成了一颗黄豆大小的圆润小球。 刚好是一次洗手的用量。 舒冉想了想,又吩咐道:“翠荷,把我妆台上那盒细葛粉取来。” “是!” 翠荷应了一声,立刻小跑着去了。 待葛粉端来,舒冉抓了一小把洁白细腻的粉末撒在托盘里,将这小丸放进去轻轻一滚一摇。 经过细葛粉的包裹,原本微黏的小丸表面立刻覆上了一层雪白的粉霜,变得干爽,拿起来也不见半点黏连。 “大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呀?”刚忙完的翠菱也凑过来,道,“裹了粉,瞧着倒像糖丸似的。” “嗯……我想让这胰子更方便携带些……” 舒冉拿起那颗小丸子,走到旁边的铜盆前,就着清水轻轻揉搓。 表面的葛粉遇水即溶,反倒让手心里的胰子小丸变得更加滑腻。随着双手交叠搓洗,不多时,细腻绵密的泡沫便涌了出来。 “哦,这样大小姐在鸿胪寺或者其他地方净手就更方便些了!”翠荷恍然点头。 翠菱有些疑惑:“那大小姐先把胰子融化再压成薄片是为什么呢?” “……” 求求你们别说了。 舒冉很想捂住脸,但翠荷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己,她又不想破坏自己的形象。 “咳,翠菱,翠荷,你们帮我一起把这些胰子都揉成刚才那么大的小丸。” 舒冉果断选择无视刚才的问题。 两个丫鬟听到后忙上前帮忙,果然忘了刚才问了什么。 三人手下的动作极快,不多时,桌上便攒了一大堆散发着冷香的小丸。 舒冉特意从妆匣里寻了个开口严密的紫檀木小扁盒,将那几十颗圆润的香皂丸整整齐齐地装了进去,贴身收在袖袋里。 ……虽说这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但也算殊途同归。 小神医人那么好,应该不会嫌弃自己吧。 舒冉暗自盘算着,明儿她就把这盒子带上,等散了值,再去南街碰碰运气。 24. 医女 去鸿胪寺当差的第四天。 舒冉刚点完卯,就听葛大人传来准信,说奥斯兰国外使那边已有意松口,但个别核心条款上死咬着,不肯放开太多。 “他们已经按捺不住了,咱们就再多晾他们一两天,我再派人放出些口风,彻底压一压对方的底气。不过,你也要随时准备着,用不了多久就要继续和他们谈了。”葛大人捋着胡须,笑得像只老狐狸似的。 舒冉笑着应下。 这一日没什么要紧的公文,舒冉便在值房里练了五页字,又默写了两百个英文单词。 她也不清楚何时才能拿到这个时代的西洋词典,或者更多的外文书。她怕自己太久不接触,好不容易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那点知识全忘了,所以每天都逼着自己默写一些。 熬到下衙,舒冉立刻揣上那盒紫檀木装着的胰丸,出了鸿胪寺大门。 前世没工作时天天盼着能有个饭碗,现在真过上朝九晚五的打卡日子了,又跟所有打工人一样,掰着手指头只想着赶紧下班。 人啊。舒冉摇头晃脑感慨道。 走到马车旁,舒冉对车夫吩咐了一声,“王伯,还是从南街那条道走。” 然后便钻进马车里。 “好嘞,大小姐。” 车夫扬鞭,驱车离去。 京城街市上不能纵马,马车亦不得速度过快。所以即使路程不算远,也要稳稳当当地绕上一阵。 舒冉拿出木盒,又打开检查一遍。 刚驶出两条街,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大小姐,是上次那个拦路的。”车夫隔着帘子对轿里的舒冉低声禀报。 舒冉掀开轿帘,只见前方不远处,安北将军顾昭远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赫然挡在了路中央。 这人怎么又来了? 顾昭远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马车前。他今日未穿甲胄,还是前两日那身玄色劲装。 他先是行了个礼,随后抬起头,神色异常严肃认真道:“舒大小姐,退婚一事我既已答应,便绝对尊重你的意愿。但你我之间存在天大的误会,顾某不想平白无故被人当成是品行不端的无耻之徒,所以今日,我必须要向你澄清,请你跟我走一趟。” 跟你走一趟…… 说的好像我犯了什么事一样。 舒冉偷偷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真麻烦,她还想赶紧去南街送礼物呢。 “顾将军,婚约既已作罢,你我便再无瓜葛。你究竟是何品行,与我无关,我也不甚在意。”舒冉微笑道。 顾昭远却是个死心眼,他上前一步,执拗道:“就在前面的后街,离此不远。不会耽误你太久,只要你亲眼看到事实,解了这误会,顾某立刻走人,日后绝不纠缠。” 舒冉不是很想搭理他,但看他说得这般认真笃定,且态度强硬,大有她不去他就不让路的架势。 看他这憋屈样,或许他确实有什么隐情? 正常人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急于自证清白,这个反应倒也是情理之中。 既然婚约已经废掉,听他解释一番也无妨。舒冉思忖着,这毕竟是在天子脚下的大街上,他堂堂一个朝廷命官,应该也闹不出什么乱子。 “好吧,但我一会儿还有事,最多一刻钟。”舒冉道。 “足够了!” 顾昭远得了这句准话,立刻翻身上马。 舒冉也放下帘子,让车夫跟了上去。 那后街确实不远,马车行了两三分钟就到了,但这高墙深巷的,却没什么人烟。 前方不远处站着个便衣侍卫,见顾昭远过来后,上前低声汇报了两句,就迅速隐入巷角离开了。 下了马车,看着两侧高耸压抑的青砖院墙,舒冉隐隐有些头皮发麻。 只是退个婚约,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怨,他应当不会记恨自己吧…… 再说,这里毕竟还是京城繁华地带,再出这条街又是人来人往。这位安北将军前途光明,就算再怎么心怀不满,应该也不至于光天化日之下做出什么杀人灭口的出格举动。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下了马车后,舒冉还是特意放慢脚步,跟顾昭远保持着一段极其安全的距离。 她还不放心,又转过头,压低声音提前跟车夫嘱咐了一声:“王伯,若是发现情况不对,立刻带我赶紧跑。” 见车夫白着脸死死点头,舒冉这才稍稍安心,朝前走去。 接着,顾昭远停下脚步,示意她在原地等待。 舒冉站在几步开外,却见这位顾将军,正死死盯着不知哪家府邸的后墙根处。 舒冉好奇地探头瞄了几眼。原来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狗洞,看大小,堪堪够一个人爬出来。 …… 好怪啊。这人在干嘛? 舒冉嘴角微抽。 两人就这么诡异地僵持了一小会儿。 忽然,那狗洞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只四四方方的木质药箱被艰难地推了出来。舒冉看着那药箱的形制,感觉有些眼熟。 紧接着,一只手扒住洞口。 一名穿着素雅的女子灰头土脸地从里面钻了出来,一边起身,还一边略显狼狈地拍打着裙摆上的灰尘。 舒冉定睛一看,满脸惊喜。 这不是小神医吗! 她快步越过顾昭远,凑到小神医面前,热络地打起了招呼:“好久不见呀,小神医。上次你送我的那副安神茶,可帮了我的大忙呢。” 那小神医刚从狗洞里钻出来,显然还没回过神。冷不丁看到舒冉,顿时神情呆滞,仿佛活见鬼了似的。 舒冉早已把身后的安北将军忘到了后脑勺,一心只想着把自己熬夜做的礼物送出去。 她从袖袋里掏出那个紫檀木盒,递到女子面前:“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你看,我将胰子重新化开揉捏成了这些小球。你做大夫的,接触完病人总要洗手,带着这个,以后净手就会方便很多。” 顾昭远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简直惊呆了。 他猛地大步冲过去,一把拽开舒冉,不可置信地冲她怒吼道:“喂!你知道他是谁吗?!” 舒冉被拽得一个趔趄,整个人都懵了。 而那刚钻出狗洞的小神医,看到满脸怒容的顾昭远,也是一脸惊恐,下意识地要往后退。 顾昭远见状,二话不说,直接伸出大手,一把死死揪住了小神医的衣襟。 小神医大惊失色,转身要跑,双手还要拼命去护住自己的衣服。 “放手顾昭远!我又没惹你!”小神医压低了嗓音,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你没惹我,你快害死我了!跟我去说清楚!” 两人顿时在墙根下拉扯在一起,场面一度极其混乱。 舒冉在旁边足足愣了好几秒,才猛 地反应过来。她几步冲上前,厉喝道:“你干什么呢!你怎么能大庭广众之下扯人家女孩子的衣服!” 话音刚落,舒冉脑中灵光一闪,将所有的事情瞬间串联起来,顿时恍然。 “我知道了!”舒冉怒视着顾昭远,满脸的不敢置信与鄙夷,“她就是你喜欢的那个医女吧?你,你还是人吗?!你能不能干点阳间的事!” 舒冉气得简直说不出话来,没留意到那位医女此刻脸上有些古怪的神情。 这位安北将军口口声声说有误会,骗她过来看真相,结果转头就在大街上欺负人家姑娘!况且,不管这位医女到底是谁,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当街扯女孩子衣服的行为都令人发指! 舒冉毫不犹豫地上前,帮着那医女去用力拉扯顾昭远的胳膊,试图将两人分开。但她和医女两人的力气加起来,也完全掰不过一个常年驻守边关的武将。 “放手!” 舒冉快气疯了,手脚并用去推他。 顾昭远亦是被她这番言论气得眼前发黑。 他一边死死揪住对方的衣襟不放,一边冲着舒冉气急败坏地怒吼:“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什么阳间阴间的,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你让他骗了你知不知道!” “嘶啦——” 随着一声极其刺耳的布帛撕裂声,在剧烈拉扯中,小神医那本就单薄的外衣连带里衣,被顾昭远盛怒之下彻底扯烂了。 舒冉原本还在用力拉拽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 破碎的衣襟飘落在地。 那底下,并没有女子应有的贴身肚兜。 呈现在舒冉和顾昭远面前的,是一片平坦宽阔的男性胸膛。脖颈上,还有因急促呼吸而上下滚动的喉结。 舒冉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我靠!” 她忍不住地脱口而出。 送她安神茶的小神医居然是个男人?! 突然,她意识到这是古代。自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的胸膛看,好像确实不太符合礼数。于是她猛地转过身,抬手捂住眼睛,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顾昭远黑着一张脸,冲着衣衫褴褛的小神医低吼道:“还等什么呢楚少瑜!赶紧滚回去换身衣服再出来!” 那位名叫楚少瑜的年轻公子一脸愤恨地瞪了顾昭远一眼。但衣服被扯碎了,冷风一吹凉飕飕的,确实不好多停留。他只能抱紧药箱,从狗洞原路推回去,又骂骂咧咧地顺着那个洞屈辱地爬了进去。 眼看着狗洞里的动静消失。 “现在你看到了吧?”顾昭远转过身,看着舒冉的背影,目露得意,“那些传闻都是假的,我没有跟什么医女许下白首之约。他叫楚少瑜,是魏国公的小儿子,之前在军营里就是他男扮女装行医,结果被人误传了。” 顾昭远一脸期待地看着舒冉。 “……” 舒冉觉得,自己真的不太能理解这位顾将军的脑回路。 所以,他费劲巴力地把她拉到这儿来,就是为了向自己证明,他喜欢的不是女的,是个男的吗? “看到了,”舒冉转过身,皮笑肉不笑地点头,“你放心,我会尊重祝福你们的。” 顾昭远先是茫然地看着舒冉,待脑子终于反应过来舒冉说的“祝福”是什么意思后,崩溃地扶住额头。 “谁喜欢男人了?!!” 25. 解除误会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楚少瑜已然换上了一袭月白色锦袍,玉冠束发,腰悬羊脂佩环。换下了那身女装,此刻出现在舒冉面前的他,端的是风度翩翩的俊逸贵公子做派。 “抱歉,舒姑娘,方才……实在让你见笑了。”楚少瑜走到舒冉面前,微微拱手,恢复了清越的男声,俊朗的面容上还透着些许赧然,“之前的事,并非我刻意隐瞒。” “无妨,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舒冉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要尊重每个人的特殊癖好。 话虽是这样说,她的视线却还是忍不住往旁边那个黑漆漆的狗洞上飘,脑子里更是疯狂回放着他穿女装爬狗洞的画面。 “你少在这儿避重就轻!” 一旁的顾昭远双臂抱在胸前,冷哼一声,没好气地道,“赶紧把事情的原委老老实实说清楚,还我清白!” 楚少瑜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叹气道:“舒姑娘,我虽出身魏国公府,却不大爱学四书五经,只痴迷这岐黄之术,立志治病救人。但家里规矩森严,长辈们绝不允许我去做什么大夫。虽说家母心疼我,常遣人暗中替我搜罗医书,还背着父亲请致仕的太医私下指点,但这终究是纸上谈兵。” “今年年初,我为了积攒行医治病的实证,便悄悄跟着顾将军的队伍去了北疆。我想着那边常年征战,伤患极多,且天高皇帝远,父亲的手断然伸不到那处去。可军中盘查极严,为了不暴露身份被家里人抓回去,我才……才出此下策,扮作了医女混入营中。” 说到这,他顿了顿,咬牙瞪了一旁的顾昭远一眼,“结果我刚到边关,连几副药都没熬上,就被顾将军给认出来了。” 然后他就被连夜打包,像押送犯人一样送回了国公府,还害他挨了父亲好一顿家法毒打! 这些后续,楚少瑜没好意思说出口,顾昭远却没打算给他留面子,立刻接过话茬,冷笑道:“你还有脸说!” “你当时躲在军营里,跟个滑不留手的泥鳅一样!我为了不将事情闹大,损了魏国公府的颜面,只能将此事压下,连夜派心腹将你秘密送回京。谁承想!” 说到最后,顾昭远已是咬牙切齿:“那群不知就里的底下人捕风捉影,最后一传十,十传百,竟传成了我在军营里金屋藏娇,与那医女私、定、终、身!” 舒冉听罢,这才彻底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传出来的谣言。 这位顾将军,也是真够惨的。平白遭了这无妄之灾。 既然他能拉自己来找这位楚少瑜公子澄清,想来也是查到了京中的流言。也不知道他刚听到时是什么心情…… 他今日急于自证的种种举动,倒是能理解了。 “咳。”舒冉轻咳一声,误会是解开了,但刚才属实闹了个大乌龙。 她转过身,端正了神色,朝着顾昭远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抱歉,顾将军。之前是我错信谣言,误解了将军的为人,在此向将军赔个不是。” 她语气诚恳,却也止步于此,并未说多余的话。 对于舒冉而言,无论这位安北将军品性到底如何,她都没兴趣与之有什么后续发展。或许是从小到大独立惯了,她的人生从来都没有“另一半”这个规划,现在不会有。 大概是被舒冉明嘲暗讽得多了,顾昭远冷不丁被她这么真诚郑重地鞠躬道歉,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原本绷紧的脸色瞬间缓和下来,透出几分受宠若惊的不自在,道:“咳……误会解开了就好。此事流传成这样,归根结底也是我治下不严之过。舒姑娘,今日多有得罪,顾某改日再赔罪。你方才说还有事,顾某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说起还有事,舒冉脸上的表情顿时更尴尬了。 “呃……我方才说的有事,其实就是想给楚……楚大夫送这个。” 舒冉赶紧将刚才混乱中掉在地上的紫檀木盒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浮土。幸好这盒子雕工精细,开口极严实,里面的胰子小丸并没有掉出来。 “之前在南街见过楚大夫两次。他见我心神疲乏,送了我安神助眠的香囊和茶包,却怎么也不肯收银子,所以我便想着亲手做份回礼。” 舒冉将木盒递了过去,笑道: “还请收下吧,楚大夫。行医之人最重洁净,用这个洗手极方便的。” 楚少瑜愣在原地。 他方才狼狈不堪的模样全被她看了去,本以为自己这荒唐可笑的行径会被人暗自轻视。没成想,眼前这位舒大小姐不仅没有半点嘲笑之意,反而郑重其事地唤他一声“楚大夫”,还送他东西。 他呆愣愣地伸出手接过木盒。 打开看了一眼那颗颗散发着白梅冷香的圆润小丸,上面还覆着一层雪白的细粉,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别样的情绪。 “你……你不会觉得我这般行径,十分荒唐可笑吗?” 楚少瑜攥着木盒,语气里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希冀与讪然。 不,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哪怕为了梦想穿女装钻狗洞。 舒冉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 但面上,她认真地摇了摇头,温声道:“怎么会?医者仁心,不问出身形迹。只要能治病救人,便是了不起的善举。你既有此等悬壶济世的宏愿,又肯放下身段去下苦功实干,假以时日,一定能成为一代神医的!” 这番话犹如一阵暖流,直直撞进了楚少瑜的心坎里。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这般肯定他的医道。 一旁的顾昭远撇了撇嘴,似乎对这番话不置可否,但到底没有出声打扰。 “多谢舒姑娘!” 楚少瑜眼眶微热,果然感动不已。 他将那木盒珍而重之地收进袖中,郑重其事地长揖一礼,“日后舒姑娘若有身体抱恙,或是有用得着我楚少瑜的地方,尽管差人来魏国公府后门递个信,在下绝不推辞。” “那我就先在此谢过了。”舒冉笑着回礼。 误会解清,三人在这条深巷里互相告别后,便各自散去。 * 回了府,舒冉下了马车,一路伸着懒腰回到自己的院子。 今日散值后这一行,虽然跌宕起伏, 但好歹把礼物送了出去,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进屋后,翠荷帮她换下官服,又端了热水伺候她净面。待擦完脸,连喝了两盏热茶,舒冉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却还没看到晚膳。 “翠菱呢?” 话音刚落,翠菱拎着食盒匆匆走进来。 “大小姐久等了,方才奴婢去大厨房提晚膳时,说是泽少爷突然回来了,厨房忙不过来,就让奴婢多等了半柱香。” 舒冉一听,纳闷道:“国子监的监生不是要旬休才能出府的吗?怎么这短短几天,他都溜出来三次了?” 难不成他是走读生? 这最高学府国子监还能走读吗? “奴婢也不清楚。”翠菱摇头。 舒冉没再多问。 管他走读还是寄宿,只要别来自己跟前碍眼就行。 另一边。 舒泽眉头紧锁,在屋里踱了两步,转头看向坐在桌边的舒玥。 “玥儿,你再仔细回想回想,那日宫宴上,她当真在御前说,她的番语是跟着咱们城外庄子遇上的传教士学的?” 那日千秋万寿宴,他身上没有功名,连跟着父亲进宫赴宴的资格都没有,自然不知晓殿内到底发生了何事。 “确实是这样说的。” 舒玥被他问得也有些紧张,连连点头。 “那日我们的席位与大姐姐离水台极近,听得千真万确。大姐姐就是这么回禀皇上的,皇上也没有多疑。” “这就怪了……” 舒泽眉头拧得更紧,低声道:“前两日我特意派了墨砚去了趟城外庄子。问了好几人,都说没见过什么外邦人。” 舒玥一听,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的。她纠结地绞着手帕,迟疑道:“可是,这番语总不能是大姐姐凭空造出来的。既然庄子那边查不到,要不……咱们直接去当面问问大姐姐呢?” “问她?” 舒泽一听这话,脸颊仿佛又隐隐作痛起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那日舒冉毫不留情扇过来的那一巴掌,还历历在目。 虽然舒冉比他大上一岁,作为舒府嫡长子,舒泽打心眼里觉得长幼有序之外,更应以嫡男为尊,自己有资格有义务管教这个姐姐。可自从舒冉被封为这八品主簿后,竟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仅把他的劝诫当成耳旁风,甚至还敢打他! “不必。”舒泽冷着脸否决了,“她如今行事太过乖张,若咱们真去问她,她岂不是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再说,她也未必会说实话。” “那怎么办啊,哥哥。” 舒玥轻扯了扯舒泽的衣袖。 “明日我再拜托国子监的同窗丁庸去查查,他家中有人在礼部主客司任职,你再等……” “查什么?” 话音未落,虚掩的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郑氏沉着一张脸,由贴身丫鬟白芸扶着跨过门槛,目光凌厉地扫过屋内的兄妹俩,厉声喝道:“你们又在背着我折腾什么?” 舒泽和舒玥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厉喝吓了一跳,双双站起身来。 26. 底牌 舒玥本就心虚,在郑氏那极具压迫感的逼视下,更是连头都不敢抬。她自知瞒不过,只好硬着头皮,将自己央求哥哥去庄子上查探传教士一事和盘托出。 “……既然庄子那边查不到人,女儿便想着,让哥哥拜托同窗去礼部主客司查一查底档。” 舒玥红着眼眶,仰起头哀求地望着郑氏。 “母亲,都是女儿自作主张,逼着哥哥去查的,您不要怪哥哥。我只是……只是也想学那番语!我想让父亲看到,我不比大姐姐差!” 舒泽见妹妹落泪,心头一软,连忙帮腔道:“母亲,既然玥儿想学,就让她学吧。大姐姐既然能学会,以玥儿的聪慧,想来很快也能掌握。若玥儿借此也能搏个女官的出身,日后议亲也是锦上添花。” 郑氏听完怒极反笑,幽幽道:“所以呢?你打算让你那同窗丁庸,去拜托他在主客司当差的叔叔查?你们动脑子想过没有,如果礼部主客司的底档里,也查无此人呢?” “怎么会查不到呢?”舒玥满脸疑惑,“大姐姐可是在御前亲口……” 话说到一半,舒玥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兄妹俩脸色瞬间煞白。 郑氏冷冷地看着他们。 “丁庸的父亲是正三品,那天千秋万寿宴,他同样在场,知晓冉丫头说的一切。若丁家真查不到那所谓的传教士,会猜不到里面的猫腻?你这是亲手将舒家的死穴,巴巴地递到了别人手里! “届时,人家以此来要挟你父亲,或者直接上达天听,这可是欺君罔上的大罪!呵,搞不好到时候,咱们府里所有人都得跟着她一起掉脑袋!” 舒玥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原本勉强站着的身子猛地一软,跌坐回椅子上,双眼失神地呢喃道:“怎么会呢……大姐姐她怎么有胆子……在御前撒下这等弥天大谎……” 舒泽此刻也是冷汗涔涔,后怕得指尖都在微颤。 但他毕竟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冷静下来,稳了稳心神,便察觉出其中的疑点:“母亲,若真的没有这个传教士,那她那一口流利的番语,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一时间,屋子里陷入沉寂。 是啊,如果没有所谓的传教士,她一个常年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是从哪里学来的番夷之语? 或许,那番语的来历,是见不得人的…… “好了。”郑氏语气严厉,不容置喙地道,“这件事,谁也不许再去外头打听半句!” 她转头看向女儿,道:“玥儿,收起你那些小心思,不可再胡闹了。还有你,”她瞪向舒泽,“不许再由着她的性子纵容她!” “是,母亲。”兄妹两人对视一眼,回道。 敲打一番后,郑氏由丫鬟扶着回了正房。 屏退了左右,她在罗汉床上靠了许久,手中不停地拨弄着一串佛珠,静谧的内室里,珠子碰撞声格外清晰。 半晌,她动作一停。 “白芸。” “奴婢在。” “你说,人怎么会突然之间变化如此大,竟像……变了个人似的。” 白芸垂首低眉,谨慎应道:“大小姐或许是突然有了官身,才会有如此变化吧。” 郑氏摇头。 “明日你拿着我的对牌,就说快入冬了,要提前核对秋收的账目。去城外庄子上,把那个李庄头给我叫进府来。切记,莫要让其他人生疑了。” “是,夫人。”白芸恭敬地应下。 郑氏缓缓闭上眼,眉心那道褶皱却始终未松开。 * 次日清晨,鸿胪寺。 舒冉刚点完卯,连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就被陈录事急匆匆地请到了前院偏厅。 偏厅内,大大小小十几个木箱错落堆放在桌上。几口过于沉重的巨箱便直接敞着口搁在地砖上,里头满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各色物件。 葛少卿和汪弘两位大人正站在那堆木箱前,手里拿着一册写满番文的折子。 舒冉迈过门槛,还未来得及行礼,葛少卿便先向她招了招手。 “舒主簿,你来得正好。奥斯兰国那边已经呈交了他们想要求购的清单,以及打算卖与我朝的供货名册和实物样品。咱们的底线虽已定下,但这各项税究竟抽几分,还得看这些物件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葛少卿将手里那份厚厚的名册递给舒冉,又指了指身旁站着的一位中年官员。 “正好许主事和陈录事也都在此处,今日还需你们三人通力协作。舒主簿,你负责将这名册上的番语和简介译出,许主事,由你来斟酌定词,陈录事负责记录。务必要将名册上的物件与这些实物一一对上号,不能有分毫差池。” “下官遵命。”三人齐齐拱手应下。 咸鱼生活结束了。 不过,这几天在衙门歇得快长毛了,来点活儿也好,舒冉心里想。 接过名册,舒冉略微挽起袖口,直接扎进了那堆木箱里。 这名册做得还算详尽,每样物品前皆有标号,还是舒冉无比熟悉亲切的阿拉伯数字,正对应了木箱上贴着的号签,循迹找起来不算麻烦。 数字标号后是番文名字,还附带了一长串的用途简介。 最先从箱中取出的,是一匹厚重的布料。 舒冉对着名册上的一行字,仔细指读辨认着,翻译道:“这布料的番语名字是Woollencloth,wollen,唔……是指羊毛制的,毛纺的。cloth是布料的意思。介绍里说,这是由羊的绒毛纺织而成,优点是厚实防风,御寒效果极佳。” 是做羊毛衫的料子么? 舒冉好奇地凑过去伸手摸了摸。指尖触感确实如册子中所言,厚重沉实,表面还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 她穿来之前没穿过羊毛衫,但听说很轻便保暖,想来这二者的工艺还是不一样吧。 许主事也上前捻了捻那料子,思忖片刻道:“此物与我朝北地的毡绒略有相似,但织法更为细密,质感也更为紧实。既是远洋来的,不如就叫,‘洋呢’,如何?” 陈录事立刻蘸墨提笔记下。 葛少卿在旁边笑了一声:“许大人这名字起得省事,以后从海上来的都加个‘洋’字得了,通俗易懂,大家一看便知。” 众人闻言, 都笑起来。 三人继续默契配合,效率极高。 直到理至中间一个被厚厚绒布仔细包裹的长条木匣时,动作才齐齐停顿下来。 丝绒布揭开,只见里头放置着一支黄铜打造的圆管,上面镶金嵌银的,还有玳瑁等装饰。 “这是何物?” 汪弘面露好奇,上前拿起那支精美的铜管端详了一会儿。 见铜管两端皆镶嵌着透明的琉璃镜片,他便将其凑到眼前望。下一瞬,他身子猛地一震,那张沉稳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失态。 “这……这是何等妖法?!” 汪弘满脸震惊地将铜管移开,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远处,又急忙重新凑到眼前再看。 “百丈开外的角亭楼顶竟然近在咫尺,连那上面的蹲兽身上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什么?” 葛少卿走上前。汪弘颤着手将铜管递给他试看。后者一瞥之下,果然也倒吸了一口凉气,陡然变了脸色。 许主事也连忙上前讨要过来凑在眼底试看,同样被震惊得合不拢嘴。 他在市舶司任职数载,是这厅里与奥斯兰人打交道最多之人,以往却也从未见过这等奇物。 尽管他们几人都是文官,但心里却很清楚,这等能缩地成寸窥探远方的物什,若是用在战场上,可是能提前洞察敌军先机,决胜千里啊! 舒冉垂首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出声禀报:“名册上说,这是能望向远处的镜筒,用以侦察远方。” 其实,刚一看到那黄铜管和两端的玻璃,她就已经猜到了大概。再一看名册上清晰写着的“Telescope”,果然是望远镜。 原来这玩意儿也是靠着西洋传进来的。 汪弘捋着胡须,沉吟道:“去将奥斯兰外使召过来,问问他们,这镜筒定价如何。” 陈录事应声,正要转身去传人。 “且慢!”葛少卿突然出言,将陈录事拦下,又对汪 “汪大人莫急,待这些东西都翻译登记完,再将他们带过来也不迟。此刻召见,咱们底细未明,恐他们待价而沽,狮子大开口。” 其他人闻言,也连连点头。 “也好,是我太急躁了。”汪大人道。 这物件固然让他们心惊赞叹,但若是先在洋人面前乱了阵脚,露了底牌,可就要让那群外使逮住机会狠咬一口了。 舒冉也十分赞同葛少卿的做法。 不过,奥斯兰的望远镜明显是刚发明出来的,还只是最基础的形态。若是大玄知晓了这望远镜的核心原理,工部仿制起来也未必有多难。 她特意也将望远镜拿过来端详了一番。 果然,铜管两端的琉璃镜片,一凸一凹。 她记得物理课上讲过,凸透镜聚光,凹透镜发散,两者组合就能把远处的景物拉近。这可是她脑子里为数不多还清晰记得的非专业课知识了。 如果待会儿,那几个奥斯兰外使要借着这个望远镜狠狠宰大玄一笔,可就别怪她不讲武德,现场给大家上一堂初中物理课了。 舒冉暗自微笑。 27. 望远镜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舒冉同许主事、陈录事通力配合,将其余几口箱子里的物件也快速过了一遍。 里头有西洋自鸣钟,有水银玻璃镜,相较大玄的铜镜,这镜子竟能将人面容照得纤毫毕现,还有些西洋特产的香料等等。 汪弘与葛少卿虽也对这些物件啧啧称奇,但心里头惦记那望远镜,震撼感倒远不如先前强烈了。 待所有物件都在折子上誊写完毕,汪大人吩咐道:“去驿馆,将奥斯兰正副使都传唤过来吧。” 不多时,奥斯兰正使查理斯与副使贾尔斯便被引进了偏厅。 汪弘负手立于这些货物前,神色不动如山。见外使进来,他语气平淡地开口。 “二位,我们已将贵使提供的名册与样品一一核对完毕。但这名册上并未写明各项货物的拟定售价,也未曾提及贵国每年打算往我朝运送多少货船。还请二位如实报上这些西洋物件的拟定价钱,商议个章程,我们才好定夺抽分的比例。” 许主事上前,将汪大人的话磕磕绊绊地翻译了过去。 听完后,奥斯兰的两位外使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后,正使查理斯行了一礼,依次指着那些货物,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 这回的对译倒是简单,无需深究晦涩的词汇,只需听清楚数字和单位便可。 但这二人两手空空,连个报价的账册都没带,别是要现场胡乱抬价吧? 舒冉内心狐疑。 随后她想到,账册被太子殿下带人查抄了,她翻译完又留在了东宫,八成现在还没还回去……也好,还能看看外使现在口头报的价格,和他们最初搜上来的账册能不能对上。 舒冉挽了下头发,掩饰尴尬。 陈录事在一旁奋笔疾书,重复着许主事转述的价码:“洋呢布料,拟定价为十两白银一匹。水银玻璃镜,拟定五十两白银一面,香料……” 这些常规货物的售价虽高,倒也还在大玄官员的预料之中。 而这时,奥斯兰外使的话音突然顿住了。 查理斯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布,一脸庄重,甚至带着些狂热。 负责解说的贾尔斯,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骄傲道:“YourHonour,this‘EyeoftheGods’isabeyondtheordinary.Itisbynomeansaoditythat……” “……” 舒冉和许主事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无语。 还神之眼呢。 后面的内容不用听都知道是在编故事抬价。 听说现代西方那些奢侈品牌,动辄就喜欢编个高大上的历史背景故事给商品镀金,原来是祖传手艺了。 舒冉内心暗自吐槽。 一长串夹杂着宗教词汇与乱七八糟夸张形容的番语过后,贾尔斯终于结束铺垫,提到了重点。 舒冉和许主事立刻打起精神。 “Evenatourtry’smarketprice,asingle‘EyeoftheGods’isworth100,000silvers.” “他是在说……?” 许主事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十万两白银,还是他们奥斯兰国的市价……” 舒冉也震惊了。 她这个八品主簿一年的俸禄大约四十两银子,一个月累死累活三两多。 十万两白银,够她不吃不喝干上两千五百年! 这群洋人怎么不去抢?! 听到舒冉说出的那个骇人数字,汪弘和葛少卿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时,贾尔斯副使连忙又高声道:“However,todemonstrateoursiy,wearewillingtopreseheseasastategift,withoutaskingforasinglepennyiurn!Wehumblyrequestonlythat…theDaXuaourmertshipsfromexportdutiesonrawsilkandteafortheenyears!” 听到最后,舒冉和许主事神色严肃起来。 舒冉转过身,斟酌着回禀道:“葛大人,汪大人,他们说,为展现诚意,愿意奉上十支望远镜作为国礼,但希望我们能免除生丝和茶叶未来十年的出口税。” 此言一出,偏厅内鸦雀无声。 舒冉安静地立在一旁,目光扫过汪弘与葛少卿的脸。 这两位并未立刻出声,好似在思量什么,连葛少卿都眉头紧锁起来,显然陷入了纠结拉扯之中。 舒冉不知晓这生丝和茶叶十年里能抽多少税银,但看两位上官这踌躇神色也能猜到,这绝非一笔小数目。 “二位大人先别急。” 舒冉上前躬身,众人的目光顿时聚焦于她身上。 “下官刚才仔细端详过那支千里镜。此物看着玄妙,原理其实很简单。” 汪弘和葛少卿闻言,皆是精神一振,齐齐看向她。 舒冉解释道:“这望远镜不过是利用了琉璃的折光之理。只要将两片打磨过的透明琉璃镜片,一片磨成中间厚边缘薄,另一片反之,一前一后嵌在铜管中,对准了距离,便能将远处的景物拉近放大。” 奥斯兰外使自然也听到了舒冉说的话,其中,副使贾尔斯双目猛地圆睁,脸色大变。情急之下,他甚至忘了伪装,大声脱口而出: “Wait!Evenifyouknowtheprinciple,Withoutourmaterial,yourknowledgeispletelyuseless!(等等!就算你们知道原理,没有我们的材料,你们的知识毫无用处!)” 舒冉转过身微笑。 “原来,贾尔斯副使听得懂咱们大玄的话啊。” 贾尔斯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情急之下露了底,顿时脸色涨红,想要解释。 舒冉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顺势用大玄语继续道:“既然副使大人精 通我朝言语,那咱们接下来的商谈可就轻松多了,也省了来回传译的功夫。您说是吧?” 短暂慌乱后,贾尔斯索性不再掩饰,用那带着奇怪口音的大玄语道:“舒主簿果然冰雪聪明,在下佩服,那在下就直言了。这望远镜中的两枚镜片,是工匠耗费无数原料才打磨出来的,所以非常昂贵。我们也只带了这一个。” “即便如此,贵国也未免有些狮子大开口了吧。” 汪大人声音威严,道:“我大玄地大物博,东海与南疆上等的天然白水晶要多少有多少,大可召集宫中顶级的玉雕匠人自行打磨镜片。茶叶生丝十年的出口税,足抵得成千上万的望远镜了。” 贾尔斯闻言,摇了摇头道:“汪大人,天然水晶固然晶莹,但内里必有天然生成的棉絮与冰裂纹理,又岂能与这千锤百炼的纯净玻璃相比?不仅如此,水晶坚硬,靠人力手工打磨,同样损耗巨大!” 此话一出,许主事与陈录事皆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舒冉,满眼期冀,指望她能再出言辩驳几句,好杀一杀这帮洋人的威风。 然而,舒冉却沉默了。 一股说不上是憋屈还是不甘的情绪堵在胸口。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无话可说。 因为她清楚,贾尔斯说的是事实。 是她太想当然了。 这千里镜背后所需要的材料冶炼等科学技术,绝不是她凭两句物理原理就能弥补的。 技术,材料,这都是实打实的壁垒。 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舒冉有些茫然无措。 或许,她不该去阻挡这场西方技术带来的冲击。如果不让大玄的高官们亲身体会到被卡住脖子的痛楚,他们永远不会醒来…… 见舒冉始终不语,汪弘等人立刻明白了其中关节。大玄在这琉璃技艺上,确实是技不如人。 贾尔斯见大玄官员沉默不语,又换上一副友好姿态道:“两位大人,为表我国诚意,我们愿意退让一步。这十支望远镜依旧作为国礼奉上,至于免税期,可从十年缩减至八年。” 八年,依旧是一笔巨款。 汪弘面上波澜不惊,气定神闲地抚须,淡淡道:“副使大人的心意,本官心领了。只是,无论十年还是八年,这市舶抽分皆非本官的职权所能定夺。待本官明日早朝后,进宫禀报太子殿下,再与两位商讨细则。两位使节便请先回驿馆,静候佳音吧。” 贾尔斯见状,知道今日是逼不出结果了,便行礼告退。 待奥斯兰外使的身影消失长廊尽头,汪弘起身上前将那支黄铜望远镜小心放回木匣中,扣上锁扣。 “葛大人,带上刚对译好的名册,咱们现在就去东宫。” “好。” 汪弘转头看向舒冉,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道:“你今日应对得极好,算得上是临危不乱,大功一件。本官会如实上报。你与许主事、陈录事三人且留在这儿,将这些样品再仔细检查检查。” “下官遵命。” 舒冉三人齐齐躬身领命。 汪弘不再废话,抱紧了那个木匣,与葛少卿一道步履匆匆地迈出偏厅,直奔皇城东宫而去。 29. 拨云见日 崇德殿。 殿内悄然无声。大玄天子端坐于御案之后。 太子萧予、内阁大学士沈乔年、太府寺卿汪弘、鸿胪寺葛少卿等一干重臣立于下首。 御案斜后方,隔着一道不甚显眼的座屏,设有一张小案。一着青色盘领袍的女官坐其后,手执紫毫,悬腕于宣纸之上,无声记录着殿内君臣的一言一行。 殿中央。 两位工部与御用监的资深匠人正依次传阅那支黄铜望远镜。待二人勘验完毕,小心地将那铜管双手奉还给一旁的大太监。 皇帝缓缓开口:“如何?” 两名匠人当即跪伏于地,叩首回禀:“请陛下恕罪。这管中所嵌的琉璃镜片,纯净通透,几乎没有杂色与气泡。我大玄所产的琉璃,受制于原料,不可避免地会出现青绿杂色……若是改用天然白水晶打磨,又极难避开里头的冰裂与棉絮。臣等无能,确实无法烧出这样的镜片……” 话音落下,众人心头一沉。 萧予垂在广袖中的手不由得暗暗握紧。 大玄竟真的在百工技艺上,输给了那偏远番夷?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支望远镜上,沉默片刻,又问:“若将此物赐予你们,可有把握仿制?” “这……”匠人对视一眼,道:“回陛下,若要仿制,须得先探明其烧制配方与火候。否则只能如同盲人摸象,反复开窑试错。这时日消耗上,只怕……” 一旁的沈乔年蹙眉问道:“若直接采买奥斯兰国的琉璃制品,将其熔化重铸,可否能做成这望远镜的镜片?” 匠人面露难色:“回沈大人,这番邦琉璃若是强行熔毁重铸,质地将难以相融。一旦冷却,质地便不再均匀。打磨出来的镜片,映出来的景物必定扭曲变形。再者,重熔之时极易卷入新的气泡与杂纹,此法恐怕行不通。” 皇帝听罢,良久没有言语。 半晌,他微微抬了抬手道:“退下吧。今日殿内议事,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臣遵旨。”匠人们忙叩首退下。 殿门阖上。 皇帝将那支黄铜望远镜随手搁在御案上,道:“此物于行军布阵上确有夺得先机之效。前不久的寿宴上,奥斯兰人献上的皆是奇巧玩乐之物,绝口不提这望远镜。若非窃取茶树苗一事败露,被逼入绝境,只怕还要继续藏着掖着。” 萧予上前一步,道:“父皇明鉴。奥斯兰人表面恭顺,用玩乐之物麻痹朝廷,暗中却隐藏实力,恐包藏祸心。” 皇帝语气平淡道:“唯利是图,到底是未受教化的番夷之邦。以为手里捏着一件大玄造不出的器物,便能拿住朝廷的软肋,不过是痴人说梦。” 阶下,汪弘与葛少卿心头一凛。 奥斯兰国既然能造出望远镜,其境内恐怕还藏着不少惊人的手段与利器。若是陛下经此一事,对洋人彻底生了嫌恶之心,下令禁绝海贸,乃至闭关自守,大玄固然能落得一时清净,可长此以往…… 正当汪弘斟酌着该如何出言劝谏,以免陛下断了海贸之路时,一旁的沈乔年却突然上前拱手道: “陛下,见微知著,想必这异国番邦之中,也藏有不少利于军阵乃至民生的百工之法。外使固然狂妄,却不知我大玄物华天宝,匠人辈出。只要朝廷加以重视,待工部勘破其中关窍,自行仿造,乃至举一反三,造出青出于蓝的利器,正可扬我国威,教那些番夷不敢小觑。” 汪弘闻言,不由得讶然侧目。 他没想到沈乔年竟会替向来被文官视为末流的百工之术说话。 “沈卿此番见地颇为中肯。”皇帝目光在沈乔年身上停留了片刻,原本严肃的面容缓和了几分,“百工之术,用之于奇技淫巧固然玩物丧志,但若能用之于军阵边防,便是国之利器。” 萧予顺势进言:“父皇所言极是。此等军国重器,大玄固然要设法拿下,但也绝不能顺了他们的意。” “太子以为如何?” “儿臣以为,必须在每年免税的商船数目与年限上严加限制。另外,鸿胪寺的舒主簿前两日曾提议,在拟定通商章程时,可要求奥斯兰国提供其本国的天文、历法、航海图册、水利算术等典籍,以此作为折抵部分通商关税的条件。” “哦?”皇帝有些意外。 萧予顿了顿,继续道:“那些学术图志中,必然记载了西洋格物之理与百工技艺。若我大玄工匠能潜心钻研,将其融会贯通,他日自行仿制甚至超越,亦非全无可能。这才是授人以渔的长远之计。” “舒主簿?可是礼部侍郎舒长儒那个懂番语的长女?” 御案后记录的女官动作一顿。 “正是,今日在鸿胪寺偏厅,也是她当众点破了这望远镜的折光之理。” 皇帝微微颔首,缓声道:“想不到舒长儒这个女儿眼界竟这般开阔,倒是不逊朝堂男儿。想来她往日研习番语时,接触过不少西洋典籍,才堪破了这其中的关窍” 沈乔年立在一旁,脑海中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身着八品绿袍的女官,在东宫侃侃而谈的从容模样。 皇帝目光重新落回太子身上,道:“既然如此,这通商之权,以及同洋人交涉换取典籍之事,便全权交由你去办理吧。” “儿臣遵旨!”萧予躬身应下。 * 出了崇德殿,汪弘与葛少卿、沈乔年三人顺阶并肩而下。 汪弘双手笼在袖中,走了一段,终是没忍住开口道:“今日在殿内,还要多谢沈阁老出言转圜。原以为阁老满腹皆是圣贤文章,没成想竟也有替百工之术说话的一天。” 沈乔年听得这番言辞,脚步未顿,仍目视前方,“汪大人怎会这样想。沈某所言,不过是就事论事。圣人云,博学之,审问之。那望远镜既能窥敌先机,便是利国之器。沈某又何必因门户之见,去折损这等利国之物?” 这话说的大义凛然,倒像汪弘狭隘了。后者被堵得一噎,不再多言。 这二人向来不对付,葛少卿夹在中间,老神在在地拢着袖子,只当没听见。 宫门处的岔路口,三人微微见礼,便各自散去。 * 殿外秋风凛 冽,崇德殿内烧着地龙,暖意依旧。 皇帝靠坐在御椅上,原本威严的面容稍稍和缓了些许,看向萧予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欣慰。 “今日沈乔年能说出那番话,倒叫朕有些意外。这阵子他兼任詹事府詹事一职,想来也受你和汪弘他们的影响不少。” 萧予道:“沈大人本就胸有丘壑,今日也是亲眼得见那望远镜的威力,心系大玄安危,才会据理直言。” 皇帝摇了摇头:“沈乔年是世家大族出身,自幼饱读诗书,见识气度皆是拔尖的。但他若一直这般清高孤傲,不懂得经世致用,时日久了,必将沦为只会空谈的腐儒,难堪大任。如今他跟在你身边,遇事能放下身段去正视这百工之术,有了这般转变,日后好好历练,将来定能成为你身边辅弼朝政的股肱之臣。”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萧予恭敬应下。 “去吧。既然你已有筹谋,便放手去做。”皇帝挥手。 “是,儿臣告退。” 萧予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大殿。 随着殿门再次阖上,暖阁内彻底安静下来。 皇帝拿起御案上的一本奏折,慢慢翻阅起来。御案斜后方,起居舍人落下最后一笔,将这一切如实录入册中。 * 午后,日影西斜。 用过午饭,舒冉在驿馆最西侧的偏院里稍作歇息。刚整理好衣冠回到值房,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太府寺卿汪弘与少卿葛大人一前一后大步跨入堂内。 两人刚从宫中赶回,连口热茶都没顾得上喝,葛少卿便招呼道:“许主事,陈录事,还有舒主簿,手头的事暂且搁一搁,过来议事。” 待几人走到长案前,汪弘直截了当道:“圣上与太子殿下已有定夺。那望远镜的条件,陛下准了。除此之外,西洋各国的格物典籍、星象图册,也要拿下。至于奥斯兰人开出的免税条件,这口子可以开,但绝非由得他们狮子大开口。” 汪弘目光扫过众人,“接下来,太府寺与鸿胪寺需得日夜合署办公。咱们得赶在下次交涉前,将每年允许通商的商船数目,以及生丝茶叶的货量上限,都算清楚。至于以典籍折抵关税的章程,毕竟此前未有先例,需得细细斟酌。你们先随我先拟定免税细则。” 听闻此言,舒冉怔在原地。 今日在偏厅里,连她都觉得,奥斯兰使臣的态度表面恭敬,实则傲慢狂妄,那番言辞分明是仗着技术优势在要挟大玄。她这大半日一直悬着心,生怕太子或皇帝被奥斯兰外使激怒,将外使驱逐出境,彻底关上海贸的大门。 若真是那样,大玄与西洋的交流便会断绝,未来命运可以预见。 可陛下和太子殿下,竟然接下了对方的筹码…… 午后的阳光越过屋檐,明晃晃地落在庭院的青石砖上,驱散了料峭的寒意,舒冉突然觉得整个院子都阔朗不少。胸口沉沉压着的郁气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嘴角止不住地轻轻上扬,快步走到了长案前,执笔铺纸:“大人,下官以为,需先计算……” 30. 试探 汪弘与葛少卿皆是朝堂沉浮多年的老臣,他们现场开始草拟税单,逐条推敲,不时与舒冉等人交换意见。 一个下午,众人便将望远镜通商免税的底线与策略商定得清清楚楚。 从奥斯兰国每年允许入港的商船船数,到每船所载生丝与茶叶的额度,乃至货品成色的检核标准,皆被拆解成了严丝合缝的条陈。凡超额之数,悉数照例抽分。 至于可以折抵关税的书籍图志,则以核定免税额度为由,诱使奥斯兰人主动交出随船携带的测绘、算术等图册,再由鸿胪寺分门别类商定。 大局既定,剩下的具体事宜便悉数转交给了底下属官。 不知不觉间,已是暮色四合。 鸿胪寺的散衙鼓声响起,这桩压在众人心头的重任总算有了些眉目,又加了会儿班,将剩余事项处理利索,众人才各自回到值房。 舒冉收拾好案头的文书后,拎上空食盒,走出鸿胪寺,登上舒府的马车。 车厢内。 舒冉靠在壁上,正寻思着晚上厨房能做些什么好吃的,车身却毫无征兆地顿住了,险些将她撞向一侧的扶手。 “怎么了,王伯?”舒冉扶稳后忙问道。 “大小姐,前面有兵马司的官爷设了夜障,说是例行盘查。”车夫隔着帘子低声回禀道。 夜间盘查? 鸿胪寺往舒府这一路皆是京中要道,往日极少设障啊。 舒冉心中存疑,撩起车窗帷裳向外张望。 几步开外,一名官员正骑着高头大马立于街中,身后跟着几名执火把的军士。 那官员一眼瞧见探出帘外的舒冉,径直驱马上前,在离车三步之遥处勒住缰绳,拱手道:“原来是鸿胪寺的舒主簿。本官奉命巡城,惊扰了。” 舒冉初入朝堂,与其他官员并未接触过,心里不禁纳闷:此人是谁,如何一眼认出自己身份的?但眼下她不敢多问,只在车内欠身还礼。 “大人言重。下官刚从鸿胪寺散值归家,理当配合大人公干。” “刚散值?” 那官员眉头一挑,似是想到了什么,恍然道:“哦,对了,听闻这几日,你们鸿胪寺正与那奥斯兰国的外使交涉?那些番邦人向来诡计多端,不知交涉得可还顺利?” 这人好生奇怪。 明明不认识,言谈间却透着一股熟稔,是自来熟吗。 舒冉眨眨眼,道:“下官不过是照本宣科,译解番语的罢了。至于交涉的章程与进展,皆是汪大人与葛大人定夺,下官不敢妄言。” 那官员闻言,正欲再开口,长街另一头却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马蹄声。 “这不是何御史吗?今日夜巡,倒是事无巨细啊。” 这声音低沉冷硬,听起来好熟悉啊……舒冉顺着窗帘缝隙望去。 果然是安北将军顾昭远。 只见他一身玄色轻甲,策马行至近前,半边侧脸映着街角的火光,神色自若。 顾昭远目光掠过何御史,还有马车中的舒冉,眉头微挑:“何御史拦着朝廷女官的马车盘问私事,若是传回都察院御史台,怕是不合规矩吧?” 何御史脸上的笑意一僵,干笑道:“顾指挥说笑了,不过是正巧碰上,随口寒暄罢了。既如此,下官便不扰舒主簿归府了。” 说罢,何御史当即一挥手,军士们撤下路障。 待那一行人马走远,舒冉的目光投向马背上的男人,有些疑惑地开口:“顾指挥?” 顾昭远握着缰绳,语气平淡:“陛下刚授了我金吾卫指挥佥事一职,今夜正巧奉旨巡查。” “原来如此。” 舒冉恍然点头,正想顺嘴接一句恭喜,突然想到,这金吾卫指挥佥事是几品官呢? 和之前的官职比,是升官还是被贬了? 万一是降职了结果她来一句恭喜,那岂不成挑衅了…… 舒冉没敢顺着接下去,果断转移话题道:“对了,方才多谢顾指挥解围。” 顾昭远目视前方,声音平淡:“我不过是路过而已。” “……” 行吧。 舒冉耸了耸肩,随手撂下帘子。 马车重新起步。 后面两个马身的身位处,顾昭远身下的马蹄声不紧不慢,始终跟随。 待这辆马车驶过了最为昏暗逼仄的几条街巷,行至主街,蹄声才渐渐远去,隐入了夜色深处。 * 回到小院,翠荷立马上前接过空食盒,翠菱则去厨房取晚膳。 “大小姐今日一定累坏了吧。” 待舒冉坐下,翠荷走到她身后替她捏了捏酸痛的后颈。 “是啊,最近事太多了。” 舒冉略有些疲惫地回道。 在屋里坐了片刻,舒冉寻思着自己近日为了奥斯兰外使通商的事早出晚归,确有几日没去给那位便宜老爹请安了。 好歹现在还住在舒府屋檐下,吃人嘴软。 趁着等饭的空隙,她起身朝正院走去。 正院书房里,舒长儒也刚散值不久。他换下了一身官服,穿着件半新常服,正伏案写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瞥见是舒冉进来,执笔的姿势未变,淡淡开口:“今日怎的舍得过来了?” “……” 是不是又在阴阳怪气了? 舒冉心里疑惑。 但一想到还有事要打听,还是福了福身道:“女儿来给父亲请安。” 舒长儒闻言,眉梢微挑,故作惊讶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随后便敛回目光,没再搭腔。 舒冉:“……” 果然在阴阳她。 不过她可不是原主,不会主动配合他的。 没多久,舒长儒就撂下笔,先开口问道:“这两日在鸿胪寺当差,觉得如何?” “多谢父亲挂怀,一切还算顺利。” 舒冉也没跟他客气,直接在下首的圈椅上落座。 在鸿胪寺连轴转了一天,她现在骨头都是酸的。 落座后,她便顺势将回程路上的事提了一嘴:“只是方才归家时,遇上了兵马司设夜障盘查。正巧,还有一位姓何的御史在场巡城。” “姓何的御史?”舒长儒抚须的手略一 停顿,“想来是巡街御史何谦。他怎么了?” 舒冉道:“何御史特意过来跟我寒暄了几句,还问起今日鸿胪寺与外使交涉得可还顺利。” 舒长儒闻言,冷笑了一声:“他这街巡得倒宽,连鸿胪寺和外夷的差事都要伸长脖子过问。你如何答的?” “女儿只说自己是依命通译,不知汪大人等人定夺的章程。” “答得不错。”舒长儒神色稍缓,看了舒冉一眼,“何谦是二殿下府上的常客。这桩通商的差事,原本是二殿下那边想揽下来的,如今却让陛下点给了东宫,他们自然要紧紧盯着。汪弘和葛少卿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他们那儿套不出话,便想从你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身上寻个缺口。” 舒冉恍然大悟。 难怪大马路上遇到个素昧平生的朝廷命官,还那么没有边界感地凑上来问东问西。搞了半天,原来根源在这里。 疑惑解开,翠菱那边估摸着也把菜送到屋里摆上了,舒冉起身告退:“那女儿就不打扰了,父亲早些歇息。” 舒长儒看着舒冉毫不留恋的背影,悠悠地说道:“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舒冉跨出门槛的脚一顿:“……” 她权当没听见这句刻薄话,提起官服的衣摆,径直回到自己的小院。 * 回到小院时,屋里已掌了暖黄的灯。 桌上刚布好晚膳。翠荷正将一盅炖得澄黄鲜亮的老鸭汤端上桌。 见舒冉挑帘进来,一边递上净手的帕子,一边笑道:“姑娘快趁热尝尝这鸭汤,大厨房那边一直在锅里煨着的。这等成色的鸭子,往日可是轮不到咱们的。” “再过几日,咱们院里的小厨房便能起火了。到时候大小姐想吃什么没有?何须再看他们的脸色。”翠菱也笑着在一旁凑趣。 舒冉在桌前落座,听到这话,不由得生出几分期待,问道:“那小厨房还得多久能建好?” 翠菱道:“奴婢白日里去催问过了,工匠说快则三四日,慢则五六日便能全部建好了。” “那也没几天了。”舒冉点点头,思量着,“咱们这几日得空,可以先把想吃的菜列个单子记下来。等小厨房一开火,咱们便照着单子一样一样地做,敞开了吃。也省得你们一天两趟来回跑。” 翠菱和翠荷听到这话,意料之中皆是掩不住的欣喜与期待。 舒冉端起碗抿了一口,汤汁醇厚鲜美,没有半点腥气,这老鸭汤果然炖得极好。 一旁伺候的翠菱见她心情不错,便凑上前两步,道:“大小姐,奴婢想求您个恩典,明日上午能不能告半日假?” 舒冉放下瓷碗,问道:“怎么了?” “今日上午,奴婢的爹托进城交账的管事顺道递了句话。”翠菱细细禀报道,“说是这两日庄子上套了两只肥实的野鸡,让我明日回去取来,给姑娘添个野味补补身子。奴婢寻思着,也顺道回去看看我爹娘。” 舒冉不疑有他,点头应允:“行,替我向你爹娘问好。明日一早你便去吧,多带些铜板傍身。” 翠菱欢天喜地地谢了恩,退下去烧水了。 32. 火炮 提及火炮,屋内众人面面相觑。 在场的皆是文臣,对火炮毫无涉猎,甚至见都没见过,更遑论看破其中的内里乾坤。 汪弘深知兹事体大,当即遣属官去东宫请示。得了太子的口谕与令牌后,那属官又火速赶往工部,请了虞衡清吏司的提督过衙一叙。 这来回两趟折腾下来,日影西斜,眼瞧着快到散值的时辰。 终于,一阵略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众人抬头,只见一位身着正五品青色官服的中年官员,跟在属官身后跨进了门槛。 汪弘和葛少卿率先站起身,客客气气地迎了两步。许主事、舒冉与陈录事见状,也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跟在后头相迎。 “这位便是工部虞衡清吏司的薛提督。本官专程请薛提督来,便是想让行家过过眼,瞧瞧奥斯兰人送来的这本火炮图册能否派上用场。” 汪弘指着来人向众人引荐道。 薛提督草草扫了众人一眼,只敷衍地拱了拱手算是见过礼,并未多加寒暄,直奔主题便问起那火炮图在何处。 在场的除了舒冉,都听说过这位薛提督脾性古怪,生性孤僻,但因着手里捏着大玄军器火造的命脉,且有过硬的真本事,颇得圣心,所以鲜少有人去触他的霉头,当下也无人搭话。 陈录事早已捧起那本暗黄的羊皮书,翻开到火炮图那一页,双手递了过去。 薛提督径直接过书册,细细端详起来。 众人皆敛声屏气,等待着这位行家的定论。 然而,薛提督一连翻看了数页前头的火炮图例,原本隐隐透着亮光的眼神却渐渐黯淡下去,眉头更是快拧成了一个死结。 “汪寺卿,葛少卿,”他合上书册,语气惋惜,又似乎并未太意外,“两位大人,你们怕是让这帮番人给骗了。” “此话怎讲?莫非这火炮是假的?”葛少卿面色一凝,急忙追问。 “几位大人,连这都看不出来吗?” 薛提督重新翻开书页,指着上头的墨线道:“这几幅图只描摹了西洋火炮的外形轮廓与大概的口径。可若要真正开模铸炮,药室该留多大?内膛又是什么样子?须知火器凶险,差之毫厘便有炸膛之虞!没有这些内部尺寸,咱们军器局的匠人打出个空壳子又有何用?” 此言一出,汪弘与葛少卿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皆掠过一抹失落。 葛少卿出言安抚道:“这倒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这册子名为“操作指南”,本就是教人如何使用火器的书册,而非铸炮的督造图纸。” 话虽这么说,这位薛提督说话也太难听了。舒冉却在心底默默腹诽。 她这几日和汪弘、葛少卿等人打交道多了,冷不丁碰上这么一位耿直不会说话的,倒真有些不习惯。 然而,即使用内心吐槽来掩饰,舒冉的面色依旧流露出了几分真切的失望。 “不过……” 就在众人准备接受现实时,薛提督的手指在粗糙的羊皮纸上又往后翻了几页,目光紧盯着某处,面露疑惑。 “这后头的几幅图例,倒是古怪得很。炮口斜指半空,炮弹从出膛到落地,竟画出了一道道高低不一的弧线。只是这旁边密密麻麻的番文与怪异符号,实在是如看天书,不知其解。” 舒冉闻言,立刻提步凑上前去。 她的视线越过薛提督的肩膀,落在那泛黄的书页上。 看清上头内容时,舒冉恍惚间竟有种梦回前世高中物理课堂的错觉。 “薛提督,这部分应该不是火炮的铸造图,而是测算火炮射程与落点的算学图解。”舒冉在后面解释道,“这图上画出的弧形轨迹,叫做抛物线。” 薛提督一愣,转头直愣愣看向她。 “抛物线?”他在嘴里细细品味了一番,突然眼前一亮:“抛物线…被抛出之物的轨迹线……这个名字当真精妙!只是不知,这些西夷是如何测算出炮弹的抛物线的?”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舒冉。 “呃,这个就需要根据这册子里的公式,结合炮弹的重量与炮口抬高的仰角,进行推演计算了……” 舒冉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了,顿了顿,好奇问道,“薛提督,之前咱们大玄的火炮,在战场上是如何判断落点的呢?” 听闻此问,薛提督眼里的狂热褪去,化作无奈。 “之前两军交战,多是依靠老炮手的眼力和经验。凭着直觉估摸个大概方向,先放一炮试试水,若是偏了,再靠人力垫高或降低炮口。所以咱们的火炮,准头全凭天意,往往十炮里能砸中个两三炮便算神勇了。平白耗费了无数火药,收效却甚微。” 语罢,薛提督长长叹息了一声。 “这……” 舒冉眉心微蹙。原来大玄在热兵器的实际应用上,也已经落后西洋一大截了。 薛提督再次将充满希冀的目光投向舒冉,语气前所未有的恳切,甚至带着一丝迫切:“这书册中的图例,既然能精准计算出炮弹的落点,不知这位……” 话说到一半卡了壳,他这才恍然发觉,自己还未曾请教这位女子是何身份。他有些尴尬地望向一旁的汪弘等人。 葛少卿适时上前一步,含笑引荐道:“这位是咱们鸿胪寺的舒主簿。” “哦,原来是舒主簿。” 薛提督讶然,这竟是一位女官,难怪会出现在鸿胪寺。 但他也只惊讶一瞬,接着又目光灼灼地望着舒冉,“不知舒主簿可有法子,解读这图纸上的算理与番文?此事关乎大玄军机,还请舒主簿不吝赐教!” “唔……这……” 解读不太行,直接给出公式或许行……舒冉在心里默默道。 要她把这些专业词汇都翻译出来,有些不太现实。 但她记得高中时学过射程公式,虽然她也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准确无误地默写出来,但花时间推导一下也能得出。 “下官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但可以一试。”舒冉谨慎地答道。 先回去偷偷默写下来,再推导一遍。 “咚——咚——” 外面,散值鼓声准时敲响。 然而,站在案前的薛提督却半点没有要挪窝的意思,反而对一旁的汪弘道:“汪寺卿,麻烦叫个杂役来多掌两盏灯,再寻几卷匹纸来,备墨。” 说罢,又望向舒冉:“舒主簿,劳烦了。” “……” 又,又加班啊…… 舒冉硬着头皮回道:“是。” 因着薛提督与舒冉留在大堂测算,汪弘等人自然也不好甩手走人,索性全都留了下来陪熬。 一时间,五个人围成一圈,如同监考般,直勾勾盯着舒冉手中的笔。 ……不要再这么盯着看了啊 !这要她怎么直接默写公式啊! 算了,先推导吧。 舒冉没有办法,只能先在平铺开的纸上先画下两条垂直的交叉线。 众人面露疑惑,但也没有出声打扰。 “嗯……炮弹自原点射出,先假设距离为……” 舒冉一步步推导着公式。 不到两刻钟后,总算得出了与记忆里一致的公式。因着事关重大,舒冉还反复验算了两遍。 舒冉搁下笔,长舒了一口气。 薛提督见舒冉方才几乎不去翻看那本番文书册,只顾着在纸上自言自语地画线写字,最后竟得出这么一串古怪的算式,心中难免有些将信将疑。 “这……这便能算出落点了?” “没错。下官这就为提督细细拆解。首先需要知晓火药爆裂时的初始推力,以及炮口抬高时的仰角,再将这两个数代入到这个算式之中……” 舒冉指着纸上的字符,抽丝剥茧般一点点讲解起来。 中途难免遇到些难以用解释的关窍,比如代表重力加速度的固定常数g,舒冉便面不改色道:“这个乃是奥斯兰人多年计算得出的定数,咱们照套便是。” 众人虽听得云里雾里,但见舒冉解释得头头是道,纷纷深信不疑。 薛提督毕竟是内行,很快便参透了其中的奥妙,越听越是激动,甚至亲自在纸上演算起来。 时不时抛出些困惑他的问题,好在舒冉刚从头到尾推导完,都能悉数解答。 不知不觉,窗外已是夜色深沉。值房的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 汪弘等人原本坐在一旁喝着浓茶陪熬,闻声抬头,看清来人后面色陡变,立刻要起身行大礼。 来人正是微服驾临的太子。 他抬手做了一个噤声手势,制止了他们的动作。 太子的目光越过半个屋子,落在那张堆满纸张的桌案上。 舒冉正低着头,指尖点着纸上的一处弧线,讲解道:“所以薛大人,在火药推力固定的境况下,若要改变落点远近,就需要调整炮口的仰角。同时还要注意当时的风向与风力。另外,若是火炮阵地与敌军落点不在同一个平地高度上,算式也会随之生变。” 听到此处,在一旁旁听良久的陈录事忽然敏锐地插了句话:“那便是说,即便有了这算学图解,同样也需要炮手长年累月地训练出真手感才行?” “确实如此。”舒冉点头赞同。 陈录事思忖片刻,提议道:“既然如此,咱们大可将炮弹换成大小斤两皆相等的生铁球,专用于炮手操练!先依照舒主簿推演出的算式,算出落点,再发射这铁球来验证。若落点一致,就表示此法可行,日后便能反复让炮手操练了。” “这法子极妙!”薛提督眼前一亮,兴奋道,“如此操练,既能省下火药,又能养出一批神炮手!以后大玄的火炮就能指哪儿打哪儿了!” “薛卿此言当真?这图纸和算式,当真能让大玄的火炮指哪打哪?” 一道低沉且透着威压的声音,冷不丁地从众人身后传来。 舒冉吓了一大跳,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太子不知何时已负手站在三步开外,双眸正定定地注视着案上的推演图。 她心头狂跳,赶紧跟着薛提督等人一同伏首跪地,恭敬见礼。 “下官参见太子殿下。” 33. 父亲 “免礼。”萧予抬手示意。 薛提督早已按捺不住,捧起那张写满推演算式的纸,声音激动发颤道:“殿下!舒主簿参照奥斯兰人的书册,推演出的这套算理,计算出了火炮弹药的落点。有了它,咱们大玄的火炮准头定能翻上一番!” 萧予方才进来时也听见几句探讨,但还是慎重道:“可有确切的把握?” 薛提督答道:“经过方才的反复推演,下官心中已有七成把握。只待来日去校场试射一番,便可知真章。” “好!”萧予面露喜色,“有劳诸位。大玄有尔等良臣,何愁军威不振!” 他转向一旁的舒冉:“舒主簿,你此番不仅通译有功,更极具慧眼,提议引入番邦书册以抵税银,将西夷奇技化为大玄所用,立下殊功。待两国通商之事落定,孤必将尔等功绩上达天听,论功行赏,绝不薄待。” 活儿都干到这份上了,表面功夫也是要做足的,这个道理舒冉还是明白的。她真诚道:“殿下言重了。能为殿下分忧,为大玄社稷尽微薄之力,乃是下官分内之事,下官不敢居功。” 萧予静静注视着她。 烛光下,年轻的女官一袭绿色官服,容色清雅,一双眼眸澄澈坦荡,满是赤忱。 身为储君,他从不缺谋臣干将,也见惯了逢迎拍马之徒。这般不骄不躁、身怀实学,又全无汲汲营营之态的臣子,确实少见。 值房内掌着许多盏烛灯,光线依旧有些昏黄摇曳。 出于现代与人对话的礼仪习惯,舒冉回话时,一直微微仰头注视着太子。然而,眼看着太子久久没有出声,那深邃的目光只是始终停驻在她身上。 舒冉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响,迟钝的神经终于反应过来。 我去! 这是古代封建社会!直视储君这么久,岂不是大不敬的罪过?! 念及此,她心头一跳,犹如触电般迅速低下头。 先前的坦荡从容顷刻消散,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局促起来,连肩膀都往里缩了缩。 萧予将她如受惊小猫般缩起来这一幕尽收眼底,顿时忍俊不禁。本想出言打趣两句,目光掠过一旁恭立的汪弘与葛少卿等人,又将心思压了回去。 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少女,容貌生得又这般清丽出挑。若自己言语失了分寸惹来非议,反倒给她平添麻烦。 “舒主簿有此赤诚之心,乃大玄之幸。”萧予顺势勉励了两句,又望向众人嘱咐道,“夜已深了,诸位早些回府歇息。通商译书固然要紧,但大玄江山仰赖诸位,还需保重身体康健。” 薛提督却不急着走,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下官计划近日就进行校场试炮,可否请舒主簿来虞衡清吏司指点一二?” 萧予一怔。 虞衡清吏司这帮工匠官吏向来油盐不进,除了父皇的旨意,谁的面子都不卖,自己下午也是过了父皇的明路,才把人叫来的。 谁承想,向来性子孤僻的薛提督竟会主动开口,要请一位鸿胪寺女官过去。 萧予道:“此事非孤能擅专,还得由父皇定夺。” 薛提督毫不迟疑道:“下官今夜回去便连夜撰写奏疏,明早请陛下恩准。” 不是,这就定下了? 你们跨部门借调,都不问问当事人的意见吗? 舒冉听得一头雾水,下意识望向葛少卿。见后者含笑朝她微微颔首,才稍微放下心来。 汪弘顺势开口道:“既如此,若陛下应允,这通商的后半程交涉,便由本官与葛大人、许主事去办。奥斯兰副使通晓我朝雅言,有许主事一人随行通译足矣。” 他目光扫过一旁,接着道:“至于舒主簿,便安心去工部相助算理。方才陈录事提出以铁球代炮弹的法子,看来对火炮操演也颇有见地,不如一同拨去帮忙,或许能出些奇策。不知殿下与薛提督意下如何?” 萧予道:“只要不影响奥斯兰通商的差事,你们自行裁度便是。” 陈录事一怔,随即拱手道:“下官只怕才疏学浅,有负所托。” “陈录事不必过谦。”薛提督对陈录事方才的提议也赞誉有加,当下应道:“汪寺卿葛少卿肯割爱借调得力人手,我实在感激不尽。” 诸事落定。 萧予看向舒冉,道:“舒主簿,夜路难行,孤留一队东宫侍卫护送你回府。你如今肩负重任,万不可有任何闪失。” 汪弘与葛少卿等人闻言,也纷纷抚须轻笑,深以为然。 “下官多谢太子殿下。” 舒冉行礼,恭敬应下。 深秋霜寒重,刚走出门,透骨的寒气立时侵透衣衫。 舒冉拢了拢领口,跟在太子身后,与汪弘等人一同跨出门槛。一抬眼,却冷不丁愣在了原地。 阶下数丈外,悄然停着辆熟悉的马车。一道身披大氅的身影正负手立在车旁,身后还跟着个提灯的小厮。 “舒大人?” 一旁的许主事面露诧异,借着昏黄的灯光,率先认出了来人。 舒长儒见众人出来,提步上前,先对着当先的太子行了一礼。随后,又依次与汪弘、薛提督、葛少卿等人见礼。 萧予看了一眼身侧的舒冉,笑道:“今日鸿胪寺事务繁多,多耽搁了些时辰,叫舒大人在外头受寒了。” “殿下言重,为朝廷尽心办差是冉儿分内之事,臣不过闲来无事,来接她散值。”舒长儒客套地回道。 萧予颔首道:“舒大人慈父心肠。夜深霜重,孤就不耽搁了,诸位早些回府歇息。” 语罢,萧予大步迈向阶下。 东宫的侍卫早已将马车备妥,正齐整地列阵等候。 汪弘、薛提督等人也纷纷互道辛劳,各自登车。待马车声渐行渐远,鸿胪寺门前便只剩下舒家父女二人。 周遭彻底寂静下来。 舒冉踩着青石台阶走下来,停在几步开外,神色复杂地看着舒长儒。 “你为什么在这里?” 舒长儒神色淡淡的,迎上她的目光,有些疑惑地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我的女儿亥时了还未回府,又不遣人回来知会一声,我不过来瞧瞧还能如何。” 舒冉的心顿时狠狠一揪。 她定定地注视着他,唇瓣不受控制地发颤。 见她迟迟不语,且神色异常,舒长儒有些疑惑,提步走到舒冉面前。 “发生什么事了吗?” 舒长儒低声问着,伸出手,捧起她的脸侧端详,又随手将她耳畔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舒冉依旧僵立着死死盯着他,眼睛红得骇人。 她紧咬牙关,脑海中浮现出原主落水时的画面。 那池水好冷,冻得她浑身僵硬。 冰水倒灌进肺腑里,胸腔呛进水后像被火烧灼般痛苦。那种窒息感令人无比绝望。 她此刻真 的很想揪着舒长儒的衣领大声问他,事到如今,你还在装什么慈父?! 如果你真这么关心你的“冉儿”,怎么会让她掉进冰冷的池水里活活淹死?!如果你真的爱她,怎么会到今天,此时此刻,都没有发现你真正的女儿已经不在了! 舒冉深呼吸,努力压下心头的怒火。 她不能说。 她顶着原主的身体,至少不能让她死后再遭人非议。而她自己也想拼尽全力活下去,所以她不能说。 舒冉怒视着面前这张流露出不解与关切的脸庞,猛地偏过头,一把挥开舒长儒的手。 “啪”的一声。 舒长儒的手僵在半空中,一脸错愕。 舒冉连一个字都没再多言,冷着脸越过他,径直走向了自己的马车。 几名佩刀的东宫侍卫早已跨上马背,训练有素地护卫在舒冉的马车两侧,一同向外驶去。 舒长儒立在阶下,微蹙着眉,久久注视着那辆马车远去。直到车影转向消失,他才一言不发地转身上了自己的车驾。 * 舒府。 刚从外头回来的翠菱挑开夹棉帘子,见屋内只有翠荷一人在拨弄炭盆,不由讶异:“翠荷,大小姐呢,怎么还没回来啊?” “大小姐没回来呢。”翠荷抬头道,“你先别急。方才老爷也过来看了一眼,说大小姐兴许还没散值,要亲自去一趟鸿胪寺接人。” “老爷亲自去接大小姐?” 翠菱面露疑惑。 “是啊。”翠荷点点头,转身去理桌案上的物件,随口道,“咱们快先把这些活计拾掇利索吧。真是奇了,我白日里分明仔细收拾过一遍,怎的这会儿瞧着又有些乱了?” “哦,好,这就来。”翠菱应了一声,走过去帮忙归置。 不多时,院外传来响动,舒冉带着一身料峭寒气,走进了屋门。 “大小姐,您回来了!” 翠菱忙迎上前,动作麻利地替舒冉脱下官服。翠荷见状,立刻转身去了大厨房提晚饭。 舒冉已是身心俱疲,却还强打起精神笑问道:“今日回去探亲,家里可都安好?你父母身体如何?” “劳大小姐记挂,他们身子骨都硬朗得很,还特意叮嘱奴婢向您问安呢。大小姐您快先喝杯热茶祛祛寒。” 翠菱倒了杯热茶,妥帖地递上前。 “奴婢这次回来,从家里带了两只肥母鸡,已经送去大厨房了。明儿一早就炖上鸡汤,给您好好补补身子。” 舒冉捧着温热的茶盏,微笑道:“谢谢,也替我多谢你爹娘。” “大小姐这说的哪里话!对了,”翠菱似是想起了什么,接着道,“今日城外庄子上的李庄头不知怎的,突然张罗着要修整屋舍,将西跨院里头的旧物全给翻腾了出来。我听我爹说,大小姐以前在庄子上就住那间院子。奴婢回府时恰好从那边经过,瞧见了这个,寻思着定是您从前落下的,便顺手带了回来。” 说着,翠菱从袖中摸出一个物件,笑着递了过去。 那是一个半旧的荷包,用的是庄子上粗糙布料,上头的绣工倒是细致规整。 舒冉低头看去,脑海中倏然浮现出些许零碎画面。 这确实是原主当年在乡下为了消磨时日绣出来的。后来大概是觉得没什么用处,回京时便随手落在了旧屋里。 舒冉伸手接过,轻轻抚摸着荷包,淡淡一笑。 34. 旬休 一夜过去,舒冉的情绪仍有些低沉。 到了鸿胪寺点完卯,她静坐在案前,翻开那本火炮操作指南,打算再细细研读一番,权当做转移注意力。 翻到昨日看过的火炮抛物线那一页,她顺着旁边密密麻麻的番文一词一句地往下读。然而看着看着,她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又反复看了两遍,最终确认,这书册上根本就没有直接给出射程公式。 那占据了大半页纸的内容,除了连带着火炮简易图的抛物线,下面就是一张射表,罗列了炮口抬高多少度角,所对应的落点距离。 舒冉默默捂脸。 昨日她并未细看抛物线这一页。 因着薛提督的追问,她下意识地直接用前世的物理记忆进行的推导,众人注意力都放在推导过程上。直到她推出一个完整的公式,也没有人留意过她中途几乎没有看那本书册。 这真是太惊险了。 舒冉揉了揉眉心,感觉背后都渗出了冷汗。她在心里再三提醒自己,日后行事绝不可再这般鲁莽托大,凡事定要多过过脑子。 稳住心神后,她将那页揭过,继续往后翻阅,试图从中再挖掘些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葛少卿踱步来到小值房门外。隔着半卷的竹帘,见舒冉正全神贯注地研读番邦书册,他微微颔首。 “舒主簿,随本官来前厅一趟。” 舒冉闻声,连忙合上书册,起身应道:“是。” 到了前厅,葛少卿温声道:“明日便是旬休了。薛大人今日虽递了折子,但公文流转繁琐,这借调的御批,最快也要等旬休之后才能发下来。这几日你先不用忙通商那边的杂事了,一门心思好好钻研这本火炮书册,为去工部那边提前做个准备。” 要放假了? 连轴转了许久,舒冉这才反应过来,忙恭敬应下:“是,下官定不负大人栽培。” 葛少卿又出言提点道:“虞衡清吏司里头的人,性子大多古怪孤僻,还有些眼高于顶的。你去了之后,若遇冷言冷语,不必介怀。只要你拿出真本事,那些人自然会信服于你。况且,上头还有薛提督镇着。” 见上葛少卿连去工部后的处境都替她想好了,舒冉不禁生出几分好奇:“大人,陛下就一定会准了薛提督的折子吗?” 葛少卿不答反问:“你可知,薛提督现居几品官职?” 舒冉想了想:“昨天见薛提督穿的官袍是青色的,按大玄律例,当是五品至七品官员。” 葛少卿点头:“不错。工部下设四司,虞衡清吏司便是其一,而这提督之职乃是正五品。” 闻言,舒冉目露疑惑。 昨日在此地,汪弘身为正三品的九卿大员,对待薛提督却十分客气。而薛提督举手投足间,也全然没有下官面见高位者时的拘谨,言语间甚至还颇为直白,不留情面。 葛少卿看出了她的不解,耐心解释道:“虞衡清吏司地位特殊。大玄军中所有的火器、甲胄制造,皆系于此司。他们手里捏着国之重器,凭实打实的技术擢拔,向来只认陛下的圣意。所以,虞衡清吏司的官吏,自然有他们自己的底气。” “原来是这样。”舒冉恍然。 昨天那些让她觉得有些违和的细枝末节也都有了解答。 “正因虞衡清吏司干系着大玄军机,直达天听,陛下看得极重。便是二皇子那边,也未能往里头安插进半个人手。” 听到“二皇子”,舒冉一愣。 她记得前夜回府时遇上的那位巡城御史,便是二皇子门下。当时舒长儒也提过,通商一事原本是二皇子想揽下的差事,最终却被陛下指给了东宫。 看来,太子与二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早已摆到了台面上。 念及此,舒冉便觉得有些头痛。 要知道,史书上可有不少因为站错队而落得个抄家灭门下场的名臣大将啊。 汪大人是太子的幕僚,葛少卿显然也是东宫一派。真要算起来,自己如今大概也被打上东宫派系的标签了吧。 看来得找时间再和便宜爹聊一聊了…… 可是想起昨晚的事,舒冉心里还有些别扭。 “这回薛大人突然开口要人,实属意料之外,却也是因你用实打实的算理折服了行家。”葛少卿微笑,语气中多了几分期许,“日后你既要在鸿胪寺译书,又少不得要常与虞衡清吏司打交道。无论在哪头办差,只管心无旁骛地拿出你的真本事来。若真遇上什么麻烦,可去寻太子殿下为你做主。” “下官明白,多谢大人指点。”舒冉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葛少卿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如长辈般关切道:“明日便是旬休了,你看完书就好好歇着吧。连着忙了这几日,也该缓口气了。” “是,下官告退。”舒冉应道。 回到小值房,舒冉照常练了五页大字,默写了两页单词,又翻看了会儿那本火炮操作指南。 转眼便到了散值归府的时辰。 马车摇摇晃晃地向舒府驶去,舒冉心里一直惦记着葛少卿白日里说的那些话。 事关太子与二皇子的党争,她理应去找便宜老爹探探底。可一想起昨夜在鸿胪寺台阶下,舒长儒突如其来的父爱,以及后来自己狠狠甩开他手时的场景…… 现在让她主动去正院找他,实在有些别扭。 舒冉心中郁闷。 * 翌日,旬休。 正院的花厅里,郑氏特意让小厨房备了一桌丰盛的早膳。舒玥和同样放假的舒泽也早早过来请安,然后规规矩矩地在一旁候着。 舒长儒迈步踏入花厅。 待他净过手,正准备落座用膳时,郑氏有意无意地开口道:“冉儿如今在鸿胪寺当差,平日里早出晚归的忙碌也就罢了。今日难得旬休,怎么也不见她过来给老爷请个安。” 舒长儒偏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地道:“太子殿下也没交代她旬休要来正院请安。要不你去东宫问问太子殿下?” 郑氏的脸色一白,嘴角的笑意顿时僵住,低头道:“妾身不敢。” 舒长儒收回目光,在主位上坐下。 他看着满桌的早膳,静坐了片刻,转头吩咐一旁侍立的小厮:“青岩,去一趟大小姐那边。就说正院今日做了她爱吃的藕粉桂花糖糕,让她过来,一家人一道用膳。” 青岩应道:“是。” 吩咐完小厮,舒长儒 便收回了手,端坐在主位上,全然没有要先动筷的意思。 早就起身过来请安的舒玥和舒泽二人,此刻肚子已经饿得直响。可父亲没有动箸,他们便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逾矩。 尤其舒玥,暗自咽了咽口水,也只能坐在一旁继续老老实实地候着。 另一头,西侧院。 舒冉刚梳洗完毕,听完翠菱带进来的传话,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是干嘛? 是在主动递台阶吗? 不过她今日确实得找舒长儒聊聊两位皇子党争一事了。既然已经把台阶铺到了跟前,她也只能顺坡下了…… 舒冉对翠菱道:“去回一声,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片刻后,舒冉换了身家常的衣裙,出了院门。 刚一迈入花厅,舒冉便听见舒玥娇笑道:“大姐姐终于是来了,大家等了你好久呢。” 舒冉瞥了她一眼,道:“我又没拦着你吃。” 舒玥的笑意顿时僵在嘴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 主位上的舒长儒仿佛根本没听见两人说话。他抬眸看向舒冉,又瞥向他身旁留出的空位。 “坐过来。” 见舒长儒开了口,舒冉心里纵有百般不情愿,也只能依着规矩走上前,挨着他坐了下来。 其他人听着这父女俩方才的举动,总觉得气氛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郑氏吩咐丫鬟给舒冉盛上一碗燕窝粥,温柔笑道:“冉丫头当值辛苦了,多用些。你平时办差辛劳,总也不见个人影,如今既然旬休,也该来正院,给你父亲请个安,一家人一块儿吃顿饭才是。” 舒长儒瞥了她一眼,大抵是觉得她愚蠢,连神情都淡漠了不少。 舒冉淡淡道:“鸿胪寺事忙,过几日还要去虞衡清吏司帮忙,我倒也想多休息休息,不如您去东宫问问太子殿下?” 郑氏与舒玥的脸色瞬间变得分外难看。 坐在一旁的舒泽更是猛地抬起头,满眼不敢置信地盯着舒冉。他消息灵通,如今更是为了凑资历准备历事考核而彻夜苦学,对六部衙门的底细再清楚不过,自然知道虞衡清吏司在朝堂上是个什么分量。 舒冉依旧没去看身旁的舒长儒,只慢条斯理地用着粥。 她还是不太想和便宜爹主动搭话,但又不能不说,还好郑氏主动送上话题。 果然,舒长儒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侧过头,直直地看向舒冉,沉声问道:“你要去虞衡清吏司?是谁提起的?陛下可应允了?” 舒冉放下汤匙,迎上他的视线,道:“是薛提督主动提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听葛大人话里的意思,陛下多半会应允。过几日我大概就要去那边帮忙,鸿胪寺这头的差事也得兼顾着。” 舒长儒蹙眉:“他为何要你去虞衡清吏司?” “我译出了奥斯兰人发射火炮的落点推演算式。后续试炮还需实地测算,薛提督便要我去帮忙指点。” 闻言,舒长儒久久没有出声。 他慢慢将手中的玉箸搁在了箸枕上。原本还在一旁伺候布菜的丫鬟见状,纷纷垂下了头。 舒长儒看着舒冉,良久才道:“二皇子那边,也要注意到你了。” 35. 狭路相逢 “葛大人已经提点过了。”舒冉平静道。 舒长儒沉默片刻,重新拾起玉箸。再开口时,语气平淡道:“若碰上实在推不开的麻烦,可打发人回来说一声。” “……好。” 舒冉抬眸瞥了舒长儒一眼,嘴唇翕动,但想起昨晚在鸿胪寺门前那一出,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只垂下眼帘继续喝粥。 舒长儒没再多言,视线一转,落在了对面正直直盯着舒冉,连手里筷子都忘了动的舒泽身上。 “你在国子监的积分也快要攒够了吧,之后的考核可有问题?” 舒泽回过神,道:“儿子近期正日夜苦读,定不负父亲所望。” 苦读? 舒冉捏着汤匙的手一顿,挑了挑眉。 不是还翘了好几次课吗? “嗯。之后的历事考核,你自己掂量,到时我再去替你疏通一番。”说着,舒长儒又瞥了他一眼,语气微沉,“你若有你大姐姐一半的本事,能让六部亲自递折子要人,也就不必让我去替你费心打招呼了。” 舒泽面色一僵,低头掩去眼底的不甘,低声道:“儿子日后定会加倍勤勉上进。” 见舒长儒这般抬举舒冉,郑氏捏紧手中玉箸。舒玥同样脸色不虞,却半句也不敢吱声,母子三人只能低头吃饭。 * 饭后,舒冉不欲多留,直接起身告退。 回到西侧院,几个匠人正收拾着家伙什往外走。见着她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行礼。 翠荷迎上前来,面上带着难掩的喜色:“大小姐,小厨房今日竣工了。” 舒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院子东侧原本空置的地方,如今已新盖起了一座齐整的青砖瓦房。雕木窗半支着,烟囱直通屋顶。走进里面,可以看到新垒的大灶与宽敞的白石案台。 整间小厨房与正房之间隔着一段铺有青砖的平整空地。 见此,舒冉的心绪舒展了些。她转头看向领头的工匠:“里头的灶台何时能生火?” 工匠答道:“回大小姐,这新屋子和里头的泥灶都还透着潮气,得先散散水汽。若是天晴,晾个三五日,再用细柴温火烘上一天,便能起大火用了。若是当下就猛火去烧,怕是容易裂了灶膛。” 还要三五日啊。 舒冉略有失望,但转念一想,三五天也很快了。 “等再过三五日,你和翠菱就不用每天跑到大厨房那边去取饭了。”舒冉笑着对翠荷道。 翠荷满心欢喜地点头:“嗯!” * 回到屋内。 舒冉将今日要摹的五页大字练完,搁下笔,端详着宣纸上稍稍风干的墨迹,满意地点点头。 比起前几日,她这手字总算像点样儿了。 视线顺势落在一旁的软毫笔与空白宣纸上。舒冉突然想到,过几日便要去工部虞衡清吏司了,少不得要实地测算火炮落点,还有给那里的官吏讲解绘制弹道轨迹图。 寻常宣纸轻薄,遇风易折,沾了水汽又会洇墨发软,软毫画出的线条也不够平直齐整。 “看来得添置些顺手的工具了,顺道也可以出去走走逛逛……”舒冉嘀咕着。 毕竟难得放假。 古代旬休上九休一,赶上一个月三十一天的月末,可就是上十休一。 连续熬这么久才能歇一天,这点俸禄真不好挣啊…… 舒冉将外间的翠菱与翠荷叫进书房,询问道:“你们知道,京城何处能买到刻度精密些的铜尺,还有画圆用的圆规吗?” 两个丫鬟皆是一愣。翠荷面带迟疑:“大小姐说的可是……规矩?” 舒冉面色如常,轻咳了一声:“咳,对,规矩。”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她倒是一时没想到,古代的圆规应该叫规矩。 翠菱在一旁应声答道:“这等物件,寻常大些的书肆里便有卖的。” “书肆里……”舒冉蹙眉。她先前出门光顾着寻些能了解大玄全貌的各类书籍,未曾留意这些。她略一思忖,接着问道:“那可有木炭做的笔,还有厚实些的硬纸?” 翠菱道:“大小姐可是要作画?书肆中也有柳炭条与桑皮纸,那桑皮纸最是坚韧硬实。” “嗯,之后兴许要画些图。”舒冉答得随意。 翠荷好奇地问了一句:“不知姑娘要画什么图?” 受力分析图吧。 舒冉在心里默默答了一句。面上只含糊道:“暂且备着工具再说。” 她拿过案头的素笺,提笔写下名目:直尺、规矩、桑皮纸、柳炭条。 写罢等待片刻,待墨迹干后,她将笺纸折起收好。 “先记下这些,待会儿出门若碰见合用的再添。翠荷留在院里看屋子,翠菱,你一会儿随我出一趟门。” “是。”翠菱应下。 * 半个时辰后,西市。 主仆二人寻了一家门面极阔的书肆。 马车停在附近偏僻处,舒冉掀帘下车,余光瞥见街角有个身影一闪而过。 什么人? 她顿了一下,再细看时,那人已经不见了。 “大小姐?”翠菱在身后唤她。 “……没事,走吧。”舒冉收回视线,踏入门槛。 此处比舒冉先前去过的南街书坊还要轩敞齐整。 步入其中,淡淡的松烟墨香扑面而来。堂内紫檀木架直抵屋顶,分门别类码放着经史子集,另一侧的博古架上则陈设着各色文房雅器。 舒冉甫一跨入门槛,柜台后的掌柜见来人生得清丽绝尘,气度娴雅,一看便知是位官家小姐,赶忙迎上前来,客气问询。 “不知客官需要些什么?” 翠菱上前一步,口齿伶俐地将单子报了出来:“我家小姐需要一把刻度分明的黄铜直尺,一具规矩,三刀厚实不透墨的桑皮纸,再要一盒柳炭条。” “好嘞,二位稍候。”掌柜立刻转头吩咐伙计去取货。 舒冉余光瞥了翠菱一眼,心下赞许。 身边带个靠谱的助理就是方便。 那伙计动作十分麻利,不多时便将货物尽数捧出,在宽敞的柜台上一一排开。 “两位客官瞧瞧,你要的物件俱在此处了,可还合心意?” 舒冉走近两步,依次拿起来细看。那把黄铜直尺毫厘刻度十分规整,规矩的做工也极好,那桑皮纸更是触手坚韧,只摸着就能猜到用来画图算数应该很方便。 唯独那盒柳炭条。 舒冉捻起一根,发现其质地松软,竟然真如柳 枝一般。 难怪叫柳炭条…… 掌柜在一旁殷勤地笑道:“小姐可是要作画?小店里还有上好的丹青颜料,皆是从江南那边运来的……” 舒冉看着指腹沾染的黑灰,眉心微蹙。这东西太软了,根本没法当做铅笔的平替用来做算数速记或者画图。 留意到自家大小姐神色,翠菱当即转头问那伙计:“你们店中可还有其他稍硬些的笔?” 伙计忙不迭点头:“有的,还有铅椠。” 闻言,舒冉抬起头来。 翠菱随即道:“劳烦取来给我家小姐瞧瞧。” 伙计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个扁木匣折返。 匣内盛着一整套笔具,底层铺着裁得方正的薄木片,一侧格子里齐整码放着几根削磨出棱角的铅粉笔。 舒冉捏起一根,这次的触感确实坚硬。 伙计取出薄木片递上,她又顺手在薄木片上划了两笔,留下两道清晰的深灰细线。 舒冉满意地点了点头。这物件用起来倒与现世的铅笔极为相似。 果然不能低估了老祖宗的智慧,原来古代就有类似铅笔的硬笔了,看来以后记东西能省不少事了。 “就要这些吧。”舒冉收回手,吩咐了一句。 “好嘞!” 伙计手脚麻利地将挑好的物什尽数收拢,取了细麻绳扎成结结实实的一摞。 翠菱上前两步,将东西接过来抱在怀中。 主仆二人结清了银钱,正欲转身往店门外走去。 恰在此时,书肆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与交谈声。 舒冉下意识抬眸瞥了一眼。 顺着楼梯走下来的共有四人。走在最后的两人明显是随身侍卫,而走在前面的两人中,有一道令她眼熟的身影。 那人一身青色常服,面带淡笑,正是前夜从鸿胪寺散值归府时在路上打过照面的巡城御史。 何谦。 而何御史此刻正落后半步,神态恭敬地跟在一年轻男子身侧。 那男子身着暗紫色锦袍,腰间坠着一枚温润如凝脂的螭龙纹玉佩,生得面如冠玉,龙章凤姿,唇角挂着几分笑意,看似亲切随和,但举手投足间却透着股久居上位的傲慢。 舒冉顿时警铃大作,心怦怦直跳。 先不论这人周身气度,能让从五品的巡城御史这般作态的,绝非等闲之辈。 但愿不是她心中所想的那个…… 她立刻收回视线低下头,装作继续看东西的样子。 偏偏事与愿违。 “舒主簿?” 何御史一眼便瞧见了正要跨出门槛的舒冉,当即出声将她叫住。 避无可避,舒冉只得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努力保持平静道:“见过何御史。” 何御史顺着楼梯走下,目光在翠菱怀里抱着的那些物件扫过,面上的笑意深了几分:“真是巧了,没想到竟在这里碰上舒主簿了。” 翠菱抱着东西的手紧了紧,垂下头,不敢抬眼。 说罢,何御史并未等舒冉作答,便转过身,向那名锦袍男子引荐道:“二殿下,这位便是鸿胪寺新上任的舒主簿。” 听到“二殿下”这三字,舒冉心中一沉,当即恭恭敬敬地行礼道:“下官舒冉,参见二殿下。” 36. 父女 “下官舒冉,参见二殿下。” 二皇子缓步走到距离她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从舒冉的视角,恰巧能瞧见他腰间那枚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玉佩。 “免礼。” 头顶上传来一道温润随和的声音。 舒冉直起身,依然规矩地将视线落在下方。 同样贵为皇子,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位二皇子殿下身上带有一种审视的压迫感,叫人后背发凉。 二皇子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翠菱怀中抱着的纸包上,笑道:“舒小姐这买的是直尺,规矩,还有……桑皮纸?看来是在为去虞衡清吏司当差做准备了。” 舒冉心头猛地一跳。 昨日薛提督才递的折子,今日一早他们就摸得一清二楚,难怪葛少卿和舒长儒都或直接或间接地提到了二皇子,果然盯着呢。 她硬着头皮扯了个谎:“二殿下误会了。下官不过是旬休闲来无事,买些粗纸与用具回去学着作画罢了。” 说完,舒冉心中暗叫不妙。 这种托词,也是坐实了要去虞衡清吏司帮忙一事。可就算装傻充愣,之后人到了那边,这位二殿下也必然知晓。 她此刻进退维谷,说什么都是错的。 二皇子的视线又在那直尺和规矩等物什上略一停顿,随即轻笑了一声,道:“原来舒小姐还懂得作画,当真蕙质兰心。” “……殿下谬赞了。”舒冉恭敬道。 来到大玄后见到的阴阳大师太多了,她总觉得这句轻飘飘夸赞,也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嘲弄。 二皇子抬手,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缓声道:“正巧,过几日母妃要在宫中办一场山茶会,邀请京中女眷同赏山茶花。舒小姐既然有此雅兴,可在宴席上展露一二丹青之术,也算应景。” 舒冉心中一紧。 怎么办,直接婉拒?不行,大庭广众之下拂了皇子的面子,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先应承下来,之后再寻借口摆脱。 “殿下折煞下官了。”她再次施礼,将头埋得更低,“下官初学丹青,若贵妃娘娘与殿下不嫌弃,下官便厚颜献丑了。” “舒小姐不必自谦。再者,舒小姐生得冰姿玉骨,有这等清丽出尘的相貌,便是画笔生疏些,立在席间也已是独一道的风景了。”二皇子脸上笑意未减,“舒小姐且安心备着,我们便不打扰了。” 说罢,他未再作停留,径自从她身侧走过,往书肆内堂行去。 两名侍卫面无表情地紧随其后。 何谦落后几步,对舒冉笑道:“舒主簿,贵妃娘娘的请帖想来不日便会送到府上,您且安心候着就是。” “下官明白。” 直到那一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舒冉才慢慢直起身。 翠菱瑟瑟抬起头,小脸苍白,紧抱着怀里的东西。 “大、大小姐……” 舒冉紧握着拳头,半晌才缓缓松开,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痕。 “没事,东西买差不多了,我们回府吧。”她转过头,尽量放缓语气安抚自家丫鬟。 * 二人走出书肆。 乘着马车回到舒府时,已是正午。 刚进角门,舒冉停住了脚步。她转头看了看翠菱手里的桑皮纸和铅椠等物,道:“翠菱,你先回院子,把今日买的物什妥善放好。我去一趟正院。” 翠菱愣了一下,应道:“是,大小姐。” 正院书房。 阳光透过支摘窗洒在案头上。 舒冉跨过正院书房的门槛时,舒长儒正坐在案后打香篆。 他着一身玉色云纹道袍,腰系墨绿丝绦,外罩着一件绒领披风。此刻正手持一柄纯银灰押,将羊脂白玉炉中的香灰一点点压实。 门外候着的小厮低头行了礼,唤了声“大小姐”,并未阻拦。舒冉一路畅通无阻地行至案前。 “父亲。”她低声唤道。 舒长儒并未抬眼,将银灰押轻轻搁在案面上,取过一枚百刻篆香模子平放在灰面正中。随后他执起香匙,舀了细密的香粉,有条不紊地填入模具的镂空处。 “遇着麻烦了?”他语气平淡。 舒冉静立在侧,将方才在西市书肆偶遇二皇子与何谦,自己借口买纸作画遮掩,二皇子又如何顺势邀她赴山茶会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舒长儒未曾停下手中动作。 待那枚繁复的百刻香印完整拓在灰面上,他才拿起一支引燃的线香,点燃了香印的一角。细细的青烟徐徐升腾,野苏、松球、藿香等香料混合而成的幽沉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坐吧。早膳时还端着脾气,这会儿倒拘谨了。” 舒冉撇了撇嘴,依言在下首的圈椅上坐下,到底没出声反驳。 舒长儒拿过案旁的锦帕净了手,朝外头吩咐道:“青岩,将窗子阖上,门关严实。” “是。” 小厮们关窗阖门,躬身退了下去。 待书房内彻底安静下来,舒长儒方才抬眸看向舒冉。 “太子与二皇子你都见过了,你觉得这二位殿下如何?” 舒冉略一思忖,答道:“太子殿下用人不拘一格。我不过是个八品主簿,他却敢将使团诸事托付。且朝堂中抵触通商的大有人在,他能洞察其中利害,有锐意革新之魄力。” “至于二殿下,表面温文尔雅,但方才在书肆,我自称下官,他却始终唤我舒小姐。在他眼里,大抵是看不上我这等女官的吧。” 说着,舒冉脸色又冷上几分。 自己凭真才实学挣来的官职,却依然换不来对方半点尊重。若要为这般人效力,舒冉心底是一万个不愿的。 舒长儒道:“其余几位皇子,资质平庸者有之,出身微寒或年纪尚幼者有之,皆与那个位置离得太远。太子殿下占着储君的正统名分,行事有度,唯独母家不显。二殿下的母族乃江南第一大族,树大根深,朝中势力盘根错节。” 舒冉抿了抿唇:“那父亲觉得,将来谁会……” “世事难料。”舒长儒缓缓摇头,“历朝历代,入主东宫却未能登极的储君,亦或藩王起兵倒转乾坤的戏码,还少么?” “那我眼下该如何应对?” “你既也说,二殿下表面温文尔雅,他便会伪装到底的,你只需安分当差即可。他如今与世家福祸相依,将来若真有形势大变之日,迟早也要借其他势力制衡世家。便只为求个容人的好名声,他也不会轻易拿我们舒家开刀。” 舒冉微微一怔。 她确实未曾想得这般深远。 “至于眼下这场宴会,事由薛提督而起,自然该由他担着。”舒长儒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只要把握好时机,此局便可迎刃而解。” 舒冉瞬间明悟过来。 她大概知道如何应对了。 舒长儒放下茶盏,站起身,绕过紫檀书案走上前来。 舒冉也下意识地跟着站起。 舒长儒身姿修长,站在舒冉面前高出许多。他忽地抬起手,在舒冉的发顶轻轻拍了两下。 顿时,舒冉僵在原地。 “今日吓着了吧。” “我没……”舒冉下意识反驳。 “早膳时你连声父亲都不愿叫。” “… …” 舒冉缓缓垂下头,视线盯着地面,闷声道:“……你怎么突然关切起我来了。” 听到这话,舒长儒停住动作,目光落在她的发顶,眼里透出几分疑惑。 “突然?”他微微蹙眉,“在你眼里,我往日对你不好?” 舒冉没吭声。 舒长儒收回手负在身后,缓声道:“京中门第相仿的府邸,未出阁姑娘的月例多是二两。你的月例是五两。你生母去得早,故而比起玥儿与泽儿,我每月还会额外多补给你五两私房,外加城郊一处田庄的进项。 “你母亲当年的嫁妆尽数封在单独的库房中,另外,这些年我亦替你备下了六十四抬厚实的陪嫁,京城里能与你比肩的屈指可数。 “至于那桩婚约。安北将军出身寒微,家中人口简单,唯有一位老母。原想着你嫁过去便能当家做主,断不会受了旁人的气。其间生出诸多波折,虽说误会皆已澄清,但既然你无意,我自然依着你的心思。” 舒长儒顿了顿,又道:“如今,你自己迈出家门,站到了朝堂上,我鞭长莫及,只能尽力而为,替你挡一挡。如此,何来‘突然’二字?” 舒冉怔了怔,抬起头,撞进舒长儒那双沉静的眼眸里。 她努力在脑海中翻找着原主的记忆。 却倏然发现,舒长儒并未撒谎。在他所说的这些事上,他确实为“舒冉”铺好了一条平稳安妥的路。 可是“舒冉”想要的,仅仅是这些吗? “那‘我’前些日子落水,”舒冉鼻尖一酸,眼眶不由自主地泛起微红,声音带上了几分难以自控的激动,“你为何连看都不曾来看过一眼?” 如果那个可怜的灵魂没有溺死在池中,她也不会流落到这个陌生的世界。 一场乌龙悲剧,毁掉了她们两个人。 “我告假亲自持名帖,为你去太医院请来了资历最老的李太医。”舒长儒眉头微拧,语气依旧四平八稳,“我怎会不闻不问?” 不,不是这样的。 舒冉拼命摇头,一把揪住舒长儒的衣襟。 那郑氏的苛待呢?舒玥和舒泽的欺负呢? 这两句质问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了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舒冉陡然发觉,自己根本拿不出任何实质的罪证。 郑氏刻薄,会暗中昧下裴家送来的节礼,每逢换季裁衣,或是得了什么稀罕物件,也总是先紧着自己的亲生儿女。平日里,更少不了端起主母的架子对她多番敲打。 舒玥口蜜腹剑,表面上亲亲热热地挽着她一口一个大姐姐,实则夹枪带棒,攀比贬低,见不得“舒冉”有半分越过她。 舒泽对她这个长姐毫无敬重,甚至时常端起男丁的架子对她规训指点。 可若深究起来,这满府上下,没有谁在“舒冉”的饭菜里下过毒,更没人亲手将她推入那池水中。 明明他们都是凶手。 可偏偏,无论是大玄还是现代的法律,都根本找不出一条罪名来为“舒冉”讨回公道。 胸腔里的酸楚与绝望如决堤般涌了上来。 舒冉死死抓住了舒长儒胸前的衣襟,用力攥紧。她仰起头,眼眶里蓄满的眼泪终于化作泪珠滚落。 她望着舒长儒,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脱力般地垂下头,无声哽咽。 舒长儒身形一僵。 看着襟前发颤的手,他眉头紧拧,抬起的手悬在半空,犹豫了一瞬,才轻轻落在她的背上,动作生疏地拍了拍。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舒冉闭上眼,泪水洇入衣料,只是痛苦地摇了摇头。 37. 始速度 舒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西侧院的。 只记得翠菱递上热帕子,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大小姐,您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方才起风,迷了眼睛。”她随口扯了个由头,便打发了过去。 与此同时,正院书房。 案头的羊脂白玉炉里,那百刻篆香仍在缓慢燃着。明灭的暗火顺着香粉铺就的纹路寸寸推进,淡淡的幽香在屋内无声弥漫。 舒长儒静坐在书案后。 他手里捏着一支点翠双鸾金簪。 此物乃是先帝在位时赏赐给裴家的恩典,意义非凡。裴氏临终前曾特意叮嘱,这支金簪定要在女儿出嫁时,亲手为她簪上。 舒长儒轻轻抚摸着金簪上展翅欲飞的精致鸾鸟,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方才舒冉揪住他衣襟时无声落泪的一幕。 良久,他胸口微微起伏,缓缓闭上了双眼。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翠荷端着铜盆来叫起时,推开门,却见舒冉已经坐在了妆台前。 “大小姐,您怎么起这么早?” 舒冉对着铜镜,将长发简练地挽起,声音有些暗哑:“醒得早,睡不着了。” 半个时辰后,鸿胪寺。 舒冉刚在前堂点完卯,薛提督便风风火火地跨进了大门。 视线扫过舒冉时,他脚步一顿,面露疑惑。 “舒主簿这眼眶怎的有些泛红发肿?” 舒冉揉了揉眼角,神色如常道:“无碍,昨夜临睡前多饮了些茶水,晨起便有些浮肿罢了。” “原来是这样。” 薛提督恍然,并未深究,径自去堂内知会了葛少卿一声,便要领着舒冉与陈录事往工部虞衡清吏司去。 匆忙之下,舒冉赶紧将昨日买好的尺规、桑皮纸与铅椠收进一个布袋里,连同那本奥斯兰火炮指南一并带上。 出了大门才惊觉,虞衡清吏司的衙门距鸿胪寺极近,中间只隔着一条宽敞街巷,相距不过三四百步。 如此一来,她若要去驿馆小院歇息,亦是相当方便。 念及此,舒冉心下一安。 踏入工部衙门,舒冉悄然打量四周。 此处与鸿胪寺大不相同。 或许是因为紧挨着驿馆,常有接待外邦来使的需求,鸿胪寺整体修缮得颇为轩敞气派。而工部这边则简约朴素了许多,青砖灰瓦,四处透着务实之气。 薛提督引着二人一路穿过正堂,边走边道:“火炮机密事关重大,暂不能让你们去演武场近观实物。不过,平日试炮的具体核测数目,都可以交予你们。” “下官明白。”舒冉与陈录事齐齐应下。 来到后院一间清静的偏厅。 舒冉将随身带着的那本火炮指南取出,翻到绘有抛物线的那页,推至桌案中央。 “薛大人,这册子里载有奥斯兰人依着算式推演出的射表。”舒冉指着上头的番文与数目,“咱们可对照着这上头的仰角度数,推算出大玄火炮在同等仰角下的落点。若需别处的数目,亦可依此推演。” 薛提督点头赞许:“甚好。只是这推演数目繁杂,可需再调几个精通算学的吏员来给你们打下手?” 舒冉转头看向身侧的同僚:“陈录事于筹算一道上,可还精通?” 陈录事道:“下官通读过《九章算术》等书,寻常筹算不成问题。” 舒冉微笑着转向薛提督,道:“有陈录事相助,两人便足够了,无需再劳烦旁人。” “好,”薛提督道,“那你们推演这射表,需要哪些数目?” 抛物线的公式早在前夜就推导过了,所需的未知量再清楚不过。 舒冉当即道:“薛大人,下官只需要知晓炮弹发射时的始速度即可。” 薛提督面露不解,虚心求教道:“舒主簿,这事本官前日就想问了,只是当时太子殿下正好进来,没顾得上。这炮弹发射出去快如掣电,如何计算出它的始速度呢?” 舒冉一愣。 是啊,古代什么测试工具都没有,炮弹的初速要怎么实测? “薛大人稍候,容下官先想想。” 舒冉在案前坐下,取出桑皮纸与铅椠盒内的铅粉笔。这笔昨日翠菱特意用厚麻布层层裹紧,握在手中倒与现世的铅笔有了七八分神似。 她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草图,脑海中搜刮着应对之策。时隔多年研究起物理,她又习惯性地想去捋一捋头发,却让官帽挡了下来,只能悻悻收回手。 薛提督见她陷入沉思,并未出声打扰,只走到门外低声吩咐了差役几句。 一炷香后,偏厅外传来一道脚步声。 进来的是个身着正七品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他面容严肃,双手骨节粗大,官服下摆还沾着些许黑灰。 男人上前,向薛提督行礼。 薛提督介绍道:“舒主簿,陈录事,这位是虞衡清吏司管辖军器局的冯主事。” 刚一踏进门槛,冯主事的目光便在舒冉二人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番。此刻听完引荐,他也未曾郑重见礼,只敷衍地点了点头:“舒主簿,陈录事。” 舒冉放下笔,与陈录事起身回礼。 薛提督直奔主题:“冯主事,舒主簿有个测算上的难题,如何度量炮弹飞出时的快慢的?” 闻言,冯主事皱起眉头,像看外行一般,看了看舒冉二人。 “炮弹一旦出膛,快如闪电,如何捕捉? 军器局平日试炮,皆是将火炮架在演武场的高台上,平着打出一炮。炮弹落地的坑砸在哪儿,拿尺去量一量离高台多远,便知这炮打得远近快慢了。” “高台平着打出一炮?”舒冉呢喃重复。 陈录事看着桌上的卷宗,道:“舒主簿,若咱们也把火炮架在高台上打一炮,拿量出的距离去除以时辰,可否能解出来呢?” 冯主事在一旁听得发笑,连连摇头:“你们把事情想得也太轻了。炮弹从出膛到落下,沙漏也漏不下两粒沙,这时辰你要如何精确掐算?” 陈录事面露赧色,退后半步,不敢再开口。 舒冉却不急不缓道:“落地时辰,无需测量。高台有多高,这炮弹坠落的时辰便是个定数,咱们可以直接推演出来。” 此言一出,冯主事面色一变。 他仔细回想平日试射的场景,无论哪种火炮,炮弹出膛的火光与落地闷响之间的瞬息,确乎是一样长的。 一时间,他再看向面前这位年轻女官时,眼神已然大不相同。 然而,舒冉看着纸上那道长长的抛物线,却一直眉头紧蹙,没有落笔。 薛提督察觉出有异,问道:“舒主簿,可是这算理有何不妥?” “这法子行不通。”舒冉摇了摇头,用铅笔将随手写下的式子划去,“如此算出来的数目不准。” “你方才不是说,时辰可以直接推演出来吗,为何又不行了?”冯主事急道,“可是缺少会算筹的人?我可以亲算,或者从账房给你拨几个人!” 舒冉放下铅笔,抬眸解释道:“是因为快慢会变。风与气皆有阻碍之力,就如射箭,箭矢刚离弦时最迅猛,百步后便会势微力竭,因为周遭的空气一直在推挡着它。炮弹亦同此理,它在空中飞得越远,速度也会不断衰减。而奥斯兰人给出的算式,需要的是出膛一瞬的始速度。” 舒冉这般解释,薛提督等人立刻明白了过来。 冯主事一听急了:“飞远了会衰减,那就只能在它刚出炮口时去测。可那么近的距离,神仙也量不准啊?” “唔,我想想……” 舒冉在桑皮纸上边思索边写着,脑海中猛地闪过高中物理一道经典力学题型。 吸收 动量……能量转化…… “有办法了!” 薛提督和冯主事同时看向她。 她迅速提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直线,又在上面画了个方块:“咱们可以造一个内里装满细沙的大木箱,置于火炮正前方。试炮时,改用陈录事先前提到过的,与炮弹大小轻重相等的实心铁球,直接打进沙箱里。” “只要沙箱足够厚实,铁球打进去后便无法穿透,只会嵌在里头。铁球出膛时的力道,会尽数转移到沙箱上,推着整个沙箱往后退。”舒冉一边画着草图,一边仔细讲解,“咱们只需测算沙箱退后的长短,便能依据算理,反推回铁球刚出膛时的快慢。” 冯主事看着纸上的图样,提出了异议:“舒主簿,你方才说空气有阻力。若让这沙箱在地上往后推,会不会也有阻力呢?” 舒冉一怔,随即点头:“你说的对,还有地面给的摩擦力没算呢。” 她立刻提笔,在那个沙箱上方加了一道垂直的线,“那就搭一个高架,用绳子将沙箱悬吊起来,让沙箱恰好与炮口平齐。” 舒冉的笔尖在纸上点了点那道代表绳索的竖线:“铁球打入悬空的沙箱,沙箱受力,便会像秋千一般向后荡起,这样就不会受地面阻力的影响了。沙箱与炮口相距极近,空气的阻挡亦可忽略不计。” 她边说边顺着画了一道向后的运动弧线。 “咱们只需量出这沙箱被推起的最高尺寸,出膛的初始速度,自然就能算得清清楚楚!” 一旁的冯主事看着桑皮纸上的推演,睁大了双眼,道:“如此一来,那个无法度量的速度就能解出来了?” 舒冉点头:“不错。只要求出了这个初速度的准数,接下来,我们只要套回算式中,便能将不同炮口仰角所对应的落点距离,一一反推出来,做出像奥斯兰人做的这个射表。” 冯主事看着那几行推演,心中虽觉震撼,可看到那本书上的射表后又有几分疑虑:“这个射表,只有七组射角与落点,我们完全可以直接试出来,为何要去算这初速度?” 舒冉笑了笑:“因为试射出的数目,终究只是寥寥几个定数罢了,且试射次数有限,难免会有气象造成的误差。可一旦算出了始速度,将其代入算式,便能推演出任意仰角发射出去的距离。” 偏厅内安静下来,虽然舒冉说的一些词汇他们闻所未闻,但大致还能听懂。一时间,众人皆陷入了沉思。 “不仅如此。”舒冉指尖在纸面上那条抛物线上与炮口平起的位置轻轻点了点,又顺着抛物线往下指。 “演武场的地面是平整的,可真实的战场地势错综起伏。若是敌军在高坡之上,或在低洼之谷,与咱们的大炮根本不在同一平地上,单凭之前平地试射出的经验便做不得准了。 “但只要掌握了初速度和算式,哪怕地势高低错落,同样能算出该如何调整炮口,因为炮弹的运动轨迹就是呈一条抛物线,这是恒定不变的。” 薛提督呼吸一滞,一旁的冯主事更是听得直了眼。 “还有最要紧的一点。”舒冉继续道,“虽说炮弹在半空飞驰,会受风力、风向等诸多天时掣肘,但有了这套误差极小的数目作为准绳,再观望天象。比如若是逆风,便知炮弹受阻,落得定然近些,若是顺风,便会打得更远。如此根据实际境况,在心里大致添减估算,方能做到千变万化,指哪打哪。” 薛提督没有说话,拿起那张桑皮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冯主事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管了军器局十几年,简直不敢相信,困扰了军器局无数能工巧匠的距离测算,竟然这么解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这,这法子,可行?” 舒冉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微笑道:“当然可行。” 这题她刷了无数遍呢。 38. 请帖 接下来两日,工部虞衡清吏司与下辖的军器局上下彻底忙碌起来。 自从舒冉证明了她并非外行来指手画脚,冯主事一改先前散漫做派,薛提督也亲自坐镇调度。 派人伐取粗壮的圆木搭建高架,赶制厚实的木箱,调配铸造大小等重的实心铁球,又命人运来细腻的黄沙填装沙箱。各项事宜皆有条不紊地推进。 反倒是舒冉和陈录事,这两日落得清闲。猫在偏厅里,只需偶尔与薛提督等人商谈一番图纸上的细节,余下的力气活儿皆被工部的老匠人们抢着包揽了去。 趁着这难得的空档,舒冉抽空回了一趟鸿胪寺,顺道向葛少卿询问了一番与奥斯兰使团通商和谈的进度。 葛少卿笑呵呵地让她只管安心待在工部忙火炮的要紧事,不必两头牵挂。 通商的大致方略与条款基本已经敲定,剩下的不过是拟定契书条陈、核对两国关税细目等一些琐碎事了,交由寺里其他官吏去磨便成了。 * 贵妃娘娘举办山茶花会的请帖,如期送到了舒府,点名请舒家主母郑氏携两位家中女眷同赴芳会。 来送帖子的宫人特意对郑氏笑道:“贵妃娘娘知晓舒主簿平日里为朝廷当差操劳,甚是辛苦,故而将这山茶花会定在了旬休之日,好叫舒主簿也能拨冗入宫,赏花散心。” 郑氏接过那张印有山茶花纹的描金花笺,面上陪笑着应下,又吩咐身边的丫鬟白霜塞了厚厚的封红,一路客客气气地将人送出府门。 待宫人离去,郑氏脸上的笑意瞬间敛起。 她看着手里精美华贵的花笺,面色阴沉。 特意定在旬休之日? 娘娘何等尊贵的身份,办一场赏花会,京中多少名门贵女挤破头都求不来一张请帖,如今竟然要掐着日子,顺着那冉丫头的空闲来定! 郑氏呼吸加重,只觉得胸口发堵。 “母亲,你在做什么呢,咦,这是谁家送来的请帖呀?” 舒玥步履轻快地从屏风后绕出来,好奇地看着她手中那张请帖,待看清上头的纹印与落款,她不禁惊呼出声:“是贵妃娘娘!” “嗯,贵妃娘娘办的山茶花会。” 郑氏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将请帖收拢入袖。 舒玥挽住郑氏的胳膊,眼角眉梢皆是欣喜,娇声笑道:“太好了,我最喜欢山茶花了。我这就回房去,多挑几首咏山茶的诗词背熟,再自己作上两首备着!” 说着,她提着裙摆,像只欢快的雀儿般兴冲冲地转身离去了。 看着女儿娇艳鲜活的身影,郑氏心里一阵酸涩。 自己从前比不上裴氏也就罢了,可她的玥儿,论样貌、论才情、论规矩,哪一样不是精细娇养出来的? 如今,却还是成了他人的陪衬。 但转念想到前两日庄头向她禀报的事,虽还未坐实,却已有了眉目,郑氏又敛住了心头的郁气。 黄昏时分,舒长儒散了值。 郑氏思及前日用早膳时,老爷提起了二皇子,心中到底有些没底,便去寻他拿主意。 伺候完舒长儒换下官服,郑氏将那张描金请帖递上前,试探着开口。 “老爷,这帖子是贵妃娘娘今日遣人送来的。那宫人还特意叮嘱了,说是为着体恤冉丫头,特意将日子定在了初十的旬休……” 舒长儒扫了一眼,并未接过来,只道:“拿去西侧院,直接告诉冉儿,她自会处理妥当。” 听得这话,郑氏拿着请帖的手一僵。 “老爷的意思是,冉丫头不去?” “由她自己做主。” 登时,郑氏心头泛起一阵波澜。 老爷从前极少过问内宅之事,都是交由她这个主母去处理,如今却越发信任倚重冉丫头。 这般宽纵却又上心的态度,即便是对待她的泽儿和玥儿,也从未有过。 郑氏强忍着内心委屈,垂首低低应了句。 “妾身明白。” 另一边,舒冉刚散值回来不久,就收到了郑氏遣人递来的消息。 一天的好心情瞬间荡然无存。 “居然定在了初十,真是冲着我来的啊……” 舒冉叹了一声。她就上班挣点窝囊费,招谁惹谁了。 看来还是得借一借薛提督的力了。 * 舒冉心里拨算着日子,寻找拖延的借口。 谁知又过了三日,薛提督竟风风火火地跨进偏厅,高声道:“二位,高架沙箱已成,随时可以试炮了!” 舒冉心头一跳,一脸震惊。 虞衡清吏司的办事效率竟然这么高?! 造悬空木箱,打制铁球,这才刚过去不到五天,就全搞定了? 若是明天初六就去试炮,凭她和陈录事的计算能力,哪怕磨洋工,到了旬休之前,也能把所有数据都算完了。 到时候没活儿干了,她岂不是得直接打包回鸿胪寺了然后乖乖放假去赴宴了?! 不行! “咳,”舒冉轻咳了一声,委婉道:“薛提督,那替换炮弹用的铁球,不知制作得如何了?它的斤两必须与真实填装的火药炮弹分毫不差,哪怕轻了半两,都会影响最终的测算准数。” 薛提督大手一挥,看上去颇为自得。 “舒主簿放心!那铁球是冯主事连夜盯着人浇铸打磨的,绝对没问题!” 说罢,他索性让人搬来了一杆大秤,当着舒冉和陈录事的面,将铁球和真实的炮弹现场上秤称重,果然是不差分毫。 陈录事还拿在手中比量了一下,连大小都近乎一模一样,不由得连连称叹。 “现在已是万事俱备,只欠试炮啊!” 薛提督急不可耐地看着舒冉,恨不得立刻拉着她去试验场地。 顶着这位大佬满心期待的目光,舒冉摇了摇头。 “不可,薛大人。准备工作虽已妥当,但眼下的天时还不行。咱们必须得寻一个无风无雨的晴朗好天,方能试验。” 薛提督满脸不解:“舒主簿,咱们这是把炮口抵近了打进沙箱里,并非往几里地外射。这么近的距离,哪怕刮点风,也妨碍不到沙箱受力吧?” 陈录事也一 脸困惑地望着她。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啊。” 舒冉面色凝重。 “眼下咱们要测的,是这门炮的初速度,这是射表数据的定数。哪怕是一丁点风力的影响,都会让沙箱荡起的高度产生偏颇。 “这个偏颇在当下或许极不起眼,可一旦代入算式,再放大到几里地的射程上,反推出来的数目便会偏出十万八千里。 “所以,咱们必须尽可能将这天时的误差降到最低。” 陈录事一脸恍然。 薛提督也是个精通算理之人,听罢,神色立刻肃然起来,连连点头。 “舒主簿思虑得极是,是本官心急了。我待会儿就去钦天监寻监正,让他给咱们挑出个无风无雨的好日子来!” 舒冉道:“薛大人为国忧心,求成心切,下官深感敬佩。但您也别急,这射表一事下官比您还急。只要钦天监定下吉日,测出实数,下官与陈录事立刻开工,哪怕是赶上旬休,我们也定把这射表给您算出来!” 陈录事立刻看向舒冉。 舒冉在心里默默说了句对不起。 一听到舒冉连休沐日都不要了,一心只扑在了大玄的火炮上,薛提督大为感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却大义凛然的女官,眼神中满是敬重,眼眶都发红了。 “大玄若能多几个像舒主簿这般尽职的官员,何愁外敌不平!你且安心在此等候,我这就去钦天监!” 说罢,薛提督又转身离开偏厅。 看着他又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舒冉悄悄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第二日一早,薛提督便又找来,嗓门洪亮:“算出来了!钦天监连夜推演的风候,最近这半个月最无风雨的绝佳晴日,就在初十!” 初十? 那不正是旬休,也是贵妃办山茶花会的日子吗? 舒冉低下头,赶紧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才赶紧把笑意给憋了回去。 真是瞌睡送枕头,连老天爷都在帮她! 倒是一旁正拨弄算盘的陈录事,听见要在初十休沐日要进行试验,脸上微笑有些僵硬,整个人都多了几分凄凉。 薛提督正兴头高涨地盘算着明日演武场的布防,一回头,却见舒冉不仅没有大功即将告成的喜悦,反而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地站在案前,一双手局促地搅着宽大的袖口。 “舒主簿,怎么了?” 薛提督眉头一皱,立刻紧张起来,“可是还有什么纰漏?” “薛大人,兵器器械皆无问题,只是……” 舒冉为难地叹了口气。 “昨日傍晚,贵妃娘娘差人将这张请帖送到了舒府,特意点了下官的名字,让下官初十那日进宫赴山茶花宴。 “这测算始速度的法子是下官提出来的,若试炮当日出了什么差池,下官不在现场,只怕这大好的天时便白白浪费了,又要苦等下一个绝佳的晴日……” 她说到此处,声音低了下去:“可那是贵妃娘娘亲自下的帖子,下官不过是个小小的主簿,实在不敢有违上意,开罪了娘娘。” 39. 试炮 听了舒冉的顾虑,偏厅内安静了下来。 薛提督看着桌上那张描金的请帖,眉头深深拧起。 舒冉在一旁看得心中忐忑。 救命。 可千万别告诉她,连薛提督都不敢拂了贵妃的面子……不会不会,舒长儒都提点她了让她从薛提督这边下手…… “娘娘赐宴,确是天恩。”薛提督沉声道,“但试射一事事关重大。方才监正也说了,初十之后,不知何时才能再等到一个无风无雨的晴日。” 他的眼神中透着果决。 “舒主簿,你既是这测算之法的提出之人,试炮之日必须在场,这关乎军机成败,绝非儿戏。” 薛提督拿起桌上的请帖,收入袖中,语气坚决:“你安心留在工部准备。本官这就递折子入宫面圣。只要本官求来了圣上的口谕,想来贵妃娘娘深明大义,定会体恤军务的轻重缓急,不会怪罪你的。” 舒冉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她恭敬地长揖一礼。 “多谢薛大人体谅,下官定当全力以赴。” 薛提督没有废话,转身大步走出了偏厅。 果不其然,不到半日,他便从宫里带回了皇上的口谕:军务为重,特准鸿胪寺主簿舒冉免去一切闲杂应酬,专心辅助工部虞衡清吏司测算火炮。 * 御书房内。 皇帝翻阅着薛提督呈上来的试射测算折子,淡淡开口:“贵妃宫里的山茶花,开得倒是时候。”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喜怒。 太子立在下首,恭谨垂首道:“听闻娘娘素来偏爱莳花弄草,想来也是顺应节气,图个雅趣。” 皇帝道:“不过是个八品的女官,也值得他这般大费周章试探。” 太子面色如常:“舒主簿毕竟是父皇亲点的人,又兼着鸿胪寺与工部两头的差事。娘娘大抵也是体恤她为朝廷办事辛苦,这才特意赐个体面。” “朕说的是老二。”皇帝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太子敛下眼睑,不再言语。 皇帝道:“传令下去,初十那日,演武场方圆三里全面戒严。朕也想亲自去瞧瞧,能让薛卿如此推崇的沙箱测法,究竟是个什么名堂。” 太子深施一礼:“儿臣遵旨。” 当日掌灯时分。舒府正院书房。 舒冉缓步进来时,舒长儒正于书案前凝神摹帖。 她将今日薛提督去御前求了恩典,皇上降下口谕免她初十赴宴一事如实说了。 她的语气平淡,舒长儒同样反应平平,手中动作未停,只应了一句:“知道了。” 之后,屋内笔落宣纸上的沙沙微响,二人无言。 其实连舒冉自己也有些说不清,为何要特意跑正院这一趟。见舒长儒心思全在笔上,她又默默退出了书房。 刚回到西侧院,舒冉发现院子里多出了一人。 是个穿着整洁靛蓝布衣的中年妇人。 翠菱和翠荷兴奋得眼角都弯了,迎上来说这是老爷派来的厨娘,往后专在西侧院的小厨房里给大小姐做饭食。 舒冉目光落在那妇人身上。 只见她面相温厚,一双手洗得干干净净,袖口挽得利落,瞧着便是个本分爽利的人。 一时,舒冉心头泛起些许复杂的涟漪。 因着这几日心思全扑在工部那边,舒冉无心琢磨吃食,便嘱咐那厨娘,让她按着自己的拿手菜看着做便是。 * 因着得了圣上初十要亲临演武场观瞻试射的信儿,工部上下愈发慎重。众人几夜未曾合眼,将高架沙箱与试射器械反复勘验了数遍。 舒冉也未闲着。 她提前将所有推演的算式誊抄明白,把移项反推的算理细细拆解,手把手教给了陈录事与另外几名拨来打下手的精干算吏。 待试射当日的数据一出,众人便可当场提笔筹算。 不出半个时辰,就能将射表推演齐备,甚至能在当天直接正式发射,以验证射表。 转眼便到了初十。 这一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旷野上连一丝微风都察觉不到,果真是钦天监推演出的绝佳好日子。 简直比天气预报还要精准,舒冉在心底暗叹。 京郊演武场内。 黄土被石磙压得平平整整。 高耸的粗木架上,那尊装满细腻黄沙的包铁巨木箱,由牛皮绳悬吊着,正静静地垂在炮口正前方。 侧面竖着一面标有刻度的木板,专门用来丈量沙箱受力荡起的高度。 此番测算的,是大玄军中仅有的两款重火器——神威炮与震天炮。 日光倾洒在黑漆漆的粗糙炮管上,泛着冰冷的铁光。 这般铸造手艺,在舒冉眼中可以说是极其简陋,但她深知,这已是当下大玄匠人们呕心沥血锻造出的重器。若能有一点改进,说不定都能挽救不少抵御外患的边关将士们的命。 此时,舒冉将手中的铅粉笔与桑皮纸捏紧,与陈录事等人坐在案后,屏息凝神。 “填炮弹!炮口对齐!” 薛提督亲自立在火炮侧后方,手臂高抬,厉声下令。 与此同时,御花园中。 这个时节的山茶花开得如火如荼,各府的夫人与贵女们穿梭花间,巧笑嫣然,周遭满是软语温香。 高台的凉亭内,贵妃坐在主位上,轻抚护甲。 她的目光在底下那群鲜亮的贵女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舒家主母郑氏与舒玥的身上。 瞧见那对母女身旁并无旁人,贵妃眼底划过一抹冷意。 “舒夫人。” 贵妃似笑非笑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天家威仪。 喧闹的凉亭瞬间寂静下来。 “本宫前几日特意让人给你们府上递了帖子,还将赏花的日子定在初十,好让舒大姑娘能来赴宴。怎的今日,独独不见舒大姑娘啊?” 郑氏心头一紧,赶忙出列,恭恭敬敬地福身回禀。 “回娘娘的话。原是冉丫头福薄,前两日陛下传了口谕,说是工部那边火炮测算到了紧要关头,今日须得留在演武场当差。冉丫头心里也是极惶恐的,临行前特意嘱咐臣妇,定要代她向娘娘请罪。” 这话一出,不少贵女和夫人都暗自交换了眼神。 皇上亲自下口谕留人? 这舒家大姑娘不是一个负责通译的芝麻小官吗? 怎么如今,在朝堂上的分量已重到让陛下亲自留人的地步了? 凉亭里,贵妃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哦?竟有此事。” 贵妃双眼轻眯,眼中掠过一丝阴霾。 “点火——!” 薛提督高喊。 负责点火的炮手得了令,立刻将火折子凑上前,点燃了火门上的引线。 引线嘶嘶作响,猩红的火星顺着火药引子疾速窜入膛内。 “轰——!!” 地动山摇的一声巨响,周遭都猛地震颤了下。 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沉闷巨响。 那颗炮弹狠狠贯入了悬空的巨木沙箱之中!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这庞大木箱向后推起。沙箱如悬空的巨钟一般,在半空中荡出一道弧度。 “后退!” 冯主事厉声高呼。 炮手们急忙拉动火炮后面系着的绳子。 轱辘转动,众人合力将沉重的炮架向后拽出数丈远。 悬在半空的沙箱前后荡了几个来回,伴着粗壮牛皮绳发出的吱嘎声,最终渐渐趋于平息,彻底停顿下来。 而沙箱侧端巧设的那支蘸了墨汁的细硬毫笔,已然在摆动之间,将木箱荡起时的轨迹,清清楚楚地记录在了旁边侧立着的印有刻度的木板上。 薛提督两步并作一步跨上前,目光紧紧盯着那道笔印划过的最高点。 “六寸三分七厘!” 确认无误后,他立刻转头冲着观台方向高声大喊。 观台之上,舒冉毫不迟疑,手中的铅粉笔飞速书写着,将数据填入算式之中。 另一边,薛提督连口气都顾不上喘,立刻挥舞手臂,示意军器局的兵士们换上震天炮,继续下一轮的试射测算。 舒冉与陈录事等几名算吏笔走龙蛇。 因着事先已将算式列得清清楚楚,加之前两日,舒冉还模拟了一些数目,让大家如同做练习题般私下推演了几十遍,眼下几人皆是行云流水,下笔如有神助。 根本无需再费心去揣度算理,只需照着提前列好的算式,将方才的数一步步往下解便可。 御花园。 贵妃慢条斯理地撇去茶汤上的浮叶,轻抿了一口,这才似笑非笑地拖长了尾音:“原来舒主簿竟有这般能耐,连朝廷的军机要务都离不得她。只是,这等大事,本宫怎的没听陛下提起呢?” 闻言,郑氏只觉脊背一阵寒意。 她依稀听见周遭的夫人贵女们拿帕子掩唇,按捺不住地窃窃私语起来。 “这等事情也敢说谎吗……” “这舒家大姑娘又不是傻的,应当不至于吧。” 郑氏手脚冰凉。 她也拿不准如今的“舒冉”到底敢不敢扯下这等大逆不道的谎来! 抬眼望去,贵妃正端着茶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一时间,郑氏双腿发软,正欲跪下叩头告罪。凉亭外的□□上忽然匆匆走来一名年轻太监。 只见那小太监快步行至贵妃身侧,躬身道:“启禀贵妃娘娘,陛下有口谕。” 所有的私语声戛然而止。 小太监拔高了嗓音,道:“鸿胪寺舒主簿正在演武场主理推演测算,今日这山茶花会,娘娘便不必等她了。” 顿时,周遭一片寂静。 40. 精准命中 算吏们运笔如飞,算盘珠子拨动得宛若疾风骤雨。舒冉从没用过算盘,全依靠纸面上竖式计算,速度亦是飞快。 不多时,第一架神威炮从零至四十五度的七个仰角对应的落点,便被全数推演完毕。 “算出来了!” “下官也已解。” “下官亦是。” 舒冉立刻拿起写满密密麻麻数目的桑皮纸,与陈录事和几位算吏一一核对。 待看到众人推演的数目皆分毫不差时,薛提督眼底溢满狂喜。 “好!太好了!我等耗费无数心血都未能解决的落点难题,今日总算要解开了!有了这张射表,两军对垒时能省下成千上万斤火药啊!快,咱们即刻参照这张表,用真炮再向远处试射一回!检验一番是否准确!待会儿圣上驾临,我要立刻呈报御览!” 演武场上喜气洋洋,众人皆是一副欢欣雀跃的模样,几位炮手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准备再次试射。 舒冉也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打算带着算吏们继续计算震天炮的射表。 然而,目光无意间瞥见薛提督因快速走来而向后退的衣摆,那一瞬,她动作猛地顿住,脊背骤然沁出一层冷汗。 不对。 她方才带领众人推演的这套算式,是忽略空气阻力的理想数据,真空状态下才能实现。 可真实情况下,哪怕此刻演武场没有一丝风,炮弹飞驰亦要破开空气,承受猛烈的阻力! 晕啊!她光顾着计算公式,竟然把做题和实际之间的差距给忘了! “薛提督且慢!” 舒冉连忙站起身,手心一把按住了那张即将被拿去二次试射的射表。 薛提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大为不解:“舒主簿,还有什么问题吗?” “这上头的数目,还少算了一样东西!薛大人请看。” 舒冉随手从案上抽出一张桑皮纸,捏住纸张一角,在半空中猛地向前一挥。纸张受风力推阻,瞬间向后弯折起一个弧度。 “这是空气阻力,呃,简单来说就是周遭气流的阻碍之力,我之前提过的,但它与风力不同。” 舒冉指着那纸面,解释道,“咱们方才算出的落点,乃是无视空气阻力的理想数目,但真实的试射中,炮弹前方必然会有气流推挡,炮弹是落不到纸上写的那么远的位置的。” 薛提督看着那桑皮纸,犹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方才的狂喜尽数褪去。 他急切追问:“那该如何是好?先前说测算始速度要撇去这个力,眼下又说真实开火必然受其阻挡,这其中矛盾,到底该如何化解?” “薛大人莫急,奥斯兰人那本《火炮操作指南》里亦未曾提及这股阻力,下官也是才警醒过来。但这不难解决,咱们只需再添一道算式即可。” 舒冉拿起铅粉笔,在之前的草图上边画边解释。 “铁球轻重不变,这空气阻力亦有规律可循。咱们只需将火炮朝着开阔地,挑一个仰角再试射一发炮弹。量出真实落点,再与纸面上这理想落点相对比。得出这个阻力的折损比率,添进算式之中,便能算出真正的落点!” 薛提督面色凝重,但见舒冉笃定不移,只好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炮手们连忙将沉重的火炮推至平时试射的开阔地带,严格依着舒冉给定的仰角转动绞盘,填药开火。 * 御花园。 传完口谕的小太监躬身退下。 贵妃面上笑容僵住。周遭的命妇贵女皆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唯恐惹火烧身。 不过,贵妃很快调整了姿态,露出一副欣慰至极的面孔。她将目光转向郑氏,柔声笑道。 “舒夫人好福气,养出了能为圣上分忧的好女儿。能担起这般军机重任,真真是我大玄女子的楷模。” 在座的夫人们闻弦歌而知雅意。 连几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公侯主母,都不动声色地挪了位置,将原本在这场花会中并不打眼的郑氏围在正中。 “贵妃娘娘说的是啊,舒府竟然养出这般出挑的女诸葛,舒夫人平日也太低调了些呀。” “贵府的大姑娘如此出类拔萃,定是夫人悉心教导的功劳,不知大姑娘平日都看些什么书?” “前些日子陛下的寿宴上,见她还精通番语,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为了今日盛装打扮的舒玥,也被一群名门贵女们热络地簇拥在了中间。 “舒家妹妹,你长姐可真厉害啊。” “不知你姐姐平日里都读什么书?” 郑氏母女二人还从未体会过这般被众星拱月的光景,但此刻,她们面上的笑容却实在僵硬。 * “轰——!” 炮弹裹挟浓烟呼啸而出,工部吏员立刻丈量距离。 正当此时,演武场外围的高台上,悄然多出了两道人影。 皇帝身着玄色常服,负手而立,静静俯瞰着下方忙碌的工部众人。 瞧见下方竟然向远方连开三炮,皇帝负在背后的指节微收,低声疑惑道:“薛卿呈递的奏报里言明,悬沙测算之法乃是抵近了往沙箱里打。眼下怎的又在平地里试起远射来了?” 太子侍立在侧,亦是不解,正欲遣人下去问询。 下方,薛提督正焦急地眺望着远处的快马。他一回头,猛然瞥见高台上那抹明黄,登时一惊,膝盖一弯正要跪地高呼万岁。 却见皇帝抬手,做了个止住的手势。 薛提督硬生生停下了动作,将到了嘴边的请安咽了回去。 皇帝下巴微抬,指了指远处正全神贯注等待距离数的舒冉等人,示意任何人不得上前惊扰。 不多时,快马回报,真实的丈量步数传至案前。 舒冉连口茶都顾不上饮,立刻带领算吏们展开了第二轮验算。 登时,算盘珠子的清脆撞击声又连成一片。 此次众人速度极快,不过一刻钟的工夫,舒冉等人接二连三解毕停笔。 “大功告成了,薛大人!” 舒冉落下最后一笔,长出了一口气,随即拿起那份补全了算入空气阻力的“大玄神威炮射表”,要递给薛提督。 刚一转身,却见薛提督与冯主事等人早已齐刷刷跪伏在地。人群正前方,一身明黄的帝王正缓步走来。 舒冉心头猛地一跳,赶忙随众跪拜。 “都平身罢。” 皇帝在一众侍卫簇拥下站定,目光在一众 满身尘土的官员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舒冉手中的射表上。 “这便是能算准火炮落点的射表?”皇帝语气平缓却不怒自威。 “回陛下,正是。” 舒冉低下头,恭敬地将那张射表捧起。 “甚好。” 皇帝并未伸手去接,反而抬起手,遥遥指向极远处的一座半山堡垒。 “看见那红旗标靶了吗?军中早就精确丈量过,距离此处,恰好是一千步整。” 皇帝收回手,声音沉定:“二十发之内,不必打中红旗,只要能轰到那座堡垒,朕重重有赏。” 演武场上骤然安静。 所有人皆在心底捏了一把冷汗。 这射表才刚补上空气阻力的折损,根本未曾来得及勘验这纸面上的数目到底准是不准。 若二十发内没能命中,虽不见得圣上会降怒,但这数日的人力物力消耗定被言官诟病。 最重要的是,这份耗费无数心血的射表势必威信扫地,往后若想在军中推,可谓难如登天! 薛提督也忧心不已。 他对这射表抱有极高的期待。 但身为虞衡清吏司的提督,他更清楚神威炮实际战场上的情况。 一千步。 这么远的距离,即便是军中最娴熟的炮手,也全听凭老天爷的心情。几十发不中那可再寻常不过了! 若这初出茅庐的射表经不起真刀真枪的推敲,可就失了圣上的期许啊。 “……臣等,遵旨!” 薛提督行过礼,咬紧牙关,亲自大步上前,与两名炮手合力,将火炮稳稳推至先前定好的一千步起点处。 舒冉心跳加快,但瞧见这位薛提督都亲自下场压阵,只得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镇定下来。 她低下头,目光在对应的距离列上快速扫过。 三十度,对应一千零一十步……一千步,应当是二十九度七分…… 舒冉飞快地在心中无声计算着对应角度,数息后朗声报出。 “薛大人,炮口抬高至二十九度七分!” 闻声,薛提督亲自转动绞盘,将炮口丝毫不差地定在舒冉报出的仰角上。 “点火!” 火龙顺着引线疾窜入膛。 “轰——!!!” 炮口喷吐出耀眼的烈焰,沉重的炮弹撕裂苍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直奔远处的堡垒而去。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那座堡垒。 天地仿佛也都静默了。 几息之后,远处的高坡上突然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面红旗,连带着半个坚固的木制望台,在狂暴的撞击下被瞬间轰成了漫天飞舞的碎木残渣! 演武场上先是一片安静,随后猛地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狂喜欢呼。 太子悄然松开汗湿的掌心,面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 皇帝凝视着那漫天飘落的木屑,眼底的震撼再也压抑不住。他抚掌大笑,笑声中透着难掩的豪迈快意。 “好!好!好!” 皇帝朗声大笑,一锤定音:“传朕旨意,虞衡清吏司上下重赏!鸿胪寺主簿舒冉,勘定国之重器有功,当立首功!” 41. 暗流涌动 鸿胪寺正堂内。 葛少卿捏着大玄官印,在条陈上重重落印。 案几对面,奥斯兰主使亦拿起一枚錾刻着繁复花纹的赤金印章,郑重地按在了上面。 两国通商的契书,至此尘埃落定。 工部虞衡清吏司偏厅。 舒冉与陈录事正立在案前,将散乱的推演草稿一一归拢入档。薛提督与冯主事站在一旁,面上满是掩不住的赞赏与不舍。 “舒主簿这般惊世之才,屈居在鸿胪寺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薛提督终于忍不住道。 “若是舒主簿愿意留在咱们虞衡清吏司,我明日就去御前递折子,求陛下准许,把你讨过来!” 舒冉吓得拿着草稿纸的手抖了一抖。 薛提督在御前的面子不小,说话有分量,她已经见识过了。 但她可没有兴趣来这里啊! 她脑子里剩的那点物理知识已经不多了,这次也是歪打正着。真把自己折腾进这儿,那可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还是靠她多学了四年的专业吃饭稳妥些…… 她连忙转过身,深深作揖,婉言谢绝:“薛大人谬赞。下官毕竟还领着鸿胪寺的差事,通商之事后续仍有诸多书册要译,不能半途而废。不过日后虞衡清吏司若有下官能效劳之处,定然责无旁贷。” “那好吧,你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来找我。”薛提督遗憾道。 一番寒暄后,舒冉与陈录事结伴走出了工部衙署。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薛提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浓浓惋惜。 “也不知道这位舒主簿可曾婚配?我家那混小子今年刚好加冠,不过还是一介白身,实在不大好开口啊……” 冯主事抚须道:“有没有婚配我倒不知,这得去问舒长儒那老狐狸。不过陛下今年寿宴开了恩科,令郎明年正好下场一试。有了功名,才好去府上议亲啊。” “唉,那还要再苦等大半年呢。这不争气的小子,等我今天回去就先考校他功课!” 薛提督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背着手叹息着往衙署内走去。 出了工部后。 迎着下午的日头,舒冉提着布袋子,长舒了一口气:“这边总算尘埃落定了,也不知鸿胪寺那头通商的事进展如何。” 陈录事亦是满脸感慨:“这几日虽是熬得头昏眼花,但结果是好的,也不枉咱们连旬休都搭了进去啊。” 听得这话,舒冉想起自己那日为了推拒掉贵妃的山茶花会,大义凛然地把他也拉下水的场景。她掩唇轻咳了一声,露出一抹歉意。 “咳,陈录事,实在是对不住,那日将你也一道拉下了水。” 陈录事忙摆手笑道:“舒主簿快别这么说,若没有你指点,我哪有机会在虞衡清吏司那边立功,更别提能在御前露脸了。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舒冉神色认真道:“陈录事过谦了。你那手筹算的本事,确实厉害。” 她心底暗自感叹。 这悬沙测算之法,基本等同于一道高中物理大题。她不过将原理和计算公式提点了两遍,陈录事竟能彻底理解,还能举一反三教导其他算吏! 这等理解力和运算速度,放在现代,妥妥就是个理科学霸。 陈录事被夸得面上微红,道:“那也是舒主簿这位伯乐的功劳啊。” 两人相视一笑,在长街的路口拱手作别。 * 日影西斜,舒府正院内宅。 从宫中赴宴归来后,郑氏便将自己死死关在房中。 舒玥亲自端着茶水进屋,察觉出母亲自打出了皇宫后便心绪不佳,赶忙将托盘放下,伏在郑氏膝头,柔声安抚。 “母亲莫要难过了。大姐姐靠几句番语便能得陛下如此另眼相待,想来番语确实有用!不如趁着现在,懂这番语的人还不多,女儿也去学学。 “凭女儿的聪慧,往后定然也能为父亲母亲争得脸面回来!母亲,你说好不——” “啪!!” 一记耳光声骤然响。 舒玥的话音戛然而止,整个身子被扇得重重栽倒在地上。发丝凌乱散落,半边脸颊瞬间浮现出刺目的指痕。 她捂着火辣辣的侧脸,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郑氏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的女儿,目光森冷。 “学?呵呵呵……” 郑氏重复了一遍,继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母亲……?” 舒玥有些害怕,她甚至忘了爬起来,就这么呆呆地仰头望着郑氏。 郑氏幽幽道:“蠢货,你当真以为,她懂得那些东西,是学来的?” 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母亲,舒玥浑身止不住地战栗起来。 御书房。 紫檀御案上,左侧摆着鸿胪寺刚呈递上来的通商条陈,右侧则放着《大玄神威炮射表》与《大玄震天炮射表》。 皇帝拿起射表上清晰明了的射角与落点,回想着今日在演武场一炮命中的场景,龙颜大悦。 他对着身侧侍立的秉笔太监道: “拟旨。” * 后宫寝殿。 贵妃坐于妆台前,正要试戴内官监才送来的山茶花挑心簪。 那簪子用金累丝手艺,将金线掐丝成层层舒展的花瓣,花蕊处嵌着一颗剔透的红宝石,与白日里刚赏过的山茶花姿态别无二致,甚合她的心意。 二皇子甫一步入内殿,便抬手屏退了左右伺候的宫人。 贵妃透过身前铜镜,看了儿子一眼。 “出什么事了?” 二皇子步上前去,自然地接过贵妃手中的挑心簪。他微微俯身,替母亲簪于发髻间。 “算不得什么大事,”他的声音温润从容,一去往日,“不过是今日在演武场上,那位舒主簿算准了工部两种重火器的落点,得了父皇的重赏。” 镜中,贵妃正微微侧首端详发簪,闻言,动作停住。 “哼,难怪那丫头敢拿陛下的口谕来做挡箭牌,当众拂了本宫的面子,原来是立了这等功劳做倚仗。” 自打中宫皇后薨逝 ,这六宫之中,除了圣上,还未曾有人敢这般下她的脸面。今日花会上她不发作,不过是不愿当着众命妇的面落了天家的威仪,平白抬举了那个丫头罢了。 但眼下并无外人,想起此事,贵妃的面色终究还是冷了几分。 二皇子继续拿起木梳,帮贵妃打理下面乌黑的长发。 “是儿臣原先小瞧她了。本以为她不过是懂几句番邦话,被工部借去打个下手。没承想,她竟能鼓捣出那等神鬼莫测的射表……只可惜,眼下她已然算是半个东宫一脉的人了,今日父皇与太子一同在演武场观礼,这份功劳也会被尽数算在太子的头上。” 贵妃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语气中透着几分不屑:“算在他头上又何妨?你父皇前几日交由你督理光禄寺事务的差事,那是实打实的肥缺。只要你将这桩差事办好了,还愁压不过东宫的风头?” 二皇子摇了摇头。 “母妃,这其中利害大不相同。与奥斯兰通商互市,那是细水长流之事。若当初这差事被咱们揽过来,外祖家也能跟着获益不少,可眼下全成了太子的政绩。 “还有这火炮一事,儿臣已命人打听过了,起因便是那奥斯兰使臣奉上了一本火器图册,经那舒冉之手译出,这才弄出了今日的射表。有了这一回,便难保不会有第二回,日后还不知要被他们悄无声息地抢走多少筹码。” 贵妃颔首:“话虽如此,但眼下这几人正值圣眷最隆之时,咱们不可轻举妄动,做出自毁长城的蠢事。” 二皇子微微一笑:“儿臣思来想去,倒不如釜底抽薪,将这位舒姑娘娶回府中。如此一来,不管她有何等经天纬地的才学,终究只能为我所用。 “舒长儒那个向来在朝堂上两头不沾的老家伙,为了女儿,也只能死心塌地站在儿臣这边。更何况,这位舒大姑娘的生母,乃是裴家的嫡女……” “不行!” 贵妃出声打断了他。 “你想娶她做正妃?你要知道,你外祖江家,才是你在这朝堂上去争的底气!你未来的正妃,只能是江氏的女儿。至于那个舒冉,本宫至多恩准给她个侧妃的位分。” “母妃息怒。”二皇子依旧温声道。 “那舒家女刚刚立下大功,其父舒长儒与裴家也是朝野上下举足轻重的人家,若只许个侧妃之位,只怕他们绝不肯轻易点头。 “再者,儿臣若是此刻迎娶江家女为正妃,定会惹来父皇猜忌。 “倒不如先随意娶个有几分用处的女子,待大局已定,将来那宝座究竟要留给谁,还不全凭母妃做主?” 贵妃面色稍霁,但仍面带冷色:“本宫素来不喜这等不守规矩的丫头,论知书达理,哪里及得上江家的女儿。” 二皇子含笑应和。 “母妃所言极是,只是她眼下还有点用处。待将人娶进来,大可辛苦母妃多费心教导规矩。若是日后还是这般愚钝不堪,讨不到母妃的欢心,待到大事得成之日,母妃若还是不喜欢她,再处理也不迟。” 听闻此言,贵妃的脸色才缓和下来,她轻哼一声,不再多言。 42. 你是谁 旬休之日,舒府正院书房。 炉里燃着静心安神的沉香,舒长儒靠在椅中闭目养神。 郑氏端着一盅刚熬好的参汤步入屋内,将木托盘搁在门边的矮几上,转身将伺候的下人悉数屏退,随后又反手将门合上。 “老爷连日处置公案辛苦,妾身熬了些参汤,趁热喝点吧。” 她端起托盘走到案前,轻轻搁在一旁。 “放那儿吧。” 舒长儒随口说了一句,并未有任何动作。 郑氏咬了咬唇,自宽大的袖管中取出一沓纸,一一平铺在案面上。 “老爷,妾身有些事……思来想去,为着咱们舒氏一门的荣辱,实在不敢隐瞒。” 郑氏面上万分纠结,最终还是一咬牙,继续道。 “前几日,因着玥儿也想习些番语,妾身便特意将庄头叫来打听了一番。谁知这一问竟问出些蹊跷来……冉丫头,她,她在庄子上的那两年,根本未曾有过什么传教士踏足。 “妾身心里不安,又命人悄悄去翻了她曾在庄子上的旧物,连同如今西侧院的屋子,也找不出半本带有番邦文字的书册!” 说罢,她将两张薄纸并排推到舒长儒眼前。 “老爷您看这字迹对比。左边这张,是冉丫头早年在庄子上留下的旧字。右边这张,是她前几日在府里练字时落下的。这,这哪里像是一个人写出来的?” 郑氏声音颤抖,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说到最后,已是捏着手帕掩住半张脸。 “老爷,妾身实在有些害怕,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来找老爷……” 书房内一片安静。 舒长儒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案上的纸张,面色晦暗不明。 空气仿佛凝滞了。 这诡异的沉寂让郑氏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良久,舒长儒终于抬起头,视线冷冷地落在了郑氏身上。 “你去搜了她的屋子?” 舒长儒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 但郑氏与他夫妻多载,自然知晓这是他动了怒的先兆。只是此刻她摸不准,这份怒火究竟是冲着谁。 她心底发虚,强撑着镇定:“是,是的,老爷,我——” “太子殿下寻她办差时,连我这个做父亲的都需避嫌,绝不轻易踏足西侧院半步。你不是没有看到。” 舒长儒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 “她案头放着的,是与奥斯兰国通商的机要条陈,是事关大玄未来的军国大事!” “砰”的一声! 舒长儒一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托盘上的参汤盅盖都发出声响。 “你有几个胆子,敢私自派人去翻她的屋子?若真泄露了什么机密,你是想给舒家招来窃取军机的死罪吗?!” 登时,郑氏双腿一软,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法抑制的轻颤。 “老爷明鉴!” 郑氏扒住桌沿,勉强撑住不让自己瘫软下去,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妾身这般费心查探,全是为了咱们一家啊!冉丫头身上疑点重重,单是传教士一事,便已是犯下了欺君之罪。若有朝一日泄露出去,咱们整个舒家不也要跟着陪葬!” “为了这个家好?” 舒长儒讥诮地冷笑一声。 “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她身上流着裴氏的血。若今日在御前得圣上嘉奖的,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玥儿,你会去搜集什么所谓的证据害她?” 郑氏仿佛被踩中了痛脚,猛地拔高了声音:“这与裴姐姐有什么干系!妾身从未害过裴姐姐,更没想过要去害她的孩子!” “害她?你也太高看你自己了。” 舒长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露轻蔑。 “当年若不是裴家留下的李嬷嬷受不住打击,跟着一道去了,就凭你那些不入流的手段,怎么可能欺压到冉儿头上?你能站在这正院里当这个主母,不过是捡了裴氏的漏罢了。” 闻言,郑氏张了张嘴,喉咙却仿佛卡住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身形如同风中的枯叶,摇摇欲坠,脸色更是煞白如纸。 看着郑氏此刻狼狈慌乱的模样,舒长儒微眯双目。此刻,他的脑海中倏然浮现出十日前,舒冉死死揪着他衣襟绝望控诉的画面。 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个中缘由。 舒长儒收回视线,再不发一言。他一把将书案上的纸张悉数抓在手中,起身走到炭盆旁,丢了进去。 “呼”的一声,火舌瞬间窜起,贪婪地舔舐吞没着那些单薄的纸张。 待到最后一张纸片化为灰烬,舒长儒转过身,冷声道: “冉儿的番邦语确实是从别处学来的,她早早便向我陈明过。此事上头亦是知情,已过了明路的。 “今日之事,若再传出半个字,你这主母的位子,也不必当了。” 郑氏重重瘫坐在地。 * 下了马车,舒冉哼着歌,脚步轻快地迈进西侧院门。 刚踏入院里,还未等她开口唤人,翠菱便仓皇地迎了上来。 “翠菱,你来得……” 翠菱突然一把捉住她的衣袖,将她径直拽进了里屋,途中还特意避开了洒扫的翠荷。 “怎么了这是?” 舒冉被她这阵仗弄得一头雾水。 翠菱没有回话,手脚麻利地将门窗合拢,仔细插上木栓。做完这些,她才转过身,凑近舒冉耳畔,急切道:“大小姐,出事了。” “奴婢方才去库房,途经正院书房的游廊,隐约听见夫人在里头说话。奴婢原不敢细听,可依稀听到‘传教士’这几个字。奴婢想着这定是冲着大小姐来的,便大着胆子在廊柱后头多躲了片刻。” “然后呢?” 事涉自己,舒冉也敛了神色,低声问道。 “后头又听夫人说什么‘翻检庄子上的旧物’,哦,对了,还提到了‘字迹对比’之类的话……” 翠菱努力回想着。 “然后奴婢想起来,前些日子回庄子探亲,确实瞧见李庄头领着人,在大小姐原先住的旧院子里翻腾!后来正院那里头还说了些什么,奴婢便听不清了。夫人身边的白霜正往廊下走,奴婢怕被撞破,只能赶紧退了出来。” 舒冉的心陡然一沉。 郑氏这是去掀她的老底了。 庄子上的传教士本就是她随口胡诌的,当时在宫宴上情况紧急,她确实也想不出什么更能禁得起推敲的理由,来解释自己懂外语一事。 至于字迹,大概是郑氏拿到了原主以前在庄子上写的旧 字,两相对比,发现了破绽。 此刻,舒冉的大脑短暂地出现了一片空白。 她确实没料到自己会暴露,或者说,没料到会暴露得这般快。 自打她穿越而来,郑氏除了最开始在后宅里恶心过她两次,后来便被她借着东宫的势给挡了回去,这阵子对方还算是安分守己。 没成想,这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憋的就是个想要她命的大招。 “怎么办啊,大小姐?” 翠菱见她久久不语,顿时慌了神。 “什么怎么办。”舒冉忽地轻笑出声。她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拍了拍翠菱的手,语气轻松道,“别担心,天塌不下来,算不得什么大事。” “是,是吗?”翠菱呆立在原地,有些茫然。 “嗯,比起这些烂事,今日我在工部刚了结了一桩大差事,过几日估摸着还会有圣上的赏赐。” 舒冉站起身,转了转胳膊,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颈,朝外走去。 “去把新来的那位厨娘叫过来。今晚咱们吃顿好的。你和翠荷这些日子跟着我早出晚归也受了累,你俩也点两道自己爱吃的菜。今晚咱们关起门来,好好庆祝一下!” 见自家大小姐如此从容不迫,还惦记着晚上吃什么,翠菱原本怦怦直跳的心脏,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她转念一想,大小姐连女官那等差事都能处理得游刃有余,这点后宅的小事,哪里能让她放在眼里呢。 “嗯!谢大小姐!奴婢这就去叫吴大娘!” 翠菱重重点头,面上的忧虑一扫而空。 * 入夜,西侧院的灯火暖黄温馨。 一顿丰盛的晚饭结束,舒冉与两个丫鬟痛痛快快地庆祝了一番,将这几日连轴转的疲惫一扫而空。 桌上杯盘狼藉,翠菱和翠荷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 舒冉随手拿起一件之前裴表哥遣人送来的披风,将自己裹紧。 “我吃得有些积食了。” 舒冉拢了拢领口,对着屋里忙碌的两个丫鬟说道:“我出门去消消食,就在院子外头散散步,一会就回来。你们收拾完就早些歇息吧。” “大小姐当心些,夜里风凉。”翠菱应了一声。 “放心吧。” 舒冉推开门,独自一人走了出去。 夜风很凉,吹拂在脸上,不知不觉间就浸了几分寒意。她顺着游廊,一路走到了府里那处池边。 初冬时节的池水,在夜色中泛着深沉的墨色。 舒冉静静地站在池边,望着这如深渊般的水面。此刻,她身前两步的位置,就是“舒冉”不慎滑落池中的地方。 目光穿透这片池水,她仿佛看到了不久前那个坠入水中最后缓缓沉落的少女。 突然,身后传来了一阵沉重而又缓慢的脚步声。 那声音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夜风扬起舒冉披风的下摆。 身后人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 “你到底是谁。” 那是舒长儒的声音。 舒冉并不意外。 她转过身,对上了舒长儒的双眼,单薄的身形笼罩在如霜的清辉之中,脸上笑容悲凉。 “我以为你会先问我,‘她’在哪儿。” 43. 坦白 池水上的涟漪荡开又平息。 舒长儒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夜风掠过,衣摆猎猎作响,却始终沉默着。 大概是等不到他的回答了吧。舒冉想。 她拢了拢披风,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僵立着的人身上,缓缓述说起来。 “那天夜里,她躲在假山后面,听到了舒玥和舒泽的谈话。 “舒泽说,他找人打听过了,那位安北将军早就与军营中一位医女私下许了白首之约。娶个门当户对的正妻,只是为了装点门面。他私下里发过誓,这辈子只认那医女一人。 “然后,舒玥说,幸好母亲发现不对劲,将这门亲事推给了大姐姐。” 风声呜咽,凋败的枯茎与皱缩的残荷静立在水上,不时摇晃。 舒冉接着道:“她吓坏了,然后就离开了。经过池边的时候,不小心跌了进去。她在水里挣扎了一会儿,大概是因为呛了水,没喊出多大声,也可能……是不想喊吧,我也不清楚。 “虽然我比你们任何人都希望,我和她能回到各自的身体里,但看样子是不大可能了。她确实是溺水而死,没有办法再寻回来了。” 夜风愈发凄紧。 漫长的沉默过后,舒长儒干涩沙哑的声音终于在夜色中响起。 “她很冷吧。” 舒冉耸了耸肩,答道:“你可以跳下去试试。” 又是一阵久久的无言。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钟响,一下一下地,笼罩着全城。 许久之后,钟鼓楼的报时钟声停止。 舒长儒又道:“……她怨我吗。” “我怎么知道。”舒冉侧身看着水面,“我只有这具身体的记忆,没有她的情感。” 舒长儒彻底沉默了下来,如同一尊失了魂魄的木偶。 风渐渐歇了,周遭无比安静。 舒冉收回视线,转过身,准备沿着来时的路离去。 “那你呢。” 身后突然传来的干哑声音,拽住了舒冉的步子。 舒长儒看着眼前这个顶着自己女儿躯壳的陌生灵魂,又问道。 “你……可还有父母亲族挂念。” 舒冉的身子猛地僵住。 如果此刻舒长儒站在她面前,定会看到她脸上难得的错愕与茫然。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愣了许久,背对着舒长儒,道:“我不是……这个世间的人。在那边,我是个孤儿,没什么亲人,不过比她幸运些,我还有朋友和恩师陪伴。” 说罢,她不再停留。 拢紧了身上的披风,继续踏着路上的月霜,沿着原路返回。 脚步声渐渐隐没在园子里。 池边,只余舒长儒一人,独自站在寒夜中,久久望着那幽不见底的池水。 不知过了多久,舒长儒才转过身,拖着步子没入夜色中。 相比平日,此刻他的步伐迟缓沉滞,背影寥落,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待到四周彻底陷入死寂,树干后面突然传出一道极力压抑的啜泣声。 只见舒玥背对着树,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双腿瘫软地跪倒在冰冷的池边。 她今日赴宴时精心描画的妆容,此刻已被泪水糊成了一团。脑海中,方才那段令人毛骨悚然的对话还在一遍遍回放。 “死了……死了……”舒玥不停地重复着。 真正的舒冉死了。 就在不久前的那一日。 就在这片池水里,在距离她当时不过三十来步的位置,无声无息地咽了气。 而她会落水,全部,全部都是因为听见了自己和哥哥那番闲谈! 舒玥的牙齿剧烈地打着颤。 那日,她和舒泽哥哥就在假山后面,肆无忌惮地嘲笑着。 可她万万没想到,舒冉当时就藏在后头,将这些话听了个真切。她是被自己和哥哥的那些话吓得失了魂,才踩空滑进了水里! 她记得他们当时有说有笑的,哥哥还说了些国子监的趣事逗自己,所以他们连大姐姐落水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呕——” 舒玥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手撑着地面干呕起来。 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一次寻常的落水受寒!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想过……啊啊……” 夜风穿过假山的孔洞,发出犹如鬼泣般的呜咽。 舒玥拼命咬着自己的手臂,泪水决堤般往下涌,喉咙里发出极其痛苦而绝望的哀鸣。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想。 * 第二日清晨,刚到卯时。 西侧院的厢房里,舒冉洗漱完毕,一身正八品女官的绿色官服也穿戴整齐。 她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的少女神色恹恹,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穿越过来这么久,这是舒冉第一次仔细端详这具身体。此刻,她恍然发觉,原主跟自己原本的容貌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眉眼间更显稚嫩单薄,像高中时期还没长开的自己。 多奇妙啊。 简直就像另一个平行时空的自己。 或许,她们之间,的确有某种千丝万缕的联系…… 舒冉又不可避免地回想起昨夜那场谈话。此时她忍不住去想,原主的灵魂真的彻底消散了吗?会不会有一种可能…… 正出神间,新来的厨娘吴大娘提着红木食盒,满面笑容地踏进了里屋。 “大小姐,您今日要当差,奴婢特意起早给您熬了鸡汤小馄饨,还配了刚出炉的枣泥糕和几碟爽口小菜,您趁热用些。” 吴大娘将一碟碟精致的早膳摆在木桌上,又布好碗筷。 “好,多谢了。” 舒冉收回思绪,温和地应了一声。她走到桌旁坐下,拿起调羹舀起一只热气腾腾的馄饨,吹了吹。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屋门外,张管家声音激动得直发颤:“大小姐!老爷让您快去前院大开中门!宫里传旨的内侍带着给您封赏的圣旨过来了,仪仗已经快到咱们街口了!” 闻言,正打算回厨房取午膳食盒的吴大娘吓了一跳。 她早年也曾在大户人家里做过厨娘,这宫里头给府中女眷的封赏,她只见过一次,是给主母的诰封。 给未出阁的姑娘封赏,她还是头 一回见。 她悄悄抬眼去看,却见这位大小姐面不改色,只是放下手中的调羹,拿过一旁的素帕拭了拭唇角。 “今天大概是吃不上了,翠菱翠荷,你们俩吃吧,别浪费了。” 舒冉站起身,对俩小丫鬟说了一声,便径直离开。 看着那道穿着绿色官服,从容迈出门槛的秀影,吴大娘油然生出一股敬畏。 * 舒府前院,正门大开,香案高设。 舒长儒已穿好朝服等候。 他原本正打算去上朝的。虽说昨日便知晓长女立下了大功,却也没料到圣上的恩旨下得这般快。 他转过头,视线扫过后方,眉头倏地皱紧。 “玥儿呢,她怎么还未到?”舒长儒望向郑氏,问道。 郑氏眼底乌青,面容憔悴,身边的丫鬟白霜搀扶着。 “老爷,玥儿昨夜不知怎的,突然梦魇了。今晨一早便发起高热,烧得浑身滚烫,嘴里一直说着胡话,实在起不来身了……” 郑氏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虚弱。 舒冉站在前方,微微侧首扫了一眼 见郑氏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她心底有些讶异,转念一想便也释然了。 大概是被舒长儒敲打威胁了吧。 毕竟自己如今还有大用场,舒长儒应该不至于纵容郑氏做出什么蠢举。至于舒玥,大概是碰巧撞破了什么,受到了惊吓? 她对这母女俩无甚兴趣,舒长儒若能将这些烂摊子处理干净,别来烦她,那是再好不过了。 眼下,舒长儒虽存着几分疑虑,但这紧要关头,他也无暇去深究是否真的病倒。反正今日这场面,她本也不是主角。 于是,他冷冷地收回视线:“罢了,不必等她了。” 话音刚落,宫里传旨的首领内侍已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踏入正门。 “圣旨到——” 太监高亢的嗓音,瞬间划破舒府的上空。 舒长儒率领舒府众人深深伏首。 内侍展开那卷明黄的丝帛,朗声宣读:“鸿胪寺主簿舒冉,译番邦通商要册有功,兼辅工部虞衡清吏司勘定火炮射表,心思机敏,才堪大用。今两功并赏,特擢升为正七品鸿胪寺丞!赐白银五百两,文绮十疋——钦此!” “臣舒冉,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舒冉神色从容,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了那卷象征着无上荣光的圣旨。 紧接着,后方捧着赏赐的侍卫鱼贯而入。沉甸甸的官银,以及那一匹匹名贵布料,上面印着华美的纹样,晃得人眼花缭乱,将院子映照得满室生辉。 大概是提前知道陛下的赏赐不会低,也可能是受了昨夜的影响,此时此刻,舒冉的内心竟无比平静。 舒长儒同样如此。 只有跪在后方的郑氏,抬眸瞥见那刺目的明黄色与堆积如山的赏赐,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这一刻,她真真切切地明白。 那个曾经任她明里暗里磋磨揉捏的冉丫头,已经彻底不在了。此时的舒冉,是她,连同她的一双儿女,穷尽这一生都难以跨越的高山。 44. 舒寺丞 翌日清晨。 两国通商的条陈已然落印定音,此番参与差事的人皆得了丰厚封赏。鸿胪寺里一扫连日来的紧绷气氛,来来往往的官吏面上皆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 舒冉刚点完卯踏入前院,不少同僚便纷纷停下,向她拱手道喜。 她笑着一一回礼。 “怎么大家都知道了……”舒冉嘀咕着。 她可是接完圣旨就立刻赶过来了,鸡汤小馄饨到底也没吃上一口,怎么大伙儿倒好像比她这个正主还早知道升职一事? “自然是因为今早的邸报已经传遍了各个衙署啊。”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舒冉立刻转过身,只见陈录事正笑容满面地看着她。 见舒冉转过身来,陈录事当即退后半步,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 “舒主簿,不,舒寺丞……今早得圣上特降恩旨,破例将我擢升为从九品。下官能有今日,全赖寺丞的悉心提携与指点。若没有您,下官还不知道要熬多久才能有官身。” 说着,陈录事又要再度行大礼。 舒冉连忙伸手虚扶了他一把,道:“陈大人言重了,这些时日你也跟着费尽心力,这是你自己努力争取,凭真本事挣来的前程。” “舒寺丞不用宽慰我,”陈录事站直身子,语气极为恳切,“我在工部做的那些筹算活计,换了底下任意一个算吏多花些时辰也能完成。如果不是汪大人给了我机会,还有您一直带着我测算射表,陛下怎会给我如此高的恩赏。舒寺丞,这份提携之恩,下官没齿难忘!” 话说到最后,陈录事已是眼眶通红,声音发颤。 大玄朝规制森严,录事一职乃是未入流的胥吏,平日里干的皆是抄写录入之类的繁杂活计,想要跨入官员的行列,不仅要累积年限,还得通过层层严苛的考核。 可此番测算神威火炮,皇帝龙颜大悦,特下恩旨,破例将他擢升为从九品,虽仍领录事一职,却已是云泥之别。 这一道恩旨,等同于让他彻底脱去了白身,一步跨过了无数胥吏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天堑,真真正正地有了官身! 舒冉听罢,微笑道:“若非你算理扎实,旁人就是想提携也无从下手呀。好了,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我们一道去向汪大人和葛大人道个谢吧。” “好。”陈录事重重点头。 两人一起穿过甬道,来到二堂。 葛少卿正笑着听底下官员的贺喜。 见到舒冉和陈录事一起进来,葛少卿顿住话头,目光中满是不加掩饰的看重与欣慰。 同在厅内的还有太府寺卿汪弘。 平日里常板着一张肃然面孔的汪大人,此时也乐呵呵的模样。 “你们来了,恭喜舒寺丞,恭喜陈录事啊,哈哈哈。”汪弘笑着抚须。 “恭喜。”葛少卿也笑道。 舒冉与陈录事上前见礼,同道恭喜。 汪弘二人此次虽然没有升官,但均得了文绮锦缎赏银等物。圣上大抵是想攒着功劳,之后再提拔。 见汪弘似乎正在收拾物什,舒冉疑惑道:“汪大人,您这是?” 汪弘朗声笑道:“如今通商条陈已定,我也算是功成身退了,等办完交接,我就要回太府寺当差去了。” 接着,他将手里的东西放下,颇有些感慨:“通商一事有利有弊,但单看这火炮一事便知,实乃利在千秋。此前朝内不少人反对,再就是想来分一杯羹的。此番能成,全仰仗太子殿下多方斡旋,还有陛下圣明,降下天恩啊。” 厅内众人闻言,也连连称是,感念天恩浩荡。 舒冉心底暗想,大佬就是大佬,功成身退之际也时刻不忘拍一下执政者的马屁,滴水不漏。 她也得学着点儿。只会埋头苦干可不行。 不过虽在心里暗自吐槽,但她对大玄天子的行事作风还是有些改观的。毕竟以前学历史的时候,她可见识过史书上各种各样奇葩昏庸的皇帝。 如今能碰上个脑子正常还赏罚分明的君主,也算是撞大运了。 闲话两句后,汪弘又向众人透了个信儿。 “对了,我听闻奥斯兰使臣为了多抵扣些通商的关税,已传信给留在沿海口岸的同伴。约莫一个月后,他们会将此行携带来的所有番邦书册,尽数送抵京城,交由咱们大玄核验抵税。不过他们这次携带的书籍并不多,听说加起来不过十余本。” 听闻有新的番书要送来,舒冉心头一动。 那本寥寥几十页的《火炮操作指南》已经在大玄军中掀起了这般风浪,不知这批新送来的书册里,还能有什么令人惊喜的物件? 不过这种事就跟拆盲盒一样,不一定能开出什么来,而且后续那繁重的翻译工作也是一大难题。 放平心态,放平心态…… 舒冉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两句。 葛少卿紧接着又道出一桩事:“不仅如此,礼部的许主事也升了从五品的员外郎。 “圣上原本有意将他直接调入咱们鸿胪寺任职,奈何鸿胪寺眼下并无从五品的实缺。是以便让许大人在礼部高升,而后又特下一道恩旨,命他暂留鸿胪寺听用。 “近日先与舒寺丞继续译注那本《火炮操作指南》,看里面是否还有可用之处。等那批新番书入京,再帮忙核定免税额度和通译。” 众人一听都乐了。 舒冉也觉得这人事调遣真是有意思。 太府寺的汪大人办完差要走了,自己刚从工部借调回来,转眼又把礼部的人给生生留住了。 兜兜转转,有趣得很。 不过,能与许大人这样已经磨合好的熟人共事,自然是再好不过。 几人正说着话,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舒冉等人转头望去,只见许员外郎怀里抱着几卷书册,大步迈进厅内。 众人相视一笑。 * 待大堂内稍稍清静下来,葛少卿看向舒冉与陈录事,温和道:“舒寺丞,本官已命人将前院的寺丞厅收拾出来了,往后那便是你的新公廨了。” 居然还有新办公室? 舒冉内心惊讶,忙开口道谢。 接着,葛少卿又转向陈录事。 “至于陈录事,你后续仍要协同舒寺丞译书通商,里头多有涉及军机要务的机密,不好再在人多眼杂之处办公。舒寺丞腾出来的那间小值房,往后便拨给你单独使用。稍后我会将此事具折呈报给太子殿下。” 陈录事一听,登时大喜过望,连连作揖谢恩。 葛少卿唤来几个手脚麻 利的杂役帮二人搬挪物什。不过一刻钟的工夫,舒冉那点为数不多的书籍杂物,就被尽数搬了过去。 舒冉跨进寺丞厅的门槛,不由得细细打量起自己的新地盘。 这间屋子阳光极好。 今日恰好是个晴天,大片和煦的日影透过窗棂洒进来,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高出一截的门槛,方才她走进来时只顾仰头四处打量,没留神脚下,险些被绊了个踉跄。 几个杂役动作利落,三两下便将她的东西摆放得规规矩矩。 舒冉将原来那间值房里用惯了的竹帘拆卸下来,本打算在新屋子里挂上。可拿手一比划,这才发现,这正七品寺丞厅的大门,比原先那间小值房足足宽出半尺有余。 “看来明日得再带半卷竹帘来拼上才行。”舒冉翻出她的待办清单,在上面记下一笔。 一切拾掇利索,杂役们躬身退下。 舒冉站在屋子正中,转圈打量了一遍,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正欣赏着,葛少卿与陈录事一并走了过来。 舒冉忙迎上前去。 葛少卿在屋内环视了一圈,随即双手背后,道: “还有件事,方才忘记与你们说了。你们二人年纪尚轻,骤然升了品阶,一些规矩大概还不甚明了。”说到这,葛少卿看了舒冉一眼,“舒寺丞乃是舒侍郎之女,家学渊源,想来应当懂些。” “……” 舒冉汗颜。 她可能是最不懂的那个。 好在葛少卿只是顺口一说,并未深究,继续道:“按照规制,明日清晨,你们二人,还有许员外郎,必得前往午门外。望阙行五拜三叩之礼,以谢天恩。” 舒冉与陈录事这才恍然,道:“下官受教。” 接着,葛少卿又如家中长辈般,殷殷关切道:“明日寅时末,你们就得到午门外了。那地方空旷,没个挡风的地儿,清晨更深露重的,寒气伤人。你们记得在官服里头多添件厚实的夹袄,莫要冻坏了身子。” 舒冉心头一暖,与陈录事一道齐齐深揖,郑重道谢:“多谢大人爱护提点。” 谢过恩后,舒冉忽地想起一茬,忙道:“对了,葛大人,我们二人的新官服与布料还未去取呢。” “哦,这事啊。”葛少卿摆了摆手,道,“织染署那边今日一早肯定也拿到吏部的核对名册了。反正礼部离咱们鸿胪寺也没多远,来回不过两刻钟的工夫,你们这便直接去取了吧。” 二人再度拱手:“谢大人。” 辞别葛少卿,二人结伴出了鸿胪寺的大门,顺着长街朝礼部衙署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上,陈录事走得昂首挺胸,连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不已。受到他这股子高兴劲儿感染,舒冉积压在心底的沉闷也散去了些。 穿过两条长街,来到礼部衙署那高大威严的门前。 舒冉曾来过织染署,因此与陈录事并肩跨进门后,她便带头要往织染署那边拐去。 然而,她刚一抬头,见迎面有几名身着绯色官服的朝廷要员,正向着正门的方向走来。 最中间的那人视线落在舒冉身上,脚下的步子倏地停了下来。 舒冉也猛地顿住。 是舒长儒。 45. 婚配 从国子监出来的长街上,舒泽心急如焚地纵马往家赶。 方才,他正温习经史,小厮墨砚突然跌跌撞撞地赶来。他满头大汗,连气都喘不匀,只道二小姐突发急症,夫人命少爷务必速速回府。 舒泽心下一沉,当即向司业告假离开。 迎着初冬的冷风,他眉头紧锁,满心焦灼与疑惑——若非天大的事,母亲断不会遣人到国子监将他叫回。 可昨日离家时,府里明明一切如常,玥儿怎会无端病倒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舒泽赶回舒府。 刚跨进门槛,迎面便撞见了由丫鬟搀扶着的郑氏。 不过短短一日未见,素来端庄体面的母亲,竟憔悴不堪,仿佛一夜之间被人抽干了精气神。 见着长子,郑氏原本强撑的体面瞬间溃散,眼眶赤红地哽咽起来。 “泽儿……玥儿昨夜突发高热,满嘴胡话。上午好不容易退了些烧,醒来后却连人都不认了。一直盯着帐顶淌泪,还时不时发出哀叫,像是魔怔了一般!” 听到胞妹如此,舒泽心里一慌,却只能先强压着焦灼安抚郑氏。 “可能是梦中魇着了,母亲您先别急,儿子先去看看玥儿再说。” 他急忙搀扶着摇摇欲坠的郑氏,往舒玥的闺房赶。 可待两人匆匆推开房门,屋内却空空荡荡,床上只剩一床被掀开的锦被,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玥儿,我的玥儿呢……” 郑氏几欲昏厥。 她不过是去前院迎儿子的片刻功夫,竟将人看丢了! 负责看护的两个小丫鬟恰好端着铜盆从外间进来,见状,顿时吓得跪伏在地,抖如筛糠。 “你们是如何伺候主子的?!”舒泽怒急攻心,厉声斥道。 郑氏骇得面无血色,死死抓着门框,吼道:“还愣着作甚!马上封锁院门,让府里的人都散出去找二小姐!” 众人立刻动身寻找。 舒泽撇下乱作一团的众人,径自在府里那些僻静角落搜寻。直到他穿过后园的门,脚下的步子猛地僵住。 只见荷花池边,赫然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初冬的冷风寒气逼人,舒玥竟只穿着一件白色中衣,长发凌乱散落在肩头。那背影单薄如纸,仿佛随时会被一阵风揉皱。 “玥儿!” 舒泽惊呼一声,刚要拔腿冲过去将人唤住。 可下一瞬,他却看到自己的妹妹,如同失了魂魄的木偶,身子僵硬前倾。没有任何犹豫,直挺挺地朝着池水一头栽了下去。 “扑通——” 沉闷的落水声骤然响起。 “玥儿!!” 舒泽大惊失色。 他拔腿狂奔过去,连厚重的冬衣都来不及脱,直接纵身跃入冰冷刺骨的池中。冬衣迅速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压在身上,连伸展双臂都极为费力。 好在岸边水不算太深。 舒泽拼尽全力,终于将沉入水中的妹妹硬生生拖上了岸。 循着这边的动静,郑氏带着几个婆子丫鬟跌跌撞撞地赶了过来。 看到女儿冻得面如白纸,嘴唇青紫,发丝和脸颊还沾着池中的脏污,狼狈凄惨到了极点,郑氏顿觉心如刀割。 “玥儿!玥儿!” 郑氏冲上前,跌跪在岸边,一把抱住湿透的女儿,哭得撕心裂肺。 舒泽也半跪在一旁,自己冻得浑身发抖,仍撑着一下一下地拍打舒玥的后背。 几息之后,舒玥猛地呕出一大口夹杂着泥沙的水,缓缓睁开了眼睛。 舒泽红着眼眶,大掌紧抓着舒玥冰凉的手臂,失声问道:“玥儿!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你跟哥哥说,哥哥自会为你做主,为何要寻短见!” “咳、咳咳!咳……”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冻得紫红的嘴唇半张,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喉咙被堵住。 半晌,舒玥的喘息渐渐平复。 但她仍呆滞着,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看了看面前满脸惊惶的母亲,又望向自己的哥哥。 她死死盯着舒泽的眼睛,张了张嘴,藏在心底的话滚到了嘴边。 可就在这一瞬,她不知想到了什么,最终却推开了面前的母亲与哥哥绝望地闭上双眼,仰着头,发出一声声凄厉而痛苦的哀鸣。 恍惚间,她依稀感受到母亲和哥哥似乎将她紧紧抱在怀中,耳畔还萦绕着他们急切呼唤的声音。 可她什么都听不清了。 寒意顺着湿透的中衣,一寸寸渗进骨缝里。她木然地想,明明是晴天,可是好冷啊。 原来真的好冷啊。 * 午前日影澄明。礼部衙署。 舒冉停下脚步,瞥见舒长儒身侧的那几名官员后,主动往旁边退了半步,将居中的主道避让出来。 她微微垂首,行礼道:“见过父亲,见过几位大人。” 一旁的陈录事见状,也跟着退至一侧,深深作揖见礼。 舒长儒停下步子,目光落垂首敛目的少女身上。 未等他开口,身旁一位同样穿着绯袍的同僚已上下打量了舒冉一眼,满面笑容地抚须道:“哎呀,舒大人,这就是府上那位今日刚擢升了正七品寺丞的千金吧?真是虎父无犬女啊!” 舒长儒道:“李大人谬赞了。” 他又看了舒冉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淡淡道:“进去吧。” 舒冉同样没有多余的寒暄,依旧保持着垂首的姿势,低低应了一声。 “是。女儿告退。” 两人擦肩而过,随后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走出了一段距离,那位李大人还在身侧抚须感叹:“你们父女俩这性子可真像呀。这女儿是你一直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的吧,舒大人真是教女有方啊。” 舒长儒脚下的步子微不可察地一顿。 “我们,很像吗?” “怎么不像?”李大人笑道,“你们一个喜怒不形于色,一个年纪轻轻便如此宠辱不惊,连这稳重老成的做派都如出一辙。” 舒长儒沉默着,并未接话。 另一边,陈录事跟着舒冉跨过了礼部高高的门槛。 他回望了一眼远处那道绯色的背影,又看了看身侧面色如常的舒冉,迟疑道:“舒寺丞……” 舒冉侧过头,笑着问道:“怎么了?” 陈录事道:“……没什么,咱们快去织染署领官服料子吧。” * 两人抱着各自的官服料子出了织染署,顺着长街一路往回走。 < p>大玄朝的规制,九品官服为绿,到了正七品,便换作了青色。陈录事中途忍不住拨开油纸摸了摸,连声赞叹这料子质地上乘,顺滑鲜亮。 还说在日头底下似是隐隐泛着流转的微光。 舒冉差点被逗笑了。 起初她以为是陈录事的心理作用,低头仔细端详一番竟发现,似乎确实有几分光泽。 两人就这样新奇地研究了一路。 进了鸿胪寺衙署,陈录事在二堂外与舒冉拱手道别,迫不及待地抱着料子回自己的新值房去了。 舒冉也跨进自己的寺丞厅。 刚将布料搁在案上,门外便来了个跑腿的差役。 “舒寺丞,”差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刘大人有请,让您得空去一趟正堂。” 刘大人? 谁啊?鸿胪寺里那么多姓刘的。 舒冉先是一愣,在脑海中飞快地转了一圈,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是刘寺卿,他们鸿胪寺的一把手! 自打她入职鸿胪寺以来,除了头次去点卯时与这位顶头上司简单交谈过几句,之后便极少碰面,最多也就是在廊下遇上时遥遥行个礼。 加上前阵子,她又去工部的虞衡清吏司连轴转了十日,险些把这位正卿大人给忘到脑后了! “知道了,我这便过去。”舒冉轻咳了一声,应道。 到了前院正堂。 刘寺卿正坐在案后。见舒冉走进来,那张素来严肃的老脸上,竟破天荒地露出了一抹笑意。 “舒寺丞来了,快坐。” 舒冉心里纳罕,但还是不卑不亢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下官见过刘大人。” “不必多礼。” 刘寺卿抬了抬手,和颜悦色道,“前阵子,本官一直忙着筹备岁末诸藩国朝贡的核勘事宜,实在分身乏术。加之此次奥斯兰使臣通商一事,是太子殿下亲自过问督办,本官便也未曾多加干涉。却不想,你与葛少卿竟将此事办得这般出彩,当真是令本官刮目相看啊。” 舒冉来之前已料到会有这一番场面话,路上就已打好了腹稿,此刻当即接话道: “大人言重了。下官能办成差事,全仰赖大人您平日里将鸿胪寺的规矩章法理得顺畅。下官不过是按部就班,沾了各位大人的光,尽了些绵薄之力罢了。” 言罢,刘寺卿眼角的褶子都笑深了几分。 他满意地抚了抚胡须,连连点头道:“鸿胪寺能有你这等后起之秀,本官心甚慰。往后通商译书之事,还当继续尽心当差啊。”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期许。”舒冉微微欠身。 见聊得差不多了,舒冉正打算找个话头告退。这时,却听刘寺卿话锋一转,道: “说起来,舒寺丞这般出挑的品貌与才干,当真是让这满朝的须眉男儿都要自愧不如啊。” “……” 这题好像超纲了。 而且她隐约记得,之前这位刘寺卿对她这个女官颇有微词来着。 舒冉心中警铃作响,没有立刻接话,谨慎地等着刘寺卿的下文。 停顿片刻后,果然听到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不知舒侍郎……可曾为你定下过什么婚配人家?” 闻言,舒冉心头猛地一跳。 47. 对峙 “今晨的邸报已经发往各部衙署了。舒主簿因勘测火炮射表有功,特降恩旨,擢升为正七品寺丞。” 顾昭远裹着一身玄色大氅,缓步走到近前,语气平淡。 楚少瑜倒吸了一口凉气。 再看向舒冉时,眼神多了几分敬意。 舒冉矜持一笑:“都是陛下圣明。” 楚少瑜叹气:“你要是我家老头儿的闺女就好了,他就喜欢你这样的。” 舒冉:“……” 一旁的顾昭远毫不留情道:“那你会被国公爷打得更惨。” 楚少瑜似乎联想到了什么,打了个寒颤。 顾昭远不再理会他,直奔主题:“我的药呢?” “哦,在这儿呢,你怎么才想起来取啊。”楚少瑜拉回思绪,立刻从身后的药箱里摸出一个布包,推到桌面上,“一共十瓶,你数数。” 舒冉好奇地打量着那几个白瓷瓶:“这是什么药?” “这是化腐生肌散!” 楚少瑜面露自得之色,道:“专治刀创剑伤、皮肉溃烂的。我特意在里头加了上好的珍珠粉,生肌拔毒的效果极佳。” 顾昭远伸手拿起一瓶,随手递给了舒冉:“还凑合。你拿一瓶备着吧。” 舒冉受宠若惊地接过,道:“多谢。这药多少银子,我补给你。” “不必。”顾昭远道。 “拿我的药借花献佛,”楚少瑜不满地抗议道,“我还在这儿呢,用得着你来充好人!” 说着,他在药箱最底下摸索了片刻,翻出一个仅有拇指大小的精致小瓶,递向舒冉。 舒冉接过来,惊讶道:“还有试用装?” 太有商业头脑了吧。 “什么试用装?”楚少瑜一脸茫然,“这是我亲手调配的百草散,今年统共也就得了一小罐。敷上之后不肿不脓,更不畏风邪,比那化腐生肌散的效果还要好上百倍。这瓶子是我特意定制的,小巧方便,你正好随身备上。” 原来是珍贵的限量版啊。 舒冉汗颜,忙推拒:“这般贵重,我怎么好意思收?” 顾昭远冷不丁开口:“收下吧,反正他也卖不出去。” 楚少瑜气急败坏道:“我这是义诊!义诊你懂不懂?!” “那也不太好吧……” 舒冉捏着那小瓷瓶,迟疑道。 “还是留着吧。”顾昭远看着她,状似无意道,“你近来风头正盛,行事需多加小心才是。” 舒冉察觉到他似乎话中有话,立刻警惕起来。 “此话怎讲?” 顾昭远摇了摇头:“只是些暗处捕风捉影的耳语之言,尚未查实,我不好妄下断语。但你今日连升两级,必然树大招风。近日出入衙署与府邸,千万当心。” “什么?”楚少瑜也被这话吓了一跳,神情立刻严肃起来。 舒冉将那瓶百草散妥帖地收入袖袋中,微微颔首:“多谢顾指挥提醒,我记下了。” 顾昭远转过头,瞥了一眼坐在摊子后的楚少瑜,随后视线又落回舒冉身上。 “若我有确切的消息,自会设法告知于你。我还有军务在身,先走一步。” 舒冉拱手:“多谢。” 见顾昭远大步隐入人群中,舒冉这才转头看向摊位后面有余悸的楚少瑜,弯了弯唇角。 “那我也先回了,多谢楚姑娘的药。” 楚少瑜嘴角抽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当心点啊!” 舒冉笑着挥了挥手。 “放心吧。” * 回到舒府。 舒冉抱着官服布料,提着衣摆,下了马车。 在通往西侧院的必经游廊,却见前方伫立着一道人影。 天色已暗,没等她看清是谁,那人已大步逼近,随后,一双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了她的双肩。 来人是舒泽。 他比舒冉足足高出了一个头,大步走来时,如黑影般当头笼罩下来。 本就昏暗的光线被他挡得严严实实,像堵墙一样将舒冉前方的视线封住,低下头望着舒冉的目光更是极具压迫感。 他猛地握住舒冉的肩膀时,动作剧烈,使得舒冉身形一晃,眼前出现了一瞬的重影。 “你到底对玥儿做了什么?!” 舒泽咬牙切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舒冉稳住身形,待视线恢复后,抬起眼,冷冷地道:“滚开。” 趁着舒泽怔神的半息,她拼尽全身的力气挣开那双钳制在肩头的手臂。然后毫不犹豫地扬起手。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舒泽的脸上。半边脸颊迅速浮现出指印。 舒泽呆愣住了,下意识地捂住脸。 舒冉揉了揉肩膀,面带愠色。 “你的妹妹发生了什么与我何干,不要随便到处乱吠。” 接着,她扬起下巴,道:“看看你身上穿的是什么,我穿的又是什么,敢对朝廷命官动手,看来是不想入仕了。” 舒泽眼眶发红,死死瞪着舒冉,眸中溢满了痛苦与愤恨。 “什么叫‘你的妹妹’?!”舒泽嘶吼道。 “她今天掉进后园的池子里,险些连命都没了!睡着时还一直在喊大姐姐,你居然敢说与你何干! “我告诉你,如果玥儿有什么三长两短,就算你是我的亲姐姐,我也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舒冉听后差点被气笑了。 她看着舒泽,只觉得太荒谬,太可笑了。 “你们兄妹俩可真有意思。怎么,她喊了谁谁就有罪?” “来,看那边。” 舒冉抬手指着东北方向。 舒泽瞥了一眼,没有动,仍怒视着舒冉。 “知道那是哪儿吗?那边是大理寺,你背着舒玥,去大理寺,让寺卿出来,你俩坐上去断案去吧。” “你!”舒泽顿时恼羞成怒。 见他似乎还要继续发疯,舒冉彻底没了耐心。 “滚开。否则我就去报官了!” 舒泽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刚欲发作,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 “哥哥……” 舒泽立刻循声望去。 只见舒玥孤身一人缓缓走来。 她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披风,可即便如此,依旧显得单薄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彻底吹散。 “玥儿!你怎么出来了?” 舒泽大惊。 连脸上的巴掌印都顾不得了,赶忙迎 上前去,一把搀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舒玥没有回答。 她越过哥哥的肩膀,望向一丈开外的舒冉身上。 触及到舒冉平静的目光时,舒玥的身体难以自控地瑟缩了一下,随后立刻低下头。 “哥哥,回去吧……” 舒玥抓住舒泽的手,声音嘶哑虚弱,“我没事的,而且这件事,跟大姐姐……没有关系。” “你烧糊涂了吗?” 舒泽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怎么可能没关系!你是不是被她——” 舒冉嗤笑了一声。 “对不起,打扰到你了,大姐姐。”舒玥突然出言,打断了舒泽的话。但她依然低着头,不敢看舒冉。 “我们这就走。” 说罢,她死死拽着舒泽的胳膊,拼尽仅剩的力气,拉着他要往回走。 “玥儿!为什么要走?你怎么还向她赔罪?!”舒泽满心不甘,愤愤地回头瞪着舒冉。 可任凭他如何质问,舒玥只是一味地摇头。 “我真的没事,快走吧哥哥……” 见妹妹连站都快站不住了,整个人仿佛下一刻就会碎掉,舒泽心如刀绞,只得一手揽住舒玥的肩膀,一手紧握住她冰冷的手,柔声道:“好,我们这就走,哥哥带你回去。” 兄妹俩搀扶着,正欲转身离开。 “站住。” 身后,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闻言,舒玥的身子猛地一颤,双腿立刻停下来,僵硬着再也迈不开半步。 舒泽也被迫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没好气地怒吼道:“你还想干什么?!” 舒冉微眯眼睛,看着这对兄妹。 她先冲舒泽扬起下巴,道:“你先滚。”又看向舒玥,“你,留下。” “你别欺人太甚!”舒泽气急败坏地大吼,用手臂将舒玥护在身后,“玥儿如今病成这样,你想留下她做什么?” 舒冉冷眼看着他。 “哥哥……” 这时,舒玥从舒泽身后探出手,揪住了他的衣袖,声音虚弱道:“你先回去吧。让我……和大姐姐说几句话。” “不行!我不可能把你单独留下!” “哥哥,我求你了……” 舒玥仰起头,眼泪簌簌落下。她摇晃着舒泽的胳膊,哀声道,“就几句话,说完我就回去……哥哥你就先走吧,回屋去,求求你了。” 舒泽看着妹妹这副模样,心如刀割,僵持良久,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好,我先走。” 舒泽深吸了一口气,最终妥协了。 他放开舒玥,转过头死死盯着舒冉,道:“你若是敢欺负玥儿,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吵死了。我最后再说一遍,滚!”舒冉冷声道。 “你!”舒泽咬牙,又被拉住。 最后,他万分不舍地看了舒玥一眼,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晚风呼啸。 整条游廊此刻只剩下舒冉与舒玥二人。 舒冉看着对面那个面色憔悴,连头都不敢抬的少女。和她刚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天,在马车上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良久,她缓缓开口。 “说吧,你都知道什么了?” 48. 审判 “……全部。” 舒玥的嗓子沙哑干涩,吐字也迟缓。 “昨夜,你和父亲在后园池边谈话时,我就躲在附近的假山后……”舒玥双手抓住自己的双臂,脸上浮现出深深的痛苦,“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 天色渐暗。 游廊外树影婆娑,廊檐上挂着的灯随风微微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 舒冉讥诮道:“你倒是挺能忍。” 闻言,舒玥像被无形的利刃刺中,瑟缩着后退了半步。她抽泣着,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 “……对不起,我并非有意偷听。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双腿发软,没敢出来……” “所以呢?” 舒冉站在原地,目光冷淡。 “我今天,跳进池水里,我感受到了,真的很冷……” 舒玥脸上的泪水如断线珠子般不停滚落,她语无伦次地哽咽着:“对不起……那天在假山后说的那些闲话,是我和哥哥不对……但我真的没有想到会被大姐姐听到,更没想过会让她失神跌进池中! “我承认,我平日里总喜欢暗自和大姐姐攀比,事事想压她一头。可她毕竟是我的亲姐姐,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她…… “去年她的生辰,我还特意攒了许久的月银,给她买了一套最漂亮的赤金头面……我……对不起,如果我知道会害死她,打死我我也不会说那些话,对不起……” 少女在夜风中几乎要抖成一团,声音破碎。 舒冉看着眼前涕泪横流的少女,心底却生不出半分动容。 “你当然不想害死她。 “你只是希望她永远活在你的阴影里,做一个黯淡无光的陪衬。 “如此一来,每当有人提起舒家的两个女儿时,都可以用她来衬托你的完美无瑕。” 舒冉声音平淡。 说着,缓缓向前迈出一步。 舒玥急切地张开嘴,想要出声反驳。 “不是的!我——” 舒冉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再次向前逼近一步。 “你和你的母亲,难道不是一直都这般行事的吗?”舒冉淡淡地道,“裴家送来的东西太好,在府里会越过你,所以那些东西极少能全须全尾地送到她手中。” 舒玥被逼得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但舒冉步伐不停,仍往前逼近,边走边道:“闺塾的先生日日将你捧在天上,却变着法地打压她,这里面难道没有你母亲的手笔? “久而久之,她真以为自己处处不如人,功课自然也被你远远甩在后面。到舒长儒面前考校时,她愚钝、平庸,而你,聪慧过人。” 舒玥目露惊惶,呼吸越发急促,只能被动地顺着游廊步步后退。 “你们知道她心思细腻,就刻意用那些绵里藏针的话语去刺激她、暗讽她、打压她。 “她不是没有反驳过,但你们只需若无其事地回一句,‘并无此意,是大姐姐自己太多心了’,就全部怪到她身上。年复一年,她就真的变得敏感而又自卑。” 舒冉看着舒玥愈发惨白的面容,轻笑了一声。 “我猜,这一切,都在你们的算计之中吧。” 这句话犹如抽干了舒玥体内最后的一丝力气。她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不、不……以前是我不好,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现在后悔了!” 舒玥捂着脸,拼命地摇头,喉咙里发出压抑而凄厉的哀鸣。 舒冉顿住脚步。 “是吗。” 她垂下眼眸,俯视着跌坐在地上的少女。 “可是,直到现在,在知晓了一切后,我依然从你的话语中读不出真正的悔意。” “不是的!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想让我怎么做,我可以赎罪!你说的亲自跳下去,我真的做了!”舒玥仰起头望着舒冉,眼眶通红,崩溃地大喊。 舒冉无动于衷地看着她。 初冬的池水要比之前冷不少,舒玥既然还能在她面前喊叫,大概率只是下去过了个水。 至于她是不是刻意在有人时跳下去的,舒冉没兴趣深究。 “你此刻不过是想向我证明,你与她的死关系不大。你只是不想承认自己间接害死了亲姐姐,不想承认这份罪孽罢了。 “毕竟你刚才也说了,如果可以重来,你不会再说那些话。然后,你会看着她,继续被你的母亲推入火坑,而你独善其身,不是吗。” 舒玥的肩膀抖得不成样子,仿佛要将心底所有的痛苦都借着眼泪哭出来。 “不,不会的……我一定会对她好……对不起……对不起……” “你的‘对不起’,是在对谁说?” 舒冉静静地俯视着她。 哭声猛地一滞。 “是对你的大姐姐吗? “她已经听不到了。 “如果是对我说的,那我劝你省省。我不会给你任何宽慰,更不会配合你,让你心安理得地减轻负罪感。” 瞬间,舒玥仿佛被击碎了最后一道防线。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半个音节,整个人彻底委顿在地,濒临崩溃的边缘。 “我不会对你们做什么,但我希望你们往后夹起尾巴做人,不要招惹是非。 “若是让我知道,你们又在暗中做了什么不利于过去的舒冉,或是现在的我的事情……” 舒冉微微倾身,眼神透着冰冷的警告。 “我会让你们,生不如死。” 幽暗的夜色下。 舒冉面容平静,可是在舒玥眼中却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令人胆寒。 她吓得身子一软,彻底跪伏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剧烈战栗,连连摇头。 “不会的,不会的!我发誓,我绝对不会那样做的!”舒玥语无伦次地保证着,“母亲和哥哥那边,我也会拦住,保证不让他们再做任何出格之事!” 舒冉冷冷扫了她一眼。 “记住你说的话。” 留下这句,舒冉转过身,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隐入茫茫夜色之中。 * 西侧院。 舒冉刚踏进正屋的门槛,翠荷便迎上前来,替她接过手里的布料。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吴大娘那边的饭菜已经做好了,一直放在炉上温着呢,奴婢这就去取。” 说罢,便挑起厚重的棉帘子快步出了门。 屋内炉火正旺,烛光摇曳。 翠菱利落地倒上热茶,借着烛光瞧见舒冉脸色苍白,眉宇间尽显疲态,不由担 忧地轻声问道: “大小姐,您怎么了?” “我没事。” 舒冉走到桌边缓缓坐下,摇了摇头。然后抬起一只手,轻抵着额头,闭上眼睛。 * 丑时正刻,更漏声声。 舒冉睁开双眼。 不知是否是昨日诸多事端牵扯,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片无边的空白。 一个身形娇小的少女站在前方,生着一张与她相似,却更青涩稚嫩的面容。 少女无言看着她,眉眼弯弯,嘴角带着浅浅笑意。可笑着笑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顺着下颌砸在地上。 你怎么了。 舒冉想问她。可刚要走过去,少女就在她眼前倏然消失了。 梦醒了。 舒冉在床榻上躺了片刻。 待翠菱二人走进来。她也跟着掀开锦被,起来洗漱更衣。 寅时初刻,京城的天还是黑压压的。 数九寒冬的凌晨,即使坐在盖了厚毡的马车里,寒气也直往骨头缝里钻。只有翠菱刚递给她的手炉是热乎乎的。 半个时辰后。 马车在距离午门一里外的长街尽头停下。 按着规制,百官至此皆需下马步行。 舒冉踩着脚凳下了车。 此时,广场上已影影绰绰站了不少人。数百名穿着朝服的官员三三两两地交谈着。 舒冉环顾了一圈,她来得较早,许员外郎和陈录事都没来,她便找了个没什么人的地方等候着。 忽然,有脚步声从身侧传来。 舒冉转过头,只见一名身着锦袍的俊逸男子正朝这边走来。 心下正疑惑,待看清来人的面庞,舒冉一惊,当即垂首作揖。 “下官见过二皇子殿下。” 视线低垂,只见那锦袍下摆处用金线织就的四爪金蟒正一步步向她逼近,。 “舒寺丞免礼。” 二皇子的声音透着笑意。 紧接着,一只手伸过来,托住舒冉的手臂将她扶起。 舒冉全身瞬间紧绷。 自她任女官以来,同僚上峰之间回礼,皆是隔空虚扶。如此直接上手触碰的,这还是头一遭。 “谢殿下。” 她顺势起身,手臂落下时,不着痕迹地从对方的掌心中抽离。 然而,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很近,只有半步。可她不好后退,只能低垂着头。 “舒寺丞今日是来午门面恩的吧。” 二皇子自然地收回手,笑吟吟道,“听父皇说,你测出了震天炮与神威炮的射表,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舒冉敛目低眉,道:“殿下谬赞了。” 二皇子仍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站在原地,视线将舒冉上下打量了一番。 “舒寺丞不仅品貌端雅,气度出尘,还精通番语,眼下又在这算学上有如此天资聪颖,当真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 “那日的山茶花会,你因公未至,母妃一直挂念着,说你为大玄社稷日夜操劳,委实辛苦,改日定要再单独设宴,邀你进宫,好好犒赏一番,也为京中其他的名门贵女们立个表率。” 他直直地看着舒冉,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兴味。 49. 面恩 离卯时还有不到两刻,天色尚暗。 宫墙外绵延的青砖地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晨霜,极易打滑。裴令仪拢了拢袖口,缓步顺着宫道往午门的方向走去。 忽然,侧后方传来一道男声。 “裴舍人。” 裴令仪回过头。 来人是内阁侍读学士沈乔年。 她当即停下脚步,行礼道:“沈学士。” 沈乔年拱手还礼,道:“沈某记得,裴舍人与新任鸿胪寺舒寺丞,乃是中表之亲?” “不错。”裴令仪颔首。 沈乔年继续道:“方才沈某路过,瞧见舒寺丞独自站在那头,半晌未动。想来是初次面圣谢恩,不知该在何处班列。裴舍人若得空,可过去提点一二,免得误了朝会时辰。” 裴令仪拱手:“原来如此。多谢沈学士。” 她顺着沈乔年目光所及的方向望过去。昏暗的晨光中,果然瞧见一位女官单薄的身影。 只是她的对面,分明还站着一个人。 * 刺骨的晨风中,舒冉轻抿下唇。 她此刻在心底万分懊悔,自己今日为何要来得这般早。即使她心里清楚,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站在她对面的二皇子还在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带着几分无形的威压。 舒冉知晓无法再作拖延,只能硬着头皮,缓缓回话。 “多谢二殿下挂怀。前日未能赴贵妃娘娘的山茶花会,臣心中亦是十分遗憾……听闻殿下所言,贵妃娘娘并未怪罪,臣这便安心——” “表妹。” 一道清朗从容的女声突然打断了舒冉的话语。 舒冉顿住,与二皇子循声转头。 晨雾中,一名身着女官制服的女子正步履平稳地走来。舒冉在脑海中飞快搜寻了一番原主的记忆,立刻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正是裴家那位在御前当差的表姐,中书舍人裴令仪。 舒冉当即垂首见礼:“表姐。” 裴令仪走到近前,先是仪态端庄地对二皇子行了一礼:“微臣见过二殿下。” “裴舍人免礼。”二皇子微微抬手。 裴令仪这才转身看向舒冉,问道:“表妹可是来谢恩的?谢恩官与常朝官的班列不同,需得到门外向北候着,莫要误了时辰。” 二皇子似笑非笑道:“原来舒寺丞竟与裴舍人是表亲。” “回殿下,正是。” 裴令仪不卑不亢地答道。 “家父昨日念叨表妹初入朝堂,担忧她不谙规矩章程,特意嘱咐臣早些过来候着,指引表妹入列,以免御前失仪。” “原来是这样。” 二皇子的视线在裴令仪淡然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舒冉,微微一笑。 “既然有裴舍人亲自引路,那本王也就放心了。舒寺丞,方才还没来得及说,恭喜你。” “多谢殿下。”舒冉再度垂首行礼。 待那道锦袍身影彻底走远,裴令仪转过头,对舒冉道:“随我来吧。”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 寒风瑟瑟,舒冉双手交互伸入袖中取暖。 “方才多谢表姐解围,也劳烦舅父他老人家挂心了。” 她率先打破了沉默。 裴令仪目视前方,声音清冷道:“不必客气。” 两人在冷风中走了一段路。 舒冉一时摸不清这位表姐的脾性,便没有再贸然搭话,只安静地跟着,心里反复思索二皇子到底想做什么。 快走到东侧百官聚集之处时,裴令仪依然没有转头,却突然开口: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莫要想太多,守住本心即可。” 舒冉心中一动。 这话是什么意思? 单纯在表扬她安抚她,还是在提醒她不要轻易卷入皇子们的拉拢,亦或者是在暗示裴家目前的立场? 她一时捉摸不透这只言片语里的深意,正欲开口追问,前方却迎面走来两道熟悉的身影。 是许员外郎与陈录事。 两人正四下张望着寻人,瞧见舒冉后,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裴令仪适时停下脚步,道:“你的同僚来了。我便送你到这儿,一会儿自有你们鸿胪寺的赞礼官来引领你们入殿谢恩。” 舒冉收起方才的疑惑,恭敬地拱手作揖。 “多谢表姐。” 临走前,裴令仪看了舒冉一眼,那目光里似乎有话,却什么也没再说。 与许员外郎二人汇合聊了几句,卯时正刻便到了。 钟鼓声穿透寒雾,午门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推开。 百官鱼贯而入。 舒冉与许员外郎、陈录事站在门外,面北而立,与常朝官的班列泾渭分明。 须臾。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鸣鞭在空旷的广场上空骤然响起,余音回荡。 皇帝升座。 上百名官员齐齐撩起袍角跪地,行一拜三叩头大礼。 行礼毕,班列肃静。 这时,一鸿胪寺官出列,手捧黄册,高声唱念道: “宣,谢恩官,进——” 舒冉与许员外郎二人出列,在一鸿胪寺同僚指引下,行至午门外中央,面北站定。 那鸿胪寺官翻开黄册,又唱: “建熙十五年十一月十二日,奉圣旨——升礼部从五品员外郎许崇敬、鸿胪寺丞正七品舒冉、鸿胪寺从九品录事陈偕——谢恩!” 一时间,周遭或赞赏、或不屑、或探究的目光,如细密针芒般齐齐汇聚到他们身上。 在场无人不好奇,能令圣上龙颜大悦,甚至绕过内阁票拟直发中旨提拔的几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尤其是其中竟还有个正七品的年轻女官,更显扎眼。 舒冉三人在赞礼官的指引下,撩袍伏地,叩首。 石砖冰冷,手掌与额头触碰时,只觉得寒气顺着肌骨渗入。 但或许是周遭这庄严肃穆的氛围所致,他们三人竟一时顾不得那股冷意,尤其是陈录事,伏在地上时,眼中满是热切与敬畏。 起,跪,再叩首。 五拜三叩毕。 “退——” 唱念声落下,舒冉与许员外郎等人站起身,在引领下,顺着一侧的宫道悄然退下。 身后巍峨的午门内,已隐隐传来了朝臣启奏的浑厚声音。 随后,三人被当值太监引至一处偏殿暂歇,等候朝会散去。 * 刚一迈过门槛,见殿内除了他们三人外再无外人,陈录事紧绷的身体一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此时,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正止不住地微微打着颤,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激动所致。

“方才我这心里像擂鼓一样。” 陈录事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难掩兴奋。 三人中,只有许员外郎年岁稍长,也不是第一次谢恩,面色还算沉稳。 “我也是,冻死我了……” 舒冉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她在角落里寻了把不起眼的交椅坐下,弯下腰,用手掌紧紧捂住膝盖取暖。 方才精神高度紧绷尚不觉得如何,眼下彻底松懈下来,才发觉膝盖处已被冰冷的地砖硌得酸痛僵硬。 这身体前些日子本就落水受了凉,如今又跪了好一会儿。那地上的寒气,仿佛顺着骨缝钻进了身体里,一时疼痛不已。 “待会儿咱们回鸿胪寺得赶紧烧点炭,暖和暖和。”舒冉道。 另外,今天散值她得再去找楚姑娘要点膏药贴贴……她心里胡乱盘算着。 “我连炭盆都没有,只能跟葛大人蹭一蹭了。” 许员外郎笑着端起案几上的茶壶,倒上热茶递给他们二人。喝上几口热茶后,寒气终于驱散了些许。 “把我的炭盆搬到偏厅用就是了,要是炭不够,咱们再去葛大人那里打秋风。” 舒冉捧着茶杯,跟着开玩笑道。 许员外郎边喝茶边道:“也是。回去之后,咱们那译书的活计还得继续。昨日我闲来无事,又往后翻了翻那《火炮操作指南》,其中似乎还涉及了火药配比、装药量等繁杂门道,咱们肩上的担子只怕是更重了。” 陈录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笑道:“担子重些也好,若不辛苦些,哪来那些赏赐。” “二位,你们可曾算过,依着咱们眼下的进程,一日顶多译出三五页,且还是未经推敲校勘的粗稿。等之后奥斯兰人若是再送来别的手册,咱们三人便是三头六臂,只怕也应付不过来。” 舒冉停下了揉按膝盖的动作,抬头看向两人,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舒寺丞的意思是,再去寻些懂奥斯兰番语的人来,与咱们一道译书?”许员外郎放下茶杯,若有所思地问道。 “没错,或者是再培养出一批懂奥斯兰语的人。” 舒冉点了点头,随后望向陈录事道:“对了陈录事,我前些日子整理出二十多页奥斯兰的日常词汇。你闲暇时可先背诵记熟,过后我再与你细讲番语的文法。到时候咱们三人一起动手翻译,必定能快上不少。 “我、我吗?” 陈录事的眼睛亮了几分。 “好,我回去就背,一定不辜负舒寺丞期望。” 许员外郎沉吟道:“陈录事是该学一学,我们可以边译书边教你。但要说寻人,只怕朝中寥寥无几。我曾任职的庆元市舶司倒是有一些人懂奥斯兰语,但他们……基本都是二殿下的人。” 说到最后,许员外郎的声音放得极轻。 舒冉与陈录事对视一眼,神情皆有些凝重。尤其舒冉,她现在听到二皇子这个人都头大。 “那若是在太学中单独辟出一门奥斯兰语的课业,挑些有兴致的生员——” 就在这时,殿门外突然响起一道传唱声。 “太子殿下驾到——” 舒冉三人立刻齐齐站起身,面朝殿门,垂首而立。 门外厚重的挡风棉帘被挑起。 寒风灌入,与此同时,一道身着杏黄蟒袍的颀长身影,大步跨过了偏殿的门槛。 50. 暖炉 “臣参见太子殿下。” 三人垂首躬身行礼。 “都免礼吧。”太子萧予温润醇厚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舒冉三人依言直起身。 今日的萧予身着一身赤色织金螭龙盘领袍,腰束白玉带,周身透着天潢贵胄的威严气度,面上依旧舒朗温和,不见半分高高在上的倨傲。 萧予的视线在三人身上扫过,目光落在了舒冉冻得青白的指尖时,他微微蹙眉,侧过头,对跟在身后的掌事太监吴平递了个眼色。 吴平心领神会,无声地躬身退了出去。 萧予再度望向三人,眼中流露出真切的赞赏之意,道:“今日早朝,父皇对互市通商和火炮射表之事多有赞誉。大玄能有诸位这般潜心实务的能臣,是社稷之福。孤特来这偏殿,向三位道声恭喜。” 许员外郎连忙恭敬地拱手回话:“殿下言重了。臣等能有今日,全赖殿下往日的拔擢与提点。” “许大人不必自谦。此处没有外人,大家就不用这般拘谨了,快坐下吧。”萧予笑着走到案几旁的紫檀木交椅上,随意坐下。 舒冉三人也依言坐下。 不过片刻功夫,偏殿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只见吴平领着个小太监去而复返。 先是吴平捧着三个精巧的红铜鎏金小手炉快步走上前,一一递到三人手中。手炉里显然是刚换过上好的银骨炭,隔着一层石青色的锦套,透出融融的暖意。 那小太监则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将里头装着的几碟点心摆放在三人身旁的茶几上。 “这数九寒天的,几位大人得仔细保养身子,切莫受了风寒。”萧予抬了抬手,温言道,“谢恩的规矩繁琐,你们比平日起得更早,想必还未用过早膳。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吧,莫要拘礼。” 舒冉双手捧着那个小巧的手炉,将底部压在酸痛的膝盖上。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一点点流向冻僵的四肢百骸。连带着膝盖骨缝里的寒气都被驱散了不少。 至于那案几上的点心,舒冉一眼认出是太子曾遣吴平送到舒府的丝窝虎眼糖和金乳酥蜜饼。上次初尝时,她就觉得相当惊艳,没成想今日在偏殿还能吃上热乎的。 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舒冉内心感动不已。 今早运气不好,碰上了咄咄逼人的二皇子,眼下再见到雪中送炭的太子殿下,简直是如沐春风,怎么看怎么顺眼。 “多谢殿下体恤。”舒冉道谢时,脸上的笑容都真心实意了不少。 许员外郎和陈录事也有些动容,跟着齐齐道谢。 那两人对着太子赏赐的点心还有些拘束,想着待会儿还得回话,没敢轻易动手。但舒冉折腾了一早上,此刻腹中也有些饿了。她告了声罪,便拿起一小块蜜饼,小口吃起来。 萧予看着他们,语气随意地拉起了家常:“这两日译书的进展如何?那本《火炮操作指南》里,除了射表,可还有其他能派上用场的机窍?” 说到此处,他唇角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今日刚下了朝,虞衡清吏司的薛提督特意到孤跟前,眼巴巴地来打探,想看看你们有没有译出什么新鲜门道来。” 听得此言,舒冉三人不由得莞尔对视。 许员外郎回道:“回殿下,那本《火炮操作指南》中,有提及火药的精细配比与装填之法,说不定能助我们改良现有火炮与炮弹。只是番文繁杂晦涩,且多有专有的生僻字眼。微臣与舒寺丞方才还在这偏殿里,为译书之事发愁呢。” “哦?愁些什么?”萧予问道。 舒冉咽下口中的蜜饼,喝了口茶,接过话头道:“回殿下,眼下通晓奥斯兰语的,只有臣与许大人两人。依着现在的进度,日后奥斯兰人若是再送来更多的番邦书籍,只怕臣等会心有余而力不足。” 萧予听罢,思忖道:“朝中精通此道的人寥寥无几,这确实是个难题。” 舒冉趁势进言道:“所以臣想,能否在太学中单辟一门奥斯兰语的课业,挑选些有兴趣的生员来教导。待他们学成,日后便再不用为译书的人手发愁了。” “去太学挑选生员?” 萧予闻言,拿起茶盏的动作一顿。他抬起眼,看着满脸希冀的舒冉,忽而笑着摇了摇头。 他徐徐讲述道:“大玄开国之初,太祖皇帝也曾下令,命太学在六经之外增设算学一科,令生员习之。 “可没过几年,这算学便不了了之了。诸位可知为何?只因太学中的考试,与科举秋闱,皆不考校算学。那些生员一门心思求取功名,又怎会将大好光阴耗费在不考的学问上。” 此言一出,偏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舒冉抱着手炉,也猛地反应了过来。 是啊,她又犯了想当然的毛病。当年考教资学习教育史时,自己也大致了解过古代科举与学校之间的关系。 再者,别说太学生了,就连她自己,当年上学时,考试大纲范围外的内容也是懒得多翻的。 真是,各朝各代的学生都一样啊…… “那眼下要怎么办才好呢。” 舒冉蹙起眉,干劲儿顿时泄了大半。 “莫要这般心急。” 萧予看着她,安抚道:“凡事破局,皆非一蹴而就。你们可以先回去商议一番,看看还有哪些法子,然后拟份议文呈给孤。只要切实可行,孤定会在父皇面前替你们斡旋的。” 许员外郎听出太子的鼎力支持之意,心中一喜,当即拱手道:“臣多谢太子殿下。” 萧予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舒冉,慢条斯理地道:“到时候,这呈上来的议文,就由舒寺丞来主笔吧。” “我?” 舒冉一惊,愕然抬头。 “是啊。” 萧予眼含笑意,语气中带着几分打趣,“正好,孤也借此机会瞧瞧,舒寺丞近来的字练得如何了。你不必拘泥于朝堂文书的繁文缛节,就像上次呈上来的那两份……” 他略作停顿,回想着那个有些新奇的词组,随即笑道:“对策报告,嗯,像那般写也是可以的。” 看着舒冉肩膀微塌,犹 如一只打蔫的小病猫似的,萧予眼底的笑意愈发明显了几分。 “不必着急。若是写得好,孤定有厚赏。” 舒冉只能抱紧了怀里的红铜小手炉,萎靡地低头道:“臣……遵命。” 萧予又与三人闲话片刻。待殿外天光大亮,便起驾回了东宫。 舒冉三人也出了偏殿,捧着手炉,在太监的指引下返回了鸿胪寺。 上午,鸿胪寺偏厅。 屋内早已生起了两个足足的炭盆,将外头的寒意尽数驱散。两张长案被拼在一处,上面堆满了散乱的草稿纸张。 刚译完一页晦涩番语,眼下正是休息时间。 陈录事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舒冉归置出的词汇单子,正低声反复诵读。 舒冉毫无形象地瘫在圈椅上,仰面望着屋顶的承尘。大家都熟稔了,她也懒得再顾及什么仪态。若不是在衙署里不合规矩,她真想搬张躺椅来。 许员外郎拿起面前的草稿又看了两眼,长长地叹了口气,将笔搁在笔架上。 “这译书之事,越往后越是繁琐精细。咱们还是得尽快想办法解决人手问题。太学生不愿来,我们还能上哪儿去寻人?” 陈录事停下诵读,抬起头道:“若是去民间招募呢?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许员外郎摇了摇头,“寻常百姓连大字都不识几个,如何学得懂番语?” 三人再次陷入了愁苦的沉默。 一时间,偏厅内只剩下炭盆里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 冬日里天短,不知不觉间,窗外天光渐渐暗了下来。 到散值的时辰了。 许员外郎将手里的那页译稿压在镇纸下,起身道:“今日眼看着也议不出个所以然来了,反正太子殿下也说了,咱们也不必急于这一时。还是先散值,回去再从长计议吧。” 舒冉与陈录事点头应下,各自站起身来,将长案上散乱的底稿与词汇单子分门别类地归置妥当。 出了鸿胪寺大门。 舒冉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径直驶向南街。 * 南街依旧热闹非凡,左右两侧的商铺摊子人来人往。 义诊摊前,最后一位来看诊的老妇人正连连鞠躬说着什么,随后千恩万谢地提着药包离开。楚少瑜正要低头拾掇物什,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来。 “真是难得,居然连着两天光临我这小小诊摊。”楚少瑜挑眉道。 “挂个号,楚大夫。”舒冉有气无力道。 “什么挂号,”楚少瑜抬起眼,上下打量了舒冉一番,惊讶道:“你这是怎么了?” “唉,别提了。” 舒冉叹了口气,在摊位前的小杌子上坐下,伸手揉了揉膝盖。 “今早去午门外谢恩,在地上跪得久了些,现在膝盖还疼呢。你这儿有什么膏药之类的吗?给我来两贴。” 楚少瑜斜眼瞅她:“……你不是特意来炫耀的吧?” 舒冉:“……朋友,我是真冻着了。” 51. 你的名字 “真的假的?” 楚少瑜见她面色确实透着几分苍白,半信半疑地将案上的脉枕推正了些,“手伸出来,我给你把个脉瞧瞧。” 舒冉从善如流地挽起一小截袖口,将手腕搭了上去。 楚少瑜依着规矩,覆上一方素净的丝帕,这才将三指搭在她的腕上,凝神细听。 起初,楚少瑜还当舒冉是拿他寻开心,可随着指腹下脉象的跳动,他原本散漫的神情渐渐收敛,眉头也跟着一点点蹙了起来。 片刻后,他收回手,扯下丝帕,脸色不大好看。 “怎么了大夫,你这样好像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一样。” 舒冉怀疑楚少瑜想捉弄她。 “你这身子是怎么养的?”楚少瑜一边提笔蘸墨,一边没好气地抱怨。 “啊?” “你前些日子就受过冻,还没好全,最近又没仔细将养。这大冷天的,你是不是穿得太薄了,还是又贪嘴吃冰的了?” 说着,他执起笔快速写着药方。 “你平时经常手脚冰凉吧,这不仅是膝盖的寒气,还得内调。我先给你开个驱寒固本的方子,你拿回去早晚煎服,一顿都不能落下。” “是吗?”舒冉挠挠头,心里没太大的实感,随口道:“我知道了,谢谢啊。” “不要随便敷衍大夫。” 听出她语气里的漫不经心,楚少瑜抬起头瞪了她一眼,“药吃完之后再过来复诊。” “一定一定。” 舒冉有些心虚,只好端正姿态,连连点头。 楚少瑜这才冷哼一声,低头继续写方子。 舒冉坐在小杌子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杵着下巴看着他笔走龙蛇。 被楚少瑜刚才那么一通念叨,舒冉回想一下,自己好像确实经常手脚发凉。只是她前世也是如此,早就习以为常,根本没当回事,没想到身体已经在报警了。 片刻后,楚少瑜将写好的药方吹干墨迹,连同几贴黑漆漆的膏药一并递了过去。 “药方拿好,我这里药不全,你自己去前头的药铺抓。膏药回去用炭火烤软,及时贴上。” “谢了。” 舒冉接过药方,顺手摸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唔,这个给你当诊金吧。” “我这是义诊,不收诊金。这是什么东西?” 楚少瑜嘴里虽然推辞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话音未落便已利索地拆开了纸包。 “丝窝虎眼糖,上午太子殿下赏的。” 舒冉随口答道。 早上太子离去前,特意让吴平把案几上的点心都给他们三人打包上了,见她吃得多,又命人去多取了一份。 舒冉觉得这领导实在体贴,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全收下了。 “你要是不爱吃,我下次给你带点儿别的。”舒冉又补充了一句。 “爱吃,下次多带点。” 楚少瑜眼疾手快地将纸包拢过来。 “你当宫里的甜食房是我开的啊,我一共也才被赏过两次。” 楚少瑜顿时怒了,“还说你不是来炫耀的!” “朋友,你在找茬吗?我怎么炫耀了?”舒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楚少瑜疑惑地斜睨道,“这糖是宫里特供给陛下的,珍贵得很。我家老头一年也不一定能得一次赏。” 舒冉懵了。 “是这样吗?” “我骗你干嘛!” 舒冉想了想,恍然点头:“难怪这么好吃。” 她还以为是自己前世今生加起来都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的缘故。 “太子殿下真是好人啊。” 比二皇子好太多了。 舒冉再次感慨。 “行了,快去抓药。”楚少瑜挥了挥手,催促她,“晚上天更冷了,你别在外面乱晃悠。” “好好好。” 将药方与膏药收好,舒冉起身告辞。 她顺道去了前头的药铺,按着方子抓齐了汤药后,登上马车,径直回了舒府。 * 傍晚,正院厢房。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气。 “玥儿,来,咱们先把药喝了。”郑氏道。 刚醒来的舒玥斜靠在床头,发丝凌乱,面无血色,时不时咳嗽几声。 丫鬟白霜端着托盘走过来。 郑氏端起药碗,发觉碗壁有些凉了,又将药碗放回去。 “去把这药拿到小炉上热一热再端来。” “是,夫人。”白霜应声退下。 舒长儒站在床榻前,看着病恹恹的二女儿,眉头紧蹙,问道:“好端端的,你怎么会突然跳进那池子里去?” 听闻此言,舒玥肩膀猛地一缩。 “我……父亲……我……”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锦被,眼神惊惶地闪躲开来,嗫嚅了半晌,最后摇着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见她这般遮遮掩掩的模样,舒长儒的眉头拧得更紧。 正欲追问,一旁的郑氏赶忙出声打圆场:“老爷,玥儿刚醒过来,惊魂未定,脑子里还糊涂着呢。不如等她身子好些了,之后再细问吧。” 正巧此时,白霜端着托盘去而复返。 她并未将药递过来,而是先抬眼小心翼翼地觑了舒长儒一眼,又看向郑氏,面露难色地迟疑道:“老爷,夫人……耳房那两个煎药最好的银药釜,方才都被大小姐房中的翠菱姑娘借去了。奴婢……奴婢来请示老爷夫人,给二小姐先用瓦罐凑合着行不行?” 不知为何,舒玥身子突然抖了一下。 郑氏还未开口,舒长儒平淡的声音先在屋内响起。 “用瓦罐。” 他偏过头,目光冷冷地在白霜脸上扫过。 白霜登时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垂下头去:“是、是!奴婢这就去!” 说完,她端着托盘立刻退了出去。 舒长儒收回视线,转过身,温言安抚了舒玥几句,嘱咐她好好静养,随后转身离开了东厢房。 * 西侧院里。 翠菱正在小厨房和吴大娘一起熬药,舒冉和翠荷待在正厅里,对着炭盆烤膏药。 这膏药和她以前用过的不同。 不是那种撕开背胶就能直接往身上贴的贴膏,而是硬邦邦的一整块,像极了一块黑乎乎的沥青。 用的时候,须得拿铜夹子夹住,在炭火上小心烘烤。待微微融化发软,再趁热均匀地摊抹在裁剪好的粗棉布上。 刚听翠菱和翠荷解释完后,舒冉嘀咕了一句“难怪那家伙说要用火烤”。 她与翠荷已经做好两块,敷到了膝盖上。 现在,她们正打算将剩下膏药饼 都提前摊好,待到要用时,拿出来稍微在火上烘一烘便成。 正忙活着,院门外隐约响起了叩门声。 舒冉手上的动作一顿,疑惑道:“好像有人敲门?翠荷,你去瞧瞧。” “是。” 翠荷将手里的铜夹子和半融的膏药小心地搁在一旁的布上,快步走了出去。 刚一拉开门,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翠荷猛地吸了口凉气,赶忙福身行礼。 “老、老爷!” 舒长儒站在廊檐下,道:“冉儿在做什么,里面可还方便进去?” 翠荷道:“姑娘正在屋里烤膏药。” 舒长儒点点头,迈步跨进门槛。 刚一进来,一股浓烈苦涩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他绕过前头的小厅,挑开帘子走进里屋的厢房,舒长儒的视线立刻落在了窗边。 舒冉身上披着件外衫,正坐在矮凳上。她身前生着个炭盆,手里拿着把长铜夹子,正夹着一块黑漆漆的膏药,在炭火上方来回烘烤。 方才在屋里听到了翠荷的请安声,舒冉已经知道了来人是谁。 见舒长儒进来,她也只是眼皮微抬,看了他一眼,并未起身行礼。 翠荷跟在后面,见自家姑娘这般怠慢,脸都吓白了几分,生怕老爷当场发作。 然而,舒长儒看起来却并未介意,反而走到炭盆前,宽大的衣摆随动作轻轻垂落。在翠荷错愕的目光中,他竟然弯下腰,手伸向了舒冉的手边。 “我来吧。” 他想从舒冉手中抽出那把火夹子。 舒冉瞥了一眼高杌子上的膏药和夹子,“那里还有。” 于是,舒长儒收回手,转而拿起了刚才翠荷用的那把火夹子和剩下的药饼。 “你先出去。” 舒长儒侧过头,对着一旁呆住的翠荷吩咐道。 翠荷心下发紧,犹豫着看向舒冉。见自家姑娘低头烤药没有反应,这才回道: “……是,老爷。” 说完,她离开了屋子。 屋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舒长儒坐在另一个矮凳上,一手撩起宽大的袖袍,另一手握着铜夹子,将那块膏药重新悬在炭火之上烤炙。 炭火盆里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哪里不舒服吗。” 舒长儒望着跳跃的火苗,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今早谢恩时冻着了,之前落水时受的寒气也没彻底好,大夫说得调理调理。” 舒冉并未转头,依旧专心致志地盯着夹子上的膏药,她的语气也是淡淡的,没有多余的起伏。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舒长儒将烤得微软的药膏翻了个面,又问:“那位大夫是谁,可信得过?” “一个朋友。” “……若有缺的药材,或是要请太医,可以来找我。” 舒冉没有回应。 舒长儒似乎也习惯了她的冷淡态度。他看着那明亮的炭火,握着火夹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问道: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是?” 舒冉的手微微一顿。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眼前这个两鬓已有些许霜白的男人。 “舒冉。” 她声音很轻,却也很清晰。 “我的名字,也是舒冉。” 52. 再度邀请 听到舒冉的回答,舒长儒握着铜夹子的手猛地一顿,半晌未能回神。 一时间,屋内静谧无声。过了好一会儿,他边给火上的膏药翻面,边状似随意地开了口。 “她……出生时不足月,身子骨生得极弱。我和她母亲给她取了个小名,唤作……‘安安’,只盼着她能岁岁平安。” 安安吗…… “你们倒是挺会取名的。” 舒冉嗤笑了一声。 原主零碎的记忆里,似乎确实有这么个小名。只是后来生母裴氏早早离世,再无人唤过,这个名字也就随之模糊,最后彻底被遗忘了。 舒长儒没有在意她的嘲弄。 他侧过头,看向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女,道:“原来的你……”他顿了顿,嗓音发紧,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被察觉到的期冀,“和她很像吧?” 舒冉迎上舒长儒的视线,大概猜到了对方心底那点隐秘的念想。 “除了名字和容貌,我们一点也不像。” 舒冉漠然地看着他。 “如果你试图从我身上找到她的影子,好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只能是自欺欺人。” 舒长儒默然。 火光映在他微僵的面容上,眼底的光影微微晃动,他没有说出反驳的话来。 黑漆漆的膏药已经被炭火烤得微融,舒冉将火夹子收回,将膏药摊抹在一旁裁剪好的布料上。她打小独立生活,自理能力还不错,眼下干起这等从未做过的手工活,也是有模有样。 舒长儒的目光凝注在她这干脆利落的动作上。 良久,他又问道:“你以前……经常干这些活吗?” “对,不过你好像误会了什么。”舒冉手下未停,“在我生活的那个时代,劳动不是贬义词。” 她望着炭盆里跳跃的火光,脸庞在橘红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平静,似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舒长儒没有再问什么。 他默默学着舒冉方才的动作,将手中的铜夹子抽起来,将上面那块烤软的药膏按压在棉布上。 自从入朝为官后,舒长儒已经很久没有做过粗活了。但他做得很慢,也有耐心,一点一点地将那块膏药抹平。 约莫一刻钟的工夫,剩下的药饼都摊制妥当。 舒长儒放下火夹子,站起身,留下一句:“你好好歇息。” 随后,他转身欲离开。 走到门口时,舒长儒突然脚步顿住,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炭火别烧太旺,仔细烟气。” 说完,便挑帘出去了。 舒冉依旧坐在矮凳上,静静地望着炭盆里的红光,直到翠菱和翠荷端着煎好的汤药挑帘进来,她才撑着膝盖起身。 不得不说,楚少瑜这药确实不错。 舒冉依稀能感觉到一股暖意顺着肌骨渗进去,仿佛在缓慢地消解那些淤积在关节深处的寒气。 她的膝盖好受了不少,至少这一夜,她裹在锦被里睡了个安稳踏实的好觉。 * 接下来的三日,舒冉仿佛梦回前世大学期末考试周。 偏厅里,两张拼起的长案上堆着的翻译初稿等纸张,像极了她考前打印的一堆资料,以及电脑屏幕上一串串铺开的文档。 看着薄薄一本小册子,译得她和许员外郎两人眼冒金星。 到了第四日的午后。 许员外郎将刚写就的最新一页译稿压在镇纸下,长吁了一口气。 “先歇会儿吧。”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道,“咱们已经译完十八页,整整一章了。后头还剩四十四页,奥斯兰人下个月初十前后才会送来新书,这时间上咱们绰绰有余。” “好。”陈录事也一脸疲惫地撂下笔。 舒冉也放下书册,揉了揉酸涩胀痛的眼睛,她开口道:“二位,这一章恰好涉及炮弹中火药的配比与提纯之法,不知虞衡清吏司那边眼下能不能用得上。不如咱们先将奥斯兰外使找来,把这章里那些实在拿不准的生僻词问清楚。等这部分校对完,就先给薛提督送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立刻派上用场的东西?” 许员外郎深以为然,“言之有理。若是这译出来的东西真能派上用场,让陛下和太子殿下再看到其中价值,咱们想招纳人手,或是开设番语科,也更有底气。” “可咱们若直接拿着这火炮书册去问,那些奥斯兰人会不会心生警惕,故意藏私甚至胡乱指认啊?” 一旁的陈录事有些担忧道。 舒冉想了想,道:“我们将另外那两本圣歌集和什么游侠拿过来,从里面挑些复杂词汇放在一起,再将正副使分开传唤,如何?” 许员外郎点头道:“现在也只能这么办了。一会儿咱们把词汇整理出来,就跟葛大人请示一下,去驿馆传唤外使。” 计议已定,三人稍作歇息后,便立刻着手准备。葛少卿听了这法子,自是欣然应允,当即命人去隔壁驿馆提人。 为防串供,查理斯与贾尔斯被分别传唤至偏厅。 这两位外使前两日刚与大玄敲定了通商的初步契约,又得了下月开市三日供他们购置大玄货物的准许,正是欣喜之时。 他们认出了纸上是他们呈交的那三本书里的内容,但并未生疑。面对舒冉三人的疑问,反倒拿出了十足的耐心。 副使贾尔斯通晓大玄语,应对起来颇为顺畅,很快便核对完毕。 轮到正使查理斯,当舒冉问起那本圣歌集里的几个词汇时,他突然一手抚胸,仰起头清了清嗓子,打算高歌一曲。 舒冉连忙摆手,用英文婉拒:“不不不查理斯阁下,若是陛下有意倾听,自会降旨传唤献唱。” 查理斯正使听后,只能遗憾坐好。 约莫一个时辰后,问询圆满结束。 外使被侍卫送回了驿馆,偏厅里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三人顾不上多言,立刻凑回长案前,拿出先前翻译的手稿,着手将方才核对无误的关键词汇填补进去,整理出火药配比这一章的最终译文。 待陈录事落下最后一笔,已到了散值时辰。 许员外郎看了眼窗外偏西的日影,道:“今日时辰已晚,这译稿就先锁入柜中。明日一早,再请葛大人派人送往虞衡清吏司。” “好 。” 三人各自整理妥当,散值归家。 * 刚回到家,只见平日里极少见到的张管家,此刻正候在角门处。见舒冉进来,赶忙迎了上来,躬身道: “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正院厅堂里有位宫里来的贵人,已经等了您快小半个时辰了。您快跟我过去吧。” 宫里来的? 除了太子,自己也不认识什么宫里的人啊。 舒冉心中疑惑,脚下步子不自觉加快,径直走向正院。 刚跨进正厅,便见客座上端坐着一位身着宫装的女子,郑氏则满脸堆笑地陪坐在旁。单看那女子周身沉稳持重的气度,就知不是普通人。 听见脚步声,那女子抬过头。 见舒冉穿着一身青色七品官服进来,她不疾不徐地站起身,微微屈膝一礼。 “见过舒寺丞。奴婢芳若,乃贵妃娘娘宫中的掌事宫女。” 舒冉心中一沉。 又是这位贵妃娘娘,二皇子的母妃。 “姑姑多礼了。”舒冉微微欠身还礼,“不知姑姑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芳若从袖中取出一张精美的烫花请帖,递过来,微笑道:“奴婢是奉贵妃娘娘之命来的。 “娘娘这几日一直念叨,说舒寺丞上次旬休忙于工部火炮试射,没能赏上宫里新开的山茶花,心里实在挂念。娘娘这次特意单独设宴,命奴婢来府上候着,务必将这帖子亲手交到舒寺丞手中。想来舒寺丞这次,总该有空闲入宫赴宴了吧。” “……” 这位也太执着了。 舒冉实在有些无语,一时没作声。 “舒寺丞?” 芳若见她不动,嘴角的弧度稍稍敛了两分,挑起眉唤了一声。 “呵呵。” 舒冉干笑了两声,双手接过请帖。 “劳烦芳若姑姑亲自跑这一趟,下官惶恐。还请姑姑代为叩谢娘娘恩典。” “奴婢一定带到。” 芳若见差事办妥,微微颔首算作辞别,随即转身由张管家恭敬地引着出了正厅。 被无视了的郑氏脸色顿时不大好看。 她看着舒冉手中的请帖,似乎想探问几句,可看了看舒冉,最后没有开口。 回到西侧院,屋内已燃起了烛火。 舒冉在书案前落座,将那张散发着隐隐幽香的请帖翻开。 帖子上的说辞与上次大差不差,依旧是邀她进宫赏山茶花,这次的时间赫然写着二十号。 舒冉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今天是十七,大后天正好是二十。 按照大玄朝的规矩,逢十是官员们例行放假的旬休之日。 “天啊,时间过得这么快吗,又到旬休了……” 舒冉有些头疼地按了按额角。 谁能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发愁旬休。 上九休一还不想放假,搁现代谁听了都会觉得她被老板下降头了。 可若是再找借口推辞不去,那就等于把贵妃娘娘得罪得死死的了啊……舒冉叹了口气。毫无形象地将额头抵在案上。 53. 火药提纯 “嗯……脉象比前几日平稳了些,寒气也没那么重了。可以稍减两分药量,我重新给你开张方子。” 楚少瑜收回覆在舒冉腕上的素净丝帕。 他执起笔,蘸了蘸墨,刚准备落笔,似是想起了什么,又转身从柜格里抽出一本薄册子,递到舒冉面前。 “对了,这是《五禽戏》的图谱。你拿回去,每日按照上面的招式练一练,对你这体寒的毛病也有好处。” “五禽戏?” 舒冉接过那本薄册子,翻开看了两眼,上头画着些模仿虎、鹿、熊、猿、鸟姿态的图样。 她前世也听说过。 但是这东西不是得一大清早练吗? “楚姑娘,你知道我每日都得点卯吧。我每天最晚卯初就得醒了,再打一套五禽戏,你是想让我寅时就起吗。” 舒冉面露崩溃之色。 凌晨四点多! 现代最卷的高中都没这么早起床的啊! 真要寅时起,只怕体寒还没治好,她就先猝死了。 楚少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 “谁告诉你一大早练的?这五种招式对应五脏,每个时辰宜练哪一套,我都已经在图谱旁边用小字注得清清楚楚了。” 他边写药方,边慢吞吞地道:“再说了,你如今大小也是个正七品的官了,应当分给你单独的寺丞厅了吧?” “你是说……” 舒冉一愣,随即福至心灵。 带薪健身! “你还真是个天才。”舒冉感慨。 楚少瑜轻哼了一声,将刚写完的药方递过去。 “回去按时吃药,别忘了练。” “好好好。” 舒冉将药方与那本《五禽戏》一并收妥。 一想到明日再上一天的差,后天就是旬休,她没忍住叹了一口气。 楚少瑜正归拢药箱,听见动静,随口问道:“怎么了,叹什么气?” 舒冉苦笑一声:“贵妃娘娘邀我后日入宫赏花。” “不想去?那就告病呗。” 楚少瑜神情闲散,一脸无所谓的模样。 “我给你开副猛药,或者扎上两针,保你在榻上瘫一整日都起不来。” “我谢谢你啊,可问题是,这回我必须得去啊。”舒冉按着额角,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 “嗯?怎么说?”楚少瑜竖起耳朵。 “初十那天贵妃娘娘便办过一回山茶花宴,点名要我去。恰逢那日工部要试射火炮制射表,虞衡清吏司的薛提督亲自面圣陈情,陛下允了我前去当差,因此没能去上这赏花宴。 “可昨日,贵妃娘娘直接把身边掌事的大宫女派到了我府上,说是单独设宴,邀我后日进宫。” 舒冉身子微微前倾,像搞接头暗号似的,压低声音道:“诶,你手里有没有那种,吃下去能让人立刻发热起疹子,或是当场晕厥,但又不伤身体的药?我带进宫里,当场吃。” 毕竟眼见为实嘛。 楚少瑜被她的话惊呆了,脑袋也凑过来,小声道:“朋友,你当太医院的太医都是吃素的啊?他们在后宫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争宠的阴私手段没见过。你当众吃药装晕,人家一搭脉就能拆穿你!” “啊?真的假的?” 舒冉彻底绝望。 大家的专业水平都这么高吗? 说好的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呢! “还发热起疹子,当场晕倒呢,你能不能长点儿心。”楚少瑜一脸嫌弃地看着她,拉开身后药柜最底层的一个暗格,摸出一个不起眼的素面白瓷瓶递过去。 舒冉接过来,好奇地端详着。 “都连续两次邀你了,这次还是单独宴请,你可得万事小心啊。”楚少瑜神色严肃了几分,“宫里的宴席,吃食酒水能不碰就不碰。若是察觉到头晕或是身上有异样,立刻倒出一粒药丸压在舌根底下,可保你神智清明,暂压百毒。” 接着,他又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不过我听说,那位贵妃娘娘行事向来喜欢先礼后兵。此番单独见你,只要你别当场撕破脸,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我靠!我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不至于吧!”舒冉握着瓷瓶,一脸惊恐,低声道。 “当然……呃,不至于。” 舒冉白了他一眼。 “咳咳,”楚少瑜掩饰般地轻咳一声,又正色道,“不过你别忘了,贵妃膝下可是有位二皇子的。二皇子如今年岁渐长,府上还一人都没有。这正妃之位,大概率是贵妃的母族定国公府的姑娘,但这侧妃之位还空着好几个呢。” 舒冉愣住。 楚少瑜深深看了她一眼:“朝中有品阶的女官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像你这般不到一月连升两级的,满朝文武加起来都叫不上几个。更遑论你背后还有你父亲,还有裴家。” “这……” 舒冉半晌没回过神。 她一来到这个世界,就把那糟心的婚约解决掉了。想用婚事拿捏她的郑氏,想必现在也已经被舒长儒按住了。 这段时日,她一直围着通商、火炮、译书连轴转。这几日仍是忙得脚不沾地,闲暇时,她便和许员外郎二人畅想一番未来如何名留青史。这些充实的日子,几乎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陡然惊醒,在这个时代,女性的婚姻,从来都不是自由的。 她攥紧手中的瓷瓶,心头仿佛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 次日一早,鸿胪寺偏厅。 刚过了点卯的时辰,虞衡清吏司的薛提督竟亲自来到鸿胪寺。 他一扫往日的严肃,满面春风道:“诸位,昨日我与冯主事比对了你们送来的火药提纯之法。这奥斯兰人的牛油提磺法,其实不及咱们大玄的麻油法,反倒平添了成本。不过,那书中记载的用鸡蛋白提纯硝材的法子,倒是出奇有效!匠人们按着那方子试了试,提出来的硝材比之前白亮不少。等过两日新炮弹试射,若真能有所进益,我必定向陛下上折子为诸位请功!” 听闻此言,偏厅内的三人皆是精神大振。 陈录事喜形于色,连忙道:“太好了!但愿试射时真能有奇效,也不枉咱们这些时日的辛苦啊!” 许员外郎虽 压不住嘴角的笑意,捻着胡须,却还是出言提醒道:“火器改良非一朝一夕之功,咱们还是别把期望拔得太高,免得到时候空欢喜一场。” “诶,许大人,话不能这么说。”薛提督正色打断了他,“这火药配比之中,硝为君,硫为臣,若硝材真正,君明则宜*,这火炮的威力只会比从前更猛,只是未经试射,还不止到底强多少。” 此言一出,偏厅里气氛更热络了几分。连连日郁结的舒冉也喜上眉梢。 “好了,本官就不在此耽搁你们译书了。”薛提督嘱咐道,“若后头还有什么关于兵器火药的新进展,务必尽快派人送去虞衡清吏司,辛苦诸位了。” 说罢,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舒冉收回视线,看向桌案,道:“二位,若是这火炮真能改进,咱们办学馆招学员的底气可就足了。不如趁着这两日,先将学馆的初步章程拟定出来?” 二人闻言,来了兴致。 陈录事自觉地铺开一张空白宣纸,提笔蘸墨准备记录,“依二位大人之见,咱们这学馆该定多大的规制?” 许员外郎负手,来回踱了两步,沉吟道:“第一批学员,咱们招个十五到二十人足矣。若是人招多了,一来咱们分身乏术教不过来,二来动静太大,朝中那些言官只怕要上折子参咱们了。” 陈录事记录下来,又道:“生源从何处寻?” 一提到这个老大难的问题,大家的眉头都紧紧皱了起来。 “我倒是觉得,生源问题眼下不用考虑太多。”舒冉突然道,“咱们只要能说服太子殿下和陛下,凡是通过学馆考核,能参与译书差事的学员,皆可由朝廷赐予出身,授予一官半职,自然会有人愿意来。” 都给编了,还用愁生源吗? 许员外郎听得连连点头:“此法甚妙,可以一试。只是这教书授课,总得有书可教……” 舒冉道:“这便是咱们眼下最要紧的差事了。咱们得自己编纂教材。从最基础的字母、发音,到日常用语和文法,这些时日除了译书,咱们还要着手整理出一套《番语启蒙》来。” 章程和目标定下,三人干劲十足,舒冉开始誊写给太子的报告,许、陈二人又一头扎进那本《火炮操作指南》的后续翻译中。 * 转眼便到了二十日。 舒冉早早醒来,坐在妆台前。 “大小姐,今日奴婢给您梳个流云髻可好?”翠菱拿着木梳,站在身后,询问道。 “好,妆容素净些就好。”舒冉闭上眼睛,由着翠菱打扮。 翠菱正从妆奁里挑拣着珠花,闻言动作一顿,不解道:“大小姐,贵妃娘娘单独宴请您,这可是独一份的殊荣啊,您为何要往素净打扮?” “又不给我升官加俸禄,咱们差不多得了。”舒冉懒洋洋地道。 翠菱听得一愣一愣的:“……是,大小姐。” 不多时,梳妆妥当。翠菱又伺候着舒冉换上了一身水青色的对襟长裙,外罩一件月白色披风,腰间戴了块素玉。 铜镜中的少女清丽端庄,气若幽兰,只是眸中似乎透着些生无可恋。 54. 赴宴 辰时三刻,舒家马车停在了皇城门外。 舒冉裹紧了身上的月白色披风,提着裙摆踩着脚凳下车,将那张烫花请帖递给守卫的禁军。 验查无误后,守卫侧身放行。 刚跨过高高的门槛,便见两名宫装女子早已在门内候着。其中一人,正是前两日去舒府送请帖的掌事宫女芳若。 芳若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行了个半礼,微笑道:“舒姑娘安好。” 站在芳若身侧的另一名宫女看着更年轻,容貌也更娇艳些。她笑盈盈地接话道:“奴婢蕙若,请舒姑娘随我们来吧。” 舒冉颔首,跟在两人身后。 穿过重重宫门,两侧是高耸压抑的朱红宫墙,头顶的天空被裁成了一条狭长的湛蓝细带。初冬的冷风顺着绵长的宫道穿堂而过,吹得人骨缝发凉。 沿途遇上几拨宫人,皆是低眉敛目,贴着墙根行走,除了见礼,全程毫无声息。 这里的氛围实在太压抑了。 舒冉抬眸偷瞄了几眼,那些年轻的脸庞上皆透着股森冷,没有半点鲜活气,令她心里有些发毛。 不知绕了多少道弯,三人终于来到了一座巍峨华丽的宫殿外。 芳若与蕙若停下脚步,转身对舒冉道:“请舒姑娘在殿外稍候,奴婢们先进去向贵妃娘娘通禀。” “有劳二位。”舒冉应下。 殿门两侧分立着两个当值的太监。 舒冉隐约记得,宫里通传递话好像是外头太监的活,但这两人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任由芳若二人推门入内。 殿门再次阖上。 舒冉独自站在空旷的殿阶下等待。 她本以为通传只需片刻,可半晌过去,里头连个动静都没有。 久站之下,一直僵直的双腿渐渐泛起酸意。舒冉刚想稍稍挪动一下发酸的脚踝,殿门旁那两个原本垂着眼皮的太监立刻看了过来。 其中一人开了口,声音尖细,“舒姑娘,宫中规矩森严,还请姑娘注意言行举止,莫要失仪。” “……多谢公公提醒。” 舒冉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睫,回道。 殿外的风早已打透了她身上单薄的披风,寒气顺着裙摆直往里钻,刚好两天的膝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痛起来,仿佛有千万根细针在骨缝里缓慢碾磨。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约莫两刻钟后。 就在舒冉快要站得失去知觉时,紧闭的殿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一道缝隙。 蕙若站在高高的门槛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立于阶下的舒冉,朗声道:“娘娘宣舒家女舒冉觐见。” 舒冉如释重负。 然而,她刚一迈腿,却发现双膝已僵硬无比,关节处如同锈住似的不听使唤。她脚下一软,险些在冷硬的青石地砖上踉跄摔倒。 她强撑着稳住身形,一抬头,正撞见蕙若站在殿门前,用手掩着半边嘴,笑着看她。 舒冉掩在袖中的手暗自攥紧。 刚迈入门槛,一股宛如春日般的融融暖意与馥郁的花香便扑面而来。 殿内极尽宽敞,地龙烧得滚热。四角立着半人高的狻猊形银香炉,但因着今日赏花,所以并未燃香料。 殿两侧,上百盆名贵山茶错落有致地摆放在紫檀木花架上,竞相吐蕊,枝叶翠绿欲滴。 另有几名乐妓垂首拨弄着七弦琴,丝竹管弦之声袅袅不绝。下首设有一张沉香木长案,上头铺有锦缎,白玉盏碟中盛着各色鲜果与精致点心。 舒冉跟在蕙若身后,来到殿中央。 贵妃正端坐在上首的罗汉榻上。 她着一身月华锦衫,外罩缕金轻纱。云鬓高挽,斜插着几支步摇,半倚着中间的小几,轻摇手中扇,一副慵懒闲适的姿态。 “臣舒冉,参见贵妃娘娘。” 舒冉躬身拱手,向贵妃行礼。 她是陛下亲封的正七品鸿胪寺丞,按大玄的礼制,外朝有品阶的命官面见内廷妃嫔,不可跪拜,行作揖之礼即可。 “免礼,赐座。”贵妃的声音柔和徐缓。 宫女蕙若引着舒冉来到长案后的绣墩前,待她坐定后,悄步退到贵妃侧后方候着。 落座后,舒冉端正身姿,紧绷起来。 “舒姑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贵妃的胳膊支在小几上,半倚着头,笑道,“本宫总听绍儿提起你,说你秀姿天成,又聪慧过人。今日一见,果然是个钟灵毓秀的人儿。” 绍儿是谁? 舒冉心中疑惑,面上仍恭敬垂首,道:“娘娘谬赞,臣愧不敢当。” 自己与这位贵妃的交集,似乎只有二皇子。 萧绍? 这是二皇子的大名? “本宫听闻,你这些日子不仅在鸿胪寺协助通商互市,还去了工部虞衡清吏司,推演出了两架火炮的射表,好孩子,真是辛苦你了。”贵妃语气温和,仿佛在与自家晚辈拉家常。 舒冉道:“臣食君之禄,尽分内之事而已。” “你年纪轻轻,便能为朝廷分忧,又如此谦逊,真乃京中贵女表率。舒姑娘,过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贵妃朝舒冉招了招手。 “……是。” 舒冉起身,放缓脚步走到榻前三步。 接着,贵妃又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蕙若。 蕙若立刻会意,转身从内室捧出一个锦盒,她走到贵妃面前,将盒盖轻轻揭开,双手托起。 舒冉瞥见那锦盒内铺着绸缎,正中静静躺着一支山茶花挑心簪。 金线掐丝而成的花瓣层层舒展,工艺繁复精巧,花蕊处嵌着成色极佳的鸽血红宝石。在暖阁琉璃宫灯的映照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初十那日的花宴上,有一株山茶开得正盛,本宫一见了就喜欢得不得了。后来再开的花,都没有那朵娇艳。” 贵妃从盒中拈起那支发簪,目光自舒冉清丽的面容上扫过。 “可惜舒姑娘忙于工部的差事,没能赏着。不过内官监的这支簪子打得,倒是与那朵山茶别无二致。” 她微笑着看向舒冉:“正好,本宫今日便将它赏给你。既是贺你为大玄立下的功劳,也算是弥补那日,你没能赏到花的遗憾。” 舒冉再度行礼:“臣谢娘娘赏赐。” “来,再上前些,本宫亲自替你簪上,你今日的妆也太素雅了些。”贵妃笑着抬了抬手。 “……”舒冉抿紧了唇。 贵妃坐在高出平地一截的罗汉榻上,若是让她亲自替自己簪花,自己就必须屈膝跪伏在她的膝前。 她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 舒冉缓缓走上前,停在榻前一步的距离,一时没有动作。 “舒姑娘?” 贵妃微笑着看着她。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内监高亢的通传声。 “二皇子殿下到——” 舒冉心里陡然一惊。 殿门被推开,二皇子迈步跨入暖阁。 只见二皇子着一身暗紫色锦袍,腰间坠着一枚螭纹玉佩。他眉眼深邃,轮廓间与贵妃有七八分神似,但今日的他周身更显风流矜贵之气。眉宇间也添了几分意气风发的英姿。 舒冉顺势瞄了一眼,发现今日的二皇子与前两次见时有什么不同,似乎打扮得更俊逸倜傥了些,像花孔雀似的。 一直随侍在贵妃身后的蕙若悄悄抬眼瞥了一下,脸颊顿时飘过两片绯红。 “哎,瞧本宫这记性。”贵妃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轻拍了一下额头,笑道,“差点忘记了,舒姑娘如今是朝廷正七品的寺丞,若是向本宫下跪,岂不是坏了太祖留下的规矩。” “娘娘言重,臣惶恐。”舒冉垂首。 “正好绍儿来了。就让绍儿来代本宫,替舒姑娘簪上吧。”贵妃笑吟吟地道。 舒冉顿时呼吸一滞。 楚少瑜昨日的提醒在耳边骤然响起。 蕙若上前,双手捧起锦盒,待贵妃将手中的山茶花簪放回锦盒中后,又走到二皇子面前,双手呈上。 “绍儿,你来得正好。这是母妃赏给舒姑娘的簪子,你快来替母妃给舒姑娘簪上。” “母妃,这……”二皇子似是有些迟疑。 他状似无奈地看了看上首的贵妃,又扫了一眼蕙若手中捧着的锦盒,最终还是伸出手,拿起了那支挑心簪。 舒冉僵立在原地,袖中的手死死攥拳,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微微抬眸,倚坐在罗汉床上的贵妃仍在笑着摇扇,注视着她。 她没有选择。 舒冉侧过身,正对着二皇子,微微垂首。 琴声太嘈杂了,吵得她心烦意乱,恨不能摔门而出。 视线低垂间,她看着那截暗紫色的织金衣摆一步步逼近,衣服样式不同,颜色却一致。 这画面,恍惚间竟与她第一次在书肆中见到这位二皇子时的场景重合在了一起。 几息之后,二皇子在她身前站定。 太近了。 近到只消对方微一抬手,就能将她揽入怀中。 近到舒冉根本无需抬头便知道,这个距离已然逾越了男女大防的规矩。 近到她有些犯呕…… “舒姑娘当真是清丽无双。”二皇子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带着一丝笑意,“这支山茶簪,正衬舒姑娘。” 说罢,他微微倾身,将手中那支沉甸甸的挑心簪,轻缓地没入舒冉的发髻间。 55. 交锋 暗紫色的织金广袖从舒冉眼前掠过,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沉甸甸的坠感从发髻间传来。 待那支赤金簪子稳稳没入发髻,二皇子却并未立刻收回手,修长的手指似有意若无意地挑起舒冉垂至鬓边的几缕碎发。 舒冉只觉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微微抬头。 “殿下?” 二皇子仿佛没听见似的,端详了片刻,才收回手,向后退开半步,温声道:“这支簪子,很衬舒姑娘。” 舒冉立刻后退了一大步,借着垂首行礼,拉开了距离。 “多谢殿下,多谢娘娘。” 贵妃倚在罗汉榻上,看着两人的一举一动,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那笑却未达眼底。她抬起手,由蕙若搀扶着,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来。 “好了,咱们接着赏花吧,外头御花园现下太冷了些,就去后头的暖阁吧。”贵妃吩咐道,“今日这小宴,也一并摆在暖阁里吧。” “都随母妃。”二皇子恭顺应道。 一行人移步殿后的暖阁,舒冉亦步亦趋地跟在最后。 暖阁内依然是花团锦簇,外头的天光透过明纸糊就的窗棂尽数洒进来,将阁内映得宽敞明亮。 阁内正中摆放着的一张黄花梨木圆桌上,桌上放着一盆盛开的粉色山茶花,四角的花几上也各设着名贵花卉。 贵妃在主位落座,二皇子与舒冉按着规矩,分坐于两侧东西方向下首。 不多时,宫女们手捧食盒鱼贯而入,步伐轻盈得听不见一丝声响,流水般地将一道道精致的珍馐佳肴呈上桌案。 贵妃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盆显眼夺目的粉色山茶花上,摇扇笑道:“这株‘十八学士’是花房的宫人们精心培育的,费了不少心思,这两日正好吐蕊。舒姑娘瞧着,这花开得可好?” 舒冉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只见那盆山茶花开得极盛,数十片粉色花瓣层层叠叠,组成了一个规整的六角塔形花冠,确实宛如文人雅士般,尽显端庄风雅。 “此花确实是世间罕见的珍品。”舒冉回道。 坐在对面的二皇子微微勾起唇角,目不转睛地看着舒冉,笑道:“山茶不畏寒霜,冬日独绽。这份坚韧的心性,倒是与舒姑娘颇为相似。” “殿下谬赞。”舒冉垂下眼睫,不再作声。 接下来的宴席流程,繁缛冗长。 听琴、品茗、赏花、用膳,桩桩件件皆透着皇家森严的规矩。 饶是席间的菜肴都是舒冉没见过的珍馐美味,她也吃得极其煎熬。 按着规矩,每一道新菜端上来,须得贵妃和二皇子先动箸用过之后,她才能跟着尝上一口。期间,只要贵妃或二皇子开口问询几句,舒冉便得立刻停箸,强打精神,字斟句酌地谨慎回应。 暖阁内的地龙烧得如春日般和暖,但舒冉却愈坐愈烦躁。那支赤金山茶花簪沉沉压在发髻上,坠得她脖颈渐渐发酸, 一顿饭熬下来,舒冉整个人都心力交瘁,甚至还没吃饱。 撤下残席,宫女奉上了消食的清茶。 待用过茶后,贵妃面上浮现出几分倦容。 “这冬日里天短,本宫也有些乏了。”她抬眸看向舒冉,语气温和道,“本宫这里素来清静,今日有舒姑娘在,还添了几分鲜活气。往后若是得了空闲,常来陪本宫坐坐。” 舒冉立刻起身,走到空地处,垂首行礼拜别:“多谢娘娘款待,臣先行告退。” 贵妃微微颔首,转过头对身侧的二皇子道:“绍儿,外头宫道上风大。你代母妃送送舒姑娘。” 舒冉心中一紧,忙躬身推辞道:“不敢劳烦二殿下。” 二皇子已然从容起身,他理了理衣裳袖口,对舒冉笑道:“舒姑娘客气了,不过是顺路罢了。”说罢,他转身向贵妃拱手行礼:“母妃好生歇息,儿臣告退。” 如此,两人一前一后跨出殿门。 外头已近正午。高悬的日头拨开了些许云层,融融日光正好洒在地砖上。没了清晨那股阴冷寒气,夹道里的穿堂风也不似来时那般刺骨了。 两人在悠长的宫道上走着。 舒冉刻意放缓了步子,试图落后半步,以守君臣尊卑之礼。谁知对方似是察觉了她的意图,竟也跟着放慢了步调。 退无可退,舒冉不得不与二皇子并肩而行。 初时,谁也未曾开口。 四周静谧,高耸的红墙间,只能听见两人错落的脚步声。 待走出百余步后,二皇子偏过头,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舒冉的发髻上。 “这支山茶簪是前几日内官监刚打好的,母妃极为珍爱。今日肯拿出来赏赐给舒姑娘,看来母妃很是喜欢你啊。” 舒冉目视前方,脚下步子未停,淡淡回道:“娘娘厚恩,臣受之有愧。” “舒姑娘何必自谦。”二皇子凝视着她的侧脸,“舒姑娘容貌无双,这名贵珠翠正与你相配。况且你于大玄有功,这几日,父皇在御书房中也屡次称赞你的才干。” “臣不过是食君之禄,尽分内之事罢了。”舒冉语气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恭敬。 二皇子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径直面对着舒冉。 他嘴角噙着笑,注视着她的眼睛,低声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随着他转过身,两人的距离猝不及防地拉近。舒冉没料到这位二皇子会突然走过来,一时怔住。 靠! 太没边界感了吧! 反应过来后,舒冉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忙不迭地向后撤开一步,行礼道:“殿下恕罪。” “何罪可恕?舒姑娘太拘谨了。”二皇子笑道。 舒冉垂下眼睫,不再接话,二皇子也未再出声。 她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脸上,比之前戴簪更久。那视线从她的眉梢寸寸滑过下颌,再落至衣襟,像是观赏摆在柜台上的物件似的。 那种恶心的感觉更剧烈了。 舒冉有些后悔,她该提前服一颗楚少瑜给的药的,至少眼下不会这般作呕。 这时,二皇子忽然抬起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髻,温声道: “这些日子,你既要在鸿胪寺筹备通商和译书,又要去工部相助火炮之事,想 来遇到了不少困难吧。” 舒冉浑身一抖,终于忍不住后退半步,道:“多谢殿下挂怀,鸿胪寺上下齐心,一切都很顺利。” “上下齐心吗……呵,那就好。”二皇子顿了一下,倒也不恼,接着笑道:“我听说你们近日仍在忙着译书,还想再多培养一些译书人才,往后要操持的繁杂事务想必不会少。若再遇到什么难处,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 舒冉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们想培养译书人才之事,除了初十那天与太子殿下在偏殿私下聊起过,便是这两日在鸿胪寺里与同僚们商谈。 可如今,这位二皇子竟然也知道了! 方才这番话,是在嘲讽她那句“鸿胪寺上下一心”吗? 难怪楚少瑜提起这位二皇子时,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舒冉恭敬道:“臣奉命在鸿胪寺当差,遇事自有上官与朝廷法度裁决,不敢劳烦殿下。” 周遭骤然静了下来。 二皇子停留在她髻侧的手微微收拢,眸光微沉。 “舒姑娘是个聪慧之人,应当明白我的用意。”他看着面前低眉敛目的女子,语气依旧不疾不徐,“我是真心钦慕姑娘的才识,愿护你在京中一世安稳。” 舒冉呼吸一滞,只觉得脑袋一阵嗡鸣。 她没想到二皇子竟会说得如此直白。 该怎么做?万一将来……她张口想说什么,耳边却响起裴令仪表姐那日清冷的声音。 舒冉维持着作揖的姿势,道:“臣一心当差,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如何是非分之想。”二皇子的目光落在她发髻上那支山茶花簪上,忽然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似蛊惑般道:“若我以正妃之位相许呢?” “……”舒冉咬紧牙关,道,“殿下尊贵无双,臣不敢高攀。” 二皇子定定地看着舒冉,沉默了半晌。 随后,他轻笑了一声。 “舒姑娘当真是个有主见的女子。” 二皇子转过身,重新迈开脚步,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罢了,本皇子从不强人所难。来日方长,舒姑娘慢慢想便是。” 舒冉直起身,看着他走出了两步距离后,这才迈开脚步,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无话,行至皇城东华门外。 舒府的马车早已停在道旁等候。 “多谢殿下相送,臣告退。”舒冉停下脚步,转过身,再度行了一礼。 “舒姑娘慢走。” 二皇子负手而立,恢复了那副端方温和的模样,微微颔首。 舒冉转身,提裙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那一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 待马车起步,舒冉猛地抬起手,一把将发髻上那支沉甸甸的赤金山茶花挑心簪拔下来,丢向了车厢的角落里。 赤金的簪体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随后,舒冉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去了所有力气,脱力般地靠在微微摇晃的车厢壁上,紧紧闭上了眼睛。 56. 探病 舒府的角门前。 舒冉下了马车,径直回到西侧院。 刚迈进屋,她便将手中那支赤金山茶花簪随意丢在了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找个空匣子装起来,锁进最底下的箱笼里。以后都不必拿出来了。” 舒冉对迎上来的翠菱吩咐道。 翠菱见她脸色苍白,眉眼间尽是遮掩不住的疲态,不敢多问,连忙应了声“是”,拿起簪子转身去寻匣子。 将外头的月白披风解下后,舒冉直接走到床榻边,和衣倒了下去。 头一阵阵泛着钝痛,浑身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她合上眼,很快便昏昏沉沉地陷进了黑暗里。 再次睁开眼时,屋内已亮起了明晃晃的灯烛。 床前。 翠荷正端着半盆清水,翠菱手里拿着绞好的布巾。舒长儒穿着官服,负手站在床榻边两步开外的地方。 见舒冉转醒,舒长儒走近了半步,开口道:“你回府后发了高热。方才已经请大夫来看过,说是惊惧交加,又兼寒气入体。已经施了针,待会儿用过药,应当就没有大碍了。” 舒冉撑着床榻,动作迟缓地坐起身,点了点头。 舒长儒转过头,对两个丫鬟吩咐道: “你们先退下,去厨房盯着药。” “是。”翠菱和翠荷看了舒冉一眼,随后躬身应下,端着铜盆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合严。 屋内顿时静了下来。 舒长儒在床榻旁坐下。他看着舒冉毫无血色的面容,沉声道:“我今日才知晓你受邀进了宫。可是贵妃刁难你了?” 舒冉倚靠在床围上,先是摇头,隔了片刻,又无力地点了下头。 “他们想拉拢我。” 许是发过热的缘故,她的嗓音听起来干涩沙哑。 “他们?”舒长儒面色陡然一变,眉头当即锁紧,“二皇子也在?” 舒冉点头。 “好没规矩。”舒长儒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抹愠色,声音也冷了几分。 片刻后,他又问:“你是如何回的?他们可有出言威胁你?” “二皇子说,愿以正妃之位相许。”舒冉抬起眼睫,语气平淡,“我拒绝了。” 听见这话,舒长儒倒并未惊诧,只是面容绷得更紧了。他倏地站起身,在床榻前负手踱了两步,随后停下脚步。 “二皇子行事向来偏执,你当面回绝,他断不会善罢甘休。若是你需要,我可——。” “不必。” 舒冉靠在床栏上,平静地看着舒长儒,又重复了一遍,“不必理会。” 舒长儒负在身后的双手骤然收拢。 他转过身,背对着床榻,目光投向案几上那盏微微摇曳的烛台。 昏黄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 不知从何时起,他两鬓已夹杂了霜雪之色,眼角也爬满细纹。那张常年端肃淡然的面庞上,此刻隐隐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颓态。 “我知道你怨我。” 舒长儒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对不住冉儿,死后更无颜去见夫人。”他微微仰头,目光出神。 舒冉合上双眼,没说话。 换做平时,她一定忍不住讥讽两句,但她今天确实太疲惫了,连抬根手指都懒得。 “我很感激你。” 舒长儒依旧没有转过头,寂静的厢房里,他的声音干涩而又沉重。 “若非有你,她在这些年受过的委屈,我恐怕到死也无法得知。” “冥冥之中,我总觉得你与她之间,有着某种渊源……你不必多心,我并未将你与她混为一谈。 “我只是觉得,至少,我得护住你,护住她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念想。” 屋内陷入沉默。 良久,直到舒长儒以为身后的人已经睡沉,不会再有任何回应时,床榻那边忽然传来一声。 “……随你。” 声音微弱,透着浓浓的倦意。 舒长儒低低应了一声:“好。” 说罢,他迈开脚步向外走去。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又重新阖严。 随后,屋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 次日,辰时初。 鸿胪寺。 因着许员外郎一早有别的公干要办,舒冉与陈录事点完卯后,便先回了各自的值房。 舒冉坐在寺丞厅的桌案前,提笔誊写着要呈交给太子殿下的学馆章程与折子。 昨夜舒长儒离开后,她饮下汤药,草草洗漱便歇下了。此时身子虽退了热,却依旧有些发虚,握笔的手腕时不时泛起一阵酸软。 待最后几个字落下,她放下笔,揉了揉僵硬的后颈,起身打算去院中透透气。 刚转到前厅的游廊,迎面便碰上了刚下朝不久的刘寺卿。 刘寺卿停下脚步,目光在她面上打量了一番。见她面色灰白,语气透着几分关切:“舒寺丞的脸色怎么差成这般?可是昨日进宫赴宴累着了?” 舒冉一怔,随即道:“多谢大人挂怀。下官昨夜不慎受了些风寒,起了高热。用过药发了汗,现下已无大碍了。” 刘寺卿点头叮嘱道:“天寒露重,要当心身体啊。” 随后便大步离开了。 舒冉立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眉头一点点紧蹙起来。 稍作歇息后,舒冉来到了偏厅。 许员外郎已经办完差事回来了,陈录事正伏在长案前,一丝不苟地抄录着后续的《火炮操作指南》。 听见门处的动静,二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瞧见舒冉跨进门槛,两人皆被她那惨淡的脸色骇了一跳。 陈录事忙搁下笔,关切道:“舒寺丞可是身体不适?这脸色怎的这般难看?” “别提了,昨夜受了点风寒,不碍事的。”舒冉无力地摆摆手,走到案前,将手里的几页纸递了过去,“咱们先来看看我刚拟好的学馆章程吧。” 见她这般说,二人没再追问。 陈录事上前接过来,与许员外郎凑到一处。两人目光落在宣纸上,神情专注地翻阅起来。 看着两位同僚神色如常,坐在对面的舒冉心中一阵欣慰。 看来她这阵子每天五页大字还是有些成效的。再临阵磨枪练上几天,想来呈给太子殿下那边也能糊弄过去了。 这时,陈录事盯着那纸上的墨迹,嘴唇动了动。他斟酌了半晌,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小声问:“许大人可认得,这‘译’字前面的这个字……是个什么字?” 许员外郎以拳掩唇,轻 咳了一声,同样压着嗓子回道:“我也没认出来。不过看这上下文的语境,应当是个‘翻’字吧?翻译?” “……” 舒冉缓缓闭上眼。 “……咦?舒寺丞,舒寺丞?你还好吧?” 舒冉睁开眼,幽幽地看着俩罪魁祸首,道:“还好。” 粗略阅过后,许员外郎指着宣纸上的一处,抬头道:“舒寺丞,这章程里的条款大体妥当。只是关于这学馆的入学考核,似乎写得过于简略了些,不若咱们再定得详尽些?” “言之有理。”舒冉思索着,点点头。 她此前也考虑过。 但招来的学子都是从未接触过奥斯兰语的人,这入学考试的形式与内容,确实不好定夺。 于是她问道:“那咱们考些什么好呢?这些人从前连奥斯兰语的字母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陈录事思忖片刻,提议道:“既然未曾学过,不如直接考默记之能?咱们可以下发一些基础的奥斯兰语单词,限定一炷香的时辰让他们记诵。然后收走原稿,下发只有大玄语的试卷,如贴经那般,让他们当场默写单词。如此,便能试出谁的记性更胜一筹了。” 汉译英啊。 舒冉点头道:“这个法子不错,我这就将此条添补上去。” 许员外郎也连连赞同。 三人商议着,又将章程的细节一一修改填补。 待一切妥当,陈录事道:“这份折子,咱们何时呈递上去最为妥当?” 许员外郎捋须笑道:“不急。等薛提督那边新炮弹试射成功,到时候势必会在朝中引起不小的震动。咱们借着火炮之威的东风,再上这道折子,必然事半功倍。” “不错,咱们且再耐心等上两日。”舒冉深以为然。 交作业前她还能抓紧时间再练练。 她伸手打算将这几页章程草稿收拢起来,打算之后重新誊写一遍。 这时,偏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听见动静,厅内的三人下意识地向敞开的厅门处望去。 只见一道修长身影跨过门槛,迈入厅内。 来人身着一袭玄色流云纹常服,腰束白玉革带,头戴玄玉冠。眉宇间透着温润端方。 是太子殿下。 厅内三人先是一惊。许员外郎与陈录事忙搁下手中的笔,舒冉也立刻从桌案后快步绕了出来。 舒冉等人齐齐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诸位免礼。”太子停下脚步,温声道。 三人依言直起身。 太子的目光在厅内扫过,落在舒冉略显苍白的面庞上,微微一顿。片刻后他才移开视线,对许员外郎和陈录事道:“孤有事要与舒寺丞商议。” 舒冉面露疑惑。 许员外郎与陈录事则依言退出了偏厅。 门被带上。 偏厅内只剩下两人。太子站在她面前三步之遥,没有走近。 “孤听说你病了。” 他语气平静,目光却一直看着舒冉。 舒冉已经应付倦了,但毕竟是太子慰问,只得垂首应道:“多谢殿下挂怀。臣已无大碍,只是昨夜受了些风寒——” “不是风寒。”太子打断了她,“孤知道的。” 舒冉怔愣住了。 57. 承诺 舒冉怔住了,她下意识抬起眼睫。 三步开外,萧予目光落在她略带病容的面庞上,又立刻偏头错开。 “昨日,孤得到消息时,你……已经进去了。” 昨日上午,东宫侍卫长云青来报,称鸿胪寺的舒寺丞进宫了。 萧予本以为是来寻自己的,还在纳闷她是如何进来皇宫的,正欲细问,却听云青接着道:“人已进了贵妃娘娘殿内,二殿下也一并过去了。” 闻言,萧予拿着书卷的手一顿。随即他颔首,淡淡道了句:“孤知道了。” 身为外臣与储君,他自然无涉足贵妃的宫闱。况且,人心所向,非力能制,他更希望身边之人能凭本心择主。 故而,萧予未再置一词。 孰料云青自作主张,留了人手在暗中盯着。不多时,探子便回禀,言及出皇城门的宫道上,舒寺丞与二殿下并肩同行,相距甚近。 萧予听罢,怔愣良久。 末了,他摇摇头,无奈地低笑了一声,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云青立于下首,拱手道:“殿下,到——” 萧予放下茶盏,笑道:“无碍。二弟风姿出众,在朝堂中亦是根基深厚,多少贤臣良将都执鞭随蹬,愿为其效犬马之劳。良禽择木而栖,舒寺丞有经世致用之才,欲另谋高就,亦在情理之中。” “……换班的时辰了,属下先告退?” 萧予:“……” 端坐在案后的身形微微一僵,半晌,才干巴巴地回道:“……哦,你去吧。” 云青离开后,萧予不欲再想此事,只将精力尽数倾注于政务之中,当做无事发生。 直到今日清晨。 “……今日下了早朝,舒侍郎拦下了孤。”萧予敛去思绪,声音放缓,带着些许愧疚,“孤这才知悉内情……是孤思虑不周,未能护你周全。” 偏厅内安静下来。 日头渐高,厅里也亮堂了几分。 舒冉抬起头,看向萧予。 胸腔里莫名腾起一股火,竟比昨日面对那咄咄逼人的二皇子时还要气恼几分。 若说之前,她顾虑舒家的立场,确实不敢轻易站队。但真到了抉择的那一刻,她确实顺应本心,做到了问心无愧。 她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冷笑:“在殿下心中,臣是那等随风转舵之徒?” 萧予薄唇翕动,似是想要解释。 舒冉突然向后退开半步,神色郑重地抬起双手,端端正正行了个长揖之礼。 “千秋万寿宴上,陛下与殿下信重臣,于番邦来朝之盛典上委臣以重任。此后筹备通商,勘测射表,殿下多番斡旋,处处替臣周全。知遇厚恩,铭感五内。臣虽不及管、乐,有经天纬地之才,亦知当守松柏之节,断不会朝秦暮楚。” 闻言,萧予心头一颤。 他怔怔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虽是躬身长揖,脊背却绷得很直。一股难以言明的愧疚与滚烫的情绪在心头翻涌,竟令这位素来从容端方的储君一时失语。 萧予忙上前半步,双手虚抬,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舒寺丞,快请起。” 舒冉顺势直起身,面上的愠色稍霁。她定定地看着萧予,目光清明。 “是孤狭隘了。” 萧予坦荡地迎上她的视线,毫不避讳自己的错失。 “孤误以庸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有愧舒寺丞。” 说罢,他竟向后退开半步,郑重地躬身向舒冉作了一揖。 “殿下不可!”舒冉惊呼,忙上前一步虚扶。 待行过礼,起身后,萧予从腰间解下了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递至舒冉面前。 “皇城东南门直通东宫,宫门处的禁卫皆是孤的人。孤回宫后会将你的名字录入名册,若遇急事,可直接从此门来寻孤。 “如有不便,只需将此玉佩出示给守门禁卫,他们见此信物,自会即遣人通禀。日后若再遇到这等事,可随时来寻孤。” 舒冉诧异地垂眸,看向递到眼前的玉佩。 皇城禁苑守卫森严,规矩繁多,她昨日已见识过了。但她没想到身为一朝储君的太子,竟会给她如此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庇护。 舒冉心下有些感动。 她没有推拒,双手接过玉佩,深深躬身行礼道:“臣,多谢殿下恩典。” 看着她眉眼间恢复了往日模样,萧予心下微松,微微颔首。 气氛和缓了下来。 萧予看了一眼桌案上散落的宣纸,又温声叮嘱道:“你大病初愈,莫要过于操劳。招纳学子之事虽要紧,却也不必急在这一时,当以将养身体为先。” 舒冉应道:“谢殿下关心,臣心中有数。” 二人就开设学馆和前些日子发现的火药提纯法简单聊了几句。 随后萧予便与舒冉道别。 舒冉落后两步跟在后头,恭敬地将人送出厅门。 待那道玄色身影穿过庭院,彻底消失在游廊尽头,一直等在院外的许员外郎和陈录事这才走了过来。 两人见舒冉立在廊下,虽面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郁结之气,似乎已消散殆尽了。 许员外郎与陈录事对视一笑,并未多言。 三人重新跨过门槛,回了偏厅,各自回到长案前落座。 桌案上。 方才商议修改时的几张章程草稿还乱糟糟地散落着。舒冉赶忙伸手将其拢作一叠。 还好太子刚才只扫了一眼,没有细看。 “二位,咱们继续译书吧。”许员外郎道。 摊开那本尚未译完的西洋火炮书册,又翻出旬休前译出的手稿,许员外郎看了看,道:“这第二章的内容,不过是些如何清理炮膛,装填火药的规程,瞧着平平无奇,感觉能派上用场的地方不多啊。” 陈录事翻着书册前头的目录那页,接道:“这第四章关于火器的日常养护,还有第五章的防患与安全事宜,看起来倒是有些用处。” 舒冉刚用镇纸将收好的草稿压好,放到一边,眼不见心为净。 听到二人讨论,她点头道:“确实如此。不过咱们也不清楚大玄军中火器的具体填装法子,有没有用处不好分辨。还是按部就班直接译完,都交由薛提督来定夺吧。” “ 舒寺丞说的是。”许员外郎捋了捋胡须,打趣笑道,“咱们总得尽快将这第一册全须全尾地译出来,不然如何能留名作序呢?” 见许员外郎眼中期盼,舒冉和陈录事二人忍俊不禁。 陈录事已提起笔,道:“既如此,那咱们赶紧开工吧。若是能尽早译出些有用的东西,虞衡清吏司那边也能早日用上。” 舒冉笑着应道:“好。” 闲言收住,三人很快收敛了心神,舒冉也将心头的杂念尽数抛开,注意力全部移到了眼前的译卷上。 * 酉时正刻。 散值的暮鼓余音在皇城上空回荡。 鸿胪寺门前的石阶上,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跨出门槛,互道着辛苦。 今天正巧翻译到关键处,偏厅内三人多花了会儿工夫,将那页全部译完。 约莫过了一刻,舒冉才提着官服下摆走出鸿胪寺。她的脸上还是有几分病倦,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然而,快走到马车前方十余步时,舒冉停住了脚步。 前方马车旁站着的竟是舒长儒。 他身上那件绯色官服尚未换下,看样子是散了值便直接让车夫将马车赶到了鸿胪寺门外。 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片刻后,舒冉走上前,道:“多谢。” 舒长儒看着她,神色未变,只是原本紧绷的下颌似乎微不可察地松了松。 “回府吧。”他道。 舒冉点头:“好。” 二人各自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随着车夫一抖缰绳,舒冉的青篷马车行在前方,舒长儒的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渐入落日余晖笼罩的长街尽头。 马车行至南街,舒冉忽然想起了楚少瑜。 自己昨日从皇宫里出来已是身心俱疲,遂直接让王伯驾车回了舒府,楚少瑜那边还不知道她此行如何,想必还担忧着呢。 满脑子想着此事,舒冉一时将那辆跟在后头的马车抛到了脑后,直接伸手挑开车帘,对车夫吩咐道:“王伯,前面靠边停一下。” 车夫王伯早习惯了舒冉散值后来南街逛一圈,轻车熟路地找空地停了下来。 舒冉踩着脚凳下了车,径直来到楚少瑜的义诊摊子前。 摊子此刻没人,楚少瑜正坐在那儿翻着医书,听见有人走进,立刻抬起头。 瞧见是她,楚少瑜放下书,嘟囔道:“你怎么才来呀?这都散值多久了。” “今天正好译到关键地方,就多留了一会儿,把那页译完出来的。”舒冉随口回道。 楚少瑜闻言,煞有介事地朝她拱手道:“舒寺丞可是克己奉公,夙兴夜寐啊,在下佩服,佩服。” 舒冉:“……” 又来了。 待舒冉坐下,楚少瑜仔细瞧清她的面色,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对了,我送给你那本五禽戏的图册,你有没有照着练啊?” “呃……” “嗯?” “加入收藏夹了。” “嗯??” 58. 危机 楚少瑜狐疑道:“什么收藏夹?你别是拿回去垫桌角了吧?” “没垫……” 话未说完,身侧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男声。 “这位便是楚大夫吧?” 两人动作齐齐一顿,同时顺着声音抬起头看去。 只见舒长儒不知何时竟已走到了这义诊摊子前。他身上那件绯色官服尚未换下,在南街这市井巷子里格外惹眼。 楚少瑜双目睁圆,视线在舒长儒那身正三品大员的官服上迅速转了一圈,随即转头盯向舒冉。 ——你怎么还带爹来?! 读懂了好友目光里的指控,舒冉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方才光想来报个平安,竟将跟在后头的舒长儒抛到脑后。 她刚站起身,正欲开口打个圆场,舒长儒却已上前了半步。 他看着案后的年轻女大夫,竟主动抬手,客客气气地拱手作了一揖:“前些日子小女身子不适,多谢楚大夫为小女诊治。” 话音刚落,一道雌雄莫辨的清冷声音在摊子后响了起来。 “大人言重了,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分内之事。” 舒冉猛地一回头。 只见楚少瑜不知何时敛去了方才没正形的散漫模样。他素手轻抬,将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缓缓挽至耳后,一副清冷出尘的高人做派。 “……” 舒冉默默别开脸。 倒是舒长儒,见这位年轻的女大夫气度沉静,不卑不亢,眼中不由多了几分赞赏,便又顺势问道:“大夫医术高明。只是不知她这身子,日后可还有什么需要仔细将养之处?” 楚少瑜道:“民女先前赠给舒姑娘一本《五禽戏》图册,每日照着练一遍,即可强身健体。不过,她大概是拿回家垫桌角了,舒大人可回家寻一寻。” “……你别造谣。”舒冉忍不住出声抗议。 舒长儒闻言,侧过头,目光深沉地看了舒冉一眼,随后严肃地点了点头。 “楚大夫的嘱咐,我记下了。回府之后,我会吩咐院里的丫鬟,每日督促她勤加锻炼。” “……” 就这样,舒冉连一句倒苦水的话都没来得及同楚少瑜细说,便被舒长儒领着回了府。 她本想着过两日寻个空闲,单独找楚少瑜聊一聊。可谁知,舒长儒就像是接送上瘾了一般。接下来的几日,每逢散值暮鼓敲响,他的马车雷打不动地停在鸿胪寺大门附近,跟在她的青篷马车后头一道归家。 直到数日后,礼部那边不知在筹备什么,舒长儒无暇分身,舒冉这才算是得了空。 又过了三日。 虞衡清吏司那边终于传来确切消息。 薛提督特意派了专人来报,说是新的火炮炮弹已然赶制妥当,不日便要前往京郊再次试射。此事已呈报了御前,试射当日,太子殿下亲临督阵。 不仅如此,来人还呈上了几张请帖,特邀舒冉与许员外郎、陈录事三人同往观看。 消息一出,鸿胪寺偏厅内爆发出一阵欢呼。熬了这些时日,总算又见到了实打实的成效,沉稳如许员外郎,此刻也是喜形于色,连连抚须。 “所以这次还有丝窝虎眼糖吃吗?” 摊子后头,楚少瑜翻阅着手中的医典,懒洋洋地问道。 “就知道吃!” 舒冉一脸鄙夷地看着对面人,“能不能不要这么肤浅?” 楚少瑜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翻过一页书册,随口道:“对了,前两日顾昭远路过,说最近一直没碰到你,要是你过来了让我提醒你,当心二皇子。” 一听见这三个字,舒冉只觉脑仁又开始隐隐作痛。 前些日子顾昭远确实暗示过有人盯上了她,只是那时她压根没往二皇子身上想。如今串联起来,刘寺卿先前莫名其妙地提及婚配之事,十有八九也与此有关。 真是阴魂不散啊。 “你怎么回他的?”舒冉道。 “我说你已经被人家盯上了,还在风里罚站两刻钟呢。”楚少瑜一脸同情地看着舒冉。 “……” 虽然是事实吧,但从这家伙嘴里说出来,舒冉还是觉得有些莫名的心酸。 “你说,他这话指的,是贵妃邀我赴宴之前,还是之后?”舒冉收敛了神色,蹙眉担忧道,“要是之后的话,这位二殿下不会还要在背地里搞我吧?” 舒冉有些担忧。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自从那日太子殿下在偏厅内躬身作揖、向她坦荡致歉后,舒冉已经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位储君将来更有可能成为一位明君。 更何况,纵观历史进程,西方坚船利炮的冲击很快便会到来,她可不相信这位二皇子能做出正确抉择。 可二皇子现在若真要找她的茬,那确实比较棘手。 “这我还真不清楚。”楚少瑜想了想,道,“等下次看到他时,我帮你仔细问问。” 舒冉点头道:“好。” * 皇宫,御书房。 明黄御案后,皇帝正伏案批阅奏折,时不时发出一两声低咳。 一只端着药碗的手递到了案头。皇帝只当是随侍太监,顺手接过药碗,抬起眼皮看去,却是一愣。 “父皇……” 萧予看着皇帝隐隐透着青灰的苍白面容,眼中难掩担忧。 “朕无碍。”皇帝摆了摆手,仰头将那碗苦涩浓稠的汤药一饮而尽,然后随意地将空碗搁回托盘上。 “太医说了,朕还能撑上两年。 “江家乃是百年望族,树大根深,盘根错节,并非一时半刻便能连根拔起的。 “眼下,朕还能将前头的路再平一平,你往后也好走些。” 皇帝的神色间透着几分看透生死的泰然。 萧予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的哀恸更甚。 皇帝缓了口气,拿过明黄的帕子拭了拭嘴角,又笑道:“鸿胪寺那位舒寺丞的事,朕听说了。你做得很好。” 闻言,萧予抬眸看向皇帝。后者靠在椅背上,亦在抬头注视着眼前的太子。 “为君者,当虚怀若谷,有过能改。古语云: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舒寺丞虽只是七品小官,但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你能坦荡认错,折节下交,这很好。” 说到此处,皇帝那双常年透着威压的眼眸中,浮现出少见的欣慰之色。 “如今,你身边的贤臣良将越来越多了,他们也皆是发自肺腑地效忠于你。单是在这知人善任,容才储才上,你比老二强出太多了。切记,日后御极,亦不可刚愎自用 。” 萧予垂下眼睫。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他沉声应道。 “好了,去吧,明天代朕看看,新的火炮弹药威力如何。” 话说到最后,皇帝已显露出疲态。 “是,儿臣……告退。” 萧予掩去眼底哀伤,行礼离开。 * 次日,京郊。 因这批新赶制的改良炮弹威力尚未可知,试射地选在了京郊一处人迹罕至的偏远荒谷。 舒冉三人手持腰牌,核验过身份后,由士兵领着登上了山谷上。 前方平地上列着四架火炮。 刚视察完的薛提督大步迎了上来。 “舒寺丞,你们来了!”薛提督面带喜色,声如洪钟地拱了拱手,“今日这新炮弹若是试射成了,诸位可是大功一件啊。” 三人连忙笑着回礼。 这时,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齐整铿锵的甲片碰撞声。 太子萧予到了。 百余名身披重甲的东宫禁卫迅速涌入山谷。他们训练有素地散开,长刀出鞘,在平地的外围和各处扼要迅速拉起了一道森严的防线。 萧予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在侍卫长云青及十余名贴身内卫的簇拥下,径直走过来。 众人立刻上前行礼参拜。 萧予抬了抬手,免了礼。目光在人群中掠过,随后温声吩咐道,“此次弹药改良,鸿胪寺居功至伟。舒寺丞,你们三位上前来,与孤一同观演。” “是。” 舒冉等人依言走上前去,立在萧予的侧后方。 一切都准备就绪。 得了太子首肯,下方的薛提督高喊道: “点火!” 炮手立刻点燃了粗长的引线。 引线“嗞嗞”燃烧。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平地炸起,众人脚下的土地都跟着剧烈震颤。 改良炮弹的威力惊人,几乎是地动山摇的瞬间,远处的山壁标靶被轰然击碎。巨大的冲击力激起漫天飞沙与碎石,滚滚浓烟腾空而起。 半山腰上,众人皆被这巨大的声浪震得下意识捂住了耳朵。待看清那被夷为平地的标靶后,许员外郎等人的面上皆化作了难以掩饰的狂喜。 薛提督更是仰头大笑了几声,满脸意气风发。 第一发炮弹,试射大捷。 平地上下的百余名官兵与禁卫,视线皆被前方升腾的硝烟所吸引。欢呼声与赞叹声此起彼伏,交织在山谷间的嗡鸣回声中。 迎风立在最前方的萧予,他回过头,与舒冉相视一笑,眼中流露出了满意的赞许。 下方,薛提督派人前去测算距离。 舒冉缓缓放下了捂着耳朵的手。 她的视线越过硝烟,下意识地落向了炮台处,顿时一愣。 那架震天炮怎么跑到哪儿去了? 炮口不是应该对准远处的山壁吗?为什么正对着自己这边。 顺着那炮管偏转的致命轨迹,舒冉的视线一路倒退,上移,越过半山腰,最终落在她脚下这片平地。 随即,她呼吸猛地一滞。 一瞬间,周围所有的欢呼与喧闹仿佛被彻底抽离,只剩下那深不见底的炮口,正不偏不倚地瞄准了这里。 59. 箭伤 炮管,为什么会突然转过来? 是出故障了吗? 舒冉蹙起眉。 如此事关重大的试射,虞衡清吏司怎会有这等疏漏。 下一瞬,她瞳孔骤缩。 只见下方那名调转炮口的炮手,竟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火折子要往那截引线上杵。 “喂!你在做什么?!” 站在平地最前方的一名内侍卫率先察觉出异样,厉声怒喝,手猛地抽刀出鞘。 然而,那炮手充耳不闻。 舒冉眼尖地发现引线已经被点燃了,一股悚然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目标正对着他们脚下,不能趴下! “快跑——!!” 舒冉声嘶力竭地大喊。 根本来不及做任何权衡,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舒冉猛地一步跨上前,一把攥住萧予的手臂,拼尽全力拽着他向后方狂奔。 云青等一众禁卫也察觉到下方异样,顿时骇然色变,疯狂拔刀向这边合拢。 “殿下!” “挡在殿下前面!” 然而,舒冉拽着萧予刚跑出去不过两步。 “轰——!!” 震天动地的巨响在极近的距离轰然撕裂开来。 身后的地面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瞬间撞裂,泥土碎石裹挟着灼浪呼啸而至,犹如一堵无形的巨墙,狠狠砸在背上。 舒冉只觉脚下猛地一空,彻底失去了重心。连带着身侧的萧予,所有人都被这股强大的冲击力狠狠掀飞出去。 震耳欲聋的声浪让双耳瞬间丧失了听觉,舒冉脑中只剩下一阵尖锐的嗡鸣。 两人重重地砸落在了平地后方的那处斜坡边缘。 还未等舒冉挣扎起来,身子便顺着那遍布碎石与荒草的陡峭坡面,不受控制地向下翻滚坠去。 “啊!!” 她不由得惊恐出声。 斜坡虽陡峭,好在并不算太深。 一路翻滚坠落,舒冉本能地护住头脸,万幸没有撞上什么致命的尖石。但滚至坡底的荒草丛中时,她身上仍是被划出了多处擦伤,浑身骨头仿佛散了架一般。 “嘶——”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强忍着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踉踉跄跄地撑起身子。 视线还有些发晕,她缓了两秒,而后急急扫向四周。 “太子殿下!” 前方几步开外,萧予也正撑着膝盖站起身。他头上玉冠歪斜,玄色大氅上沾满泥污与草屑,看起来颇为狼狈,但似乎并无大碍。 舒冉松了一口气,快步过去搀扶。 萧予也恰好抬起头。 见她过来,他立刻问道:“舒寺丞!你没事吧!” “我没事!” 话音未落,上方陡坡边缘突然传来侍卫的惊呼。 “殿下当心!” 霎时间,一道锐利的破空声自上方呼啸而至。 舒冉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眼前黑影一闪,萧予已猛地伸手,将她重重向外一推,同时身形极快地向反方向闪避。 唰的一声! 一支泛着冷光的羽箭瞬间钉入萧予的腿,只剩下箭尾的白翎还在外面。 还有刺客! 舒冉愕然抬起头。 上方的半山平地传来兵刃相接的铿锵声,方才在崖边放冷箭的那名刺客,已被满脸是血的云青一刀劈翻在地。 萧予半跪在地上,腿部洇出一抹暗红。他立刻抽出匕首,将箭尾切断,随后拔出断箭。 就在此时,混乱中突然传来几声异样的爆响。 “砰——砰——” 不似方才火炮炸裂时那般低沉,这次的声音有些短促,但同样震耳。 舒冉愣了两秒。 这是……火铳? 谁带了火铳?虞衡清吏司的人吗,还是太子的侍卫吗? “刺客有火铳!小心!” 上面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 闻言,舒冉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 若是太子今日死在这荒谷里,在场的所有官员,连带着背后的九族,全都要跟着陪葬!! 反应过来后,舒冉一个箭步冲上前,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拽住萧予胳膊将他搀扶起来。 “殿下撑住,咱们躲到前面草丛里去!” 舒冉压低声音急促道。 前方不远处,盘踞着一片高低错落的乱石林,石块间生着极深的灌木丛,是极佳的掩体。只要刺客不是直接过来搜,他们应当不至于被乱箭流弹打死。 “好!”萧予忍住腿上疼痛道。 舒冉拽着萧予,两人猫下腰,一边不时回头观察情况,一边朝着那片乱石林狂奔而去。 借着高耸的巨石与齐腰深的枯黄灌木丛遮掩,头顶那令人胆寒的厮杀声总算小了些许。 舒冉发觉,那几发火铳声后,就没再响起。想来刺客手中的火铳或者弹药应该也不多。 她低头看向萧予的左腿。 方才那一箭是贯穿伤,拔箭时又将伤口扯大了些,眼下布料已被鲜血彻底浸透。 “殿下,您的伤口还在流血。”舒冉喘息着,指着前方那块大石头,“那里有块大石头,咱们躲到后面,臣先替您简单包扎一下,然后等您的侍卫……” “不能停。” 萧予按紧了她的手腕。失血后,他面色苍白,但那双眼眸仍然冷静清明。 舒冉一怔,抬起头。 “对方有备而来,云青他们未必能抵挡得住。留在这里,会被瓮中捉鳖。” 舒冉心头猛地一沉。 若是连百余名东宫精锐都抵挡不住…… 上面除了侍卫,还有许员外郎、陈录事,还有薛提督!他们都只是手无寸铁的普通官员! 想到几位同僚,舒冉的脸色煞白。 若是上面失守,那他们…… 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瞬间漫上心头。 光是想到可能会发生的惨烈后果,舒冉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昨日偏厅里,许员外郎还在笑着打趣说他们的手稿得保存好,陈录事还在埋头苦背单词。 难道今日大家就要命丧这荒郊野岭? 舒冉的眼眶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圈红。但紧接着,她死死咬紧下唇,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还不是伤感的时候。 刺客的目标是太子。 只要太子还活着,并且成功逃离,刺客的大部分兵力就必定会被牵扯着去追击。太子若死,上面的人才会被彻彻底底地灭 口。 保住太子,就是保住所有人。 “臣明白了。” 舒冉反手搀起萧予的胳膊,将他的一条手臂架在自己肩上,“我们继续走。往深处走。” 萧予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借着她的力道站直了身子。 两人不敢再做任何停留,避开容易暴露踪迹的平地,专挑荒草丛生的深谷腹地艰难前行。 萧予腿上有伤,每走一步都如踩在刀刃上。 舒冉也不好过,她承托着太子的重量,还要连走带跑地赶路。没多久,额头的汗蜿蜒而下,肺部更是像烧灼过似的,火辣辣的疼。 不知在这仿佛没有尽头的荒谷中跋涉了多久。 就在舒冉双腿已经麻木,快要迈不开步时,她的余光突然瞥见前方一处被茂密藤蔓与枯枝遮掩的山壁凹陷处。 像是山体间天然形成的一处裂隙,若不走近瞧,根本无法察觉。 “殿下……”舒冉声音嘶哑,指着前方,“那里好像有个山洞。” 萧予顺着方向看去,道:“我们过去瞧一瞧。” 两人搀扶着走近,发现穿过洞口那道狭窄缝隙,里面幽深避风,容纳下两个人绰绰有余,倒是个极佳的藏身之处。 舒冉连忙将太子扶进去。 “殿下,您先在里面靠一会儿,我将外面的藤蔓和枯枝拢一拢,把洞口挡住。” “好,辛苦你了。” 萧予的声音听起来已十分虚弱。 舒冉心下愈发担忧。 她动作麻利地将洞口的杂草藤蔓重新掩好,确认从外面看不出破绽后,这才猫着腰,顺着留好的小缝钻进洞里。 洞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顺着她刚钻进来的洞勉强透进来。 舒冉转过身,借着这点微弱的光亮,瞧见萧予正倚靠在岩壁上。 他不知何时已用随身的匕首,将大腿伤处那块被血浸透的布料直接挑开,露出了底下一道皮肉翻卷的深深血口。 鲜血还在顺着小腿的轮廓不住地往下淌,很快便在身下的泥地上积了一小滩暗色。 舒冉心里一紧,连忙凑上前蹲下身,仔细端详了一下伤口。 萧予垂着眼睫,有些无所适从地别过头。 “殿下,方才那箭头上……可有淬毒?” 萧予微微摇头,声音沙哑道:“流出来的血是鲜红的,暂无麻痹之感。但孤也不敢断言箭簇上是否沾了其他腌臜物。” 听到这话,舒冉的心悬了起来。 古代的医疗条件本就落后,即便没有见血封喉的剧毒,若是有铁锈或是不干净的脏东西留在伤口里,引发破伤风,也是能要人命的。 正焦急间,脑海中突然闪过楚少瑜对她说的话。 “这是我亲手调配的百草散,敷上之后不肿不脓,更不畏风邪,比那化腐生肌散的效果还要好上百倍。” 对! 楚少瑜送她的百草散! 舒冉连忙伸手探进袖兜里摸索起来。 指尖触碰到冰凉圆润的三个瓷瓶时,她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方才顺着那陡坡一路连滚带爬,整个人都被摔得七荤八素,这三瓶药竟然安安稳稳地卡在袖兜深处,没有跟着一起滚落出去。 60. 洞中 舒冉曾听闻,古代破伤风的致死率极高,一旦感染,和绝症没什么两样。 因此,当指尖确确实实触碰到那几个微凉的小瓷瓶时,她激动得身体止不住地轻颤,眼眶猛地涌起一阵酸涩。 “太好了……药还在……” 她的声音里带着颤音,手抖着将袖兜里的药瓶尽数掏了出来。 两大一小,共三瓶。 一瓶是顾昭远那次塞给她的“化腐生肌散”,一瓶是进宫前楚少瑜给的,能暂压毒性、保持神智清明的药丸。而那个最小的,是楚少瑜口中比化腐生肌散还要好上百倍的“百草散”。 都是此刻能派上用场的药,只是…… 舒冉抬起头,看向靠在岩壁上的萧予,迟疑道:“殿下,这些药是臣的朋友赠予,并非太医院所出。这两个大瓶的,臣可以先替您试药,但这瓶百草散,统共只有这么一点,若是……”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突然伸了过来,轻轻搭在她攥着药瓶的手上。 舒冉一愣。 自相识以来,君臣之间向来恪守礼数,这还是太子第一次直接触碰她。 “舒寺丞。” 萧予苍白的唇角牵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孤相信你,也信你的朋友。 “别怕,不会有事的。” 舒冉惊诧地看着萧予。 这人腿上还豁着一道皮肉外翻的血口子,光是看一眼都让她头皮发麻。 他竟然还在笑。 但不知为何,听着这句平静的话语,感受着对方掌心传来的温热,舒冉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手不再发抖,冷汗似乎也不再往外冒了。 “……好。” 眼底的慌乱褪去,舒冉注视着萧予,道:“也请殿下放心。臣就算搭上这条命,也会尽力保殿下无恙的。” 萧予怔怔地看着她,眼眸中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最终化作淡淡一笑。 “那就拜托舒寺丞了。” 待要上药时,舒冉才发现,方才一路摸爬滚打,那翻卷的伤口处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些许泥土与草屑。若不清洗干净直接上药,极易引发感染。 “殿下可有携带干净的水,或是酒?” 她抬头望向萧予。 闻言,萧予立刻摸向腰间,解下了一个牛皮水囊递了过去。 “京郊路途远,正好随身带了。”他看着舒冉,笑了笑,“看来,老天还算眷顾孤。” 舒冉也稍稍松了口气,露出一抹笑意,接过水囊。 “可能会有些疼,殿下忍着些。” 萧予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道:“好。” 借着洞口透进来的那点微弱光亮,她拔下木塞,小心翼翼地倒出清水,将伤口处的泥污一点点冲洗干净。 清凉的水流冲刷过血肉,萧予的身子微微绷紧,却始终未发一言。 清洗妥当后,舒冉拔开那个最小的瓷瓶塞子,将里面的百草散仔细地撒在伤口最深处的两侧。这一小瓶药分量极少,堪堪够洒在前面一个血窟窿上。她只好将那化腐生肌散前后都洒上些。 “这瓶药能暂时压制毒性,现在还不知道箭上有没有毒,殿下先吃一颗吧。” 舒冉将最后那瓶药递过去,看着那道敞着的伤口,又道:“你我的衣服方才都沾了泥土,没法用来包扎了。不如就这样敞着吧,多接触些空气,染上风邪的可能反倒小些。” “好。” 萧予点点头,并未质疑。接过药,就着水囊里剩下的水,吞服下去。 但随即,他又生出几分好奇,问道,“为何接触空气,反倒不易染风邪?” “嗯……因为风邪就是一些肉眼看不见的细小生物在作祟。它们最怕见风,所以一些表面的外伤,就算创面再大,只要晾着通风,反而极少会感染。” 舒冉一边仔细观察着伤口止血的情况,一边随口解释道。 “原来如此……”萧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医理,也是你那位朋友教给你的?” “呃……” 舒冉动作一顿,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自己刚才都说了什么? 是提到了生物吗?话说,这概念是不是有点超前了……算了,锅就让楚少瑜背吧。 “对,就是他说的。” 舒冉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伤口处理妥当。 舒冉收起空了的瓷瓶,在萧予的身旁寻了块还算平整的干地坐下。 这里离洞口近,她侧过身,稍一探头,就能透过藤蔓枯枝的缝隙,隐约窥见外头的动静。 或许是因为方才生死关头里神经一直紧绷,眼下乍一放松,四肢百骸的痛觉立时反扑上来。 舒冉背靠着石壁,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抬手捂住了左肩。方才从陡坡上滚下来,撞得她身上到处发麻作痛,尤其是肩膀这里。 “你受伤了?” 舒冉放下手,摇了摇头:“滚下来的时候磕到了,应当只是一点擦伤,不碍事。” 萧予背靠着粗糙的岩壁,微微仰起头,语气中透出歉意:“今日,是孤连累了你。原本想着你们三人译书功劳匪浅,该让你们一同来观演,却不想害你们卷入这等险境。” “世事无常。”舒冉摇了摇头。 “你小小年纪,遇这般生死劫难,倒是看得开。”萧予奇道。 舒冉笑道:“不看得开些又能如何。” 她都能一觉醒来穿越了,出门看个火炮试射碰上刺杀,好像还更合理些。 萧予微微侧过头。 昏暗中,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注视着舒冉平静的侧脸。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带了几分探究道:“孤倒真有些好奇,你这般不骄不躁的从容性子,究竟是如何养成的。” 舒冉微微一愣,正琢磨着该如何回话,萧予的声音又响起。 “孤记得,你之前在府中,似乎不大顺心。”他顿了顿,接着问道,“近来呢?舒侍郎,还有家里的继母弟妹,待你可还好些了?” 舒冉含糊道:“唔,算是吧。” 两个知情人都不敢再招惹自己了,剩下两个估计也蹦跶不起来了。 听出她不愿多谈,萧予也没有追问,只是温声道:“若是遇上什么难处,可随时来找孤。”他顿了顿,又笑着补充了一句:“若是我们没能活着走出去,就做不得数了。” 舒冉被他逗笑了。 “殿下可别说这种丧气话。我才 刚领了一个月的俸禄,现在可舍不得死。咱们肯定能安然无恙地出去的。” “嗯,肯定能出去。”萧予重复道,“你将孤从炮口下救了出来,又舍了这三瓶救命药,孤无以为报,日后替你撑腰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听萧予提起药,舒冉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他,道:“说起这药,我之前在那位朋友的医摊上看诊,还是拿太子殿下赏的丝窝虎眼糖当的诊金。待咱们平安回去后,殿下能不能再赏一些?我好拿去跟那位朋友再换点百草散。” “他那药珍贵得很,一年才制出了一小罐。我只有这么一小瓶试用装,今日全用在殿下腿上了。” 她看了看萧予的伤处,用眼神示意他。 萧予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伤处的剧痛与心中的郁结似乎都随着笑声消散了大半。 “好。”萧予眼中含笑,应诺道,“孤到时候命人直接送到你府中去。” “殿下!太子殿下——!”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洞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而焦急的呼喊声。 “殿下您在下面吗?云青大人命属下来救您!殿下!殿下——” 舒冉浑身一震,顿时心中狂喜。 救援来了! 她探出身子,顺着藤蔓枯枝的缝隙往外瞄,果然瞧见远处有个人影正匆匆搜寻。 舒冉几乎是下意识地要张口回应,然而下一瞬,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舒冉错愕地转头,对上的是萧予那双警惕的眼眸。 他收回手,缓缓摇了摇头。 一瞬间,舒冉犹如被兜头浇下了一盆冰水,浑身的血液彻底凉透。 外面的呼喊声还在继续,那声音充满了焦急。 这时,舒冉看到那人目光微微一转,似乎投向了他们身处的这隐蔽洞口。 “殿下,你在那里吗?” 有那么一瞬间,舒冉甚至觉得她与那人对视上了。她的心顿时吓得怦怦直跳,在心中拼命祈祷着是自己多疑。 然而下一秒,那人竟不再左右张望,直直地朝着这边走过来了。 彼此之间不算远,大概七八十米,也可能是五十米,舒冉已经紧张到分辨不出来了。 “躲到洞里面去,别出来。他的目标是我。”萧予轻声道。 舒冉回头看了一眼山洞深处,又转过来扫视了一圈周围。 “快去!” 萧予低声催促着。 舒冉一咬牙,回身抄起萧予身旁的匕首,然后手脚并用地无声爬到对面洞口旁。 那里有块逼仄的凹陷,透不进来光,是处视觉死角。从山洞外进来的人极易忽视那里。 她将整个身子紧紧贴在冰冷的岩壁上,屏住了呼吸。 “你要做什么,快躲进去!”萧予见她不退反进,眼中掠过一丝焦灼,几乎称得上怒斥。 舒冉摇摇头,握紧了匕首,不再说话。 几息之后。 “沙沙……”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停在了洞外。 伴随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掩盖洞口的枯藤被一柄长刀缓缓挑开,露出半张被阴影覆盖的男人脸庞。 “殿下,原来您在这里啊……” 61. 反杀 枯藤被挑开,洞外刺目的日光倾斜而入。 刺客的大半个身子探入昏暗的山洞。骤然的明暗交替令他微眯起眼,缓过两息,借着光亮,他还是看清了斜靠在洞壁深处那虚弱不堪的太子。 “终于找到了……” 刺客低声喃喃,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狂喜。 洞口侧面的死角处。 舒冉的后背死死贴在冰冷潮湿的岩壁上,她屏息敛声,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萧予闷咳了一声,声音虚弱沙哑:“你是谁派来的……咳、咳……” “殿下何必多问。” 那刺客迈开步子,踏入了洞中。 沉重的脚步声逼近,他从舒冉眼前径直擦过。两人相距最近时,仅在咫尺。 舒冉甚至能闻到那人身上浓烈的血腥气。她的心跳得极快,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好在,那刺客眼中此刻只有太子。见太子藏得深,他继续向里走去,同时缓缓举起了手中长刀。 快了。 舒冉死死盯着刺客的背影。 看清楚,一定要瞄准,一击毙命。 心脏?不行,这刺客身上穿了暗甲,她肯定刺不穿的。 脖颈……对,脖颈!这人身形矮小,她能够到! “等等……咳,”萧予一手捂着胸口,试图挣扎起身,却不知牵扯到了哪里的伤,疼得眉头骤然紧蹙,“是江家派你来的吗……他许你的,孤一样能给……” 刺客脚步未停。 “抱歉,属下的妻儿老小,如今都在别人手里攥着,还请殿下莫怪!” 说罢,他双手握紧刀柄,将长刀高高举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舒冉动了。 她抵住岩壁的腿用力一蹬,猛然冲出黑暗,下一瞬,她左臂从后面勒住刺客的脖子,右手中的匕首狠狠朝着毫无防备的侧颈扎去! “噗嗤——!” 利刃刺破皮肉的声音骤然响起。 糟糕!偏了! 顿时,舒冉的心如坠冰窟。 这刺客反应太快了,在听到她动身的声音的刹那本能地偏了偏头。那柄匕首没能刺穿咽喉,只扎进了他侧颈与肩胛的交界处,偏离致命处了! “呃啊!!” 刺客发出一声痛吼,滚烫的鲜血喷溅在舒冉的脸上。 舒冉咬紧牙关,立刻抽刀要补上一记,可匕首似乎卡在了骨缝里,任凭她如何用力也没能拔出来。 剧痛之下,那刺客松开手中长刀,反手一把死死钳住舒冉的脖颈,硬生生将她从后背上扯了下来,随后猛地一转身,将她狠狠甩出去。 “砰!” 舒冉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直接掼飞,后背重重地砸在粗糙坚硬的岩壁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霎时阵阵发黑,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喉间漫上一股腥甜,险些背过气去。 “找死!” 刺客双眼赤红,他没去管肩颈上的匕首,而是转过身,向着舒冉大步跨去。 就在这时。 “噗——” 冰冷的刀锋毫无预兆地自他前胸贯穿而出。 刺客的脚步戛然而止。 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胸口那截熟悉的刀刃,猩红的鲜血还在顺着刃尖滴滴答答滚落。 那是他的刀。 是方才他痛极之下脱手掉落的刀。 后面的人是…… 他拼尽全身最后的力气,试图转过头去。 然而,尚未等他转过来,握刀之人手腕翻转,刀刃在血肉中也跟着翻绞,发出让人牙酸的绞肉声。 刺客浑身剧烈地一僵,眼底凶光溃散。下一刻,长刀抽出,他的身体轰然倒塌在地。 尘土飞扬间,只见后方的萧予勉力维持着站立,右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他的脸色依然苍白,素来温润的眼眸中此刻满是森冷与肃杀。 * 山谷上面的平地上,厮杀正酣。 兵刃相撞声与惨叫声不断回响。许员外郎与陈录事二人皆负伤,但仍死死握着捡来的长刀,互相掩护着。 “统领!有两名死士趁乱溜下去了!” 一持盾抵挡的侍卫大吼道。 云青反手一刀劈退眼前的刺客,嘶声高喊:“我来断后,你们几个速速下去追!务必护住殿下!” 最靠近陡坡的几名禁卫闻令,立刻变换阵型,借着同伴的掩护迅速翻下陡坡。 “嗖——嗖——” 羽箭的破空声穿透混乱的战场。两名禁卫在陡峭的坡面上躲闪不及,被冷箭狠狠贯穿后背,闷哼一声,直直滚落进荒谷底下。 紧接着,又有两名刺客突出重围,顺着陡坡追杀下去。 眼下,每多拖延一息,太子那边就危险一分。云青杀得眼睛通红,但一时仍无法解决这群附骨之疽般的死士。 千钧一发之际。 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大批身着重甲的护卫如神兵天降,轰然冲入这片混乱的试射场。 借着余光,云青瞥见来人正是负责外围巡防的金吾卫,为首之人乃指挥佥事顾昭远! 云青精神大振。 他横刀架住刺客当头劈下的刀刃后,他向着来者大喝:“顾指挥!太子坠谷了,速去救援!” 闻言,顾昭远迅速扫过周围地形,接着沉声厉喝道:“列阵!兵分两路,一半留下协同云统领剿灭刺客!其余人随我下谷搜救太子!” 金吾卫立时训练有素地一分为二。 顾昭远翻身下马,抽出腰间长刀,率先带领麾下精锐冲向陡峭的崖坡。 * “嘀嗒,嘀嗒。” 鲜血顺着刀刃滴落在地。 舒冉瘫靠在粗糙的岩壁上,双眼盯着地上那具还在缓缓往外渗血的尸体。 死了。 她的呼吸陡然粗重,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一条人命在自己眼前死去。 “当啷”一声,萧予松开手,那把沾满鲜血的长刀掉落在地。 “舒寺丞,你伤到哪里了?” 他强忍着左腿传来的剧痛,踉跄着挪到舒冉身前,半跪下来。 舒冉迟钝地抬起眼,看着萧予镇定关切的面容,摇了摇头。然而刚一开口,喉头那一股被强压下去的腥甜便猛地翻涌上来。 “咳……” 她偏过头,咳出了一口血,虚弱地喘息着,“我……没事,就是吐了点血,大概是撞到脏腑了……” 萧予看着 她嘴角刺目的鲜红,眉头紧紧蹙起。 在荒谷山洞之中,外伤还能用那瓶化腐生肌散应付过去,可伤及肺腑的内伤,他们眼下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硬生生熬着,等待外头的救援。 但他更担心的,是舒冉此刻的心绪。 她的牙齿不住地打颤,涣散的目光总是控制不住地飘向地上的尸体,又如触电般迅速闪开,眼底满是惊骇与战栗。 “舒寺丞,舒冉,看着孤。” 萧予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没有受伤的右肩,微微用力捏住。 “没事了,他已经死了。你很厉害,我们活下来了。” 舒冉生锈般迟缓地将目光移回萧予脸上。听到这句安抚,她胸口的起伏稍微平复了些许。 “深呼吸。” 萧予看着她的眼睛,道:“现在还不是害怕的时候。这刺客或许还有同伙,我们必须立刻将痕迹掩盖起来。你去洞口,将枯藤重新拉好。我把尸体拖到洞深处去。” 像抓住了一根主心骨,舒冉呆滞地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 她手脚并用地扶着岩壁爬起身,跌跌撞撞地挪到洞口旁。透着缝隙,确认外头没人后,她猫下身子来到洞外。伸出海外发抖的双手,将那些散乱的藤蔓与枯枝重新拉扯过来,将洞口遮得严严实实。 洞中。 萧予再次起身。 他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住那名刺客的衣领,顾不得腿上重新裂开的伤口,他一边后退,一边拖拽着这具沉重的身躯,一点点将其掩藏入山洞最深处的黑暗之中。 只有地面上留下的一道长长血痕,能证明那刺客存在过。 一切处理妥当。 被重新理过的枯藤将洞口遮得严严实实,外头的日光几乎全被挡住,只有零星几点微光漏进来。 尸体已经被拖到深处,但那股挥之不去的浓重血腥味依然萦绕不散。 舒冉抱着膝盖,将自己紧紧蜷缩在靠近洞口一侧的角落里。她把脸埋在臂弯中,单薄的肩膀止不住地剧颤。 刚才发生的一切不停在她脑海中不断回放,那喷溅到她脸上的温热、匕首插入血肉与骨头的触感,还有刺客那双死不瞑目的血红眼睛,无一不在反复撕扯着她的神经。 萧予拖着伤腿,来到在舒冉的身旁缓缓坐下。 察觉到旁人的靠近,舒冉却猛地瑟缩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往反方向躲去。 萧予连忙揽住了她的肩膀,将还在发抖的她轻轻拉入自己怀中。 “是我,别怕!” 他单手扯过那件玄色大氅,上面虽沾了泥污和血迹,却宽大厚实,铺开能将两人严严实实地盖住。 大氅之下,形成了一个温暖密闭的小空间。 黑暗中,萧予微微低下头,右手覆在舒冉的后背上,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抚着。 “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出去的。” 他的声音轻缓有力,带着能抚平一切恐慌的奇异力量。 “别怕,有孤在这里。 “已经没事了……” 在这被大氅包裹的狭小天地里,方才殊死相搏的惨烈景象被暂时隔绝在外。 舒冉缓缓闭上眼睛,剧烈战栗的身体终于在有节奏的安抚中,渐渐平息下来。 62. 获救 原本粗重凌乱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变得微弱。即使隔着层层衣衫,萧予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的人正在发热。 大抵是方才受了惊吓,加上内伤和洞内阴寒之气所致。 “舒寺丞?”萧予低低唤了一声。 “嗯……” 舒冉双眼紧闭,眉头痛苦地蹙着,虚弱地呢喃了一声。 萧予眉头紧锁,忍着腿上的剧痛撑起身子。他顾不得失礼,伸手探入舒冉的袖兜之中,摸索出那瓶还余几颗药丸的小瓷瓶。 倒出一粒,他一手托住舒冉的后颈,另一手捏住她的下颌微微用力,将药丸送入她口中,随后轻轻一抬,迫使她咽了下去。 “舒寺丞,别睡。” 萧予有些焦灼,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舒冉纤长的睫毛微颤了颤,费劲地半睁开眼,涣散的目光中透着迷离:“没睡……” 话音刚落,那双眼皮又像是有千斤重般,挣扎了几下,最终缓缓合上。 萧予正欲再唤,忽然,一阵隐隐约约的呼喊声穿透了厚厚的枯藤,从山洞外传了进来。 “殿下——!” “殿下您在哪里——” 声音嘈杂交错,显然不止一人。 萧予神色一凛,一把抓起手边的长刀,紧紧握住刀柄,强撑着岩壁挪到洞口,透过枯枝缝隙,警惕地向外望去。 是东宫禁卫与金吾卫。 萧予终于放松下来。 他正欲拨开藤蔓站出来回应,动作却突兀地顿住。 回过头,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舒冉身上。似是想到了什么,萧予又折返回去,半跪在舒冉身侧,将盖在舒冉身上的那件玄色大氅撤下,远远地丢到一旁。 身上温暖陡然消失,山洞的阴冷侵袭而来,舒冉立刻蹙紧了眉头,本能地紧紧蜷缩成一团。 萧予看着冷得发颤的舒冉,没有再去触碰她,只放缓了声音,低声安抚道:“外面人多眼杂。忍一忍,咱们很快就能回去了。”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撑着粗糙的石壁,艰难地站直了身子,一步步挪到洞口。 长刀挑开那层厚厚的枯藤,日光瞬间倾泻而入。 “孤在此处。”萧予高喊。 不远处,正带着人焦急搜寻的顾昭远,耳尖一动。 他猛然转身,循声望去,一眼便瞧见了站在洞口处一身血染的太子。 “殿下在那儿!”禁卫中有人高喊出声。 众人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地,立刻急急涌上前去。 “殿下!”“太子殿下!” 为首的顾昭远快步冲到洞前,单膝跪地,垂首抱拳。 “臣顾昭远,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 御书房内。 “你说什么?太子坠谷?!” 皇帝霍然起身,不敢置信地盯着跪在下方的通传内侍。案上的朱砂御笔被明黄的宽袖带翻,骨碌碌摔落到阶下。 殿内的宫人们跪伏一地,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是、是的……” 那内侍抖若筛糠,身子伏在地面上,连头都不敢抬,“回来报信的东宫禁卫只喊出这一句,就失血过多昏死过去了……” 皇帝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晃去。 “陛下!” 身旁随侍的大太监疾呼出声,慌忙扑上死死扶住皇帝,这才堪堪稳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形。 借着搀扶的力道,皇帝勉强站定,反攥住大太监的小臂,吩咐道,“快,点齐御林军,朕要亲自去京郊——”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又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通报声。 “报——!金吾卫指挥佥事顾昭远,有紧急口信送达!” 皇帝忙喝道:“快传!” 一名身上还沾着尘土与血迹的金吾卫校尉快步跨入殿内,顾不得礼仪,单膝重重跪地。 “启禀陛下!金吾卫已在谷底寻到太子殿下!殿下腿部中箭,但性命无虞!” 听到“性命无虞”四字,皇帝紧绷的双肩这才放松下来。他缓缓坐下,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才缓过来。 “好,好!快传旨,命太医院院判,领上所有擅治外伤的太医圣手,带上最好的药,即刻前往东宫候命!” “臣遵旨!” * “开题准备得怎么样了?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们。” “是啊,工作的事情你也别太着急……” …… 什么开题? 舒冉抬起头。 恰逢一阵冷风吹过,柏油路两旁堆积的枯叶被卷起。视线再往上,一株株白杨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直直刺向天空。 这是在……学校? 舒冉环顾左右,竟看到了另外三位室友。 北方的初冬有些干冷,她们四人已经裹上了厚棉衣,久违地漫步在校园里,手里捧着热乎乎的奶茶。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这个念头在舒冉脑海中一闪而过。 但随即她又想到,不对,现在还没毕业,她本来就应该在学校啊。 她们继续走着,走着,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变黑了,路上一个师生都看不见了,四周安静得诡异。 舒冉心中一慌,忙想拉起室友们的手,却抓了个空。 左右侧头一看,身边哪儿还有人在。 舒冉心中害怕,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沉重起来。 四周太暗了,她加快脚步想逃离这片幽暗,回到宿舍。可是前面好像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向她步履蹒跚地走过来。 舒冉停下脚步,定睛向前看去。 竟然是一个衣着奇怪的男人。 他的胸口被一把长刀贯穿,脖颈侧面也深深插着一把匕首,衣服都被暗红色的血液打透了,还在顺着衣角滴答滴答地往下淌。 看清男人全貌的那一刻,舒冉脑海一片空白,呆呆地站在原地,忘了逃走。 那男人僵硬地停下,浑浊的眼球转了转,看到了前方的舒冉。接着,他蓦地伸出那沾满鲜血的大手,向她直直抓了过来! “不要,别过来,啊——!!” 舒冉惊恐到了极点,猛地蹲下身子死死抱住头,崩溃地尖叫出声。 “大小姐!大小姐……” 舒冉猛地睁开双眼,从床榻上弹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浑身冷汗涔涔,里衣紧紧贴在肌肤上,心脏疯狂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蹦出来。 “大小姐,您终于醒了!” 耳畔响起一道带着哭腔的呼唤。 紧接着,一只手突兀地探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舒冉犹如惊弓之鸟般,下意识地用力将那只手甩开,身体惊恐地向后瑟缩。 “大小姐……?” 那声音带着几分不知所措 。 舒冉呆滞地循声望去。 翠菱正跪伏在床踏板上,双眼哭得红肿不堪,正巴巴地望着她。翠菱的身后站着一身绯色官服的舒长儒。他眉眼间难掩憔悴疲惫,似是刚散值。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舒长儒见她终于睁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中满是庆幸。他转身从旁边的红木案几上倒了一盏温水,走上前,递到了舒冉面前。 舒冉愣愣地看着这两人,意识渐渐回笼。 她接过杯子,下意识地饮了两口,梦中的血腥也被冲散了些许。 翠菱连忙起身,接过了她手中的空盏。 舒冉靠在枕上又缓了片刻,这才发现那流苏帐幔似乎有些陌生。 再一看,身下的云纹沉香木拔步床,身上盖着的锦被轻软如云,透过半卷的帷幔向外望去,整间屋子宽敞明亮,陈设无一不精巧奢雅。 “这是……哪里?” 舒冉虚弱地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舒长儒上前半步,走到她旁边。 “别怕,这里是皇宫。”他轻抚了抚她的头,温声道,“你救驾有功,受了内伤,但好在已无性命之忧。陛下特旨,将你安置在太医院旁的清心殿修养,以便太医随时照看。担心你害怕,又特意让家里的丫鬟进宫陪侍。” 舒冉脑海中浮现出昏迷前那片昏暗的山洞,刚欲开口,喉间却是一阵发痒。 “那太子殿下……咳、咳咳……他怎么样了?”她一手捂着胸口,声音虚弱得仿佛风一吹便散了。 舒长儒上前一步,在榻边坐下,温厚的手掌隔着中衣,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 “放心,太子殿下已无大碍。太医院的院判说,亏得清创及时,又用了百草散这等奇药,殿下并未染上风邪。太医们都说,若非处置得当,殿下那条腿怕是凶多吉少。” 听到太子平安,舒冉稍微放松了几分。 她闭上眼,将气喘匀了些,接着哑声问道:“那许大人,还有陈录事,薛提督……他们如何了?” 舒长儒耐心地一一回应:“许员外郎与陈录事只受了些轻微的外伤,太医已去瞧过,眼下都各自回府休养了。薛提督的伤势亦不重,只是……”他顿了顿,“此次试射出事,他身为虞衡清吏司提督难辞其咎,眼下已被三法司暂时收押。不过你且宽心,他是陛下的心腹大臣,待三法司彻查清楚,只要他未曾涉入其中,朝廷自会还他清白。” 听完,舒冉微微点了点头。 确认大家皆无性命之忧,心里那股死死提着的气终于散了,整个人脱力般放松下来。 舒长儒转过头,对守在一旁的翠菱吩咐道:“你去一趟太医院,寻当值的太医,就说舒寺丞醒了,问问可还需要再用什么汤药。” “是,老爷。” 翠菱连忙用袖子抹净了眼泪,恭敬应下。 她快步退出内殿,还细心地将那两扇殿门掩好。 偌大的清心殿内,只剩下舒长儒与舒冉两人。 看着靠在床头,双目仍有些呆滞空洞的舒冉,舒长儒微微倾身,将她抱入怀中。宽厚的手掌一下一下,如哄慰孩子那般,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你以前也还是个孩子吧,今日吓坏你了。” 舒冉闭上眼,想将他推开,又忍不住深深埋进那宽大的衣襟里。 “……我二十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 63. 和盘托出 清心殿。 舒冉的榻前。 皇帝在紫檀雕花椅上落座,一名上了年纪的内侍躬身垂首,静静侍立在侧。帝王目光威压,在舒冉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容上徐徐扫过。 “不必拘礼,朕今日不过是随口问问。” 舒冉得了恩典,得以靠坐在软枕上回话。但她不敢托大,双手交叠,低眉敛目道:“臣定知无不言。” “朕听院判说,此番太子的腿能保住,多亏了你随身携带的药。”皇帝拨弄着手上的扳指,语气平和,宛若唠家常,“你一介文官,怎会随身带着这么多药?” 果然问起此事了。 舒冉并未觉得意外。 她身上带的这三瓶药太过巧合。只要皇帝稍一思索,都会猜测她是否与死士暗中勾结,借苦肉计来博取东宫信任。 事已至此,想隐瞒楚少瑜的存在,是绝无可能了。 自打从京郊被送到清心殿,她就没能离开过,想递话出去,或者撒谎,无异于自寻死路。 对不住了,好友,日后我一定想办法补偿你。 舒冉在心底默默向楚少瑜告了罪。 “回陛下,此事确属巧合。”舒冉恭顺回应道,“月前,臣偶然路过南街,见着个义诊的摊子,在那处瞧过两次小病,一来二去,便与那大夫熟识了。 “十一日那天散值,臣恰好经过,正碰上金吾卫顾昭远指挥去取预定的十瓶化腐生肌散。臣好奇多问了一句,顾指挥便顺手赠予臣一瓶。 “那位大夫见此,又多给了臣一小瓶他自己研制的百草散。” 听到“顾昭远”的名字,皇帝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看了一眼舒冉,眼含深意,却并未打断。 舒冉接着道:“至于那瓶能令人神智清明的药丸……前几日贵妃娘娘召臣进宫赏花,臣那两日恰好身子不适,恐在娘娘面前失仪,那位大夫便赠了此药。那之后,臣想着有备无患,便一直带在身上了。” “那药丸和百草散所用药材价值不菲,你破费了不少银钱吧?”皇帝微微颔首,“朕过后一并赏赐于你。” “臣……并未破费。”舒冉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那位大夫是施药济世,不收钱。臣……臣将面恩那日,太子殿下赏赐的一小份丝窝虎眼糖,借花献佛,送予了他当诊金。” 皇帝面上流露出几分赞赏:“这位大夫不仅医术了得,更难得的是这份医者仁心。如此才德,当重赏。他叫什么名字?” “……”舒冉抿紧了唇。 见她面露难色,皇帝微微蹙眉。 舒冉心一横,硬着头皮道:“那位大夫……虽是以女子形容示人,但其真实身份,是魏国公府的公子,楚少瑜。” 生怕皇帝误解,她连忙替好友找补:“他天性痴迷医理,国公爷不允。他为了积攒看诊经验,无奈之下只能出此下策。但他行事一直恪守礼数,与病患接触时皆是隔着丝帕,绝未有过半分逾矩!” 皇帝一时愕然,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魏国公那老古板的儿子,男扮女装,去街头当游医? 大玄朝风气开化,文人勋贵中多有名士风流的怪癖,但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般事迹。 皇帝缓了半晌,才道:“……嗯,魏国公倒是生了个不走寻常路的好儿子。他既然间接救了太子,又有此等济世救人之心,也当重赏。” 话锋一转,皇帝又看向舒冉,见她面色着实不好,缓缓道:“朕听说,你自荒谷回来后,一直梦魇缠身?” 舒冉低声道:“臣第一次见到此等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场景,也是第一次用刀伤人……每每闭眼,眼前总会浮现那一幕幕……” “既然如此害怕,那你当时怎敢直接握着匕首上去同死士搏命,不怕死吗?” 舒冉沉默了。 片刻后,她轻声道:“寿宴上,陛下与太子殿下未因臣贸然出言而降罪,反而破格简拔,授臣鸿胪寺主簿一职。那之后,太子殿下更是对臣委以重任,让臣有机会能为大玄尽一份绵薄之力。”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锦被上的纹络上。 “刺客固然令人胆寒。但臣亦知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臣若胆小怕死,眼睁睁看着殿下罹难,便是不忠不义,有负陛下与殿下知遇之恩。因此,生死关头,臣已无暇顾虑那么多,只想着,若是殿下有事,臣也无颜苟活。” 皇帝静静地端详着眼前的少女。 半晌,他的面容终于缓和下来,叹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能做到这般地步,实在难得。先在宫里,安心将养着吧。” 语毕,皇帝起身,摆驾离了清心殿。 * 御书房内。 顾昭远行过礼,起身回禀道:“回陛下,那瓶化腐生肌散,的确是臣赠予舒寺丞的。十数日前,臣去南街取药,恰逢舒寺丞也在。她问起此药,臣顺手赠了她一瓶。” 皇帝微微抬眼,等他接着往下说。 顾昭远继续道:“至于那义诊的摊子……摆摊的,乃是魏国公府的长子,楚少瑜。楚公子在制药一道上颇有天赋,药效奇佳,且价钱公道。臣平日里用的药,多是从他那处定的。” 皇帝微微颔首,眼底的疑虑随之散去几分。 见状,顾昭远心下明了,自己的话应当是与舒寺丞那头对上了。 看来后者在御前也是如实相告。 “魏国公之子设的义诊摊子,想来在京中极负盛名。”皇帝似是随口一问,“你与舒寺丞,想来应当皆是慕名而去的吧?” 皇帝看起来颇有兴致,目光却紧盯着顾昭远,似是在审视他的反应。 顾昭远迟疑了一瞬,答道:“回陛下,臣并非慕名而去。臣与楚公子……此前便已相识。 “之前臣在边境领兵时,楚公子曾瞒着魏国公偷偷溜去边关,想在军中做个随行军医。后来被臣认出来,便遣人将他强行押送回回京城魏国公府上了。” 皇帝没想到还有这等隐情,动作微顿,随后缓缓道:“嗯,原来如此……那你与舒寺丞,也是在他那义诊摊子上相识的?” 听到这个问题,顾昭远沉默了。 殿内除了皇帝和一名内侍,并无他人,可即便如此,顾昭远还是酝酿了好一会儿。最终才在皇帝探究的目光下,终艰难开口。 “此事……臣刚回京述职不久时,一位同僚曾想为臣与舒侍郎之女,也就是舒寺丞说媒。” “哦?”皇帝有些诧异,眉梢微挑。 御书房后面似乎有什么声响,很快安静下来。顾昭远有些疑惑,但瞥见皇帝面不改色,又继续垂首往下讲述。 “后来,没过几日,那位同僚又找上门来,婉拒了这桩事。说是听闻……听闻臣已心有所属,还和一位医女私定终身了。” 皇帝目光复杂地看着顾昭远。 顾昭远说到此处,也觉得浑身不自在,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道。 “臣觉得莫名其妙,调查了一番才得知,竟是有人以讹传讹,将之前男扮女装,欲混入军营当军医的楚少瑜,当成了臣的相好。” 皇帝:“……” 顾昭远索性破罐子破摔。 “臣恐此事有损臣的清誉,便寻了个机会,当面向舒寺丞澄清了此事。 “至于舒寺丞,她此前确是因看诊与楚少瑜结识,但也是在臣澄清之时,才知晓其真实身份的。” 御案后,皇帝抬手揉了揉眉心,随后摆手。 “……行了,朕知道了,顾卿先退下吧。” 顾昭远行礼道:“臣告退。” * 华灯初上,魏国公府的花厅。 一家人正围坐在桌前,刚用过晚膳。 “近来功课温习得如何了?”魏国公看向楚少瑜。 楚少瑜回道:“四书集注儿子已烂熟于心,今日刚就盐铁之法试着写了篇策论,待明日就呈给夫子看。” 听闻此言,魏国公抚须颔首,面上浮现出几分欣慰道:“不错,明年恩科,你可下场一试。” 魏国公夫人心疼道:“这段时日成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苦读,连门都不出一步,瞧瞧,人都清减了一大圈。” 坐在对面的兄长投来赞许的目光,两个年纪尚小的弟弟妹妹,更是用崇拜的眼神亮晶晶地盯着二哥。 就在这一家和乐之时,管家突然过来。 “公爷,夫人!宫里来人了,是御前的大总管亲自来传陛下的口谕,还带着厚赏!” 全家皆是一惊。 花厅内众人皆是一惊。 “怎会这个时候来……”魏国公夫人面露疑色。 “先别管那么多了。” 魏国公不敢怠慢,连忙领着一家老小赶去迎旨。 前厅。 那御前内侍站在最前方,身后站着一排捧着红漆托盘的小黄门。 见魏国公领着众人跪地,内侍清了清嗓子,朗声传道:“传陛下口谕——魏国公次子楚少瑜,所制奇药有功,助太子殿下化险为夷。特赏赐白银一百两、文绮两疋、文房四宝一套。另赐,丝窝虎眼糖两份!” 话音落下,魏国公一家老小皆是愣在当场。 跪在后面的楚少瑜则一脸呆滞。 64. 探病 “大小姐,东西都收拾妥当了。” 清心殿内,翠菱将所有东西都仔细收拢好,脸上满是能回家的喜悦。 距离京郊遇刺,已经过去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太医院的太医几乎是一天三趟地往清心殿跑,每日早晚请平安脉,煎药时各种珍稀药材毫不吝啬。还连带着,将舒冉的体寒之症也一并细细调理着。 如今,除却大口喘息时胸口会隐隐作痛,偶尔伴有几声轻咳外,她已经好差不多了。 最后一次把过脉后,太医向御前禀明脉案。皇帝特施恩典,不仅赏下诸多珍贵补品,还特批了舒冉半个月的假,允她回舒府安心静养。 今日恰逢旬休。 舒长儒此刻正候在外殿,预备接她回府。这几日,他与翠菱蒙陛下的特恩,得以在宫中照料舒冉。 舒冉正起身,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轱辘声。紧接着,守在门外的宫人恭敬地请安。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舒冉惊讶。 下一刻,殿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萧予只穿了一身素净的常服,披着件御寒的狐毛大氅。坐在一张木制轮椅上,左腿上缠着厚厚的细棉布,搭在轮椅的踏板上,由东宫内侍吴平推了进来。 舒冉忙起身行礼。 萧予抬手,示意她免礼,随即偏过头,挥退了身后的吴平,又请舒长儒和翠菱到偏殿稍作等候。 待那三人离去,萧予自己伸手,缓慢地转动着轮椅的木轮,向前行了两步,与舒冉停在三五步左右的距离。 他抬起眼眸,目光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落在舒冉身上时,多了几分温和的笑意。 舒冉也忍不住悄悄多打量了几眼。 几日不见,太子的面容看着比之前清减了不少。 “听说你今日出宫,孤来看看你。”他略停顿后,又解释了一句,“昨日……孤来过一次,太医说你刚服了药正在安睡,孤就没有让人进殿打扰。” 话一出口,萧予自己心里也觉得这番话似是有些多余,可偏偏就是下意识地说了出来。 “多谢殿下挂怀。”舒冉笑着应下。 “我听舒侍郎说,你问起了薛提督的情况。这几日,三法司与金吾卫连夜提审,薛提督身上的嫌疑已经彻底洗清,明日便可官复原职了,你不必太担心。” 听到薛提督无恙,舒冉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不少。 萧予接着道:“那批死士……留下了几个活口,现已顺藤摸瓜,查出了京郊大营里潜伏的几个内鬼,但幕后之人还没有被查出来。这几日你在家中,尽量不要出门。孤会知会五城兵马司,加派人手在舒府附近的街巷日夜巡查。” “多谢太子殿下!” 舒冉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喜色。 其实,她这两日心里一直悬着,生怕自己阴差阳错坏了幕后黑手的计谋,对方动不了东宫,就拿她泄愤。如今有了太子这番话,她总算可以放心些。 看着她明媚鲜活的笑意,萧予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斟酌了片刻,他问道:“……孤送你的那块玉佩,还在吗?” 舒冉一愣,连忙道:“在呢,臣放在家中了,家里的丫鬟好好收着呢。” 听闻玉佩还在,萧予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嗯。日后若有什么难处,或是遇到危险,随时派人拿它来东宫找孤。” “臣多谢殿下。” 舒冉眼中的笑更真诚了些。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历经了那场生死一线的刺杀后,她与太子之间,似乎褪去了之前那种纯粹君臣的疏离感,无形之中,多了些许同生共死后的默契。 萧予望着她仍略带病色的面色,目光微动:“你的身体,当真无恙了吗?不若在清心殿多留几日,让太医再好好瞧瞧,万一落下什么病根就不好调理了。” 他坐在轮椅上,微仰着头,眼中隐隐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舒冉心下很是感动。 之前皇帝的问询虽然带了些审问的意思,但多少也在照顾她的感受,多是旁敲侧击。 如今太子又如此真诚相待,关怀备至,这怎能不让她心有触动呢。 于是,舒冉恳切回道:“殿下安心,臣的伤确实已无大碍。太医院开的方子和药材也都一并带齐了,只要回府好生静养便可,想来不日,臣就能回到鸿胪寺继续当值了。” “哦,好……那你好好养伤……” 萧予明显一呆,旋即眼睫微垂,语气中没来由地多了一丝落寞。 嗯? 舒冉隐约捕捉到对方有些失落,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总不能是不想让她好起来吧? 真是圣意难测啊。 她刚觉得和太子之间多了几分革命战友的默契,转头就又看不懂这位年轻储君的心思了。 两人在殿内又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闲话。 眼看着天色渐晚,快到了宫门下钥的时辰,可太子还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舒冉只好主动开口,先行道别。 “时辰不早,臣该出宫了。殿下千金之躯,还请务必好生调养腿伤。”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舒冉总觉得此话一出太子殿下的神情多了几分幽怨。 随即她又在心里哑然笑道:我怎么会这么想呢。 最后,舒冉还是顺顺利利地出了宫。 一路上,是太子身边的近卫统领云青亲自带人护送的。 待云青回东宫复命时,萧予坐在书案后,状似不经意地问起了护送的情况。 云青恭敬回道:“殿下放心,属下一直亲眼看着舒大人与舒侍郎进府,安排好巡视的人手后才回来的。” 萧予微微颔首。 云青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路上,舒寺丞还问起,属下怎么没留在宫中保护殿下。” 闻言,萧予翻看书卷的动作一顿,眼底漾起一丝笑意:“是吗?那你是如何回的?” 云青抱拳,如实禀报:“属下对她说,毕竟舒寺丞您救了太子殿下,所以殿下特意命属下亲自护送,以彰显东宫恩德。 “舒寺丞还未出阁,属下担心她误会,所以又特意对她补了一句,说殿下向来仁厚体恤,无论谁舍身救了殿下,殿下都会做到这般地步的。” 话音落下,殿内鸦雀无声。 不知为何,云青发现,自家太子脸上的那点笑意好像彻底消失了,还缓缓闭上了眼,一副疲惫不已的模样。 * 刚回到府中,管家就递进来了两张拜帖。 一张是金吾卫指挥佥事顾昭远,说是京郊那日的事,还有些细节需要询问舒寺丞。另一张是魏国公府的二公子楚少瑜,是来感谢舒寺丞在陛下面前为其邀功的。 舒冉看到后,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她后悔了。 太子问她时,她应该死皮赖脸留在宫里的。 这一晚,舒冉虽没再梦到山洞里血淋淋的场景,却梦到了楚少瑜像鬼似的幽幽地飘到她床头,凄楚地问她,朋友,我马甲呢。 然后,舒冉被吓醒了。 清晨。 舒冉醒来时,舒长儒已经去上朝当值了,昨日收到拜帖时,他吩咐管家,一切交由大小姐自己做主。 刚用过早膳,翠菱便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大小姐,前厅来客了!是昨日递拜帖的那两位大人。张管家已经将两位请到前院的花厅奉茶了。”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啊。 舒冉慢吞吞地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带着翠菱,蹭到了前院。 花厅的隔扇大门敞开着,府上小厮候在阶下。顾昭远和楚少瑜正坐在厅内,丫鬟有条不紊地为他们倒茶。 见舒冉跨进门槛,两人齐刷刷地站起了身。 “舒寺丞,不知你的伤势如何了?”顾昭远拱手问道。 楚少瑜也道:“太医院那帮老头子怎么说?你的内伤可有伤及根本?” 见两人这般关切,尤其楚少瑜,还没有要跟她绝交的意思,舒冉心中一暖,道:“二位费心了。太医院的太医说没有伤及根本,现在已经大好了,只要再好生修养修养,便能彻底痊愈。” 听到这话,顾昭远和楚少瑜都明显松了口气。 然而,花厅内的气氛却并未轻松下来,反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顾昭远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默默低头喝茶,半晌也不舍得放下茶盏露出脸。而舒冉也悄悄摸了摸鼻尖,视线游移,根本不敢直视楚少瑜的眼睛。 楚少瑜慢条斯理地品着茶,道:“说起来,我还没谢谢二位呢。” 这语气听起来不像谢啊。 舒冉目光飘得更远了,顾昭远还在闷头喝茶。 楚少瑜先望向舒冉,痛心疾首道:“朋友,我是问你讨点丝窝虎眼糖不假,可我也没让你去陛下面前讨啊!” 接着,他的目光又移向另一人,“还有你,顾昭远!枉我给你做了那么多瓶药,你居然把我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都捅到御前去了?” 舒冉立刻起身深躬,“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向来不假辞色的顾昭远也有些不自在,见舒冉这般,犹豫了一下,跟着起身深深一躬,“御前问话,我们二人若不说实话,只怕会立刻被打成刺客同党。事急从权,还望海涵。” “那你们要怎么补偿我。”楚少瑜幽幽地问。 顾昭远犹豫一下,道:“你爹打了你多少下,我让你打回来?” 不要啊朋友! 舒冉惊恐地望向身侧的顾昭远。 她怕疼啊! 楚少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谁告诉你们我爹打我了?” 二人目露疑惑地望向他。 楚少瑜眉梢微挑,得意道:“陛下不仅赏了我不少东西,说我医者仁心,顺带着还夸我爹娘教子有方。 “我呢,嘿嘿,也算是因祸得福了。有了陛下这道口谕,我在外头偷偷摆义诊摊子的事儿也算是过了明路。 “以后只要我不太招摇,我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诶,谁让你坐回去的?” 楚少瑜不满地看着顾昭远。后者已经面无表情地偷偷坐回到圈椅上了。 “早说啊,你要吓死我了。” 舒冉长舒了口气,也坐了回去。 “喂,那你们也得补偿我!”楚少瑜抗议道。 65. 半日闲 “补偿我!” 楚少瑜不依不饶地道。 顾昭远似是认真思忖片刻,道:“既然如此,日后我多去光顾你的摊子,再带些金吾卫的弟兄去捧捧场,权当是照拂你的生意,如何?” “顾昭远!”楚少瑜恶狠狠地瞪着他,“我那是义诊,施药济世,本就不收钱的!你少把占便宜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顾昭远面不改色,一副听不懂他在指责什么的无辜模样。 “好了好了。”舒冉憋笑憋得辛苦,以前怎么发现,顾昭远还蔫坏蔫坏的。 她顺毛捋道:“你想要什么补偿?先说好哦,我现在还在静养,要忌口,要请吃饭得等我好了才行。” 他要敢提出点一桌子山珍海味,让她看他吃,那她一定会掀桌的。 “嗯……” 楚少瑜摸了摸下巴,盯着两人看了一圈,最后轻哼一声。 “我这一时半刻也想不出来。罢了,反正你们俩算是各欠我一个大人情,先记在账上,日后我要讨时可不许推脱。” “好好好,一定随叫随到。”舒冉连声应下。 顾昭远也颔首表示认下了。 这下,楚少瑜面露满意之色。 他站起身,挪到舒冉身侧的位子坐下,从袖兜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脉枕放在中间的小几上。 “行了,手伸出来,我再来给你号号脉。” 舒冉依言将衣袖往上拽了半寸,把手腕搁在枕上。 照例铺好丝巾,楚少瑜探出三指搭在她的脉门上,微微闭目,神色专注严肃。 花厅内安静下来。 片刻后,楚少瑜收回手,将丝帕收入袖中,眉头舒展开来。 “太医院的太医倒确实有些真本事。你这脉象虽还有些虚浮,但内伤已无大碍。接下来你只管按着方子继续调理静养,切忌受寒劳神便是。” “好,我记下了。”舒冉乖巧应道。 顾昭远放下茶盏,对舒冉道:“既然要静养,那你这几日还是不要出府了。” 舒冉闻言一愣,道:“昨日出宫时,太子殿下也是这么叮嘱我的。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顾昭远并未立刻作答,而是扫视了一圈厅外。 舒冉立刻会意,转头对候在门边的翠菱递了个眼色。翠菱当即领着奉茶的丫鬟退了出去,并远远地守在院门外。 待周遭没有旁人,顾昭远才道: “这两日,三法司顺着在京郊大营抓获的那几个内鬼,隐约摸到了江家头上。可是还没等提审出实据,昨夜子时,这几人就在刑部大牢里全部服毒自尽了。 舒冉心头猛地一跳:“是畏罪自尽,还是被……” “不清楚。”顾昭远摇了摇头,“人死灯灭,这条线索算是断了。” 舒冉倒吸了一口凉气。 居然能把手伸进刑部大牢,幕后之人的能量真是不可小觑…… 楚少瑜看看他们二人,问道:“除了京郊大营,就没查出其他人牵涉其中吗?” 听到这话,舒冉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试射那日最开始的场景。 这几日被梦魇纠缠,她经常梦见那黑漆漆的炮口,悄无声息地调转了方向,死死对准他们。 她连忙追问:“对啊,其他人呢,还有最开始操控那门火炮的炮手,你们调查了吗?” 顾昭远沉声道:“虞衡清吏司负责调拨运送火炮和新铸造的弹药。事发后已彻查过账目与沿途交接,并无纰漏,薛提督因此才得以官复原职。 “当日外围由我率领金吾卫戒严,而太子殿下身侧,有东宫禁卫统领云青率领的内卫贴身护卫,这两环亦没有问题。 “唯独京郊大营,负责场地布阵与提供杂役人手,包括炮手和测距人员。至于你说的那个炮手……” 顾昭远顿了顿,“待金吾卫赶到将其拿下时,他已经死了。死于火炮炸膛。” “炸膛?!” 舒冉一脸惊诧。 她在此之前亲身参与的两次试射,每一次都极其顺利,她甚至都没往火炮本身会出岔子这方面想过。 “是。火炮在锻造时若制器不精,或是炮手刻意操作不当,极易引发炸膛。”顾昭远解释道,“那名炮手已被炸得面目全非,但后来经过指认,此人的身形并非最初上报的试射炮手。应当是被人偷梁换柱了。” “啊?”舒冉听了头皮一阵发麻。 楚少瑜也忍不住道:“这京郊大营跟漏风的筛子有什么分别。” 说到此处,厅内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沉重,仿佛有乌云压顶。 “说来,也是你们此番气运佳。”顾昭远望向舒冉,道,“当时有不少刺客护着火炮,准备直接炸死所有人。东宫禁卫被缠住,短时间内很难拿下这么多人。若不是那门火炮突然炸了膛,将围在周遭的刺客炸死炸伤了大半,局势说不定……” 顾昭远没有继续往下说,但舒冉和楚少瑜都听懂了那未尽的凶险之意。 若非意外炸膛让刺客损失惨重,东宫禁卫根本撑不到金吾卫的驰援,她和太子,只怕也凶多吉少。 顾昭远又道:“幕后之人行事狠辣果决,若真牵扯到江家……总之,太子殿下让你闭门不出,确实是当下最稳妥的保全之策。” 听着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楚少瑜看向舒冉的眼神盛满了担忧。 舒冉后背渗出一层冷汗,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多谢顾指挥。风头过去之前,我会老老实实待在府中的。” 听到“顾指挥”三个字,顾昭远微一蹙眉,随即道:“不必见外。你若不嫌弃,可唤我的表字,长风。” “长风兄。”舒冉想也没想,从善如流道。 楚少瑜一脸嫌恶地上下打量顾昭远。 * 送走楚少瑜二人后,舒冉带着翠菱回自己的西侧院。 途经花园时,迎面正撞上郑氏与舒玥。 一时间,舒冉有些恍惚,太久未见,她几乎要把这两个人给忘了。 舒玥的病看起来已经好了,但身子瞧着还有些虚弱,正由郑氏和丫鬟搀扶着出来散步透气。 瞧见舒冉走过来,舒玥瑟缩了一下,当即停下脚步,低下头唤道:“大姐姐。” 舒冉淡淡瞥了她们一眼,没有任何回应,带着 翠菱径直从她们身旁走过。 郑氏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眼里闪过一抹愠怒。可她刚欲发作,脑海中便想起舒长儒几次三番的警告。 “母亲。”一旁的舒玥微笑着反握住郑氏的手,轻轻晃了晃,仿佛完全不介意舒冉刚才的态度,反而安抚起郑氏来。 见女儿这般作态,郑氏咬了咬牙,“是母亲没用。” 她将目光撇向别处,眸中含泪。 顺着游廊继续往回走。 翠菱偷偷看了一眼自家大小姐。 不知从何时起,她发现大小姐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好似再也不将这府里的任何人放在眼里。 还记得她只是个普通的洒扫丫鬟,未被安排到大小姐身边时,几次瞥见大小姐,多是温柔文静、谨小慎微的模样。 可大小姐不再唤老爷为“父亲”,对夫人和二小姐更是视若无物。 翠菱心里有些打鼓,终究没忍住,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大小姐,刚才那样……没问题吗?” 舒冉知道了翠菱想说的是什么,随意道:“能有什么问题,以后不用管他们,咱们关起门来自己过日子就行了。” 回到西侧院。 翠荷已经生起了炭火,将整间里屋烘得暖意融融。 舒冉解下斗篷,换了身轻软的燕服,舒舒服服地半倚在窗下的软榻上。 不用上班的感觉真好。 闲来无事,她让翠荷将之前买的书搬到了小几上,随手抽出一本翻阅着打发时间。随意翻了几页后,她发现手里拿着的是之前在书肆里买的农政书。 看着书上关于大玄朝水土与农作物的粗略记载,舒冉动作一顿。 之前她好像还琢磨怎么引进高产农作物来着,尤其是土豆。 有点想念炸薯条了,舒冉舔了舔嘴唇。 谁能想到真和外使打上交道之后,就一直在围着火炮转呢,差点把这些东西抛到脑后了。 “今天是初一,十二日前后到……” 舒冉掰着手指盘算了一下,距奥斯兰国外使将其他书册送来,还有十天左右。 “那时候我应该养得差不多了……”她自言自语道,“得找机会跟那些外使好好聊一聊,看看他们在本国或者沿途国家都见过什么作物……” 屋内静谧温馨,只有沙沙翻书声。 不知不觉间,已是日影西斜。 “大小姐,”翠菱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递过来,轻声道,“天色暗了,看书仔细伤了眼睛,奴婢把烛台点上吧。” “嗯,好。”舒冉应了一声。 这时,门外响起通传声。 “姑娘,老爷来了。” 话音刚落,舒长儒已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刚散值回府,连身上那件绯色官服都还未曾脱下,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态。 舒冉实在懒得动弹,依旧倚在榻上。 翠菱悄悄看了眼舒长儒,但后者似乎并未介意,兀自在不远处的圈椅上坐下。于是,她倒了杯热茶奉上,便退了出去。 仔细打量了一番舒冉后,舒长儒问道:“今日身体感觉怎么样了?” 66. 回归 “已经大好了。” 舒冉仍倚躺在软榻上,带着几分病中的慵懒。 舒长儒并未在意她的失礼,顺着话头继续道:“顾指挥今日来过,想必刑部大牢里那几人服毒自尽的事,你已经知晓了吧?” 舒冉点头:“嗯,他同我说了。” “府里的护卫我已命人重新调整,在你的小院外加派了人手,日夜巡视。” 舒长儒端起茶盏,润了润微干的嗓子。 “……嗯,多谢。” “这两日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吩咐采买的下人,提前备好。” “没有,我想吃的东西这里根本没有。” 她想吃炸薯条,怎么买。 舒冉恹恹地合上手中的书册,歪着身子靠回枕上,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烧得正旺的炭火上,心思不知游离到了何处。 “好。”舒长儒将茶盏搁在手边的方几上,嘱咐道,“若是院子里缺什么少什么,让你的丫鬟直接去同张管家说,他会置办妥当的。” 屋内安静下来。 炭盆里偶尔传来银炭燃烧的毕剥声。 舒冉长睫低垂,沉默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抚着书卷边缘,似是陷入了某种沉郁的思绪中。 “怎么了?”舒长儒疑惑道。 良久,舒冉烦躁地扯了扯头发,开口道:“你不必对我这么关心,会让我觉得……很对不起她。” 舒长儒的身形一滞。 他的手搭在圈椅的扶手上,沉默地看着榻上的少女,立刻会意到她口中的“她”究竟指的是谁。 舒长儒缓缓起身,走到长案前,那里摆着一只藤编针线篓,里头还搁着一方未绣完的帕子。 舒冉来到这个世界后,尽可能地不去变动屋子内的陈设,况且她也不会刺绣,因此那些依然是原主留下的旧物。 “说来,你可能不相信……”他看着那方帕子,缓缓开口,斟酌着如何表述,“我经常会觉得,冉儿,安安……她没有死。” 舒冉抬眸,看向不远处负手而立的舒长儒。这是她又一次听到舒长儒唤原主的乳名。 “或许,她和你一样,去到了另一个世界。”舒长儒转过头,深深地看着舒冉,“说不定,就是你所在的那个世界。” 怎么可能。 舒冉觉得荒谬,下意识地想反驳。 但看到舒长儒眼眸中溢满的苦涩后,又将话咽了回去。 “她和你不一样,她胆子很小,爱把事情憋在心里。我很担心,如果她真的到了在一个陌生的世界,要怎么撑下去……”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近乎呢喃。 “如果她真的还在某个世界,但愿她的身边,也能有关心她的人,能拉她一把的人……” 舒冉久久说不出话来。 恍惚间,她想起自己做过的那几个梦,尤其是最近那一次。 因为太过可怖,所以她刻意不再去想。 此时此刻,梦境中最开始的一幕幕,突然在脑海中清晰地拼凑起来。 ——开题准备得怎么样了?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们。 那是她的室友们的声音。 开题…… 舒冉心跳骤然加快,她猛地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 开什么玩笑,她的成绩可是专业第一啊。 平时小组作业都是她带着室友,她们怎么可能会对自己说出这种话…… 舒长儒似乎并未指望能得到舒冉的回答。他自顾自地说完后,又自嘲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没用了。” 他收敛了难得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你好好歇着。有什么事,随时遣人去前院找我。” 说罢,舒长儒转身大步离开。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舒冉不再深想下去。 她无从印证这个荒谬的猜测,但不可否认的是,那块死死压在她心头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些。 * 接下来的几日里,京城迎来了今年第一场雪。 来探病的友人和同僚,有时会给舒冉带来些朝堂上的消息。 听闻江家此次行事果决,及时壮士断腕,推出几个替死鬼顶了罪,折损了些许羽翼,但没有引火烧身。陛下纵然怒意难消,可江氏一族毕竟是树大根深的百年世家,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时之间,确实难以将其彻底拔除。 京郊遇刺一案,就在这心照不宣的拉扯中,暂且压了下去。风起云涌的朝堂,也随之陷入短暂的平和。 舒冉则是老老实实地遵医嘱,待在西侧院里养伤。外头的风雪再紧,朝局再如何暗潮汹涌,也全都被挡在了这方院墙之外。 这期间,许员外郎和陈录事递了拜帖,特意结伴来舒府探病。见舒冉整日闷在院子里静养,怕她实在无聊,这两人竟体贴地给她送来了《火炮操作指南》剩余未译完的手抄稿。 舒冉哭笑不得。 不过这样也好,有点正经事可做,她想。 于是,她便在每日闲暇时,翻译几页。亦或是静心来临帖练字,再不然,便是趴在案头,提笔思索教材编纂一事。 待到乏了,就让翠菱在廊下拢个火炉,温上一壶热茶,配着太子时常命人送来的宫中御赐糕点。 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只是听说奥斯兰国外使送来的那批书册不日便要抵达京城,舒冉有些坐不住了。 好在十日后,太医来请了最后一次平安脉,确认她已然痊愈。 于是,在下一个旬休过后的清晨,舒冉终于褪去了闲散舒适的居家燕服,重新换上了那身正七品青色官服。 这十余日的闭门静养,让她原本苍白的面色恢复了红润。 许是真正经历过一番生死劫难,如今再穿上这身平整挺括的官服,她周身的气度愈发显得沉静从容。 将这些时日翻译好的书稿仔细收拢好,舒冉推开院门,踩着飞絮般轻盈的初雪,重新踏出了舒府的大门,坐上了那辆久违的青篷马车。 甫一踏进鸿胪寺的大门,舒冉便察觉到了周遭气氛的异样。 沿途遇上的同僚,无论品级高低,见着她皆是纷纷驻足。以往那些不过是点头之交的官员,此刻也都面带热络与恭敬,主动上前拱手行礼,殷勤地唤一声“舒寺丞”。 几个颇有资历的老前辈还关切地询问她,伤势恢复得如何。“这也是理所当然。如今整个六部九卿,谁人不知舒寺丞你在京郊那场刺杀中,舍命救了太子殿下。” 偏厅里,葛少卿笑道。 一旁的许员外郎和陈录事也连连点头。 破例留宿清心殿由太医照料,御赐的补品如流水般送进舒府,这样一位对太子有救驾之恩,又简在帝心的朝堂新贵,谁还敢对她轻视半分? 那些拥趸太子的朝臣,更是恨不得将舒冉供起来。 葛少卿又笑着道:“听汪弘大人说,前些日子有人上谏称,舒寺丞留在宫中养伤有违礼制。结果还没等汪大人开口,沈乔年大人先站了出来,引经据典,将那人痛斥得狗血淋头,吓得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舒冉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当然还记得那位沈乔年大人,堪比答辩委员会的导师。 想来,应当是太子殿下授意的。 这种被人护短的感觉确实令人安心。舒冉心中涌上一阵暖意。 叙了会儿旧,葛少卿就回去接着办公了,偏厅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奥斯兰外使送来的那批书册,何时能到?” 舒冉一边整理译好的书稿,一边问道。 陈录事替她斟了杯热茶,道:“最快明日就可运抵京城了。” “那咱们今日正好可以先将这本火炮指南整理出来。”舒冉端起茶盏,心里琢磨着怎么找机会和奥斯兰外使聊一聊。 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工部虞衡清吏司下属军器局的冯主事跨进了门槛。他还是那般古板严肃,但见到舒冉时,脸上却立刻堆起笑。 “舒寺丞!听闻您今日销假回衙当值,我可是早就盼着了!” 冯主事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不由分说便作了个大揖。那恭敬的态度,比起舒冉第一次去虞衡清吏司见到他时,不知好了多少倍。 舒冉连忙起身回礼。 她虽升了职,但和冯主事目前只是平级,同为正七品,况且对方的年纪足足比自己翻了一倍,她不敢托大。 “冯主事客气了,今日怎的有空来鸿胪寺?” 冯主事搓了搓手,笑道:“不瞒舒寺丞,我听闻你们几位,将那《火炮操作指南》剩余的部分也一并翻译得差不多了。薛提督那边天天念叨,把我耳朵都快磨起茧子了。这不,一听说舒寺丞回衙了,我就赶紧厚着脸皮来讨要译稿了嘛。” 舒冉道:“原来如此。剩下的稿子我确实是译完了,不过火炮事关重大,有些专有词汇的释义,我们三人还得讨论校正一番,说不定还要再去找奥斯兰外使求证,免得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不如这样,待我们彻底校准无误,我直接派人给您送去工部,您看如何?” “好,好!还是舒寺丞行事严谨!” 冯主事连连点头,满口答应下来,临走时还不忘殷切嘱咐,“舒寺丞大病初愈,莫要过于劳神!那我就先不打扰诸位了!” 好生客套了一番后,冯主事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待冯主事走远,舒冉摊开书稿,看向两位同僚,笑道: “好了,咱们开工吧。” 67. 居安思危 案几上,十几页手稿平铺着。 舒冉与许员外郎、陈录事三人围坐在案前,正逐字逐句地推敲着《火炮操作指南》最后部分的译文。 “舒寺丞,你来看看这一处。” 许员外郎眉头微蹙,指着书上的一段番文,迟疑道,“Hangfire,这个单词不知作何解呢?字面瞧着像是,悬挂的火?我原本猜测是指点燃的引线,但整句话似乎又不通顺了。” “Hangfire?” 舒冉闻言,微微倾身,将书接了过来,目光落在那个单词上。 Hangfire…… 在脑海中快速搜寻了一遍,她发现自己以前没背过这个单词。 这大概是个军事相关的专有词。 “嗯,我看看。这章通篇讲的都是如何应对火炮的险情,多是避险之法。”舒冉翻回卷首的目录扫了两眼,又重新翻回来。 她的指尖顺着那个词汇往下移动,一边在心底默读,一边尝试着将前后文串联起来。 “需静待沙漏漏完两次,如果遇到此种境况,切勿直视炮口……” 有了这句的佐证,舒冉隐约猜到了它的意思。 “结合语境,我猜它的意思应该是延迟发射?”她解释道,“火药引信燃尽之后,却没有立刻爆燃。这种时候,炮手绝不可以探头去窥视炮口,必须静待沙漏漏完两次,方可上前排查。” 许员外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连连点头道:“原来如此!这样一来,整段话便彻底顺理成章了!” 说罢,他的手指又往下滑了两行,点着另一个词单词问道:“那这个呢?Honeyb?” “Honeyb……”舒冉念了一遍,“嗯?蜂巢?” 她粗略扫视了一番前后文,这段似乎是在讲炮膛的日常检查与保养。 “火炮的炮膛内壁出现的……不对,不是蜂巢,应该是指蜂窝状的东西。” 舒冉略一思索,将整段话的脉络理清,“这上面说,火炮在铸造时若是制器不精,或是平日里长期受火药残渣与酸气侵蚀,内壁便会产生许多犹如蜂窝般的孔洞。这些细小的孔洞极容易藏匿上一次击发后未曾熄灭的残火。若是清理时不曾用沾水的湿布擦拭,待到装填新火药时,残存的火星便会直接将其点燃,严重的话,可能会导致火炮嗯,explosion,爆炸……应该是指炸膛。” “炸膛……” 听到这两个字,许员外郎与陈录事猛地顿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 “这么说来,那日京郊发生的炸膛,说不定也是因为那炮膛里有残火……”陈录事放下笔,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时的惨状。 当时,炮身猛地一颤,一道裂缝沿着炮管蜿蜒伸展。下一刻,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本该向前发射的火炮,如张开巨口的凶兽,呼啸着扑向炮后的人群。 “那个被替换掉的炮手,当时就被炸成了两截……”许员外郎也跟着叹了口气,转而又庆幸,“不过也幸好如此,炸死的都是刺客,倒给了咱们一线生机。” 即便事情已经过去了十余日,此刻再听闻这些细节,舒冉依然觉得,那种直面死亡的胆寒感,仿佛又爬了上来。 但看着大家此刻皆完好无损地坐在这里,舒冉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咱们这也算是吉人自有天相了。” “舒寺丞说的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陈录事道,“不过看样子,咱们大玄的火炮确实有炸膛之风险,不知道虞衡清吏司那边知不知道这个缘由,若是不知道,咱们又算是立了一功了。” 许员外郎笑道:“有道理,咱们快赶紧将最后这点译稿校完,然后给薛提督送过去!” 对面二人正沉浸在即将再立一功的喜悦中,舒冉的面上却并无轻松之色,反而聚起几分凝重。 “舒寺丞,怎么了?可是还有哪里译得不妥?”察觉到她的异样,许员外郎不解地问道。 舒冉摇了摇头,身子往后一仰,轻轻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道:“我只是在想,仅仅是奥斯兰人送来的一本《火炮操作指南》,里面记载的东西,就让我们找出这么多能改进大玄火炮的奥秘…… “两位有没有想过,如今奥斯兰人的本国境内,还有他们随船越洋而来的火炮,究竟是什么样的?” 此言一出,偏厅内的气氛仿佛陡然降了温。 舒冉微微蹙眉,看向两人:“你们说,他们的火炮,还有火铳,会不会已经比我们大玄……还要精良了呢?” 虽然是个问句,但在场的三人此刻心中,其实都已有了不言而喻的答案。 舒冉心底有些懊恼,其实她早该想到的。 在她原来的世界,历史上也曾一度向海外诸国进口火炮等热兵器。只是刚穿来这个世界时,大玄朝展现出的开化包容蒙蔽了她的双眼,以至于忘了这茬。 陈录事愣住了。 他常年在鸿胪寺打理文书与邦交礼节,早已习惯了大玄乃天朝上国,理当万邦来朝。此前确实从未往这等长他国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方面去深思过。 倒是曾在市舶司任过职,真真切切与番邦海商打过交道的许员外郎,陷入了沉思。 “二位,如今两国虽说已经定下了通商的契约,看似一派和气。可国与国之间的邦交,历来是建立在实力相当的底气之上的。若是双方武力相差太过悬殊,那一纸契约,迟早会沦为任人践踏的废纸。” 舒冉压低了声音,循循善诱。 “据我所知,这些海外诸国,信奉的从来都是弱肉强食。若是继续这般发展下去,难保他日,他们不会单方面撕毁契约,直接对着大玄露出獠牙。” 许员外郎抚着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眉头紧紧锁起,显然是将这番话听进了心里。半晌,他长叹一声道:“还是舒寺丞居安思危,目光长远。那依你之见,咱们当下该如何应对?” 舒冉连忙道:“我们能不能想个法子,从他们手里买来 一门火炮,让虞衡清吏司去拆解研究?” 在现代,种花家在许多高精尖领域起步晚,底子薄,最初摸着石头过河时,走的不也是这条路吗?先想尽办法引进国外的先进设备,再拆解仿制,最后改良,乃至自主创新。 大玄如今的火器发展,显然已经撞上了壁垒。与其继续闭门造车,不如直接抄作业。 “买火炮?”陈录事有些不敢置信,“这可是军国重器,那些外使怎么可能轻易卖给咱们?” 许员外郎也摇了摇头,显然觉得此法行不通。 “嗯……让我想想……” 舒冉习惯性地薅起一缕发丝,一圈圈在手指上缠绕。 “你们说的对,奥斯兰人肯定能猜到我们买完会拆解仿制,所以他们定然不会卖,就算肯卖,开的价格我们也不一定能承受得起……” 这时,她脑海中猛地闪过现代某个海上国之重器,当年也是用一个民间买家的身份才成功拍卖到手的。此刻不正适用吗! 想到这里,舒冉眼中忽然亮起一抹奇异的神采,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那如果换一个身份去买呢?” 闻言,许员外郎与陈录事面面相觑。 “换一个身份?”陈录事一头雾水,“舒寺丞的意思是……” 舒冉边比划边解释道:“二位想想,若是朝廷出面,他们自然咬死不卖。可若是买家是一个腰缠万贯且仇视朝廷的民间海商呢?” “民间海商?” “没错,一则海路凶险,屡遭劫掠,想购买火器护航,乃是应有之义。再则,若这个民间海商在奥斯兰人面前表露出对朝廷的不满,甚至是野心……你们说,奥斯兰人,会不会乐见其成呢?” 舒冉眼中闪烁着一丝狡黠。 陈录事听得目瞪口呆,可细细想来又觉得似乎可以一试。 “舒寺丞此计绝妙!”许员外郎站起身,来回踱步,思索着这个计划,“不过,此事干系重大,找谁来扮这个富商,用什么去跟奥斯兰人交换,后续又该如何接应,这里牵涉太多,绝非咱们几个能私下做主的。” 舒冉也连连点头:“没错,这等大事必须上报,而越快越好,且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可没忘了那日出皇宫的路上,二皇子明里暗里给她的威胁。 不行,一提到这个人她就满肚子的火。 二人显然听懂了她最后那一句。 “舒寺丞说的在理,此事最好是能直接呈报太子殿下,”陈录事低声道,“可殿下的腿伤未愈,听说陛下连派给他的政事都少了,想来,短时间内也不会再来鸿胪寺了,那咱们要如何呈报呢?” “呃……” * “孤记得,舒寺丞你……现在应该还在府中养病吧?” 萧予一脸无奈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他记得父皇批了十五日的假来着,今天似乎才刚过去十天? “哈哈……” 舒冉讪笑着。 68. 献策 舒冉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小声道:“回殿下,太医说,臣已经差不多痊愈了。眼下那本《火炮操作指南》的译稿就只差最后的校对,明日奥斯兰外使便要来鸿胪寺,臣和许大人他们正好可以将几处拿捏不准的地方向他们核实一下,之后就能整理成册,送到虞衡清吏司了。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再物色几册有用的番书……” 她语气越说越起劲,连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太医是说你已经大好了,但并未说你可以提早回衙当值。”萧予看着眼前理不直气还挺壮的少女,目光中透出几分无奈。 他转头看向侍立在侧后方的内侍总管:“吴平,去请太医过来,再给舒寺丞请一次平安脉。” “是。” 吴平笑呵呵地应了一声,躬身退出去,亲自往太医院去请人了。 书房内的气氛一时安静下来。 舒冉顿时偃旗息鼓,乖巧地坐在下首,不敢再说话。 见她这副正襟危坐的模样,萧予哭笑不得:“你这是做什么,孤又没说要责罚你。” “没,没怕。”舒冉干巴巴地应道。 见她缩起来像只随时要跑的猫似的,萧予只好将声音放得再轻柔些,温声问道:“你是散了衙直接过来的?忙了一日,还没用过晚膳吧,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有什么事,慢慢说。” 原本还不觉得,被萧予这么一问,舒冉发觉肚子确实空落落起来。她自袖中取出一份昨夜特意誊抄好的文书,呈递上前。 “那殿下先过目一下这个,关于鸿胪寺招收翻译科生员的章程。臣与许员外郎、陈录事三人已经商议拟定好了。至于购买火炮一事,臣待会儿再跟您详细说一说。” 萧予伸手接过,翻开文书,笑道:“动作倒快。好,你先用些点心,孤看看。” 一旁的小几上正摆着几碟精致糕点。舒冉也没过分推辞,取过玉碟,捻起一块小口吃了起来。 不得不承认,宫里的点心确实绝佳,舒冉心想。 几块糕点刚吃完,门外传来了动静。是吴平领着太医院的钱太医走了进来。 这位钱太医正是前十日一直奉命前往舒府为舒冉看诊的那位。 此刻,他提着药箱跨进书房,冷不丁瞧见本该在自家府邸卧床静养的病患,此时正坐在那儿吃茶点,脚下的步子一顿,显然是吃了一惊。 “舒寺丞?”钱太医愣了愣,下意识道,“您怎么没在府中静养?” 萧予闻言,视线从手中的文书上移开,轻飘飘地瞥了舒冉一眼。 “啊?那个……”舒冉刚捏起下一块糕点的手僵在半空,干笑了两声:今日天气不错,就出、出来转转……” 钱太医茫然地看着她。 萧予淡淡道:“劳烦钱太医,再仔细替舒寺丞切一切脉,看看能否外出活动。” “是。” 钱太医应声上前,隔着一方丝帕,将三指搭在她的脉门上。 片刻后,他收回手,回禀道:“殿下安心。舒寺丞的内伤确实已无大碍,脉象平稳,接下来只需按时服用温补的汤药即可,寻常的走动外出并无影响。” 舒冉松了口气。 但钱太医颇有些不赞同地看了一眼舒冉,继续道:“只是舒大人底子本就单薄些,大病初愈,要切忌过度思虑劳神。” “孤记下了。”萧予应道,随即转头看向舒冉,似笑非笑,“舒寺丞,听清太医的嘱咐了吗?切忌过度思虑劳神。” “听清了,臣一定谨遵医嘱。” 舒冉乖乖点头。 也不是她不想带薪休假的啊! 只是眼看到了关键节点,错过此次机会,奥斯兰外使下次再来至少得等两年,她不甘心。 随后,钱太医提着药箱退下。 萧予将那份招收翻译科生员的章程放在手边,抬眸看向舒冉,神色已敛去了方才的随意,认真了几分。 “这章程写得倒是详尽,看来你们已反复商榷过了,孤明日就呈给父皇。你方才提及,要暗中购买火炮?” “正是!” 舒冉连忙将今日在鸿胪寺推敲译稿时的发现,以及由此引发的对于奥斯兰国真实火器水平的担忧,条分缕析地向萧予陈述了一遍。 只是她的措辞委婉了些,没敢直接将“对方将来可能对大玄露出獠牙”这等话摆到明面上。 “……仅是一本薄薄的指南,就有这么多咱们大玄尚未摸清的门道。殿下,若能设法弄到一架奥斯兰的火炮,让虞衡清吏司去拆解研制,想必我大玄的火炮冶造定能更上一层楼!” 萧予静静地听着,面上不显山露水,心底却仿似有惊涛骇浪在无声翻涌。 他注视着眼前目光灼灼的少女,忽然开口问道:“舒寺丞,依你之见,单从火炮乃至军器制造来看,大玄与奥斯兰,孰优孰劣?” “这……”舒冉张了张口,有些迟疑。 “这里没有旁人,但说无妨。” “……那就请殿下恕臣直言了,”舒冉纠结片刻后,还是鼓起勇气道,“奥斯兰人在礼乐教化上或许远不及我大玄,但也正因如此,他们不拘泥于礼教约束,骨子里信奉的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如今单看这火炮一例,见微知著,其军器锻造之术恐怕已走在大玄之前。长此以往,臣实在忧心……” 舒冉咬着下唇。 她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萧予眼底的深意越来越浓。 大玄与远洋番邦之间的这些暗潮与差距,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如今朝堂之上党派倾轧,官员多为私利奔走,鲜少有人能像眼前这个年轻女官一般,一针见血地撕开表面那层太平粉饰。 她不仅精通外邦言语,更有着朝堂上许多尸位素餐的老臣都难以望其项背的格局与眼光。 “啪,啪,啪。” 安静的书房内,忽然响起几声清脆的击掌声。 舒冉惊讶地抬起头,只见萧予不知为何竟然鼓起掌来。 紧接着,这位东宫储君竟郑重地向她拱手长揖了一礼。 “殿下!”舒冉吓了一大跳,慌忙从椅上弹了起来,避开正面,深深地躬身回拜。 “舒寺丞所言正是孤忧心之事,”萧予望向舒冉的眼神明亮而炽热,“古人云: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可朝中却鲜少有人能洞见大玄潜藏之危。若真能借此番谋划破局,大玄海疆何愁不固,舒寺丞当得孤这一拜!” 舒冉心头猛地一震,望着眼前神色赤诚的年轻储君,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大抵就是古人常说的知遇之恩吧。 她一介七品小官,却因一句居安思危的谏言,得眼前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放下身段,倾心相待。 得遇如此明主,舒冉只觉心中 激荡起前所未有的豪情。此时此刻,她只想为眼前人竭忠尽智,做史书上一对推心相得的君臣! 心头的激荡好半晌才平复下来。 舒冉道:“殿下言重了,此乃臣分内之事。” 萧予接着道:“既然你提出了要暗中购买火炮,想必心里已经有了盘算,你打算如何暗中购买?” “臣与许大人他们商讨过,朝廷出面买不到,不如换个身份,来一招暗度陈仓。” 接着,舒冉详细讲解起他们三人在偏厅里的谋划。 “……不错,依你之法,他们既能大赚一笔,又能在大玄内部埋下一颗动荡的钉子,奥斯兰人定然不会拒绝。”萧予思索着,连连点头道,“舒寺丞此法高明啊。” 不是我想的法子…… 舒冉有些尴尬,但也无从解释,只能挠挠脸颊。 又细细琢磨片刻后,萧予道:“此事孤知晓了,明日孤会连同翻译科一事,密奏父皇。至于海商人选,以及交换火炮的筹码,孤自有办法,你们不必担忧。” 听到太子语气如此从容不迫,舒冉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脸上忍不住扬起明媚的笑。 “既如此,那明日与外使交接,臣等便只管做好翻译的本职工作,以免打草惊蛇。” 两人又针对细节低声推敲了片刻,直到吴平低声提醒道:“殿下,快到宫门落钥的时辰了。” 舒冉一惊,猛地转头看向窗外。外头的天色果真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 大玄宫禁森严,若是错过了落钥的时辰滞留在宫中,她一定会被御史参上一本的。 舒冉连忙起身,躬身行礼,“殿下,那臣就先告退了!” 看着她宛如受惊兔子般急吼吼的模样,萧予眼底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起身对着门外唤道:“云青。” “属下在。”云青从暗处闪出。 “拿孤的手牌,亲自护送舒寺丞出宫。”萧予嘱咐道。 舒冉再度恭敬行礼:“多谢殿下,臣告退。” 说罢,她快步走出东宫。 望着那抹娇小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萧予的目光久久未收回,直到寒风乍起,他才推着轮椅回到书房内。 书案上,那份章程静静地躺在上面。萧予上前,将其拿起来。垂眸凝视着上面已有几分清秀灵动的字迹,心中想的尽是她方才谈及政事时灼灼发亮的眼眸,以及提到暗中购买火炮计谋时的明媚笑意。 突然,萧予身子后仰,脱力般地靠在轮椅背上。 半晌,他忽地抬起一只手,用手臂挡住了自己的眼睛,耳尖悄然泛起了一抹微红。 不知过了多久,云青回到东宫。 “殿下,属下已将舒寺丞安然送出宫门,并与暗中保护舒寺丞的影十一交接妥当,亲眼看着舒大人登车回府了。” “嗯。” 萧予缓缓放下手臂,坐直了身子,淡淡应了一声。 云青正欲起身告退,却听太子突然开口。 “云青。” “属下在。” 萧予沉默良久,目光微微闪动,半晌后才状似不经意地低声开口。“孤记得,你先前好似说过……舒寺丞她,心悦于孤?” “啊?”云青一脸茫然地抬起头,他回想了一下,不确定地答道,“好像是?” 萧予:“……你退下吧。” 69. 海外作物 回到舒府,一路穿廊过院回到自己的闺房。 舒冉换上了轻便柔软的燕服后,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直挺挺地倒在床上。 “哎哟!我的姑娘哎!” 这动静将翠菱和翠荷吓了一大跳,还以为她又受了风寒,或是牵动了伤。 “姑娘可是哪里不舒坦?”翠荷忙问。 “我没事。” 舒冉回了一句,随后将脑袋深深地埋进柔软的锦被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那几碟糕点真的很好吃。 以她和太子殿下如今的交情,想来只要她有意无意地多瞄两眼,太子定会像之前一样给她打包装好。 但她忘记了。 “唉。” “姑娘?” * 翌日上午。 积雪初霁,是个难得晴好的天。 巳时,奥斯兰正使查理斯与副使贾尔斯如约踏入了鸿胪寺。 正堂内。 葛少卿坐于主位之上,舒冉与许员外郎、陈录事三人则依着品阶,分坐于他的下首。 看着对面落座的番邦使臣,舒冉恍惚了一瞬。 此情此景,倒让她想起了一个多月前,他们初次坐在这正堂内,与奥斯兰人艰难斡旋的那一日。彼时,坐在主位上的还是汪弘大人,如今这堂里到底少了那位熟悉的长者,她心下不由得生出几分遗憾。 双方按着宾主之礼,一番寒暄过后。 正使查理斯侧头,抬手打了个手势。一名身材魁梧的番邦随从立刻出列,双手捧着一只沉甸甸的木箱子步上堂前,将其稳稳当当地搁置在两方中央的长案上。 箱盖被掀起。 里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数本羊皮卷书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防虫香料气味。 “葛大人,”副使贾尔斯面带微笑,操着大玄官话开口道,“这些便是我们停泊在南边港口的船队上,仅剩的最后一批书籍了,统共十三本。按照先前定下的契约,我们奥斯兰带来的书册皆可抵扣过关的税银。不知这十三本书,能为我们减免多少?” 葛少卿笑呵呵地抚着颔下胡须,不紧不慢道:“贾尔斯阁下,此事急不得。这书各自能抵扣多少税银,非是一眼便能断定的。我等需得将这些书册留在鸿胪寺,花些时日,逐一翻阅核估,方能最终定夺。” 贾尔斯侧过身,转述给查理斯。 闻言,查理斯眉头微皱,但他显然也领教过大玄朝廷的繁多规矩,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后,查理斯只能点头,表示愿意静候鸿胪寺的核准结果。 见交接妥当,舒冉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递到二位外使面前。 她自座上起身,走到长案前,将那张抄录着几十个生僻番文词汇的笺纸递了过去,向对方求证道: “二位,这几处词义,我们在译注贵国相赠书册时,始终拿捏不准,还望阁下赐教。” 贾尔斯副使拿起来看了看,倒也没有藏私,逐一作了解释。 坐在后头的陈录事早已铺好笔墨,凝神听着对方给出的释义,提笔飞快地记下。 至此,那本《火炮操作指南》里遗留的疑难之处已尽数解开。只待做完最后的校对整合,便可顺利交差。 待到众人将事情桩桩件件理清,正堂外庭院里的日影,已不知不觉移至了中天。 “如今公事既了,正巧也到了用膳的时辰。”葛少卿站起身,客气地抬了抬手,尽显天朝上国的好客之风,“二位外使冒雪前来,我鸿胪寺理当尽一尽地主之谊。后堂已备下了燕劳之宴,还请两位阁下赏光。” 贾尔斯将话译过去后,查理斯与他对视一眼,皆是欣然应允。 众人移步至专司宴请外邦使臣的会同馆,分宾主落座。馆内早已摆好酒馔,按例有清蒸干鱼、冬笋炒肉片、山药煨排骨、炖羊汤等菜式,另有各样面食、五色果子、清酒。 因是小型筵宴,所以并未铺张。 席间,葛少卿作为主位频频举杯劝酒,舒冉不喜酒味,又刚刚痊愈,所以以茶代酒。 原本在正堂里略显严肃的气氛,逐渐松弛下来。 舒冉坐在席间,看着查理斯有些笨拙的用箸姿势,笑着挑起话头:“看查理斯阁下这般,想来是还有些用不惯咱们大玄的饮食?” 贾尔斯副使翻译后,查理斯连连摇头,又竖起大拇指说着什么。 “哦,不是这样的,”贾尔斯转述道:“大玄的食物很棒!要知道在海上漂泊的那几个月,我们的舌头都快失去知觉了,我们只是还不太习惯用你们的餐具。” 舒冉好奇道:“哦?我等常年留在京城,鲜少见识外洋风光。听说贵国的船队要在茫茫大海上航行大半年之久,这么长的时日,船上的粮食都不会腐坏吗?你们平日里在海船上,都吃些什么?” 几杯温酒下肚,奥斯兰外使的谈兴也浓了起来。 “为了应付长途航行,我们船舱的底层装了大量的腌咸鱼、风干肉,还有黑麦面饼,它很硬,像石头一样。这些东西吃久了,真的无法下咽。” “竟是如此粗糙?”舒冉微微瞪大眼睛,随即又问道,“那贵国境内,或者是你们沿途停泊的那些异国他乡,可有有什么美味?不会也是顿顿都吃硬面饼吧?” “当然有!” 或许是大玄众人看向他们的目光甚是同情,贾尔斯副使连忙反驳。 “我们奥斯兰有最醇厚的葡萄酒,有大块烤制的鲜嫩牛肉!”贾尔斯的语气里透出几分属于奥斯兰人的自豪,“而且,在途径一片极远的蛮荒大陆时,我们还发现了许多奇特的果实和作物!” 说完,他又将这一问一答转述给查理斯。 舒冉依然好奇追问:“不知是何等奇特之物?” 坐在上首的葛少卿,与对面的许员外郎、陈录事三人闻言,夹菜品酒的动作皆是一顿,不由自主地用余光瞥向舒冉,似乎已猜到了她的用意。 听到舒冉的追问,贾尔斯转头与查理斯快速交谈了几句。 查理斯连比划带说地讲了一长串,期间提及了几个舒冉熟悉的单词。 Potato、Pumpkin、Chili。除此之外,还夹杂了几个有些拗口的词汇, 像是方言,舒冉一时没能听懂。 但这已经足够了。 舒冉飞快地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掩饰住眼底的狂喜。 就她听懂的那几个单词,已经有土豆、南瓜,还有辣椒! 有了土豆,就有了炸薯条,有了辣椒,就有了水煮肉片和火锅! 她现在觉得自己幸福得快要晕倒了。 席间并未察觉到舒冉的异样,贾尔斯绘声绘色地继续描述道:“除了这些,还有一种像绿色松果一样的巨大花朵,那一带的原住民会剥开外面的硬皮,只吃里面那一丁点花心,还有一种硬壳果子……” 听着贾尔斯那夸张的描述,葛少卿与许员外郎等人倒也听得颇有兴味,就当是听了一回海外的奇闻异事。 舒冉激动得心怦怦直跳。虽然她一时半会儿也没搞明白那绿松果和硬壳果子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有土豆、南瓜和辣椒这三样,就已经赚到了!至于其他东西,可以日后撺掇太子遣人出海,再引入大玄。 眼下最要紧的,是想办法让外使下次将种子带过来。 略一思考后,舒冉放下茶盏,笑着看向两位外使,道:“听阁下这般描述,这些外洋的果蔬当真是新奇有趣啊。京中那些达官显贵,乃至皇宫里的贵人们,早就吃腻了那些山珍海味,倒是这些没见过的新鲜吃食,都颇感兴趣。” 贾尔斯将这段话译了过去。 两位外使皆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在他们看来,贵族们穷奢极欲,贪图新鲜享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二位下次再随船队来大玄时,不若顺道带上这些作物的种子和块茎来。”舒冉作出一副为他们出谋划策的体贴模样,提议道:“若是种出来的东西,合了宫里贵人们的心意,到时随便赏赐下来的金银珠宝给二位,怎么也比今日这十几本书换来的要多啊。” 一旁的葛少卿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此提议虽然未经过陛下和太子殿下准许,但葛少卿等人都听出了舒冉的提议于大玄的好处无穷,加之她现在正得那二位的青眼,于是皆配合着点头。 “舒寺丞所言极是。”葛少卿笑呵呵地顺水推舟,抚须附和道。 “京里这些贵人们平日里就图个前所未见的新奇。若是二位带来的种子真能种出些稀罕的吃食,莫说是皇室的厚赏,便是京城里的那些王公贵族,也定然是不吝重金求购的。” 最重要的是,这些赏赐他们可以偷偷收进自己的腰包里。 果不其然,对面的贾尔斯副使听完,立刻会意到了他们的意思。 他连忙转头,将舒冉的提议一字不落地翻译给了查理斯。查理斯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意识到了这其中巨大的个人利润。 两人快速对答了几句,随后举起酒盏,贾尔斯对着舒冉朗声道:“没问题!舒大人放心!这对于我们船队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下一次航行,我们一定会为大玄带来各种各样的作物和种子!” “那我们就静候二位的佳音了。” 舒冉等人微笑着端起茶盏,与二人轻轻一碰。 70. 开箱验书 这一场筵宴,可谓宾主尽欢。 奥斯兰两位外使喝得微醺,心满意足地回了驿馆。 葛少卿与舒冉等人则转身回了鸿胪寺的偏厅。 甫一进门,葛少卿便挥退了奉茶与抬箱子的杂役。待厅门合拢,众人各自落座,葛少卿看向舒冉,问道: “舒寺丞,方才席间,你怎会突然想起向那两个番邦使臣讨要海外的作物种子?” 许员外郎与陈录事也将好奇探寻的目光投过来。 舒冉笑道:“下官曾听闻,海外有一种高产作物,不挑土壤,极易成活。若是遇到灾荒之年,甚至能代替米麦,饱腹救命。二位外使最开始提到的正是此物。” 说着,她双手比划了一个圈。 “这种作物长在泥土之下,有点像咱们大玄的芋头,形似这么大的豆子,我看,就叫它土豆吧。” “……” 三人将信将疑地看着兀自高兴的舒冉。 还不知道有没有这种作物呢,怎么就命上名了? “舒寺丞怎么如此笃定?”葛少卿忍不住问。 “呃……” 舒冉一僵。 刚才太激动,她有些得意忘形了,查理斯他们在席间根本没描述得这么详细,于是连忙打起补丁。 “哦,我是听教授我奥斯兰语的先生提起的。因这作物高产且耐旱,实在神奇,所以对potato这个番语词汇印象格外深刻,方才一听发现正巧对上了。” “如此说来,倒确实有几分可信度。”葛少卿沉吟道。 许员外郎赞同道:“退一步讲,即便那些外使是夸大其词,或是下次未能带回种子,咱们也不过是费了几句口舌,并无任何损失。可若是真的,对于咱们那些苦寒干旱之地的百姓来说,可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众人连连点头。 葛少卿道:“不错,总归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我会连同今日核验番书的详情,一并拟个折子呈报给太子殿下。” 舒冉微笑着点头。 真好,有生之年还能吃到薯条薯片土豆丝饼。 议定了此事,葛少卿目光投向长案正中那只木箱子上,“好了,眼下最要紧的,是看看奥斯兰人这次都送来了些什么书!” 一时间,厅内四人一扫先前的疲乏,面露期待之色。 箱盖再次被掀开。 陈录事起身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里头的十三本羊皮卷书册悉数捧出。 他将书册分发到舒冉与许员外郎的手中,自己则坐回案前,铺开纸张,提笔蘸墨,严阵以待。 沉稳如葛少卿,也忍不住微微倾着身子,好奇地探头张望。 舒冉与许员外郎各自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书册。 “我这本是……《奥斯兰的历史纪年》?”舒冉快速扫过封面和扉页上的单词,随即无奈地推到一旁。 这么厚一本,居然是历史书。 开局不利啊。 “嗯?我这边这本,似乎是讲什么信仰的……”许员外郎皱着眉头,费力地辨认着封面上的花体字。 舒冉探过头去瞄了一眼:“《信仰的基石》,估计又是一本宣扬他们本国教义的经书。” 接下来,两人又接连翻开两本。 “《历代名人列传》。” “《奥斯兰诗歌集》。” 舒冉有些懵了。 怎么连着拆了四本,尽是些文学和宣扬神学的书,一本实用的都没有。 手气这么差的吗? 她不死心地又拿起一本,定睛细看,目光顿时一亮。 “《海上外科》?这是一本医书!” 她连忙翻阅了两页,惊喜道:“太好了,里头还有图例!” 可当她再凑近细看里面的内容时,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 这上面的番文,她最多也就能看懂六七成,遇到那些涉及到人体脏器、骨骼之类的医学专有名词,跟看天书没什么区别。 “怎么了?”葛少卿见她神色有异,出言问道。 “有用自然是有用,只是……”舒冉面露难色,“这本书译注的难度极大。里头都是些医学专有词汇,一旦译错了,那就是在拿病人的性命开玩笑。” 葛少卿颔首:“医书关乎人命,确实要谨慎些。” “不过这里配了不少图,可以找个大夫看一看,说不定有点用……” “快看这本!”另一边的许员外郎忽地拔高了音量,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喜色,“《航海指南》!这上面有他们航经的海岸线走向、各处港口水深,居然还附带了海路舆图!” 葛少卿抚须大笑:“好!这本倒是有些用处!有了它,咱们大玄将来造船出海,就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了。” 紧接着,舒冉又翻出了一本《异域见闻录》。记载的是奥斯兰船队沿途经过的其他异国的风土人情、贸易特产、航线流向以及各部族的习俗。 至于剩下的那几本,多是些番邦的游记话本、建筑图志。 好在翻到最后一本时,他们又寻到了一件宝贝。 《海船的建造与维修》。 看起来又是一本船员的操作手册,里面有很多甲板、舱室等构造的结构图,还有船用选材、日常检修。最重要的是,这里详细介绍了炮位安设与船体加固! 众人顿时喜不自胜。 一番清点下来,这十三本书册中,有紧要价值的虽然不多,但含金量极高。 舒冉盯着手里的《海上外科》,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葛大人,这本医书我想拿回去研究一下,看到底能不能译出来。”她抬起头道。 给楚少瑜找点事干。 不对,是补偿他,还他人情。 葛少卿并未多想,爽快地点头允准:“好,你带回去慢慢斟酌便是。” 说罢,他从长案上站起身,将陈录事刚刚誊写好的那份十三本书册的清单仔细折好,收入宽大的袖兜中。 “我这就去一趟户部,与他们商议一下这些书作价几何,如何抵税。你们三人先商量一下,接下来如何译注这些书册吧。” “是。” 待葛少卿推门离开后,偏厅内便只剩下舒冉、许员外郎与陈录事三人。< /p>陈录事看着桌上剩下的《航海指南》《船舶的建造与维修》和《异域见闻录》三本,搓了搓手,颇有些干劲十足地问道:“二位大人,咱们接下来先从哪一本开始?” 许员外郎伸手摸了摸那本《船舶的建造与维修》粗糙的羊皮封皮,思忖片刻道:“依我看,这本最为要紧。这书里既涉及了出海战船的图纸,卷末更是详尽介绍了炮位的安设与船体的加固之法。如今陛下正重视火器,不如咱们一鼓作气,先从这本着手?” 舒冉欣然点头道:“好,那咱们就从这本开始。” * “远了两百步?” 皇宫,御书房,皇帝正在批阅奏折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有些不敢置信。 侧首坐在轮椅上的太子萧予,亦是难掩惊讶之色。 薛提督正神采奕奕地立在御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之色,“回陛下,两百步,只多不少!” 闻言,皇帝龙颜大悦,“好!好啊!战场之上两军对垒,多出两百步便可先发制人,占尽先机啊!” “正是!”薛提督应和,随即又皱起眉头,故作苦恼道,“只是这火药的威力一变,火炮的射程也比以往远了许多,前些时日刚辛苦测好的火炮射表,眼下又不精准了。之后还得找时间重新测算一番。” “你呀,少在朕面前得了便宜还卖乖。”皇帝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摇头失笑,指着他道。 坐在一旁的萧予闻言,也跟着微微弯了弯唇角。 “陛下圣明!其实,今日臣前来,还不止这一件喜事呢!” 说着,薛提督自袖中抽出几页折叠整齐的译稿。一旁的内侍上前双手接过,呈递到皇帝的御案上。 “今日晌午,鸿胪寺又遣人加急送来了那本指南的全部译稿。这译稿里有不少保养火炮之法,譬如如何清理炮膛内蜂窝状孔洞。臣与几位匠人研讨过,这法子确实行之有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难掩兴奋。 “若是能将这些法子推行至各营炮手,定能极大减少火炮炸膛的惨剧!” 说到此处,薛提督由衷地感叹了一句,“鸿胪寺这几位负责译书的大人,此番当真是为大玄军备立下了一件大功啊!” 皇帝垂眸翻阅着译稿,越看眼底的笑意越浓。 听到“鸿胪寺”三字,萧予垂下眼眸,眼底闪过一抹与有荣焉的笑意。 “好!虞衡清吏司日夜钻研,鸿胪寺译书有功,两衙门通力合作,朕心甚慰!让吏部先将这笔功劳记下,朕之后定会重重犒赏!” 薛提督闻言,当即恭敬长揖,“臣代两衙门上下,叩谢陛下隆恩!臣这就赶回校场,重新测算射表,定不负陛下厚望。” 皇帝笑着抬了抬手:“去吧。” “臣告退。”薛提督应下,随后转身,步履生风地退出了御书房。 待薛提督离去,皇帝看向侧首不知在出神地想些什么的儿子,无奈道:“行了,傻笑什么呢。” “没,儿臣没笑。” “想去鸿胪寺就让吴平推你去,别自己乱动。” “儿臣没想动……” 71. 同行 看着嘴硬的太子,皇帝也不恼,反而将身子往龙椅背上靠了靠,故作疑惑道:“你不想去,那这筹建翻译科的差事,该派谁去盯着呢?” 皇帝拿起御案上那份昨日由萧予亲递的,关于招收翻译科生员的折子,随手翻了翻,道:“朕本想着,此事干系重大,需得派个身份贵重之人亲自去压阵,可你又不想去,这该如何是好。” “……” 知道自家父皇这是在故意拿他寻开心,萧予抿了抿唇,索性闭口不言。 见他不接茬,皇帝话锋一转:“说起来,这位舒寺丞连番立下奇功。单是让她顶着个正七品的官职,似乎不足以彰显朝廷的恩赏了。” 皇帝似在认真盘算。 “可她刚入朝为官不足两月。若是骤然提拔得太快,必会惹来眼红记恨……不若朕替她谋划一桩好姻缘,以此彰显天恩,如何?” 听闻此言,萧予心头猛地一跳,耳根处迅速攀上一抹可疑的微红。 “儿臣倒是没问题,但还得她同意——” “如今误会解除,你说她愿意接受顾昭远吗?” “……” 萧予一言不发,转着轮椅调头就要离开。 “欸,你跑什么啊?”皇帝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萧予,对身旁内侍道,“快拦住太子。” 内侍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推着轮椅,好声好气把太子哄了回来。 萧予抬眸迎上皇帝满是促狭的目光。 “父皇,舒寺丞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眼下译注番书,筹建翻译科,处处皆需她居中出力。她的婚事,怎么也该是她自己心悦之人才行。否则所遇非良人,日后被那些内宅琐事耗尽心力,是我大玄的损失啊。” 皇帝眼底的戏谑渐渐散去,敛了笑意,“罢了,不逗你了。” 说罢,皇帝将手中那份章程在御案上摊开:“这折子条理虽清晰。不过实行下来牵涉甚广,具体如何运作,还需细细商榷啊。” 窗外寒风呼啸,御书房内,大玄最尊贵的这对父子彻底收起了先前的玩笑心思,就着案上那本折子,开始推敲起设立翻译科的具体事宜。 * 金吾卫指挥使司。 顾昭远正翻阅着京城各处城门的冬日布防文书,突然,门被推开。 “将军!” 来人正是顾昭远昔日的副将林锋。 他如今也跟着顾昭远留在了京城,在金吾卫任千户一职,只是私下里,他还是习惯用以前在军中的旧称。 顾昭远搁下笔,问道:“何事这般急躁?” 林锋大步走过来,难掩激动地道:“将军,您听说了没?虞衡清吏司那边又试射火炮了!” 因上次致太子落入险境,这次虞衡清吏司连同京郊那边,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试射。 顾昭远好奇道:“结果如何?” “威力大增啊!”林锋的眼睛亮得惊人,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听说他们改良了火药的提纯之法,新试射的火炮,射程生生比以往远了至少两百步!两百步啊将军!” “两百步?”顾昭远面露震惊之色。 作为常年领兵打仗的将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战场上火炮射程多出两百步,究竟意味着怎样压倒性的优势。 边疆外敌也有火器,多是仿造大玄火器,也有走私,或缴获的,其水平最多与大玄相仿。如今改良后的弹药一出,敌军还未进入射程,大玄的炮火便能接踵而至。这多出来的两百步,不知道能提高多少胜率! “是啊,”林锋越说越激动,“我听说,那些炮手现在开炮,不是靠手感,而是依照一个叫什么,什么表的东西。” “射表。”顾昭远道。 “对,靠射表来瞄准,命中率翻了不止一倍,简直指哪儿打哪儿!” 说到这里,林锋的声音忽地顿住了。 前一刻还兴奋异常的汉子,眼神渐渐黯淡下来,语气里染上了几分沉重。 “将军……您说,若是当年咱们带兵守疆的时候,城头上能多架上几尊火炮,再配上这提纯改良后炮弹,还有那什么射表……”林锋眼眶微红,“咱们手底下的那些弟兄,是不是就不会死那么多了?王大哥、李三哥他们……说不定现在也能跟着咱们在京城里喝酒了。” 顾昭远久久没有言语。 归京数月,边关的漫天黄沙,将士们的残肢断臂,以及那些永远留在关外的鲜活生命,仿佛就在昨日。 每次回想起来,都如同巨石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是啊。” 良久,他应了一声。 林锋吸了吸鼻子,缓和了一下情绪,感慨道:“听说这次火炮能有如此大的改进,全靠鸿胪寺那边译出的一本番文书,连那射表也是从书里学来的。” 他们平日里最看不上这些只会咬文嚼字的文官,尤其是鸿胪寺这等专跟番邦人打交道,只会耍嘴皮子,衙门倒是修得比谁都气派的地方。 但这一次,他们牢牢记住了那几人。女官也好,书吏升上来的从九品小官也罢,提起来,唯有尊敬。 “鸿胪寺那几位大人,这次可真给咱们大玄的武将和士卒们积了德了。” 林锋再度感慨。 顾昭远望向窗外,难得是个无风雪的好天,让人的心情无端也好了不少。 “谁说不是呢。” 散值后,顾昭远走出了金吾卫衙门。 冬日里难得的艳阳天,南街两侧沿街叫卖的商贩也比前两日多出不少。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间,倒冲淡了他心头的沉重。 不知不觉间,他顺着人流,来到了街角那处常设的义诊摊子前。 摊子后头,坐着一位身形高挑的医女。摊子前则是一道身穿青色官服的熟悉身影。 顾昭远眼底不禁泛起一抹笑意,刚走上前,就听见两人的对话声。 “我说楚姑娘,你不是都过了明路了吗,怎么还穿着这身女装?” 舒冉双手抱臂,上下打量着楚少瑜那身女装,“上瘾了?” 楚少瑜抬头瞥了她一眼,“哼,你又来消遣我。” 他继续紧锁着眉头,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捏着书页的一角,满脸都 写着抗拒与嫌弃,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你拿来的这到底是什么书,这上面画的都是些什么?直接开膛破肚的,怎么治病救人?” “这是外科手术,外科!”舒冉耐着性子纠正他,“说不定也是有用的,你别带着偏见!” “怎么了,隔着半条街就听见你们两个在这儿吵了。” 顾昭远走上前去。 “好久不见,长风兄,刚散值?”舒冉转过头,打了声招呼。 “是啊,好久不见。”顾昭远点头。 楚少瑜见他过来,顺势将那本《海上外科》推开,冷哼道:“她非要让我看这什么怪书,她还要拿这个抵人情。拜托,我是大夫,不是仵作!我是治病的,不是验尸的!” 舒冉忿忿道:“什么验尸,仵作的,你不要看不起西医好不好。” 哪个专业不比他们英专强! 顾昭远凑近,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羊皮书册上。看着上面如同蝌蚪般的字符,他道:“这就是奥斯兰书?” “正是鸿胪寺今天刚收的番书。”舒冉回答道。 “这里面的字我一个都看不懂,你让我看什么?”楚少瑜摆手,“赶紧拿走拿走。” “只看图你就没什么启发吗。” 舒冉悻悻收回书。 如今看来,只能等以后两国加强往来,再引进几个现成的番邦医生了。 楚少瑜懒得理她,“没有,不看,伤眼睛。” 正说着,一阵微凉的风拂过,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香气。 三人侧过头,只见不远处,一口支在路边的滚水大锅正翻腾着热气,大骨熬煮的汤底混合着鲜肉馄饨的浓郁香气,在长街上四处飘散。 舒冉嗅了嗅,转头看向顾昭远,“长风兄是来请我们吃馄饨的吗?” 楚少瑜立刻停下收拾桌面的手,也眼巴巴地抬起头望了过来:“是吗长风兄?你请客?” “……” 看着眼前这两双充满期待的眼睛,顾昭远无奈地扶了扶额。 “是是是,走吧。” 楚少瑜欢呼一声,麻利地将脉枕等物件往医箱里一丢,一把将箱子塞进身后小厮的怀里。 三人一同奔着那热气腾腾的馄饨摊而去。 “不知道老板肯不肯卖半碗啊,我待会儿不能吃太多,我院里的吴大娘今个儿肯定也给我做了好吃的,我不能辜负她啊。”舒冉状似苦恼道。 楚少瑜侧过头震惊地看着她。 “你院里?你还有小厨房?!” “欸?你怎么知道我有小厨房,你也有吗?” “你又来炫耀!我跟你拼了!” 舒冉嬉笑着向旁边一躲,两人就这样,像两个孩童般你追我赶起来。 顾昭远落后了半步,不紧不慢地走在他们身旁。 耳边回响着市井喧嚣声,好友嬉闹声,心中残余的那点阴霾似乎也随之远去。 他静静地注视着那道穿着青色官服的背影,那般明媚而灵动。嘴角不知不觉间高高扬起,眼底的目光温柔如水。 72. 惊变 两日后,京郊驿道。 奥斯兰外使的仪仗队伍已整装待发。 查理斯与贾尔斯此次大玄之行可谓满载而归,不仅换得了减免税收的承诺,车驾里还装满了大玄皇帝赏赐的精美瓷器与丝绸。 鸿胪寺依照大玄礼制,由葛少卿率领众官,在长亭外设酒送行。 一番辞别之礼后,奥斯兰人的车队在随行驿官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驶向了前往南境港口的官道。 送走了外使,鸿胪寺的差事却并未就此清闲下来。 这几日里,偏厅内热火朝天。 还是如往常一样,舒冉和许员外郎边讨论边敲定《船舶的建造与维修》的具体译文,陈录事则将两人理出的内容一一誊抄。 就这样,三人每日从早到晚埋首于番书中。 又过了数日,宫里的圣旨毫无征兆地降临。传旨的内侍总管带着捧拿赏赐的小黄门,来到了鸿胪寺。 “圣旨到——鸿胪寺众臣接旨!” 刘寺卿带领鸿胪寺上下,齐齐跪伏于地。 “鸿胪寺丞舒冉,器识通闳,才猷敏练,精研译学,助工部以修火器,振扬武事,深可嘉尚。 又,尔所呈翻译科之议,朕甚嘉之。今从尔请,特准于鸿胪寺开设译文馆,礼部员外郎许崇敬、鸿胪寺录事陈偕,并司其事。凡番邦文书之译、译员之选授,悉由尔等经理,务期沟通中外,毋坠厥职。尔其夙夜匪懈,进思进忠,以副朕意。 “尔,舒冉,特授文林郎。礼部员外郎许崇敬……” 许员外郎和陈录事难掩喜色。令葛少卿没意料到的是,陛下竟也嘉赏了他。 不少官吏纷纷用余光惊疑不定地瞟向舒冉,后者却有些发懵。 她只听懂了陛下同意开设译文馆,负责译书,培养译书员。但授予她文林郎又是怎么回事? 待领旨谢恩,送走传旨的内侍后,鸿胪寺的同僚纷纷上前,向舒冉三人连同葛少卿祝贺。 “呵呵,文林郎乃是大玄文官正七品散阶,原本你要等到三年后考核才有可能被授予。” 葛少卿看出了舒冉的疑惑,笑着为她解释道。 “如今陛下特旨恩授,大概是因为你不到一个月前刚连升两级,擢为寺丞,不好再升你的职,所以折中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舒冉恍然。 热热闹闹的恭贺声渐渐散去。 舒冉三人回到偏厅,马不停蹄地商量起译文馆筹建的具体章程,与选拔生员的细节。 与此同时,鸿胪寺降下恩赏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快传到了各衙门。 * 礼部公廨内。 “恭喜舒侍郎!贺喜舒侍郎啊!” 几位给事中与郎中纷纷满脸堆笑地围了上来,朝着坐在书案前的礼部左侍郎舒长儒拱手道喜,语气中掩不住的艳羡。 “听说令爱不仅被陛下委以重任,提调新设的译文馆,更是被御赐了正七品文林郎的散阶!这等直接越过三年大考破格恩赏的殊荣,可当真不多见啊!” 另一位官员也连声附和:“可不是!舒家大公子日前在国子监的积分大考中列了上等,已然顺利通过了考核。听说这几日吏部便要拟定名单,安排大公子去往六部历事了。舒家如今当真是双喜临门,满门俊杰啊!” “舒侍郎究竟是如何教导出一双这般出色的儿女的?改日定要摆上一桌,好生传授我等几分经验才行啊!” 舒长儒强撑着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缓缓站起身,一一拱手回礼。 “诸位……谬赞了。我其实,并未曾教导过她什么。” 众人还在调侃他太谦虚了,莫不是在藏私。 这一刻的舒长儒,听着这些溢美之词,忽然觉得喉间干涩,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让他连一句往常那般滴水不漏的客套话都说不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仓促打断了他们:“这屋里有些闷得慌,诸位先忙,我出去透透气。” 说罢,他转身,脚步微微踉跄地走出了厅外。 扶着朱红廊柱,舒长儒独自一人站在庭院中。 不知何时,天空中飘起了细碎的小雪,雪花很轻很轻,打着旋儿落在他的手中,转瞬间就被掌心的温度融化。 再无影无踪,仿佛从不曾来过。 舒长儒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眼底渐渐漫上了一层浓重的悲恸。 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他真正的女儿确实已经不在了。 就像这片落入掌心的雪花,消散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一丝一毫的念想给他。而后落下来的,都不再是那片雪花了。 身后的屋子里,隐隐还传来同僚们谈论舒家荣耀的艳羡声,那声声恭喜与赞美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变得遥远而模糊。 舒长儒缓缓闭上眼睛,任由细雪簌簌落在身上。 时隔两月余,他的心在这一刻痛不可遏。 *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南境官道上,却是截然不同于京城的另一番景象,入目皆是草木蓊郁,绿意葱茏。 查理斯与贾尔斯正靠坐在宽敞的马车内,惬意地品着大玄皇帝赏赐的上等香茗。 突然,外头拉车的马发出一声长嘶,整辆马车猛地一个急停。 猝不及防间,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热茶顿时泼了半身。贾尔斯狼狈地拍打着衣摆,气恼地一把掀开车帘,冲着外头用大玄语问道:“出了什么事,为何突然停车?” 视线穿过前方的车辙,只见原本宽敞的官道上,不知何时竟横七竖八地设了路障。 几十名手持长刀棍棒的彪形大汉,已然如铁桶般将他们这支车队团团围住。 这些人个个虎背熊腰,眼神贪婪狠戾,浑身透着一股刀口舔血的凶悍之气,显然不是什么善茬。为首的一个刀疤脸大汉慢悠悠地踱步上前,毒蛇般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队伍后方的货车。 “大胆!” 负责护送车队的随行驿丞见状,厉声呵斥道,“这可是奥斯兰外使的车队,车上装的皆是御赐之物!你们怎敢拦朝廷的官——” “砰——!” 毫无预兆地,一道震耳欲聋的声音骤然在空旷的官道上响起。 巨大的声浪犹如惊雷,惊得官道两旁丛林里的飞鸟呼啦啦地振翅而飞,在半空中盘旋离去。 驿丞呵斥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呆愣愣地立在原地,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直到一道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眉心缓缓蜿蜒而下,划过鼻梁与脸颊。下一瞬,他的身体直挺挺地向后仰倒而去,重重 地砸在地上。 尘土飞扬。 挑着门帘的贾尔斯双目圆睁,满脸愕然,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还未等他从惊骇中回过神来,前方的刀疤脸已经咧开嘴角,露出了一个残忍而得意的笑容,缓缓抬起手臂,黑洞洞的火铳管口,正不偏不倚地对准了贾尔斯。 * 五日后,京城,鸿胪寺。 一道由南境快马加鞭送抵京城的急报,打破了译文馆筹备期间的平静。 “失踪了?!” 刚刚接获消息的舒冉与许员外郎站在廊下,皆是满脸错愕。 葛少卿眉头紧锁,道:“据地方传回的急报称,奥斯兰外使的车队在抵达南境港口前,竟在官道上离奇失踪了。就连最后一站驿馆随行的驿丞,以及十数名护卫,也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正巧那两天又下过雨,现场车辙的痕迹被破坏,无法辨认马车又去了哪里。” 舒冉三人心头猛地一跳,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底看到了一抹惊疑。 待葛少卿离开偏厅,陈录事上前关紧了门窗,坐回来后,试探着问道:“舒寺丞,这是太子殿下安排的?” 舒冉迟疑了一下,小声应道:“大概……是吧。” 之前他们商讨暗中购买火炮之计时,太子殿下曾明确表示,海商人选和交换火炮的筹码他自有安排,让他们专心译书即可。 这就是殿下口中万无一失的安排? 直接半路把人给劫了? 难道接下来就是那个富甲一方的假海商误打误撞救下奥斯兰外使,然后跟他们做买卖吗。 反正总不能是翻车了吧。 正当舒冉心里七上八下地犯着嘀咕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刘寺卿等人迎驾的动静。 “参见殿下!” 舒冉心头一惊,连忙与许员外郎、陈录事推门迎了出去。 庭院之中,萧予今日一袭玄色常服,坐在轮椅上,由东宫内侍总管吴平推着行来。即便身有不便,但他周身那股尊贵的上位者气度,依旧压得众人不自觉地低下头去。 舒冉三人忙跟着行拜礼,“参见殿下!” “都免礼吧。”萧予抬手示意,“孤今日出宫,顺道来看看译文馆筹备得如何了。舒寺丞,你们三人来同孤说一说,各项事宜商量得如何了。吴平,推孤进去。” “是。” 吴平推着萧予来到偏厅,随后自己在门外守着。 厅门刚一合拢,舒冉便上前两步,将信将疑地低声问道:“殿下,南境传回来的急报说奥斯兰外使失踪了,连带着驿丞和十数名护卫也都下落不明……这,可在殿下的计划之内?” 迎上舒冉透着几分不解的目光,萧予神色微沉,摇了摇头。 “不是孤安排的。” 此言一出,舒冉三人顿时心头一紧。 萧予沉声道:“孤安排的人,此刻已经伪装成南洋海商,正带着大批金银珠宝在南境港口的客栈里等他们。” “孤原本的计划,与你们先前构想的无异。就是等他们抵达港口,在上船前与他们偶遇,再抛出诱饵。可孤刚刚接到密报,奥斯兰的车队,是真的在半道上被人给劫了,现场不远处还发现了血迹,眼下尚不清楚受伤的是何人。” 73. 行装 偏厅内倏地安静了下来。 “真被人劫走了?”舒冉不敢置信,“外使那些随从,还有驿丞和兵丁加起来,怎么也有十几二十人,全都没了踪影?” 许员外郎沉思道:“公然劫掠朝廷的车队,这可是死罪啊。究竟是哪路贼人,竟猖狂到了这般地步……” 萧予点头道:“南境的急递一送进宫,父皇雷霆震怒。外邦使臣在大玄境内生死不明,这是折了朝廷的颜面。父皇已连下数道手谕,着令钦差即刻彻查此事。此次南下查办,由礼部左侍郎舒长儒主理。” 听到这个名字,舒冉神色一顿。 “兵部职方司主事陆骥协同。另从兵部调派四名差官,身兼护卫与随行信使之职,沿途若有异动,可持令牌调动地方驿站快马传讯。” 话音至此,稍作停顿。萧予的目光越过另外二人,落在了舒冉身上。 “只是……” 舒冉似乎预料到了什么,没有出声,静静地等待着。 “南境官府无人通晓奥斯兰语。若无懂番语的人在场,无论是寻到外使,还是途中查获了什么番文线索,都易延误时机。父皇的意思,是想点你为随行译官,一同南下。” 萧予看着她,语气中难得带着愧疚。 偏厅内的气氛更沉重了,许员外郎与陈录事不由担忧地望向舒冉。 “但在圣旨正式下达前,孤想先来问问你的意思。你若不愿去,孤自会去向父皇回禀,替你推掉此行。”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舒冉向前迈出半步,没有丝毫迟疑。 “殿下,下官愿往。” 听见她答应得这般干脆,一旁的许员外郎顿时急了,顾不得太子还在旁边,忙上前一步道:“舒寺丞!京城到南境路途遥远,那伙贼匪连朝廷的仪仗都敢明火执仗地劫,可见其亡命猖狂。此行必定凶险,要不……还是我去吧!” 听到这话,舒冉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但她心里很清楚,放眼整个朝堂,她确实是唯一一个能现场进行口语传译的人了。 许大人虽说跟着她一起译完了整本书,但大多还是一点点死磕,再由她敲定的。口语上更是远不及她。若面临突发状况需要即刻沟通交涉,许大人未必能应付得来。 想必陛下也是深思熟虑,考虑到了这一点,才特意点她随行。让太子跑这一趟,多半是因着上次遇险的事,给了她一个选择的余地。 若是自己此刻摇头,陛下定会另派他人顶上。 可若是南下之行当真凶险,她怎能心安理得地躲在后方,让同僚去替自己蹚这趟浑水? 反之,若是有惊无险,那她亲自去一趟南境,把本职差事办妥,又有何妨。 想通了这一层,舒冉偏过头,对满脸焦急的许员外郎笑了笑,语气轻松地宽慰道: “放心吧,许大人。我此番去,不过是个负责翻译番语的随行小官。天塌下来,上面有主理此案的钦差大人顶着,底下有兵部调派的精锐差官和沿途的驻军护卫。我又不需要亲自提刀带兵去冲锋陷阵,抓捕贼匪,能有什么危险呢?” “可是……” 许员外郎嘴唇动了动,还要再说些什么,但触及舒冉含着笑意,却坚定的目光,到了嘴边的劝阻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无奈长叹一声。 然而,当舒冉真的一口应承下来时,萧予反倒避开了她的视线,微微垂下了眼睫。 “殿下?” 舒冉疑惑地唤了一声。 萧予这才缓缓抬起眼眸,好似真的做下了决定,道:“好。” 接着,他微微侧首,对许员外郎与陈录事道:“二位暂且退下,孤还有些事,需单独交代舒寺丞。” “臣告退。” 两人应下,随即退出偏厅,关拢房门。 萧予转动轮椅向前靠了半尺,自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枚墨色木牌,递至舒冉面前。 舒冉忙双手接过。 那木牌入手很沉,倒不太像木质的,牌面上雕刻着层层叠叠的海浪纹样,却不见半个字迹,让人猜不透其具体用途。 “殿下,这是……?” 萧予目光凝重,叮嘱道:“你此番南下,若遇危急关头,或先一步查探到了外使的下落,可寻机去南境港口的‘观海楼’,将此令私下出示给那里的掌柜。接头的暗语是,扶摇可接。” 舒冉怔怔地看着掌心里的墨色木牌。 这应当就是太子在南境布下的暗桩信物了。眼下情况这般紧急,说不定还是通用的信物。 太子对她的信任,远超出了她的预想。 “那掌柜见此信物与暗语,自会倾尽其所能,暗中配合你行事,护你周全。”萧予语气沉重,透着难掩的担忧,“那边是江家的地盘之一,水深不可测,切莫掉以轻心。” 舒冉将木牌收进袖中,躬身一拜:“下官明白,定不辱命。” “去吧,”萧予没有再多留,“先回府收拾行装。父皇钦点你随行办差的圣旨,想必很快就会送到舒府。” “是。” 舒冉领命告退,出了鸿胪寺的大门,立刻乘上马车赶回舒家。 果不其然,她前脚刚踏进舒府的大门,宫里传旨的内侍后脚便捧着明黄的圣旨到了。 翠菱二人原本还在纳闷,自家大小姐今日怎的散值这般早。待见着圣旨都来了,忙跟着舒冉一并收拾起行囊。 舒冉将几套耐脏的简便衣衫、足够傍身的银票,以及路上应急用的药物一一归置妥当。 那些药都是些常见药,舒冉内心遗憾。可惜了,要是时间来得及,应该去楚少瑜那里顺点儿的。 正忙碌间,房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舒长儒立在门槛外,静静地望着屋内那个忙碌的背影。舒冉余光瞥见了他,手里的动作未停。 良久,他迈步跨入屋内。目光缓缓扫过桌上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袱,干涩地开口:“南境路途遥远,此行必定凶险,你……真的要去吗?” “嗯,当然去,圣旨都到了。”舒冉应了一声。 舒长儒看着眼前这个从容果决的少女。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面庞,可那行事作风,却与记忆中他的女 儿判若两人。 他最初竟是瞎了眼一般,丝毫未曾察觉。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他从未真正关心过他的冉儿罢了。如今,他多想像小时候那般将女儿抱在怀中,却再没有机会了。 舒长儒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涩意,僵硬地笑道:“今日在衙门,听闻陛下特旨恩授你为正七品文林郎,负责办理译文馆,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多谢。”舒冉终于停下手中的活计,望向舒长儒。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此刻的舒长儒,语气中透着落寞。舒冉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道:“你是觉得南下劳顿,不想出这趟差事?” “不是。”舒长儒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越过窗棂,落向外头正好的日光,“不是不想南下。只是……只是我今日,才恍然发觉,我的冉儿……好像真的,已经不在了。” 说完,他自嘲一笑。 眼前人大概又要嘲讽他了。 但若是她能开口骂他两句,讽刺他一番,他心里大约还能好受些,就当是该有的报应,虽只是杯水车薪。 然而,预想中的讥讽并未落下。 舒冉只是看了看他,语气平淡,“有时候确实会这样。”她垂下眼眸,继续将最后一件衣物仔细叠好,“很久之后,在某个瞬间,才会突然意识到。” 她手上的动作未停,声音却渐渐飘远了些。 “就像我以前,父母离开时我还太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有一天,有个同学骂我有娘生没娘养,我才知道,原来他们都不在了。” 舒长儒怔愣在原地。 他嗫嚅了一下嘴唇,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去安慰她。 反倒是舒冉,从短暂的追忆中回过神来,不甚在意地轻笑着摇了摇头,将包袱利落地包好。 这时,张管家神色匆匆地赶了过来。 “老爷!大小姐!”他有些气喘吁吁地禀报道,“金吾卫的顾指挥使和魏国公府的楚少爷到了!两位大人连拜帖都没递,只说情况紧急,要立刻见大小姐!” 舒冉看了舒长儒一眼,后者已敛了方才的落寞情绪,神色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他道:“时间紧,快去吧,别让你的朋友久等了。” “我这就去。”舒冉点了点头,将收拾好的包袱暂且搁在一旁的榻上。 她转身出了屋子,快步穿过游廊。刚一迈进前厅,便瞧见原本坐在客椅上的顾昭远与楚少瑜立刻站起了身,径直朝她迎了过来。 “怎么了,二位?” 舒冉见他这般阵仗,心知不妙。 楚少瑜连一句寒暄都顾不上,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要随钦差一道去南境?” 知道这事儿也瞒不住,舒冉坦然地点了点头:“是,我已经接了旨,明日清晨就动身。” 此言一出,顾昭远与楚少瑜的面色肉眼可见地焦灼起来。 可即便再怎么忧心,他们心里也清楚,圣旨已下,皇命不可违。更何况依着舒冉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旁人根本劝不回来。 一时间,两人面容紧绷,谁也没有开口。 74. 南下 前厅里,听完舒冉的决定,顾昭远与楚少瑜双双陷入了沉默。 良久,顾昭远上前一步,从怀中摸出一个细黄铜长管,递到了舒冉手里。 “这个你带在身上防身。” 舒冉低头看去,那是一个做工精巧的金属圆筒。 “这是筒袖箭。”顾昭远指着上面的机括,为她演示,“箭筒细长,刚好能随身携带,必要时藏在袖里,外人一般看不出端倪。内里设了弹簧机括,藏的是精钢制成的短箭,一共六支。遇到危险时,压下弹簧,扣动这个扳机就能瞬发。” 说到此处,他抬起眼眸,忧心之色难掩,“箭头上淬了毒,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不要轻易动用。” 舒冉紧紧握着那冰凉的金属箭筒,感受着沉甸甸的分量,道:“多谢长风兄。”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一路小心,不要以身犯险。” 话音刚落,一旁的楚少瑜终于看不下去了。他翻了个白眼,满脸嫌弃地上前一步。 “一边儿去吧,可显着你了!” 说着,毫不客气地用肩膀把顾昭远往旁边重重一挤。 顾昭远猝不及防,被撞得往旁边退了半步。他面色一黑,刚要发作,就见楚少瑜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舒冉的怀里。 “他那个破箭,你用的时候小心点。” 楚少瑜揭开布包,拿起其中一个白瓷小瓶,指着上头的贴签叮嘱道:“这是解毒丹。万一你那支毒箭不小心误伤了自己人,立刻服下此药,能解毒保命。还有这瓶,是你先前用过的化腐生肌散,治刀剑外伤。” 接着,他又在布包里拨弄两下,挑出六个款式相同的青瓷药瓶。其中三个是寻常尺寸,而另外三个是舒冉曾见过的,只有拇指肚大小。 楚少瑜将这几瓶药单独挑出来,“百草散。三个大瓶的你放在随身的包袱里,剩下这三个小瓶装的,你分开放,贴身藏在袖袋、靴筒或是暗袋里,方便随时取用,以备不时之需。” 看着怀里这一堆救命药,舒冉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哟,楚姑娘终于舍得给我了?我都暗示你多少次了,你之前不是装当听不懂吗?” “谁让你天天变着法儿来气我啊!”楚少瑜没好气地道。 “我哪有气你。” “你现在还在气我!” …… 游廊深处,夕阳余晖将两侧朱红的柱子染得更深了几分。 舒长儒并未回房。 他负手立在长廊下,望着天边渐渐西坠的落日,任由暮色洒在自己肩头。 直到回廊转角处传来脚步声,他才缓缓收回视线,正好看到了往回走的舒冉。 她手里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灰布小包,脸上还带着笑意,显然方才与朋友相谈甚欢。 “你,不怕吗?”舒长儒看着她走近,忍不住开口,声音似有些迟疑,“此行……” 他顿住了,没有将后半句说出口。 舒冉看了他一眼,边走边道:“我又不傻,当然知道这趟行程会很危险,但我更怕奥斯兰外使真的出现意外。” “为什么?”舒长儒随即与她并肩顺着游廊走。 “嗯……该怎么跟你解释呢。”舒冉放慢了脚步,目光穿过庭院里光秃秃的枝丫,似乎也穿透了这四方天地,看向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在我原来的世界里,有段历史,与大玄此刻所处的时期很相似。外邦的百工之术不断革新,国内却故步自封。后来,敌人的坚船利炮轻而易举地轰开了国门,那个时候……死了很多很多人,是你想象不到的惨烈与屈辱。 “我不想让这个世界的大玄也变成那般,但我是英语专业的,对怎么造船,怎么造火器一窍不通……” 舒长儒微微蹙眉,不解道:“英语专业?” “对,我学的就是奥斯兰语,但在我们那里叫英语。”舒冉解释道,“所以我别无他法,只能尽我所能,试着把他们先进的造船和火器之法翻译过来,想让大玄少走些弯路,快些发展起来。” 说着说着,舒冉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原本明亮的双眸,蒙上了一层迷茫的阴翳。 “但我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她喃喃道,“会不会因为有了先进的武器,反而导致日后彻底变革的动力消失了……武器从来都不是最关键的,思想和制度才是。” 舒长儒静静地听着,有些词他未听过,只大概能猜到意思。 但他也知道,这些言论若放到外面,可谓惊世骇俗。只是那些他不曾亲历过的未来与另一个世界的兴衰,他并无多少兴致去深究。 看着身侧这个似乎承载太多愁绪的少女,他思索着开口: “何必思考这么多,千秋万代的变局,本就不是一人所能左右的。你只需做你当下能做之事,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听到这句话,舒冉愣了一下。 随即,她突然释然地笑了:“你说得对。我不过是时代长河里的一朵小浪花,人类历史的客观走向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唉,我怎么忘了呢。” 她摇摇头,“真是庸人自扰。” 想通了这一层,舒冉眉宇间的纠结与迷茫瞬间散去,明显放松了不少,连带着步伐都跟着轻快了起来。 不知不觉,两人已走到西侧院的门前。 最后一丝残阳已彻底被吞没,天色暗了下来。 舒长儒停下脚步,温声道:“早点休息吧。” 舒冉转过身道:“嗯,你也是。” * 次日拂晓。 南城门下,轻车简从的队伍早已集结完毕。 四名兵部调派的差官跨刀骑马停在最前方,负责行进时开路。随后便是主理此案的钦差舒长儒、兵部职方司主事陆骥,以及随行译官舒冉。 因情况紧急,一众仪仗全部免去,所有人都换上了轻便易行的装束。舒冉穿了一身青色夹棉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袖口用牛皮护腕扎住,刚好将顾昭远昨日相赠的筒袖箭藏在小臂内侧,紧急时刻可立刻取出使用。 作为一个现代人,舒冉根本不懂如何骑马。 但好在原主年少时曾练过几年骑射,身体还保留着深刻的肌肉记忆。 她提了一口气,凭借着本能的指引,踩住马镫,左脚稳稳踩住马镫,身形一展,行云流水般翻 身跃上了马背,动作利落得完全看不出她此前压根没碰过马。 还好,还好,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人。 舒冉心中暗自感谢楚少瑜。 被他逼得练了一阵五禽戏,身体素质竟也强了些。 兵部职方司主事陆骥微微侧目,面露讶异,显然没料到舒冉竟有这般敏捷的身手。 “开城门——!” 随着最前方的差官高举兵部令牌,沉重的城门在轧轧声中缓缓开启,露出了外头灰蒙蒙的官道。 “驾!” 清脆的马鞭声打破城门口的宁静,这支钦差队伍如同一柄离弦之箭,迎着凛冽的晨风,一路疾驰出城。 城楼的高处,萧予静静注视着那支迅速远去的队伍。 直到那道青色的单薄背影彻底融入官道尽头的晨雾之中,再也看不见半点轮廓,他才扶着城墙,转身缓步走下城楼。 出了京城地界,队伍便立刻切入了日夜兼程的急行军状态。 从天子脚下的平坦通衢,到愈往南愈发崎岖的颠簸官道,这趟路途的艰辛很快就显露了出来。 舒冉那点凭借原主肌肉记忆硬撑起来的骑术,在高强度赶路中迎来了极大的考验——冷风更是直往领口里灌,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生疼,五脏六腑仿佛都要在无休止的颠簸中移位。 途经一处地势险要的隘口时,队伍稍稍放缓了速度。 陆骥见舒冉脸色有些发白,便驱马靠近了些,出声询问道:“舒寺丞,可是身子吃不消了?需要先停下来歇息片刻吗?” 舒冉摇头。 “多谢陆大人体恤,我没事,继续赶路吧!” “好!” 连着赶了两天的路,舒冉硬是咬紧了牙关,没叫过一声停。 每次到了沿途的驿站换马歇脚,她也只是白着脸默默下马,要上一碗热水灌下去,随后便独自找个清净的角落,拿楚少瑜给的化腐生肌散处理磨破的伤口。 几位兵部差官对这位改良了火炮的女官早有耳闻,恭敬之余也有些担忧,两日下来,目光中只有敬重。 第三日,黄昏时分。 一行人终于勒马,停在了一处驿站前。驿站门首挂着一方旧匾额,上书“安平驿”三个大字。 “吁——” 陆骥拉住缰绳,率先翻身下马,其余人紧随其后。 他转头看向舒长儒和舒冉,沉声道:“这里就是安平驿了。再往前走二十里,就是奥斯兰外使入境时停船的澄海港。” 陆骥将马鞭交给迎上来的兵部差役,面色凝重。 “奥斯兰外使的车队在失踪前,最后一次更换马匹的地方,就是这安平驿。他们从这里离开后,便在前往澄海港的官道上凭空消失了。” 舒长儒的目光扫视着这座驿站。院内车马齐备,一驿卒正忙着搬运草料,一切看起来并无异常。 二十里…… 舒冉望向海港的方向。 快马加鞭大约半个时辰的路程,一队人马就这么悄无声息不见了,可见下手之人绝非普通流匪。 说不定,他们此刻已经身处对方的视线中了…… 75. 夜巡 奔波三日,腿腹处传来阵阵难以忍受的酸痛与僵硬。舒冉忍着不适,慢慢向前迈了两步,这才稍稍缓过劲来,抬眼打量起眼前这座安平驿。 驿站约莫十亩。 舒冉默默比量一下,也就相当于她前世中学的一半不到。 观其形制,应当是一座年月颇久的老驿站。外墙的青砖已有些斑驳剥落,透着常年风吹日晒的陈旧痕迹。 正打量间,驿站内匆匆迎出来一名年约三十上下的男子。 他扫过一眼,见门外这一行人人强马壮,虽皆穿着不起眼的常服,风尘仆仆,但个个腰间佩刀,且气度沉稳不凡,不敢怠慢,当即快步上前恭敬地行了个礼。 “几位客官,可是要换马歇脚?” 陆骥上前一步,自怀中掏出敕书和兵部符验,道:“这位是主理奥斯兰外使失踪一案的钦差,礼部左侍郎舒长儒舒大人。本官乃兵部职方司主事陆骥。这安平驿,目前由何人主事?” 那驿吏一听“钦差”二字,浑身一抖,待看清那符验后,忙躬身行礼,惶恐道:“小的安平驿驿吏李诚,见过几位大人!自打二十那日,咱们驿丞大人亲自护送奥斯兰外使前往澄海港,之后再没回来过。上头也未派人接替,只传了话,命小的暂代管理驿站一应事务。” 舒长儒微微颔首,面无波澜,淡淡道:“先安顿吧。” “是!” 李诚应着,回身冲着院内招呼,“快!过来几个人,将这几位大人们的马匹牵去马厩喂上好料,行李也都仔细搬进去安置妥当!” 几名杂役闻声赶来,手脚麻利地接过众人手中的缰绳。 李诚则退到一侧,恭恭敬敬地弓着身子,在前面引路:“诸位大人一路劳顿,外面风大,快请入堂内歇息。” 待进了后院,准备分拨歇息的上房时,李诚的目光落在舒冉身上,似有些诧异为何队伍中有女子。 他迟疑着小声问道:“不知这位……是哪位大人的家眷?小的好安排厢房……” 舒冉拱了拱手,神色如常地道:“我乃此次随行的译官,鸿胪寺丞舒冉。与诸位大人一样,安排一间寻常的上房即可。” 李诚一愣。 他怎么也没料到,这位漂亮清丽的年轻女子,竟是位正七品的朝廷命官! 回过神来,他忙不迭地再度行礼赔罪:“抱歉,寺丞大人!小的失礼了,还望大人恕罪。” “不必介意。”舒冉微笑。 * 转眼,天色已暗。 晚膳很快备上。因着在外办差紧急,众人并未拘泥于尊卑规矩,一行六人索性都围坐在一张大方桌旁用膳。 李诚和另一名叫王泉的驿吏站在一旁,边张罗着,边给众人端茶倒水。 舒冉走过来,正要落座,其中一差官先一步将背风一侧的椅子拉开,客气地冲她道:“舒寺丞,那边风口寒,您坐这儿吧。” “多谢。” 舒冉感激一笑,走过去落座。 后厨又陆续上了两道热菜。桌上不仅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鱼头豆腐汤,还有海蛎煎、虾干炒冬笋等色香味俱全的菜式,鲜香味在堂内弥漫开来,令人食指大动。 “真丰盛啊。”舒冉感叹道。 李诚上前一步,陪着笑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咱们安平驿离海港近,海里的吃食倒比内陆便宜不少。再加上马上就要过年了,驿站前两日刚好去集市置办了些年货,现下正好添两个菜,也算提前沾沾过年的喜气。” 舒冉一怔,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住。 “快过年了啊……” 是了,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六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她刚穿来这个世界时还是初秋,如今转眼就要到新年了。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还在…… “这几日赶路受寒了,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舒长儒不知何时起身拿起汤勺,盛了一碗鱼汤,递到了舒冉面前。 “哦,好。” 回过神来的舒冉接过汤碗,压下心底的思绪,不再多想。 倒是一旁的李诚二人,见到这一幕后悄悄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 待晚膳撤下,众人又用了半盏热茶。 舒长儒环视众人,道:“大家连日奔波辛苦了。这安平驿里上上下下少说也有三十号人,若是今夜逐一盘问,不仅耗费心神,只怕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若等明日天亮再说吧。不过,今夜歇息前,咱们先将这驿站里里外外巡视一圈,也好心里有个底。” “舒大人所言极是。”陆骥十分赞同,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谨慎道,“这驿站虽不大,但毕竟敌暗我明,安全起见,大家不要分散,一同巡视。” 几名差官也纷纷应声。 一旁的王泉见状,上前躬身道:“几位大人,外头夜黑,容小的们去后头取两盏好些的灯来给大人们照路。” “去吧。”陆骥摆手。 二人领命,匆匆退下。 不多时,两人各自提着一盏散发着橘黄暖光的羊角灯,折返往回走。 李诚蹙眉思索着,忍不住道:“王泉,你说那位舒寺丞是什么来头,怎么感觉所有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王泉嗤笑一声。 “她姓舒,那位钦差大人也姓舒,两人眉宇间还有几分相似,你说为什么所有人都对她那么热络。” 李诚回想了一下,不由得恍然。 “哼,投了个好胎,连女的也能当上寺丞。”王泉边走边忿忿道,“若我有这个家世,何至于在这里当个小小的驿吏!” “好了,快别说了!仔细被人听去了!”李诚急忙出声阻止。 王泉白了一眼,没再说话。 回到正堂。 李诚对舒长儒等人道:“大人们,这边请。” 接着,他和王泉提着羊角灯走在最前方引路。 陆骥走在前面开道,舒长儒与舒冉并肩走在中间,三名兵部的差官则成半包围的阵势护在左右与后方。 一行人在昏黄的灯光中,走出正堂,沿着由东到西,由南到北的顺序依次巡视着。 < p>先是来到了东西两侧的厢房。 初到驿站更衣时,陆骥已经带着四位差官在此处巡视过,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因此众人只借着灯光略看了一眼,便继续往后走去。 行至仓库与厨房,只各自有两个驿卒留守看管。 众人巡视一圈,里头分门别类地堆放着不少过年用的物件,米面粮油也颇为充足,墙角还挂着腊肉和几筐干海货,确如李诚所言,驿站已经置办了不少年货。 见无异样,一行人继续往后走,来到了驿站的马厩。 这里的味道很难闻,马匹的皮革味汗味混合着干草马粪的气息扑面而来,舒冉不着痕迹地用袖口掩了掩鼻子。 灯光下,几个马夫正给食槽里添置草料。 陆骥视线扫过一排排马槽,忽然停留在角落里的一匹枣红马上。 那匹马被单独拴在一处,垂着脑袋,神态颇为萎靡,连旁边食槽里的精细草料都不怎么动。 陆骥常年在兵部职方司当差,对驿马军马极为看重,他深知若是有马染了马瘟之类的病,整个驿站的马匹都得遭殃。 他当即指着那匹马,沉声问道:“这马怎么了?” 一名马夫闻声停下手里的活计,连忙上前回道:“回大人的话,这马没染病。就是前几日白天,不知外头传来了个什么动静,这畜生忽然就惊了,死命挣断了缰绳跑出去几步,不小心把腿脚给伤着了。如今伤是养得差不多了,就是受了惊吓,所以这几日一直精神不振。” “什么动静?”陆骥蹙起眉头。 马夫挠了挠头,神情有些不确定:“小的也没听清。就像是……像是什么重东西砸了一下,砰的一声响,也可能是远处谁放了个大爆竹炮仗吧。那声音离得远,小的听着动静也不算大,谁知这马却吓成了这样。” “马的听觉远比人更敏锐,被吓到也是正常。”舒冉走近两步观察着那匹马,随口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马夫掰着指头数了数,答道:“大概……六天前?” 舒冉心头一紧,忙转过头追问:“可是二十日那天?” “嗯,对,就是二十那天。”马夫点头。 “具体是什么时辰,你可还记得?” 马夫仔细回忆了一番,肯定地道:“记得清楚,那会儿刚用过午饭没多久,大概是未时初刻多点的样子。” 舒冉又追问:“那声音响了几下?” “就一下。” 舒长儒偏过头,望向李诚二人,道:“奥斯兰外使是何时离开的?” 李诚忙道:“他们……好像刚用过午膳就走了。” 听出他语气中的不确定,舒长儒皱眉道:“去将驿传簿取来。” “是!”王泉应了一声,忙飞奔去前面取册子。 很快,驿传簿取来。 借着羊角灯的光亮,舒长儒翻开到十二月二十日那一页。其他人围拢上前,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奥斯兰外使一行,于未时整离开安平驿,前往澄海港。 众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 76. 寻迹 “若是那声响真与外使失踪有关,恐怕,他们根本没走出多远。” 夜风拍打着窗子。 厢房内只点了几盏油灯,烛火跳跃,三人的神色皆有些凝重。 陆骥走到桌案前,就着灯光铺开南境的舆图,手指在驿站与官道之间虚画了一条线,比划着道: “驿传簿上记着,他们是未时整出发。马夫说,马受惊是未时初刻多点。这中间最多也就一两刻钟的功夫。以奥斯兰人携带大批货物的脚程来算,也就是五里地。或许还要更近。” 舒长儒坐在桌前,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舆图。 舒冉疑虑道:“万一那个马夫记错了时间,或者说得不准确呢?毕竟已经过去六天了。” 大玄的计时多依赖日晷漏刻,乡野驿卒哪有那般精准的时辰观念。至于西洋刚传入的自鸣钟,那也只有皇亲国戚的府邸里才供得起。 单凭一个马夫凭空回忆的时辰,舒冉实在不觉得有多大的参考价值。 “就算时间有出入,但常理是不变的。”陆骥直起身,耐心给舒冉解释道,“二十日前后,这附近都是晴天,不可能是雷声。附近并无高山险峰,无需开山炸石。至于爆竹,此地人烟稀少,离除夕尚有十日,谁会在大白日里闲来无事放炮仗。 “如此一来,舒寺丞,你且想想,到底还有什么声音,和爆竹相似,又能传出这么远的距离,把马吓得挣断绳?” 舒冉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陆骥的那句反问。 什么声音,能传那么远? 倏忽间,一幕画面如闪电般劈开她脑海中的迷雾。 京郊。 她同太子滚下崖后,上方传来的那一声巨响,短促而又震耳。 舒冉的脸色骤然变了,眼神猛地一震,喃喃道: “火铳……” 兵部主事陆骥面色未变,显然这个答案也是他心中所想。 思及此,舒冉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若真是火铳,奥斯兰外使岂不是……” “先别将事情往最坏的处境上想。”陆骥打断了她的话,“若真是火器弄出的动静,只响了一声,说明当时很可能并未发生大规模的死斗。外使此刻大概率性命无虞,只是受制于人了。” 舒冉也冷静下来,若有所思地点头分析道:“若不是火铳,那事发地一定离这安平驿很近,咱们搜寻的范围就能缩小不少。还有一种可能,那道声响根本与外使失踪无关,只是个巧合,那我们就要另寻线索了。” “不错。”陆骥目露赞赏。 他本以为这位舒寺丞单在译书方面有才能,没想到遇到棘手的案子,她也能如此沉着冷静,抽丝剥茧,条理分明,看来此行又多一助力。 陆骥转过头,忍不住多看了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舒长儒两眼。 “不论是哪种情形,咱们都得加倍谨慎。”舒长儒沉吟道,“明日天一亮,咱们兵分两路。我与舒寺丞留下,盘查这安平驿里上下的驿卒杂役。陆主事你们五人,沿途搜勘驿站向澄海港方向五里范围内的官道,尤其留意两侧的林木与暗沟。” “下官领命。”陆骥双手抱拳,沉声应下。 诸事安排妥当,舒长儒缓缓站起身。 “夜深了,今晚先议到此处,都早些回房歇息吧。”他转头看向陆骥,嘱咐道,“陆主事,今夜咱们这几个厢房附近的轮值,还是由你来安排。” “大人放心,下官亲自带人轮值守夜。” 见没有什么事了,舒冉冲两人行了一礼,转身推门退出了厢房。 其中一位差官立刻默不作声地跟上两步,紧跟其后护送她。 钦差一行的厢房皆是紧密相连的,仅一墙之隔,夜里有点风吹草动都能立刻听见。 舒冉快步走回自己的屋内。 反手将门闩好后,她简单用凉水洗漱了一下,随后吹熄烛火,和衣在榻上躺下。 临睡前,她将筒袖箭放在枕头下触手可及之处。 屋内漆黑一片。舒冉闭着眼,脑海中不断盘算着种种可能,一时思绪纷杂。不知过了多久,伴着窗外的风声,她渐渐入睡。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东宫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旺。萧予正坐在紫檀木书案前,将案上铺陈着的舆图卷起,收拢在一旁。 “殿下。” 吴平轻手轻脚地走上前,看了眼自鸣钟上的时刻,小声劝道:“殿下,明日还要早朝,您还是早些歇息吧。” 萧予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有些疲惫地靠着椅背,抬手捏了捏眉心。 见状,吴平退到角落里,不再出声。 *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厨房那边还未生火,众人只就着冷茶简单对付了几口干粮。 随后,陆骥带着四名兵部差官,牵着马,悄无声息地出了驿站,沿着官道一路向南去了。 安平驿正堂。 舒长儒命驿吏李诚取来驿站的名册与当值排班的簿子,又让王泉在下首的案几前备好笔墨,负责录供。 “让驿卒们照常当差即可,莫要惊扰。”舒长儒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中,翻看起那本名册,对李诚吩咐道。 “按着册上的差事,分批次传唤进堂回话。问完话的,舒寺丞会将人送去东厢房,先在那里喝口热茶暂歇。你也留在东厢房照看,等舒寺丞过去告知你传唤何人即可。待所有人问完,再各自散去当值。” “是。”李诚恭敬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趁着李诚出去唤人的空档,舒冉微微倾身,不解地低声问道:“为何昨夜不一早就将他们分开关押防范?” 舒长儒继续翻着名册,缓声道:“咱们只有七人,人手根本不足以分拨看管这三十余人。况且连日奔波,不休息好,今天硬撑着审问,反倒容易精神恍惚,被有心人钻了空子。二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堂外。 “咱们来得太迟了。已经过去整整六日,若真有内鬼要串供,早就把口径对完了。不如一切照旧,从细微处问起,兴许能从谁那里寻出些端倪。” 舒冉默然点头,坐直了身子。

不多时,盘问便有条不紊地展开。 果然如舒长儒所言,他问的都是些琐碎细节,这与舒冉预想中的审讯不同。 他对后厨的问起:“二十那日,外使一行午膳用了几斗米?临行前可有吩咐后厨备下路上的干粮?”转头又问洒扫的杂役:“驿丞大人随行护送时,穿的是常服还是甲胄?走时神色如何?” 待唤来马夫,又问:“套车时,马匹可有焦躁不安?那十几辆马车的车辙印,比之寻常走货的商队,是深是浅?” 底层驿卒面对正三品的当朝大员本有些惶恐难安,可舒长儒句句问的,都是他们最熟悉的事务,稍一回想,也能磕磕巴巴地答上。 “回、回大人的话,外使没让备干粮,说是到了澄海港再上酒楼吃好的……”“驿丞大人穿的是官服,神色和平日里一样,没见什么异样。”“车辙印压得很深,小的记得,咱们的马走起来照往常还慢点儿。” 舒冉坐在舒长儒身侧,手里拿着炭铅笔,在随身携带的册子上速记。问完话,她就起身将人引至东厢房安顿,再告知等在那里的李诚,下一拨传唤何人。 两人就这般连轴转地忙活了一整个上午,连午膳都未顾得上用,一口气盘问到了未时。 待最后一名负责打杂的小厮战战兢兢地退出正堂,舒冉放下笔,转了转发酸僵硬的手腕。 “去知会东厢房的人,可以回去各自当值了。” 舒长儒接过王泉双手奉上的供述记录,吩咐道。 “是。” 王泉躬身退下。 正堂安静下来。 舒冉将自己用炭铅笔速记的册子递了过去,舒长儒也将王泉录好的供状摊开。两人就着这两份记录,逐条细细比对了一番。 从时辰、人物,到后厨耗用的米粮菜蔬,两份记录并无出入,这至少证明,王泉在录供时并未动手脚。 随后,两人又对着纸上的供述反复推敲,将二十日那天外使离驿前后的种种情形,重新勾勒还原出来。然而,直到将所有细节都翻来覆去地盘算了一遍,依旧没能寻出什么明显的破绽。 舒冉轻轻合上手中的册子,叹了口气,道:“看来这安平驿内,暂时是找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舒长儒颔首,刚要开口说话,正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闻声,立刻循声望去。 只见清晨跟着陆骥一同出去搜查官道的一名兵部差官,正满头大汗地走进来。 “舒侍郎!舒寺丞!” 那差官顾不上行礼,急急抱拳道:“陆主事在前方官道旁有了发现!特命下官火速赶回急报,请二位大人带上安平驿的驿吏李诚,即刻随下官前往!” 舒冉心头猛地一跳。 舒长儒已豁地站起身,大步走下堂来,冲着外面沉声厉喝道:“来人!即刻唤李诚过来,再从马厩牵三匹快马来!” 不过须臾,不明所以的李诚便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马匹就位,三人翻身上马,紧跟着那名前来报信的兵部差官,沿着官道疾驰而去。 78. 澄海卫 马蹄声歇。 一行人勒马,停在永平州衙那两座威严的石狮子前。 “钦差礼部左侍郎舒大人在此!速去通禀你们知州!”陆骥朗声道。 守门的两名衙役闻言一惊,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立刻转身奔入内堂通传。 不过片刻,但见一名身着青色官服的男子领着两名属官,步履匆匆地从里头迎出来。此人年约四旬,生得一副温文尔雅的面相,身上全无倨傲之气,举手投足间颇为谦和有礼。 众人翻身下马,陆骥大步上前,直接从怀中掏出兵部符验,连同舒长儒递过的敕书,亮在那人眼前。 那人仔细辨认了一番。面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显然早已知道有钦差南下查办外使失踪一案。他当即整了整衣冠,领着属官恭敬地长揖行礼:“下官永平知州林孟阳,见过钦差大人。诸位大人一路风尘辛劳,快请入内。” “奥斯兰外使失踪一案,是你递的折子报至朝廷的?”舒长儒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知州,问道。 林孟阳依旧维持着恭敬的姿态,应道:“正是下官。” 舒长儒点了点头,未再多作寒暄,大步跨入了府衙大门。 舒冉等人将手中缰绳交给衙役后,也跟随入内。 刚一进堂,舒长儒便直接道:“城外十五里的官道再往东的,有一处干涸暗沟,我们在那里发现了安平驿失踪驿丞的尸首,系火铳一击毙命。林知州,你即刻安排州衙的推官,带上仵作,由这位兵部差官引路,出城去验尸。” 听到“火铳”二字,林孟阳原本温和从容的脸色终于变了,眸光微动,似乎想到了些什么。 见舒长儒望过来,他忙道:“下官这就去安排!” 林孟阳当即招来推官,将事情交代妥当。 待那推官领着仵作与兵部差官匆匆出衙后,他又对舒长儒道: “舒大人,不知诸位是否用过饭了?可需要下官命人先去后堂备些热乎的饭菜?再则,此案既牵涉到了火器,是否需要下官立刻派人去一趟澄海港卫所,将指挥使请过来回话?” 听到用饭二字,舒冉才发觉自己已饿得腹中疼痛,一阵阵泛酸水。 自清晨就着冷茶吃了些干粮,到发现尸体后一路奔波至此,早已是腹中空空,体力消耗极大。但若是派人去传唤,这一去一回之间,便等同于给卫所留足了遮掩准备的时间。 舒长儒与陆骥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处。三人对视了一眼。 舒长儒侧过身,目光落在舒冉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脸颊上,低声问道:“可还能撑得住?” “我没事。”舒冉点头。 真要让她现在坐下来好好吃顿饭,只怕也吃不下去。 “好。”舒长儒转头看向林孟阳,淡淡地道,“不必叫他们过来了。你立刻去点二十名精壮护卫带刀随行,咱们现在就去卫所。” 林孟阳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这位文臣出身的礼部侍郎,行事竟如此雷厉风行,连片刻喘息的功夫都不留。 但他并未多言,立刻躬身应道:“遵命,下官这就去安排。”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林孟阳便点齐了州衙里的二十名精壮佩刀护卫。 府衙门外,舒长儒、舒冉、陆骥三人,连同林孟阳以及那二十名全副武装的护卫,再次翻身上马,带着那二十名全副武装的护卫,调转马头,直奔永平州澄海港卫所的方向而去。 一行人纵马穿过喧闹的街市,径直向南面的大营疾驰。 越靠近海岸,地势便越发平阔。 舒冉在颠簸的马背上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鳞次栉比的飞檐屋脊,一片辽阔无垠的湛蓝毫无防备地撞入了眼帘。 那是海。 咸腥的海风迎面吹拂,卷起她被汗水浸湿的鬓发。 那一瞬间,舒冉有些失神。 曾经的她是在内陆的一个小县城长大的,此前从未到过海边。不久前,她还满心规划着,等将来找到安稳的工作,赚了钱还完助学贷款后,定要去看一次大海的波澜壮阔。 恍惚间,世事大梦一场。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是以这般模样,在这等危机四伏的境地下,猝不及防地看到了海。 “呼——” 凛冽的海风顺着领口倒灌进来,胃里因为大半天未进水米而泛起一阵阵的抽痛,瞬间将舒冉飘远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 她咬紧牙关,攥住缰绳。 周遭的喧嚣逐渐被海浪的声音吞没。 随着他们不断深入,街两旁的商铺与百姓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成排的兵营哨塔,以及钉满尖锐粗木桩的拒马。 一座森严的营寨大门已然矗立在了眼前,营门上方高悬的匾额上刻着“澄海卫”三个大字。 “什么人!军营重地,擅闯者死!” 未等众人策马靠近,营门前两排手执长枪的守军齐刷刷上前一步,锋利的枪尖在半空中交错,“咔嚓”一声,直接将去路死死封住。 那领门值守的百户抬眼看了看林孟阳,眼中并无多少畏惧之色,反倒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原来是林知州啊。还请知州大人恕罪,咱们卫所的规矩您是知道的,没有咱们指挥使大人的亲笔手谕,便是天王老子来了,我等也不敢擅自放行啊。” 自古武将跋扈,尤其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南境,握着兵权的卫所将官,很多时候根本不将寻常的地方文官放在眼里。 “放肆!” 一声怒喝骤然响起。 陆骥猛地策马上前,身下马匹前蹄高高扬起,几乎要踏到那百户的脸上,逼得他连连后退了几步。 “我乃兵部职方司主事陆骥,奉命调查奥斯兰外使一案,现需清查贵卫武库册籍与实数。兵部勘合在此,即刻开库,不得有违! 陆骥从怀中掏出一份明黄的绢帛文书,将带字的那一面亮了出来。 那百户一听“兵部职方司”几个字,脸色瞬间变了。 职方司主事只是个正六品的小官,但职方司可是直接管着天下卫所兵马、武官考核调遣的实权衙门,可谓实打实掐着他们的脖子。 那位百户还有些不敢置信,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凑,细细辨认那勘合上的朱红大印。 舒长儒面色一沉,掏出了敕书,“本官乃礼部侍郎舒长儒,奉旨钦差,查办奥斯兰外使失踪一案,陛下特令我等便宜行事。凡涉案衙门,不得推诿阻挠。” 便宜行事,意味着此行的钦差有着生杀予夺之权,可直接调兵护卫,甚至是就地逮捕人犯。 那百户瞬间冷汗直流,强撑的底气顿时溃散,慌忙道:“快给钦差大人让道!” 交错的长枪瞬间撤去,厚重的营门被两旁的兵丁手忙脚乱地推开。 “大人恕罪,前天卫所刚封了官印,指挥使大人如今在家中准备过年事宜。卫所现由指指挥佥事钱大人负责,下官这就去堂里请钱指挥前来迎驾!” 说罢,他转身朝营内狂奔而去。 舒冉等人在营门外,静静勒马等候。 不过片刻,营内便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只见一名身材魁梧,身着绯色武官常服的将领,领着七八名千户百户,急匆匆地从大营深处迎了出来。他人还未到跟前,便已远远地拱手抱拳,脸上堆起笑意,朗声道: “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 皇宫。御书房内。 腊月二十七,按着大玄的祖制,是天子御笔写“福”字,赏赐朝臣以示恩宠的日子。 皇帝靠在明黄软榻上,伸手按了按有些发紧的眉心。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看向刚刚入内请安的二皇子。 “老二,你来了。”皇帝指了指御案,语气里透着几分随和与疲态,“朕昨日连着写了十几张,今儿个这手腕酸沉得厉害,头也有些发昏。剩下的这些你来替朕写了吧。” 二皇子恭敬地行了一礼:“能替父皇分忧,是儿臣之福。” 他起身走到御案前,却没有用内务府早就备好的红纸,而是转身从随侍太监捧着的锦盒里,亲手取出一卷纸,徐徐铺陈在宽大的紫檀案面上。 那纸张比寻常的红纸厚实许多,朱红为底,里头细密地嵌着碎金箔,隐隐勾勒成霞光纹样,一看便非凡品。 “父皇,”二皇子一边用镇纸抚平纸张的边角,一边笑着回话,“这是前几日舅舅送来的流霞笺。今日既是替父皇代笔赐福,拿这纸来用正好。” 皇帝摇头失笑,“江家的人啊,就是讲究。都随你吧。” 说罢,他端起茶盏,看着二皇子在那张流霞笺落笔,忽而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了几分怀念: “看你摆弄这些纸墨,朕倒记起你七八岁的时候。那会儿朕问你,将来长大了想做什么。朕记得你当时说,想做个名满天下的书法家。你还说将来要云游四方,踏遍大玄的名山大川,把自己的字留在每一处古迹。” 二皇子提笔蘸墨,嘴边浮起一抹略带羞赧的笑。 “父皇怎么还记得这些童言无忌。儿臣那会儿年纪小,太贪玩了,不知道替父皇分忧。” “呵呵。”皇帝笑了笑,不再言语。 79. 对账 澄海卫东侧厅内。 舒长儒坐在主位上,看着阶下作揖的绯袍武官。 “怎么不见你们澄海卫的指挥使和同知出来迎驾?” “回钦差大人的话,”指挥佥事钱勇弓着腰,笑道,“这不眼看着快过年了吗,指挥使大人和同知大人都回乡筹备年节诸事去了。下官已经派人去传话了,只是这一来一回,怕也得耗上两三日。” 舒长儒未置可否,只侧过头,看了陆骥一眼。 陆骥当即上前一步,对钱勇道:“既然如此,那就劳烦钱佥事立刻命人去提账。我等要查验近三年的军器总账、拨付各千户所的火铳领用登记簿,以及火铳受潮炸膛的报废核销册。” 钱勇大张着嘴,面上浮现出错愕之色。可抬头触及陆骥那冷若冰霜的目光,又硬生生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应下。 “是,是,我这就让人去提。” 待钱勇转身出去吩咐,厅内暂无外人,舒冉微微倾身,压低声音担忧道:“陆大人,若幕后之人早早布局,在三年前就已偷走火铳,这账面上岂不是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陆骥递来一道安抚的眼神,“放心,火铳一般三到五年就要翻修,甚至直接报废。澄海卫地处海滨,湿气重,铁制的铳管极易生锈朽烂。能撑到三年已是极限,寻常状况下,最多也就是一两年的寿数。” 舒冉恍然。 这个时代的火器寿命竟如此短暂,想来快报废的火器危险系数也是极高的,不知该如何改进呢。 不多时,几名书吏捧着账本走入厅内。 舒冉信不过卫所和府衙里的那些算吏,索性也坐到一旁。 她在案上铺开两张宽大的桑皮纸,左边一张随手画了清晰的表格,时刻记录陆骥与舒长儒核查报出的账目出入。右边那张则列着阿拉伯数字的算式,边听边算,下笔飞快。 如此,从午后一直到暮色四合,厅内报账目、翻阅纸张和记录的声音始终未停。 期间,林孟阳遣人去外头采买了些方便拿取食用的糕点送来。众人就着热茶对付了几口,又借着厅内亮起的烛火继续核对余下的账目。 “等一下。” 陆骥忽地停下翻阅的动作,眉头微皱,指着手里的账册。 “这领用簿上,今年秋天拨给威远千户所与沿海哨船的一百杆火铳,为何只有卫所军器库的出库记档,却没有底下千户画押确认的交接单?” 钱勇站在一旁,稍显局促地搓了搓手,回道:“这,底下那些粗人不懂规矩,许是拿了兵器便急匆匆走了,忘了画押。明日一早我就派人去各处千户所,将这些凭证一一补齐……” 陆骥瞥了他一眼,道:“记下来。继续查。” 被一个六品主事当着属下的面如此下不来台,钱勇嘴角微抽,面上闪过一丝忿忿之色,但最终还是低头忍了下去。 这位陆主事看着左不过三十的年纪,便已坐上了职方司主事这等要害位置,想来不仅背景深厚,且得圣心,断不是他一个边地佥事能开罪得起的。 虽在心里这般宽慰自己,但钱勇还是面皮紧绷起来。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最近的一笔账核完,舒冉在另一张纸上写下最后一道算式计算的结果,再次核对了一遍后,她放下炭铅笔。 “不对,数目不对。” 舒长儒与陆骥同时抬眼看了过来。 “凭空少了一百四十杆火铳。”舒冉道。 钱勇面色骤变,猛地走上前两步,大声道:“这不可能!卫所的账目年年核算,进出皆有定数,怎么可能平白少了这么多!定是你算错了!你一个小女娃娃懂什么账目!” 舒冉顿时火冒三丈。 这么基础的加减法要是还能出问题,她小学数学老师能跟着穿越过来把她给掐死! 然而,还未等她发作,陆骥脸色已是彻底沉了下来,他霍然起身,猛地一拍桌案。 “放肆!你怎敢对舒寺丞如此不敬!” 钱勇显然并不清楚舒冉的身份底细,被这一声怒喝震得茫然地眨了眨眼。 寺丞,不就是个正七品的小官吗…… 见有人出头,舒冉只冷哼了一声。 她直接将那张写满列式的桑皮纸转个方向,拿起炭笔在纸面上圈了三个数字: “军器总账上,历年接收与原有库存相加,共计一千五百杆。”舒冉指着纸面,“领用簿上拨付给各营的相加,一共八百二十杆,核销册上报废的相加,一共三百四十杆。最后留在军器库里的结余,应当是三百四十杆。可如今总账上登记的实存之数,却只有二百杆。需要我给你演示是如何相加吗?” 她抬眸看向钱勇,“如果不需要,请问这一百四十杆的缺口,是从何处漏掉的?” 钱勇张着嘴,支吾了半天,额头上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也没能憋出半句辩驳的话来。 舒长儒将手中的报废核销册合拢,放回桌上。 “领用凭空无单,账目凭空少件。”舒长儒看向钱勇,目光发沉,声音也冷了下来,“既然账本对不上,那就查实物。核销册上白纸黑字记着,这几年报废了三百四十余杆火铳,那就请钱佥事带路开库,除了库里剩余的火铳外,本官现在要亲眼点验这些报废火铳的残件。” 钱勇额头的汗顺着脸颊直往下淌。 “回,回钦差大人的话……”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赔笑道,“那些报废的火铳,铁管子都烂得不成样子了。前阵子卫所里修补营房,打造农具,就将那些残铁全都回炉熔了,现下……实在拿不出原件来给大人点验了。” 陆骥听罢,冷嗤了一声:“钱佥事当我们都是傻子不成?” 他指着案上的册子,“兵部定下的章程,火器报废依损毁程度,优先拆解替用。真是朽烂到要回炉重熔,熔出的铁斤数与去向也当有所记录。这三百四十余杆火铳,难道每一杆都烂得连半个可用之件都拆不下来?全被你们一锅熔了,且在这册子上连半点拆解留用的记档都没有?” 钱勇深深低着头,双腿微微打颤,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半晌后,舒长儒站起身来。 “既然残件看不了,那就先去点验剩下那二百杆火铳实物。钱佥事,请吧,带路开军器库。” * 澄海卫军器库,厚重的包铁大门被推开。 借着手中提着的羊角灯的光,只见库房深处的兵器架 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火铳。 钱勇走在前面,指着架子道:“钦差大人,这就是咱们卫所账面上结余的火铳。眼下快过年了,各营也没有需要取用的,二百杆都在这儿了。” 放眼望去,外层那些火铳被擦拭得颇为干净,铳管乌黑,隐隐透着一股凛然杀气。 陆骥未置可否,他径直走上前,直接伸手从架子最底层的角落里抽出了一杆。 然而,这杆火铳拿在手里,重量便觉不对。细看之下,铁制的铳管上已生了厚厚一层暗红色的铁锈,火门处的机括更是早被腐蚀,稍一用力触碰就会碎裂脱落。 钱勇顿时僵住了。 众人一言不发。 紧接着,陆骥又顺着底排和后排,接连抽出了十几杆,随意地掷在地上。伴随着几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无一例外,全是锈蚀严重,甚至铳管已经开裂的废品。 粗略扫去,这二百杆里,起码有三四十杆是连铅弹都无法填充进去的废品。 “账面上对不上,库房里还要拿这等废铁来充数。”陆骥转身看向钱勇,“钱佥事,你们卫所那些好铳,究竟去了哪里?” 钱勇双腿微微打着颤,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未能发出半点声音。 舒长儒抬了抬手。 几名随行的护卫立刻退了出去,将库房的大门掩上,远远地守在外头。 昏暗的军器库内,只剩下舒冉三人与钱勇。 “钱佥事,”舒长儒看着他,“你可知,本官此次南下,所为何事?” 钱勇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低声答道:“下官知道……是为了查办奥斯兰外使失踪一案。” 舒长儒点点头,“护送外使的安平驿驿丞被人杀了。是一击毙命,死于火铳之下,此事,你可知道?” 钱勇猛地抬起头,面色骤变,彻底慌了神,“大人,下官不知啊!这南境的卫所不止澄海卫一家,民间也偶有私造火器的亡命之徒,还有那群海商!那些……这,这命案,未必就与我们卫所失踪的火铳有关啊!” “有没有关,等京城的旨意下来便知道了。”舒长儒神色平淡,“驿丞死于火器这道消息,本官已经命人八百里加急递往京城。最多还有三日就能递到圣上面前。当今圣上最看重火器,如今军国重器外流,造下命案,还牵连到了刚与我大玄签订通商协议、进献了无数奇珍异宝的奥斯兰外使。你猜,陛下看到折子后,会如何?” 钱勇喘着粗气,双膝一软,扶住了一旁的兵器架。 舒冉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轻缓,循循善诱道:“钱佥事,真到了那时,雷霆之怒降下,谁也护不住你。我看你不像是那等敢谋逆叛国之人,想来也是被人胁迫,或是受了利用。与其死守着秘密,等着被下狱问责,当了别人的替罪羊,不如现在弃暗投明,将功补过。” “下官……下官真的不知……”钱勇嘴唇发白,嗫嚅道。 舒长儒看着他,继续道:“此案了结,幕后之人被揪出来,本官保你不被牵连。若事情没成,本官也绝不会暴露是你吐露的消息。” 钱勇咽了口唾沫,看着地上那一堆生锈的废铁,又看了看面前的三人,几番欲言又止,最终,他缓缓开口。 80. 铅丸 “奥斯兰外使遇刺一案,下官敢指天发誓,当真毫不知情!” 钱勇连连摇头,急急剖白道:“下官只知晓每年的火铳核销确实有猫腻,但,但这些全是指挥使大人一手操办的,下官最多只是察觉到了一点隐情,绝没有参与其中啊!” “那些拨走的火铳没有交接单,也并非这一回,前些年也曾有过。下官当时不懂事,直接就去问了指挥使大人,被大人好生一顿申饬。我……我这一路摸爬滚打,熬到这指挥佥事的位置着实不易,打那之后,就再也不敢多过问半句了。” 陆骥盯着他,沉声追问:“既然是指挥使干的,那你可知道,这些被换下来的火铳和可供替换的零件,究竟被他运到了什么地方?交给了谁?” 钱勇抬起头,下意识地往库房那扇厚重的大门看了一眼。 见状,舒冉走过去,顺着门缝向外看了一眼,确认周遭无人后,方才转过身。 “说吧,没有人能听见。” 钱勇满脸苦涩,声音还是放得更低了些,“在这南境,敢一口吞下这么多军器,且能让各州府卫所都不敢过问的,大人们心里难道猜不到吗?只能是江家啊。” 此言一出,三人立刻对视了一眼。 又是江家。 舒冉深吸了一口气。 数月前入宫赴宴时,她被二皇子母子刁难,受种种屈辱和压迫,仿佛再次涌现,她掩在衣袖中的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住。 舒长儒神色晦暗不明。陆骥则面笼寒霜,咬牙怒道:“他们好大的胆子!单凭一个澄海卫,这几年就流失了数百杆火器,若是全南境的卫所都与他江家有牵连,还不知道私藏了多少!这等行径,与谋逆何异!” “大人慎言啊!” 听到“谋逆”二字,钱勇吓得脸色煞白,连连摆手。 “江家老爷子乃是两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上下。在这南境,江家递出来的一句话,有时候比兵部盖了印的公文还管用。”他低垂着头,声音里透着无力,“咱们这些底下的武官,不过是人家案板上的鱼肉。指挥使大人要迎合上面,下官除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敢跟人家对着干啊。钦差大人,下官实属无奈啊……” 他用粗糙的大掌胡乱搓了一把脸,痛苦地紧闭着眼,连连摇头。 良久,舒冉走上前。 她在钱勇面前蹲下身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僵硬发抖的肩膀。 “钱大人,你现在做得很好,但我们还需要一件物证。”舒冉看着他,眸光清明,声音徐徐缓缓,仿佛清溪淌过,令人无端平静下来。 “指控江家,仅凭你的一面之词,到了御前也是死无对证。既然你早就知道这是指挥使过手的猫腻,你这般通透聪明,想必也给自己留了些底牌吧。” 她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缓了些,“仔细想一想,有什么实物可以佐证你的说辞?交给我们,我们会动用秘密渠道,立刻加急送呈御前。只要物证在手,你就算是首告,将功补过,定能无恙脱身。” 钱勇佝偻着身子瘫坐在地,双目无神地看着地砖,胸口不停起伏,似是陷入了剧烈的挣扎。良久,他那空洞的眼中终于聚起了一丝光亮,“有……账册、书信,我都知道藏在哪儿……” “我,我这就去给你们拿!” 他像终于下定了决心,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来。 “等一等。”舒冉叫住他。 钱勇转过头,茫然地看着舒冉。 “外面都是卫所和府衙的兵丁,人多眼杂,先整理好你的衣冠。”舒冉站起身,看着他,“你现在是因为账目不清,被钦差大人发落了一通,明白吗。” 钱勇仿佛也被眼前女子的平静所感染,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脸颊,努力压下眼中的惶恐。 “……我明白了!”他重重点了点头。 * “吱呀”一声。 沉重的军器库大门再度被推开,舒冉一行三人从里面走出来,往正门走去。 永平知州林孟阳原本负手在库外远处等候,见只有他们出来,不由得一怔,随即迎上前几步。 “钦差大人。” 林孟阳拱着手,视线在众人面上一扫而过,“不知卫所这边查验得如何?钱佥事怎么没跟着一块儿出来?” 舒长儒神色如常,脚下未停,淡声应道:“澄海卫现存火器多有生锈,本官令他暂留库内,将残损之数一笔笔清点造册,以免日后再起纰漏。” “原来如此。” 林孟阳恍然点头,跟着走了几步,又道:“诸位大人奔波半日,下官已命人在州衙备下了饭菜,不如……” “酒席就免了,”舒长儒打断了他,“让人送些清淡的饭食到房中即可。回府衙吧。” 说罢,舒长儒越过他,径直走向牵马的杂役。 “是。”林孟阳识趣地不再开口。 众人翻身上马。 夜风微寒,清脆的马蹄声踏碎了夜晚长街的宁静。一行人策马疾驰,不多时便回到了永平州衙。 林孟阳去安排饭菜,舒冉等人先回厢房。 刚穿过二堂,派去办差的几名兵部差官便步履匆匆地迎了出来。 “舒大人,”四人抱拳行礼,低声禀报,“下官等已按大人的吩咐,将留在安平驿的行囊尽数取回,安置在后面厢房内。城外暗沟里那具驿丞的尸首,也已交由州衙仵作初步验明了。” “嗯,随我来。”舒长儒点头。 进入舒长儒的厢房后,几名差官动作利落地将屋子里里外外包括窗根门缝,仔细查探了一遍,确认无隔墙之耳,这才小心地合拢了房门。 领头的那名差官快步走到木案前,自袖中掏出一块素净的帕子,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展开。 素帕正中,静静地躺着一枚沾着暗红血迹的金属铅丸。 “大人,这是仵作从驿丞的尸身头颅里挖出来的,”差官指着帕子,神色有些凝重,“下官瞧着有些蹊跷。这铅丸的形制与兵部常发的不大一样,故先拿来回禀大人。” 闻言,陆骥上前,两指捏起那枚铅丸。 甫一拿到手中,他就察觉到手感有些不对劲。 随即,他微微俯身,将铅丸凑近案上摇曳的烛火。昏黄的光晕下,这铅丸的表面竟显得格外光滑圆润,全无平日在火药库里接 触的那种粗粝之感。 陆骥眉头微皱,反手自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用锋利的刀尖在那铅丸表面轻轻刮擦了几下。 干涸的血污与表层被刮开,露出的底色并非寻常铅弹的灰暗,而是顺着刀痕泛出了一点点银白光泽。 “这铅丸确实不对。” 陆骥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举起那枚铅丸,借着烛光左右转动,从不同角度端详着那点异样的银白光泽。 “无论是工部虞衡司,还是各地卫所开炉自己铸造的铅丸,都不会有这等成色。”陆骥似也有些困惑,半晌才下结论,“这材质里头……像是掺了点儿别的矿材。” 屋内摇曳的烛火将几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舒长儒凝视着那枚泛着微光的铅丸,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既然澄海卫的火器被人暗中调换,会不会是江家在南境私自锻造火器与铅丸?” 此言一出,站在屋内的四名兵部差官皆是面色骤变。 他们此前并未跟着进入澄海卫的军器库,不知里头的内情,骤然听闻二皇子的母族江家与私造火器联系在一起,不由得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陆骥紧锁着眉头,将那枚铅丸重新放回素帕上,摇了摇头。 “下官觉得不太可能。” 陆骥指着刀痕处的切面,继续道,“各地的铅丸或兵部统一发放,或各地卫所经陛下批准,方能自制,而且须得是当地有铁矿铅矿的矿产,才有可能自行锻造。 “火器这东西是消耗品,每隔三五年就要更换,私造本就极耗财力物力。而这枚铅丸,不仅表面平滑,且质地极为均匀,这等纯熟的锻造手艺,别说各地卫所,就是汇聚了大玄所有顶尖冶炼工匠的虞衡清吏司那边,也很难造出来。 “江家即便在南境权势滔天,暗中招募了匠人冶炼铅丸,又如何能,或者说,何必做到这等品质?” 案子再度陷入僵局。 众人都思索起这枚异样的铅丸究竟从何而来。 舒冉盯着素帕上的铅丸,咀嚼着陆骥方才那番推论。 纯熟的手艺…… 脑海中忽地闪过一道灵光。 “这或许,是奥斯兰人的铅丸。” 舒冉突兀地开口,屋内六人同时转头看向她。 陆骥闻言,视线重新落回素帕上的铅丸,若有所思。 “大玄在火器制造方面的工艺,确实不如奥斯兰。”舒冉看向众人,“此前在京中,我和鸿胪寺的同僚们翻译奥斯兰国的书时,仅凭他们送来的一本《火炮操作指南》,就能从中发现不少改良我朝火器的方法,包括射表和提纯火药。” 她走到案前,拿起那枚铅丸,触之光滑微凉,确实更像是一定标准化下大批生产。 “方才陆大人也说了,这铅丸锻造工艺很是纯熟,连工部虞衡清吏司都难以企及。既然大玄国内的匠人难以达到这等品质,那除了奥斯兰人那边,我实在想不到这铅丸还能从何而来了。” “这,难道这些都是奥斯兰人自己干的?”一名差官不敢置信道。 舒长儒摇摇头。 “他们才是被敲骨吸髓的那个。” 81. 港口 “按大玄律例,外使入大玄境内,船上火炮火铳皆需登记造册。”陆骥面色冷峻,迈步上前道,“在港期间,一应火器火药都必须密闭封存于舱内。使节离船,随身至多只能携带防身的冷兵器。” 他语气急切了几分,抱拳请命道:“既如此,下官即刻带人去澄海港码头,去奥斯兰人的船上查探一番,看看封存的火器是否遭了变故!” “夜色已深,不宜妄动。” 舒长儒摇头,止住了他的动作。 “眼下敌暗我明。咱们今日先是发现了驿丞的尸首,传唤了州衙的仵作,又去澄海卫折腾了大半日。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大张旗鼓,幕后之人的眼线只怕已经盯上了这永平州衙。” 陆骥缓缓放下手。 他本也是心思敏捷之人,只是一时气怒攻心,稍作冷静后,也察觉出了不妥,紧紧皱起了眉头。 舒长儒继续道:“不如压到明日再去。对外只称案情尚无头绪,咱们奉了皇命,按例要先去码头安抚那些滞留的外使。如此名正言顺,不会引人猜忌提防。” “现在确实不宜打草惊蛇。”舒冉站在一旁,颔首赞同。 偷换火铳,直接枪杀驿丞丢到荒野,江家的种种行径只能用狂妄来形容。舒冉现在甚至担心,真把这群人逼急了,会不会直接对他们下黑手。 陆骥思忖片刻,应下:“是下官急躁了,一切全凭舒大人安排。” “我亦不能保证所有决断都毫无纰漏,咱们凡事商量着来。”舒长儒温声道。 闻言,陆骥似大受感动。 舒冉忍不住侧过头,看了舒长儒一眼。 “好了,折腾了一整日,都先回去用些饭食,早点歇息吧。明日起来,咱们都稳着些,切莫表现得太过急切。”舒长儒道。 “是。”屋内大家齐声应下。 议事已毕,众人推门而出,各自回房。 陆骥走在最后,留在廊下,将那四名兵部差官叫到跟前,低声吩咐:“今夜按两人一班轮换守夜。护好两位大人和屋内的物证,任何人靠近院子,立刻通报。” “是!”四名差官抱拳领命。 * 幽暗的库房内,弥漫着一股常年受海风侵蚀的发霉味。 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线月光顺着缝隙斜斜投射进来。 奥斯兰副使贾尔斯背靠着墙,下意识地眯起眼,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亮。 这间库房里共关着六人,除他与正使查理斯外,还有四名随行的奥斯兰护卫。众人的双手皆被粗糙的麻绳死死反绑在身后,只能狼狈地席地而坐。 至于那些原本负责护送他们的安平驿兵丁,似乎被分开关押在了别处,也指望不上。 来人提着个木食盒,走到角落,拿火折子点亮了一截蜡烛。 借着昏黄的烛光,他将食盒里的干粮分掷在几人面前的瓷碟里,又挨个倒了些凉水,像喂狗那般敷衍随意。 “上头有话,等外头的事情办妥了,自然会留你们一条生路。”送饭的人站起来,斜睨了他们一眼,语气森冷,“都放老实些,别干多余的蠢事。” 贾尔斯仰起头,用带着不算熟练的大玄语试探道:“这位兄弟,你们上头……到底是谁?” 那人冷笑了一声。 “再敢废话,小心连命都保不住。” 说罢,他不再理会地上的奥斯兰人,转身大步走到门口,对靠在门边看守的同伙低声道:“精神些,再坚持坚持,估计再走两趟,那些东西就能全部运完了。” 守卫低低应了一声。 那人提着空食盒离开,木门再次被合上落锁。 贾尔斯咬着牙,一点点挪腾着被捆绑的身体,直到蹭到了门边。他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张望。 那名守卫抱着刀,靠在墙根,毫无反应。 贾尔斯背在身后的手拼命挣扎着,借着麻绳间的空隙,艰难地探入衣袖内侧的暗袋掏出了一枚打磨精巧的红宝石。接着,他将那枚宝石顺着门缝底下的空隙踢了出去。 宝石无声地滚落到守卫的脚边。 守卫察觉到动静,低头看去。随即俯下身,不露声色地将那颗红宝石捡起,掂了掂分量,随手塞进怀里。 见外面的人收了东西,贾尔斯隔着门缝,语气谦卑道:“这位兄弟,我们绝不敢生事。我们只是想求个明白,上面的人到底是谁?他们想要什么?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 守卫瞥了门缝一眼,道:“谅你们也翻不出什么风浪。告诉你也无妨,咱们上头的人可是当今太子殿下。殿下看上了你们船上的那些火铳火炮,等全数运出来后,自然会放你们离开。至于你们带的那些个丝绸茶叶,大可放心,殿下有的是,看不上。” 贾尔斯心里一沉,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顺着粗糙的门板滑坐在地。 大玄的太子想要他们的火器。 在这远离故土的东方,没有火器护航,就算最后真的放他们离开,茫茫大海上,面对无数海寇,他们又如何能平安回到奥斯兰? * 夜深人静。 舒冉躺在厢房的床榻上,习惯性地将顾昭远送她的筒袖箭压在枕头底下。 细算日子,大后天就是除夕了。 也不知道顾昭远和楚少瑜这会儿在京城忙些什么,许员外郎和陈录事不必上值,想必年货也都采办得差不多了。 还有太子……他的腿恢复得如何了,不知眼下能不能站起来走两步。 她转而又思索起永平州这盘棋局。 失踪的奥斯兰使团究竟被藏在哪儿了呢,还有那枚铅丸,如果不是出自奥斯兰人之手,又当如何…… 本来,舒冉以为自己在这等危机四伏的境地下,今夜定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却不想,白日里的奔波与紧绷的精神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脑子里的各种念头还没转完,她便抵不住深沉的倦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 待舒冉洗漱完毕推开房门时,天光已然大亮。她穿过庭院来到前堂,发现舒长儒与陆骥等人早已经起了。 厅内的圆桌上,摆满了永平知州林孟阳命人早早备好的热粥和面点。< /p>众人相继落座。 林孟阳立在一旁,询问道:“钦差大人,不知诸位今日有何差遣?可需要用到马匹,或是别的什么物件?下官也好提早命人去预备。” “去奥斯兰人的座船。”舒长儒随口答道。 林孟阳脸上的笑意一僵。 舒长儒眼眸微抬,看向他:“怎么了?” “没、没什么。” 林孟阳立刻敛去那一瞬的不自然,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 “下官只是以为,大人今日还要继续去澄海卫追查兵器亏空之事。” 舒长儒拿起汤匙,轻搅热粥,道:“外使失踪一案如今尚无头绪。我等既奉了皇命南下,理应先去码头,安抚安抚那些滞留在船上的外使,以免生出事端。” “原来如此。”林孟阳恍然,连声应和,“澄海港的码头离咱们州衙不算远,不过几位大人昨日奔波了一整日,还是骑马过去更为妥帖。下官这就让人去马厩备马。” 说罢,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正堂。 待林孟阳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厅内再无外人,舒冉低声问道:“这林知州可有什么问题?” 舒长儒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门口,微微摇头。 “暂时看不出来。”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策马抵达澄海港。 清晨的港口笼罩着一层薄雾,咸涩的海风卷着白色的浪花,有节奏地拍打着码头的栈桥。 不同于昨日在疾驰的马背上匆匆一瞥,这是舒冉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站在真正的大海面前。蔚蓝的海面辽阔无垠,与灰白天际线汇成一线,深邃悠远。 和她在图片视频中看到的一样,甚至更美。 舒冉站在石阶前,听着海浪翻涌的声响,一时思绪万千,不由得出了神。 港口风大,顺着衣领直往里灌。 一双手突然伸了过来。 舒长儒走到她身侧,替她将斗篷的系带重新理好,还顺手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领口。 “是发现什么了吗?” 他借机不动声色地问道。 舒冉猛地回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她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垂下眼帘,低声道:“没有,没什么……就是,第一次看到海。” 海风吹拂着她的鬓发,舒冉似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是在内陆的小镇里长大的,大学去了首都,离海也很远……一直都想……” 说着说着,舒冉又闭上嘴,视线下意识地移向别处。 舒长儒顺着舒冉刚才的视线,望向那片广袤的海面,“以后有机会,咱们再好好看看。” “嗯。”舒冉应了一声。 港口。 由重兵把守的一处泊位里,三艘巨大的海船正静静地停泊着。 那些船只的形制与大玄常见船截然不同。 船体庞大如移动的堡垒,首尾高高翘起,船身外层包覆着厚重铁皮,吃水极深,上面还架着两排火炮。 那就是奥斯兰人的船。 82. 登船 “林知州留步。” 例行做好登记后,舒长儒在栈桥前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正欲跟上来的林孟阳与几名市舶司官员,“我们上去是安抚奥斯兰外使,人多反而会让他们拘束,容易造成误会。你们就不必跟着了。” 林孟阳步子一顿,拱手应下:“是,下官等在此等候。” 舒长儒带着舒冉、陆骥以及四名兵部差官,顺着宽大的木制跳板,登上了奥斯兰人的船。 一踏上甲板,更觉这艘远洋巨轮的庞大与森严。 舒冉略一扫视,停泊在周遭的大玄各大小船只,论起吃水与体量,竟无一艘能与眼前这艘巨舰相匹敌。 甲板上约莫有三四十名奥斯兰船员与随行护卫,见有身着大玄官服的人登船,内舱又陆陆续续走出些人来。那些金发碧眼的船员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有人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腰间的配刃。 整个甲板上,一时气氛紧绷。 不多时,一名身材魁梧的奥斯兰男人排开众人,从内舱大步走上前来。 此人穿着一件被海风吹得发硬的深色短呢大衣,领口微敞,露出里头粗糙的亚麻内衬。红棕色脸颊上因常年风吹日晒而皲裂脱皮,眼底带着明显的乌青,应是多日未曾安睡。 舒冉看着此人,忽生出一丝莫名的眼熟。 这张脸,她似乎在何处见过…… 男人抬手,示意周围的船员退开些许,他走到舒长儒等人面前,用奥斯兰语说了几句。 “他说他是这艘船的船长,询问咱们的来意。”舒冉道。 舒长儒道:“告诉他,本官乃大玄皇帝钦派,特来查办奥斯兰外使失踪一案。” 舒冉当即翻译了过去。 船长听罢,神色一变,猛地上前一步,语速骤然加快,连连追问了几句。 “他问正使查理斯和副使贾尔斯两位大人现在身在何处,是否安全。他们已经多日未曾收到使节的消息,现在船上人心惶惶。”舒冉如实翻译道。 舒长儒又道:“转告他,大玄朝廷对此事极为重视。目前虽尚未寻到使节,但本官手中已有确切线索,正在全力追寻。请他们安心在船上等待,大玄定会给奥斯兰一个满意的交代。在此期间,切勿轻举妄动,徒生事端。” 舒冉将这番话语尽数转述。 那船长听罢,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了些许,右手抚胸,行了一个奥斯兰的礼节以示谢意。 舒长儒看着他,话锋一转,继续道:“再告诉他,按大玄律例,外船入港需封存火器。本官今日既然登了船,还需例行点验一番贵船上封存的火炮与火铳。劳烦船长带路。” 舒冉再次翻译过去。 听闻要查验火器,船长眉头深深皱起,用奥斯兰语飞快地说了一长串话,语气中带着几分急躁。 舒冉仔细听着,脸色微微变了变,随即转头看向舒长儒与陆骥。 “他说……大玄这边的官员已经带走了他们船上的两门火炮,说是正使查理斯大人交代的,让大玄市舶司帮忙清灰保养。他问何时能保养完送回来,如果实在不行,他们也可以自己保养。” 此言一出,舒长儒与陆骥皆是面色一变。 大玄哪里有什么帮外邦保养火器的规矩? 陆骥当即上前一步,沉声道:“问他是什么时候的事!” 舒冉立刻追问。 船长沉着脸回了几句,双手比划着,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满与抗议。 听完后,舒冉面色凝重,“他说是在十日之前,除了两门火炮,大玄这边还一并带走了十把火铳。”她顾不上字斟句酌,只取其大意,快速翻译着,“他现在很不满,觉得大玄是在借机强占他们的财产。” 十日前。 十二月十八日,那正是外使失踪前两天的日子。 舒长儒与陆骥迅速对视了一眼。 那颗铅丸果然出自奥斯兰人的船上! 幕后之人竟敢明目张胆地打着使节的幌子,越过市舶司,直接上船大摇大摆地提走了杀伤力极大的火器!还用火器杀害了一名驿丞! 舒长儒再维持不住那副处惊不变的姿态,眉头紧蹙,低声语速极快地道:“让他带路,去查探船上所有封存的火器。告诉他,不要让其他船员跟过来,不要表现得太慌乱,栈桥下那些人还在盯着这里。” 船长听完舒冉的翻译,眉头深深地皱起。 他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扫过甲板上略显躁动的船员,又看了一眼栈桥下方正朝这边张望的永平州官员,眼神中透着深深的疑虑与戒备。 舒冉上前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请相信我们。” 船长盯着她看了片刻,最终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用奥斯兰语对手下交代了几句,随后朝舒长儒等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亲自在前方带路,领着众人走入舱中。 一路下行,来到一间用生铁加固舱门的军械库前,上面贴着封条。 陆骥看了舒长儒一眼,见后者点了点头,陆骥径直上前,一把将封条揭开。 船长掏出一把沉甸甸的铜钥匙打开铁锁,用力推开了舱门。 “剩余的火器都在这里了。”船长指着舱内固定在木架上的武器,用奥斯兰语道。 舒冉同步翻译。 船长与四名兵部差官一起上前查验。 “回大人,底下的火铳封条完好,数量与形制皆无异常。”差官查验完毕后,向舒长儒回禀。 船长对舒冉又说了一连串。 舒冉转述道:“他说使团此行,共带了十二门火炮,五十把火铳。如今只剩下十门火炮和四十把火铳了。” 舒长儒看着空出的一角,沉声问道:“取走火器,说是要帮你们保养的究竟是什么人?穿什么样的衣服?可留下了什么凭证?” 船长边回忆,边用奥斯兰语道:“来人穿着大玄官员的常服……他说,大玄原本是没有帮外邦保养兵器这个规矩的,但是我们正使查理斯大人与贵国的太子殿下相谈甚欢,席间,查理斯大人恰好提到船上有几门火炮和火铳受了海风侵蚀,有些生锈,太子殿下为了彰显大国的气度,才愿意帮这个忙的。” 舒冉听到Prince,也就是太子一词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压下心头震动,将船长的话如实转述给舒长儒和陆骥。 “荒谬!”陆骥面色骤变,勃然大怒,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这绝不可能!” 舒长儒和舒冉下意识地看向他。 “殿下没有理由做这种事!”陆骥似在对舒冉和舒长儒解释。 船长虽听不懂陆骥的话,但从他冷厉的语气中察觉到了对方的质疑。 他立刻拔高了声音,急促地补充着什么。 舒冉听后,心猛地一沉。 “他说,千真万确。那些人不仅带走了火器,甚至还带走了一部分配套的铅丸,说是保养完之后,需要检验一番再送回!” 有一瞬间,她甚至怀疑是不是太子临时改变了计划。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她立刻掐灭。太子双腿未愈,临行前还亲自来鸿胪寺与她仔细交代了种种事宜,亲口告诉她,他安排的海商正在南境港口的客栈内。 太子绝不可能瞒着她另行一套计划。 那就是有人在假借东宫的名义行事,甚至意图栽赃! 舒冉忽然想起什么,忙用奥斯兰语问道:“既然是来交涉,那领头的人会说奥斯兰语?” 船长摇了摇头:“领头的那位大人不会说,但他随行带了一名翻译。那名翻译我们都认得,就是大玄皇帝陛下寿宴上,一开始负责为我们翻译的那名老者。” 舒冉瞳孔骤缩。 她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登船时会觉得这名船长眼熟了。当初在昭明池中的寿宴上,奥斯兰使团一行共六七人,这名船长就是其中之一! 至于那个在宴会上把专属管辖权翻错,被她当众指出错处的老翻译,自那场宫宴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在鸿胪寺里见过这个人。 舒冉忙继续追问:“那他们可曾留下什么字据或凭证?” 船长茫然地摇摇头:“并未留下字据。那人只给我们看了一下信物,说是大玄太子的令牌。” “令牌?你可还记得那令牌长什么样子?”舒冉立刻问。 船长没有答话,而是转头冲门外喊了一声,叫来了一个年轻的奥斯兰船员。两人快速交谈了几句,那名年轻船员点了点头,跑到一旁的木箱上,拿起一块记账用的炭笔,在一张空白的牛皮纸上飞快地勾勒起来。 趁着这段空档,舒冉将方才的对话翻译转述给舒长儒等人。 不过片刻,一个令牌的轮廓跃然纸上。 那船员似有过目不忘之能,且画工娴熟,能令人清晰辨认出,是一面雕刻着蟠龙纹的牙牌。 舒冉愕然发现,这牌上纹样,竟与太子赠她的那枚玉佩相差无几。 “这,这确实是东宫牙牌的样式!”陆骥失声道。 “能确定吗?”舒长儒问。 陆骥摇摇头,“不能确定他们见到的是不是真货,画出来的图也没有暗纹和对应的编号,但至少说明,他们肯定接触过东宫的牙牌。” 舒长儒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半晌,随后看向众人。 “今日舱内之事,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出去之后,对外只说是例行查验了船只内部,一切如常。” 83. 观海楼 顺着木制跳板,众人走下奥斯兰人的巨舰,踏上栈桥。 知州林孟阳与市舶司的几名官员正在栈桥下头候着,见钦差一行人安然无恙地下来,连忙迎了上去。 “舒大人,可安抚好了?”林孟阳躬身问道。 舒长儒负着双手,轻笑一声。 “已安抚住了。不过这些外邦人到底不通教化,愚昧无知,以防万一,我等还是将船上各处仔细巡查了一遍,他们带来的火器刀枪也启封查验过了。想来短时间内,他们是不敢生事的,你们尽可把心放回肚子里。” 林孟阳拱手道:“钦差大人果真雷厉风行,三言两语便平息了这场隐患,实在是令下官钦佩万分。” 舒长儒捋须笑了笑,“林大人言重了,归根结底,还是得将那几位外使尽快寻到才是。” 正说着,舒冉的目光越过码头,指着前方不远处一座临海的三层高楼,出声问道:“林大人,前面那座挂着‘观海楼’牌匾的,可是家酒楼?” 林孟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笑着点头道:“正是。那是咱们澄海港附近最大的一家酒楼,此楼傍海而建,位置绝佳,里头的海产做得尤为鲜美。” 舒冉眼眸一亮,顿生向往之色,道:“若是能登临高楼,一边用膳一边观海,想想就是一桩不可多得的雅事啊。”她转过头,看向舒长儒和陆骥,“不如我们今日就去那观海楼用午膳,如何?” 对上她那期盼的目光,舒长儒与陆骥都愣了一下。 舒长儒反应极快,当即板起脸,道:“咱们此番南下是奉皇命办案的,岂是来游山玩水的?”说完,他又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道,“罢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随即,舒长儒转头对林孟阳笑道:“让林大人见笑了。我这女儿自幼就让我惯坏了,凡事随性,有些不知轻重。” 林孟阳连忙摆手,连声圆场道:“大人这是哪里的话!令千金有此等临风观海的雅兴,正是书香门第的清贵风范,下官只觉歆羡,何来见笑一说。” 双方又互相客套了两句。 舒长儒道:“眼下已近除夕,林大人想必还有诸多繁杂的年节诸事要料理。本官就不劳烦林大人和诸位同僚在此陪着耗时了。我等去那观海楼用过午膳,自行回府衙便是。” 林孟阳从善如流地应下:“既如此,那下官便先回衙门处理公务。钦差大人若有任何差遣,随时命人来传唤下官。” 双方拱手作别,林孟阳带着府衙的官员径自离去。 待林孟阳等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舒冉拖长了音调,悠悠道:“被宠坏了啊……” 舒长儒叹了口气,瞥了她一眼:“我这不是为了配合你吗。” 舒冉耸了耸肩,没再接话,转过身步履轻快地向前走去。 走在后头的陆骥看着前面这打着哑谜的两人,一头雾水地挠了挠头,只能带着几名差官快步跟了上去。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了观海楼前。 这酒楼从外面望去,可谓气派非凡,整座建筑依海而建,上下共分三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匾额,上书“观海楼”三个大字,笔触苍劲有力。 跨过门槛走入其中,只见大堂内宽敞明亮,布置雅致。上好的红木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四周墙面上悬挂着几幅字画,连隔断的屏风都雕刻着精美的图样。 眼下距离正午还有些时候,尚未到用午膳的高峰,楼内的食客并不多,只稀稀拉拉坐了两三桌。 堂内显得颇为清静,连跑堂的伙计也正靠在廊柱旁躲闲。 舒冉先众人一步,走到大堂柜台前。 柜台后,一个正低头翻看账本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来。 舒冉问道:“你是这儿的掌柜吗?” 男人见来了客,立刻堆起热络殷勤的笑意:“正是。客官可是来用午膳的?” 舒冉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将手轻轻搭在柜面上,掌心微翻。 手心里,赫然藏着一块墨色木牌。那木牌上干干净净,没有刻半个字,只雕着海浪纹样 掌柜的目光落在那木牌上,眼神倏地一变。 舒冉若无其事地将木牌收回袖中,浅浅一笑:“我们一行共七个人,还请掌柜的给我们找一间清净些的雅间,要能看到海的。” “好嘞!” 掌柜的立刻从柜台后快步绕了出来,弯着腰,连声应道,“几位客官楼上请!” 待后头的舒长儒和陆骥等人走近时,那掌柜已经亲自引着舒冉往楼梯上走去。他们也只好顺势跟上。 上了三楼,掌柜的引着他们,径直推开了走廊最深处的一间雅间。 门一开,视野顿觉豁然开朗。 这间包房地处整座酒楼的最高点,临海的那面墙装了宽大的雕花轩窗,推开便可将整个澄海港的浩渺烟波尽收眼底。屋内正中摆着一张厚重的红木圆桌,角落里立着一架雅致的山水屏风。黄铜香炉里袅袅升腾着淡淡沉水香,清雅而幽静。 众人步入房中,掌柜的躬身问道:“几位客官想吃些什么?” 舒冉随口道:“把你们这儿时鲜的拿手菜看着上几道便是。” “好,小人这就去后厨安排。”掌柜连声应下,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房门带上。 待掌柜的一离开,陆骥给四名兵部差官使了个眼色。四人立刻会意,将这间包房里外都搜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众人放下心来。 刚一在圆桌旁坐定,陆骥按捺不住心中的焦灼,迫不及待地倾身问道:“钦差大人,舒寺丞,你们如何看待方才在船舱里,那奥斯兰船长所说的事?” 舒长儒拿起桌上的空盏把玩着,沉吟道:“这些奥斯兰人身在异乡,正副使节又下落不明,他们眼下孤立无援,只求自保,实在没有必要在这等紧要关头凭空捏造谎言。” “但那绝不可能是太子殿下所为!”陆 骥面色一紧,急声辩驳道,“定是有人拿着伪造的牙牌,冒用东宫之名,蓄意嫁祸!” 舒冉靠在椅背上,随意道:“眼下毫无确凿证据,连那腰牌的真假都无从查证,谁也无法判断究竟是何人下的手。陆大人又如何能断定,这一定不是太子殿下所为?” 听出她语气里的漫不经心,陆骥眉头紧蹙。 “太子殿下乃一国储君,怎会做出从外使船上私运火器这等荒唐事!此等行径,和谋逆有何区别?殿下本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根本没有立场去做这种自毁长城的蠢事!” 舒冉挑了挑眉,悠悠道:“陆大人此言差矣。太子殿下的储君之位,似乎也并非稳如磐石吧。如今二皇子一派势大,江家又这般手眼通天,太子殿下若想暗中囤积些火器,给自己留条后路,不也是可以理解的吗。” “舒寺丞慎言!” 陆骥当即霍然起身,动作太猛,身后的椅子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声响。 他双目圆睁,面容严肃地盯着舒冉,道:“我陆骥愿以身家性命与人格担保,此事绝不可能是太子殿下所为!舒寺丞,您在鸿胪寺任职,这几个月来与殿下多有交集,应当最清楚殿下是什么样的为人,他怎会行这等事呢!” 四名兵部差官也纷纷起身,齐声道:“下官也愿担保,此事绝不是太子殿下所为!还请两位大人明察,切勿中了贼人的奸计!” 雅间内一时剑拔弩张。 舒冉坐在原处,静静地直视着陆骥那双因急切而发红的眼睛,又转头看了看另外四名差官。 半晌,她收敛了方才那副随意的神态,语气淡淡地开口。 “嗯,确实不是太子殿下。” 陆骥愣在原地,一腔急火被这句话瞬间堵住,还没反应过来舒冉这突如其来的转变。 舒冉直起身子,道:“太子殿下是有想得到奥斯兰人船上的火炮的计划,但不是用这种偷鸡摸狗的方式去暗抢。” 在陆骥和几名差官错愕的目光中,舒冉将此前她与太子策划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此前在京中,我与鸿胪寺的许员外郎、陈录事闲聊时,偶然萌生了这个念头。大玄火器制造工艺落后,若能趁着奥斯兰使节来访,花重金将他们带来的先进火器买下,交由工部研究改良,于大玄军备而言乃是极大的助力。 “这个想法后来报到了东宫,太子殿下十分重视,也早已亲自向陛下禀明了此事,过了明路。 “具体的方式,是找人伪装成一名屡遭海寇劫掠的民间海商。此人身怀大量金银财宝,与官府的关系并不好,他迫切需要火炮来为自己的商船保驾护航,然后再暗中接触奥斯兰人,求购火炮。整个计划,和什么帮忙保养没有任何关系。” 陆骥听罢,消化了片刻,仍是忍不住问道:“这等隐秘的计划,舒寺丞怎会知道得如此详细?” 舒冉看着他,平静道:“因为这个计划,就是我提出来的。” 84. 交付 京城,鸿胪寺衙门后街的官舍内。 陈录事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本刚刚整理成册的奥斯兰语词集,低声默念背诵着。 起初他背得极专注,可念着念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目光停留在布满墨迹的纸页上,不知不觉出了神。 一件厚实的夹袄轻轻披在了他的肩头。 “怎么了?想什么呢,这样入神?” 陈录事回过神来。 他转过头,顺手拢了拢肩上的衣裳,摇头笑道:“没什么。” 视线垂下,见妻子指尖又泛着红,不由得皱起眉头,“怎么还在做那些针线活计?” 妻子柔声笑了笑,“是之前接的,刚刚已经收了尾,等下午送过去结了账,就算彻底完事了。” 陈录事拉过妻子的手,抚摸着她指腹上的薄茧,满眼心疼地叹道:“往后莫要再接这些伤神耗力的辛劳活了。我如今已有了官身,俸禄比先前足足翻了三四番,这逢年过节还有不少赏赐,加起来足够咱们一家宽裕度日,你也该好好享享清福了。” “好,都听你的。”妻子笑着点了点头。 随后,她似是想起了什么,道:“对了,眼看要过年了。咱们是不是该备一份厚些的节礼,送去舒大人府上?” 闻言,陈录事脸上的神情渐渐化作一丝怅然。 他放下手中的册子,望着窗外未化尽的雪,叹息道:“舒大人她……前些日子奉旨南下办案去了。也不知她如今在那边情况如何。此行牵扯甚广,凶险万分。咱们人微言轻,什么忙也帮不上,眼下能做的,也就是多为她祈祷几声平安了。” 妻子双手用力地反握住他的手,宽慰道,“吉人自有天相。菩萨定会保佑舒大人顺利完成差事,平安归来的。” “你说得对。”陈录事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浮起一丝笑意。 * 观海楼,三楼雅间。 听完舒冉这番话,陆骥与四名兵部差官皆是面露愕然。他下意识地正了正身子,再看向舒冉时,神色间不知不觉多出了几分郑重。 “好了。”舒长儒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既然已经说清楚了,咱们先将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从头到尾梳理一遍吧。” 众人齐齐点头。 舒冉翻出随身携带的桑皮纸册子,上面有她随手记下的重要线索,和偶尔闪过的灵光。 她道:“十天前,也就是腊月十八日那天。幕后之人假借东宫之名,带着那名已经辞官归乡的鸿胪寺老通译,从奥斯兰的船长那边骗走了两架火炮、十杆火铳,以及配套的弹药和铅丸。 “两日后,也就是腊月二十日。这伙人在距安平驿外五里处,拦截了正副使所在的车队。他们用从船上骗来的火铳,当场击杀了领路护送的驿丞,随后将剩余的使团成员与驿卒悉数劫持,目前这些人生死不明。” “还有一条。” 一名差官突然开口,“方才登船前,在市舶司码头登记时,下官无意间瞥见了十天前的那条记录。上面载明,那日登船交涉的共有两人,分别叫孙远、宋正清。” 舒冉握着笔的手一顿,忙道:“宋正清应当就是鸿胪寺之前那位被革职的老通译,我曾在名册上见过这个名字!” 说着,她连忙提笔将这两个名字记在本上。 “孙远这个人倒不曾听说过,咱们接下来,就从这两人着手调查!”陆骥神情一振,转头对那名差官赞许道,“干得好!” “除此之外,咱们手中还握着另一条线索。”舒冉看向众人,“据指挥佥事钱勇所供述,江家曾多次通过澄海卫指挥使,长期暗中私吞了卫所里大量的火器。” 陆骥接过话头,“这两条线索,一桩是外使失踪,一桩是卫所亏空,明面上看并无必然关联。但,绝不排除这两桩大案背后皆是江家所为。” 舒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从那枚东宫牙牌来看,对方的确是剑指东宫。假设事情真如幕后之人所计划的那般发展,东宫将背上劫掠外邦火器、谋逆造反的罪名,从得利者的角度来看,二皇子一派无疑是最大的赢家。由此推断,外使失踪一案,江家的嫌疑确实是最大的。” 雅间内,众人顺着这个推断,陷入了沉思。 舒冉又不自觉地卷起一缕发丝在手指上缠绕。 “可是,幕后之人既然如此手眼通天,想要劫走使团,大可做得更干净利落些,”她皱着眉,提出了心中盘桓的一点疑惑,“为何非要在截杀时,用那把从船上骗来的火铳打死驿丞?” 这一枪固然致命,却也留下了那枚特殊的铅丸,岂不是平添破绽? 舒长儒缓缓道:“奥斯兰使团连同安平驿护送的兵丁,一行足有二十余人,且并非手无寸铁之辈。若真要动手硬拼,难免会有一场激战,动静太大,可能会引来别人的注意,也可能会让个别人趁乱走脱,泄露消息。 “用火铳隔空一击毙命,直接射杀领头的驿丞,是杀鸡儆猴,能瞬间慑服所有人,让他们不敢妄动。 “再者,孩童初得了个新鲜的玩具,亦会忍不住想要把玩炫耀一番的。” 听得此言,陆骥面色阴沉如水,紧紧攥起了拳头。舒冉亦觉得背后生出一股寒意。 这些人到底拿人命当什么了?! 屋内一时气氛凝重。 突然,陆骥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他立刻抬起手,冲着众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雅间内瞬间安静下来。 门外的木地板上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紧接着,木门被轻轻叩响了两声。 “几位客官,小的来上菜了。”掌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陆骥给离门最近的一名差官使了个眼色。差官上前将房门拉开。 只见掌柜的亲自提着一把长嘴茶壶,领着几个端着红漆托盘的伙计鱼贯而入。 “打扰几位客官清谈了。”掌柜的满脸堆笑,上前熟稔地为众人面前的空盏斟满热茶。淡淡的茶香瞬间驱散了屋内方才略有些紧张凝滞的氛围。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将托盘里的菜肴一一摆上桌。 “几位客官尝尝,这都是咱们澄海港最地道的时鲜,别处可见不着这么新鲜的。”掌柜的站在一旁,指着桌上的菜肴热情地介绍道,“这道是红烧海鳗,火候足,酱汁浓,肉质最是肥美弹牙。这道是雪菜黄鱼汤,这黄鱼可是今晨渔船刚打捞上来的,用文火足足 熬出了这奶白色的鲜汤,冬日里喝着最能驱寒暖胃。还有这……” 随着掌柜的介绍,一道道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的海港特色菜肴摆满了桌面,蒸腾的热气在雅间里氤氲开来。 这看起来也太美味了……舒冉眼前一亮,不由得身子前倾。 “小厨房的厨娘烧的菜不合你口味吗?” 舒冉抬起头,见舒长儒看着她,神情有些无语。 “我以为你知道的,”舒冉撇撇嘴,“刚来的时候我连奶茶都喝不上。” 舒长儒似是被噎住了,显然也是后来知道了她去厨房要牛乳被搪塞一事。他轻咳一声,不再说话。 菜肴上齐后,掌柜的躬了躬身,殷勤道:“几位客官请慢用。今日这三楼没有旁的客人,清净得很,几位若是有什么吩咐,在楼梯口冲着下面招呼一声即可。” 说罢,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舒冉,便领着伙计们退了出去,顺手将雅间的房门带上。 待确认门外没有动静了,舒长儒率先拿起竹箸,看着满桌的佳肴,道:“先用饭吧。连着几日四处奔波,都没顾得上吃顿像样的饭菜,再这样熬下去,案子还没查清,咱们的身体就先撑不住了。” 他看了看神色依旧紧绷的众人,温声安抚道:“大家也都别拘谨了,出门在外不拘虚礼,我做东,大家随意用些便是。” “是。”“多谢舒大人!” 连日来,众人的确神经高度紧绷,疲惫不堪,虽然没到正午饭点,但此刻闻到饭菜的香气,确实让人食指大动。 众人不再客套,纷纷动起筷子。 这观海楼的菜肴味道着实不错,舒冉胃口不大,但也用了不少。 待搁下了碗筷,她捧起茶杯,思忖道:“从澄海卫带出来的那本账册和书信,留在咱们手里终究是个烫手山芋。夜长梦多,咱们还是得尽快想办法将它们送回京城,交到陛下手中。” 陆骥闻言,也是眉头紧锁,道:“这正是我所忧心的。但眼下咱们恐怕已被幕后之人的眼线给盯上了。若此时贸然派人送信,一旦被他们察觉出半点端倪,届时派出杀手半路截杀,不仅物证尽毁,还会彻底暴露咱们已查实卫所亏空一事。 舒冉听完后站起身,看向陆骥,伸出一只手:“交给我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停了动作,齐齐转头看向她。 陆骥也是一愣。 若是旁人说出此言,他定会觉得对方不知天高地厚。 可看着舒冉那沉静的眼眸,再联想到她能直接参与太子的隐秘筹谋,甚至为太子出谋划策。陆骥心中莫名生出了几分信服。 陆骥直视着舒冉看了片刻,随即看向舒长儒,后者只是微微颔首。 “可以吗?” “是太子殿下留的暗线。” 最终,陆骥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伸手探入怀中,贴身摸出一个用油纸严严实实包裹着的物件。里面装的正是钱勇交给他们的账册与几封书信。 他慎重地将其递了过去。 舒冉接过油纸包,顺势收入宽袖中,“诸位慢用,我很快就回来。” 说罢,她转身推开雅间的门,走了出去。 85. 暗桩 顺着木制楼梯,舒冉缓步走下一楼大堂。 此时已是午膳高峰,堂内食客满座,跑堂的伙计穿梭其间,喧闹的劝酒与说笑声不绝于耳。 舒冉刚走到柜台前,还未等她思索出要如何不着痕迹地试探接头,那掌柜的已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活计,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客官,可是要添茶?”掌柜笑容可掬地道,“我们观海楼新进了一批好茶,正搁在后头库房,不如客官随小人去挑一挑?” “好,有劳掌柜的了。”舒冉笑道。 跟着掌柜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堂,又绕过一条幽静的穿堂,两人来到了酒楼后院一间宽敞僻静的里间。 房门刚一阖上,方才还热络亲切的掌柜立时敛去了那一身生意人的做派。他转过来,身板瞬间挺得笔直,恭恭敬敬地对着舒冉行了一礼。 “敢问贵人,可是鸿胪寺的舒冉,舒寺丞?” 舒冉微微睁大眼睛。 她袖中的手还攥着那枚墨色木牌,盘算着要如何对暗号,却不料对方竟直接一口叫出了她的名字。 “是我。”舒冉点头。 掌柜的直起身,褪去了方才那副殷勤讨好的伪装,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刚毅硬朗,眉眼间的锋利感,倒和太子殿下的近卫统领云青有几分神似。 “太子殿下有吩咐,若舒寺丞来此,无论有什么交代,我等皆需倾尽全力,一切照办,只当做是太子殿下亲自下的命令。” 见舒冉没有接话,迟疑地看着自己,掌柜心领神会。 他走到一旁的百宝阁前,触动暗格,取出一个火漆已被拆开的信封,双手递了过去:“舒大人孤身在外,行事谨慎理当如此。您请看这个。” 舒冉接过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信上寥寥数语,交代的话与方才掌柜所言一致。字迹遒劲挺拔,力透纸背,落款处盖着一枚小巧的红色私印。 正是太子萧予的字迹与印鉴。 舒冉认得这字迹,当初太子殿下催她练字时捎来的字条,与这上面的笔锋转折别无二致。 “想来舒寺丞应当见过殿下身边的近卫统领云青了,那是属下的堂弟。”掌柜笑了笑,“属下名唤云深。” “原来如此。”舒冉恍然。 那相似的身形容貌也有了解释。 心底的疑虑彻底打消,舒冉将信纸重新叠好,随后从袖中取出了那个用油纸严密包裹的物件,递给云深。 “这是澄海卫指挥佥事钱勇交给我们的账册与书信。”舒冉神色凝重起来,“物证确凿,江家曾多次通过澄海卫指挥使,私自扣留、转移卫所火器。这件事目前虽尚未查明与奥斯兰外使失踪一案有无直接联系,但牵扯火器军备,事关重大,绝不能留在我们手中,需要即刻想办法送往京中,呈交陛下。” 云深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油纸包,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峻,郑重道: “属下明白,此事干系重大,属下定会挑最稳妥的人手,星夜兼程送达京城。” 舒冉松了一口气。 云深将油纸包妥善收好后,又关切问道:“不知外使失踪一案如今进展如何?可有什么需要属下等人去查办的?” “啊,有!”舒冉忙道。 她从怀中掏出那张年轻船员画的图纸,展开递给云深。 “十天前,有两人持着这样的信物登船,以太子殿下帮忙保养的名义,从奥斯兰人那里骗走了十把火铳、两门火炮,以及大量的配套弹药铅丸。” 云深低头一看,面色大变,道:“这……这的确是东宫的牙牌形制!” “没错,对方意在栽赃。”舒冉眼神冰冷,“据市舶司港口的登记,登船的两人,一个名叫孙远,另一个叫宋正清。这个宋正清我有些印象,他之前是鸿胪寺的一名老通译,两个月前辞官归乡,参加过宫宴的奥斯兰人认出了他。但那个孙远,我们毫无头绪,也不知这名字是真是假。需要拜托您立刻派人去查探这二人的底细与下落。” 云深记下这两个名字,道:“舒寺丞放心,属下立刻派人去查这两个人的行踪。您现在是在州衙安顿吧?有线索后我会派人给你递过去,只说是您在这里订的干贝特产。” 舒冉没想到他们心思如此缜密,安排得这般妥帖,欣慰道:“那就麻烦你们了。” 交代完所有事宜,舒冉正欲转身离去。 突然,云深却再次对着她深深作揖。 舒冉不解地看向他。 “属下多谢舒寺丞。”云深维持着行礼的姿态,语气中透着真切的感激与动容,“在这等所有证据皆指向东宫的不利局面下,舒寺丞还能如此回护太子殿下,信赖殿下。属下替殿下,谢过大人。” 舒冉看着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临行前,坐在轮椅上的萧予将那墨色木牌递给她时,目光中那份毫无保留。 她的嘴角扬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这没什么,我相信他。” 转身推开门,舒冉快步顺着长廊回到喧闹的大堂,走上三楼雅间。 推开门,屋内的气氛依旧沉闷。 桌上的残羹冷炙已被酒楼的伙计撤下,换上了茶水,但众人显然都没有品茗的兴致,一个个皆正襟危坐。 见舒冉推门进来,陆骥迫不及待地站起身,迎上前两步。 “舒寺丞,如何?” 舒冉迎着众人紧张的目光,泰然走进来。 “陆大人放心,已经交接妥当了。他们会立刻安排最稳妥的人手,将证据送回京城。 “另外,宋正清和那个叫孙远的人,我也一并拜托他们去暗中追查了。既然这两人能顺利登船,还能从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运走火器,想必也不是寻常人等。 “一旦有下落,他们会以送特产的名义将消息递进州衙。” 陆骥顿时如释重负。 其余四名兵部差官也跟着轻松不少,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纷纷松垮下来。 “既如此,咱们也先回州衙吧。” 舒长儒站起身,整了整衣衫。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只干等着暗桩那边的消息。这永平州衙和市舶司的水深得很,里头定然也有内鬼。咱们在明面上还得继续探查,先回去商议一下,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 一行人离开观海楼,顺着原路返回了永平州衙。 还未迈进大门,早有眼尖的差役进去通报。不多时,知州 林孟阳领着人快步迎了出来。 “诸位大人,那观海楼的饭菜用得可还顺口?”林孟阳笑着拱手,问候道。 舒冉走在侧后方,道:“味道不错,海产很是鲜美。我还顺道在他们那里定了一些干贝之类的海货特产,到时带回京城送给同僚们尝尝鲜。他们掌柜的说备好货后会派伙计送过来,到时候人到了衙门外头,还要劳烦林大人手底下的差役告诉我一声。” “舒寺丞放心,这都是小事。”林孟阳点头应下,话锋一转,又道:“不知各位大人接下来作何打算?大人不妨示下,这临近过年了,下官也好提前调度州衙的衙役,全力配合钦差大人的差遣。” “林大人有心了。” 舒长儒捋着须,边向衙内走,边慢悠悠地道:“本官打算明日带人去城门口,把这半个月来出入城门的簿册都调出来,挨个翻一翻,看能不能找出什么疑点。 “之后再去城门外的官道上,沿着外使失踪的方向仔细搜查个两日。若是这两处都找不着什么线索,咱们再退回来,在城内搜一搜。 舒长儒看向林孟阳,欣慰于他如此上进,“这两日搜查正需要人手,林大人今日就可安排了。” 林孟阳顿时一愣。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舒长儒,可对上那张不似作伪的脸,又被狠狠噎住了。 舒冉从侧后方瞥见,险些笑出声来。 查簿册?沿官道搜两日? 这什么无头苍蝇似的查法,能有线索除非是撞大运了。 看样子舒长儒还是信不过这位林知州。要拿糊涂仗熬他呢。 “钦差大人……”林孟阳作思索状道,“说来,今日咱们去港口,下官与市舶司的同僚闲聊时听闻,十日前似乎有人登过奥斯兰人的船,下官觉得,这倒是个方向。” 闻言,舒冉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望向斜前方的林孟阳。 这是在……故意引我们去查孙远? 他究竟知道多少内情?又是替谁在办事? 走在后头的陆骥突然道:“林大人心思果然缜密。舒大人,若出入城簿册和官道附近几天都查不到什么线索,我们不如就按林大人所说,去市舶司查查?” “这……此事干系重大,赶早不赶晚啊……”林孟阳急着要将话头引回去。 舒冉心中飞快思索着,孙远二人所为,明显是为栽赃太子。钦差查到,或坐实太子罪行,或揪出幕后黑手。 现在还不清楚林孟阳到底站在哪一方。但陆骥显然不敢赌。 思及此,舒冉立刻抬手揉了揉眉心,做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道:“今日这大半天又是登船又是查验的,大家都有些乏了,不如先好好歇歇吧,待养足精神再考虑下一步如何查探吧。” “也好,先回去歇息,之后再从长计议。”舒长儒点点头。 接着,舒冉与陆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一旁的林孟阳欲言又止了半晌,跟着一行人往里走,直到将舒长儒等人送至厢房院落,也没找到机会再憋出一句劝导的话来。 待回到自己的后堂,林孟阳脸色铁青,猛地一挥宽袖,咬牙怒骂道: “真是一群不堪大用的草包!” 87. 暗夜 夜风渐起,永平州衙的内院逐渐归于寂静。 舒冉洗漱完毕,又坐到案前,梳理起种种线索。奔波劳碌了一日,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酸痛的后颈。 “吱呀——” 身后紧闭的窗扇突然发出一声细响。紧接着,一阵微凉的夜风顺着被悄然撬开的缝隙灌了进来,案上的烛火也跟着微微摇晃。 舒冉心头一紧,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她本能地一把抄起案上那方沉甸甸的端砚,欲转身大声呼救,一只带着薄茧的手骤然从侧后方探出,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 “唔、唔!” 舒冉心中大骇,拼命挣扎起来,后背却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个温软的怀抱。 是个女人? “舒寺丞,得罪了。属下是云主事的人,奉东宫之命行事。” 身后传来一道压低的女声。 电光石火间,另一道矫健的黑影动作利落地翻窗而入,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屋内。 “舒寺丞,是我。” 来者扯下覆在面上的黑布,快步走近。 身后的女暗卫见状,立刻松开了捂着舒冉的手,身形一闪,默契地退到门边警戒。 舒冉侧过头,借着昏暗跳跃的烛火,看清了来人的脸。 正是白日在观海楼刚见过的云深。 舒冉将手里紧攥着的端砚放回桌上,惊魂未定地长出了一口气,“不是说好了,有线索就借着送海货特产的名义递消息进来吗?怎么还冒险亲自潜进来了?” 这里可是永平州衙,若是被巡夜的差役撞见,根本解释不清。 想到此处,舒冉立刻反应过来,“可是查到什么重要线索了?” 云深上前一步,拱了拱手,低声道:“舒寺丞受惊了。事关重大,实在耽搁不得。就在方才,我们抓到了孙远,还意外救下了一名奥斯兰外使。 “什么?!都是怎么回事?”舒冉大吃一惊,忙追问。 云深继续禀报道:“我们找到孙远时,他正欲伪造畏罪自尽的假象金蝉脱壳,且险些被另一名潜入的杀手抢先灭口。至于那名异邦人,他自称是奥斯兰使团的副使贾尔斯! “这位副使看似是自己逃出来的,但我等在暗处观察,发现他逃亡的沿途,似乎另有人暗中埋伏。 “眼下这两人都已被安全押送至我们的一处隐秘据点。事态紧急,变数太多,烦请舒寺丞与钦差大人即刻随我走一趟!” “好!”舒冉没有丝毫迟疑,一口答应。但她随即蹙起眉头,环顾了一圈四周,“此事不能惊动州衙的人,我们要怎么离开?” 她有些疑惑。 夜空的流云遮蔽了星光。 长风拂过面颊,带着几分海港特有的湿气。 舒冉紧紧搂着女暗卫的脖颈,只觉得耳畔风声呼啸。脚下的青瓦在夜色中如水波般急速倒退,不过几息间,州衙层层叠叠的屋脊与高墙就被甩在身后。 这视角实在独特刺激,若非死死咬着牙,舒冉险些要惊呼出声。 “舒寺丞,请抱紧些。”女暗卫察觉到她的僵硬,提醒了一句,顺势将手臂收拢,稳稳地托住她的腰身。 “哦,好。” 舒冉依言靠得更紧了些,整个人偎在女暗卫的怀中。 几个利落的纵跃起落后,耳畔的风声骤停。 她们稳稳地落在了一处僻静宽敞的院落之中。女暗卫动作轻柔地将舒冉放了下来,还细心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 已经携着舒长儒提前一步赶到的云深正在院中等候。他目光锐利,一眼瞥见女暗卫这略显亲昵随意的动作,眉头微皱。 待舒冉走开,云深小声道:“涉秋,规矩些!这是殿下的人。” 那名为涉秋的女暗卫撇了撇嘴,举起双手作了个投降的姿态,随即再度悄无声息地隐入了暗处。 云深转过身,对舒长儒和舒冉道:“两位大人,这边请。” 他转身在前方带路,一行人步履匆匆地穿过昏暗的回廊。行进间,云深直接从怀中掏出那封伪造的绝笔信,递给舒长儒。 “方才情况紧急,未能及时向钦差大人禀明原委。这是我等从孙远屋内搜出的。”云深边走边解释,语速极快,“此人现任永平州市舶司主簿。昔日他在京中犯下过错,本该被革职查办,太子殿下念其曾有些微末功劳,网开一面,只将其降职发配至此将功折罪。幕后之人正是利用了这层关系,逼他留下这封认罪书,企图将劫掠火器的罪名按在东宫头上!” 舒长儒脚下不停,借着廊下摇曳的灯,一目十行地扫过信上的字句。 一旁的舒冉侧身跟着看完了整封信,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而上。 “好毒辣的计策!”舒长儒冷笑,将那信纸递还给云深,“去提审孙远,必须问出那批被骗走的火器到底交给了谁,眼下又藏在何处!” “弟兄们已经在审了。”云深将信收好,“只是眼下还有一桩更为棘手的事。” 说话间,几人已行至后院一间看守森严的厢房前。 云深抬手一把推开了房门。 随着一声推门响,缩在墙角的一个高大身影猛地瑟缩了一下。待看清门口立着的数道人影,那人情绪瞬间激动到了极点。 他像头受惊的困兽般胡乱挥舞着手臂,操着生硬的大玄语大声嚷嚷着“救命”“别杀我”之类的话,深邃的眼窝里满是恐惧。 “此人自称是奥斯兰副使贾尔斯。他在夜里的港口附近乱跑,正巧被我们发现。还请舒寺丞辨认一番,是否为副使本人。”云深道。 舒冉面色凝重地走上前两步,“……确实是他。” 甫一踏入屋内,借着灯光,她便认出了这人。 虽说眼前这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但确实是之前在鸿胪寺与她多次在谈判桌上打交道的副使贾尔斯。只是看他眼下这般惊弓之鸟的模样,似乎是连日来的惊吓与折磨,让他的精神状况都出了些问题。 “那帮劫匪行事时一直打着东宫的旗号,他现在认定是太子殿下为了夺取火炮而绑架了他们。方才我们将他带回来,他把我们也当成了要杀人灭口的刺客,防备极深,什么也问不出。”云深皱着眉解释道。 正说着,缩在角落里的贾尔斯也透过乱发看清了走近的舒冉。 “舒寺丞!你是舒寺丞!我是贾尔斯,你还记得我吗?!” 他宛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激动地大喊着就要扑上前去。 舒冉吓了一跳,然而还没等贾尔斯靠近她三尺之内,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知从何处鬼魅般闪现,挡在了舒冉身前。 是方才那位女暗卫。 她身材高挑,一袭黑色劲装勾勒出利落的线条。怀中抱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刀,透着一股冷冽肃杀之气。贾尔斯被她这等气势一骇,硬生生刹住了脚步,僵在原地不敢再乱动分毫。 舒冉心下一安,立刻转头看向舒长儒与云深,道:“我来安抚贾尔斯。你们先去孙远那边审问吧。对了,还得再派人把陆大人他们找回来。敌人明显已经在收网灭口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舒长儒颔首道:“就这么办。你告诉他,我们是奉大玄皇帝密旨,专程来营救他们的钦差,代表着朝廷。待他冷静后,问出他逃跑的路线、其余人被关押的大致方位以及周遭的地貌声响。兵贵神速,我们要立刻去把剩下的人救出来。” 云深看了看有些疯癫的贾尔斯,还有些不放心,正欲开口,涉秋抢先一步道:“属下留在这里保护舒寺丞。” 舒冉方才满脑子都是案情,一 时倒真未考虑到自身的安危。听闻此言,她眉眼一弯,对涉秋笑道:“那就多谢你了。” “……”云深欲言又止,最后只能眼含警告地斜睨着涉秋。 被这般犹如防贼的目光死死盯着,涉秋耸了耸肩,“云主事放心,毕竟真打起来,您也不是属下的对手。” 这么挑衅自己的上司真的没问题吗姑娘,舒冉震惊地看看涉秋,又看看云深。 云深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跳,见舒长儒和舒冉都望过来,他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强行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对舒长儒恭敬道:“舒大人,请随我来。” 说罢,他黑着脸,领着舒长儒匆匆离开了这间厢房。 云深和舒长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厢房内只剩下舒冉、涉秋,以及又缩在角落里盯着她们的贾尔斯。 舒冉走过去,在两米外蹲下身,涉秋紧跟在她身旁。 “贾尔斯副使,我是舒冉。”她放柔了语调,安抚道,“你现在很安全,不用再害怕了。” 贾尔斯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舒冉和涉秋。 “方才那位长者是我朝的礼部侍郎舒长儒。陛下听闻你们在南境失踪的消息后,大为震怒,特地任命舒大人为钦差,彻查此案。我们是代表大玄朝廷来营救你们的。” “营救我们?”贾尔斯的情绪依旧十分激动,他猛地站起身,用大玄语磕磕绊绊地控诉道,“是你们的太子!是太子派人绑架了我们!他们杀了护送的驿丞,把我们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就是为了盗窃我们舰上的火器!” 涉秋眸光凛冽,当即上前一步,舒冉连忙起身拉住她,道:“没关系。” “贾尔斯副使,你先冷静一下。”舒冉打断了他,注视着贾尔斯的眼睛,“你来大玄也有数月之久,应当知晓,太子乃是我朝储君,是未来的天下之主。他的一言一行,代表的皆是大玄的国体!如果殿下真的想要你们的火炮,大可以向你们花重金购买,又或者是两国互市交换,何必用这种杀鸡取卵,自毁声誉的下作手段。” 看着贾尔斯稍稍有些发愣的神情,舒冉紧接着道:“退一万步讲,若这等谋逆大罪真是太子所为,他既然敢动手,又怎会蠢到让手下的人大张旗鼓地亮出东宫名号,生怕你们不知道劫匪是谁?甚至还在严密看管之下,让你如此轻易地逃了出来?” 贾尔斯被这番话噎住,脸色一阵变幻,片刻后,他捂着脑袋痛苦地吼道:“就算不是你们的太子,那也是太子的政敌!这是你们大玄内部权力的争斗,为什么要牵扯上我们?!那些劫匪已经运走了一批火器,他们说只要再运两趟就能全部搬空了!没有了火器震慑海寇,我们就算逃出来,也根本无法活着回到奥斯兰!” 舒冉忙道:“你不要听信那些劫匪的虚张声势,他们只运走了一门火炮和十把火铳。我们今日一到澄海港就登上了你们的船,与留守的船长交谈过,并亲自查验确认了剩余的火器数量。绝不会耽误你们回国!” 听到火器并未被搬空,贾尔斯先是紧盯着舒冉的眼睛,确认她没有说谎后,慢慢放下手臂,后退半步,背靠着墙滑坐在地上。 见他眼中的恐惧与绝望终于消散了大半,恢复了理智,舒冉继续道:“贾尔斯副使,我们此行首要的任务,就是把你们安然无恙地救出来。如今你已经脱险,但查理斯正使和其他使团成员还在他们手里受苦。 “你逃亡的沿途一直有他们的眼线在暗中布控。我们怀疑,敌人是故意放松看守,放你逃出来的。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借你的口,向世人宣扬是太子绑架了你们。所以,请你仔细回忆一下,你究竟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我们要赶在敌人狗急跳墙之前,把剩下的人救出来!” 贾尔斯怔愣着,似乎陷入了回忆。 “我是在……” 88. 取证 夜漏更深,海风拍打在窗上,窗纸微微鼓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舒冉与涉秋快步回到前厅。 恰逢云深与舒长儒刚从关押孙远的暗室中出来,陆骥与那四名兵部差官也正好闻讯赶到。 见舒冉出来,众人立刻停下交谈,望向她。 “贾尔斯的情绪暂时稳住了。他说出了查理斯等人被关押的大致方位,似乎是在一个大仓库里。”舒冉看向云深,“但我对澄海港周边不熟,还请云主事进去帮着参详确认一下具体位置。” “好,我这就去。”云深立刻转身大步走向那间厢房。 随即,舒长儒看着舒冉道:“我们这边也撬开了孙远的嘴。” “在哪里?”舒冉精神一振。 今夜接连变故,没想到两边行事效率都如此之高,简直有如神助。 “孙远只负责利用职权和东宫的名义将火器顺利骗下船。至于接应的人是谁,要把东西运去哪里,他这个级别的棋子根本无权知晓。”舒长儒面色不太好看,“不过,据他交代,那批火器下了船后就被分成了两批运走。他曾偶然偷听到接头人的只言片语,知道其中有三把火铳,被偷偷送进了永平州衙。只是眼下过了这么多天,他也不敢确定东西是否还在州衙内。” “砰!” 陆骥一拳重重地砸在旁边的红漆廊柱上,咬牙切齿道:“林孟阳那个老狐狸,果然不可信!舒大人,既然知道了下落,不如让下官带着弟兄们潜回州衙,把那三把火铳偷出来!有了物证,咱们再直接将林孟阳拿下审问,也免得打草惊蛇,反倒让他们拿火器伤了咱们的人!” 舒长儒沉吟不语。 没过多久,云深从后堂大步走了过来。 “各位大人,我已经根据贾尔斯的描述以及周遭的地貌声响,大致确定了他们被关押的位置。就在港口西侧附近一处废弃仓库内。事不宜迟,属下这就点齐人手,去把人救出来!” 前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一边是回州衙窃取火器物证,一边是去港口附近涉险营救外使。 一时间,舒冉和舒长儒都没有立刻接话,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思。 舒冉垂眸,心里飞快推演着整个局势。 如果幕后之人的计划是嫁祸给太子,那么贾尔斯今夜的“出逃”绝对在他们的算计之内。故意放走一个活口,好让贾尔斯去向世人散播“太子绑架了奥斯兰外使”的消息。 但是,贾尔斯中途被云深的人半路截胡,这应当是计划外的变故…… 现在距离贾尔斯逃走已经近一个时辰,幕后之人肯定已经察觉到贾尔斯失去了控制。再加上孙远那边,派去灭口的杀手久去不归,必然也会引起敌人的警觉。 在察觉到两头都出了岔子的情况下,作为最重要的人证和物证——外使与火器,敌人怎么可能不严加防范?尤其是港口附近的仓库,就算是重兵把守,请君入瓮,也毫不为奇。 再退一步讲,就算云深和陆骥武艺高强,真的救出了外使,偷出了火器,再加上孙远这个活口人证,形势瞬间扭转,幕后之人面临败露的绝境,会不会狗急跳墙? 天高皇帝远。 逼急了,他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出动重兵杀了他们这一行钦差,伪造成被流匪截杀或是别的什么假象……死无对证,京城那边又能奈他们何? 想到这里,舒冉暗暗握拳。 眼下的形势远比她预想的还要严峻。 她抬起眼眸,正巧撞上了舒长儒同样凝重的目光。 二人显然想到了一处。 “咱们接下来的处境,只怕是凶险万分了。”舒长儒长长地叹了一声。 望着眼前少女那张熟悉的面容,舒长儒的内心一时复杂难言。 不可否认,这一刻,他心里生出了悔意。 这段时日,他既怕见到舒冉,又想看见舒冉,每次被她或冷淡或嘲讽地刺上几句,心里竟如饮鸩止渴般好受了一点。不知不觉间,他和眼前的少女相处起来,已是亦父亦友。 他自认已经算了解舒冉的性子,执拗,极有主见,认定的事别人怎么也劝不回。因此在御书房中,陛下问他可愿让女儿随行通译时,他说的是,由她自行做主。 可如果再来一次,他或许真的会把她强留在京城…… “耽搁越久才越危险。” 舒冉看着舒长儒,目光决绝,“我们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如果能悄无声息地带回奥斯兰外使和火器,那自然最好不过。如果不能,那就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你觉得呢?” 此言一出,陆骥等人一愣,随即很快明白了舒冉的打算。 能悄悄带回来,他们就掌握了所有主动权。如果不能,索性撕破脸皮,将事情彻底闹大,让澄海港,乃至整个永平州都知道被劫走的外使就在那里。事情一旦闹得沸沸扬扬,众目睽睽之下,幕后之人为了避嫌,反而不敢再随意对钦差痛下杀手,他们便有了喘息与周旋的余地。 舒长儒看着舒冉,忽地低低笑了一声。 他活了大半辈子,官场沉浮数十载,还真没见过哪家的闺阁女子,能比眼前这少女的主意还正的。 哪里又由得他来替她做选择呢? “依你所言。”他道。 * 夜色如墨,残月如钩。 十几道黑影如鬼魅般穿梭在澄海港错落的屋脊与巷子之间。 “我说云主事,”涉秋在飞掠间足尖轻点瓦片,跟在云深身后侧,语气里似有些不情愿,“这种粗活儿您自己去不就行了,为什么非拉上我?” 云深在前方带路,头也不回,冷哼了一声,凉凉道:“谁让你是咱们这群人里头身手最厉害的呢。” “那我更应该留下保护舒姑娘。” “别叫得那么亲热,人家知道你是谁吗?”云深脚下步伐速度不减,毫不客气地讥讽道,“废话这么多,怎么,怕一会儿救不出人丢脸啊?” “分明是您心里没底怕救不出人,这才拉上我兜底的吧。” 云深索性闭了 嘴,不再理会她。 说话间的功夫,一行人已逼近了港口西侧。 云深打了个手势,身后的十数名暗卫瞬间如水滴入海,悄无声息地散开隐蔽。他与涉秋则身形轻灵地跃上一处较高的屋顶,居高临下地朝着下方那座巨大的废弃仓库眺望而去。 夜风吹得两人的夜行衣飒飒作响。 借着月光,只见下方仓库四周,隐隐有暗影来回巡视,死角还布了暗哨,可谓是戒备森严。 另一边,永平州衙。 四周静谧,高耸的青砖院墙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院内几株参天古树的枝桠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因着临近除夕,偌大的州衙只留有十二三人,值守在大门、后衙、班房等处,整个衙内透着股冷清。 州衙后堂。 烛火明亮,火炉上正温着热茶,茶香袅袅。 永平州同知王大人正坐在下首,满脸不耐烦地抱怨着:“林大人,难道咱们明日当真要如那位钦差大人所言,带着人先去城外官道上喝西北风,然后再回城内逮哪儿搜哪儿?这得搜到猴年马月去啊!等他们查到关键证据,只怕这年都快过完了。京里派来的钦差就是这么一帮没用的废物,饭喂嘴里都不知道怎么吃!” “王大人稍安勿躁,”林孟阳端着茶盏,啜了一口茶水,比起白日,他此刻倒淡然沉稳了不少,“死人终究是藏不住的。等尸首腐烂,散发出臭味,自然会有周遭的百姓吓得报案。咱们最多也就陪着那位舒大人辛苦个两三日罢了。” “两三日,呵呵。”王同知摇了摇头。 林孟阳蹙起眉头,将茶盏搁回桌上,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几分不踏实。 “林大人可在里头?!” 门外突然响起一道洪亮的声音。 紧接着,只听“砰”的一声,外头的人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携来的风吹得屋内的烛火一阵摇晃。 陆骥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连半点通报的规矩都没守,大喇喇地便闯进了后堂重地。 王同知转头看向来人,眉头瞬间死死拧在了一起,眼中流露出一抹嫌恶。这等粗鄙鲁莽的兵痞子,果然是不知半点礼数!但到底为官多年,立刻又敛起了厌恶之色,对陆骥打了个招呼。 林孟阳也是一副和和气气的笑脸,起身迎了两步,道:“原来是陆大人。这夜深露重的,陆大人怎么过来了?可是钦差大人有什么要紧的吩咐?” “钦差大人已经歇下了。”陆骥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林大人,是我们兄弟几个闲来无事,就出去巡查了一圈。” 林孟阳惊讶道:“哦?想来陆大人是有什么发现了?” “还真让您猜着了!”陆骥凑近了些,“您今天说的那个孙远,可是市舶司主簿孙远?我们在西街找到了他!只是舒大人已经歇息了,我们又不能随意抓人,所以留下几个兄弟暗中看着,别让他跑了,我回来请林大人您过去,把那孙远带回来审问。” 林孟阳袖中的手瞬间握紧。 89. 两把火铳 深夜。长街上空无一人。 林孟阳与王同知各自披了件大衣,跟着陆骥匆匆走出州衙。 刚行过两条街,凛冽的冷风一吹,林孟阳脑中原本因陆骥的话而激起的波澜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名状的违和感。 林孟阳脚下的步子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原地。 “陆大人,且慢。”林孟阳神色间流露出为难之色,“本官思来想去,觉得咱们就这般过去,还是有些不妥。” “怎么不妥了,林大人?”陆骥不解道。 “本官到底只是个小小的知州,这涉及奥斯兰外使失踪一案,若是不禀明钦差大人便擅自做主拿人,只怕有擅专越权之嫌啊。”林孟阳顿了顿,迟疑道:“依本官看,咱们还是应当先折返回去,将舒大人请起来,再一同前往才是正理。” 王同知似乎也咂摸过味儿来,忙道:“林大人所言在理啊。” 陆骥“啧”了一声。 “二位大人,舒大人他们连日奔波,好不容易睡下了,此刻去惊扰实在不美。再者下官也担心,万一兄弟们认错了人,扑了个空,舒大人再怪罪。林大人您是这永平州的父母官,自然有权利拿人,咱们等确认完,万无一失再去请舒大人,岂不是更妥当?” 见他这般阻拦,林孟阳心中警铃大作,愈发觉得不对劲。 他面上依旧笑吟吟的,脚下却像生了根一般,寸步不移,“陆大人此言差矣。规矩就是规矩,事关重大,咱们还是得按章程办事。再者,舒大人自来到永平州便心系破案,就算真认错了,又怎会怪罪陆大人呢?走吧,咱们还是一同回去请示吧。” 陆骥定定地看着他,最后烦躁地挠挠头,似是妥协般叹了口气。 “好好好,既然林大人坚持,咱们就先回去请舒大人定夺,这总行了吧。” 于是,三人又转身原路折返。 走在回去的寂静长街上,林孟阳余光不住地瞥着走在侧后方神色坦然的陆骥,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 难道真是自己多虑了? 这陆骥到底是兵部出身,或许不过是个急于立功的粗莽武官,做事顾头不顾尾罢了…… 不多时,三人重新回到了州衙大门口。 门前悬挂的两盏灯在风中摇曳,将朱红色的兽头大门照得忽明忽暗。 林孟阳刚要走上前,目光一扫,脚步骤然顿住。方才他们出门时,还杵在门口值夜的那两名州衙佩刀守卫,此刻怎么不见了踪影?! “守卫呢……” 林孟阳瞬间警醒,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下意识地就要高呼。 然而,下一瞬,一阵凌厉的掌风自耳后呼啸而至! 陆骥眼中厉色一现,以掌成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劈在了林孟阳与王同知的后颈上。两人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双眼一翻,软绵绵地瘫倒下去。 “还挺警觉。” 陆骥一手提着一个人的后领,将这两人拖进了州衙大门。 刚进了前院,便有一名兵部差官快步迎了上来。 “陆大人!”差官低声禀报道,“弟兄们在后衙那边搜出了火铳,确实是奥斯兰火铳的制式,但只有两把!” “怎么只有两把?那孙远交代说分明是三把!”陆骥眉头紧锁,将手里昏死过去的林孟阳和王同知随手扔在廊柱后的阴影里,“先把这两个人捆实了,嘴堵上,免得中途突然醒过来生事。带人继续搜!要是实在搜不出剩下那把,就先撤退,反正有两把在手,也足以作证了!” “是!”差官干脆利落地应下,立刻掏出麻绳上前捆人。 * 京城,魏国公府。 地龙将宽敞的书房内烘得暖意融融。 魏国公端坐在案后,手里拿着厚厚一沓送礼的底单,正核对着这两日送到各府的年礼。这年礼事关重大,稍有疏漏,容易被人家当做府上轻慢,因此魏国公一向会在送礼前后亲自检查核对。 一旁的软榻上,魏国公夫人正就着明亮的烛光,低头排理着除夕家宴的座次。 楚少瑜则立在魏国公身旁帮着打下手。 核对完最后一笔,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后,魏国公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放下手中的朱笔,端起茶盏,看着楚少瑜夸赞道:“这段时日你长进不少,办事越发沉稳妥帖了,为父很欣慰。” “都是父亲教导有方。”楚少瑜恭敬地回了句。 魏国公抿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又道:“今日宫里赏赐年节,照往常多出了不少纻丝罗绢,陛下还特意赐了一套内府造黄铜祭器。明日是腊月二十九了,咱们就将这套祭器供奉到祠堂里去。” 说到这里,魏国公看向楚少瑜,“到时候,你也跟着上柱香吧。” 尽管魏国公极力端着架子,试图表现出云淡风轻的神色,但他眉宇间的那抹春风得意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到了他这一辈,魏国公府已不复祖辈的荣光,渐渐没落。如今能得陛下这般隆恩厚赏,是莫大的体面。 一旁的魏国公夫人闻言,也停下了手里的笔,眉眼含笑地望着自家小儿子。 楚少瑜先是一愣,随即忙低下头,做出受宠若惊的姿态。 要知道,国公府祠堂上香的规矩极大。能站在最前头主祭上香的,历来只能是魏国公本人和作为嫡长子的大哥。只可惜大哥外放做官,估摸着还得三五年才能调回京城,这几年每逢年节祭祀,都是父亲独自上香,旁人只有在后头磕头的份。 他怎么也没想到,今年这等殊荣,竟然落到了自己头上。 但楚少瑜心里很清楚,这恩典,皆是因为那日在京郊,舒冉救下了太子殿下,而舒冉和顾昭远又在陛下面前替他美言,提了他送药的功劳。他的父亲亦知晓这份天恩因何而来,所以才会破例让他明日在祭祀时跟着上香。 “多谢父亲!”楚少瑜深深一揖,“儿子明日一定恭敬行事,绝不给父亲丢脸。” “行了,你有这份心就好。”魏国公摆了摆手,打发他道,“夜深了,你先回屋歇着吧。今日刚领了节赏,为父还得赶着给陛下写谢恩表,再拟一篇明日祭告祖宗的祷词呢。” 楚少瑜乖顺地应下,行了礼,退出了书房。 夜幕低垂,寒风卷起庭院里的枯叶。 楚少瑜独自走在回自己院落的游廊上。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去,天空中悬着一弯清冷的残月。 “你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他望着那轮残月,低声呢喃。 * 前厅。 舒冉来回踱着步子。 舒长儒端坐在一旁,手里端着盏热茶,目光随着她来回走动的身影转悠。片刻后,他放下茶盏,“不要太着急,心都跟着乱了。” 舒冉 脚步一顿,转过头看向他。 “我没有心乱。” “你这般走来走去,晃得我眼睛都花了,还说自己没有心乱?” “你眼睛花了是你心不静。”舒冉梗着脖子,一本正经道,“再者,适度的踱步有助于集中精神思考,这是我的个人习惯。我以前背书的时候就喜欢边走边背。” 舒长儒斜睨了她一眼,微微侧了侧身子,换了个朝向,闭上眼不再说话。 舒冉停下脚步,反倒凑过去在旁边椅子上坐下,趁着等人的空当,她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这江家,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怎么从京城到这永平州,走到哪儿碰上谁都对他们忌惮三分?” 舒长儒闻言睁开眼,神色凝重了些,缓声道:“江家祖上,是跟着太祖皇帝打下这片江山的大将。因有从龙之功,被封了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 “难得的是,那位老国公极重子女族人的教养,不似寻常勋贵那般只知躺在功劳簿上享乐。此后江家不仅出过骁勇善战的武将,也出过名满天下的大儒。这几代苦心经营下来,他们在军中、地方,乃至京城的朝堂之上,都遍布着门生故旧。” 舒冉听得专注,神色也越发肃然起来。 “当今圣上当年能够顺利继承大统,江家在背后也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的。”舒长儒叹了口气,“可江家早忘了自己姓甚名谁,这两代行事越发跋扈,屡屡犯禁。 “如今这一代老国公前些年便已上疏辞官,近年已不大理会俗务。现在的掌权人,也就是现任的江国公,乃是老国公的长子,现居正二品都察院左都御史之位,掌天下风纪。其二弟,任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三弟虽外放,却也手握一方实权。宫中那位贵妃娘娘,就是现任江国公的亲生女儿。” 舒冉越听心越凉。 这种权贵世家,在现代都会有专门的学者去研究什么家风教育,某场著名战役或是谁的传世名作。这要是太子最后败了,她跟着倒台,指不定要被怎么抹黑呢。 她不想最后进大玄史书里的《奸臣传》那卷啊! 不过转念一想,舒冉安慰起自己,就她这七品小官,也混不进《奸臣传》啊。 “咱们这次,还真是招惹上了一个庞然大物啊……”舒冉喃喃道。 舒长儒看起来倒仍是神色淡淡。 就在这时,前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舒大人!” 陆骥带着四名兵部差官,大步跨入厅内,喘着粗气禀报道:“幸不辱命!我们搜到了两把火铳!只是孙远交代的那第三把,怎么找也没找见。” 说着,他将用黑布包裹的火铳递了过去。 舒冉连忙上前,从陆骥手中接过火铳,凑近了仔细端详。借着烛光,能清晰地辨认出,确实是白日里他们在奥斯兰人船上见过的样式,比大玄现有的火铳更为小巧精密。 她看向舒长儒,“是奥斯兰人的火铳。” 舒长儒颔首道:“两把也够用了。” “还有一件事,”陆骥仍紧皱眉头,“下官原本想寻个借口把林孟阳调走再暗中搜查。结果刚出州衙没多远,那老狐狸半路好像察觉出了不对劲,死活非要回去。下官一时情急,怕他坏事,只能……只能将他和那位王同知都打晕了,捆在了州衙里。” 舒长儒神情凝重起来,还未说什么,院外又响了动静。 90. 抽身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云深与涉秋两人挟一身寒气,大步流星地跨入屋内,空气中隐隐多了一丝血腥味。 “舒寺丞,舒大人!”云深快步上前,抱拳禀报,“属下幸不辱命,已将剩下的五名奥斯兰外使悉数带回,包括正使查理斯和四名随行护卫。当初护送他们的安平驿兵丁,也一并寻到了,为防万一,属下已命人将那些兵丁暂且安置在另一处隐秘据点。” 舒冉刚松了一口气,却见云深面露几分惭愧之色,低头道:“不过……对方也察觉到计划出了纰漏,仓库外围布下了众多死士。我等迫不得已,只能与他们正面交锋。这次的动静……闹得有些大,还有几个人逃走了。” 舒冉的心又悬了起来。 到了这一步,他们与幕后之人已经是图穷匕见了。 “无妨,也算是预料之中。”舒长儒神色如常,环视了一圈屋内的众人,“先派人去后院,把副使贾尔斯带过去,让他们见上一面,将原委解释清楚。咱们好好商议一下,下一步该如何做。” “是!”云深拱手应道,随即给身旁的涉秋使了个眼色。 可涉秋却像没看见一般,双脚跟生了根似的杵在舒冉身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涉秋。” 云深面色一沉,压着火气狠狠瞪了她一眼。见舒冉转过身看过来,涉秋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身出了前厅。 待厅内稍静,舒冉上前一步,道:“现在再梳理一下吧。咱们救出的奥斯兰人、孙远,还有安平驿的兵丁,皆是人证。那封伪造的绝笔信、两把火铳、再加上驿丞尸身上的那枚铅丸,是物证。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虽无直接关联,背后主使却极可能同为江家的卫所火器亏空案,那头有钱佥事作证,又有他交出的账册和书信为凭。 “这就是我们目前的处境。证据链算是足够了,但怎么把这些人证物证安然无恙地带出这澄海港,送回京城呈交到陛下面前是个难题。” 众人沉默着耐心聆听,随后皆陷入沉思,思索破局之法。 云深思忖片刻,主动请缨:“不如由属下带一队精锐,带着证物亲自赴京?” “不可。”陆骥当即出声否决,“你们是太子殿下的暗卫,一旦半道上被敌人截住,他们立刻就能反咬一口,将劫掠火器的污水泼在太子身上,到时候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舒冉赞同道:“确实不行,我们的目标太大了。孙远加上钱勇,还有六名奥斯兰外使,这还不算他们的船长和水手,那些人同样是重要的证人,哦,对了,还有救出来的那些安平驿兵丁。” “将奥斯兰外使送走。”一直未曾开口的舒长儒突然出声,“事情败露,敌人为防他们入京对质,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人灭口。若这几名正副使死在大玄境内,必会惹出难以收场的邦交大患。” 舒冉连忙问道:“可以做到吗?” 亲眼见识了奥斯兰人的火器与巨舰,她意识到对方的军工实力确实已经超越了大玄目前的水平。 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挑起两国战端,绝对是下下策。 舒长儒沉声道:“有钦差敕书在手,足以令澄海港市舶司和驻军立刻放行。” “不会被江家的人暗中拦下吗?” “所以今夜就行动。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在这之前,必须让奥斯兰人写下一封证词,画押证实他们被绑架的全过程。” 如此仓促,舒冉隐隐猜到了他的意图,“你是想……连夜离开?” 闻言,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舒长儒身上。 舒长儒静静地坐在那里,算是默认。 “也好,反正顺利将奥斯兰人送上船离开,咱们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一大半。”舒冉也唯恐再生变故,当机立断道:“我们现在需要奥斯兰人的证词。然后立刻送他们回到船上,护送他们离开澄海港的安全水域。另外,让孙远也写一份供状画押,以防万一。除此以外,我们还得去接上钱勇,再去州衙把咱们的行囊带上。” 说完,舒冉看向舒长儒。 不知不觉间,舒冉已然成了这支队伍中居中调度的中流砥柱。 云深等太子部下听她调遣,陆骥等人对她信服,身为钦差的舒长儒多是最后决断。无一人觉得有何不妥,仿佛就该是如此。 正如此刻,舒长儒颔首,认可了舒冉的安排。 * 偏厢房内。 贾尔斯坐在木椅上,双手紧紧捧着一杯热茶,目光警惕地扫过门外影影绰绰的守卫,心中始终忐忑难安。 正使查理斯与其他几名随行护卫亦是这般。 虽然这里的人给他们换了干净衣物,上了伤药,连端茶送水的态度也称得上客客气气,但他们眼底的惊魂未定依旧没有散去——谁知道这些人是不是玩起了其他把戏? 万一,这也是阴谋的一环呢? 直到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抬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迈入屋内,查理斯和贾尔斯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懈了几分。 是舒冉。 贾尔斯对这位年轻的大玄女官印象极为深刻。 之前在寿宴上,在鸿胪寺的谈判桌上,就是这位第一眼看过去温婉无害的通译,一次次用流畅却锐利的言辞,将他们的底牌层层剥开。 若不是她,奥斯兰国本可以在与大玄攫取到更多难以想象的暴利。 可即便在谈判桌上步步紧逼,协议达成后,双方的相处也算得上融洽。贾尔斯甚至在心底有些欣赏这位女官的急智与谋略。 “舒寺丞。” 贾尔斯起身对舒冉行了一礼。 “查理斯大人,贾尔斯大人。” 舒冉走上前,对二人回礼,随即语气诚恳道:“我们已经大致查清了幕后黑手的身份,很快就会收网抓捕。但钦差大人担心,那些人在走投无路之下会狗急跳墙,伤害到诸位外使。 “大玄皇帝陛下千叮万嘱,务必将各位外使全须全尾地救出来,再安安稳稳地送出大玄。所以,为了避免诸位被卷入接下来的险境,钦差大人决定今夜就护送你们回到船上,立刻离港。” 贾尔斯听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方才与查理斯等人解释时,他亦反复思量逃出来后这位舒寺丞对他说的那番话。 贾尔斯想,或许真如舒冉所言,这起绑架并非大玄太 子所为。但他们奥斯兰使团,的的确确成了大玄内部某些权臣用来攻讦太子的那把刀,这一点毋庸置疑。 政治斗争哪里都有,奥斯兰国也屡见不鲜。他现在别无所求,只想带着人和货物活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眼前这位大玄女官所言,可谓正中他的下怀。 但他很快又面露忧虑,追问道:“那我们被骗走的火器呢?十把火铳和一架最新的火炮!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丢了吧!” 舒冉叹了口气,坦然道:“实不相瞒,我们目前只找回了两把火铳。而且,这两把火铳必须作为指控真凶的关键物证,送回京城呈交陛下,所以眼下……还无法归还给你们。” 贾尔斯面色微变,急促地用奥斯兰语向一旁的查理斯转述了舒冉的话。 “几位大人别急,”舒冉立刻语气一转,郑重其事地道:“但我在此向你们保证,待诸位外使下次再来大玄之时,我大玄定会就此次劫掠案件给奥斯兰国一个完美的交代,那些火器,也定会悉数奉还或是分毫不差地折价赔偿!” 舒冉心中计算着。 这些外使跨海远航,一来一往本就耗时漫长,不算在本国境内停留的日子,少说也要一年半之久。等他们下次再来大玄,这桩案子早该尘埃落定了。 到时候,若自己立了功,自然能在太子或陛下面前说上话,把这笔账交给上面那两位处理。若是自己倒霉,被清算了,那奥斯兰人要债也绝计要不到她一个死人头上。 想到这里,舒冉笑得愈发真诚。 贾尔斯看着舒冉,又转头与查理斯低声商议了一会儿。 半晌,贾尔斯转过头,“好,我们答应你。我们相信大玄与奥斯兰国之间建立起来的友谊与通商协议,也希望舒寺丞和贵国皇帝能遵守今夜的承诺。” 舒冉微微一笑。 “这是自然。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你们亲笔写下一份被绑架过程的详细供状,须得备下大玄语与奥斯兰语的双份,所有在场的使团成员皆要签字画押。我们需要以此呈交陛下,作为证据。” …… 拿着两份墨迹未干的供状,舒冉步履匆匆地回到前厅。 “供状写完了。” 一进厅内,舒冉径直走到舒长儒近前,将手中那两份按满了鲜红指印的纸张递了过去,“快看看,这样写行吗?还有什么遗漏需要让他们补充修改的?” “这两份供状的内容是否完全一致,你可有仔细检查过?万不可让他们在母语那份里留下什么话柄。”舒长儒伸手接过,目光在两份并列的供状上扫过。 “放心吧,都是我亲眼盯着他们写的。”舒冉点头,语气笃定,“一字一句我都核对过了,两份内容完全一致。” 舒长儒这才将目光落在那份大玄语书写的供状上,细致扫过,片刻后抬起头对舒冉道:“很详尽,没有问题。”他将供状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道:“等到了港口,让那位留守的船长,还有那位画图的船员也一并签字画押,这份证词就完整了。” 说罢,舒长儒起身,“事不宜迟,咱们准备启程,送外使离港!” “好。”舒冉点头。 92. 归途 自冲出永平州城门,舒冉一行人未敢有丝毫停歇,一路循着官道,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清晨,官道上。 凛冽的寒风如无形的刀子般刮过面颊。舒冉死死攥着手里的缰绳,整个身子几乎伏贴在马背上,强忍着颠簸带来的疼痛。 在此之前,南下赶赴永平州的路上,因着连日不眠不休的纵马奔波,她大腿内侧早已经被磨出了数个水泡。那时案情十万火急,她连合眼歇息的功夫都少得可怜,自然也顾不上挑破上药。 就这么硬生生熬了两日,水泡里的水自行消退了,水泡的皮变成了一层硬茧。如今连夜逃命般往回赶,经历这般剧烈的颠簸,她的大腿内侧竟比来时还要好受了些。 只是,脊椎却伴随着马蹄的每一次起落颠簸都传来剧痛。 “驾!”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响,原本一直策马护卫在后方的涉秋,忽地提速赶到了舒冉的身侧。 迎着呼啸的冷风侧过头,涉秋拔高了音量问道:“舒寺丞!可还能撑得住?!” “我没事!” 舒冉没有侧头,她的骑术还不允许她分心。 看着身旁马背上那道单薄身影,涉秋握紧缰绳,心绪有些复杂。 自打听闻了这位女官在寿宴和京郊的那些轶事后,涉秋便对这位女官生出了几分好奇。然而,那夜在州衙真正见到人后,涉秋却有几分失望的。 这位舒寺丞,那么娇小,瘦弱,风一吹就散了似的。她想,京中那些传闻大抵是夸大其词了吧。 但容貌又是如此明媚秀丽,令人心生怜惜。当夜奉命潜入屋内,要从背后捂住这少女的嘴时,涉秋有些为难。她不想惹这么漂亮的姑娘哭啊。 也正因如此,云主事瞪了她好几眼,她才动身。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却让这位舒寺丞在她心里的印象彻底翻覆了。 她亲眼看着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处变不惊。看着她面对几近发疯的奥斯兰外使时,不过寥寥数语,便循循善诱地将人安抚下来,问出了剩余使者的下落。 而此时,看着少女咬牙死撑的模样,涉秋突然萌生出种想法。 她要拼尽全力保护她,无关任务。 * 腊月二十九,皇城笼罩在一场飘零的细雪之中。那雪又轻又柔,沾衣即融,不知不觉间,重重宫阙的琉璃瓦上已被润出了一层晶莹的水光。雪水顺着飞檐走兽滴答垂沥,泠泠不绝。 东宫,书房内。 太府寺卿兼詹事府丞汪弘站在下首,刚刚将东宫所属的一应年末账目核验结果呈递上去。 太子萧予接过去,粗略翻看了几页。 汪弘则躬身作揖道:“若殿下无其他吩咐,臣就先行告退了。” 话音刚落,一小太监引着詹事府少詹事沈乔年走了进来。 “参见殿下。”沈乔年上前行礼,双手奉上一本册子,“臣来呈送詹事府年终的属官考核记录,请殿下御览。” 内侍吴平快步上前接过来,恭敬地呈给萧予。 萧予将其放置在案头,抬头看向二人,道:“孤一会就看,这里没什么事了。这些时日辛苦你们了,明日便是除夕,你们都早些回去准备过年吧。” “多谢殿下体恤。”两人齐声应道。 汪弘直起身,却并未立刻退下,“殿下,臣斗胆问一句,不知南境那边……可有消息传回来?” 一旁的沈乔年闻言,微微侧目,疑惑地看了汪弘一眼。 萧予正在揉按眉心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眉眼间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疲惫与焦灼,声音也有些发沉:“还没有。” “是,臣告退。” 汪弘与沈乔年恭敬地行了礼,退出了书房。 门被重新合上,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萧予独自坐在案后,手里拿着折子,目光却是出神的,不知心里在想什么。良久,他突然开口:“云青呢?他还没接到云深那边的消息吗?” 一旁侍立的吴平躬身回道:“回殿下,应当是还没有。要不……臣去叫云青大人过来问问?” 萧予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吴平跟在太子身边多年,最是会察言观色,见他没出声反对,立刻悄然退到门口,给外头值守的小太监递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没过多大一会儿,云青便大步跨进了书房。 “殿下,您找属下有何吩咐?”云青抱拳行礼。 萧予抬起头看了看他,还是没有说话。 吴平见状,索性直接替主子问道:“云大人,不知奥斯兰外使失踪一案,可有消息传回?” 云青一脸困惑地抬起头,“没有啊。殿下,您不是今儿早上刚问过属下吗。” 一旁侍立的吴平忍不住闭上眼,别过脸去。 萧予眉头微皱,心中烦躁更甚,摆了摆手示意云青退下。 临近宫门的甬道。 “汪大人怎么突然关心起南境的案子了?这好像不是你太府寺的差事吧。”沈乔年不经意地问道。 汪弘还未来得及回答,迎面看见宫门口三道身影正等候在风雪中,正是鸿胪寺的葛少卿、许员外郎和陈录事三人。见他们二人出来,三人眼睛一亮,立刻搓着冻僵的手迎上去,行礼道:“见过沈大人,见过汪大人。” 不等这三人发问,汪弘已心领神会,对他们摇了摇头,温声道:“还是没有那边的消息。不过诸位且宽心,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若是真出了岔子,八百里加急早该入京了。” 三人闻言,神色稍和缓些,但眼底依然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担忧。 自舒冉随钦差南下,鸿胪寺这几人日日提心吊胆。他们品级不够,见不到太子,只能厚着脸皮,拜托之前有些交情的汪弘在面圣或见太子时顺道帮忙打探一二。 葛少卿长叹一声,拱手道:“多谢汪大人替我等费心打探了。” “几位客气了,本官亦十分忧心舒寺丞此行。”汪弘摇了摇头,叹道,“天寒地冻的,你们也早些回去吧。” 三人这才忧心忡忡地拜别离去。 汪弘转过头,看向身旁一直旁观了半天还 未走的沈乔年,悠悠道。“沈大人素来孑然一身,冷心冷情,自然是不懂我为何关心南境的案子。” 沈乔年瞥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 又至深夜,舒冉一行人终于赶到了又一处沿途的驿站。 在寂静的深夜中格外刺耳。 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驿丞等人披着厚棉衣,提灯骂骂咧咧地打开了门。然而,当灯光照亮门外那几张脸,一肚子起床气瞬间化作冷汗。 这不就是前些日子才刚走的钦差大人吗? 驿丞连连作揖,不敢多问,连忙呼喝着驿吏去马厩牵最好的快马。 舒长儒还是照例出示了敕书和符验,随后吩咐道:“再去准备些干粮来。” “是!”那驿丞连忙应道。 趁着空当,众人在驿站简陋的大堂内稍微喘了口气。 何奉安双手紧紧捧着热茶,手抖得连茶水洒出来都浑然不觉。他双眼通红,声音沙哑地向众人讲起了在卫所发生的变故。 “赵大哥进去前,让我在大门远处的暗巷里等候接应。才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我就听到卫所里面突然乱了起来,有好几个人在喊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紧接着,我就看到赵大哥冲出卫所的大门。我刚要迎上去,就听到了火铳的声音!” 大堂内,众人眼底皆浮现出悲愤。 何奉安痛苦地闭上眼睛,两行眼泪砸落进茶碗里,“好几声响……赵大哥身上,一下子多出了好几个血窟窿,他看向我藏身的方向,张大嘴要对我说什么,然后就倒在了地上。愣了好一会儿,我终于反应过来了……看口型,他说的是,快走。” “我没敢停留,更不敢上去收尸,转身就往城门的方向拼命跑。后面再发生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何奉安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一时间,大堂内的气氛无比沉重。所有人的心头都压上了一块巨石,沉甸甸地透不过气来。 一条鲜活的人命,就这么永远地留在了永平州的黑夜里。 舒长儒闭了闭眼,沧桑的面容露出沉痛,“你做的没有错。等咱们回京之后,本官定会如实为赵遵上表请功,向朝廷请厚恤其家属,绝不让他白死。” 正说着,驿丞带着两个驿吏,抱着油纸包好的干粮和水袋走过来。 “诸位大人。干粮和水都已经备齐了,马也全都换好了,都是咱们驿站脚程最好的良驹。” 舒冉将手里早已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站起身。 “走吧。”她环视了一圈悲痛交加的众人,“我们回京城,去替赵大人讨回公道。”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起身。 望着他们翻身上马,再度绝尘而去的背影,一个驿吏凑过来道:“大人,留下的那几匹马,都在吐白沫,眼看是活不成了,这得是跑多快啊!而且……这钦差老爷不是才刚走没多少天吗?怎么又赶回去了……”说到最后,他小声嘀咕着。 驿丞一巴掌拍在驿吏的后脑勺上,低声斥道:“钦差老爷的公事,也是咱们能多嘴的?睡你的觉去!” 93. 枪响 “啊——!!” 利刃刺破血肉,伴随着接连几声凄厉的惨叫,约五六名死士被悉数斩于马下。浓重的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官道上残肢交叠,血肉模糊。 舒冉骑在马上,手指死死攥着缰绳,因连日奔波而憔悴的脸庞此刻更是苍白。虽说当初在京郊她已亲眼目睹过人死在眼前,但此刻依然让她感到一阵反胃。 “舒寺丞,您没事吧?” 涉秋甩净刀身上的血迹,利落归鞘,踩着血污走到马前,抬头关切地看向她。 “我没事。”舒冉强压下想吐的冲动,摇了摇头,“明明我们天不亮就出城了,而且这一路上大家几乎都没有怎么合眼休息,为什么敌人还能跑到咱们前面设下埋伏?” 一旁的陆骥正要解释,涉秋先开口道:“舒寺丞有所不知。江家在各州府都设有自己的私驿。那里养的良驹比朝廷官驿的要好得多。咱们行进这么久,才碰上第二茬,已经算是幸运了。” 听完这番话,舒冉陷入了沉默。 私驿,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一刻,她又一次意识到这江家究竟是一个怎样手眼通天的庞然大物。 舒长儒策马上前,目光掠过地上的尸首,道:“快走吧,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一路再无伏击,又颠簸了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终于勒马,停在了下一处驿站的门前。 驿站的大门前,两名杂役正踩着长凳,用浆糊将两张散发着墨香的大红春联小心贴在门框上,门檐下还挂上了两盏新糊的红纸灯笼。 舒冉怔怔地望着那红色,干裂的嘴唇翕动,“已经是除夕了啊……” “快!换马!”陆骥下马喊道。 因着是除夕,驿站的后厨正预备着晚上的年夜饭,驿卒用木托盘将这些现成的吃食匆匆端到院子里,舒冉抓起个馒头就往嘴里塞,她嚼得飞快,几下后就着几口茶艰难地咽下肚去。 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 几匹精神抖擞的马也已牵到了驿站门外。 “走!” 舒长儒扔下茶碗,抹去嘴边水渍。 众人立刻重新抓起行囊,走出大门,动作利落地翻身上了新换的快马,疾驰而去。 * 太极殿内的正上方,九龙金漆宝座威严耸立。阶下,皇子们身着蟒袍吉服,按长幼依次列队而立。太子萧予站在最前方,身侧落后半步的是二皇子萧绍。再往后是不过六七岁模样的五皇子与七皇子。 “起乐,辞岁——” 随着礼官的唱喏,四位皇子齐齐撩起下摆跪地,向上方的皇帝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礼毕,太子萧予率先直起身,双手交叠及地,恭声道:“儿臣谨祝父皇新岁康泰,圣寿绵长,国祚永昌。” 剩余三位皇子紧随其后。 宝座上,皇帝的面色透着些许灰白。听到皇子的祝词,他微笑着正要说什么,喉间却一痒,压抑不住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 一旁的江贵妃连忙为皇帝抚背。 底下,正轮到年纪最小的七皇子,孩童稚嫩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与怯懦,甚至有些发颤,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儿、儿臣祝父皇……” “行了!” 盛装华服的江贵妃皱起柳眉,不耐地打断了七皇子的话,“没瞧见陛下龙体违和,正咳得难受吗?连句吉祥话都说不利索,还不赶紧闭嘴!平白惹圣上心烦!” 七皇子被这毫不留情的当众斥责吓得小脸煞白,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无措地伏在那华贵的织金毡毯上。 * 正如舒长儒所言,饶是众人一路疾驰不敢停歇,直到天色刚暗,行至一处河边时,他们还是被敌人追了上来。 追上来的约有十余人,为首者身形魁梧,身披冰冷的重甲,浑身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他高踞马背,昂着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本官乃澄海卫所指挥使江岩!尔等贼人,竟敢伪装成钦差,混入我澄海卫所,残杀指挥佥事钱勇,盗取军中火器!还不快快下马,束手就擒!” 舒冉心中一惊。 想来,这就是那夜杀死赵遵的人。 “无耻之徒!”何奉安双眼通红,悲愤交加地怒斥道,“明明是你们杀了钱勇灭口,还杀死了赵大哥!如今竟敢倒打一耙!” 面对何奉安的声嘶力竭,江岩的眼神犹如在看几只垂死的蝼蚁。他压根不欲同这些将死之人废话,直接抬起手一挥。 随着他这一招手,身后的近十名卫所精兵瞬间拔出明晃晃的钢刀,如狼似虎地向前扑杀过去! “快后退!”涉秋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舒冉的马缰,护着舒冉迅速往后退去,避开敌人最盛的锋芒。 与此同时,陆骥与何奉安等人嘶吼着挥刀往前冲去。 * 皇帝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正坐在一旁替他斟茶的萧予身上。眼看茶水就要溢出,皇帝轻笑了一声,打趣道:“这几日,朕看你总是心不在焉的,连倒茶这等小事都能走神,可是有什么心事?” 萧予连忙收敛心神,将茶盏奉上,道:“父皇说笑了,儿臣只是……只是……” 皇帝伸手接过茶盏,轻啜了一口,“你只是在担心她。” 这一次,萧予没有出声否认,沉默了片刻,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是,父皇,不知为何,儿臣这几日心里总是有些惴惴不安。” 皇帝道:“你不是早就安排好人了吗?朕记得,云深他们几个如今都在永平州那头吧。” 萧予猛地抬起头,面上闪过了一丝错愕与赧然,“父皇,您……您怎么会知道?” 看着儿子这副难得吃瘪的模样,皇帝朗声笑了起来,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朕本来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 笑罢,皇帝看着萧予眼底的担忧,眼神渐渐温和下来,轻声安慰道:“放心吧,吉人自有天相,他们会平安回来的。” “儿臣明白,多谢父皇宽慰。”萧予微微低头 。 正说着,暖阁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大太监躬着身子走了进来,恭敬地禀报:“启禀陛下,殿下,除夕宫宴的吉时已到,百官与诸位娘娘皆已入席,正候着圣驾呢。” 皇帝将茶盏搁在小几上,笑道:“好了,把心先放回肚子里。今天除夕,随朕先去赴宴吧。” 皇宫的除夕盛宴即将开始,河边的混战还在继续。 兵刃相撞的铿锵声令人听着牙酸。在涉秋的掩护下,舒冉和舒长儒避开了混战中心,像稍远处的后方退去。她双手慌乱地在随身的包裹里摸索着什么,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 就在这时,那位江指挥使冷酷的目光已然锁定了被护在后方的二人。他冷哼一声,避开陆骥挥过来的刀,弯弓搭箭,接连向舒冉二人射出几支凌厉的箭。 “嗖嗖——” 箭羽带着破空声呼啸而至。 下一瞬,身下的马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猛地扬起前蹄乱了阵脚。舒冉猝不及防,当即失去平衡,从马背上重重地滚落下来,摔进了荒草丛里。 “舒姑娘!”涉秋惊呼。 她下意识地向赶过去,但敌人太多,她一人对付三人,根本抽不开身。 另一侧,舒长儒虽然是文官出身,但骑射方面还算在行,他死死勒住缰绳,勉强稳住了身形,拔出防身的佩剑吃力地招架着。 滚落到一旁的舒冉摔得头晕目眩,浑身骨头仿佛散了架。幸运的是,在这惨烈的厮杀中,那些杀红了眼的卫所精兵似乎将她这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女子给忽略了,全都朝着舒长儒和陆骥等人扑去。 舒冉死死咬着牙,猫着身子借着杂草的掩护,继续在扯落的包裹里翻找。终于,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个冰冷坚硬的物件。 作为物证缴获的奥斯兰火铳! 为了避免路上擦枪走火,这把火铳的铅丸在出发之前就被拆下来了。舒冉的手颤抖着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牛皮袋,倒出了几枚向查理斯正使讨要来的铅丸。 幸而之前的铅丸是她和陆骥边研究边拆卸的,所以她大致清楚该怎么装弹,怎么发射。可知道归知道,真到了生死关头,极度的恐惧让她的手指抖得完全不听使唤。在拿起第一颗铅丸时,那小小的弹丸竟从她指尖接连滑落了两次。 她红着眼眶,咬紧嘴唇逼自己冷静,这才终于将其塞进枪管。 就在她刚刚上好弹,紧紧握住火铳准备抬起头的瞬间,不远处突然传来那位江指挥使极度愤怒的一声暴喝。 紧接着,只听“砰”的一声! 震耳欲聋的火铳声在河畔轰然响起。 舒冉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怔在了原地。大脑在这一瞬间嗡鸣作响,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缓缓抬起头,视线穿过荒草,正好看到那位江指挥使还未放下的手臂,手中拿着的火铳,与她手中的这把无异。 而枪管所指方向,舒长儒的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筝般,从马背上颓然倒下,随后重重地栽倒在冰冷的河水之中。 94. 舒长儒之死 “噗通——” 水花飞溅的瞬间,天地间的一切声响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猛然摄离。 呼啸的寒风、战马的嘶鸣、刀剑相撞的铿锵声,在舒冉的耳中统统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嗡鸣。 眼前的一切就像是放慢了无数倍。她看着舒长儒的身体砸破水面,冰冷的河水瞬间吞噬了那道沉重身躯。灰暗的苍穹下,时间仿佛失去了存在,一切都令人窒息。 直到一道狂笑声强行灌入她的耳中,才将她的灵魂拽回身体。 那位江指挥使猖狂大笑之后,边试图再次给火铳填充火药铅丸,边发出一声暴喝: “贼首已死,还不快束手——” “砰——!!” 最后一个字还卡在喉咙里,一声同样震耳欲聋的轰声再度响起。 是舒冉扣动了扳机。 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使用火器。 她不知道这奥斯兰的火铳射程究竟有多远,不知道射速如何,她的大脑依旧是一片空白,完全是凭着某种绝境中爆发的本能,举起了那把火铳,瞄准了马背上的身影。 强烈的后坐力震得她虎口发麻,似身后有绳子拉拽自己的胳膊。 硝烟弥漫间,那枚铅丸精准无误地贯穿了江岩的头颅。 血花在半空中凄厉绽放。 江岩双目圆睁,眼底还残留着得意,魁梧的身躯晃了晃,最终轰然坠马。 他手中的火铳也随之脱手,涉秋眼疾手快,猛地一拽缰绳,身下的马立刻向前冲去!涉秋借势探出身子,手中长刀一挑,将那把即将落地的火铳带向半空,随后一伸手,稳稳地将其攥在了手中。 电光石火之间,局势发生了逆转。 原本如狼似虎的精兵们,见指挥使竟然在瞬间被人一击毙命,顿时群龙无首,吓得肝胆俱裂。不知是谁先勒紧缰绳,剩下的人也立刻作鸟兽散,疯狂地朝着来时的方向逃命。 “别跑!”涉秋面若寒霜,策马追了上去。 河岸边,陆骥在看到舒长儒落水的瞬间,便双目赤红地丢开了纠缠的敌人,赶到河边下马,随即毫不犹豫地扎进了河中。 另一旁,舒冉喘着粗气,手哆嗦着将剩余的铅丸胡乱收好。她攥着那把火铳,另一只手提起行囊,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向河边跑去。 此时此刻,她似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依循着本能去做事。 当她跑到河边时,浑身湿透的陆骥正将舒长儒从水里拖拽上岸。 两人身上都被冰冷刺骨的河水浸透,冷风一吹,只教寒气入骨。 陆骥跳水救人及时,舒长儒并没有呛入太多河水,躺在地上的他偏过头,咳出两口浑浊的水后,缓缓睁开了眼睛,似乎还有意识。 舒冉刚刚松了半口气,然而目光落在舒长儒身上时,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住了。 那枚铅丸,不偏不倚,正中舒长儒的胸口。 河水浸泡加速了血液的流失。此刻,他胸前晕染开了一大片刺目的暗红,血水顺着衣服又淌在地上,触目惊心。 舒冉跌跪在他身边,放下火铳和行囊,“陆大人,帮我把人稍微扶起来,看看伤口在哪儿!” 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手忙脚乱地去翻找衣袋,掏出了离开京城前,楚少瑜塞给她的那些瓶药。 陆骥闻言,连忙半跪在地上,伸手将舒长儒的上半身托起。 然而,舒长儒却微微摇了摇头。 仅这一个细微的动作,仿佛就抽干了他所有力气。 陆骥没有停手,将人微微抬起些许,低头拨开那被血水浸透的衣衫。待看清后,这位见惯了刀光剑影的男人却瞬间红了眼眶。 伤在左胸口,并且那枚火铳射出的铅丸没有贯穿出去,而是嵌在了他的血肉深处,随着心口的微弱起伏,伤口仍不断向外涌着鲜血。 陆骥的手僵住了。 他根本不敢抬头去看舒冉的眼睛,低着头,颤声嗫嚅了一句:“舒寺丞……舒大人他……” 舒冉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她正拼命地去抠那药瓶的塞子,嘴里念念有词,“必须得先止住血,然后再……”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轻轻握住了舒冉的手。 舒冉动作一顿。 “我感受到了……”舒长儒灰败的嘴唇翕动,声音犹如风中残烛,“很冷…很冷,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随着咳声,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嘴角涌出,他整个胸腔都在震颤,几乎要将肺腑全都咳出来,声音也变得破碎而嘶哑,但他并没有现出痛苦之色。 咳声稍歇,他断断续续地接着说道:“现在的我……应该……能去见她们了,这样……挺好……” 说着说着,在这濒死的绝境中,舒长儒的面容上竟缓缓浮现出了一抹匪夷所思的微笑。他的神情没有半点对死亡的恐惧,反倒透着一种如释重负,一种欣然赴死的解脱感。 一旁的陆骥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但舒冉却很清楚。 她张着嘴,喉咙里仿佛卡着什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舒长儒艰难地转过浑浊的眼珠,看向舒冉——这个他猜忌过、审视过、心疼过,又不知不觉间当成了自己另一个女儿的少女。他用尽最后一丝生机,深深地看着她,好似安抚般微笑着,用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对她说:“别怕……快走吧……” 话音未落,他眼底的光亮彻底溃散。 那只握着舒冉的手,瞬间失去了支撑,无力地顺着她的手上滑落,即使舒冉立刻抓住,也改变不了手中的生命已然流逝殆尽的结果。 指尖传递过来的冰冷一点点吞噬了她的五感,周遭的一切景象与声音,在这一瞬间统统退潮般远去。 舒冉跪坐在地上,双目失神地望着舒长儒合上的双眼。思绪像是一缕游魂般飘荡回了京城,飘回了舒府那方池塘旁。 “她确实是溺水而死,没有办法再寻回来了。” “她很冷吧。” “你可以跳下去试试。” 她仍清晰地记得,自己当时就站在池 边,用尽可能平淡的语调描述着原主濒死前经历的一切。 她没有添油加醋,因为她从不指望这样的控诉能换来加害者的忏悔。那一晚的舒冉没有想到,有些话会在将来的某一日一语成谶。就算知道,她依然会那么说。 所以,自己现在应该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高兴,亦或是痛快? 刚穿越到这具躯壳里的时候,每每午夜梦回,那些残留在骨血深处的溺亡之时的窒息感都死死缠绕着她。 她厌恶造成这场悲剧的每一个推手,恨不得他们也尝尝溺死在冰冷水底的绝望滋味,这里面自然也包括舒长儒。 他不是凶手,却也逃脱不了责任。 可是…… 舒冉呆呆地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看着倒在血泊中那张带着几分解脱笑意的面容,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脸颊滑落。 她保持着僵硬的跪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舒姑娘……舒姑娘!” 耳边传来一阵焦急的呼唤声,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推搡。 舒冉终于从那种隔绝一切的状态中被强行拽了回来,她呆滞地转过头,视线一点点聚焦。 是涉秋。 这名太子手下的暗卫,此刻正半跪在满是血污的地上。她的侧脸溅着几滴血,望向舒冉的眼中满是担忧与焦灼。 “舒寺丞,我们必须要赶路了。”涉秋一把反握住舒冉冰凉的手,声音急促。 “是啊,舒寺丞!”一旁的陆骥也面露不忍地道。 赶路…… 舒冉的大脑艰难地运转着这两个字,随即下意识地想要转过头,再去看看躺在血泊中的舒长儒。 涉秋却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挡住了她的视线,逼迫她只能看着自己。 “交给我吧。” 涉秋凝视着舒冉,“我带回来了几匹马。我来帮你,将舒大人带回去,好吗?” 舒冉怔怔地看着半跪在眼前的涉秋,“谢谢……谢谢你……” * 珠帘高卷,千百盏琉璃宫灯流光溢彩,将巍峨的皇家宫阙映照得灯火通明。 “燃炮,启宴——” 礼官唱喏声高亢,久久回荡。 须臾间,殿外广场上轰的一声巨响,震彻云霄,但见万道火树银花拔地而起,漫天流彩,所有人的心神皆被殿外绚烂烟火所牵绊。 就在这举朝同庆的当口,云青步履匆匆地后方走穿入了大殿,悄无声息地避开交谈的朝臣,快步绕到了太子萧予的身侧。 此时,萧予的目光虽落在殿外的漫天星雨上,眼中却仍带有几分忧思。 “殿下……” 云青俯下身,嘴唇贴在萧予的耳边,用唯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耳语了几句。 听完后,萧予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云青。 “当真?” “账册和信都在属下怀中!” 殿外,一朵绚烂的花炮轰然炸开,照亮了萧予难得的失态。 “糟了,舒寺丞他们一定有危险……” 95. 新年 最后一朵烟火在夜空中徐徐消散,殿内的热烈气氛却刚被推向顶峰。 丝竹悠扬,数十名水袖盈盈的舞姬如飘舞的云霞般步入大殿中央。她们腰肢纤细,随乐曲翩跹起舞,衣袂交错间,暗香浮动。 然而,在这片令人迷醉的歌舞升平中,太子萧予却如坠冰窟。 钦差南下,皇帝给的敕书可调动当地各级官吏。萧予本以为,舒冉作为通译,多数时候留守在当地州衙,还算安全。但现在情况不同了,他们发现了江家偷运火器的秘密,还拿到了物证送到京城,幕后之人反应过来后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他们灭口。 不可再拖延!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大殿中央的舞蹈所吸引,萧予站起身,走上玉阶,来到皇帝的身侧,随即微微倾下身,在皇帝耳畔快速耳语了几句。 高居堂上,天家父子的一举一动又怎会真的无人察觉。 底下那些低头饮酒的宗室朝臣,以及不远处以江贵妃为首的妃嫔们,眼角余光都在悄无声息地留意着这一幕。 萧予看到,在听完自己那短短几句话后,皇帝端着玉杯的手骤然收紧!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离得最近的江贵妃眼波微闪,显然也捕捉到了这一幕,她那戴着赤金护甲的纤长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一下。 下一瞬,皇帝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听到的不过是一桩无关痛痒的闲事。他放下玉杯,微微偏过头,对着一旁的内侍随意吩咐道:“朕去更衣,不必跟来了。” 内侍立刻躬身。 皇帝站起身来,萧予与云青落后半步随侍,一同从侧门离开。 大殿内,丝竹声依旧不绝。 江贵妃目光幽深地盯着皇帝消失的方向。随后,她转过头,不着痕迹地与下方席间端坐的二皇子萧绍对视了一眼。 * 皇帝与萧予来到了殿东侧的暖阁。 “你们在殿外守着。”皇帝屏退了左右的宫人与内侍。 殿门合拢,暖阁内顿时只剩下皇帝、萧予和云青三人。 没有了外人,云青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个被捂得温热的牛皮纸包裹,双手高高举过头顶,“陛下,太子殿下,这是属下的堂弟云深派人送回来的账册与书信!” 皇帝一把抓过那个牛皮纸包,急促地将其扯开。 他站在案前,就着明亮跳跃的烛火快速地翻阅着,暖阁里一时只有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萧予站在一旁,清晰地看到皇帝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愤怒之下,皇帝喉间发出一阵沉闷的喘息,紧接着又抑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萧予心头一紧,连忙转身走到小几旁,倒了杯温热的茶水递过去,“父皇息怒,先喝口茶润润喉……” 皇帝却直接推开了萧予递茶的手,几滴茶水飞溅而出,一目十行地将最后几封书信匆匆扫完,皇帝将那厚厚的账册和书信狠狠地砸在了御案上! “砰”的一声闷响。 皇帝双手撑着桌面,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痛骂了一声:“单单一个澄海卫就能偷走这么多火器,他们这是要造反吗?!” 几息后,他又平复下来,看向太子,低声道,“这亦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筹谋得当,正可连根拔起……” 暖阁外,廊柱的阴影里。 一黑影正屏息凝神,伏在窗下,当听到里面传出那声带着雷霆之怒的“造反”时,黑影浑身一颤,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紧接着,她弓起瘦小的身子,蹑手蹑脚地顺着墙根仓皇逃走。 大殿内,轻歌曼舞仍在继续。 没过多久,殿外的寒风随着侧门的开启卷入一丝凉意。在内侍的簇拥下,皇帝与太子一前一后,重新回到了大殿之上。 出人意料的是,两人的面色皆平静如常。 皇帝的嘴角仍挂着离席前那抹温和的笑意,萧予亦是步履从容,神色淡淡。这对天家父子回到玉阶之上重新落座,仿佛方才真的只是离席更衣。 任凭底下的人如何隐晦打量,也无法探出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派热闹祥和的气氛中,除夕晚宴继续推杯换盏地进行下去。 亥时多,殿内的气氛已不如开宴时那般庄重拘谨。皇帝借口不胜酒力,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起驾回宫,太子萧予也以尽孝之名,随侍着一同离开。 皇帝储君一走,这场除夕宫宴算是到了尾声。 席间的百官们纷纷起身,三五成群地结伴离席。不过多时,原本热闹的大殿内顿时少了大半的人,显得空旷了许多。 大殿上首,一直端坐着的江贵妃忽然以手支额,身子微微摇晃,显然一副不胜酒力的醉态。她斜倚在扶手上,纤手轻抬,朝着下方席间的二皇子萧绍轻轻招了招手。 萧绍心领神会,立刻放下手中的酒盏,快步走上玉阶,来到江贵妃的身侧,微微倾身,语气中满是关切:“母妃可是哪里不舒服?” 江贵妃微微蹙着柳眉,用带着几分醉意的慵懒嗓音说道:“本宫也有些醉了,皇儿陪本宫到外面走走吧。” 一旁侍奉的丫鬟正欲上前,贵妃却抬手将她挥退,“不必跟上来了,有绍儿伺候本宫就够了。” 丫鬟与周围的宫人连忙垂首退到几步开外。二皇子走上前,伸出手搀扶着江贵妃。 一路散步至无人的亭前,江贵妃早已没了半分醉态,她拉着二皇子步入亭中,脚步仓促,不似平日仪态优雅端庄,额头上的珠翠叮当作响。 “怎么了母妃?” 江贵妃猛地转过来,看向二皇子,殷红的唇瓣颤抖着道:“澄海卫所的火铳,被人发现了。” 萧绍神色一顿,随即环顾了一圈,见四下确实无人,这才不动声色地问道:“母妃莫急,被谁发现了?什么时候的事?二叔父难道不能将此事压下来吗?” 他口中的二叔父,正是江国公的同胞二弟,官拜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的江迁。中军都 督府作为大玄最高统军衙门之一,掌管着京师及外地的诸多卫所。 按理来说,卫所里出了这点纰漏,甚至都不需要这位位高权重的江都督亲自出面,下面的人就能抹平。 江贵妃的呼吸急促了几分,声音里透出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是此行南下,调查奥斯兰外使失踪案的钦差发现的!澄海卫所的指挥佥事钱勇是个没骨头的软蛋,被他们吓唬了几句就全供出来了。 “咱们的人慢了一步,没能赶在半路将物证截下。如今,那供状和物证已经被送到太子手中了,陛下也已经知道了! “刚才在暖阁中,陛下怒斥我们江家是要造反啊!” 江贵妃回想着方才手底下的小宫女的禀报,面上慌乱惊惧再难掩盖。 突然,新年的钟声在夜空中敲响,整座皇城顿时沉浸在爆竹声声的喧腾之中。 夜半子时,新岁交替。 然而亭中,二皇子萧绍那张一直维系得完美无缺的温雅面具却裂开了,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 城门前,一阵急促如骤雨的马蹄声传来。 “来者何人!除夕子夜,依律不得开城门!”城楼上的守军举起火把,厉声喝问。 城门下,金吾卫指挥佥事顾昭远一马当先,身后,是整整五十名全副武装的精锐铁骑。只见顾昭远猛地勒紧缰绳,战马前蹄高抬,发出一声长嘶。 火光映照下,这位面容冷肃的顾指挥直接从怀中高高举起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陛下有令!御笔手书在此,即刻开城门!” 守城将领闻言心中大骇,立刻快步奔下城楼。待他凑上前,借着火光仔细验过那绢帛上的朱批与天子宝玺后,不敢有丝毫怠慢,猛地一挥手大喊道:“开城门——!” 沉闷的轰鸣声响,厚重的城门在向两侧缓缓推开。 “驾——!” 城门洞开的一刹那,顾昭远一扬马鞭,率先冲了出去。 五十名精兵悉数跟上,义无反顾地没入南下的无边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五百里外的驿站。 寒风凛冽,马匹力竭地喘息着,舒冉一行人停在了又一处驿站的门外。 最前面的陆骥先下马过去敲门。 舒冉浑身已经僵硬,缓了半晌才慢慢翻身下马,双腿刚一触地就打了个踉跄,险些直接软倒在雪地里,幸而涉秋及时扶住她。 “舒姑娘……”涉秋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舒冉摇头。 几个当值守夜的驿卒已匆忙过来开了门。 只见驿站里面灯火通明,燃放过的爆竹散落一地。几个因当值而无法归家的驿卒刚刚酒足饭饱,每个人的脸上虽挂着思念,却也洋溢着几分辞旧迎新的喜悦。 看着那满堂的喜气,舒冉的视线瞬间模糊。她缓缓合上眼,再睁开时转过头,看向静静躺在另一匹马背上的舒长儒。 “已经是,新的一年了……” 她轻轻对舒长儒说。 96. 决断 除夕宫宴散去,喧嚣鼎沸骤然停歇。 巍峨的皇宫迅速褪去了繁华的外衣。广场上,几名提着宫灯的小太监正裹着棉衣,躬身清扫满地的爆竹碎屑。 回到宫中的江贵妃连头上沉重的钗冠都未卸下,直接挥退了所有的宫女太监,只留下她和二皇子。 卸下了席间那副从容端庄的伪装,此时的江贵妃宛如热锅上的蚂蚁,在铺着厚实毡毯的殿内来回踱步。 不远处,坐在圈椅上的二皇子萧绍早没了往日温润如玉的笑意,他手中把玩着一只茶盏,脸上如同覆盖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跳跃的烛火映照下,他的目光晦暗不明。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江贵妃又急又惧,手指神经质地绞着丝帕,语气慌乱,“陛下既然已经雷霆震怒,那物证定然是已经送到了。绍儿,咱们该怎么办?” 萧绍停下动作,缓缓抬起眼帘,“母妃,此事若想彻底解决,唯有一个办法。” 江贵妃猛地转过头,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中带着希冀与急切,“什么办法?” 萧绍没有回话,缓缓站起身,目光向着皇帝寝宫的方向幽幽看了一眼。 眼中杀意毕现。 江贵妃常年在后宫摸爬滚打,立刻便猜到了这个眼神背后的想法。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江贵妃惊恐地连连后退了数步,颤声道:“可……可是,现在还不到……” “还不到时机?”萧绍猛地转过身步步逼近,死死盯着江贵妃,眼底翻涌着执拗与疯狂。 “母妃,都到了这种时候,你还没有看清眼前的局势吗。” 江贵妃被他那骇人的目光慑得说不出话来。 二皇子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眼下正是除夕,朝廷已经封了印,百官休沐。父皇为了过年的颜面与吉利,在开印之前的这五天里,不会将此事拿到明面上来处理。但这不代表他会隐忍不发! “他定会在这几天内,暗中派人彻查,等到正月初六开印之日,铁证如山,那时咱们才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二皇子顿了顿,语气愈发森冷:“父皇的心,早就偏到东宫去了。他属意萧予继承大统,对我们江家则如防贼般忌惮。 “这些年他让萧予接触六部,一步一步替他把班底搭起来。太子身边现在有多少朝廷重臣!这些人都是父皇亲手交给他的。 “如今太子羽翼丰满,咱们若是再等下去,无异于坐以待毙。今又逢此等大祸,咱们,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可是……”江贵妃脸色煞白,摇着头。 “母妃你看看眼下的局势,此时动手,对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害!”萧绍上前一步抓住江贵妃的手腕,目光灼灼。 “首先,此刻正是新年大节,京城内外也好,宫廷禁军也罢,这守卫都要比平日里少去三成。而且这么多年来,宫内过年期间从未发生过任何乱子,那些侍卫如今定然心思浮动,放松了警惕。” “再者,咱们手中已经掌握了巡城御史何谦等人,外公和二叔父在五军都督府那边也并非没有提前部署。母妃你在宫中又经营多年,咱们现在只差那临门一脚!” 萧绍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如何不能做?!” 江贵妃急促地喘息着。 二皇子所言她并非不懂,但真到了那一步,种种顾虑又涌上心头,她迟疑着开口:“但是——” “没有但是!”萧绍厉声打断了她,“母妃,如果我们不这么做,任由父皇彻查卫所火铳被偷运的案子,你以为查到下面的人就算完了吗?到时候顺藤摸瓜,甚至会查出私自仿制火铳一事!届时,二叔父定然首当其冲,性命难保,甚至连外公,不,是整个江国公府,都可能会被满门抄斩!” “这可都是为了你啊!”江贵妃眼眶红了,急切道,“陛下一直偏向太子,东宫的储君之位稳如泰山,如果你外公他们不早做准备,真有那一日——” 萧绍一把握住她单薄的双臂。 感受着母亲的颤抖,萧绍的声音忽地软了下来,透着深深的无奈与悲切,“母妃,儿臣当然知道,二叔父和外公他们冒着杀头的大罪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儿臣将来能够坐上那个位置。儿臣现在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外公他们,为了保全我们江家! “外公和二叔父是看着儿臣长大的,血浓于水,儿臣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父皇雷霆之怒下,江家遭受灭门之灾?” 他低下头,直视着江贵妃朦胧的泪眼,轻声道:“所以,即使儿臣知道眼下的时机还不是十成十的稳妥,儿臣依然没有别的选择。母妃,你放心,我们可以不伤害父皇。” “当真?!”江贵妃猛地抬起头,心怦怦直跳。 萧绍哀痛道:“父皇是我的亲生父亲,我又如何愿意伤害他?底下的五皇弟和七皇弟不过还是稚童,根本担不起这大玄的江山。所以,只要除掉萧予……儿臣就是父皇唯一成年的皇子,也是唯一能继承大统的血脉。 “父皇本就身体不好,只要萧予死了,木已成舟,就算父皇再如何愤怒痛心,为了社稷,为了大玄的国祚,他也绝不会再杀他这唯一的成年儿子,更不会再对咱们江家做些什么了。” 萧绍的每一句话都扣动着江贵妃的心弦。 大殿内陷入了宁静。良久,江贵妃缓缓闭上了双眼。 黑暗中,她反复权衡着成与败。满门抄斩与无上尊位,只在她此刻一念之间。 原本因恐惧而剧烈跳动的心脏,渐渐缓了下来。 良久,江贵妃重新睁开眼。 美目中,所有的怯懦与慌乱都已荡然无存。她反手握住萧绍的胳膊,道:“去,立刻派人,请你外公和二叔父……来我宫中。” * 正月初一的白日。 舒冉一行人依旧在马背上颠簸疾驰,行进 在这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荒凉官道上。 连日的逃亡与厮杀,每个人身上都不可避免地受了伤。陆骥的腹部缠着渗血的布条,何奉安等人身上也有多处刀剑留下的伤痕,就连武艺最高强的涉秋,左臂也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再度到驿站停下来换马休息。 涉秋倚着树干,边咬住绷带给自己重新包扎,边看着不远处的舒冉。 这一路上,只要是到了驿站,或是停下来短暂歇脚的间隙,舒冉便会如着了魔般,将那把奥斯兰火铳拿出来。 她独自坐在一旁,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冰冷的枪管与机括,有时还会拿出铅丸模拟着如何塞入铅丸,如何举枪,如何瞄准。 每当涉秋和陆骥等人看到她机械地重复着这近乎自虐的行为,都会忍不住别过头。 这一路的运筹帷幄,凌厉行事,还有那与奥斯兰人对话时的雄辩之才,让他们几乎忘记了,眼前人还是个未出阁的少女。 老天何其残忍。 看着舒冉又一次下意识地去摸索火铳的扳机,涉秋眼底划过一抹深深的不忍。她大步走过去,在舒冉面前单膝蹲下,伸手按住了舒冉的手。 舒冉缓缓抬起头。 看到那苍白没有一丝生气的面色,看到那双布满血丝的空洞双眼,涉秋只觉得自己的心一揪一揪的疼。 “舒姑娘,”涉秋注视着她,“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真的,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人里最勇敢的一个。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要是当时多带上几个人,就不会这样了。都是我太自负了……” 她的语气中,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悲痛与哀求。她想求眼前的少女放过自己,不要再这样自我折磨了。 一旁的陆骥等人见状,也不由得红着眼眶。 “这怎么能是你的错呢,涉秋姑娘。”舒冉认真地看向涉秋,目光终于不再是那样无神,“火铳不比寻常武器,无论当时带了多少人都没办法阻止。这一路要是没有你,我们早就全军覆没了。” 舒冉垂着眼帘,视线落在手中的火铳上,解释道,“放心吧,我没事。我只是担心之后还会有像昨天一样的危险境况。物证不物证的先放到一边再说吧,咱们总得先活着回到京城,必要的时候也只能火铳才能救下咱们了。现在熟悉熟悉,说不定就不会发生那天……” 说着说着,舒冉的声音渐渐放轻,随后停下。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正月里的天真冷啊,寒风直往她骨头缝里钻。 刚调养好的身体又变得破烂不堪了,舒冉几乎能想象到回到京城后,楚少瑜怨气十足又不得不给她开药方的模样。 但也幸好如此,尸体不会过早腐坏。 恍惚间,她的耳边又响起了舒长儒最后对她说的话。 ——别怕,快走吧。 舒冉抬起头看看天色,眼中的潮气借此退去,她起身道:“走吧,时候不早了。” 97. 会面 众人并无异议。 如今的舒冉已经成为了这支队伍中那个做决断的人。 众人牵起缰绳,在驿丞恭敬的送别之下出了门。就在他们翻身上马准备再度启程之际,官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音。 那是众多马蹄错落砸在地上的动静。 涉秋牵马的动作猛地一顿,瞬间警觉地抬眼望过去。令人错愕的是,那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并非他们逃来的南方,而是北面的京城! “有大批人马正在快速逼近!” 涉秋一把抽出腰间长刀,眼神骤然凌厉,“听这动静,起码有四五十骑。大家戒备!” 陆骥与何奉安等人闻言,立刻强忍着满身的伤痛,纷纷拔出刀剑。 “舒姑娘,快,你先进驿站里藏起来!”涉秋面色凝重地催促道。这一次来的人数实在太多了,若来者是敌,凭他们几个早已是强弩之末的伤兵残将,根本护不住她! 然而,舒冉却冷声道:“没有用的,如果来的是敌人,藏进去无异于瓮中之鳖,被翻出来只是早晚的事!”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那把奥斯兰火铳,死死握紧。 若真是江家的人,关键时刻,她定要给那为首之人致命一击。 马蹄声愈发震耳欲聋,漫天飞扬的尘土中,几十骑精锐如神兵天降般闯入了众人的视线。 舒冉微眯起双眼,紧紧盯着最前方那道纵马疾驰的身影。 只见那人身披明晃晃的铠甲,身形挺拔,虽隔着好一段距离,竟让舒冉生出几分诡异的熟悉感。 随着距离的拉近,舒冉猛地睁大了双眼,眼中迸发出不可置信的亮光。 “是长…不,是顾指挥!”她惊愕地脱口而出。 一旁全神戒备的涉秋愣了一下,疑惑道:“顾指挥是谁?” “是金吾卫指挥佥事顾昭远!”陆骥看清了来人的面容,但他并不知道顾昭远是敌是友,紧绷的身体却并未松懈下来,满是血污的脸上依然凝重。 舒冉一把将火铳塞回怀中,不顾一切地策马向前行进了两步,一边用力挥舞着手臂,一边用沙哑的嗓子高喊道:“顾指挥!顾指挥——!” 狂奔而来的顾昭远也一眼认出了远处那个单薄狼狈的身影,他猛地一挥马鞭,加快速度冲到驿站门前。 “吁——” 伴随着一阵马的嘶鸣,顾昭远率先翻身下马,身后的五十名金吾卫精兵也整齐划一地勒马停驻。 舒冉等人也立刻下马。 没等她开口询问他为何会出现在此,顾昭远已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一边取出陛下的御赐手书,一边大声道:“舒寺丞!我奉陛下密旨,特率金吾卫精兵南下,前来支援钦差队伍!” 陛下派人来接应了! 这几日死死压在心头的恐惧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土崩瓦解。 “太好了……太好了……” 舒冉目不转睛地看着顾昭远,连声呢喃着。 紧接着,好似那股一直强撑着她的那口气猛地泄了出去,舒冉眼前骤然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犹如一片离开树干的枯叶,飘忽忽地向后栽倒下去。 “舒姑娘!” 涉秋眼疾手快,抢先一步上前,稳稳地将她抱在了怀里。 “舒寺丞!” 顾昭远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也连忙上前了一步,但见涉秋接住了舒冉,又将手收了回去,环顾四周,焦急地问道,“舒寺丞这是怎么回事?舒大人呢?你们怎么在——” 话音未落,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顺着陆骥等人黯淡的目光,顾昭远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停在一旁的那匹马上,上面用绳索牢牢绑着固定着一物。 顾昭远瞳孔骤缩。 他不敢置信地缓缓走上前,伸手轻轻掀开上面白布的一角,随后立刻颤抖着放下了。 一整夜多过去了,舒长儒的遗体早已僵硬。他紧闭着双眼,苍白透青的肌肤上,尸斑隐约可见。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马背上,仿佛凝固的雕像,再无半分生气。 顾昭远猛地转过头,又看了一眼昏倒在涉秋怀里的舒冉。 方才见面的喜悦冲散了他的注意力,此时再细观察发现,原本那个鲜活的少女,此刻竟形容枯槁。 简直让人难以想象这一路,他们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与折磨! 这时候,陆骥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前行了一礼,声音沙哑沉重:“顾大人……” 顾昭远拱手回了一礼。 陆骥道:“我们在永平州救出了被囚禁的奥斯兰外使,幕后之人意图借此事构陷太子殿下。此外,我们还发现澄海卫所的指挥使偷运火器。” 顾昭远神色大变。 “这两起案情涉及重大,我们没有时间深入查证,只能将奥斯兰外使先送上船离港,”陆骥痛苦地闭上眼,继续道,“我们则带着物证,连夜回京。这一路上,我们遭遇了数波死士的追杀。昨夜行至河畔,澄海卫所指挥使江岩,竟亲自带着精兵追了上来。他们……用从奥斯兰人那里骗来的火铳,杀死了舒大人。” 顾昭远双拳捏得咯咯作响,咬牙问道:“然后呢?” “……舒寺丞用我们缴获的作为物证的奥斯兰火铳,当场击杀了江岩。之后,我们一路除了换马没敢停歇,一直到了这里。” 听到舒冉竟然在乱军之中开枪击杀了卫所指挥使,顾昭远惊愕得久久没有回过神来,身后离得近的几名金吾卫也震撼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直到发现陆骥的腰腹正不断渗血,顾昭远忙道:“陆大人,你也受伤了?我带了上好的金创药。快,先进驿站里面,我让随行的军医立刻给你们处理伤口!” 陆骥有些迟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南方的官道。 “放心吧,”顾昭远看穿了他的顾虑,沉声安抚道,“此处距离京城已不足三百里地,骑上快马,不到一天就能赶到。我这次带出来的,都是金吾卫里最拔尖的精锐,陛下特允我们带了火铳。若是江家的贼人真敢追到这里来,正好直接抓两个活口带回京城当做人证!” 听闻此言,陆骥紧绷的心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转过头,跟抱着舒冉的涉秋对视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安宁。 陆骥点头,对着顾昭远深深抱拳一拜:“好,顾大人,那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 驿站的厢房内,舒冉被安置在床上。 她双眼紧闭,即使这里光线昏暗也能看出她面色的苍白,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让人探不到丝毫活人的生机。 顾昭远随行带来的军医刚刚在隔壁替陆骥剜去腐肉,包扎好腰腹的伤口,又提着药箱匆匆跨进这边的房门。 军医走到床榻前,隔着帕子替舒冉搭了搭脉,又仔细端详了一番她露在衣袖外的伤痕,随即收回手,神色凝重。 “顾大人,这位大人的脉象虚浮,气血两亏。身上有多处箭矢擦伤未曾及时处理,加之连日来纵马奔波,几乎不曾合眼……她底子本就单薄,是靠着一口气硬吊着才撑到了现在。” 军医说着说着叹了口气,也觉得床上的少女实在可怜。 “如今见大人率兵赶到,心神一松,这口气泄了,人自然就再也撑不住了。眼下最紧要的,就是用些好药清理伤患处,以免感染,而后让她安生睡上几个时辰,方能恢复些许元气。” 说着,军医转过身,从药箱中摸出几个白瓷药瓶。 顾昭远心下焦急,下意识地伸出手,正欲去接军医手中的药瓶。还没等他的指尖碰到瓷瓶,一直默不作声守在床边的涉秋,突然一言不发地跨步上前。 她冷冷瞥了顾昭远一眼,劈手将药膏夺了过去。 顾昭远顿时一愣,眉头紧紧皱起。 那位军医也下意识地看向孤昭远,不敢说话。 涉秋径直在床榻边坐下,头也不回,“我来给舒姑娘上药,有劳二位回避。” “……” 顾昭远先是一怔,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什么,面庞上闪过一丝尴尬,悻悻地将悬在半空的手收了回来。 他握拳抵唇,轻咳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临出门前,他又忍不住回头,隔着涉秋的背影,担忧地看了几眼床上的舒冉,这才随军医一同退了出去,并将厢房门关好。 待房门闭合,涉秋将舒冉扶起来,褪去她的里衣。 果然如那名军医所说,纤细的身躯上,不是血泡就是青紫或伤痕,涉秋顿时呼吸一窒。 简单给舒冉清洗过伤口后,涉秋拔开瓷瓶的塞子,挖出些许药膏,轻轻涂抹在那些有的已经溃烂的伤口上。指尖轻触间,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药物的刺激让陷入昏迷状态的舒冉痛苦地蹙紧了眉头,她在榻上不安地瑟缩挣扎着,睫羽颤动。 她似乎被困在了某个可怖的梦魇里,拼命想要挣脱,想要醒过来。 上过药后,涉秋将药瓶放到一旁。 随后,她用手轻轻覆在舒冉紧握成拳的手背上,轻轻抚拍,用仿佛哄孩子入睡的低柔声音道: “睡吧。” 98. 剧变 无边无际的幽深中。 舒冉的身体如无根之萍般坠落着。 水面折射下的那一点微光越来越小,越来越遥不可及。下方则是幽邃到近乎发黑的深海,根本望不见底。 昏昏沉沉间,舒冉觉着自己就像被遗弃在了这片无边无界的深渊汪洋之中,身子轻飘飘的,寻不到半分倚仗,只能不受控制地向下沉沦。 忽然,舒冉混沌的大脑里,突兀地闪过一个念头。 ——回去。 对,她还有任务在身,她必须要回去。 回去……可是,回哪儿去? 思绪如一团寻不到线头的乱麻,她不知要回到哪里去,可心底的念头却在疯狂叫嚣。 舒冉开始拼命挣扎,四肢在这水中用力地拨动着。 浑浑噩噩之际,发顶忽地传来了一抹异样的触感。 那是一只宽厚的手掌。 悄无声息地覆落下来,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地顺了一下。接着,那掌心又贴上了她的发顶,温柔地抚弄。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安抚一个深陷梦魇的孩子,动作轻柔到了骨子里,令她心底止不住地泛起一阵酸涩。 她似乎知道那是谁,却又怎么也说不出那个人的名字。 意识在这极尽温柔的安抚中渐渐涣散。 周遭的海水不再那般寒凉,挣扎的气力被一丝丝抽离。 最终,在那只手掌传来的余温里,舒冉卸下了所有的气力,沉沉睡去。 *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原本抱臂倚在床边站着的涉秋,瞬间睁开了双眼,直直地望向门口。 刚踏入房间的顾昭远脚步微顿,看了她一眼。 不知为何,他看这个名叫涉秋的黑衣女子,总觉得有几分不顺眼。对方看他似乎也是同样的感受。 顾昭远从桌子旁搬了一把木椅,放在舒冉的床榻边坐下。 他看了一眼仍未苏醒的舒冉,对着一旁站着的涉秋道:“我来守着舒寺丞就好,你先去前堂用晚饭吧。” “不劳费心。饿的时候我自然会去。” 说着,涉秋抬了抬眼皮,目光像防贼一样上下打量着坐在床边的顾昭远。 顾昭远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火起,但顾及着床上还在昏睡的人,只能压着性子解释道:“眼下形势紧急,江家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来偷袭。大家都得保证充沛的体力,才能平安归京。” 涉秋闻言,似有些惊讶地瞥了顾昭远一眼,轻飘飘地道:“哦,放心,你还打不过我。” “你说什么?”顾昭远猛地站起身。 涉秋没有说话,但怀中的长刀却被大拇指轻轻推出了鞘。 “唔……”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厢房内忽然响起了一声微弱的呢喃。床榻上的人,不安地动了动。 顾昭远与涉秋皆是一惊,瞬间停下了口头上的争锋,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床榻上的舒冉。 二人屏住呼吸。 又过了几息,舒冉终于在两人焦灼的注视中,迟缓地一点一点睁开了眼。 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舒冉刚一睁眼,就见两张脸一左一右地凑在自己跟前。 舒冉吓了一跳,随后反应过来,虚弱地失笑道:“我没事,害你们担心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她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窗外,只有一片漆黑,“我不会睡了一天一夜吧?” “没有,现在是初一晚上,戌时三刻。”顾昭远连忙道,看着舒冉的眼神,他立刻猜到了她心中的忧虑,“晚上夜路本就难行,还是等明日天亮了再赶路吧。你放心,我此番带出来的是金吾卫中的顶尖精锐,都是我最信得过的兄弟。陛下还特许我们带上了火铳,就算敌人追上来也不会出事的。” 舒冉思忖片刻,轻轻点了点头:“也好。” 见她醒来且思路清明,顾昭远放松了些,正要再开口随意聊几句,涉秋却直接挤了上来,隔开了顾昭远的视线。 “舒姑娘,”涉秋蹲下来望着舒冉,“你睡了这么久,一定饿了吧?我去替你把饭菜端进房里来,或者你想吃点什么别的,我让后厨给你做。” 舒冉摇了摇头,掀开被子,“不用了,我自己过去吃就好。” 涉秋还想劝她再多躺会儿,但见舒冉已经自己用手臂撑着身子坐起来,连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 涉秋搀扶着舒冉走出厢房,顾昭远紧跟在后面。 三人来到驿站大堂时,正坐在堂内歇息的陆骥、何奉安等人闻声抬起头。见舒冉终于醒了过来,众人皆是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舒冉走到桌边坐下,涉秋自告奋勇地去后厨端菜。 “陆大人,趁着现在休息,将咱们的行囊再仔细检查一遍,看看里面的物证可有缺失。”舒冉道。 陆骥立刻点头应道:“好。” 何奉安闻言,拔腿就去将装着物证的行囊抱了过来,在方桌的一侧摊开。 驿丞尸首中的铅丸、奥斯兰外使、孙远的供状等所有证据俱完好无损。 借着梳理证据,舒冉将此行南下的过程向顾昭远等人讲述了一遍。安静的大堂内,一时间只有舒冉沙哑的声音回荡。 在听的过程中,顾昭远身后跟着的那几名金吾卫精锐,看向舒冉的眼神渐渐变了。 白日刚碰面时,他们见这位娇小的女官骤然丧父,昏倒在地,心中同情不已。可如今听闻此行竟是何等惊险,都不由自主地投去钦佩的目光。 再看一旁陆骥、何奉安等几个兵部武官的目光,也都是将眼前这个队伍中年龄最小、看似最柔弱的少女当做了真正的主心骨。 “长……顾大人,”舒冉差点又脱口叫出那声长风兄,连忙改了口,揉了揉脑袋,道,“陛下突然派你们连夜赶来接应,想必,是已经收到了之前递上去的账册和书信吧?” 顾昭远点头道:“不错。” “总算有个好消息了。”舒冉露出欣慰的笑意,她看着桌上的物证,继续道,“澄海卫所指挥佥事钱勇,眼下估计已经被策反或者直接灭口了。但那是牵扯他们偷运火器的另一起案子。” 舒冉环视了一圈众人,“单就这桩奥斯兰外使失踪案而言,现在最关键的就是带着这些物证顺利回京交给陛下。 明日用过早饭,咱们就启程吧。” 众人听罢,皆精神一振,齐齐点头赞同。 * 正月初二,难得是个晴朗暖和的好日头。 沈乔年备了厚重的年礼,亲自登门拜访了自己的座师。 他的恩师辞官归乡已久,此番难得返京过节,师徒二人相见甚欢。在书房中烹茶弈棋,纵论古今,不知不觉间畅聊了许久。 待到沈乔年起身辞行,走出府邸的大门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但街巷两侧高高挂着新年的红灯笼,将道路照得清清楚楚。 独自走在回去的街头上,不知为什么,沈乔年总觉得有一丝说不出来的异样。 正思忖间,前方街角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甲胄的摩擦声。 沈乔年抬眼望去,只见一队全副武装的兵丁正举着火把,沿着长街匆匆赶来。 走在最前面的,乃是巡城御史何谦。 “何御史!”沈乔年心中生疑,见这队人即将从自己身边走过去,当即出声叫住了他,“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听到沈乔年的问话,何谦顿住了脚步,身后的队伍也随之停下。 何谦转过头,斜着眼上下打量了沈乔年一番,“哟,是沈大人啊。我等自然是正在按例巡查,这大过年的,沈大人要是没什么要紧事就赶紧回府去吧,莫要在这里平白影响了我们办差!” 语气之轻狂,令向来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沈乔年大为光火。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可何谦却连个眼神都没再多给,带着手下继续也不回地离开了。 “简直放肆!” 沈乔年顿时怒不可遏,不由自主地跟着大步往前走了几步。 然而,当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前方景物时,脚步却猛地停下了。 不对! 巡城御史按例巡查,为什么带了这么多人?又为什么会往那个方向走? 就在沈乔年惊疑不定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略局促的声音: “沈大人?” 沈乔年心头一紧,猛地转过头去。 身后几步开外,站着一个看着颇为眼熟的青年,但一时之间却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沈乔年眉头紧皱,道:“你是?” 那青年见自己似乎有些唐突了,连忙恭恭敬敬地作了个长揖,道:“哦,沈大人,下官是鸿胪寺的一名录事,姓陈。” 听到“鸿胪寺”三个字,沈乔年有了几分印象。太子殿下之前接了鸿胪寺的差事,这位陈录事在其中立了功。 沈乔年神色稍缓道:“哦,你是那个被陛下破格拔擢的陈录事。” 陈录事忙应道:“正是下官,呃,……” 他方才见这位沈大人一个人站在街上,一动也不动,也不知是怎么了,这才冒昧喊了一声。 可真打过招呼,陈录事又有些不敢再多问。 正当他纠结之际,沈乔年边死死盯着何谦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边沉声道:“赶紧回家去吧,今夜最好不要——”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远处一道震彻云霄的巨响骤然响起。 “轰——!!” 99. 政变 震彻云霄的轰鸣猛地响起,一时间,地皮隆动。 街道上。 沈乔年只觉得耳鼓一阵嗡鸣,还没等他缓过神来,一旁的陈录事脸色唰地一白,双眼圆睁。 “火炮?!皇城里怎么会有火炮的声音?!” 陈录事不敢置信地失声道。 闻言,沈乔年连忙盯着他急声追问:“你怎么知道这是火炮的声音?确定没听错吗?!” 陈录事颤声道:“虞衡清吏司之前的两次火炮试射,包括第二次太子殿下在京郊遇袭……下官当时都在现场!绝不会听错的!” “火炮……”沈乔年喃喃念叨着,眉头深深锁起,“为什么会有火炮响?”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远方。 接着,沈乔年的脑中仿佛想到了什么,眼神不受控制地露出惊骇之色。 “不好。” 陈录事看着沈乔年骤变的脸色,口中念念有词,却是一头雾水。他下意识地顺着刚才那声巨响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个方向,是皇宫。 即便陈录事对眼下的局势内情知之甚少,但此刻,皇宫方向传来的火炮巨响,以及沈乔年如临大敌的神情,都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突然,沈乔年迈开步子,义无反顾地便要朝着皇宫的方向奔去。 陈录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头猛地一跳,叫住他:“沈大人!危险啊!” 话音刚落,又是“轰”的一声巨响! 还是那个方向。 二人再度惊惧地望过去,可接下来,沈乔年没回头,摆了摆手道:“你快回家去吧!” 说罢,他依旧步履不停地往前赶。 就在这时,身后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道带着几分惊讶的女声响起。 “陈录事?!” 沈乔年与陈录事皆是一愣,齐齐转过头去。 只见夜色尽头,舒冉、顾昭远等人策马行在最前方,而在他们身后,是几十名全副武装的金吾卫精锐。 沈乔年一见这阵势,简直像见到了天降的救兵,眼底瞬间迸射出希冀的光芒,他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舒冉也当即勒马,翻身跃下,快步走到陈录事跟前。其他人紧随其后。 “陈录事,你怎么在这儿?” 陈录事满面欣喜,激动道:“我刚去给许大人送新抄录完的奥斯兰书!舒寺丞!您回来了!” 这一路南下几经生死,终于见到了熟人,舒冉苍白的脸上难得露出一抹真切的微笑。但紧接着,她眉头紧蹙,问道:“对了,陈录事,方才那是什么声音?我怎么听着像是……火炮?” 陈录事面色亦变得凝重,点了点头,“我也怀疑是。” 二人还未寒暄完,掉头回来的沈乔年便失态地一把抓住顾昭远的胳膊,急声喊道:“顾指挥,快!有乱臣贼子意图谋逆!你快带着金吾卫入宫,营救陛下和太子殿下!” 此言一出,舒冉与顾昭远、涉秋等人立刻对视了一眼,电光石火间,仿佛都意识到了什么。 众人的目光皆投向舒冉。 然而,舒冉却并未立刻下令。她沉默了几息之后,眺望着皇宫方向,又转而看着沈乔年,道:“沈大人这话,似乎意有所指啊,不过你怎么就知道,太子殿下需要我们营救呢?” “什么?”沈乔年一愣。 “江家势大,二皇子如日中天,太子殿下等不及了,也是情有可原。我们若是带着精兵贸然闯进去,说不定反而坏了殿下的大事。” “舒姑娘……” 涉秋一听这话,急得忙要上前替自家主子解释。正死死盯着沈乔年的舒冉却倏地抬起手臂,拦住了她。 一旁的陆骥似乎想到了什么,挑了挑眉。 沈乔年被这番言论气得险些喘不上来气。 再一看旁边的顾昭远,站在那儿动也不动一下,只等着舒冉开口,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沈乔年顿时气得浑身发抖,用手来回指着舒冉和顾昭远道:“太子殿下一向光明磊落,岂会行此等逆举!你……你们!” “呵。”舒冉嗤笑一声。 沈乔年恨不得将眼前这些颠倒黑白之人狠狠痛骂一顿,但思及眼前这个女官曾救过太子殿下一命,且如今时间紧迫,只能愤愤地一甩袖子,咬牙切齿道:“一群竖子!不堪为伍!我自己去!” 说罢,他霍然转身,大步流星地就要往皇宫方向奔。 身后,舒冉突然道:“沈大人留步!” 沈乔年顿住脚步,转过头,目光如欲喷火般死死地瞪向她。 舒冉却没有理会他,而是突然转过头,看向一旁的陈录事,语气平静地问道:“怕吗?现在回家还来得及。” 目光交汇的那一刻,陈录事似乎意识到舒冉要让他做些什么。然而,打从心底里的信任令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不怕。” 舒冉见状,不由得微微一笑。 她立刻给顾昭远递了个眼色,随后迅速解下自己背在身上的包袱,塞到了陈录事的怀里。 舒冉语速极快地对陈录事道:“陈录事,我们此行南下调查外使失踪案,发现有人密谋陷害太子殿下,这个包裹里就是重要的物证!” 陈录事大吃一惊,沈乔年听了这话,也连忙快步走回来。 与此同时,顾昭远牵着那匹驮着遗体的战马走了过来。 “还有,这是……”舒冉顿了顿,接过顾昭远手中的缰绳,随后又塞到了陈录事的手中。 “这是钦差舒长儒大人的尸首。他在被敌人追杀的途中遇害了。陈录事、沈大人,还请二位代我好好保管。” 陈录事抱着沉甸甸的包裹和缰绳,彻底呆住了。 原本满腔怒火的沈乔年也在这突如其来的嘱托面前愣了神,半晌没能反应过来。 然而,交代完一切的舒冉已经动作利落地飒然翻身,骑上了方才的战马。她眺望远处,大声问道:“方才的火炮声是从哪边的门传来的?” 还未等陈录事回过神来,又是一声火炮的巨响! 顾昭远立刻道:“北面,永定门!” 舒冉看了一眼身后的涉秋等人,眸光冷冽,“走! 我们去东门!” 说罢,她狠狠一扯缰绳,纵马向东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的人没有丝毫犹豫,齐齐紧随其后。 马蹄声渐渐远去。 留在原地的沈乔年与陈录事,宛如两尊失去知觉的泥塑木雕,在寒风中呆愣了好久。直到那几十骑视死如归的背影完全融入了夜色,陈录事才打了个寒颤,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 双臂骤然收紧,陈录事将那个包裹死死地抱在怀中,仿佛那是比他的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随后,他缓缓走到了那匹被留下的马跟前,轻轻掀开上面白布的一角。 待看清了马背上那具用粗麻绳牢牢捆缚着的遗体,陈录事的瞳孔骤然紧缩,眼中尽是不敢置信的骇然。 他浑身不可抑制地发起抖,甚至后退了两步。 白布下,那张灰败的,已经没了半点生气的面容,的确是他随舒冉去礼部领取官服布料时见到的,舒长儒,舒侍郎。 沈乔年也踉跄着走了过来,在看清马背上遗体的那一瞬间,他怔在了原地,“那是……舒长儒?舒侍郎……那是她的……” “父亲。” 陈录事红着眼眶,声音悲切地接过了沈乔年尚未说完的话。 “舒大人……是舒寺丞的父亲。” * 正月初二,夜色如墨。 皇宫内,平日里庄严肃穆的红墙夹道,突然多出了一阵仓皇凌乱的脚步声。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喘声在宫道中不断回响。 皇帝在太子萧予的死死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向前狂奔。 多少年了,这位稳坐皇位的帝王,已经很久没有过此刻这么狼狈的情形了。他的发髻散乱,脚下的步子踉踉跄跄,明黄色的常服在这冬日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这几日因卫所火铳失窃一案,他更是急怒攻心,身体比之前又破败了不少。 此刻这般剧烈的奔逃,皇帝几乎喘不上气来,每一次呼吸时喉咙和肺子都像被刀划过一样。 “父皇,当心脚下!” 萧予紧紧架着皇帝的胳膊,自己的额头上也布满冷汗,却依然咬紧牙关强撑着。 他一边半拖半抱着皇帝在宫道上往前跑,一边安抚道:“父皇,没事的!东宫那边有不少值守的亲卫,我们可退到那边去躲一躲!” 在他们身后,紧紧跟着几名同样面色仓皇的内侍,以及十几个护驾的御前侍卫。 所有人皆是气喘吁吁,眼神惊惶,却都不敢停歇半刻。 呼啸的寒风在宫墙间穿梭。 “轰——!” 又是一声火炮轰鸣,仿佛携地动山摇之威势。 不一样的是,这次紧接着又响起了一阵天崩地裂般的轰隆巨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终于倒塌。 听到这声巨响,狂奔中的众人皆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所有人的心都这一瞬间坠入深渊。 父子相顾,皆在彼此的眼底看到了深深的寒意。 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那声巨响,代表着北边的永定门,被破了。 100. 宫门破 硝烟弥漫,到处都是刺鼻的火药味。 不到十发的炮弹,巍峨坚固的永定门轰然倒塌,周围被波及到碎裂的城墙亦跟着坍陷,激起漫天尘土。 “破了!殿下,城门破了!” 身后的将士们兴奋地欢呼高喊。 二皇子萧绍看着眼前被轰开的大道,满腔野心再也压抑不住。身披战甲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他,向着天空高举手中长剑,高声喝道:“冲!!” 身后回应他的,是整整三百名杀气腾腾的精锐之师——那是他的二叔父,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江迁,从负责守卫京城外城安防的京营中,抽调的三百名愿誓死效忠于他的精兵强将。 他的那位好父皇,对大内禁军的掌控如铁桶一般!他多次尝试也伸不进去半只手,更遑论策反。反观太子萧予,得到的却是无条件的信任与托举…… 想到这里,萧绍简直忍不住发笑。 从最开始,他的父皇就一直防备着他,防备着江家啊!可笑他的母妃,还有江家众人,竟还抱有希望! 好在,还有这架奥斯兰人的火炮! 萧绍看了一眼那尚在冒着青烟的漆黑炮管,心中也不免感到一阵惊骇与忌惮。 想不到这西洋的火器,威力竟如此迅猛可怖,不出十炮,就将大玄百年来固若金汤的皇宫大门硬生生轰开了! 但眼下还不是思量此事的时候。 踏过碎裂的宫门,跨过碎石,萧绍猛地勒住马缰,厉声下令: “韩将军!” “末将在!”一员猛将应声而出。 “你率五十人死守北门,无论何人,胆敢靠近半步,格杀勿论!” “遵命!” “张千户、孙千户、吕千户何在?!” “卑职在!”三人齐齐应道。 “你三人各率五十人,从侧翼包抄进宫,拦住东南西三方过来的所有人!” “是!” 部署完毕,萧绍直直望向不远处的宫廷腹地,振臂高呼:“其余人等,随我入宫!斩杀奸人,保护陛下!” “斩杀奸人!保护陛下——!” 身后的将士们纷纷高声呼应。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了任何退路。萧绍眼中最后一丝顾忌也荡然无存,多年的筹谋与隐忍在这一刻彻底倾泄而出。 他手中长剑直指御书房的方向,厉声大喝:“冲——!” * 寒风呼啸,舒冉等人率领五十骑金吾卫,一路朝着东门的方向疾驰。 临近皇宫时,众人突然拉紧了缰绳停下。 不远处的长街上,火把通明。巡城御史何谦正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人马,在皇宫外围来回巡视,封锁着各处要道。 舒冉隐在暗处,低声道:“他是二皇子的人,估计也参与其中了。” 顾昭远果断道:“敌众我寡,最好不要在此缠斗耗费兵力,我们绕道吧。” 舒冉点头:“好。” 众人立刻调转马头,自暗巷穿行。 * 北面的永定门。是整个皇宫的后门,平时守卫不如正门森严。但距离皇帝的常去的御书房极近。 二皇子一路疾驰,目标直指御书房。 这是正是他与母妃约定好的地方。贵妃提前将太子引到御书房,而后他再率兵过去歼灭。 然而,当御书房的大门被猛地踹开时,偌大的殿内却空无一人。 殿内还燃着通明的烛火,案几上的奏折与茶盏散落一地,说明不久前这里的确有人。 二皇子萧绍死死握住剑,面色阴沉。 身旁的一名将领见状,连忙上前一步,道:“殿下不必担心。我们所携带的精兵强将,比整个皇宫里的侍卫加起来都要多,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这皇城虽大,但各处宫门已经派人去看守,他们就算插上翅膀也决计飞不出这皇宫!” 萧绍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说得对。” 接着,他又对身后的众将士道:“所有人,立刻分散开来!去附近各处宫闱搜查!” 而萧绍自己,也立刻走出大殿骑上马,扯紧缰绳,在御书房四周的夹道中来回巡视。 刚走出没多远,几名太监宫女从不远处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一见到跨在马背上的萧绍,边跑边哭喊道:“二殿下!陛下和太子往东宫那边去了!而且……而且太子还命人,把贵妃娘娘也一并抓走了!” 萧绍瞬间呼吸一窒,双目赤红。 母妃落入萧予之手了! 也对,从第一声火炮响,到他赶到御书房,时间这么长,萧予不可能半点动作没有! 巨大的恐慌与愤怒瞬间吞没了萧绍。 他来不及去召集散落各处搜寻的大部队,当即转过马头,对着身后紧紧跟着的四十余名精兵厉声喊道:“随我冲!” 战马嘶鸣。 萧绍率领着剩余人马,发疯般地向东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 另一边,舒冉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皇宫东面的景阳门。 这处城门不比正南门那般宽阔宏伟,只有一道门洞,上方筑着城楼。今日负责值守的,约莫有四五名禁军士兵。 北门震天的火炮声与轰塌声早就传到了这里,这几名守卫早已察觉到了情况的诡异。此刻,他们皆是手持长枪,神色惶惶地朝着北面眺望,彼此间紧张地交头接耳,不知在讨论什么。 见舒冉这几十骑突然趁夜赶到,守卫们大惊失色,立刻横起手中兵刃,如临大敌地冲着下面大喝道:“什么人?!停下!” 涉秋眉头一皱,伸手便要入怀去掏东宫专属的令牌。却见舒冉高高举起一枚玉佩。 “本官乃鸿胪寺寺丞舒冉!” 舒冉高声道:“这是太子殿下亲赐的玉佩,可凭此信物进宫。我们现有十万火急之事通禀殿下,请速速打开城门!” 那领头的守卫似乎先前得过指令,但他看了看舒冉,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五十名杀气腾腾的金吾卫,面露难色。 “舒大人……可是,太子殿下先前并未交代,允许您带这么多兵马进入内宫啊!” 顾昭远见状,策马上前,从怀中掏出那卷明黄色的手书高高亮出,厉声道:“本官乃金吾卫指挥佥事顾昭远!奉陛下御赐手书与太子殿下密令,接应南下钦差,现归京禀报! “你 们也听到了,北门如今正遭到来路不明的叛军猛攻!本官身为金吾卫指挥佥事,必须立刻入宫护驾!立刻开门!” 那几名守卫被顾昭远的气势震得浑身一颤。 他们转头看向北面,隐隐看到正有一队气势汹汹的叛军人马,朝东门这边急速包抄过来! 前有圣旨和玉佩,后有叛军逼近。 那守卫看了看远处逼近的队伍,又看了看城门下方舒冉与顾昭远,一咬牙,大喊道: “快!给他们开门!” 终于,通向东宫的东城门,在攻入皇宫的军队抵达之前,缓缓打开了。 * 尚未彻底逼近,便遥遥望见东宫大门外,大批东宫侍卫已拔刀出鞘,严阵以待。 不过,萧绍对此早有准备。 他此次带来的精兵之中,就有一批火铳手。眼下跟在他身后的这四十来人里,便有十人是精通此道之人。 尚未等战马冲到东宫门前,那十名火铳手便已提前在火铳里倒入火药,塞好铅丸,再压实。 战马飞驰,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转瞬间已进入射程范围。 “点燃火绳!” 随着一声高喝,火绳瞬间燃起火光。 真是天助他啊。 今日没有雨雪,火绳点燃亦没有半分干扰。 “砰!砰!砰!” 火铳声在东宫门前接连响起。 硝烟弥漫间,最前方几名欲扑上来拼杀的东宫侍卫身前瞬间爆出一片血花。 一声声惨叫中,他们接连倒在了血泊里。 然而,后面的侍卫并没有被吓退。他们举着刀,不要命似的冲了上来,倾刻间就与二皇子的手下短兵相接。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大玄火铳的火药铅丸填充时间太长,萧绍听说奥斯兰火铳倒是更快些,可惜事发突然,来不及送入京中,这令他有些遗憾。 然而,即使只用普通兵器,这场惨烈的厮杀也只拖延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东宫的侍卫拼死抵抗,终究没敌过这些有备而来的京营精锐,他们最终或倒在刀刃下,或被马蹄踏死。 萧绍这边同样损失了不少人手,但清点下来,仍然有约二十人活了下来。他们仿佛杀红了眼,此刻杀气腾腾地簇拥在他的周围。 萧绍用手背抹去溅在脸上的血,望向东宫大殿。 这个他曾无比渴望又万般憎恶的地方。 “十人在殿外守着,剩下的人,随我进殿搜查!” 殿门被猛力推开。萧绍提着那把还在往下滴血的长剑,跨过了门槛。 偌大的东宫正殿内空荡荡的。想来所有的东宫侍卫,都已化作殿外地上横七竖八的冰冷尸体了。 正前方,皇帝正瘫坐着。 他的身体似乎更糟了,此刻捂着胸口痛苦地咳喘着。 听到催命符般的脚步声,老皇帝费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不怒自威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失望地看着这个大逆不道的儿子。 另一侧。 太子萧予手中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锋利的刃口毫不留情地抵在江贵妃纤长白皙的脖颈上。 101. 处决 血顺着长剑滴落,萧绍满身煞气闯入东宫大殿中,带着身后的死士往前逼近。 太子萧予却并未退缩。 素来温文尔雅的眼眸微微眯起,握着匕首的手腕用力一压,刃口瞬间划破了江贵妃的肌肤。 鲜血顺着刀锋蜿蜒渗出。 江贵妃何时受过这等对待,当即被吓得花容失色,惨呼出声:“唔,痛……” “萧予,你敢!” 萧绍脚步猛地一顿,目眦欲裂地怒视着萧予。 萧予冷睨着他,“我还以为二弟如今这般威风,连生身母妃的死活都不顾了。” 看着萧予那毫无退让之意的眼神,萧绍的嘴角抽搐了几下,最终不甘地咬了咬牙,抬起一只手,示意身后的亲兵暂且停下脚步。 叛军的兵锋暂时停滞在了大殿的门槛处。 “立刻让你的人退兵!” 萧予厉声喝道,握着匕首的手仍未松半分。 听闻此言,萧绍发出一声毫不留情的冷嗤。 “退兵?皇兄,死到临头了,你还在做哪门子的春秋大梦?如今这皇宫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已是瓮中之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该束手就擒的是你!” 他用沾满鲜血的剑尖直指萧予,扬声道:“现在,乖乖放了我母妃,念在咱们兄弟一场的份上,我还能留你一个全尸,让你走得痛快些!” 一直瘫坐着粗喘的皇帝,听到这番狂言,脸色铁青。他直起半个身子,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着萧绍道: “畜生……你这个逆子!朕还未死,你竟敢……竟敢行此谋朝篡位、犯上作乱的悖逆之事!” 皇帝急怒攻心,喉间又发出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咳嗽。 听到老皇帝那声“逆子”,二皇子萧绍的面容瞬间扭曲了。 他双目通红,咬牙切齿地怒吼道:“走到今日这般田地,还不是因为父皇你偏心!从小到大,你的眼里只有萧予,我无论立下多少功劳,在你眼里都越不过他萧予!” “住口!父皇何曾偏心!”太子萧予站在高阶之上,厉声打断了他,眸中满是震怒,“是你,一直被江家的狼子野心所裹挟而不自知!萧绍,你真以为杀了孤便能坐稳江山?简直愚不可及! “你即便登上帝位,也不过是江家把持朝政的傀儡!难道你要将萧家百年基业全都拱手让给异姓的江家吗?!” 听到太子那般恨铁不成钢的质问,萧绍却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 他缓缓摇了摇头,提着剑,一步一步地向前逼近。 “萧予,你未免太虚伪了。” 萧绍冷眼看着他,讥诮道:“你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听得我简直要作呕了。 “你口口声声为了萧家基业,这话你自己信吗?”他猛地伸手指向皇帝,“你问问父皇,他信吗?!” 皇帝又是接连咳嗽,几欲昏厥过去。 见萧绍浑身煞气地越走越近,萧予心头警铃大作。 二皇子萧绍同样自幼习武,而自己的腿上箭伤刚痊愈不久,若真的近身搏斗,自己绝无胜算…… 想到这里,萧予眼神一厉,握着匕首的手再度猛然用力。 “啊!!”江贵妃痛得惨呼一声。 脖颈上的血痕更深了,鲜血顺着刀刃滴落在了她的宫装上。 “站住!”萧予喝道,“再不退兵,你的生身母妃今日便要为你的野心陪葬了!” 这时,殿外突然响起一阵兵刃交接的打斗声!殿门口守着的数名将士也纷纷抽刀赶出去支援。 萧予与萧绍皆是面色骤变。 同一瞬间,两道凌厉的目光齐刷刷向殿外望去。 然而,漆黑的夜色下,只能隐约看见人影攒动,一时间根本分辨不出外面是何人。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们是来支援皇帝和太子的。 就像要确定殿内人的心中所想,殿外一道嘶吼声骤然响起: “陛下撑住!臣等即刻突围护驾——!” 那是金吾卫指挥佥事顾昭远的声音!皇帝和萧予顿时目露希冀。 萧绍却是流露出一抹暴戾之色。 他没想到援军竟来得如此之快! 这时候被挟持的江贵妃突然像疯了一般。她不顾脖颈上的剧痛,扯着嗓子大声喊道:“绍儿!不必管母妃!你莫要听这小人的挑拨之言!江家是你最坚实的后盾!只要你能得偿所愿,母妃今日就是死也心甘情愿!快动手吧!” “住口!”萧予面露愠色,握住匕首的手再度收紧,但敌人已然破釜沉舟,没有任何惧色。 电光石火间,萧绍脚步猛地加快,手中那把长剑一挥,下一瞬,冰冷的剑尖已然稳稳地抵在皇帝的脖颈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萧绍一边用长剑指着皇帝,一边转头死死盯着阶上的太子,面目狰狞,犹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萧予,你不是一向自诩纯孝吗?放了我母妃!否则,我这一剑下去,父皇就要先走一步了!” 皇帝本就病体支离,此刻被亲生儿子用剑指着,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双目圆瞪。 “畜生……你这……”他怒瞪着萧绍,剧烈咳嗽之后,几乎已是半昏迷的状态。 “父皇!” 太子萧予目眦欲裂,握着匕首的手都在微微发颤,怒骂道:“萧绍,你简直畜生不如!” “哈哈哈!”萧绍大笑起来,“怎么?皇兄以为我是在说笑?你要不要试试看,是你的匕首快,还是我的剑快?” 萧予僵在原地,不敢有丝毫妄动。 他看着萧绍那双满是疯狂的眼睛,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二弟已经彻底疯魔了。他干得出弑父的事情! 见萧予被镇住,萧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来吧,皇兄。现在放了我母妃,然后用你手中那把匕首自裁。只要你死了,我可以让父皇安安稳稳地做个太上皇,如何?今日,正好也让父皇睁大眼睛看清楚,你这个太子的仁孝,到底是真是假! “我数到三,你若不肯动手,我就要先行一步了!” “一。” 萧予死死咬着牙。 他不得不承认,在狠毒这一点上,萧绍远远胜过了他。 如果可以保住父皇,舍弃自己的性命也未尝不可,但萧绍真的会放过父皇吗,殿外的援军也不知能不能赶上…… “二。” 见萧予紧皱眉头,居然没有立刻妥协动手,萧绍冷笑一声,手中长剑一划,皇帝的脖颈处瞬间被剑刃割开了一道与江贵妃一模一样的血痕。 “别伤害父皇!!” 看着鲜血渗出,萧予心脏一紧,彻底慌了神,他将抵在江贵妃脖颈上的利刃移开。 江贵妃喘着粗气,连忙从萧予身边踉跄着跑开。 她的身后,萧予手中的匕首缓缓指向了自己的心脏。 “予儿快住手……”已经无比虚弱的皇帝有气无力地喊道。 萧绍嘴角的笑意不断加深。 这时,一声震彻殿宇的火铳枪响突兀响起! “砰——!” 响声过后,大殿内如静止般沉寂。 所有人都呆滞在了原地。他们完全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耳鼓嗡鸣。 “扑通”一声。 众人惊骇地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方才还不可一世的二皇子萧绍跪在地上。脖颈处赫然多出了一个黑乎乎的洞。鲜血顺着那骇人的血洞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身上的铠甲。 “呃……呃 ……” 萧绍双目圆睁,本能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颈部。 然而根本无济于事。 温热的血顺着他的指缝间不断溢出,吧嗒吧嗒地落在地上。他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喉咙里只能发出短促的嘶嘶喘息声,像漏风似的。 “绍儿——!” 江贵妃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连滚带爬地扑到萧绍身边,“我的绍儿!绍儿……” 她颤抖着手想要去堵住那个血洞,却怎么也堵不住。 与此同时,前方阴影处缓缓走出来一道单薄的身影。 是舒冉。 萧予浑身一震,愕然看着眼前这道突然出现的身影。 他日思夜想的人,此刻竟如神兵天降般突然出现,这强烈的不真实感让萧予甚至觉得自己正身处一场荒诞的梦境里。 江贵妃也认出了那张脸,她猛地抬起沾满鲜血的手,指着舒冉,凄厉地大喊道:“是你!是你这个贱人!!”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妃,此刻跌坐在血泊中,仪态尽失,形容疯癫。 已经倒在血泊中的萧绍还在不断咳出血沫,现场触目惊心。可他满心不甘,他艰难地想要看清到底是谁将他逼入了绝境! 然而,在他转过头之前,舒冉已经一步一步走到了萧绍跟前。 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斜睨着躺在地上的二皇子。 当彻底看清舒冉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容后,萧绍顿时双眼圆睁,眼底充满了不可置信。 他拼命挣扎着,嘴唇翕动,不知是要质问还是在怒骂。但这剧烈的挣扎反而使得他的血流得更快。 看着脚下垂死挣扎的人,不知为何,舒冉的脑海中忽然又浮现出了那日下午,在永平州衙与舒长儒聊天的场景。 舒冉自言自语道: “也许我确实心急了些。” “这一发本该爆了你的头的。” 待她的话音落下,萧绍眼底的光芒彻底涣散。他死死瞪大着双眼,彻底没了呼吸。 看着萧绍咽气,舒冉依然没有半分波澜,她只是看向了一旁的江贵妃。 这位曾经让舒冉忌惮不已的女人,此刻正用怨毒的目光死死仇视着她,似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 然而,舒冉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缓缓抬起手,将手中那把火铳的枪管,对准了江贵妃的头。 “你还不跑吗?” 舒冉偏了偏头,语气愉悦,“我也给你三个数,怎么样?” 没等江贵妃反应,舒冉便拉长了音调念出了第一个数字: “一。” 听到这个数字,江贵妃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要活下去,她必须活下去! 她还要为她的绍儿报仇! “二。” 催命符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江贵妃再也顾不上什么尊荣,她不敢再看地上的儿子,手脚并用地挣扎着起身,发疯似一般,跌跌撞撞地往殿外的方向狂奔而去。 “三。” 三个数刚刚落下,江贵妃甚至还没能跑到那殿门槛前,身后清晰地传来了一道清脆的声响。 “咔哒。” 那是扣动扳机的声音。 惊惧之下,江贵妃大脑一片空白。双腿一软,狼狈地重重摔倒在地上。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巨响并未传来,身体也没有任何疼痛。 半晌后,身后传来了那名少女的轻笑声。 “你的好儿子没告诉过你,奥斯兰火铳一次也只能填装一枚铅丸吗?” 舒冉走到瑟瑟发抖的江贵妃身旁,蹲下身,歪着头对趴在地上的她笑道: “逗你玩的啦。” 102. 扫尾 江贵妃趴在冰冷的地砖上,大口喘着粗气,她死死盯着眼前的舒冉,目光中充斥着滔天的愤怒与本能的惧怕。 蹲在她身旁的舒冉并未介意,反而对着她轻轻地笑了。 看着那张年轻清丽的面庞,江贵妃猛地打了个寒颤。她察觉到了,眼前少女的笑意根本未达眼底!那漫不经心的笑意之下,是纯粹的杀意! 那一瞬间,恐惧压倒了丧子的仇恨,江贵妃不由自主地战栗着,只想立刻从这少女身边连滚带爬地逃开。 就在江贵妃几近崩溃之时,舒冉渐渐敛去脸上的笑意。 她移开视线,缓缓站直了身子,回过身时,正撞见太子萧予将已经失去意识的皇帝安置好后,向她走来。 “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萧予急切地上下打量着舒冉,声音里透着难掩的担忧。 ”臣没事。”舒冉躬身行了一礼。 萧予还要再问些什么,却见她直起身,径直越过了他,走向倒在血泊中的二皇子。 二皇子萧绍的尸首还躺在血泊中,保持着仰面倒地的姿势,双目圆睁,死死望着大殿的穹顶。沾满鲜血的手,依旧握着那把承载着他野心的长剑。 舒冉抬起脚,用脚尖重重踢开了他弯曲的手指,随后弯腰将那把长剑拾了起来。 在萧予复杂但又充满担忧的注视下,舒冉提着那把滴血的长剑,一步步走到了殿门口。 殿外,混战还未停歇。 舒冉站在阶上,风吹拂着她染血的衣摆。 她高举起手中那把属于萧绍的长剑,高声道:“二皇子已伏诛!尔等还不弃械投降?!” 说罢,她扬起手,将手中的长剑用力往白玉阶上一摔。 “哐当——” 精铁铸就的长剑磕在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又顺着阶梯滚落到地上。 一瞬间,殿外混战的人群都停了下来。 二皇子所率领的那些京营精锐纷纷惊疑不定地对视着。 直到有人的目光越过殿前的少女,透过洞开的大门,看清了门口像烂泥一样趴在地上的江贵妃时,所有的抵抗意志在这一刻彻底瓦解。 “哐啷。” 不知是谁带头扔下了手中的兵刃。 紧接着,一阵接连不断的兵器落地声响起。剩下的叛军个个面色灰败,放下了手中的刀剑与火铳,绝望地跪伏在了地上。 “将叛军尽数缴械拿下!”顾昭远见状,立刻指挥手下的金吾卫控制局面。 涉秋忙接了一句,“直接打晕了,免得再生事。” 说完,她利落地收刀入鞘,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台阶。 见顾昭远未反对,金吾卫依令照做。 来到殿门口,涉秋急切道:“舒姑娘,你没受伤吧?” 顾昭远和陆骥紧随其后地凑了过来。 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舒冉疲惫地摇了摇头。 “我没事。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中。 说完这句话,舒冉没有再看大殿内一眼,仅向旁边走了几步,顺势坐到了殿门外的阶上。 她侧靠着旁边的汉白玉护栏,脑袋无力地倚在上面,合上了双眼。 陆骥看着舒冉单薄疲惫的身影,叹了口气,低声对身旁的两人道:“让她好好休息吧,这一路……她太累了。” 顾昭远和涉秋闻言,皆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三人随即转身跨入大殿之中,前去向太子复命汇报。 夜风拂过,石阶与栏杆透着沁人的寒凉,但舒冉已经没有力气再挪动半分了。做完了该做的一切,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身上所有的力气,只能顺着冰冷的石柱颓然滑落。 此刻,无论殿内的对话声,还是下方金吾卫的喝令声,似乎都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她什么都听不到了,耳边只有自己清浅的呼吸声。 抬起双手,她的指尖还残留着火药的味道。 当真正握住火铳,将他人的生死完全攥在自己掌心时,那种感觉真的很玄妙——仿佛在那一刻,她不再是普通人舒冉,而是成了断人生死的判官,成了凌驾一切的神明。 舒冉想,也许没有人知道,就在刚刚那短暂的对峙中,她脑海里真的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再扣动一次扳机,同样一枪了结了江贵妃。 不,或许江贵妃自己是察觉到了的。 可是,当她冷冷盯着江贵妃慌不择路的背影,试图再次填装火药与铅丸的时候,她的手却突然发起抖来。 那一瞬间,舒冉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要彻底踏过了什么界限。 于是,她停住了手。 此刻,倚坐在石栏上的她,缓缓低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掌上。 还是干净的。 她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发颤,呢喃着:“还好……还好……” * 殿内,浓重的血腥气挥之不去。 顾昭远三人快步入内,见过了老皇帝与太子萧予。连番的惊吓与旧疾发作,已让歪坐在那里的皇帝陷入了半昏迷的虚弱状态,呼吸沉重而短促。 “你们来得正好,”萧予神色终于放松了几分,“涉秋,速去太医院,看看太医们是否还在,若还在,将所有太医调到东宫来!” 涉秋抱拳领命,立刻转身掠入夜色。 萧予又看向陆骥,沉声道:“宫中定然还有江家的叛军残党流窜,其他各处的禁军怕是撑不了多久。陆骥,你带走剩下的一半金吾卫,带着……二皇子的尸首,去各处昭告,命他们速速投降!” “臣领命!” “顾指挥,”萧予的目光最后落在顾昭远身上,“叛军用火炮轰开北面的宫门,大内已不再安全。顾指挥你速速出宫,将五城兵马司的所有将士调入宫中护驾!” 顾昭远面露难色,拱手道:“殿下,臣等入宫时,撞见巡城御史何谦正率领大批人马在皇宫外围封锁巡逻。臣等是绕道才得以进来的,这五城兵马司……恐怕已落入贼手了。”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压抑了不少。 这时,一旁半昏迷的皇帝忽然艰难地睁开了眼,虚弱地道:“去城外……将神枢营,全部调入宫中。”说着,他费力地从身上摸出一枚小巧的私印,颤巍巍地递了过去:“他们……咳咳,见了此印,自会随你入宫。” 顾昭 远神色一肃,双手接过私印,沉声应道:“臣领命!” 待三人走后,殿内外剩下的人已是寥寥无几。 安置好皇帝后,萧予环顾一圈,发现涉秋心思极细,将那吓瘫的江贵妃五花大绑地扔在了一旁。待走出殿外,只见方才那些缴械的叛军也被敲晕捆了个结实,扔在地上。 剩余的金吾卫自发站在各处值守。 夜风凄寒,只有侧方的阶上还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萧予来到舒冉身边。 少女双目无神,只是木然地坐着,对外界没有半点反应。 萧予打量着,见她似乎没有外伤,于是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披在她的肩头,在她身旁的冰冷台阶上坐了下来。 舒冉依旧没有反应。 “你还好吗,身上,有没有受伤?”萧予语气轻柔地问道。 舒冉没有回答。 萧予凝视着她的侧脸,继续道:“今晚留在宫中可好?”说完,他又像是怕被误会,忙解释,“宫里虽不见得有多安全,但若出了宫,孤担心江家的余孽会伺机报复你。” 他顿了顿,自嘲地苦笑道:“你也看到了,父皇与孤身边,现在只剩下这么点人了。若不是你及时赶到……孤现在,怕是早已成了一缕亡魂了。此番,谢谢你。” 不知这番话中哪一句触动了舒冉的一丝神智,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素来清明灵动的眼眸此刻透着几分不清醒的迷蒙。 她的声音干涩嘶哑,“我得回去。” 萧予心中微颤,耐心地哄劝道:“晚一点再出宫好不好?涉秋已经去叫太医了,待会儿先让太医给你把把脉,瞧瞧身上可有暗伤。”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涉秋带着两名气喘吁吁的太医赶了回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拎着药箱跑得较慢的太医。 萧予神色一振,连忙起身道:“来得正好!父皇在殿内!快进殿给父皇瞧瞧!” 接着,萧予又迎上前对涉秋道:“涉秋,你来劝劝舒寺丞。宫外太危险了,让她先留在东宫,顺道让太医也给她瞧瞧。” 涉秋顿时红了眼眶。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舒姑娘……舒大人的遗体,眼下还在宫外。” “什么?”萧予猛地一怔。 涉秋看了看一旁的舒冉,满脸皆是不忍与悲色。 “……遗体,现由陈录事和沈大人共同守着。舒姑娘他们此番南下拼死收集来的物证,也全在那里。江家设下奥斯兰外使被劫持的局,目的就是为了构陷殿下您。 “舒大人在归京的途中,惨遭贼人杀害。动手的是澄海港卫所的指挥使江岩。后来舒寺丞亲手将他击杀了!若非如此,我们恐怕根本就回不来了!” 这番话,简直如惊雷一般。 萧予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一旁的舒冉。 少女依旧抱膝坐在那里,没有反应,亦没有开口反驳半个字。 或许她根本就没有听见。 一时间,萧予心中的震撼与悲恸无以复加。 他缓缓低下头,望着坐在台阶上,将自己紧紧蜷缩成一小团的单薄少女,心脏泛起一阵针刺般的抽痛。 103. 抄家 就这样,舒冉倚坐在冰冷的阶上,安静地小憩。 萧予敛去眼底的心疼与悲痛,示意涉秋过去,将她轻轻搀扶了起来,送至偏殿,替她沐浴更衣。 少顷,一名女医奉命赶来。 舒冉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耳边嗡鸣,隐约听到女医轻声细语的嘱咐,只是全然不知道在说什么。 片刻后,她阖上双眼,沉沉地坠入梦乡。 在她昏睡之时,约丑时前后,顾昭远手持天子私印,顺利从城外调回了一千名神枢营精锐将士,其余人等继续留守大营。 这些将士迅速接管了皇宫内外的城防,将整座大内围得如铁桶一般。 至此,这场逼宫危机才算彻底消弭。 值得庆幸的是,皇帝虽然病体支离,但在太医们的全力施救下,并未有什么大碍,只是惊吓过度,急火攻心。 皇帝期间浑浑噩噩地醒过来两次。在简单听取了太子关于平叛后续的禀报后,他闭上眼,道:“立刻,召集三法司与宗正寺宗正进宫,咳,咳咳……共议二皇子,及江氏一族,谋逆之案!” 今日已是正月初三,原该是走亲访友的日子,孰料一夜之间,京城的天,就这样变了。 破晓之时,晨曦穿透寒雾。 皇城长街上传来了一阵阵急促的行军前进声。 因昨日入夜后,隆隆的火炮声响彻天地,整个京城的官员百姓皆紧闭门窗,无一人敢安枕入眠。 眼下,顾昭远和陆骥各自率领三百名神枢营精兵,杀气腾腾地直奔外城,前往江家及一众叛党府邸抄家拿人。 正月初三的清晨格外凄清。 人们躲在家中,瑟瑟发抖地听着渐近又远去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 江国公府内的人本就一夜未眠,听着外面急促的马蹄声更是惴惴不安。 此刻见一队全副武装的神枢营将士将府邸团团围住,还破门硬闯进来,府中顿时乱作一团。 一名管事冲上前来。 他见带队的陆骥面生,并非什么朝廷大员,气焰顿时嚣张了几分。 “放肆!此乃江国公府,你们是受了谁的令,连国公爷的府邸也敢擅闯?!” 那管事厉声喝道。 陆骥手按佩刀,连正眼都懒得给那管事,只抬手一挥。 “搜!但有反抗者,就地格杀!” “是!” 将士们蜂拥而入。 一时间,哭喊尖叫声、名贵瓷器碎裂声、兵器碰撞声纷杂不休,响彻了整座国公府。 不多时,几名士兵架着江国公走了出来。 这位一直权倾朝野,平日里满朝文武见了都得躬身行礼的国丈大人,此刻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不知是否预料到了这一刻。 陆骥看着被押到庭院中央的江国公,拳头不由自主地紧握起来。 曾经,他在朝堂上看江国公,更多的是基于阵营不同的审视。 而如今,他死死盯着眼前之人,脑海中翻涌而出的,却是此番南下办案时窥见的江家所为的冰山一角! 他想起了舒侍郎被火铳一击毙命,跌入冰冷河水后的场景,想起了舒寺丞这几日是如何硬撑着千疮百孔的身心,带领他们拼死回到京城,还未休息,又马不停蹄地进宫营救陛下与太子…… 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眼前这位江国公,以及他那群利欲熏心的同族人造下的滔天罪孽! 思及此,陆骥再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走上前,道: “国公爷,还在眼巴巴地盼着二皇子从宫里传来喜讯呢?” 看着江国公猛然一僵的身形,陆骥冷笑着继续道: “是,你们的行动确实称得上算无遗策,但可惜二皇子妄图弑父杀兄,违背人伦,触怒上天!所以老天派遣了舒寺丞,率领我等及时救下了陛下和太子! “你们江家的江岩指挥使,在钦差回京的路上杀死了舒长儒侍郎。但你们绝想不到,舒侍郎的女儿舒冉寺丞,就在昨夜的东宫大殿内,亲手用你们江家从奥斯兰外使那里骗来的火铳,击杀了二皇子!” 听到二皇子已死,江国公顿时睁大双眼。 “真是因果报应,毫厘不爽啊!哈哈哈哈……”陆骥高举双臂,放声大笑。声音中透着酣畅快意。 面对这讽刺的终局,江国公身形微晃,随后闭紧了双眼,一言不发。 * 另一边,涉秋正率着一小队人马,在街巷中四处巡视,焦急地搜寻着昨日见到的陈录事和沈大人的身影。 即将奔至昨日与他们二人见面之地,涉秋勒紧马缰。 只见有一人,正抱臂蜷缩在不知是谁家紧闭的府邸大门前,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陈录事!” 涉秋连忙翻身下马。 陈录事被这突如其来的马蹄声惊醒,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涉秋见他形单影只地站在那里,两手空空,心头猛地一紧,急声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舒姑娘交给你的包袱和舒大人的遗体呢?!” 陈录事看清来人,连忙拱手作揖道:“啊,这位,呃,姑娘莫急,昨夜我与沈大人商议过后,将包袱和遗体先安置在汪弘大人府上了。另外还有礼部的许员外郎也在那儿一同看守。下官是特意留在这里,接应舒寺丞的。” “汪弘大人?许员外郎?” 涉秋听得一阵发懵。 “怎么这么多人?” 陈录事尴尬地挠了挠脸颊,“抱歉,我住的官舍实在太小,人多眼杂,藏不住舒大人的遗体和物证,至于沈大人……” 沈乔年倒是提出了将东西运回自己家中。 可陈录事信不过这位沈大人,或者说,事涉舒寺丞的嘱托,他不敢去赌。 两人在寒风中大眼瞪小眼,僵持不下。 最终,陈录事提出去找许员外郎帮忙,他家就在这附近没两步。 谁知好不容易敲开了门,许员外郎却面露难色,言明家中尚有年迈受不得半点惊吓的老母亲,实在不方便停放遗体。 不过,许员外郎听闻是舒寺丞交代的,主动提出愿意陪他们一起保护物证和遗体,还提议去隔了两条街的汪弘汪大人府邸。 对于这位曾经并肩与奥斯兰外使谈判的汪大人,陈录事心里是一万个信得过。 只是这位沈大人,踏进汪府大门时脸色铁青,像按着他头逼他喝砒霜了似的。 涉秋心中只挂念着遗体和物证,不欲再多聊,当即道:“还请陈录事带路!” “是!”陈录事连忙应道。 * 上午,旭日洒进东宫偏殿。 舒冉在一张陌生的床榻上醒来,脑子昏昏沉沉,像是在云端飘了许久。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发出了一声轻哼声。 帘外,不远处的紫檀木案前,太子萧予正处理着关于江家谋逆案,以及南境奥斯兰外使等紧急事务。 听到帘内响动,他几乎是瞬间放下了手中的笔,起身大步凑了过来。

“舒寺丞你……醒了?可有好些?” 他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与急切。 透过纱帘,舒冉迷蒙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半晌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帘外的人是谁。 “臣没事。”舒冉干涩的声音听起来很是虚弱。 她撑着身子想要起来行礼。 萧予见状,连忙出声阻止,“不必拘礼,先好好躺着,你现在需要休息。” 舒冉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没有逞强,只是倚着软枕坐了起来,隔着纱帘回道:“谢殿下。” 太子背对着帘子这边,再次开口,语气耐心得如同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你已经快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早膳已经准备好了,在小厨房那儿温着,孤这就去叫人端进来,你先垫垫肚子,好吗?” 舒冉低声道:“不劳烦殿下了,臣该回府了。外面,陈录事还有沈大人他们还在等臣。” 萧予连忙又道:“陈录事和沈大人的事,你无需担心,孤早已派涉秋带人去接应他们了。眼下,陈录事他们已亲自将物证护送进宫中了。还有……舒大人的……”他的声音倏然低了下去,“……遗体,孤也令涉秋带人送回舒府了,你且安下心来。” 舒冉的脑子还不甚清醒。 骤然听到这一长串话,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遗体……已经送回去了吗?沈大人和陈录事……也没事了吗? 见舒冉久久不说话,萧予心中不安如野草般疯长。他稍稍侧过身,隔着那层纱帘,余光依稀能看见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对不起。”萧予艰涩地道。 “什么?” 舒冉愣住了。 “对不起,”萧予垂着头,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满是愧疚与沉重:“舒大人的事……对不起……” 舒冉此刻才听明白他为何要道歉。看着纱帘后那个垂首的影子,她淡淡地笑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却也没有怨恨。 “殿下无需道歉。江家一事,南境之局,殿下也是受害者。只是眼下既然危机已解,臣得回府处理后事了。” 提起“处理后事”四个字,萧予的心脏仿佛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宫外还在戒严,虽然叛军都已伏诛了,但还未全部彻查,孤担心会有江家余孽对你不利。你先用些早膳,待会儿等涉秋回来,孤让她亲自护送你回去,可好? “至于舒大人的后事,父皇已经命礼部的人去办了,追赠舒大人为太傅的文书很快就会送到,后续会按正一品的规格来办,孤也会一直盯着,直到结束。” “……多谢殿下。” 舒冉沉默了许久,缓缓道,“奥斯兰外使一案,如有什么问题,殿下可随时召我。至于……父亲,就拜托殿下了。” 萧予见她同意,顿时欣喜,“好,你先休息,孤马上让人去将早膳送过来!” 说着,他大步离开偏殿。 殿内顿时没了人。 舒冉坐在床上,上半身倚靠着床栏。 刚才说出“父亲”二字时,她有些恍惚。 彼时,她和舒长儒还没有摊牌,她可以心安理得地去正院找舒长儒,说着给父亲请安。 就像在扮演原主一样。 至于后来,除了在同僚面前,她再也没有称呼过舒长儒什么。 “本来也不是什么父亲。” 舒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只是难得有个……熟悉的人罢了……” 104. 再会 正月初三的舒府,郑氏早早起了床。 舒家在京城本就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如今家主舒长儒又南下办案,不在京中,这个新年过得比以往都要冷清些。 但郑氏是个讲究规矩与体面的人,她依旧每日早早起来,操持着府内上下事宜。 昨夜,那几道皇宫方向传来的响彻天地的火炮声,让舒家上下都吓破了胆。 郑氏从未见过这等场面,舒长儒不在府中,她亦不敢派人到外面打探,只勒令下人关好府内各门。直到今晨,外头再没听到什么动静,郑氏那颗悬着的心才落回了肚子里。 见母亲起了,舒玥也早早穿戴整齐,跟在郑氏身边陪她理家。 隔着一个院子,舒泽也已在书房中温习着功课。郑氏带着舒玥过去给他送莲子羹时,他刚写完一篇策论的开头草稿。 “怎么起得这么早?”郑氏心疼地抚摸着他的脸。 “母亲和妹妹还不是一样?”舒泽笑着接过莲子羹,囫囵喝了几口,放到案上,“如今我的积分已经攒够了,年后正好可以参加考核。等考核一过,就能直接到六部去历事了。历事期满,最起码也能授个正七品的官职。” 他学问扎实,连向来严苛的祭酒都对他颇为看重,这考核在舒泽看来,不过是走个过场。历事亦不成什么问题。 等他正式入朝为官,母亲和妹妹以后在京城圈子里,就更有底气了。 父亲也不会只偏向大姐姐一人…… 郑氏显然也知道舒泽如此刻苦是为了什么,不由得欣慰地笑了。 这双儿女是她此生最大的骄傲。 这时,一名管事突然急匆匆过来。 “夫人,府门外有人敲门,听上去似乎来了不少人。没有您的吩咐,守门的小厮没敢开。” 郑氏心中大惊,但两个孩子还在这儿,她只能镇定道:“我知道了。”说着,又转头对舒玥二人道,“你们先坐着,母亲去瞧瞧。” “母亲,我们陪您一起去!”舒玥忙道。 舒泽也站起了身。 郑氏犹豫片刻,思及外面的人只是敲门,没有强闯,想来情况不至于太糟糕。于是她点了点头。 两名小厮缓缓打开了舒府的大门。 待看清外面的来人,郑氏不由得愣住了。 站在门外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貌美女子,穿着一身劲装,腰悬佩刀,在她身后,还整整齐齐地列队站着十几名一身肃杀之气的精兵。 郑氏吓得心脏骤然加快。 那个女子开口问道:“这里可是舒长儒舒大人的府上?” 听对方语气还算客气,并且报出了夫君的名讳,郑氏稍微松了口气,点了点头道:“正是,我是他的妻子。不知姑娘是……” 那女子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偏过头,冲着身后使了个眼色。 紧接着,两名精兵牵着一匹高头大马缓缓走上前来。 郑氏下意识地看向那匹马,却见那马背上驮着什么,上面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层白布,分辨不清下面是什么,只依稀觉得像是一具尸体。 不详的预感瞬间如毒蛇般缠绕住郑氏的心脏。 下一刻,女子的话验证了她的猜想。 “舒大人在归京的途中不幸遇害了。我们奉命护送舒大人的尸首回府。至于抚恤与治丧的具体事宜,宫中很快就会有恩旨和安排,请节哀。” 那一瞬间,郑氏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她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幸好身边的舒玥和舒泽及时扶住了她。 “母亲!” “母亲你没事吧?!” 那女子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十几名精兵厉声下令:“殿下有令,你们留在这里,守好舒府!不得有半点差池!” “是!”精兵们齐齐应声。 交代完这一切,那女子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扯缰绳,独自绝尘而去。 * 东宫。 舒冉梳洗过后,简单用了些清淡的早膳,换上了一身宫人准备的干净素雅的衣裙,走出了偏殿。 她打算去向太子辞行,然后出宫回府。 可进了正殿没看到太子,却意外撞见了四道熟悉的身影。 陈录事、沈乔年,还有隔了许久未见的许员外郎与汪弘大人。他们四人也在殿内等待太子,见到舒冉过来,皆迎了上来。 见舒冉一脸错愕,陈录事便将昨夜这一波三折解释了一番。 舒冉松了口气之余,突然想起了什么,忙略带歉意地看向沈乔年,道:“抱歉,昨夜情况紧急,迫不得已才以言语试探,冒犯沈大人了,还请见谅。另外,也要感谢沈大人,还有汪大人。” 她躬身向汪沈二人行礼。 听到舒冉的道歉,沈乔年有些不自在,忙虚扶了她一把,然后掩饰般地偏过头,清咳了一声,“你也说了情况紧急,都是可以理解的。” 一旁的汪弘看着舒冉,神情认真道:“舒寺丞何必言谢,该道谢的人,是我们才对。” 对于汪弘的话,沈乔年难得没有反驳,显然是默认了。 舒冉闻言,微微一笑,又侧过身,望向许员外郎和陈录事,深深行了一礼。 “昨夜,也多谢二位了。” 沈乔年和汪弘二人本就是太子一党的核心人物,帮她的忙,也是在帮他们自己。 可陈录事和许员外郎不同。 她那般不管不顾地将物证和遗体塞给他们,无异于是强行拉着他们站队。可以说,陈录事完全是出于对她的信任才应下的,许员外郎亦是为帮她而主动卷进来的。 这份恩情,她自然得记下。 陈录事见气氛变得有些沉重,连忙搓了搓手,笑着打趣道:“哎呀,都是过命的交情了,咱们可是要一起译书一起作序的,谈什么谢不谢的!” “就是。”许员外郎点头。 鸿胪寺偏厅,他们畅想着写下译者序言,青史留名。 就像是只有他们三人才能听懂的暗号。 舒冉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亮光,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这几天以来,她难得发自心底的笑容。 “唔,既如此,那我得先跟二位说声抱歉了。”舒冉的手抵着下巴,顺 着陈录事的话头道,“因为我好像要先一步扬名了。” 许员外郎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啊?此话怎讲?” 舒冉目光游移,佯装欣赏东宫殿内陈设,若无其事地道:“嗯……怎么说呢,毕竟亲手杀了一位皇子,别管以后在史书哪一传,反正怎么也能留个名吧。” 证明她舒冉到此一游了。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下不光是陈录事和许员外郎,就连汪弘这个素来沉稳的年长者,都骇然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说什么?!你,你……” 沈乔年更是大张着嘴,满脸悚然地指着舒冉。 亲手杀了一位皇子? 是他们听错了吗?但是这话太离奇了,又没人敢重复。 这时,恰好太子萧予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还跟着涉秋。 舒冉眨了眨眼,对面前还呆滞着的四人道:“啊,太子殿下回来了,我该走了。回见,各位。” 说罢,她行了个礼,然后转身向萧予走去。 留下的四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们就这样看着舒冉走到太子跟前,与太子交谈了几句,行礼道别后,便带着太子身后的涉秋离开了东宫。 * 宽敞舒适的马车停在了舒府大门前。 这是太子萧予得了皇帝准许后,破例安排的车舆,由涉秋亲自率领一队侍卫前后开道护送,自东宫一路出皇宫,再畅通无阻地驶来。 舒冉踩着脚踏,缓缓走下马车。 一名侍卫立刻大步上前,叩响了那扇紧闭的大门。 站在台阶下,她仰起头,望着大门上方那块写着“舒府”二字的牌匾,一时恍惚。 仔细算来,她离开京城南下办案并没有过去太久,可是发生的事情太多,几经生死劫难,如今再站到这扇大门前,竟让她生出一种恍若经年的感觉。 涉秋按着佩刀守在舒冉的身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底忍不住流露出深深的心疼。 舒冉若有所觉地偏过头,正对上涉秋的目光。她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 “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没有你想的那般脆弱。” 涉秋抿了抿唇,将眼底的情绪压下,低声道:“是,属下知道。舒姑娘比任何人都要坚韧……” 舒冉转回视线,看着那扇大门,漫不经心道:“好在太子殿下今日让你陪我一同回来了。我与府里那些人的关系可不太好。唯一能……算了,谁知道他会站在哪一边呢,哼。” 听到这话,涉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脱口而出道:“还真是这样?” “什么?” 舒冉疑惑地侧头看向她。 涉秋如实道:“殿下临行前特意嘱咐过属下,说您与家中亲眷恐怕不太和睦,这些日子无论府里发生什么,都不能让您受欺负。”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言语上的也不行。后果他承担。” 舒冉一怔。太子殿下,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心细。 她轻轻笑了笑,“那真是太好了。” 105. 回家 大门缓缓向内敞开。 舒府内,已然是一片缟素。 昨日还高高挂在廊檐下的红灯笼,此刻已被尽数扯下,堆弃在角落里等待处理。府内从上到下,都换上了一身惨白的麻衣,整个舒家都笼罩在悲痛沉郁之中。 门是郑氏带人亲自来开的。 在看清门外站着的舒冉时,她错愕了一瞬,随即,一阵难以言喻的悲愤瞬间涌上心头。 “为什么……” 郑氏死死盯着全须全尾的舒冉,声音颤抖,“为什么你平安回来了,老爷却没了?!” 失去依靠的悲痛,或许还有多年来积压的不满,让郑氏彻底失去了理智。她甚至看不到舒冉身后还站着一整队侍卫,直接口不择言地质问出声。 一旁的舒玥吓得脸色煞白,忙上前攥住郑氏的胳膊,边往一边拉扯着让出路,边低声提醒道:“母亲!慎言啊……” 舒冉径直跨过高高的门槛,向里面走着,涉秋带着侍卫紧随身后。 对于郑氏,她实在懒得搭理,只冷冷地瞥了舒玥一眼。 “管好她。” 说罢,舒冉无视了这母女二人,向府内走去。 步入正厅前面的庭院,只见前方的门豁然大敞着。 被派去采买棺木的下人还没有赶回来,厅中央,只临时用几块厚实的木板搭起了一个台子,上面铺着一层白布。 舒长儒的尸首,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那白布之上。 舒冉在门槛前停下脚步。 “在外面等我。” 她没有回头,淡淡交代了一句,独自一人跨入了大厅。 涉秋立刻上前关好门,然后抱着长刀守在台阶下方。 不多时,郑氏带着舒玥和一群丫鬟婆子,不甘心地追了过来。见舒冉进了正厅,郑氏红着眼便要往里冲。 涉秋眼神一厉,上前一步拦在前面。一声微响,怀中抱着的佩刀被拇指顶出半寸。 望着那森寒的刀光,郑氏惊怕交加,捂着胸口连连后退。 * 舒冉一步步走到大厅中央,停在那临时搭建的木台前。 白布之下,是舒长儒已经僵硬的遗体。 “你到家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怅然若失。 接着,舒冉走到简陋的灵案前,长明灯的火光映照着她毫无波澜的面容。她从一旁抽出了三支线香,凑到烛火上点燃。 “虽然你我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但这具身体毕竟属于你的亲生女儿。于情于理,我也应该替她给你上炷香……” 她轻轻扇灭香上一小簇的明火,轻声喃喃。 厅内的陈设都太过仓促,冰冷的地上空空荡荡的,甚至连个用来跪拜的蒲团都没有准备。 舒冉并未在意。 她持着香,直接屈膝跪在了地砖上,俯身叩首。 行过礼后,她缓缓站起身,上前两步,将手中的三支线香插进了香炉之中。 她静立了一会儿。 接着,在这寂静的灵堂中,她竟一言不发地再次走上前,从案上又抽出了三支香。 借烛火点燃后,舒冉双手持着那三支香,再度跪在了坚硬寒凉的地砖上。伏下身时,她的额头紧紧贴着那冰冷的地面。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沉默而郑重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拜礼。 线香徐徐燃烧,升腾起一缕缕袅袅青烟。 舒冉微微抬起头,恍惚间,透过那缭绕的雾气,她仿佛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她的面前,静静地注视着她。 舒冉自嘲地摇头一笑,随即站起身,推开门走出了正厅。 恰在此时,几名身强力壮的下人抬着一口棺木,跨进了庭院。 舒冉往旁边退开两步,让出一条道来,由着他们将棺木抬进厅内,准备入殓。 按照规矩,灵堂该由家眷轮流守夜。可站在院中的郑氏连看都不看舒冉一眼,直接安排了自己与舒玥舒泽轮流守灵。 舒冉自然也没兴趣主动去热脸贴冷屁股,拂了拂衣袖,带着涉秋径直朝自己的西侧院走去。 刚一靠近西侧院,涉秋抬手打了个手势。 随行的那一队侍卫迅速散开,训练有素地隐入暗处,在院子各处值守起来。涉秋则跟着舒冉踏入院中。 院子里,翠菱和翠荷正在洒扫。一抬眼,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走近,两个小丫头不可置信地站起身,揉了揉眼睛。 “大小姐!您、您回来了!” 翠菱最先反应过来,快步扑了上来,眼泪决堤似的往下掉,激动得连话都快说不连贯了,“大小姐……早上府里传来话,说老爷没了,奴婢们简直吓死了!怕大小姐……呜,大小姐……” 两个丫头一左一右地围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这不是没事吗?快别哭了。” 舒冉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柔声安慰道,“好了,别在这里站着吹冷风了,快进去吧。” 说罢,她又转过头,对涉秋微笑道,“不介意的话,一起进来吧。” 涉秋应道:“是。” 回到厢房,翠菱麻利地在炭盆里添上炭,不多时,屋里便暖意融融的。 舒冉在自己的软榻上侧躺着,一直紧绷着的身心难得放松下来。 翠菱和翠荷一边替她规整带回来的行装,一边叽叽喳喳地像两只小麻雀,讲着她离开京城这些时日府里发生的大小琐事。 虽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舒冉倒是听得兴味盎然。 一旁的涉秋兴致缺缺,但看着舒冉难得有几分精神,也不由得欣慰地微微笑了。 下午,舒冉昏沉沉地小憩了一觉。 待用过晚饭,她闲来无事,散步到了池塘附近,又在假山旁坐了下来。 正月里的夜风寒意刺骨,吹得池面泛起涟漪。 “夜里太冷了,舒姑娘,我去给您取件大氅吧。”跟在身后的涉秋见她衣衫单薄,担忧道。 舒冉点点头,“好,那就麻烦你了。” 她当然不想糟蹋自己身体,更不想之后见到了楚少瑜再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对了,那家伙还不知道自己回来了呢,得找个时间…… “你倒是过得惬意!” 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道压 抑着怒火的声音。 舒冉抬起眼皮,瞥了一眼。 是舒泽。 一个快被她彻底遗忘到脑后的人。 舒泽红着眼睛快步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咬牙切齿地道:“你和父亲一同南下办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父亲会出事?!到底是谁害死的父亲!!” 他的语气极冲。 “随意打探钦差办案,你有几个脑袋可以掉?” 舒冉靠着假山石,懒洋洋地回道,“真那么想知道,你就亲自进宫去问呗。可以走北边的永定门,趁着那门被轰塌了还没修好,路宽敞得很,就是守卫有点多。” 舒泽被她这副漫不经心的态度激怒了,气愤不已地吼道:“谁问你办案的事了?我问的是,杀人凶手到底是谁?!” “吵死了。”舒冉微微蹙眉,眼底闪过一丝烦躁,“看在舒长儒的面子上我不想对你出手,趁现在赶紧滚。” “你!你竟敢直呼父亲的大名?!” 舒泽用手指着舒冉,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也是父亲的女儿,父亲生前对你那么好,如今他突然遇害离世,你一点都不难过!现在还敢直呼父亲的名字,你,你还是人吗!” 这回,舒冉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她缓缓站起身,像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个人一样,上下打量着舒泽,奇道:“我之前一直以为,你多少还算长了点脑子,没想到竟是四个人里最蠢的那个。” “你!父亲怎会有你这么冷血不孝的女儿?!我今天非要替父亲好好教训教训你!” 舒泽气急败坏,猛地冲上前来,一把攥住了舒冉的手腕。 舒冉目露震惊。 她知道舒泽是个被郑氏保护得很好的呆子,但也没想到他能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她动手! 虽然这些时日她在生死边缘游走,也算有了点实战经验,但到底无法弥补性别带来的力量差异。 见实在扯不动,舒冉扬起另一只手,“啪”的一声,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然而奇怪的是,舒冉虽也用了不小的力气,但舒泽竟被她扇得直直地向后退去!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舒冉,脚下一个踉跄,失去重心,整个人向后仰倒。 “扑通——!” 一声巨响,水花四溅。舒泽直接栽进了池塘中。 这变故连舒冉自己都没有预料到。 正月里的池水正是最冰冷刺骨的时候,猝不及防掉入水中的舒泽被冻得惨叫连连,在水里拼命地扑腾挣扎着。 舒冉站在池塘边,忙抖了抖溅到衣服上的水渍。 看着水里狼狈扑腾的人,她皱着眉有些费解道:“你不会是故意来碰瓷儿的吧?” “泽儿!泽儿!!” 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郑氏不知从哪儿跑了过来,推了一把舒冉,跌跌撞撞地扑到岸边,“泽儿你没事吧?!” 池水并不算太深,但舒泽显然不会游泳,一时站不起来,连呛了好几口水。 见状,郑氏咬了咬牙,转过头狠狠瞪了舒冉一眼,竟也跟着跳入了池水中去拉他。 106. 分关 “……” 舒冉忍不住探出脑袋,疑惑地眯着眼睛打量。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要不是舒长儒都凉透了,舒冉简直要以为这母子俩在做局陷害自己。 虽然她并不在意就是了。 不过,看着这对在冰冷的池水中冻得瑟瑟发抖,狼狈挣扎的母子,舒冉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这才对嘛,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的。你们都亲自体验一回,我才能安心啊。” 本来,她是真的打算放过他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的。 但架不住蠢人硬要往上撞。 听到这边的声响,涉秋抱着大氅,加快了脚步飞掠而来。 见这混乱的场面,她脸色骤变:“舒姑娘!您没事吧?!” 舒冉转过头,轻描淡写道:“哦,没事。一个说要教训我,结果自己脚滑掉池里去了。另一个心疼儿子,跟着跳下去救人呢。” 涉秋听完,顿时眼前一黑。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去取件大衣,就这么一会儿,竟然就真有人敢对舒姑娘动手! 而这才回府第一天! 见池塘中那对母子正手脚并用地挣扎着要往岸上爬,涉秋将怀中的大氅披在舒冉身上,随后“唰”地抽出腰间长刀。 刀尖直指正要爬上来的两人。 “你们找死!”涉秋咬牙切齿地怒喝道,眼底满是杀意。 郑氏吓得魄散魂飞,惨叫一声,瑟缩着不敢乱动。 舒泽顾不得浑身湿冷,牙齿打颤,伸着手臂将郑氏护在身后。 “好了,”舒冉扯了扯涉秋的衣角,“这几天府里忙着治丧呢,他们病了我也麻烦。” 涉秋紧紧盯着那对母子,闻言乖乖收刀回鞘。 郑氏母子俩落汤鸡似的爬上来,浑身止不住地剧烈战栗,嘴唇冻得乌紫,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二人恶狠狠地瞪着舒冉和涉秋,却敢怒不敢言。只能互相搀扶着,边警惕着涉秋再次出手,边像丧家之犬一样快步离开。 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涉秋冷哼了一声。 转过头,正欲开口询问舒冉是否受了惊吓,却见舒冉缓缓低下头,双手摊开。 她看着自己的手掌,眉头微微蹙起。 * 正月初四,上午。 白幡高悬的舒府门前,一队浩浩荡荡的明黄仪仗停了下来。 前院已供上香案,郑氏带着舒府上下跪伏于地。 奉旨前来的,是舒长儒曾经的上司,礼部尚书。但见他徐徐展开明黄色圣旨,朗声宣读: “礼部侍郎舒长儒,器识渊远,深谋远猷。奉使南行,察奥斯兰外使被劫之案,尽得其情,使节无恙归航。复于澄海卫所,究火器外流,获谋逆实据,功在社稷。何期祸生不测,殉于王事。宜加甄宠,以旌忠烈。 追赠太傅,谥曰忠毅。原配裴氏,追封一品夫人……” 原配,裴氏,一品夫人…… 跪在下首的郑氏,指甲几乎要抠进地中。为什么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得利的还是那个短命鬼! 然而,紧接着却听礼部尚书继续念道: “其子舒泽,准守孝三年,孝满即用……钦此——” 郑氏心头一颤,一阵狂喜随之涌上心头。 孝满即用,这意味着她的泽儿得了承荫,可以直接省去三年历事,待三年孝期一满,便可直接蒙恩授官! “臣妇……代舒氏一族,叩谢皇恩!” 郑氏忙敛起脸上快抑制不住的喜色,重重叩首,双手高高举起,恭恭敬敬地接过圣旨。 起身的瞬间,她不动声色地往舒冉的方向瞥了一眼。 一品夫人又如何? 这个家,终究还是要靠她的泽儿来撑起。 三年丁忧,谁还记得一个七品寺丞?三年过去,甚至连相看人家都要难上几分了! 然而,待众人全部起身,却见礼部尚书越过郑氏,走到了舒冉的面前。 “舒寺丞。” 礼部尚书的面容和缓下来,对着舒冉温声道:“太子殿下特意托本官来嘱咐你一句。江氏一案牵涉甚广,尚有诸多内情需细细盘查。待过几日朝廷开印,案中涉及的诸多细节,还需舒寺丞入宫协理。待此案彻底查结,陛下会亲自召见,同外使与救驾等功劳,一并行赏。” 舒冉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是,多谢大人提点。” 一旁的郑氏瞬间变了脸色。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宣旨之事已经结束之时,这位礼部尚书竟又环顾一圈院中的舒府众人,然后从袖中掏出了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 “诸位,本官此行前来,还有一事告知。” 他将那份文书展开,向众人展示了一下那上面的字迹与印鉴。 “舒侍郎在接到陛下命其南下办差圣旨事,曾将本官及礼部几位同僚,请至礼部正厅中,当着我等众人的面,亲笔写下了分关文书,并交由本官代为保管。” 听到“分关”二字,郑氏猛地抬起头,不好的预感油然升起。 舒冉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古人所谓的遗嘱。 礼部尚书没有理会郑氏骤变的脸色,拿着那份文书,朗声宣读: “立分关文书人:礼部侍郎,舒长儒。今将名下产业作如下分拨: 一、原配裴氏名下所有嫁妆,悉数归长女舒冉继承,旁人不得干涉。 二、本人名下所有田产、铺面、银钱等,共分作三股。长女舒冉得六成,长子舒泽得三成,次女舒玥得一成。长女舒冉名下所分产业,即日起由舒冉自行收掌打理。 三、余下舒家祖宅、祭田等项,仍归舒氏公中,由长子舒泽承管。 若此行南下办差,吾不幸未能生还,即以此书为凭,即刻交割。 若长女舒冉亦遭不测,其名下所分之全部资产及嫁妆,尽数还于裴氏一族。” 礼部尚书宣读完毕,又将那文书展示了一遍。 整篇都是舒长儒的字迹。 末尾处,除了舒长儒的签名与画押外,还密密麻麻地签着礼部尚书及一众官员名字,作为见证。 一瞬间的寂静过后,后面的下人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眼神。 郑 氏则猛地跌坐在地。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瞪大了双眼,脸上的血色褪去,浑身发抖着,喃喃自语,“老爷怎会如此偏心……这不可能!” 一旁的舒玥也白了脸。她不敢相信父亲竟真的只给自己留下一成,可一瞬的委屈过后,她似乎又明白了些什么。 这大概,是父亲留给他们的最后一道护身符吧。 她低语道:“玥儿明白,多谢父亲……” 见郑氏神色有些癫狂,舒玥走上前抱住郑氏的胳膊:“母亲,母亲您冷静些,父亲也是为了我们好……” 另一侧的舒泽紧绷着面庞,并未作何反应。 无论众人反应如何,舒冉却完完全全地怔在了原地。 不知从何而来的风,轻抚过她挽起的长发。直到尚书大人再次开口,她才回过神。 “诸位,此分关文书,本官在来之前已经抄录了一份。另外,户部那里也已知悉此事。 “舒侍郎生前嘱托本官所做之事,今日都已悉数完成。尔等若还有什么事,可遣人去本官府上。本官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说罢,礼部尚书拱手行了一礼,对院内神色各异的众人只装作没看见。 随后,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他大步离开了舒府。 舒冉突然拔起腿追了出去,涉秋也紧忙跟上去,但被舒冉示意停下。 “尚书大人请留步!” 她在身后唤道。 这位礼部尚书似乎早有预料,抬手示意随从后退,自己走上前,对舒冉温声道:“舒寺丞,还有什么事吗?” “尚书大人,下官还有一事相问。分关文书……是……在接到南下圣旨之后,所写?” 舒冉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全然不似平日。 礼部尚书看着她,点了点头:“没错。正是接旨当日。” “这怎么可能……”舒冉失神地呢喃着。 直到现在,她也完全搞不懂舒长儒为何这样做! 舒冉这般失魂落魄的反应,倒令尚书有些奇怪。毕竟在常人看来,得了这么大一笔家产,纵然悲痛,也该是安心的。 虽说那日舒长儒留下这份文书的举动,也同样令他感到不解。 “当时……他,还说了什么吗?” 舒冉没忍住又问了一句。 这位舒寺丞对父亲舒侍郎的称呼和语气倒有些奇怪,但这个念头只在尚书脑海中闪了一瞬。 他认真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似乎并未说什么……哦,瞧我这记性,的确是有一句留给舒寺丞你的话!真是抱歉!差点误了事,多亏了你此番问我!” 尚书拍了拍脑袋,语气中满是歉意与懊悔。 “您言重了!不知是什么话?”舒冉连忙道。 “是这样的,当时有一位同僚看了舒侍郎所写下的内容,提了一句,交由舒寺丞你的那部分是否……妥当。 “舒侍郎说,自是妥当的。若真有那一日,烦请告诉我的女儿舒冉,这是留给过去的她,和现在的她的。” 舒冉睁大双眼,心脏霎时一阵抽痛。 107. 出灵 接下来的两天,前来慰唁的人可谓寥寥。 毕竟人走茶凉。舒长儒去得太早了,虽说有个非同寻常的追赠恩典,但舒家本就根基浅薄,家里的小辈尚年轻,眼看着怕是要就此没落下去,少不得有些人不愿再多费心思结交。 直到初五下午,太子殿下竟亲自驾临舒府,在灵前上了一炷香,还同长女舒冉聊了许久。与此同时,那一夜宫中变乱的内情也渐渐在京中流传开来。 初六那日,舒府门前的车马骤然激增,险些踏破了门槛。 裴家倒是早早派了人来。 是家中年轻一辈中,与舒冉还算有些交情的裴云和裴令仪。 裴家乃是百年清流,一向最爱惜羽毛,自裴氏病故后,两家渐渐淡了交集,只逢年过节遣人给舒冉送去节礼。此时若大张旗鼓上门,恐被京中同僚耻笑裴家也是趋炎附势之徒。 可是,当那封将大半家产尽数留给舒冉的分关书传到裴家时,裴家老太爷在书房里沉默了良久。 他叫来裴云和裴令仪,道:“舒长儒这厮,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冉儿身上流着我裴家一半的血,我裴家岂有不管她的道理?他还真怕我们袖手旁观不成!”说着,老太爷又长叹了一口气,“不过,他这番筹谋,确是为了冉儿。往后你们同朝为官,要相互扶持,如今就由你们二人,代表裴家去一趟吧。” 二人本也惦记着小表妹,当即领命来到舒家。 在下人的引导下,裴令仪与裴云给舒长儒上香行礼,随后被请到偏厅。 舒冉走入偏厅,看着眼前的二人。两月余未见,脑海中已有些模糊的模样再度清晰起来。 裴云表哥还是那般身姿如松,带着几分文人的清高,却不显傲慢。表姐裴令仪更是端庄优雅,举手投足间仪态尽显。只是他们此刻的眼中都充满担忧。 “表妹,节哀。”裴令仪走上前,轻声开口,“姑父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你也莫要过度伤神,若熬坏了身子,姑父也难以安息。” 裴云跟着点头,温声道:“是啊,祖父他老人家也很牵挂你。” 舒冉看着他们,心中流过一阵暖意。 她淡淡笑了笑,反过来宽慰道:“我没事,表姐表哥不必为我担忧。这一切,都是我遵从本心做的决定,我想,父亲亦是如此。”说着,她侧过头,迎上裴令仪那复杂的目光。 裴令仪一怔,随后笑了笑,放下心来。 * 正月初七,出灵之日。 天刚蒙蒙亮,舒府内便响起了哀婉凄厉的丧乐声。 灵堂内,舒冉站在人群中央,看着下人们拿着铁钉与铁锤。 “哐,哐,哐……” 一下又一下的敲击声回荡。棺盖与棺身彻底合拢。 一旁的郑氏、舒玥与舒泽母子三人早已哭得肝肠寸断。唯有舒冉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吉时已到。 八名身强力壮的柩夫走上前将灵柩抬起。一行人缓缓走出舒府。 舒府那挂满白幡的正门外,以礼部尚书为首的一众礼部官员,以及舒长儒生前的同僚好友,早已在此列队。 舒冉还在人群中看到了沈乔年和汪弘、鸿胪寺诸位熟悉的同僚、楚少瑜和顾昭远二人。陆骥与何奉安等人撑着伤体过来了。 他们皆身着素服来送行。 最前方,引路人手中不断挥洒着雪一样白的纸钱。 那纸钱随着寒风在空中翻飞,为亡者开道。 舒泽身穿重孝,走在灵柩的前面,双手扶着棺木前端的一侧。灵柩后方,郑氏、舒玥、舒冉依次跟从。 送葬的队伍缓缓沿着街道向城门方向行进。 街边,不少百姓驻足观看。众人看着这按正一品规格置办的浩大仪仗,低声议论着。 队伍一路向西,哀乐声响彻了半个京城。 待到城门口,送葬的亲友与官员们停下了脚步。按照规矩,他们只能送到此处。 出了城门,队伍抵达墓地,墓穴早已挖好。柩夫用绳索吊着灵柩,缓缓放入墓穴中。随后,填土、祭拜。 舒冉久久站在墓前,凝视着墓碑上舒长儒的名字。 “舒姑娘,都结束了,我们也该回去了。”涉秋在一旁轻轻唤她。 良久,舒冉回了一声。 “好。” * 正月初八。 繁琐的后事终于告一段落。 自从舒长儒那份分关书在府中公布后,舒府的风向彻底调转了。以往舒冉在府时,下人大多对她恭敬有余,但尽可能不往她的西侧院凑,免得触怒郑氏。 可如今,这位大小姐不仅独揽了舒家大半的家产,更立下了救驾奇功,连太子殿下都亲自来给她撑腰。 这些丫鬟小厮们恨不得一日七八趟往西侧院跑,个个嘴甜能干。 好在舒冉身边还跟着个涉秋。 抱着那柄长刀往门口一站,一看就不是善茬。一个眼神就将那些打着各种名目来献殷勤的下人尽数拦在了外头。西侧院里,依旧只有翠菱和翠荷两个丫头近身伺候着,倒是清净。 临近中午,张管家跑来通报。 “大小姐,魏国公府楚少瑜,以及金吾卫指挥佥事顾昭远,前来拜访,现在正搁前厅候着呢。” “啊,我知道了,先招待一下他们,我很快就过去。”舒冉痛苦地揪着头发。 换好衣服,磨蹭了半天,舒冉才带着涉秋慢腾腾地往前厅挪。 刚一迈过前厅的门槛,舒冉抬眼便瞧见楚少瑜阴沉着一张脸,放下茶盏,站起身,怒气冲冲地朝她走过来。 像来讨命的债主。 不妙啊。 舒冉忙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后退道:“好了好了,朋友,别骂了,我知道错了。” “我还没开始骂呢!” 楚少瑜一双眼睛直往外冒火。 一旁喝茶的顾昭远偏过头去,端详起厅内墙上挂着的字画。 显然,楚少瑜已经知道了舒冉这些时日毫不爱惜自己身体的种种行径。甚至无需质问,他直接指着舒冉的鼻子,连珠炮似的谴责铺天盖地轰了过来: “你是嫌自己身体养得太好了,还是嫌命太长了?!一日三餐不好好用,大冬天的,天天顶着冷风在外面吹!你对得起我给你配的那些药吗! “还有我让你练的五禽戏呢?我给你的那本图谱呢?是不是还在垫桌脚了?!” 舒冉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垂着头像挨夫子训话的学生,只小声反驳了一句:“……真没垫桌脚。” 舒府还没穷到用那么烂的桌子。 不出意料,又是一阵咆哮。

顾昭远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站在舒冉斜后侧的涉秋却是大为惊奇。 看舒冉像只鹌鹑一样缩着脖子,她兴致勃勃地在一旁围观了半晌,全然忽略了舒冉疯狂给她和顾昭远递来的眼色。 楚少瑜直说到口干舌燥,才替舒冉把了半天脉,看过宫中太医给舒冉开的药方。待确认那药方开得中肯对症,舒冉也没有真的伤及根本后,脸色才勉强好看了半分。 直到最后要离开舒府,楚少瑜依旧在骂骂咧咧。 “是你告的状吧,长风兄……” 舒冉像只背后灵一样,幽幽地站在顾昭远背后盯着他。 “什么状?”顾昭远故作茫然。 舒冉盯着他,却找不出一丝破绽,最后“啧”了一声,道:“没事。” 演技真好,碰到对手了。 …… “舒姑娘?” 涉秋端着一碗还冒着腾腾热气的甜奶茶,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歪在软榻上的舒冉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看着手里那本游记。 涉秋讪讪地笑了笑。 看来姑娘还在记恨她刚才见死不救呢。 “舒姑娘,喝点热奶茶吧,甜的,刚熬好。”涉秋讨好地又往前凑了凑。 这是她刚向翠菱和翠荷请教来的绝招。果然,榻上的人动了动,虽然没有转过身,但还是骄矜道:“先放那儿吧。” “好的舒姑娘。”涉秋从善如流地应下,将托盘放在了榻边的小几上,随即闲聊般提道,“朝廷那边已经正式开印了,听说永平州州衙和澄海港卫所涉案的官员,眼下全都要被押解进京审问了,林孟阳也在。” 舒冉悄悄竖起了耳朵。 涉秋继续道:“剩余的七把奥斯兰火铳也正在全力追查,听说不只是走私,江家甚至还在仿制火器,那七把火铳没准就是送去拆卸仿制了,嗯,总之牵涉极广。” “他们真的在仿制火器?!” 舒冉翻过身猛地坐了起来。 这江家的野心比她预想得还大啊!若不是他们心急提前出手,谁输谁赢犹未可知啊!不,那日要是他们这些人没有突然杀出来,也不会是今天的局面。 “是,听说是三法司从江家几个心腹嘴里审出来的。” 涉秋点了点头,自然地端起热奶茶递过去。 舒冉下意识地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嗯,好喝。” 涉秋暗暗松了口气,接着说道:“江家这案子牵连的太多了,最近要连轴审问。殿下今日特意让我来问问您,要不要去旁听,或者进宫了解一下案子的进展?” “还能这样吗?”舒冉疑惑地眨了眨眼。 交接完应该没她什么事了吧?更何况她还在丁忧呢。 “殿下说,怕您一个人在家里待着太闷,思绪过重,又总是不好好吃饭,这样下去对身体不好,倒不如出去走动走动。” “……你怎么也告状啊。”舒冉怨念地瞪向涉秋。 “啊?我没告状啊,”涉秋一脸茫然,“是太医每天回宫后报给殿下的。” “哦,唔,抱歉……” 这个真错怪了。 都怪顾昭远。 舒冉埋头喝着奶茶,若无其事地道:“那就去看看吧,反正也没事。” 108. 冷宫 正月初九,清晨。 舒冉换上了一身素色常服,用一支白玉簪子挽起了头发,没有戴任何首饰,亦不施粉黛,然后带上涉秋前往皇宫。 马车停在东门的宫墙外。 刚跨进宫门,舒冉便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候在门内。 “舒寺丞!” 见到舒冉,云青眼睛一亮,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又看到了熟悉的人,舒冉有些欣慰,拱手回应道:“云统领,好久不见。” 云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见到我很意外吧,初二那天正好轮到我去外营办事,没能留在宫中守护陛下和殿下。事后听闻那夜发生的事,我简直惊出一身冷汗。多亏了舒寺丞你们及时赶到,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 说到这里,云青依旧心有余悸。 舒冉笑着客气了两句:“云统领言重了,那夜靠的是大家拼死相护,非我一人功劳。” 寒暄过后,云青侧过身,指了指身后停着的一顶轿辇,殷切道:“正月里天寒,风又大。殿下特意让备了轿子在这里等您。舒寺丞,快上轿吧。” “好,有劳了。” 舒冉上了轿。 宫人们稳稳抬起轿子,云青和涉秋一左一右在两侧护卫。 轿辇轻微地摇晃着,云青在轿外边走边聊道:“对了,舒寺丞,云深也已经回京了。他带回来的那些人证全都毫发无伤,您可以放心了。” 舒冉闻言,不由得感叹道:“不愧是云大人啊。” 轿子另一侧突然发出一声轻哼。 “我们涉秋也特别厉害。”舒冉连忙笑着接了一句。 闻言,涉秋嘴角一弯。 轿辇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了东宫。 步入书房,舒冉一眼看到了正坐在书案后的太子萧予。 不过短短几日未见,萧予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不少。 眼底带着淡淡的乌青,想来是皇帝受了惊吓,身体不适,如今这江家一案,以及过年期间大大小小的国事,大半都压在了他一人的肩上。 舒冉走上前,恭敬行礼:“臣舒冉,见过太子殿下。” 然而,她还未来得及完全躬下身去,萧予已经先一步从书案后绕了出来,伸手虚扶了她一把。 “快请起。”萧予语气温和,收回手,指了指一旁的客座,“舒寺丞请坐。” 待舒冉落座后,萧予接着说道:“孤想着,你应当会想知道江家这案子的进展,所以特意让涉秋带你进来。正好,这案子里有牵涉永平州的诸多细节,若三法司有疏漏的地方,你还可以从旁指出。” 舒冉点头应下:“殿下思虑周全,臣必定知无不言。” 说话间,宫人们鱼贯而入,奉上了热茶与点心。 那茶点显然是早就精心准备好的,不仅有她吃过的,还添了许多她没见过的精美样式。 舒冉扫了一眼,眼神立刻黏在了上面。 萧予端起茶盏,回忆道:“之前,咱们俩还商议过,要从奥斯兰人手中买一架火炮回来研究。这一次虽然没买上,但江家费尽心机运进京城的那架奥斯兰火炮,倒是落到了我们手里,而且完好无损,炮弹还有剩余呢。” “他们用的是奥斯兰的火炮?!”舒冉睁大了眼睛。 心里一盘算时间,江家骗走的那批火器,似乎足够运抵京城了。 舒冉不禁咂舌,江家手眼通天的能力总能刷新她的认知啊,不过…… “完好无损的火炮啊!”舒冉眼睛突然一亮,“那正好,可以直接拆卸仿制了!哦对了……” 说到这里,舒冉有些不好意思,“殿下。那日在澄海港,情况实在危急。臣等为了能尽早脱身回京,将奥斯兰外使救出来后就直接将他们送上船,让他们连夜离港了。 “至于他们被江家骗走的那十把火铳和那一架火炮……臣当时为了稳住他们,说的是,等他们下次再来大玄,定会给他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多亏你们行事果断,现在来看,这的确是当时最好的选择了。”萧予点头,“至于给奥斯兰外使的交代,等他们下次再来访,我们再行商议也不迟。” 总算把这笔烂账过了明路了。 舒冉心下轻松了不少,以至于她一直没有察觉到,萧予在同她聊天时,一直用的是“我们”。 两人就着热茶点心,又聊起了这几天三法司审理出的案件细节。 约摸半个时辰后,舒冉瞧着时间差不多了,正想辞行时,一名内侍进来禀报。 “殿下,冷宫那边传来消息。罪人江氏一直闹着要求见陛下,见殿下……还有,见舒寺丞。” “我?”舒冉惊讶地指着自己。 罪人江氏? 舒冉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是江贵妃。 “她为什么要见我?” 萧予蹙起眉头,“孤也不清楚。自从被关入冷宫,她就每日都闹着要求见。父皇龙体欠安,不想见她。孤这边事务繁忙,也没有理会。你想去见她吗?” “唔……” 舒冉想了想,那一记火铳是她开的。作为亲手终结了江家所有希望的人,她确实有些好奇江贵妃此时的反应。 想到这里,舒冉点头应道,“那就去吧,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好。” 萧予看向案几上的糕点,问道:“孤让人去准备些新的茶点,待会回来你带回府中可好? “那就多谢殿下了。”舒冉欣然应下。 西北角的冷宫,是整个皇宫最破败萧条之地。 舒冉和萧予各自乘一顶软轿,来到了这处被 禁军重重把守的院落前。 听说这位昔日风光无两的江贵妃,自打被褫夺封号关入此处后,便疯疯癫癫的。整日里不是哭喊着“绍儿”,就是怨毒地咒骂皇帝太子,以及那个亲手杀死她儿子的舒冉。 萧予忙于朝政,并未理会,他向来没有痛打落水狗的习惯。 但皇帝听闻她在冷宫中口出狂言后,怒不可遏,直接命内侍去狠狠掌了她的嘴。若不是后续追查江家之事还需要留着她审问,怕是早一道白绫赐死了。 踏进院内,入目破败不堪。屋子里更是带着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连个炭盆都没有。 甫一进去,舒冉便看到了那个缩在破旧床榻角落里的女人。 萧予看了看身旁的舒冉,对一旁看守的小太监道:“去取炭盆来。” 听到动静,床榻上的女人虚弱地睁开眼皮。 待看清来人是萧予和舒冉时,江贵妃那张因挨了掌掴而红肿的脸抽搐了几下,随后发出一阵“呵呵呵”的怪笑声。 舒冉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有点后悔来凑这个热闹了,只想赶紧问完拉倒。 “好久不见,贵妃娘娘,不知您找臣有何贵干?” 江贵妃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睁大眼睛死死地在舒冉和萧予之间来回打量。 一个七品寺丞,在太子面前如此随意开口,此言此行已是僭越。可一旁的萧予却没有任何反应。 江贵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哈哈哈……难怪当初绍儿百般拉拢你,你都油盐不进!原来,你早就和萧予暗通款曲了!”她猛地直起身,指着舒冉,目光狰狞,“怎么?他萧予也能许你一个名正言顺的正妃之位吗?!” 萧予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舒冉,微张着嘴想说什么。 “我真是搞不懂了,”舒冉微偏着头,目露疑惑,先开了口,“你们想拉拢我,看中的是我的通译之才吧,那为什么要用婚事做筹码,这是你们的习惯吗?照这么说,二皇子殿下是要把所有看中的朝廷重臣都收入房中咯?” 说着,舒冉嗤笑了一声。 “真不好意思啊,我有手有脚,拿着朝廷的俸禄,凭自己的本事吃饭。对于你们这种惯爱使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的人,我不屑为伍。” 江贵妃听到这话,非但没有被激怒,反而咧着嘴角,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自己的本事?” 那笑声听得人毛骨悚然,萧予下意识地上前两步,护住舒冉。 舒冉心里总觉得怪怪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什么本事?”江贵妃盯着舒冉的眼睛,脸上依旧挂着诡异的笑容,“是你在寿宴上所说的,在乡下庄子住的时候,那位传教士教给你的本事吗?” 闻言,舒冉心头猛地一沉。 109. 化解 萧予微眯双眼,审视着江贵妃,正要动身将舒冉带走,却听江贵妃笑着盯着他,“你急什么,不敢听吗?” 舒冉平静地站在那里,摊手道:“接着说。” 这副满不在乎的姿态似乎触怒了江贵妃,她敛起笑,眼神愈发怨毒,“绍儿说想娶你,拉拢你,本宫自然要遣人去查查你的底细。” 查到把柄,待她的儿子将来登上皇位,就可顺势将人废掉!可江贵妃没想到,这一查竟查出了惊天秘密。 “结果你猜怎么着?” 江贵妃又看向萧予,身体微微前倾,犹如吐信的毒蛇。 “在陛下寿宴上,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那个传教士,根本就不存在!后来本宫又买通了你们舒家的下人,结果发现了一桩很有意思的事……原来不仅是本宫,就连你的母亲也一直在暗中调查你!自从你那次落水之后,虽然身体没有变化,但就像换了个人一样!你的好母亲怀疑你——” “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舒冉突然嗤笑一声。 江贵妃被打断正恼怒,可她听了舒冉的话后,不由得大笑起来,“怎么,你怕了吗?哈哈哈哈。”这几日她一直在想如何揭穿舒冉,拉着她一起下地狱,还不断幻想被她拆穿真面目后,那贱人崩溃痛哭的模样。 然而现实似乎并未如她预想,舒冉收敛了笑意,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道: “你还不明白吗?为什么你们明明占尽了优势,如今却一败涂地?” 那一瞬,江贵妃呼吸一滞,胸中怒火更强烈地翻涌着。 舒冉没有理会她,继续自顾自地道: “你查出了换了个人,就觉得这是一张可以拿捏我的底牌?可你既然查到了这一步,怎么就不敢往深处想一想…… “给你一个提示吧,如果你身边也有精通奥斯兰语的人就会知道,之前我译出的书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火炮射表计算公式。 “现在,猜猜看,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又来自哪里呢?” 闻言,身旁的萧予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女。 她的脸上没有慌乱,亦没有得意,只是微微垂着眼眸,俯视着跌坐在床上的江贵妃,清澈如水的眼眸里,浮现的竟然是悲悯。 萧予的心头猛地一跳。 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眼前的少女随时会化作一缕风离去。 江贵妃亦是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此刻的思绪已经完全被舒冉的话牵着走了。 本来她以为,现在的舒冉最多不过是占据了他人身体的水鬼之流,就算再厉害又能如何?顶天了也就是同归于尽,那也是替绍儿报了仇! 可现在,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认知。 “你、你到底……是……”江贵妃惊恐地仰头看着舒冉。 “我真是有些佩服你了,你连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存在都没搞清,就已经不知不觉把整个江家和你儿子的命都押上赌桌了。 “我为何会站在这里,这其中的因果,也是你配勘破的吗? “说到底,你们江家的倾覆,还有二皇子的死,都是因为你啊。” 舒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的这番话语和姿态似乎验证了江贵妃心中不敢去想的猜测,一瞬间,江贵妃脸色煞白,连连摇头后退。 抵住墙时,她彻底崩溃地揪住乱蓬蓬如杂草的头发,大喊,“不是,不是我!啊!!不是我……” 舒冉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冷宫。 萧予看着她毫不迟疑的背影,心头不可遏制地涌上一阵惶恐,他下意识地大步追了出去,“等等!舒寺丞,你要去哪里?!” 冷宫外,荒芜的院落中,舒冉停下了脚步。 萧予站在距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总觉得要失去什么恐惧在心中疯狂滋长。他觉得自己必须要说些什么,必须拼尽全力去抓住些什么。 “别走。”他声音颤抖,“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去探究你的秘密,也绝不会忌惮你。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做什么,我都相信你……”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卑微,“不要走,好不好?求求你……” 背对着萧予的舒冉一愣,她眨了眨眼,随后转过身来,看着萧予流露出她从未见过的哀求神色,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唇角。 “真的吗,那太好了。”她半开玩笑地叹了口气,语气轻松下来,“要是闹得太大,我可能真的不得不回去了。” 说着,舒冉微仰起头,望向四角宫墙上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眼神中既有些怅然,又流露出几分怀念。 “别,别走!” 萧予瞳孔猛地一缩,立刻大步上前,紧紧抓住了舒冉的手。 温热的触感瞬间传了过来。 这是两人相识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肢体接触。 舒冉彻底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萧予死死攥着自己的那只手,再抬起头时,她看到了萧予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惊慌失措。 周围还站着不少禁军,舒冉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轻轻挣了挣手腕:“殿下,时候不早了,臣该出宫了。” 萧予却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手上的力道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 他像是魔怔了一般,执拗地看着她,嘴里依旧在念叨着那些话,翻来覆去,不过是一遍遍地向她保证,他会永远信任她,让她不要离开。 看着眼前这位几乎失去理智的储君,舒冉心中一叹。她似乎知道太子这是怎么了,虽说她现在并没有心情回应这份感情,但这份真挚,到底让她的心柔和了些。 她没有再挣扎,抬起头认真地直视着萧予的眼睛,“殿下,我既然答应了你要留下,自然不会轻易背诺。” 看着舒冉眼底的真诚,萧予眼中的惊惶终于一点点褪去,那颗悬在半空的心也缓缓落回了实处。 待理智回笼,萧予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么失礼,耳根一红,缓缓松开了舒冉的手。 “谢谢……对不起,我失态了。” 舒冉收回被攥得有些发红的手腕,藏在身后,假装没有看到萧予的不自在,微笑道:“没事,我们回去吧。”

“……好。” * 回到舒府,舒冉一路落荒而逃般快步回到自己的西侧院,进了卧房后,“砰”地一声就把门给合上了。 隔着门板,她对外面喊道:“谁都不要进来,我要一个人休息一会儿!” 门外的涉秋手里还拎着从东宫带回来的食盒,险些被门板拍到鼻子。她愣了一下,在门外问道:“舒姑娘,那这些点心怎么办?” “先冷藏起来吧,我明天再吃。”舒冉有气无力地回道。 涉秋提着食盒,一脸茫然。 冷藏? 冷藏是什么意思?放到冰窖里去吗? 涉秋转念又想起了刚才临出宫前,太子殿下如临大敌般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己务必守好舒寺丞,若是发现舒寺丞有任何要离开的迹象,立刻遣人去东宫禀报。 离开?舒寺丞还带着孝呢,能离开去哪儿啊? 涉秋越想越觉得奇怪,总觉得殿下似乎意有所指,不是单纯的出府逛街,可她再问,殿下却讳莫如深,脸色苍白地摇头,什么都不肯说。 这两人今天到底怎么了? 怎么都在说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 涉秋有些心累,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想着舒姑娘既然说要在卧房里休息,总不会长了翅膀偷偷离开吧? 卧房内。 舒冉匆匆换了燕服后,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整个人处在安静的环境后,刚才在冷宫里的一幕幕,犹如走马灯般开始在脑海里疯狂回放,即使想方设法转移注意力,也会反复冒出来。 “我来自哪里呢……” “这其中的因果,也是你配勘破的吗……” 回忆起自己故作高深的模样,巨大的羞耻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几乎要把舒冉给淹没了。 “呜……” 她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抓过身上的锦被,缓缓往上拽,蒙住了自己的脑袋。 好崩溃。 她那唯物主义的嘴是怎么说出这么封建迷信的话的?! 啊,等等,她都穿越了,还可以做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吗…… 当时情况实在紧急,她根本来不及思考,脑子一抽,直接开演了。 想开点,就算现在再去想,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舒冉在心里安慰自己,起码现在危机解决了。 说起来,当年和室友逛街碰到星探招揽的时候,她就应该直接答应进演艺圈的。 在哪儿不是演呢。 “啊啊啊啊——” 舒冉越想越尴尬,越想越觉得羞耻,在被子里发出一阵抓狂的闷叫后,又双手双腿紧紧搂着被子,像条缺氧的鱼一样,在宽大的床上滚来滚去。 从床头滚到床尾,又从床尾滚回床头。 一直滚到精疲力尽,舒冉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她仰面朝天地平躺在床上,盖好被子,缓缓地合上了双眼。双手交叠在腹部,神情安详。 舒冉想,她这辈子也忘不了这一天了。 赶紧毁灭吧,这该死的世界。 110. 尘埃落定 东宫庭院中。 萧予披着大氅静静伫立,任由冬夜的寒风吹在脸上。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今日在冷宫里发生的一幕幕。 那些曾经被他忽略的,种种不自然的细节,此刻再度浮出水面。 是啊,奥斯兰人此前统共也只来访三两次,在境内停留的时间均未超过三四月。那么短的时间,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少女,如何能做到这般精通熟稔? 还有那些连工部匠人所不及的火器之理、筹算之术……纵然再天纵奇才,似乎也不太现实。 今日在冷宫,听到舒寺丞那番不可思议的言论,萧予的心中竟生出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曾经下意识地不愿意去深思那些破绽吧。 如今,神秘的面纱被掀开一角。 敬畏之余,萧予猛地想起自己曾在云青的误导下,以为舒寺丞对自己…… 这一刻,萧予只觉得头皮发麻,面庞又热又涨,尴尬得恨不得立刻提剑去把云青砍了,再挖个坑把自己绑进去。 原来孤是这么自作多情的人吗…… 一时间,萧予陷入了自我怀疑中。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彼时的他觉得少女的心思真挚美好,即使无法回应,也应当尊重。因此,那次对话仅发生在他与云青之间,再没有第三个人知晓。 如今看来,倒是救了自己。 萧予长出了一口气,耳根的涨红消退了几分。 不管舒寺丞究竟是何等超脱凡尘的存在,自从相识以来,她所做的种种无一不是于自己,于大玄有利。 萧予抬起头仰望星空,嘴角不自觉流露出一丝笑意。 即便她是天上的神明,那也是站在他这一边的神明。这至少说明,自己这个储君是被她认可的吧? 想到这里,萧予的心头不禁一阵滚烫。 * 年节一过,京城各个衙门如上了发条般忙碌运转起来。 江家一案轰动朝野,牵连甚广。 皇帝雷霆之怒下,凡是与江氏一族有所牵连的京城和各地方官员,皆被褫夺官职,披枷带锁押解进京。 人抓得多,提审、取证和对质的流程也复杂。每日里,涉及无数人员的口供笔录和堆积如山的物证,都得反复核对勘验。 据说这阵子,三法司里的官吏们忙得脚打后脑勺,个个熬得双眼通红,坐下扒拉口热乎饭又匆忙审案。 这场清算一直持续到草长莺飞的四月,才算堪堪理清。 期间,舒冉有孝在身,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待在舒府。 不过,她虽然人没出去,但裴家表哥表姐和同僚好友却接二连三地登门拜访,再加上身边还有个消息灵通的涉秋,舒冉对这桩案子的进展也算了如指掌。 最让她感到哭笑不得的,还是鸿胪寺的二位同僚。 一次探望,许员外郎和陈录事见她心情尚佳,还兴致勃勃地打探起鸿胪寺的事,走时若有所思。 下一次来时,二人竟笑眯眯地掏出厚厚一沓奥斯兰书的手抄本。 许员外郎笑道:“用朱笔标出的页数,是舒寺丞负责翻译的部分。府中守孝沉闷无趣,正可借此消磨时光,哈哈。” 舒冉:“……” 转眼进入五月。 三法司与宗正寺终于将江家的案子审理得七七八八,又用了些时日,将所有的卷宗与定罪折子整理出来,交由皇帝亲自批阅定夺。 六月末,定罪的诏书终于下达。 江氏一族及涉案的核心人等,一律从重处罚。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曾经权倾朝野的大家族,彻底覆灭了。 朝廷从上到下,从京城到地方,都空出了不少官职。好在去年寿宴上,皇帝已经昭告天下今年开恩科,眼下距离恩科乡试只有一个多月。为了填补这些空缺,此番正可大幅扩大录取名额。 消息一出,全国各地的学子皆喜出望外,个个摩拳擦掌,只等一展宏图。 与此同时,那些在平叛与查案中立下功劳的人,也一一获得了封赏。 七月初一。 盛夏似火的骄阳,映照在庭院中蓊郁繁茂的枝叶间。蝉鸣此起彼伏,透着夏日独有的勃勃生机。 就在这样一个明媚的日子,宫里的圣旨,随着浩浩荡荡的皇家仪仗,来到了舒府的正门外。 “圣旨到——!” 高唱声响起。 舒冉早已命管家开了中门,洒扫庭院,摆好了香案。 宣旨的队伍排场极大,为首的是御前首领内侍。 在这些人的注视下,舒冉撩起衣摆,带着身后一众舒府家眷,于正厅前不卑不亢地跪地拜迎。 “鸿胪寺丞舒冉,南行护使,宫变救驾,厥功甚伟。念其孝期未满,特赐从四品散官朝议大夫。另赐银千两,文绮十疋,御书匾额一面。待孝满之日,即行补授实职。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舒冉身后的舒府众人神色各异,有人听到赐银千两,不由得发出感叹。但对官场规矩颇为了解的郑氏和舒泽等人,都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从四品散官,朝议大夫。 她尚在三年丁忧的孝期之内,按规矩,期间是不能升官的,但显然陛下为了彰显天家恩宠,直接赐了从四品的散官! 待孝满之日,即行补授实职。 这意味着三年后,舒冉脱下孝服,朝中必有一个从四品要职在等着她! 三年之后,二十岁的从四品女官,可谓前无古人。 相比起神色各异的众人,舒冉倒是异常平静。这不到一年里,她已经接了不少旨了,算得上轻车熟路。 “臣舒冉,叩谢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舒冉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那道圣旨。 “舒大人,快快请起。” 首领内侍立刻上前一步,满脸堆笑地虚扶了舒冉一把。 舒冉站起身,翠菱立刻走上前,不动声色地将一个分量不轻的荷包塞进那位内侍的袖子里。 那位首领内侍连忙惶恐地避让开,连连称“不敢不敢”。说着,他忙侧过身,冲着身后的内侍们招了招手。 “舒大人, 陛下对您的赏赐可不止这些。您瞧瞧,这是陛下顶着病体,亲自在御书房为您题写的匾额!” 两名年轻内侍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块被红绸覆盖的巨大匾额走上前来。 那位首领内侍上前,亲自捏住红绸的一角,“唰”的用力一扯。 红绸滑落。 阳光倾泻在那块黑漆底金字的御赐匾额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只见上面苍劲有力地写着四个大字:守正勇毅。 * 赏赐舒冉的圣旨一出,在京中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个年仅及笄不到两年的少女,在成为女官之后半年多的时间里,得了陛下亲赐“守正勇毅”的御匾,待出孝后甚至能直接任从四品的实职! 这可是本朝从未有过的殊荣。 一时间,京城的目光全都汇聚到了那个曾经并不算多打眼的舒府长女身上。 或羡慕,或眼红,或敬畏,或忌惮。无数达官显贵都想递帖子,拜访结交这位年轻女官。 只是舒冉尚在丁忧期间,各种拜帖都以此被挡了回去。 但这并没有平息众人的热情,反而让舒冉的名声在京中愈发蒙上了一层高不可攀的神秘色彩。 京中一些夫人们则留意到,这位舒大小姐,至今尚未婚配。 不少人的心思跟着浮动了起来。 莫说这位舒大小姐手握舒家长房六成的家产和裴氏全部的嫁妆,单是深得陛下和太子殿下的倚重这一点,就意味着娶了她能让整个家族的声势和地位再上一个台阶! 不少人私下里盘算着,甚至连聘礼的单子都在脑子里列了出来。 然而,当他们满心欢喜地打算寻人说媒时,却无一人应承。 其中,礼部尚书夫人心直口快,在一次宴会上,对某位不停赞美自家儿子的夫人翻了个白眼,直言道:“论学识,论胆识,您家那位样样比不上人家舒寺丞,叫我如何好意思登门开口? 那夫人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的,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灰溜溜地提前离了席。 如此一来,那些心思活络的官员和主母们大半都偃旗息鼓了。 这种种,一直待在舒府里的舒冉是半分都不知道的。涉秋与来拜访的亲友,都默契地不对她提起半个字。 眼下,舒冉正猫在屋子里,继续钻研着译书和编撰教材。 经历了一场朝堂大换血,鸿胪寺的那几位老熟人不仅安然无恙,还都高升了。那位刘寺卿据说参与了江家谋逆案,已被褫夺官职,葛少卿现在任寺卿一职。许员外郎升到了正五品,陈录事也升到了正八品,虽品级晋升,但官职均未变动。 让舒冉松了一口气的是,他们二人目前仍留在鸿胪寺牵头译书,并负责翻译科的筹办。 前两日,许员外郎和陈录事来拜访,顺道交流了各自的译稿。 在校对过程中,舒冉惊喜地发现,陈录事的奥斯兰语竟然大有长进,待生员招进来,去上几节入门课已不成问题。 看着陈录事似乎有些少了的发量,舒冉目光中透着欣慰。 111. 终章(上) 八月。恩科乡试如火如荼地举行着。 秋风渐起,第一片黄叶飘落。江家谋逆案的涉案人员也被陆陆续续押赴刑场,彻底伏诛,化作历史的一粒尘埃。 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秋景,舒冉恍然发觉,不知不觉间,距离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一年了。 在她闭门守孝的这大半年里,太子萧予时常微服登门探望,还会携重礼。 尽管萧予的举止一直恪守着君臣之礼,无半点逾矩,但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心思的舒冉,很难再错过他眼眸中不时流露出的炽热。 然而最近这两个月,萧予却来得少了。 舒冉并未在意,直到没过多久,宫中突然传出了皇帝病危的消息。 整个京城的气氛都有些压抑。据说太医院的太医们日夜守在乾清宫,然而没出半个月,宫墙内还是传来了沉闷的丧钟声。 皇帝驾崩,举国哀悼。 太子萧予继位,改国号为昭明。 国丧期间,堆积如山的政务与繁琐沉痛的丧仪几乎能把人压垮。可萧予竟还是挤出一个时辰的空隙,来到了舒府。 舒冉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萧予。 以往温和从容的笑意不见了,眉宇间只有挥之不去的愁郁和疲惫。即使他努力打起精神,舒冉也能感受到深藏在心底的悲痛。 或许是因为同样经历了失去亲人的痛楚,此时此刻,舒冉倒十分能理解萧予的心情。 她望着门外庭院中萧瑟的落叶,叹道:“陛下,生死消亡,草木枯荣,固然不可逆转,但肉体凡胎的消亡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消失。” 萧予抬起头,眸中透出一丝茫然。 “先帝将大玄的百年基业,连同他未竟的抱负一并留给了您。倘若您能承其遗志,开创一个真正海晏河清的盛世,史书在铭记陛下的同时,也必将刻下先帝的奠基之功。 “届时,后世所有沐浴在这盛世恩泽中的民众,都会感念陛下与先帝。 “如此一来,先帝又何曾真正离去呢?” 萧予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迷茫,仿佛被这寥寥数语挥散了。 * 时光荏苒,朝堂上的风云变幻,都被挡在了舒府大门之外。一转眼,已是昭明元年九月。 距离舒长儒过世,已经过去了一年零九个月。 这段时间,舒冉终于将那套奥斯兰语的基础教材编纂得差不多了。 说是编纂,但每次与许员外郎和陈录事探讨起教材进度时,她心中总会生出几分赧然。说到底,她不过是将曾经学过的英语教学体系稍作修改,搬运到了这个世界而已。 虞衡清吏司那边,对奥斯兰火炮和火铳的仿制也小有成就。 薛提督多次上书奏请,让舒冉破例前往虞衡清吏司指点。舒冉就拆解后的奥斯兰火铳,点拨了几个如燧石打火之类的改进方向,算是推了一把大玄火器发展的进程。 十月,奥斯兰外使再次来访。 舒冉听到消息,立刻就坐不住了。 尤其涉秋打探回确切消息,说奥斯兰外使这次的船队比之前还大,带来的货物也比上次翻了一倍,其中更包含了大量用于抵押税款的书册,以及舒冉曾嘱咐过的那些农作物种子! 一时间,舒冉天天盼着许员外郎他们过来。 然而,鸿胪寺那边在交涉时,仅靠许员外郎,以及还是个半吊子的陈录事,显然有些捉襟见肘了。 这天早朝之上。 鸿胪寺葛寺丞出列,提议道:“陛下,奥斯兰使团此次来朝,事关两国邦交与贸易通商。臣恳请陛下下旨夺情,诏舒寺丞起复,主理与奥斯兰外使交涉一事!”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户部左侍郎立刻站了出来,斥道:“荒谬!大玄以孝治天下,怎可轻言夺情?若为了外邦交涉就破了祖宗的纲常,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我等不知礼义廉耻?” 大学士沈乔年闻言,冷笑一声,越众而出,道:“哦?臣倒想请教请教左侍郎,是一家之孝道重,还是大玄之国体安危重?!” 左侍郎一甩袖子,怒道:“一个鸿胪寺的寺丞,如何就能与整个大玄的安危相提并论?难道我大玄满朝文武百官都是摆设了不成?!” “左侍郎休要拿满朝文武作伐子。”沈乔年眼含轻蔑,“我只问左侍郎,可还记得去岁正月初二的那场宫变?江家逆党,正是仗着从奥斯兰人手中骗来的火炮,才轰开了永定门!” 朝堂上,不少官员回想起那夜的炮声,仍心有余悸。 沈乔年道:“无论诸公承认与否,奥斯兰人的火器之利,确已胜过我大玄。倘若他日再有强敌用那火炮来犯,左侍郎,你当如何?” 左侍郎一时哑口无言。 沈乔年又道:“自从舒寺丞将奥斯兰火器书册译出,推演射表,指点虞衡清吏司改良火器,我边关多少将士因此保住了性命!一人之守孝,与边关十万将士之生死比,孰轻孰重?! “再者,其父舒太傅为国捐躯,先帝亲赐谥号‘忠毅’。移孝为忠,孝则不匮*,若舒太傅泉下有知,想来也定会要舒寺丞以国事为重!” 那礼部左侍郎被怼得面红耳赤,最终只能悻悻地退回了朝班。

翌日,舒冉接到了夺情的圣旨,正式补授从四品鸿胪寺少卿。 重返鸿胪寺的那一日,秋高气爽。 舒冉换上崭新的绯色官服,踏入了熟悉的衙门大门,与葛寺卿等许久未见的同僚们一一见礼。 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舒冉一时倍感亲切。 这次来大玄出使的还是老熟人,查理斯正使和贾尔斯副使。 两人见到舒冉也很是高兴。 双方省去了许多初见时的客套,气氛融洽。寒暄过半,贾尔斯副使拐弯抹角地提起了当初在澄海港被江家骗走的那十把火铳和一架火炮。 舒冉心领神会,笑道:“二位请放心,此事我早已如实禀明陛下,绝不让你们吃亏。” 得了这句准话,两人顿时喜笑颜开。 随后,舒冉亲自去清点他们带来的农作物种子。 当她在一个不起眼的袋子里扒拉出几十颗沾着泥土的块茎时,心不由得剧烈跳动起来。 果然有土豆! 这可是耐寒抗旱的高产量作物啊! 而且怎么吃都好吃! 那一晚,舒冉想着几十颗土豆,兴奋得在床上翻来覆去,几乎一宿没睡着。 次日一早,舒冉顶着眼下乌青,迫不及待地递牌子进宫求见。 御书房内,她神采飞扬地向萧予讲明了土豆的特性,以及土豆若是推广开来,对大玄农业和百姓生计将带来怎样翻天覆地的好处。 萧予耐心听她讲完后,打量起手中从未见过的作物,感叹道:“土豆吗……译得倒是贴切。” 舒冉眨眨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直接用了熟悉的名称。 萧予倒是没有半点怀疑,当即宣了户部尚书入宫,命其在京郊划出一块上好的官地作为试验田,由朝廷专人负责试种,以观后效。 舒冉很快将名称的小插曲忘掉,眼中只有三四个月后能吃到炸薯条的期待。 接下来的日子,舒冉继续忙着与奥斯兰外使的交涉,时不时地拉着贾尔斯副使校对教材。 她本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走下去。 直到在一次例行的洽谈上,查理斯正使突然提出,希望大玄能够派遣使团,随他们的船队一同跨越重洋,正式到访奥斯兰国。 派遣使团是正常的外交往来。奥斯兰已多次到访,大玄派遣使团回访也是理所应当。但问题在于,遣谁去? 奥斯兰不比一些临近小国。 此去重洋万里,归期未定。所遣正使不仅要精通奥斯兰语,更要有胆识,有眼界。 放眼整个大玄,最合适的人选也只有一个。 112. 终章(下) 刚一迈进正厅,还没来得及过去坐下,舒冉就被一阵风似冲过来的楚少瑜扯住了衣袖。 “哎哎哎,轻点!”舒冉连忙拍开他的手,“我这是新官服!” 楚少瑜翻了个白眼,松开手,劈头盖脸地问道:“你老实交代,你不会是想去那什么奥斯兰国出使吧?!” 舒冉理了理被扯皱的衣袖,抬头看着眼前怒气冲冲的楚少瑜,又往后扫一眼,只见如今已是金吾卫指挥使顾昭远,正看似置身事外地坐在那里喝茶。 “我没有接到陛下让我出使的旨意啊。” 舒冉两手一摊,语气真诚。 “我问的是你想不想去!”楚少瑜根本不吃她这套,怒道,“你要是真想去,陛下哪能拗得过你?” 舒冉摸摸头,道:“啊,是这样吗?原来我这么厉害。” “你别在那糊弄我!”楚少瑜的声音突然拔高,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盯着舒冉,声音颤抖,“你之前答应过我,会满足我一个要求,我现在就要求你——” “楚少瑜。” 舒冉第一次认真地叫着他的名字。 她将手轻轻搭在楚少瑜的肩膀上,注视着他。 “你说的没错,我真的,真的很想去。很久之前就想过,比你能想到的时间还要久。” 当她一次次看着导员发在群里的交换生项目时,就很想了。 “可是对于曾经的我来说,这件事太奢侈了。” 那时候的她一无所有,即便免去了学费,国外高昂的生活费也不是她能负担得起的。初中时资助过她的老师身体每况愈下,她只想赶紧毕业工作,还清助学贷款,回报恩师。 “从我学习这门语言起,就一直想亲自去看看外面的天地。现在这个机会就摆在我面前,我不仅可以实现之前的梦想,还想借这个机会,为大玄带回些有用的东西。” 舒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当初宁愿被家里责罚也要去摆摊,你应该最能理解我的心情啊。” 楚少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来,他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红着眼睛瞪她。 “少来!我出义诊最多也就被我爹打个半死,跟你这能一样吗!” 舒冉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去了是被人家恭恭敬敬奉为座上宾的,咱俩当然不一样。” 楚少瑜被她气得一噎,“哼,我不管你了!”说完转过身,偷偷抹着眼泪,大步朝厅外走去。 “放心吧,我会平安归来的。”舒冉看着他的背影,笑着道。 楚少瑜顿住脚步,待听她说完,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舒冉转过身,看向一直坐在一旁没出声的顾昭远,无奈道:“我说,你别总拿孩子当枪使啊。” 孩子本来就笨笨的。 顾昭远闻言,抬起头来注视着她。直到这一刻舒冉才看清,他眼眸里翻涌着的担忧究竟有多深。 “你会支持我的吧?”舒冉弯起唇角。 顾昭远注视着她,良久,他叹息一声,点了点头。 * “他们也没能说服你吗。” 御书房,龙案后的萧予放下手中的笔,轻叹了一口气。 舒冉一愣,随即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好家伙,原来真正的主使者在这儿呢。 “陛下明鉴。臣此番出使奥斯兰,对大玄百利而无一害……” “那你自己呢?” 萧予打断了她的话,“重洋万里,此去危险重重,你不怕吗?” 舒冉沉默不语,她侧起头,目光越过御书房的窗棂,投向外面高远的天空。 “怕,但我也更想出去看看。”她仿佛在追忆着什么,“这个世界太辽阔了。我曾经所了解的,或是从文字中读到的,或是只能看到影像,就像是……镜中呈现的画面,终究隔着一层障壁,无法真实触摸到。所以我很想走出去,亲自去丈量一番。” 镜中呈现的画面…… 萧予的心脏猛地一紧。 原来……神仙就是这般体察人世的吗? 隔着一层水月镜花,看着凡间的悲欢离合。所以她才落入凡尘,想亲自去感受这世间的一切。 他怔然看着眼前思绪已经飘向远方的少女。 既是如此,他一介凡人帝王,又有什么资格去阻拦呢? “朕知道了,一切都会如你所愿。” 萧予站起身凝视着她,嘴角流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即使他是帝王,也无法改变她的决定。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治理好大玄,然后站在原地,等待她巡视完这辽阔的天地后,回过头,看他一眼。 萧予对身旁侍立的内侍道:“让他们进来吧。” 内侍领命,恭敬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殿门再次被推开。 舒冉疑惑地转过头,待看清依次走进来的人时,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走进来的,竟好几个都是她熟悉的面孔。 萧予的声音在她的身后缓缓响起:“出海事大,朕打算任你为此次出使的正使,兵部职方 司郎中陆骥为副使,涉秋为随行护卫统领,陈录事负责文书工作,沿途协助你翻译。魏国公之子楚少瑜,担任随行医师。除此之外,另拨六名护卫和一名太医同行。” 他顿了顿,问道:“朕这样安排可还妥当?” 舒冉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众人。 陆骥、涉秋和陈录事等人都微笑地看着她,只有楚少瑜拉长着脸,一副欠了他几百两的模样。 这一刻,酸涩与暖意涌上心头。舒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转过身,对萧予躬下身,深深行了一礼。 “臣舒冉,谢陛下。” * 昭明二年三月。 澄海港。 初春的风褪去了冬日的凛冽,带着几分海边特有潮气,掠过繁华的港口,又轻轻拂起舒冉鬓边散落的发丝。 极目远眺,碧波万顷。 金色的阳光洒在起伏的海面上,泛起粼粼波光。与两年半前她初来澄海港时看到的光景,几乎一模一样。 “舒大人,怎么了?” 贾尔斯副使见舒冉一直望着大海出神,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舒冉笑着回答他:“没什么。只是曾经有人答应过我将来一起看海,很可惜他现在不在,所以我想连着他那份,一并看看。” 贾尔斯副使恍然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未来我们要在茫茫大海上航行很长时间,您可以欣赏很久这样的美景呢。” 舒冉微笑回应。 号角声响起。 舒冉等人与前来送行的永平州官员们挥手作别,转身踏上了奥斯兰的海船。 铁锚被缓缓拉起,与之前趁夜色悄然离开不同,这一次,宽阔的风帆吃满了风力,巨船破开深蓝色的海浪,宛如一支离弦的利箭,向着大海的深处驶去。 随着巨船加速,视野变得愈发开阔。 船边被激起的雪白浪花急遽翻滚,海鸟不时在桅杆上方盘旋鸣叫,无垠的海面仿似一块巨大璀璨的蓝宝石,在阳光下泛着熠熠光辉。 舒冉站在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澄海港一点点缩小,最终化作黑点。待彻底消失不见,她收回目光,迎着海风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好了。”舒冉转过头,对一直守在身后的涉秋弯起眉眼,语气轻快道,“我们也该进去休息了。” “是。”涉秋笑着应道。 两人转过身,一同走进船舱。 头顶白帆高悬,推动着这艘巨大的海船,渐渐驶入无边无际的深蓝。 (正文完) 113. 死后世界(舒长儒视角) 意识仿佛在深海里沉浮着,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恢复。最先感知到的,是耳畔呼啸的风声,以及阵阵急促的马蹄声。 舒长儒的思绪还有些混沌。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漂浮在空中,身侧是正一路驾马疾驰的舒冉和陆骥等人。 目光再一移,舒长儒看到了一匹马背上躺着一具毫无生机的躯体。 那是他自己。 舒长儒并没有感到惊恐,他确实死了。 此刻的自己,大概就是世人所说的“魂魄”状态吧,活人应当是看不见他的。 奇怪的是,此刻还是白日,阳光不算炽热,但也照射在他身上,但他似乎并不像话本中所写的那样,会被太阳灼伤,甚至灰飞烟灭。 日光只是穿透他虚幻的身体,没有任何痛感。 舒长儒试着让自己飘到舒冉和陆骥的面前。他现在的身体轻盈如风,心念一转,人就已经飘到了疾驰的马前方。 下一瞬,如他所预料的那样,飞驰的马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的身体,仿佛只是穿过了一阵微风。 舒长儒未觉得失落,只是再次确认他确实已经是个死人了,什么都做不了。 没过多久,队伍在前方驿站前勒马停下。 舒长儒飘落到舒冉的马侧,眼看着她翻身下马。脚刚一落地,舒冉的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小心!” 舒长儒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她。 然而,他的双手却直直地穿过了舒冉的肩膀。好在涉秋眼疾手快,连忙搀扶住了舒冉摇摇欲坠的身体。 舒长儒看着自己近乎虚无的双手,缓缓收了回来。 涉秋扶着舒冉向前,看着后者连夜奔波而致的苍白面色,以及眼底透着的深深乌青,舒长儒叹道:“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要撑不住了。江岩死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太厉害的追兵,多少也休息一下吧……” 他知道舒冉听不到自己说话,或许正是因为她听不到,他才忍不住念叨起来。 当然,舒冉并未如他所愿,去客房歇息。 给驿丞看过符验后,她声音沙哑道:“立刻备马,我们要换乘。” 舒长儒站在她身侧,叹道:“也罢,离京城已经不远了。早点回去也好,以免夜长梦多。” 驿卒们去后院套马还需要些功夫,舒冉一行人各自在庭院里寻个地方坐了下来。 “这里风太大,不若进去休息。” 舒长儒自言自语着。 接着,他看到舒冉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奥斯兰火铳。 “……”舒长儒有些疲惫,他揉了揉眉心,“这太危险了。” 很快,他就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看到舒冉低着头,双手像不知疲倦般摆弄那把火铳。她有时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单凭身体记忆就能做出整套动作。 一遍又一遍,不停重复。 舒长儒蹲下身,愕然发现舒冉双眸空洞,没有一丝鲜活的生气,仿佛被抽空了灵魂,只留下一具躯壳。 他心中一慌。 好在涉秋等人也一直在关注着舒冉的情况。见舒冉这般,涉秋眼中满是不忍,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握住了舒冉有些僵冷的手。 “舒姑娘,别练了……” 涉秋的声音里带着哽咽,“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真的……” “我没事。” 舒冉停下动作,抬起头看着涉秋,看起来和往日没什么分别。 “……必要的时候也只能火铳才能救下咱们了。现在熟悉熟悉,说不定就不会发生那天……”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旁的舒长儒僵住了,心中酸涩一时难以言喻。 好在没过多久,顾昭远率领着金吾卫及时赶到。 看到援兵后,舒冉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散了,整个人直直地栽倒。 舒长儒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接住她,半透明的双手却再次从她身上穿了过去,眼睁睁看着她被涉秋扶住。 一行人再度回到驿站里。 站在后面的舒长儒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虚无身躯。 明明已经是一缕魂魄了,轻得连一阵风都能将他吹得聚散不定。可不知为何,空荡荡的心脏处,却传来了一阵抽痛。 回京的途中,断断续续有少数江家的死士追兵袭来,但在顾昭远所率领的精锐金吾卫面前,根本没有一战之力。 一路跟随着的舒长儒总算是放下心来。 厢房中,待涉秋给舒冉上好药,换过衣服后,舒长儒又飘了进来。 舒冉睡得很不安稳,似乎挣扎着要醒过来,他忍不住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念叨起来。 “睡吧,好好休息休息。等回去之后就能轻松些了,不过,你可能还要再辛苦忙上一段时间。江家的案子要查,还有……我的丧事,等把这些都处理完,你就能好好休了。” 说到这里,舒长儒明显低落下来,露出内疚之色。 “是我对不起你。我这一死,你就要丁忧三年。你才刚刚在朝堂上崭露头角,这三年,可别耽误了你的前程啊……” 厢房内响起一声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幽幽叹息。 然而,之后的事态发展却远远超出了舒长儒所预计的。 刚一入城没多久,便响起了一道震耳欲聋的火炮爆炸声。舒长儒惊疑不定,试着让自己的魂体飘得更高一些。可即便飘到了半空,也只隐约知道是皇宫方向传来的。 紧接着,舒冉一行人便撞见了站在路边的沈乔年和陈录事二人。 双方一番对话,舒长儒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政变。 即使他为官多年经历过不少风浪,这一刻也有些发懵。 说来也奇怪,明明此刻的舒冉并不是他真正的女儿,但在她对沈乔年冷嘲的那一刻,舒长儒就猜到了她要做什么。 “宫里现在太危险了!别过去!”舒长儒这回是真有些着急了,如果舒冉能听见他说的话就会发现,他连音量都照往常抬高了不少。 “就算太子真的败了,二皇子上位,看在你还有用的份上,他们一时也不会杀你的!” 舒长儒不死心地一遍又一遍说着,试图阻拦她。理所当然的,舒冉听不到,就算听到了,也不会听他的。 她利落地安排好了一切,将他的尸体和物证留了下来,由沈乔年和许员外郎等人照看。而后带着涉秋和顾昭远等人,头也不回地朝着永定门奔去。 舒长儒本想一同前去,可刚飘出没多远,就感觉后背一紧,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绳索在拉扯着了他,让他再也无法向前飘动分毫。 他被束缚在了自己尸体周遭,只能看着舒冉等人疾驰远去的身影。在半空中焦躁地来回乱飘。 舒长儒这一生加起来,都没有像此刻这般心急如焚。 在漫长的等待中,为了转移注意力,舒长儒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舒冉的同僚。 许员外郎是他的下属,还算熟悉,那位陈录事,他只在礼部匆匆见过一面,印象里是个有些拘谨的小官。 但令他动容的是,大年初二的夜里,守着一具尸体,他们却没有任何怨言。陈录事更是紧紧抱住舒冉递给他的包裹,不时担忧地望向皇宫的方向。 看到有这样一群愿意生死相托的同僚陪在舒冉身边,舒长儒焦灼不安的心稍微得到了一丝宽慰。 几经辗转,他的尸首终于被送回了舒府,停灵于正厅中央。 仅是一夜的分别,却无比漫长。 第二日上午,舒长儒再次看到舒冉。当看到她身旁训练有素的又一批护卫时,舒长儒知道,她赢了。 这份从龙之功,足够护她一生安稳了。 心彻底放松下来。 舒冉走进正厅,门被关上。 舒长儒静静地立在棺旁,看着她走上前来,自顾自地捏起三炷香点燃。 “虽然你我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但这具身体毕竟属于你的亲生女儿。于情于理,我也应该替她给你上炷香……” 听到舒冉这话,舒长儒摇头失笑,“那我倒要谢谢你了。” 话虽如此,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待香插进香炉后,舒冉仍静静地站在灵前,没有离开。 “这里阴气重,对你身体不好。”舒长儒忍不住道。 然而,他却看到舒冉又默默拿起了香,在烛火上点燃,随后对着棺木,再度跪拜上香。 短暂的怔然过后,舒长儒垂下眼眸低低笑出了声,最后又忍不住放声笑起来。 * 有众多护卫守着舒府,又有涉秋寸步不离护着舒冉,舒长儒对太子的安排也还算满意。 但他没想到,意外还是发生了。 当舒冉夜晚独自坐在池塘边吹风时,舒泽竟气冲冲地找了过来。 舒长儒心中一紧。 夜晚光线晦暗,若是真起了争执,可就危险了。 他很清楚舒冉的性子,说出来的话定会激怒舒泽,但舒长儒实在没想到,她竟然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 “看在舒长儒的面子上,我不想对你出手,趁现在赶紧滚。” “……”被直呼大名的舒长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老实说,有那么一点生气。 但他又顾不得生气,因为舒泽竟真的失去理智,上前抓住了舒冉。 二人起了争执,撕扯起来。 情急之下,即使知道自己无法触碰到,舒长儒还是下意识地狠狠推了舒泽一把。 如奇迹般,舒泽竟真的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撞了一下,踉踉跄跄地栽进了池塘里。紧接着,匆忙赶过来的郑氏惊呼一声,也跟着跳进水里去救儿子。 场面太过混乱,舒长儒也反应了半天。 然而,当听见身旁的舒冉笑着对池水中扑腾的母子,说“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的”时,舒长儒摇头笑了。 是啊,他们欠她的,合该一人一次。 * 第二日,礼部尚书亲临舒府宣旨。 对于自己被追封、赐谥号,舒长儒没什么感触。 少时的他,挑灯苦读,所求的不过加官进爵。如今方知是过眼云烟。 宣读完圣旨后,礼部尚书并未离去。舒长儒知道,是为了他在南下前,留在礼部的那份分关书。 或许冥冥之中早有预感,此行不会太顺利,所以他留下了这份文书。以尚书为首的礼部众多官员见证,万无一失。 最初写下它时,舒长儒想着,若自己真的遭遇不测,以舒冉或裴家的手段,要收拾郑氏母子三人简直轻而易举。他这般安排,他们便不会再对那母子三人再做什么。 可直到这一刻,舒长儒终于能坦然面对自己的私心——他就是想偏袒舒冉,偏袒这个并没有自己血脉的异世灵魂。只要一想到她日后可能会因为争夺家产这种内宅琐碎而烦恼耗神,他就已经提前有些心疼了。 看着舒冉从尚书口中听完他的遗言后,在原地怔了许久。 舒长儒想,他所祈求之事,应是达成了。 * 舒长儒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快要离开了。 这几日,舒冉并未给他守灵,但好在他能飘到舒府各处。 可当他飘进西侧院,听到涉秋正跟翠菱翠荷两个小丫鬟,绘声绘色地描述舒冉是如何在东宫大殿上,举着火铳直接将二皇子击杀,又是如何戏弄贵妃时,舒长儒听得心惊肉跳,差点没上过来气。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舒冉,没想到她还能给他带来惊吓。 转眼到了初七,出灵之日。 自发来送葬的队伍很长,舒长儒就这样飘在舒冉身边,看着柩夫们抬着自己的沉重棺木,一路出了城。 城外墓地。 棺材被缓缓放入墓坑,黄土一捧捧地掩埋下去。舒长儒看着自己逐渐变得更加透明的手,知道自己即将彻底离开这人世了。 他早已坦然接受了自己的死亡,但回过头,看着立在寒风中最后祭拜他的舒冉,心底仍忍不住想,若是自己还活着该有多好。 身体愈发虚幻。 真的到最后的时候了。 送葬的队伍已经掉头,准备返回京城。 舒长儒看着还站在墓前的舒冉,想着,再说点什么吧,虽然她听不到。 他原本只想说一句再见,又想换作一句祝福她的话。可真正张开嘴时说的却是:“如果可以的话,你会愿意做我的女儿吗。” 话音落下,连舒长儒自己都愣住了。 原来这才是自己真正的心愿吗…… 风掠过坟茔。 下一刻,他听到墓前的舒冉轻轻说了一声: “好。” 舒长儒一愣,随后笑了起来。 望着舒冉离去的背影,虚无的身体在阳光中彻底消散无踪。 114. 后世(论坛体) 历史区>>玄朝分区 【求助】舒冉相关研究论文选题推荐 #1楼主 本人正在选题,想写舒冉的女性教育思想或者晚期政治思想,导嫌弃我一点创新性都没有,这都翻来覆去被人研究烂了!所以如果继续写舒冉的话,大家有没有比较冷门且好写的方向(大哭)(大哭)…… #2 明天CATTI出成绩,进来拜拜大佬 #3 书法鉴赏(不是 #4楼主 我真没空和你们闹了…… #5 楼主可以研究舒冉的人际关系,被引不清楚,但下载量肯定高哈哈哈 #6 坏了,这个我是真想看 #7 讲真,是会被导师说选题太宽泛的程度,毕竟大玄魅魔( #8 这是真的,单拎出来一个人都够写一篇论文了2333 #9 真不怪昭明帝总觉得自己老婆是仙女,会离开自己回到天上。而且受他言论影响,舒冉的民间形象甚至二游人设也一直仙气飘飘的 #10 回复8楼 也有特别帅气的持枪少女形象prprpr #11 9楼说的是他晚年退位当太上皇那两年写的吧,感觉像老婆去世后脑子不清醒产物 #12 正好可以写历史形象变迁 #13 要冷门的话,外交、翻译、教育和农业领域的肯定不太好选了 #14 这个占据历史书一整章的女人!含泪背书中…… #15 研究民间传说口头叙事呢? #16 民间传说太多了!虽然正史也很多! #17 毕竟修史的是裴家的 #18 一到舒冉的章节感觉直接多了一层滤镜 #19 那就和我们医学联动一下呗。据说楚大夫中西医兼修就是她引的路 #20 啊是这样吗?医学生震惊 #21 真。她在自己的日记里,把最开始劝楚大夫看奥斯兰医书的对话记下来了。大致意思就是楚大夫说自己是大夫,不是仵作,他是治病的,不是验尸的。然后还摆手轰她。 此女暗戳戳记下此仇,后来楚大夫开始中西医兼修,她还特意跑去问他,是要兼职当仵作么(真诚.jpg) #22 我笑出鹅叫哈哈哈哈哈 #23 我要将你记在小本本上.jpg #24 记仇猫猫 #25 那个…稍微替我推解释一下,她和楚少瑜关系特别好,只是在开玩笑,不是真的记仇! 历史记载舒冉很豁达的,她和继母生下的弟弟妹妹关系不太好,一直不怎么搭理他们。弟弟入仕,上司还想欺负他来讨好舒冉,结果女神根本不屑,还把那个上司怼了回去,总之就是非常有原则的人! #26 楼主写家庭教育吧,还能蹭个热点 #27 已经不算热了,而且她爹死那么早,有什么家庭教育啊 #28 地狱笑话了 #29 实在不行楼主可以研究一下她的性取向 #30 ??楼上说什么呢?这还用研究?人家和昭明帝是封建皇帝里少有的一夫一妻! #31 NoNoNo,据野史记载,舒冉曾经和左都督顾昭远有过婚约,但因为舒冉喜欢女的,所以婉拒了。和昭明帝在一起也是无奈之举,昭明帝为了挽留她,还送给她一名貌美女贴身侍卫 #32 什么史这么野 #33 那楼主也算填补学术空白了哈哈哈哈哈 #334楼主 _(:з」∠)_…… #35 楼主快要碎掉了啊啊啊 #36 可不可以研究美食啊,感觉舒冉很爱吃,而且很会吃,后期不愿再出使奥斯兰的原因是食物太难吃hhh #37 投一票,这不比研究什么伦理思想政治思想有意思 #38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jpg #39 而且嘴上还说要把出使机会留给年轻人,陈偕大人实惨,明明他年纪比舒冉还大! #40 最重要的是陈大人还特别感动,可惜他没看到舒冉写的日记随笔哈哈哈哈哈 #41 完全坏猫来的 #42 舒冉的日记真的好有意思!尤其是楚大夫追着她让她练五禽戏那里,后来终于开始练了,然后真香了,还把前面对楚少瑜的吐槽偷偷涂掉了!结果专家通过墨水渗透层给修复出来了,我笑死! #43 感觉那个专家在讲解的时候一直在憋笑 #44 还有她在天冷受寒的时候,总要cue一句江贵妃召她入宫,让她在冷风里站了半个时辰 #45 合理怀疑政变那晚也是报私仇来着 #46 是私仇没错,但不是这个私仇啊,楼上别误导人。政变前两天的晚上,江家的人刚把南下办案归来的舒长儒杀死了,所以算是报父仇 #47 有点好奇那为什么日记里基本没提过父亲 #48 父女关系不好呗 #49 怎么可能呢,舒长儒当年亲手写的分关书原稿现在还在博物馆里放着呢,家产大部分都留给长女舒冉了,还请了那么多同僚做见证 #50 话是这么说,但感觉更像是弥补,所以关系不好也说得通 #51 也算是未解之谜吧,有的史料证明父女关系很好,同在礼部为官,一同南下办案,配合很默契。也有的认为关系不好,就跟普通同事一样 #52 日记不提也很正常啦,毕竟大部分都是在吐槽 #53 日记内容belike:天冷,饭难吃,药难喝,学生为什么教不会 #54 教学生教到怀疑人生开始思考自己翻译速度会不会更快 #55 有次教到崩溃打算辞职,回去吃了顿炸薯条又原谅这个世界了,第二天又接着去上班,太好哄了哈哈哈 #56 话说楼主为什么非写舒冉啊? #57 参考文献多呗,缝缝补补又是一篇 #58 们学术裁缝是这样 #59 别骂了!我们也没招啊,老师说字数多才能体现历史的厚重感,结果师兄师姐们就越卷越多(大哭)(大哭) #60 其实是因为舒冉一直都很热啊,史料充足,保存完整,而且近几年比较关注全球史视角还有对外关系之类的,同朝代的话,研究舒冉就很合适。 要是再往前,研究多少有些饱和了,再往后写人物史怕家属不认惹麻烦 #61 楼主可以写写舒冉和顾昭远之间的美好友谊对大玄文武官和谐发展的重要贡献 #62 某家cp粉能不能别夹带私货,算盘珠子崩我脸上来了 #63 楼主可以考虑一下奥斯兰文学中的舒冉形象研究,当然这个题目也有点大,你可以再限定一下时期或者文学形式 #64 终于来个正经人 #65 这个确实可以,奥斯兰眼中的舒冉和我们这边真的不太一样…… #66 哪里不一样啊? #67 唔,大概就是很博学神秘优雅的那种吧,小小年纪但是懂很多领域的知识,言行举止都很优雅,问就是大玄的礼制。 导致奥斯兰那边很长一段时间觉得华国人都这样,至少大玄女子是这样。所以那段时期不管是什么文学,华国人都是这样的人设,现在还有些刻板印象 #68 国内这边舒冉是体弱多病但能打(只拿枪怼在你头上 #69 各个领域都很能打了,果然天才都是各个领域都很擅长的 #70 讲真,萧予大半成就是靠舒冉取得的 #71 大玄第一软饭男 #72 我真服了,能不能别捧一踩一,一群史盲,你怎么就能确定没有舒冉昭明帝就达不到现在的成?! #73 确定啊,没有女神救场,你昭明帝建熙政变当晚就寄了(。) #74 楼上说晚了,其实京郊火炮试射那次大概率就无了 #75 而且昭明帝也毫不避讳,甚至大书特书 #76 某人:我有老婆救我,你们有吗 #77 笑死,到底谁史盲 #78 单看舒冉在建熙政变中的表现真的有点恶役,好喜欢233 #79 七品小官,追着皇子杀,还把贵妃吓得趴下,真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80 罚上面72楼的黑子重看一遍百X讲坛舒冉那部 #81 那部主讲老师真的好爱舒冉。讲到舒冉的部分眼睛都更亮些,救驾那集,提到昭明帝的命运乃至大玄命运因她而改变,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82 老师:我推最棒了 #83 而且还给舒冉拉了很多cp,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万人迷既视感 #84 咦楼主呢? #85 好像消失了 #86楼主 在这里…… #87 所以,楼主选好题了吗? #88楼主 谢谢关心,还没有_(:з」∠)_ 115. 现代(上) “……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叫你舒安,可以吗?不然……总是不太好区分你和冉冉。” 寝室里,张婧婧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歪着头看向旁边坐在“舒冉”位置上的女生。 “好。”舒安顺从地点点头,“这是母亲曾给我取的小名,我也很喜欢。” 她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一举一动透着股大家闺秀的仪态。再一听到她这文静柔和的声音,张婧婧心里一阵说不出的别扭,她干巴巴道:“那个,不好意思啊,我和舍长都要备考,实在抽不出太多时间。我已经联系另一位舍友了,她今天应该就能回来,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商量,看怎么办。” 舒安听到这话,依旧乖巧点了一下头,“无妨,你们且忙,不必为我误了正事。” 门外的走廊里,一阵脚步声突兀响起。 来人身材高挑,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短款皮衣,下搭修身的黑色工装裤和马丁靴,中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整个人衣着打扮俊美张扬。 她径直走到走廊深处的一间寝室门前,取出钥匙拧开后,直接“砰”地一声用力推门而入。 张婧婧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望向突然闯进来的女生:“楠楠?你这么快回来了啊?” 坐在另一侧书桌前的舒安也受惊般怯生生望过去。 那个被称作“楠楠”的女生没有理会张婧婧,眼睛死死地盯着舒安。她大步流星地走到舒安面前,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 舒安吓得脸色发白,眼底满是无措与惊恐。 女生的力气极大,揪着她的领子,几乎要将纤瘦的舒安直接从椅子上拎起来。 她居高临下地逼视着舒安,看着对方眼底那毫不作伪的恐惧,咬着牙问道:“你是谁?舒冉呢?” 张婧婧忙站起身来,冲过来一把按住楠楠的手臂,“楠楠,冷静一下!现在还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再说她也是无辜的!” 那个叫楠楠的女生依然充满戒备地盯着舒安,僵持了半晌,才缓缓松开了手。 压迫感骤然消失,舒安脱力般跌坐回座位上,眼中惊魂未定。 张婧婧连忙俯下身,拨开舒安的衣领,“没事吧?疼吗?” 还未回答,却听“吱呀”一声,虚掩着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张婧婧连忙转过头,见走进来的是寝室的舍长郑昕,悄然松了口气。 “昕昕!你回来了!” “嗯。” 郑昕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闲裤,戴着一副细黑框眼镜,怀里抱着几本书。目光在难得如此热闹的寝室扫了一圈。 “庄楠,你回来了。” 郑昕将书放在桌上,语气平静。 倒是庄楠,冷笑了一声,“宿舍发生这么大的事,我当然要回来看看!” 郑昕瞥见庄楠攥紧的拳头一直在颤抖,一时目光复杂,似乎还有几分同情。 * 舒安已经适应了现代生活。 上课、操作手机、扫码坐地铁,都没什么大问题。 可每天洗漱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又会清楚地认识到:她不是舒冉。 庄楠并没有轻易放弃。 那几天,这位舍友固执地拉着她跑遍了市里的三甲医院。脑CT、心理量表做了一堆,挂号单攒了厚厚一沓,医生的结论永远都是一切正常。 舒安有些困惑,记忆里,舒冉和这位舍友的关系似乎没多好,两人还时不时呛起来。 后来,庄楠带她去了城郊一栋别墅,见了一位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老人。随后她被留在待客室,百无聊赖地喝茶。 过了很久,庄楠才掀开门帘走出来。 舒安不知道那位老人跟她说了什么。她只依稀感觉到,庄楠身上那股戾气没了,整个人平和了不少。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没有人说话,车载音响里放着低缓的纯音乐。 晚高峰的市区有些堵。在一个红绿灯路口,车子缓缓停下。舒安悄悄偏过头,余光瞄着庄楠靠在车窗的侧脸。 窗外路灯和霓虹的光影映照在她的脸上,舒安看到她睁着眼睛,望着旁边车道川流不息的尾灯,眼泪无声无息地一滴一滴落下。 舒安默默转回了视线。 这一刻,她突然好讨厌占据了舒冉身体的自己。 * 生活并不会因为这场荒诞而停下脚步。 大四毕业就业的压力,推着所有人继续向前走,也因事情没有解决办法,大家默契地不再提及灵魂互换的事了。 初冬的校园里,道路两旁的白杨树已经变得光秃秃的了。 这天上完课回寝室,张婧婧给大家都买了热奶茶。几个人并肩走在小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着以后的事。 舒安默默捧着奶茶,小口啜着。 她心里其实早就做好了打算。她至少要替舒冉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顺利完成学业、找一份工作,把助学贷款还清、报答资助过她的人们。 这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安安,开题准备得怎么样了?有不懂的地方可以……” 舒安看到张婧婧偏过头,可说着说着,周遭的风声和人声突然变得很遥远。她的神情渐渐变得恍惚,视线里的金黄与路灯的光晕也变成一片虚影。 “舒安?你怎么了?!” 舍友们焦急的呼唤声将舒冉的意识拽回现实。 “我……”舒安仰起苍白的脸,看着被吓坏的舍友们,眼底满是茫然。 再一低头,她才如梦初醒般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蹲在了地上,双手抱着头。手里的奶茶掉落在脚边,洒了一地。 “我这是……怎么了……” 没有人清楚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去医院依然没有查出什么,不过好在自那天之后,那种毫无征兆的失控再没有发生过。 * 一月上旬,最后几门课的期末考试终于落下帷幕。 舒安纠结再三,最终还是决定随张婧婧一起去她家过年。 因为她不敢回舒冉的家乡。尽管舒冉无父无母,却有很多帮助过她的老师朋友。 她怕一照面,他们就会发现那个女孩不见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春天。 毕业论文的事按部就班地推进着,已经不需要太担心,可工作却始终没有着落,这让舒安不禁有些发愁。 记忆里的舒冉,是个敢闯敢拼,永远充满干劲的性子。连她那样耀眼的人尚且还在秋招屡屡碰壁,换作如今自己这软弱的性子,又该怎么办呢? 每每想到这里,舒安都会难过。 这天又跑了一场外校的招聘会,依旧不大乐观。 舒安背着书包走在街上,打算乘地 铁回学校。突然,一个打扮前卫潮流的男人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舒安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死死抓紧了书包肩带。 “哎,小姑娘!你好,我是盛和传媒的艺人总监,你有没有兴趣拍戏当个演员?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那男人热情地递过来一张名片。 舒安愣在了原地,呆呆地道:“啊?” 那男人见她这反应,又凑近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下一秒,兴奋的神采垮了下去,男人失望地收回名片,抓着头发长叹了口气。 “唉,怎么又是你啊。” “啊??”舒安更懵了,满眼茫然,“我……见过您吗?” 男人哼了一声,“两年前在大学城外头碰到过一次,你不记得了?我当时问你有没有兴趣当演员,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还没来得及回忆起来,舒安就听那男人继续说道。 “呵呵。你说,不了谢谢,你要做社会主义事业的建设者和接班人。” “……” 脑海中似乎确实浮现出了这么一段记忆。 舒冉本以为是骗子,随口胡诌了一句,后来回去一查才发现这位不仅货真价实,在圈内地位还很高。 不过舒冉本身没什么兴趣,当个笑话讲给舍友听后,也就忘了。 “哼,谁还不是社会主义事业的建设者了,我还是党员呢!”那男人对当年那句拒绝耿耿于怀,还在一旁忿忿地念叨着。 舒安看着他,心下一动。 前些日子她和舒冉的初中老师电话聊了几句,听说身体愈来愈糟了,进了医院,可依旧在关心舒冉的工作。 她的压力着实有些大。 演员,好歹也是一份工作,而且工资似乎不菲,那岂不是刚好能解决她眼下的难题? “那个……”舒安鼓起勇气开口,“您可以详细给我讲讲这份工作吗?” 男人的碎碎念戛然而止。 他转头看着眼前这个乖巧的女生,清澈的眼眸里透着认真求教的意味,不是在逗他,惊道:“你还真卡政治面貌啊?” 舒安:“……” 她突然觉得自己还可以再跑几场招聘会。 “那个,我就是随便问问,还是算了——” “别算了呀!”那男人抓住她胳膊,“你应该在上大学吧,毕业了吗,学的什么专业啊?” 舒安不自然地试图收回手,这人太自来熟了,她有些不适应,于是她只回答了一个问题,“英语。” “英语?你肯定还没找到工作吧!” ……有被冒犯到。 每当遇到这种时候,舒安总会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舒冉究竟有多么大的不同。 比如舒冉听到有人这么说,大概率会怼回去。 而自己被惹毛了只会毛茸茸地离开。 “我要走了。” 舒安终于抽回了自己的手,小声丢下一句,转身要跑。 “哎哎哎,小姑娘,别走啊,既然你是学英语的,那更要尝试一下演员这个职业了,没准以后能走向国际呢,也算学以致用了!” 男人连忙绕到她身前。 “而且演员片酬高啊,真的不考虑一下吗,要不你先了解了解?” “……唔。” 116. 现代(下) 舒长儒完全没有料到,自己竟然还有再睁开眼的一天。 与之前一阵风就能吹散的魂魄不同,这一次,他切实感受到了身躯的沉重,听到了胸腔里心脏跳动的砰砰声响。 “舒先生,您现在感觉如何?” 舒长儒撑着沉重的眼皮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短发男子。 于他而言,这本该是陌生的,甚至有些不成体统的装束,但身体的记忆告诉他,这里是医院,而眼前的人是救治他的大夫。 舒长儒微微转动眼珠,视线扫过病床边站着的几个人。 那是他的亲人和助理。 “我好多了。” 舒长儒开口,声音透着大病初愈的沙哑。 他心中思索,我现在究竟是谁? 下一刻,一个名字浮上心头。他愕然发现,这具身体的主人,竟然也叫舒长儒!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借用自己女儿身体的异世之魂。那个同样名叫舒冉的少女当初所经历的那种事,如今竟又降临到了他的身上? 不过,舒长儒很快释然了。 毕竟,他本就是一个已经入土为安的死人了,这买卖怎么都不算吃亏。 两世的记忆如同交汇的水流,开始在脑海中剧烈翻涌,融合。舒长儒闭上眼睛,淡淡开口:“你们出去吧,我一个人休息会儿。” 病房里的几人对视一眼,随后离开了。 空荡荡的病房内,只剩下舒长儒一人。 在梳理记忆的过程中,舒长儒渐渐回忆起与另一个舒冉曾经的对话。 英语、高考、大学、六百多分……这些曾经让他一头雾水的词汇,此刻正因这具现代身体而与他的认知一点点融会贯通起来。 莫非这就是她曾经生活过的世界?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不,既然她能来到大玄,那这两个世界之间必定存在着某种微妙的联系。若真是如此,说不定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仍留有她存在过的痕迹…… 舒长儒循着记忆,抬起手,按向了床头柜上方智能控制面板上的通讯键。 “滴”的一声轻响后,面板里传出在外间的助理的声音:“舒总,您有什么吩咐?” “进来一下。” 几秒钟后,门被轻轻推开。穿着一身西装的助理快步走到病床前,道:“舒总。” 舒长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帮我查一个人。” 助理立即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笔,“您请说。” “她叫舒冉,冉冉升起的冉。是个女孩。” 听到这个姓氏,助理一顿,但高昂的薪水令他保持住了职业素养,他扶了扶眼镜,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 “可能还在上京市大学,也可能已经毕业了……她当年高考考了600多分,学的是英语专业。就是这些,越快越好。” 助理应声离去。 一天后,一份详尽的背景调查资料被放在了舒长儒的病床前。 舒长儒靠在床头,伸手翻开了文件夹的第一页。 当看到资料右上角那张两寸证件照时,他的呼吸一紧,连带着心脏都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照片上的女孩果然和他的女儿舒冉有近八九成相似。 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照片上的女孩褪去了十五六岁的稚嫩,如同他的女儿再长几岁,但又没有正式步入社会的青涩模样。 舒长儒的手指不自觉地抚过照片上的女孩。 然而,记忆在提醒他,现代的这位“舒长儒”未婚,目前四十岁出头。二十年前舒冉刚出生的时候,他还在国外留学。 换言之,他们不可能有任何血缘关系。 舒长儒心底闪过一丝失落。 但很快,这丝失落便消散了。血缘算得了什么?他依然可以把她接到自己身边,将她当做亲生女儿一样照顾。 舒长儒合上资料,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助理,“她现在在哪里?还在学校吗?” “不,在横店。”助理答道。 * 三小时后,飞往J市的头等舱内,舒长儒反复翻阅着关于舒冉的那份资料。 她的灵魂,不是应该留在大玄朝吗,这个世界又是怎么回事? 他亲眼看着舒冉平安回到京城,甚至救下了太子和皇帝,难道在自己消散之后,她也像自己一样遭遇了不测……舒长儒捏紧资料,根本不敢再深想下去。 助理将他安顿在附近最好的酒店,还提前联系了剧组的制片人和导演。 一番运作下,舒长儒很快拿到了舒冉的通告单,上面详细标注了她拍摄的时间和场次。 第二天。 到了片场,导演的态度很是殷勤,毕竟是制片人亲自叮嘱要好好招待的贵客,况且一照面,他也认出了这位身价不菲的集团老总。 舒长儒原本打算先在暗处悄悄观察一下,可真到了片场,听到舒冉就在不远处的化妆间里,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之后,他如愿以偿地看到了。 公共化妆间里人不算多。舒长儒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无比熟悉的女孩乖巧地坐在座位上等待化妆师。 可仅仅是一个照面,他就敏锐地发现,她似乎不是“舒冉”。 心中的失落还未来得及蔓延,女孩忽然抬起手,轻轻挽了一下鬓角的发丝,将其别到耳后。 舒长儒的心脏猛地一紧,巨大的狂喜瞬间席卷了全身。 那是他的女儿,是他的安安! 她的那些熟悉的小动作,哪怕隔着两世舒长儒也一眼就能认出来! 原来是这样! 这个世界的舒冉的灵魂去了大玄朝,而自己的亲生女儿,则来到了这个世界!两人阴差阳错地经历了种种坎坷与生死,但她们都活了下来! 舒长儒一时惊喜交加,他直直地望着舒冉双腿不受控制地向她走去。 这一切简直就像一场梦。 在得知女儿溺水而死后,他曾多少次在梦里见到她,又多少次在惊醒后只能面对一片虚无。 他一路走到她身后,声音微微发颤,轻声唤道:“冉儿……” 舒安吓了一跳,立刻转过头望去。 在看清这张熟悉面容的瞬间,舒安下意识地张大了嘴,惊恐地用手死死掩住口。 舒安努力压下内心的震惊,“请问您是?” 舒长儒顿时有些慌乱。 他无比确信眼前的人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他想,或许是因为自己现在的容貌和衣着变了,安安一时间没认出他来。 于是他上前一步,放缓了声音:“是我,安安,我是父亲。” 这一回,舒安的震撼无以复加。 她彻底愣在了原地,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为什么? 重逢的这一刻,她的心底没有半点喜悦,有的只是深深的不解。 她真的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虽然之前面临论文和就业之类种种挑战,但她都应对得很好。她努力写完了毕业论文,拿到了学位证,找到了工作。虽然与舒冉曾经的设想大相径庭,但她可以靠自己的双手赚钱养活自己了。 她无数次在心底感激另一个舒冉,是她给了自己这样重获新生的机会。 她不想让这种平静的生活再次被打乱。 “不好意思,这位先生。”舒安看着他微笑道,“我的父亲,早就过世了。” 话音落下的这一刻,舒安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她是怨的。 她如何不怨。 舒长儒如遭雷击,急切地伸出手还想拉住舒安再解释些什么,舒安却错身避开他,头也不回地向化妆间外面跑去。 她一路跑,一口气跑到了外面无人的角落里。 眼泪不受控制地簌簌滑落,她用手背抹去,心里庆幸还好刚才还没上妆,不然要给化妆师添麻烦了。 舒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呼吸着。 她想,自己或许是有些难 过的,但心底涌上更多的,竟然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痛快。 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大半年,潜移默化中,她真的被这个世界的舒冉感染了,她变了。 刚才勇敢地说出那句话时,她真的很高兴。 “安安。” 身后再次响起一声痛苦的轻唤。 舒安猛地回过头,舒长儒不知何时已经追了过来。 啊,自己刚刚那么失态,可能已经彻底暴露了。但没关系,她现在已经不在乎了。 “对不起,安安……父亲真的很后悔,真的很后悔。”舒长儒红着眼眶,声音近乎哀求,“再给我一次弥补你、照顾你的机会,好吗?” 曾经的他,大概是拉不下面子说出这样低声下气的话。但在那个深秋的夜晚,当他从另一个舒冉口中得知了女儿溺亡的全部真相后,那种抽筋剥皮般的悔恨便日夜折磨着他。 如今再世为人,什么颜面,什么尊严,在失而复得的女儿面前通通不值一提。 舒安看着他笑了。 “不,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养活我自己了。” 这个世界真的很好。 在这里,她再也不用忍受继母背地里的小动作。在舍友庄楠的把关下,她签下了一份还不错的合约,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出演的机会。虽然只是个戏份寥寥的女四号,但剧本不错。这段时间下来,她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挺喜欢演戏的。 退一步说,就算不做演员,她在这个世界也拥有了学历,有了其他自食其力的本事。来到这里的半年,连婧婧她们都惊讶于她的改变。 所以,请不要再来打破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小世界了。 舒长儒只觉得心脏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绞痛,痛得他几欲晕厥。 他想上前牵一次女儿的手,可那阵剧痛让他动弹不得。他只能死死捂住胸口,绝望地看着舒安转过头,毫不留恋地越走越远。 * 这之后的日子,舒安的一切都很顺遂。 舒长儒依旧会出现在她的生活边缘,但他还算有分寸,总是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过分打扰。 在偶尔交集的闲谈中,舒安竟意外得知,这个世界的舒冉还活着! 在大玄朝,她不仅做了女官,前途无量,还将自己落水的真相,以及曾经的种种委屈都告诉了舒长儒。 听到这个消息,舒安立刻将这件事分享给了舍友们,不过半日,庄楠就坐着飞机赶了过来,反复求证。 在得到舒长儒确切的答复后,舒安再一次看到这位看似坚强的舍友红了眼眶。 舒安的心中亦满是由衷的喜悦。 那个她素未谋面的灵魂,宛如她的半身。无论是大玄朝,还是现代,自己似乎一直都沐浴在她的眷顾之中。 对于另一个舒冉在大玄朝的际遇,舒安充满了好奇,她看得出庄楠同样渴望知道这一切。 于是那天,她们静静地听舒长儒聊了一整个下午。 * 这天,舒安又收到了一份舒长儒的礼物。 自从她之前明确拒绝过几次后,他早已转而用更不动声色的方式关照她的生活。因此,面对这个漂亮的礼盒,舒安有些错愕。 打开盒盖,入目的是一套流光溢彩的高级定制珠宝。 “生日快乐,安安。”舒长儒看着她,眼神中带着化不开的慈爱与怅然,“你母亲留给你的那支金簪带不过来了,但我画了图纸,请人修改后做成了这套饰品,收下吧,就当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指尖轻轻抚过饰面。 她记得那支簪子,那是一支点翠双鸾金簪。先帝赏赐给裴家的恩典,意义非凡,母亲很珍视。 舒安收回怀念的目光,合上盖子,对舒长儒清浅一笑。 “我很喜欢,谢谢。” 说着,舒安怅然望向窗外,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和母亲牵着手逛庙会的情景。 如果你看到现在的我,也一定会很欣慰吧,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