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在原始丛林生存》 1. 第 1 章 程羽是被雨声吵醒的。 她本就睡得浅,雨砸在头顶的石崖上,近在咫尺,用不着雷鸣轰响,整个人当即应激,从堆叠着的枯枝上弹了起来。 事实上,也没有人能在这样的环境里酣眠。 山体上一个浅浅的凹陷,或许是万年前水流侵蚀出的裂口,藏在几丛茂密的灌木后头,略宽,勉强够睡一个成年女性,不高,就算是盘腿坐着也得小心撞头。 洞口一堆将熄未熄的篝火,围着一圈石块,在外头风雨的试探下摇摇欲坠,旁边岩壁上斜斜靠着一把铲子,粗制滥造的模样。没有任何正经厂家能生产出这种东西,因为它只是一块天然斜裂开的木头,有着一定宽度的横截面。上端被人为砸出来一个口子,用结实的藤蔓捆着一根短横木,做成T形的模样,方便握取用力。 木铲的底端还沾着湿润的泥土,没来得及风干结块。 就像程羽还没来得及做完一个好梦。 她坐起来,身下堆叠的木枝和树叶也随着动作,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顾不上回味梦境,直奔火种而去,往里头小心翼翼地加了两把干苔藓。 这是从她的临时床铺里抽出来的,被体温烘烤了一整晚,干干的,正适合燃烧。 她的动作谨慎,表情严肃,对待这堆昨天废了许多心血才摩擦出来的生命之火,称得上万分郑重。 还好火焰没有辜负她的真心,再度燃起来,向四周辐射出暖意,对抗着外头的阴冷潮湿。 程羽这才有空将目光投向洞外,林子还是林子,乔木高大,藤本发达,蕨类和灌木更是疯长,空气中漂浮着的雾气因为下雨的缘故变得更浓。 并没有如她梦见的那样,在眨眼间变回熟悉的人类社会。 程羽叹了口气。 是怎么沦落到这个境地的呢? 参加大学室友的婚礼,临时收到无良老板加班通知,乘坐夜间航班周转回国,结果飞机突发紧急事故…… 具体的过程,程羽有些记不清了,每当试图回忆当时的情形,耳边就会响起尖叫与哀鸣,旁边的同乘者双手合十,絮絮叨叨地祈求上帝宽恕他的罪过。 “神明啊……宽恕我……拯救我……” 然后,某个瞬间,飞机烧了起来,机舱上破了一个大洞,巨大的内外气压差将飞机里的人与物暴力地往外掏,靠窗的先飞了出去,程羽只来得及看清那人脸上的惊恐,然后就轮到了自己。 她几乎不能呼吸,昏了过去,再醒来,是在树上。 一棵几乎被淹没在原始丛林中的参天大树。 结合头顶树枝断裂的截面,和极密树冠中不正常的突兀通路,程羽推测,那些层层叠叠、相互交缠的藤蔓和枝条构成了缓冲网,卸掉了她从高空坠落的绝大多数冲力。但凡她坠落的位置再偏离些许,没有卡在茂密的林中,绝无可能像现在这样四肢健全,称得上是生命奇迹。 即便程羽是个情绪并不充沛的淡人,在接受现实处境之后,也不由自主地长长叹了几口气,感慨一声。 神明确实是仁慈的,尽管她压根不是教徒。 只是个两手空空的遇难者。 她看着眼前跳跃的火苗,不时往里投入昨晚寻找庇护所时捡来的树枝。 雨水敲打岩壁的声音被上面附着着厚实的苔藓吸取了一部分,听起来让人的心灵意外平静,可以好好思考当前的处境。 一言以蔽之,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她还活着,坏消息是她不得不面对下一个必须面对,而且得用尽一切努力去解决的问题—— 怎么继续活着。 林子里到处是潜在的危险,可能是凶猛的野兽,也有可能是潜藏在暗处的毒蛇,或者人类一无所知的病毒,身上没有野外探险的行头,手头也没有食物,更不要说能够求援的专业设备。 除非——算上那把铲子。 程羽又叹了一口气,与其指望那个顺手做出来的百分百原木铲,还不如来看看能不能从衣服上多揪几个线头下来。 质量太好,揪不出来。 程羽:微笑。 身上的冲锋衣是件品牌货,质量不错。她必须要感谢自己穿得足够厚,或者直接感谢那趟抠门的航班机组空调不够暖和。 这件足足有三层的冲锋衣经过这么一遭大难,下落时与树木枝条的摩擦仅仅只是让最外层破了些口子,最大的一道大概有十五六厘米长,而里头的加绒内胆依旧完好无损,这让这件衣服仍保留着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防风保暖功能。 不过有一点可惜,虽然这件衣服有很多口袋,这些为户外旅行者设计的便利并没有被程羽享受到。 因为她和许多乘客一样,将绝大多数行李都放在了背包和旅行箱中,办了托运。 现在,它们和那架倒霉的飞机一起不知所踪了,也许早已化成了爆炸燃烧过后的一团灰烬,也说不定。 她所拥有的,不过是两粒婚宴上随手揣的喜糖,是无核红枣;一个钥匙扣,有两把钥匙,和一个金属迷你指甲剪;半包纸巾;一根全新的直液笔和一个M5尺寸的工作记录本,上面第一页还写着可笑的日程安排,讨人厌的老板大概是必须为此买单了;一个装维生素的塑料小药瓶,空的,最后一粒刚刚吃掉;以及一块因为绑在手上,而没有和手机一样被甩出去的电子手表,电量早已告罄。 程羽对这个美丽废物的期待近乎没有,只是出于习惯,还将它戴在手上,假装自己并未脱离人类社会。 身下坐着的临时床铺勉强也能算是一类物资,一层木头,一层苔藓和树叶,再加一层破破烂烂的冲锋衣外套,勉强能隔绝地面寒气。 这就是她的全部财产了。 一贫如洗,倒是让她有种从没有过的解脱感。 按照昨晚入睡前的计划,她今天有两件事要做。 一是将火种移到洞外去,这样,她就可以依靠烟火发送求救信号。 在这样茫茫的大山丛林之中,树木几乎遮天蔽日,单个的人类过于渺小,足够明显的烟火是最好的求生信标,如果有搜寻空难幸存者的救援直升机从上面经过,说不定就能发现她的信号。 至于第二件事,她需要好好考察四周情况,至少搞清楚自己身在何方。 是热带还是亚热带,是大陆还是岛屿,林子里有没有人居住,或者是否栖息着可以将她一口生吞了的野兽,这些程羽都全然不知。 目前的山洞离她苏醒时的树不算远,大概走了一个或者两个小时就到了,是一处因为有些巨石,植被明显稀疏许多的陡峭山坡。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已经摸到了林子边缘,顺着地势望去,四周依然是茫茫林海,只能隐约看见山脉起伏,远处高大险峻。 她本来打算爬到这处山坡顶上,在高处眺望,说不定可以发现正在飞机残骸处搜寻幸存者的队伍,或者找到山谷中的溪流,顺着向下走,也许能抵达有人居住的地方。 这场雨将她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 说到这个,她还没有发现任何与那架飞机相关的痕迹。 她真的被抛得这样远?其他人还活着吗?救援人员已经发现她的失踪了吗? 还是说,飞机坠毁之后,尸骨难以分离,他们已经认定自己不能存活了。 想到这些,程羽的心随着雨声,又沉重了些。 雨没有要停的迹象。 程羽舔了舔嘴唇,将空药瓶攥在手里,离洞口更近一点,水雾立即糊在她脸上,冰冰凉凉的,她不想出去将自己弄得浑身湿透。 在一片原始丛 林里感冒?不,那算得上半场自杀了。 只是她需要补充一些水分。 正常人没有食物,至少也能活过一周,但要是没有水,三天都困难。 还好坠落的地方是一片原始丛林,而不是荒无人烟的沙漠,她乐观地想,将接到的水拿到眼前,看起来有些浑浊。 要是能做个雨水过滤器就好了。 她扫过自己仅有的财产,将目光锁定在几片宽大的叶子上。 可能是某种蕨类,植株就长在洞穴不远处,高度刚过她的腰线,但叶片非常宽,叶脉是深紫色的,有一定的柔韧性,不会因为简单的弯折就脆生生得裂开。 程羽将几片叶子重叠着边缘,铺开成足够宽的平面,卷成漏洞的形状,在尖端留出一个小孔,固定住,便开始往里铺设担当滤芯的材料。 最下层应该要放木炭,可怜她一贫如洗,只能绞尽脑汁去想平替。 目光自然而然瞥向烧了一晚上的篝火,她从里头翻找出几块完全烧透、不再冒烟的丢在地上,抄起石头砸得粉碎,风一吹,很快就晾凉,可以用来吸附异味和杂质。 又往上垫了一层树叶,铺上洞口湿润土壤里筛出来的细沙,最后铺上撕的粉碎的苔藓,组装成一个简单的过滤装置。 还不够,她将剩下的叶片全拿了出来,叶柄朝外,翻卷叶缘向后折,收拢出凹陷后扎紧,做成两个碗。一个用来接雨水,一个用来盛过滤后的水。才戴上冲锋衣的帽子,出洞接了雨水回来,慢慢往这套简陋的雨水过滤器里头倒,等待水的净化。 火光在身旁跳跃,要是她有个金属容器,少说也可以煮水喝,才不枉费这堆摩擦到手都起泡的火。 要是能谈“要是”,她还不如想想,要是没坐那趟飞机,要是没有回去加班的紧急召唤,要是没去参加室友的婚礼…… 不,人生哪来那么多“要是”。 她觉得自己像《等待戈多》里的角色,不知道过了多久,雨一点变小的意思也没有,程羽看着水淅淅沥沥地从过滤器的底端漏出,在叶碗中蓄积出可喜的份量,觉得差不多了,才停下手。 水面倒映出她的脸,恍然间又不像她的脸,变成了机场送她的室友。 那时恰有队小萝卜头背着包从身后走过,室友两眼放光:“好可爱!是童子军吗?诶,你要不要也生几个给我玩玩?长得像你,一定更可爱。” 程羽:“……能不能说点好的。” “好吧,我说点好的——对了,我给你的捧花,你有没有好好收着?尤其是那只小熊装饰哦,我可是特意给你定制的,衣服都是一样的,我就知道,你会穿冲锋衣,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 是的,特意定制。谁会结婚的时候往捧花里塞一只陶瓷玩偶,还给它穿上自己朋友的衣服啊? 程羽不想当Steve,但点了点头:“嗯。” 室友说:“早就说好了,我的捧花肯定是要给你的,本来想祝你早日找到命定爱人,但你肯定会说——” “我不需要。”//“你不需要。” 室友笑了:“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所以,我只是想把捧花给你,把我的祝福给你,我希望你幸福地活着,无论在哪里,永远。” 这确实是句好话。 无论在哪里。 程羽平静地将手里的液体一饮而尽,凉凉的,没什么味道。 雨还在下,时而还有雷鸣,但山洞里烤着火很温暖,程羽黑色的眼睛里,金红的火光小幅度地跃动着,温和得不像是一片潮湿的原始丛林。 她向篝火伸出手—— “轰!” 火光猛得炸开,伴随着一阵轰隆隆巨响,沉闷得听不真切,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 那是从山体本身传来的。 2. 第 2 章 一群鸟从洞外的天空飞过,拍打翅膀的频率混乱不堪。 程羽警觉地皱眉。 脚下山体传来的沉闷声接连不断,听起来像是火车的轰鸣,可这深山老林中哪来的火车铁轨, 来接她回家? 是送上天堂吧! 而随着声响,浓烈到反胃的土腥味弥漫开来,大地明显地颤抖,脚下的沙石疯狂跳动,靠着穴壁摆放的过滤器倒在地上,咕噜噜滚动,内容物撒了一地。 她再没有犹豫,顾不上外头还在下雨,将洞口已经在剧烈震动的木铲顺手一抄,两步奔出山洞。 耳边的声音由远及近,比刚才更大,到了震耳欲聋的程度,树木折断和石块翻滚的声音彼此混杂,在此衬托下,本来磅礴密集的雨声都可以被直接忽略。 这样的动静,分明是泥石流! 程羽只来得及用一秒去判断声音源头的方向,动态的视野中,一片灰茫茫的。 山洞大概率就在泥石流的辐射范围内,好在还有些距离,程羽判断自己身处的位置相较边缘,纵那天灾滚滚而来,但如果冲着左侧山脊上平地去,说不定还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她立即一把抓住洞外的藤蔓,奋力向侧面相对平缓的上坡爬去。 按理来说,植物的根系可以巩固水土,所以泥石流总发生在植被贫瘠的陡峭山崖,而如果本身就处在植被茂密的原始丛林,所有在它路径上存在的东西,石头、树木、活着的生命,都会被吞噬成为它的养分,最终毁灭一切。 程羽抓握的手都在颤抖,分不清是随着山体一齐震动,还是□□极致紧张带来的痉挛。 她咬紧了牙关,拼命向高处奔跑。 完全没空回头,也就看不见身后。 一道黏稠的灰褐色巨浪顺着坡面倾泻而下,裹挟着泥浆、石块和断木,眨眼间,就轰然吞没了她刚刚栖身的洞口,生生造出一片泥石之海,连根拔起的大树和被磨去棱角的巨石都在其中放弃了挣扎,呈现出狰狞的死相。 可气味无处不在,土腥、树汁的涩味和腐烂植被的气息几乎铺天盖地,提醒着,绝不是对她空降而来的热烈欢迎。 还差一点! 脚下泥土湿润,程羽往一侧打滑,一脚踏进烂泥里,却完全不敢停下,泥流掀起的风扫过后脖颈,死神正在吹气。 土石崩塌来势极其猛烈,程羽感觉到一股迅猛的力量驱赶着她,轰隆隆的声音紧跟在耳后,连成一片,无处不在,头脑发晕。 泥石流这种东西,钢筋水泥都能给它冲成豆浆,何况是她一副血肉之躯? 别无他法,这时候能救她的只有自己。 却不能拿鞭子去抽打自己的腿,叫它们再跑快点,步子迈得更开。 而巨浪离她愈发的近。 她只好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下半身上,奋力张开腿,跃过一块嶙峋的石头,飞溅的泥点打在她的背上,虫鸣鸟叫也听不见了。 就在这时,巨浪舔上她的脚后跟,却没能追上她的脚步,扑了个空,撞击在树石之上,发出无能狂怒的巨响。 近在咫尺的一棵巨树折倒,程羽后背没有长眼,只是本能地往身侧一躲。断裂的树枝像想要同归于尽的暗器,差点就戳瞎她的眼睛。 程羽一点害怕的时间都没有。终于踏上一块突出的巨大岩架,才停下脚步。恍然间醒悟,自己竟跑得差点忘了呼吸。 她喘着粗气,回头去看那片尚未完全稳定的沉积物。 泥浆从高处缓缓流下,不时有石块滑塌,滚进她来时的林间,冲出去老远。本应笔直的林木全都顺着这方向倾斜,还有更多的,已经被完全淹没了。 倘若这道泥流再宽广些许,来得再猛烈几分,或者正发生在头顶,程羽恐怕根本不可能有机会离开山洞,也就不能站在这里感慨万分,一言难尽了。 自然之力雄伟,林间死寂。 只是那个方向已经不可能再去了。 程羽抹掉脸上的水,眼睛黑得发亮。 天色阴沉,雨倒是不知道何时开始变小,几乎停了,这时候两袖空空反而能算上个优点,她还没来得及置下什么资产,也就谈不上损失。 只可惜那堆篝火,当真是来之不易,也去得声势浩大。 或许她应该有些劫后余生的狂喜,学着飞机上的乘客那样,感谢上帝再一次伸出援手,但程羽并没有。 她完全没有余力去表现那种喜出望外的姿态,整个人只在“自己竟然活下来了”的情绪里呆了半分钟不到。 这里还不够安全。 这个信号立即占据了大脑,取得对身体的控制权。 她面无表情地再次看了一眼被土石掩盖的地方,从身侧丛中拽下一根藤蔓,将唯一的长柄工具铲子系起来,挎在肩上,根本不做多余的停留,转身沿着岩架向未被泥石流打扰的另一侧走去。 那里是另一片看起来要更宽广,也要更为茂密拥挤的丛林。 程羽的步伐不算快,不时还要停下来观察一番四周,试图寻找一处新的庇护所。 刚刚死里逃生,现在脚步还有些虚浮,远不如她的面色那样镇定。 况且土壤富含腐殖质,深一脚浅一脚的踩上去,甚至有些绵软,可以料想,里面有多少真菌正在无声息地繁衍。 湿度很高,有蘑菇,但与市场上常见的棕黄或白色的菌子不同,颜色夸张,模样古怪,星点的红斑甚至是荧光色的。 即便是幼儿园的小孩子也该知道,颜色越艳丽的菌菇就越危险,吃完红伞伞,回去躺板板。 对于程羽而言,甚至没有“回去”这一步,直接往地上一躺,就可以和天地永眠了。 她用衣角裹着口鼻,小心从树根上方跨过,确保自己没有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而惊扰这些生物,让它们释放出剧毒的孢子。 而地面丛生的植物对行动的阻碍只能算其次,更麻烦的是能见度,非常有限,本来树木蓊郁的状态就很烦人,空中还始终漂浮着淡淡的雾气,不管是朝哪个方向看,都会觉得自己好像被关进了什么大得吓人的牢狱之中。 更麻烦的是,她看不见天空,几乎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完全不知道已经在密林中走了多久,肌肉过度拉伸的酸疼爬上神经末梢,但视野中的景象几乎没有变化。 她知道自己在山里。但人只会在相隔一段距离时,才会感受到山脉的奇伟和自身的渺小,而实际身处这样的茫茫山林之中,压抑、茫然、乃至恐惧,才是最主要的感受。 人甚至会忘记自己的存在,感官都像是被潮湿的棉花堵住,听不见,也说不出。 一路走来,见到的这些树都长得大差不差,随着地势的倾斜,树干也歪歪扭扭,没有谁是完全直立的,上面还攀附着苔藓、藤蔓和未知的东西,形态诡异得如同魔鬼在招手。没有风,树根附近比膝盖更高的灌木杂草一动也不动,把这种奇诡的氛围再次放大了几倍。 往前往后,所看到的都没有什么不同,同样是幽深的林子,同样是布满沟壑的树皮,好像来过,又好像没有。 程羽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在某个瞬间已经迷失了方向。 在林间,迷路了?

她抿紧嘴唇。 从口袋中掏出拧紧的塑料小药瓶,里头装着仅有的过滤雨水,不过几十毫升,只能够简单润了润嘴皮。 得省着点喝。 她这么想着,仰头喝水的瞬间,余光一闪。 一个灰扑扑的的,大概有篮球那么大小的物件闯入她的视野。 是一个悬挂在不远处斜上方树枝上的背包,两条背带中的一条卡在枝桠上,另一条垂下来,离地面大概有四五米的高度,闪动的物件是背带上的一粒卡扣。 背包? 程羽微微张开嘴,目光凝滞在那个物件上。 这毫无疑问是人类的发明,程羽猜测,很有可能属于和她一样的航班乘客,就像她是怎么从飞机中甩出来一样,这个卡在树上的包或许也经历过同样的故事。 程羽的眼里装满了渴望。 她环顾四周,林子非常安静,地上的叶片混杂着雨水,泥土潮湿,但都保留着一个非常自然的姿态,除了她踏出的足迹,没有任何信息表明有人出现在附近。 她要把那个包拿下来。 但如何上树又是一道新的难题。 程羽仔细观察起这处“宝箱”的结构,依然是高大挺直的树木,大概有两个她环抱的粗细,一眼望不到顶的高度,当然,她并不需要爬到那么高的位置,只需要站在那只背包下面的树杈上,用手,最多借助一根木棍,或许就能够够到。 她在脑海中演绎了一遍路径,觉得差不多可行。 便不再迟疑,当即从边上的灌木里拆出一根木棍,就粗细来说,看上去像还没开始发育的豆芽菜,但再粗一些的,以程羽现在的能力也很难轻易折断,而且这根棍子顶端有个小小的分叉,像晾衣杆一样,正合她意。 程羽将棍子草草捆在腰上,用的是冲锋衣外套的袖子,自己深吸一口气,助跑两步,往上一跃。 左手抓住一道树身开裂的缝隙,右手死死地扣住树上的一个结疤,两条腿也紧紧夹住树干,全身都在用力,对抗着重力将自己往上拔。 很顺利,她用腿和右手稳定住自己,左手松开树枝,继续去够更高的受力点,另一个结疤,稳定之后就移动双脚,往上爬。 如有可能,程羽回到家中一定会给自己喜欢攀岩的朋友打个电话,问问她的教练卡是在哪里办的,还收不收新学员。至少,也该去动物园好好观摩学习一番,猴子是怎么灵活上树的。 费了一番功夫,手被树皮摩擦得绯红,好歹是成功地上来了。 程羽一边喘着气,一手扶着树干,一手将腰间的木棍抽出来,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身体的重心往背包的下方移动——她总觉得脚下这跟树枝不够稳当,稍微一动,这木头就晃起来,一副不准备给她面子的模样。 越呆下去越麻烦,干脆一鼓作气,踮脚伸手,将木棍往上一挑。 准头不错,尖端正好卡在那只包的背带上,程羽手往旁挪了些许,那只包的重力就立即顺着木棍传递到她的身上。 看来这包在树上缠得不太紧。 她继续往上捅,还没来得及窃喜,就听见从正在将包从树枝间偷出来的树棍那里,传出一道不详的声响,一道裂缝自中显现,肉眼可见地扩大开来。 程羽:! “咔嚓。” 木棍应声折断,忽然改变的受力结构,让程羽自己都险些没有站稳。 她慌忙中往旁侧扑去,赶紧双手并用,一把抱住身侧的主干,可脚下的侧枝却晃动得愈发剧烈——“砰”! 重物砸地,惊动落叶四溅。 3. 第 3 章 重物轰然坠地,惊起林中声声鸟鸣。 不过砸在地上的不是程羽,而是那只背包。 手里细弱的小木棍到底还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程羽脚下的树枝也折了,但没有完全断裂,见状,她缓了缓,也放下心,调整自己的重心,顺着上来的路径爬下树,还剩两米的时候,干脆双腿夹紧树干,溜了下去。 双脚再次接触到实地的感觉畅通无阻地传递到神经中枢,只是程羽的大脑早已被发现新收获的喜悦装得满满当当,无暇顾及这个。 她三两步跨到落地背包前。 和在下面仰望时她预估的体积,相差不多,略微要大一点,是个标准的旅行双肩包。 不太重,看着鼓鼓囊囊,但实际不剩什么东西。因为好几道拉链都裂开着朝着外头,甚至最大的口袋底部还有一道非常长的裂口,贯穿了整个承重的位置,得亏里面有个硬物卡着,才没有把所有东西都漏出去。 程羽感到遗憾,但在这样的情形下,总归是聊胜于无。 她拆开背包,将内容物都倒了出来。 最显眼的是一只老式的旋盖闭合型不锈钢饭盒,大概有程羽两个半手掌那样大,被一块厚实的方巾包裹着,就是这个东西卡在包里,进而让包挂在了树上。 那块方巾上有针织的成片花纹,是某知名非洲地标的抽象图案,程羽很熟悉,她就是从那里的机场起飞的。 她猜的没错,这果然是同一航班上的行李。 甚至不锈钢饭盒的底部还有激光打印的“Madeina”字样。 程羽用手指拂过那串熟悉的字符,心头感慨万千。 饭盒表面有坑洼,螺旋也有些许扭曲,盖子被挤开一条缝,一些米黄色的碎屑黏着在边上,从里头露出一股浓郁的奶香和黄油味,有些埋汰,可程羽的眉眼当即一动,紧张地将它打开,在里面赫然发现一整块紧实又油腻的固体。 是蛋糕! 她记得这种叫做库纳法的当地特色糕点,刚出炉的时候应当是外酥里软的小蛋糕,里面是手工灌入的奶油、芝士和坚果,味道香甜、口感丰富,是孩子们喜欢的零食,也是游客们体验当地美食的大众选择。 只是眼前这块,因为从高空坠落,酥皮自然荡然无存,整块甜点都在剧烈冲击下,拍在承载它的容器内壁上,彻底变成了一块结结实实的方砖。 可那又怎样? 高热量食物凉透了,分子还在做着无规则运动,不断向四周散发气味,催动程羽腹中的饥饿感,提醒她至少已有二十四个小时粒米未进。 不客气的说,这份食物比她手里的任何一样东西都更加珍贵。 程羽只敢用食指小心翼翼地蘸取一点边缘的粉末放进嘴里,久违的甜味令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要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大口吞食的欲望,将不锈钢饭盒重新合上。 盖子没能严丝合缝的吻合,有些边幸福,但这不重要,只需不会轻易洒出来便好。 包裹饭盒的方巾也是重要收获。 与其说是方巾,倒不如说是一块挂毯,一个角落上有用于悬挂的挂绳。摸上去不是程羽在国内常见的丝绸或棉布,甚至也不像是羊毛,至少不纯粹是羊毛,比那要粗得多,可能混着骆驼毛之类的原料。 除了上头很好辨认的图案,还有一些几何形状的配饰,四边上扎着一圈金色的流苏。毯子的配色很有异域风格,可能是某位乘客的旅游纪念品吧,程羽只关注到它非常结实,还沾着食物的香气。 剩下就没什么了。 程羽找到一小包宠物饼干,看配料很健康,人吃应该也没事,但在又香又甜的蛋糕的对比下,程羽暂时还没到迫不得已食用这东西的地步;又找到两枚金色的人头纪念币,没什么用,她顺手收了起来。 这包底部有个大洞,装什么漏什么,不过还有些完好的小口袋,程羽挨个试过那些拉链和搭扣,几乎都还能用,中间的口袋挤一挤,也能放下饭盒与方巾。 她掂量了几下,拉好拉链,决定直接背到身上。 又往前走,这时候,脑海中拾荒成功带来的欢喜情绪才慢慢回降,兴奋掩盖下的筋疲力尽大浪般回潮,疲倦很快再度占领四肢百骸。 程羽强撑着又往前走了些许距离,幸运值或许透支得厉害,像昨晚那样能够遮风挡雨的山洞,程羽再没有遇到过,她依旧身处没有边际的林中,没有看见水源,也没有找到动物活动的痕迹。 四周的光线也在某个时刻开始变得昏暗,夜幕已然悄悄降临,她抬头分辨天色,决定不再往前走,找了一棵相对低矮的树爬上去。 这颗树看起来有点像程羽老家门口种的桂花树,但并没有开花,更没有独特的芳香气息,好处是它的树叶没有针刺,树枝也相当繁茂,有一个足够容纳得下她和她仅有工具们的树窝。 她把才到手的方巾拿出来,将身体安顿好,靠在一根最粗的树枝上,尽可能对自己的屁股更友好些,确保自己半躺半卧得十分稳当。 又脱下身上已经一衣十用、超水平值回标价的外套,把袖口绑在身子两侧的树枝上,做成一道简陋的围栏。 程羽希望这些举措能防止自己摔下去。 做完这些,她实在觉得精力条已经到了零点,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思考自己的命运何去何从,抱住那只破破烂烂的背包,很快就睡了过去。 累到极点的时候,睡眠质量反而会不错,大脑没有富余的力量做些乱七八糟的梦境,身体也不会随意摆动,进而发生从树上掉下去的惨剧。 程羽醒来前还在想,或许自己一睁眼,已经到了某只动物的胃里,但是并没有,她又在这片寂静的原始丛林中安全地度过了一晚。只是浑身都很僵硬,恐怕潜意识都用来对抗掉下去的恐惧了。 她抬起手腕,习惯性地想看时间,黑曜石表盘连个划痕都没有,倒映出她因为缺水而翘起死皮的嘴唇。 正常人一天要喝1.5L水,再如何节省,塑料小药瓶里也已经一滴都没有剩下,程羽从饭盒中小心翼翼地挖出一角碎蛋糕,凑合着吃掉软皮的部分,这一部分食物的主要组成仍然是碳水化合物,不像蛋白质类的食物,需要更多的水来消化。 她很缺水。 雨早就停下,大地很安稳,没有叫人应激的土石松动声,她离泥石流的范围已经有了相当安全的距离。 现在,她迫切地需要获得一些水。 往好处想,在一片植被茂密的原始丛林中,水源的存在是大概率的,它们会随着重力的邀请,自然而然地汇聚到大山的某处深谷之中。 可是因为身处林中,没有方向,也几乎判断不出地形,程羽没有别的技巧,只能将注意力集中在听觉这一感官上,仔细分辨林间的动静,尝试寻找水声的信号。 林间也有空气流动,摩擦着枝桠,仔细听的话,就能捕捉到自然所发出的悉悉索索的声音。鸟叫声要隔得很远,反而让这片林子显得更加寂寥,地上积攒的树叶也偶有 被踩的动静,或许是某些林中的小动物,程羽完全看不到它们的行迹。 她闭上眼,主动关掉一个感官似乎能让另一个感官的感知更加清晰。 就能尽可能将它们后面持续不断的那个声音听得更仔细些。 似乎有微弱的,哗哗的,水声。 若有似无。 大概是右前方的位置,程羽决定赌一把,循着水声往前走。 她昨天应该没有来过这一片区域。 因为随着脚步向前,脚下的土壤明显与先前的不同,逐渐出现更多裸露在外的岩石,有些是深蓝色的,表皮还有些许白色的纹路,只有棱角支出来,或许有更庞大的部分仍然埋藏在落叶和土壤之下。成块的苔藓就糊在这些岩石天然生成的空洞边缘,和地上的绿色连为一体。 而眼前见到的树木种类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改变,不再只有高不见顶的乔木,叶片的形状也丰富了许多,有锯齿的,没有锯齿的,宽大的,或者窄小的叶片,杂乱无章地长着,几乎没有路。 水声渐大,变得清晰,就藏在那些嶙峋的石块后面。 程羽眯了眯眼,调整着自己的方向。 她必须要非常小心地抓住周边的树枝借力,才能让自己爬到石头上去,这上面的墨绿色青苔几乎无处不在的,滑溜溜的,踩上一脚就会挤压出带泡泡的水分,很容易滑倒。 程羽平衡感不错,虽然费劲,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潮湿,意味着她离水源更近了。 她将目光放在地上仔细搜寻,如果可以,她真愿意压抑住自己的心跳声,全身心地去追寻水声的踪迹。 目光跟随着耳朵里的声讯,落在密集的苔藓上,程羽的步伐又轻又慢,惊不起一粒小石子,终于,她在一块格外大的、表层出现裂缝的巨石前停住了脚步。 屏住呼吸,悄悄探头,眼前岩石的断层间,赫然是一口泉眼。 水声自这里传出,源源不断地流落,在石群之间积聚出一汪水潭,大概有二三平方米宽,另一端的石头更加凌乱,水流钻入其间,倏地从某个地表的缝隙渗透进石下。 程羽的心一下子提起,又在看清水面的瞬间滑落到胃底。 她是找到了水,不错。 但这口水潭,给程羽的感觉并不太好。 从石缝里涌出来的泉量不算小,这不是死水,但是颜色却有些古怪的蓝。 那处水潭也光秃秃的,四周几乎没有绿色植物生长,明明她在来的背侧还踏过苔藓,这里却什么都没有。甚至在石块堆积的缝隙中还有一两块动物残破的骨头。 水很深,没什么泥沙,上面也没有绿藻,能够直接看到水底有一层毛茸茸的东西,看上去像苔藓。表面也相当宁静,偶尔有阳光自上而下,照射出彩虹一样的光斑,仔细去看的时候又不太确定那是否存在。 程羽迟疑了。 她仅有的水已经喝完了。 但程羽并不相信这口池塘。 因为她在那些水流淌过的石缝间,看到一些绒毛样式的晶体,鲜艳的蓝绿色,像一层有毒的霜。 这一处水源大概已经被矿物污染了,孔雀石或者蓝铜矿都有可能,总之是不能饮用,否则会给内脏带来不可承受的伤害。 这也意味着,她到现在的努力,依旧是徒劳无功的。 程羽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 她抿着嘴唇,从那个水潭边上退了出去,重新回到植物的领域,无奈地叹了口气。 4. 第 4 章 渴。 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间漏下来,叶片上的露珠早就蒸发殆尽,程羽一滴水也没有,恨不得直接将那些翠绿的叶子摘下来咀嚼。 这当然是不行的。 在引颈就戮的最终时刻到来之前,她仍希望能找到一些获得水分的其他手段。 树绿得诱人,植物发达的根系就像是水泵,能够从土壤深处汲取水分,再运送到地面以上的枝叶中去。如果她手里有个塑料袋之类的东西,就能利用这些植物的蒸腾作用获取新鲜的水分,这是小孩们都听过的科学常识。 可是,她没有。 她只有一个破破烂烂的背包,一只铁饭盒,一块方巾,还有其他一些没什么作用的零碎玩意。 总不能拿出纸笔,给自己画一瓶矿泉水,就能梦想成真。 程羽摇摇头,将这个荒诞的想法丢出脑海。 忽然,她看见了一只野兔。 这只灰色的,脑袋不比程羽的拳头大多少的小东西似乎也没有预料到,在这片密林之中,竟然会出现一个高大的两脚兽。 或许它从未见过像程羽这样的人类,这样四肢长长的竖着行走的会动的东西出现在眼前,已经把它吓懵了。兔子蚕豆大小的眼睛呆呆愣愣的,仅仅从灌木中露出一个僵硬的脑袋,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像是卡在了那里一样。 程羽往前跨了一步。 兔子这才反应过来,嗖的一下,钻进了林中。 程羽紧随其后,追了过去。 食草动物是最不可能离开水源的。 瞧这只兔子的健康模样,这附近必然还藏着其他可以安全饮用的水源,而兔子本身也是相当不错的猎物,富含优质的蛋白质,一想到这些,程羽的心一下子就重新振作了起来,大步跨过碍事的灌木,追了过去。 可是兔子的行动相当迅速。 程羽的腿脚虽然比它要长,却远没有原住民了解本地的地形,才踏上两块松动的石头,没有崴脚,又被树根出其不意地绊了几回,即便没有当场摔倒,她的速度也不得不减缓几分。 兔子则不受影响,只夹紧了耳朵,直往那些犄角旮旯的灌木里头钻。 眼看就要被它逃脱,程羽眉头一皱,抓起身侧的木铲,用力一掷。 那一大截木头跟标枪似的飞了出去,气势汹汹,转瞬间就追上逃跑的兔子。 可准头却不那么尽如人意了。 它从毛茸茸生物的头顶挨着边蹿了出去,“咚”得撞上前面一棵大树,又弹飞出去一两米,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一只灰羽毛的鸟从树冠中飞了出来,拍打着翅膀,叫骂得很脏。 兔子则趁机钻进树边的灌木缝隙中,跑了。 程羽懊恼地锤了一下身旁的树干,跨过叶片锋利的野草,将铲子捡回来,上面天然的裂纹因这么莽的一下明显又加深几分,差点一命呜呼了。 她就地坐在离树不远的石头上,这里被植物们圈分了地盘,几乎没有别的可以落脚的地方,这个“凳子”不仅冰凉,还有些硌人,就像是无声的嘲笑。 这场追击跑出去了相当远的距离,而且她还明显感觉到了向上的坡度。 尤其是面对堆叠的巨石土坡,不少高度超过半个成年人,非得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程羽和兔子说不上谁更有优势,一番跑下来费时又费力,最后还跟丢了,称得上吃力不讨好。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渴疯了,才会做出这样不过脑子的决定。 现在冷静下来观察四周,干渴的感觉更甚,连喉咙都在灼烧。 不知不觉间,她好像已经跑到了另一片林间。 树木在大大小小的山石间随意生长,每一棵都有程羽双手环抱的粗细,但比起先前见到的,要矮太多了,或倾斜,或扭曲着弧度,想方设法争夺阳光。数不清的杂草、灌木、荆棘就在山石的夹缝里生存,同样茂密得不像话。 比如刚才兔子跑掉的地方,就有一片生长到她腰际的丛生灌木,枝叶相当繁茂,绿色生机勃勃,底下暗藏着为保护自身进化出的棘刺。 兔子敢直接往里钻,程羽可不敢,至少得破相不可。 但这也没什么稀奇的,一路走来,见过的植物眼花缭乱,她已然看得有些厌倦了。 她等着身体缓过来些许,正打算离开此处,思考接下来要去哪里才能找到水源的踪迹,忽的,阳光下的灌木丛里闪过一些红色的星点。 程羽不确定地走向前,目光往叶片笼罩的深处探寻。 好像是浆果。 这些果子不是樱桃那样圆溜溜的单果,看起来像是某种树莓,只有她拇指指甲盖大小,数量也不算多,因而差点被她漏掉。上面有数十粒黄黄绿绿的小籽,红红的果肉晶莹剔透,一看就是汁水饱满的模样。 显然也并不是只有她这样认为。 这丛浆果很明显有鸟兽光顾的痕迹,离她近的这一侧还算保存完好,而阳光很好的那一侧,被啃食大半的浆果稀稀拉拉挂在上面,还有些干脆被吃得只剩果实顶端的几片小叶,形状看起来像一个中空的小碗。 程羽在老家的山林里见过这样的果子。 当时有人告诉过她,不是所有的红果都能吃,有一类,比如蛇果,就有毒,判断的标准是果子与茎柄,它们不能像眼前的植物一样轻松摘下分离,果与茎相连的地方是种凸起。 她再去仔细观察那丛灌木,将它和记忆中的要点一一对照确认。 茎上长着皮刺,叶片则集中生长在叶柄的顶端,像一只小手掌摊开,最尖端的叶片最大,基本都是5片或者7片这样的奇数组合,叶缘生着明显的锯齿,叶脉却是凹陷下去的,看上去很粗糙,背面生着一层灰白色的绒毛。 应该可以食用。 得出这样的判断,她才伸出手,小心避开茎藤上的小刺,仔细挑拣着那些完好的浆果,选颜色红润看起来成熟的采摘下来。 没有水清洗,只能拿衣服内侧相较干净的部位擦了擦,还好,似乎并不脏,如果真有些灰尘或者细菌仍然附着在上面,她也只能认命了。 不过,纵使她已经对身处绝境时的饮食水平,做出了极大让步,程羽也几乎用上了所有的面部肌肉,才控制着自己没有立时吐出来。 酸,太酸了。 难道鸟兽在进化中已经舍弃了酸的知觉? 吃是能吃的,可是酸得可怕,程羽感觉到连自己的牙齿都在震动抗议,汁水在口腔中回荡,她又不舍得直接吐掉。 水太珍贵了。 假如她能发现一条溪流,或许才不用承受这起酷刑。 程羽仰着头,尝试将那些酸味压到喉咙以下,阳光的斑点落在她脸上,晃得她分不太清是自己被酸得站不稳,还是头顶的树叶随着风吹自然摆动。 等等。 树? 她怎么把这个忘了! 追着兔子一路跑到山坡上,路过的树不说上千也成百,她竟然都没想起过自己可以爬上树去,登高望远。 说干就干,程羽就从身边挑了看上去最好爬、也是最高的一棵树,借着底下石头的增高,看准了方向,一把攀上树上横生出来的枝桠,手肘用力将自己吊了上去。 不爬不知道,将脑袋钻入茂密的树冠中,程羽甚至还看见了一窝鸟巢! 里头躺着三只不到拳头大小的鸟蛋,淡黄色的外壳,上面分布着褐色的斑点,成鸟不在,不知道是不是先前被木铲子吓飞出去的那只。 这真的能算是意外之喜了。 程羽打算一会 下树的时候将它们带上,现在她还要爬得更高一些,才能够从拥挤的树冠中探出头去,看到更远的地方。 爬树是个体力活,也是技术活,程羽在仅有的两次爬树经历中得到了一些锻炼,自己摸索出了些许技巧,但仍然是小心翼翼的,她很害怕脚下承重的树枝轰然断裂,因而不得不时时抱着最粗的那一根主干,谨慎地探头出去。 前方是无垠的绿,甚至地势更高,森林逐渐爬升,没有看到任何像山谷或者平地的地方,也没有水的痕迹。 往左,是她来时的方向,程羽看见了明显的一处斑秃,森林在那里陷落,应该是那口矿物水潭。往右,倒是和附近差不多的地形,石头,树,灌木,乏善可陈的阳光,还有—— 她看见树木掩映的角落里,露出一块刺眼的阳光。 那是从水面折射的波光粼粼,并不宽,重重叠叠的树叶让她不能看清全貌。 只是从树上这个角度看去,可以判断是一条溪流,在那一处有个转弯,几块大石头挡在水流的必经之路上,就算听不见,程羽也能想象出那些轻快的潺潺水声。 就是那里了! 几乎用自己最快的速度下了树,程羽揣上那几颗鸟蛋,立即就往脑海中刻印的水面方向奔去。 山林中是没有路的,而且才下过雨的缘故,地上土壤还没有干透,混杂着石块,稍有不慎就会扭到脚踝,荆棘也划拉着她的衣服,试图通过勾住衣角将她留下,但程羽全然不闻不问。 大概就是这个方向。 她往前走。 一步两步。 在心里数着,大概过去了十几分钟。 脚下的落叶随着步伐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鸟叫响在耳边,程羽抬起头,看见红嘴巴的鸟,比麻雀大不了多少,和她拥有同样的前进方向。 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两侧的树林逐渐往后退去。 首先看见的是一抹亮光,从水面上来。 阳光本身并不算刺眼,只是经过折射,就变得相当炫目,给刚从林中走出来的程羽当头一击,不过她才不会因此感到嫌恶或者别的什么负面情绪,而是三步并作两步,奔着眼前新出现的水源而去。 一条溪流横亘在眼前。 它很窄,最宽的地方也不过只有两米左右,从远处的山林之中弯弯曲曲地流来,石块和森林协同隐藏着溪流来时的路径。 程羽估摸水的深度也只不过到她的大腿,肉眼可见的,水流非常清澈,水草中藏匿着些许细小的鱼苗,尚且不到她手指头长短。 先前她在树上看到的那一处拐角,像是因为石块堆积形成的天然台阶,两层的落差下,水流急促,掀起白色的浪花,进而砸到大小不一的鹅卵石上,炸裂成万千碎片,其中一半落回水中,还有一半则飞溅到岸边丛生的植物上。 那些植物开着健康的淡黄色的花,叶片低矮,临近水面,又宽又大,吸饱了水分,油亮亮的,长势很好。 程羽太兴奋了,情不自禁地蹲下身子,掬起一捧水。 触感冰冰凉凉,这就是山间溪水自然的状态,是生水,但现在,程羽渴得冒烟。 从昨天开始,她已经在森林中跋涉了至少十几个小时,期间只喝了塑料瓶的那一点点水,这完全不够,如果再找不到水源,她大概就得原地坐化成一具干尸,哪能再顾得上水生不生这些。 最多靠着意志力停下动作,多看两眼周围环境,没有发现任何像之前林中矿物水潭那样的痕迹,四周的植物都繁盛正常,里面的鱼自由自在。 这水应该是能喝的。 她送到嘴边,干涩的唇一碰到液体的滋润,自然而然地就开始吸收的进程。 清凉的感觉由口迅速蔓延到腹。 舒服极了。 5. 第 5 章 程羽干脆在溪边喝了个够,又摘下背包,从里头拿出来餐盒,找了块条形的石头洗刷干净当勺子,一口一口地挖出食物往嘴里送,耐心地咀嚼起来。 比之前正经去吃新鲜出炉的甜点还要认真。 这盒经历过高空跳伞的食物,自然已经失去了相当一部分美味,奶油和糕体压实之后非常腻味,以至于她每吃几口,就要补充一点水分,帮助喉咙运动,以将食物咽下。 没有生产日期,程羽不能判断它还剩下多久的保质期,为了不浪费,只能决定先下手为强,抢在细菌分解它之前,将蛋糕吃掉。 虽然味道不怎样,但怎么说都是高热量的汇集,分量又不多,很快,就算是残余的粉末也被她吃得干干净净,还泡了几遍水喝掉,再去闻的时候,鼻尖只剩下属于金属材质的淡淡腥气。 但是,人要健康的活着,蛋白质、碳水化合物、脂肪、矿物质和一些其他的微量元素、维生素之类,都是必不可缺的,就算能混个水饱,也不现实。 看吧,这就是回到最原始的生活状态后,所面临的最直接的问题——她必须不停地考虑生存本身。 也就是说,还在吃这一顿的时候,就不得不开始认真思考下一顿要从何而来。 外套口袋里倒是还有三个小小的鸟蛋,程羽已经把它们放在了空出来的不锈钢饭盒中,只是这么一点蛋白质,根本无法完成补充体力的任务。 至于捕鱼? 她看向溪流,石缝间的黑色小鱼还在沉迷于捉迷藏,殊不知有谁惦记上它们身上那点塞牙缝的肉。 不过程羽只是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想法。 能不能捞出来这些小朋友不说,就算侥幸捉到几只,要凑够一顿也很困难,只是平白浪费体力罢了。 那么,打猎? 暂时没有看到猎物的踪迹,此刻的溪边,除了水声,什么声音都没有,环境安静得很,先前追过的兔子好像只存在于自己的想象之中。 更何况程羽手无寸铁,刚才投掷木铲的经历已经能够充分说明,她在这一道上还差点天赋,以及经验。 她认为自己可能需要制作一点特别的工具。 想着,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光有些倾斜的意味,太阳已经落到了溪水另一边的树林上方,到了太阳完全消失的时候,她就还有其他需要解决的问题,甚至比起捕猎的工具还要急迫得多。 比如,晚上睡哪? 老天作证,尽管溪流边上就是树林,她也再不想要睡在树上了,大脑只要冒出这样的想法,浑身的肌肉都会条件反射地酸疼抗议起来。 她非要睡在地上不可。 有没有合适的地方,能让她搭建出一个临时庇护所呢? 程羽从溪边随便找的石头上站起身,顺着小溪水流来的方向,往源头看。 那边是连绵起伏的山脉。 绿色是山体的主色调,可见植被繁茂丰盛,暮色为它挂出金黄色的纱,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山脉层层淡去,但最高峰的存在让人无法忽视。那是无可争议的巨人。 甚至,还能看见大片大片绵延的灰白色。 程羽隔得太远,不能确定那到底是石头,还是冰川,抑或终年积攒的雪。 那得多高,又得多远。 她不知道自己所在的地区到底在哪。 属于哪块大陆,或许也可能是某块岛屿,更不知道这起山脉叫什么名字。 不过可以料想,当地人一定会给伟大的山脉赋予伟大的名字,也许是传说中的神明,也许就是传说本身。 她眯着眼,水面上的风吹过她的头发。 有种很特别的感觉。 就像是那座山上有什么神奇的东西捕捉着她的视线,整个人都陷入了某种奇妙的磁场之中,轻易不能挪开眼。 程羽将这归结于自然的雄美壮阔,人总是会被数倍于自己的伟大事物捕获,是本能,并不奇怪。 在她的身边,溪流的两侧是她已经见识过的丛林,外侧的林子只与水源隔着大概十几米的沙平地,那上面土壤湿润,很容易踩出脚印,一些低矮的杂草紧紧挨着水长在旁边的石缝里。 林子里地形也还算平坦,没有明显的巨石堆积,树与树之间的距离完全够她拉出来一张露营的吊床。 假如她有。 再往里去的地方,树木就密集很多,仅有的空间也被大小不一的沉重石块占据,而非外侧那样的低矮灌木。光线明显昏暗许多,只消看上一眼,就会觉得,要是呆在里面,连呼吸的空气都一定是滞涩粘稠的。 程羽决定就将今晚,甚至是接下来几晚的庇护所——只要她还没有得到救援,修建在靠近溪流,但又有一些距离的外侧树林里。 这主要是出于几方面的考虑。 第一是水源,溪流满足了这一点,她不想跑得太远,这很不方便。但也不想要紧挨着这条小溪,尽管水边的土壤潮湿松软,应该很好挖洞。但她不想要睡在这里,除非她的心愿是想获得一身的包包。 蚊虫可比奢侈品牌柜姐要大方的多,绝对白送。 第二是安全,动物都会到溪水边喝水,因而靠近溪水的地方其实是合适的猎场。可是程羽并不能担保在自己熟睡的时刻,扮演的角色到底是猎人,还是猎物。 她得将营地布置在离水源有些距离的地方,最好能够通过利用附近的材料,树枝、泥土之类,将它遮蔽隐藏起来。 第三是遮风挡雨。 这一块的土壤没有水边那么潮湿阴冷;旁边树荫的庇护,刚好可以让她的庇护所在白天避开太阳的暴晒,面前的空地又能让她的视野足够开阔;树冠也能够削弱一些风雨带来的负面影响,这在面前的原始丛林中同样十分重要。 确定了临时庇护所的选址,下一步是考虑它的形式。 夜间可能会下雨,需要一个屋顶,此外,墙壁的建造也需要大量原材料,仅凭双手捡拾枯枝落叶恐怕差得有点多,这需要相当数量的树枝甚至树干,工艺难度也不低。 或许她应该挖个地洞。 还有别的什么形式么? 程羽皱着眉思考起来,脑海中只能搜寻到曾经看过的些许纪录片影像,非洲大草原上的茅草棚,雨林部落的吊脚树屋之类的,人们拿着锋利的长矛,吆喝着走进屋,将新鲜的猎物挂在窗户外面风干。 但程羽很快推翻了这些想法,因为发现她自己,还完全没有到达那样的文明水平…… 何况,在野外搭建临时庇护所时,需要考虑的第一因素当然不是让自己住得足够舒适,而是保证安全,如何让自己尽快安全地进入安全。而且,在这样的丛林中还要额外考虑一点,那就是干燥,程羽不想在睡梦中触犯失温症的禁忌。 因而,只要能够获取足够的休息空间,满足这两个要素,她只需要选择能够最快完成搭建的方式。 至于这处庇护所的坚固程度,她是没有太大期望的。 怎么,难道还想在这里隐居下半生么? 太阳已经明显偏斜了,程羽 判断时间大概到了下午四点之后。 她迫切需要立即行动起来。 程羽拿起自己的木铲子,决定先挖一个坑出来。 她比划了一下,大概两米的长度,宽度一米左右的位置就足够容下自身,反正她也没有什么占地方的家具要摆,更不需要在里面做瑜伽。 位置就正好选在两颗树中间的位置,旁边有块篮球那么大的石头,长着些许灌木,形成天然的屏障。 不过,挖坑绝对不是件轻松的活。 干过的人就会知道,这相当考验体力,尤其是工具还不那么趁手的时候。程羽的优势在于,她曾经是植树节的骨干力量,刚才吃下去的蛋糕让她拥有相对充沛的体力,下过雨的土不算特别紧实,前前后后竟然只用了一个多小时,期间也只休息了一次而已。 她看着地上那个新鲜的大坑,最上面的一圈比下面要宽大概五六厘米,是她特意留出来摆放树枝的平台,抹得很平整,挺像那么回事。接近坑底的地方比上头要粗糙许多,不仅是因为体力的消耗让她逐渐没有多余的力气握紧铲子,也是因为下头的土块更加坚硬,颜色也比表层更深。 假如再过二十年,她的体力就不再能支持她,来做这样属于年轻人的活动了。 当然,要是再过二十年,还得因为老板的紧急召唤去坐夜班航班,最后坠机空降原始丛林,这样的生活也实在是没有指望吧?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冲锋衣外套,把挖坑时蹭上的土拍掉。 在树林间穿梭,让这件衣服有了更多的破口,又蹭上了不少泥污,她现在可能是臭的,或者是酸的,但其实,她不愿意去思考这个现实。 还是先把手头的活干完再说,接下来她要去找些木头。 林子里是有松树的,或者是杉树,以程羽的知识储备,并不能很确切地分辨这些树叶如同细针一般的植物。工具的缺乏也让她获取木头的进程更加困难。 但程羽幸运地发现了一些落在地上的枯枝,甚至有一截还相对新鲜,在靠近主干的位置被折断了,另一端拖到了地上,程羽并不废什么劲就将它弄了下来,看起来像是孔雀的尾羽,又比那大得多,正适合担当瓦片的角色。 她就将那些都拖了回去,又从够得着的地方,借助身体的重量,拽下来一些,差不多将木头凑够,便返回去开始搭建。 首先在坑底铺上了足够的叶片,这是为了防止地底的寒气,因为没找到多少干燥的苔藓,程羽就又往上头铺了仅有的毯子。 再往坑的上面横放树枝成棋盘的模样,作为屋顶。程羽尽可能将它们卡进土里,更牢固地固定起来,她不希望自己睡到一半,还要被迫迎接因为散架而哗啦啦的木头雨。 捡来的杉树枝叶片丰富,刚好可以承担屋顶瓦片的角色。 接着,上水边找了些大片的叶子,将它们覆盖在临时屋顶上,厚厚软软的,不够的地方,就放上她先前挖坑时小心剥离出的大块地皮,用拳头大小的石头压在上面固定,防止它们轻易被风吹跑,屋顶就修好了。 程羽从屋顶一侧预留出的洞口爬进坑里,小心翼翼地拉过旁边的一丛灌木枝条,盖住入口作为伪装。 头顶特意留出的树叶缝隙间漏出外面的暮色,是她准备的透气孔。 这个庇护所看起来是个坑,实际上也是个坑,但她又不是真想让这成为自己的棺材。 只需要将那只背包从里面挡在她爬进来的入口处,这个狭小的空间就完全能够称得上是个安稳的小窝。 6. 第 6 章 程羽在地洞里呆了一段时间。 她觉得自己可能上辈子是只猫。 要不然为什么会处在这样幽闭的空间里,竟然产生了一种外头没有的,非常自在的安定的感觉。 这个庇护所的坑挖的不大,也不均匀,甚至不是个上下大小一致的规则形状,很多地方还是凹凸不平的土块。她甚至不能在里面完成一个侧平举,因为手肘必然会打到两壁,只有高度还算充足,她就算是坐起来,也碰不到头顶,这让她在里面呆着也不会觉得逼仄或者憋气。 而且,那种头顶就是密密匝匝树叶的稳重感,让她十分的安心。 把脚伸直一点,刚好能抵到尽头的背包,再将身下的毯子裹起来,土壤的寒气和湿意就能被完全地隔开。近在咫尺的植物汁液气味,清新自然,也不刺鼻,有种说不上来的好闻。 现在,她完全懂得了猫猫的快乐。 不过么,猫也是要进食喝水的,尽管她一开始休息,就感到酸痛从四肢末端往上翻涌,程羽依然靠着意志力将自己从刚修建完成的小小庇护所里薅了出来。 简单吃个鸟蛋吧。 说不定等到明天,不,也许今晚,她就能被救援队伍找到,然后被一架直升机安全地送回家去。 再到下一个傍晚,说不定她已经能坐在电视机前,欢乐地吃上炸鸡外卖,喝着冰可乐给朋友们发信息了! 想到这里,全身的细胞都长起干劲来。 程羽看了眼天色,从她进去时开始,太阳就一直挂在溪流对岸的那片林子树梢之上,到现在,几乎和记忆中的位置没有什么变化,一点儿也没沉下去。 她还以为自己在庇护所里呆了好一阵子,原来都是幻觉么? 假如她手腕上那块美丽废物还能有一些些电,让她看到正确的时间,她可能会更早发现某一处不对劲的地方,但程羽没有。 她只是有些狐疑地皱了皱眉,将这归结于自己对于时间流逝的错误掌握,毕竟,比起太阳而言,出问题的更应该是人类这样的感知动物。 她想着既然时间还早,不如将火生起来,这样就不用生食那几粒鸟蛋,这些东西的腥味一定大得可怕。 刚才进林子去找的木材还有剩下的,因为火肯定是要生的,程羽给自己留了个心眼,就多带了一些合适的木柴出来,不过这些也还不够。 除此之外,她还需要火种。 这是对那些只要一丁点儿热量就可以开始燃烧的材料的统称,程羽初来乍到时生火用的,是自己随身携带的记事本纸张,当时一口气撕了二十几页下去,导致本子负伤惨重,瞧一眼都觉得于心不忍。 程羽选择在这次将它放过。 用来替换的,是在树林外侧里收集来的松针、树叶,被搭成鸟巢的形状。 她没有往林子更深的地方去,只是在靠近溪流,也能听见水声的地方逡巡。 同时,她也期望着能不能在哪棵树上再观察到鸟窝的踪迹,想多找几只蛋蛋给她既有的食物做伴。 只是这片林子大概,就是有种诡异的魔法。 但凡她主动想去寻找什么的时候,不管是水,还是别的什么,都很难如愿,在林子里仰头观察得脖子都快反弓了,也一无所获。 反倒是天降的礼物,总在毫无防备的时刻,戏耍一样,给予她恩赐。 程羽那个时候本来在距离溪边不远的一颗大树边上,收集地上的枯叶,风就吹在头顶不远的高度,不断给落叶堆增添新员。 忽然,一个黑乎乎的相机包,从天而降,擦着她的脑袋,砸在脚下的落叶堆里,将她吓了一大跳。 尼龙材质的表层上糊满了泥垢,大概是下雨导致的。 她感到诧异。下午几番进出树林,好几次路过这棵树,却对此毫无印象。她就是正常地、自然地,将它忽视过去了。 但打开这个包并不容易。 拉链已经完全变形卡死,程羽从溪边捡了一块锋利的石头,对准拉链的缝隙处,用力捣了好几下,才暴力破开,一股霉味和潮湿的水汽立刻往上涌。 在雨后的丛林里呆两天,呈现这种状态也很正常,程羽不敢想自己是不是也闻起来一个味。 她不嫌弃。 里面有一只残破的相机,看上去对她毫无用处。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既然有飞机上掉落的行李——她认为这已经是毫无疑问的事实,谁会把一台相机摔得这么粉碎,程羽检查过零件上的商标,还是某个知名大牌的新款——出现在这个位置,和先前捡到的背包相距这么远,证明这一带都有可能是飞机行李自由抛物的着陆点。 救援人员也一定会在附近大范围地搜寻,就算找到自己还需要时间,她也许还会找到些新的能用的道具,也是件能增加存活时长的好事。 至于相机本身,已经严重破损,外壳上有好几道开裂的纹路,只靠着一点点仍相连接的塑料才没有完全四分五裂。 到这个样子,不管是自拍还是他拍都没可能啦。 镜头和机身已经彻底分开,上面的变焦环依然可以转动,但是很不丝滑,始终伴随着生涩的摩擦感和沙沙的颗粒滚动声。 最可惜的是镜片本身,程羽反应过来后的第一时间就去看这个,那可是能生火的透镜!有了这东西,谁还愿意去做费时又费力还不一定能成功的摩擦取火呢? 但是,哪有玻璃片能在高空坠落的情形下轻易存活。 这东西根本就碎得彻底,稀稀拉拉地洒在包内,只有少部分的碎片还卡在镜头的圆框中,但上面也有着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的碎裂纹路,一碰就会像散沙一样滑落。 她得小心动手,才不会被玻璃扎到。 程羽不玩摄影,对相机的结构不是很了解,只是凭借基本的物理学知识记得相机主体里头应该也有一些玻璃构件,耐着性子将藕断丝连的黑色塑料和合金构成的相机残骸扒拉开。 一块磨砂玻璃掉了出来,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锤了一下的冰面,却没有直接碎成齑粉,好像是特意给程羽看上一眼,才在她手里安详地去世。 她无语地看着撒了一地的碎渣渣,手指间只捏着一点残余,还好并不扎手。 程羽继续整理。 相机的外壳其 实很坚韧,她想将顺着裂缝将它掰开,却没想到这个已经破破烂烂的东西根本撕不动,她的力气只能把缝隙扩大一点点。 但是她已经看见了里面好像有亮晶晶的东西,在机身里头晃荡,卡着掉不出来。 程羽用力摇晃相机。 缝隙里溜出来一打亮闪闪的玩意,是很薄很薄的玻璃,上面那一层反射膜不知道是银还是铝的材质,非常耀眼,只是全都是碎片,隐约可以拼凑成一块口香糖大小。 程羽有点失望,不然凭这东西的材质,完全可以当做透镜的替代品。 里头还有东西,但她发现自己拿剩下的相机残骸几乎没有什么办法。 只好将它放下,一道缝隙毫无预兆地崩开—— 一个沉甸甸的玻璃块从缝隙里滚了出来,咕噜咕噜地在地上滚了半米的距离。 程羽眯着眼睛观察那个玩意,确信它应该是个无机物,不至于拥有这种捉弄人的促狭思想。 它看起来像一个微缩的金字塔,有很多个面,直角棱透着人类文明造物的秩序美感,比一块方糖要更大些,而且比看起来要沉得多,程羽需要下点力气才能把它捡起,判断是实心的。 落日的金色光辉透过玻璃块,折射出漂亮的光线,在地上汇出明晃晃的一个点。 程羽恍然大悟,这大概就是相机光学成像的核心部件之一了。 按耐住惊喜,继续从那条新的裂缝里寻找能拆出来的东西,晃不出来,就用细小的树枝伸进去勾弄,尖端卡出来一截小小的弹簧,看上去铜质地的。 她将这个弹簧取下来,继续用树枝往里掏取那些半掉不掉的零件,仅仅凭借手感将活动的结构左右戳动,又取下来两截不锈钢金属片,弧形的,可能是联动快门的叶片。 拿着这些看起来杂碎实际上确实很杂碎的东西,程羽已经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用途。 她将相机反过来。 露出下侧的电池舱,弹盖已经坏了,方形的电池倒是仍然卡在里面,因为已经被挤压得有些弯曲,边缘的正负极密封处有一些可疑的白色结晶,已经粘到了她想要的弹簧上。 程羽不能判断这是不是电池里泄露出的有害物质,没有直接上手触碰,而是拿着树枝,捂着口鼻,小心地在地上拨弄。 上面的小字模模糊糊,隐约能读出一次性锂电池的字样。 包里翻出来的替换电池证明了她的猜测。 相机主人在包前面的小袋子里塞了一个橙色的小型密封塑料盒,因为这个袋子非常小,盒子卡在里面基本没有移动空间,现在来看也只有些微的变形,里头的两块电池完好无损,甚至还有一小包硅胶干燥剂! 感谢这位有备无患的同志。 背包里侧的插袋里还有一小包无绒布,估计是用来清洁保养镜头的,因为这个包本身做了防水的设计,外表的布料厚实□□,应该还涂了防水层之类的东西,尽管林子里潮湿,也才下了雨不久,这包布竟然是完全干燥的。 她用力量抻了抻布面,觉得自己差不多能撕开。 脑海中的计划完全成型,她将用这些东西来生火。 7. 第 7 章 只要将电池正负极同时接触细小的钢制金属部件,比如她从相机上拆下的这些小玩意,就有可能使电池短路产生火花。 程羽精选了易燃火绒,即刚到手的无绒布,用蛮力拆解成轻飘飘的碎絮。 这些无绒布本身富含油脂,只需要一点点星火,就足以点燃,比程羽的记事本可扛事多了。 她想着,拿出笔,在本子上画出一个简笔画的篝火图标,记了几个零星的字眼。 第三天日暮时分,第二次生火。 要是她不幸没能获得救援,指不定还有人在多年后看到她的心路历程,或许会将她隐名处理,做成一段被人转发的神秘园睡前小视频。 话说回来,利用电池生火这样的小技巧,程羽没有刻意学习过,只是在在飞机上,碰巧听童子军和老师做问答游戏,竟记了个大概。 谁能想到,现在正儿八经在原始丛林里荒野求生的,却是毫无准备的她呢? 她小心翼翼地摆弄着电池和那些钢铁组件,将两片快门叶片勾串在小弹簧上,再用树枝当作实验室的镊子,精细地操作着它与正负极的闭合。 反应是迅速发生的。 “啪”的一声轻响,一簇火焰就此诞生。 可比她第一次生火用的摩擦方式靠谱多了,程羽不得不感慨一声,比起原始社会,还是现代文明充满力量。 虽然同一块电池不能够反复用这种方式生火,但她手里还有备用的。实在没能保存这些火种的时候,也可以用她从相机里拆解出来的那个玻璃棱块,聚集太阳光线生火,只是效率大概没有这样高罢了。 说到太阳。 她再次抬起头,脸上的困惑更明显了。 这个太阳,真的有往下落么? 炽热的天体依旧斜斜地挂在树梢之上,散发着慵懒的光,对来自微末生物的质疑毫不在意,嗤笑着程羽的记忆错乱。 先前在林子里穿梭,程羽对日光的存在感还没这么明显的印象,现在看来,好像真的还有点不对。她所掌握的那些早就退还给老师的地理知识,不足以为她解决这个问题,难道地球上有什么特别的经度或者维度可以延缓落日进程? 想不明白,眼前的事情还得接着做,总不能靠上帝。 即便上帝存在,打个响指的功夫,也不能亲身降临,帮程羽生火。 她还得将火种转移到更耐烧的木柴上去,这一步她已经准备好了,只差火塘本身。 既然已经在这里建造了地洞庇护所,配套的基础设施也得跟上才行,最重要的就是热量的来源,一个足够方便且稳定的火塘。 可以用来制造求救信号的烟雾,也可以完成她最开始想要生火的目标。 烹饪鸟蛋。 程羽不想要在吃到食物之前就已经被烟熏迷眼,而充分燃烧需要通风,也就意味着更多的接触面积。 她想到的办法是在下面先垫了一些石头,再往上搭木柴,把它们大致排列成放射形的样子,这样她随时可以通用抽离或者添加木柴的方式调节篝火的大小。 再在柴堆的外围加上一圈石块,这些石头的作用是减缓热量流失的速度,也是她预先准备的灶台,她准备将不锈钢饭盒放在石头上来当锅使。 在这一步中,她还险些犯下了一个错误。 在距离拥有丰富鹅卵石的溪流不远处生火,很容易犯下这个错误,那就是直接从水里捡来石头,程羽已经将它们摆放得工工整整,才猛然反应过来。 她是要生火的呀! 这些曾经进泡在水中的岩石很难说是否潜藏着肉眼不可见的气泡,一旦受热就有可能会爆炸。水分膨胀的速度比岩石膨胀的速度要快得多,一旦火已经生起来,那么旁边的程羽就要遭殃了,等于是亲手给自己埋下了炸弹,还是整整一圈。 她只好又将那些石头撇开,从林子里寻觅来新的干燥石头。 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忙忙碌碌的蚂蚁。 还好火没有在这个过程中自顾自地熄灭,否则她真是要摇头叹气加捶胸顿足三连一遍。 然后是灶台的部分,她特意将硬木在水里泡了泡,确保表皮湿润,虽然粗细不均,长短不一,但足够在火塘上方互相支撑,架出一个稳固的三角形来,从溪边捡来的石头,简单放在木头边上,用于固定这个支架。 这是程羽能够想到的最简单的方式,她直接将不锈钢饭盒装满了水,摆在了三角灶台上,下头的火苗尖尖舔舐着饭盒底部。 她应该祈祷这个饭盒具备出口商品该有的质量标准,不至于在第一次的烘烤中就被轻易烧透,那她的损失可就够大了。 还好,这饭盒的材质够厚,火焰只将它的底部烧得略微发黑。 也不影响热量的传递。 里头的水很快就被煮沸,冒起咕嘟咕嘟的泡泡。 程羽用盖子小心地接了一些,丛林傍晚自带的寒气立即被喝进肚中的热流驱散出去,让她本人发出一声满足的窥探。 人类不能没有热量。 她从溪边搬来一块表面还算平整的大石头,草草擦掉过多的水分,又爬到庇护所里专程将方巾拿出来,垫在上面,给自己布置出一个部落酋长地位才有的重量级宝座,把已经收拾干净外壳的鸟蛋丢进去。 很新鲜的蛋,一入水,就明显下沉,平躺在了底部。 隔着液体,程羽看不真切那几只蛋的模样。 她觉得自己盯着三只还不到拳头大小的鸟蛋,眼冒绿光的样子实在有些荒唐的可怜,强迫自己将目光放到别的地方去。 相机基本已经拆解完毕,刚才用来生火的快门叶片边缘很锋利,或许还可以找到其他的用武之地。 但是剩下的零件,她暂时没有想到合适的具体用途。 变形的金属片倒是可以花时间打磨成简易的切割工具,用于处理食物或者木材。 还有这个能够聚光的玻璃块,相当结实,她想,就算是用作锄头的末端,也该是能胜任的。 至于背包本身,几乎没有裂口,只是拉链被她暴力损坏,已经没法再用了,但也是个不错的容器,尤其是背带基本完好无损。程羽就把它们从包上拆解下来,放到溪边简单地搓了搓上面板结的泥垢,找了根两根木棍插在火边,用来挂着它烘干。 包里还拆出一张内存卡。 这个就没用了,程羽不能知道这个相机的主人曾经用它记录下怎样的精彩瞬间,但是,既然她这样继承了这份财产,也决定不轻易地丢弃,而是和那两枚无用的人头纪念币放在一块,好好收了起来。 如果她能再回到人类社会,或者不能,都希望有谁能解读里面的内容。 证明某段故事曾经发生过。 程羽出了一会神,才将注意力转移回到面前的篝火上。 鸟蛋已经煮好了。 持续的高温将水煮沸,也可以消灭许多她不想沾边的病毒,比如沙门杆菌,如果它们也和自己一样在这片林子中活着。 为了能够顺利将蛋剥壳,程羽还特意用小木棍将那几只烫烫的蛋夹了出来,兜到溪边浸泡凉水,期间因为太烫,不慎将这三个珍贵的小东西中的一个掉到溪底,在水底的石头上磕出来几道裂缝,还好程羽眼疾手快,把它捞了回来,才没有开吃之前,先亏一半。 尽管是这样,她的火候与时间至少有一个不对,两只蛋的剥壳过程都不大顺利,坑坑洼洼的。而且没有任何调味料,加上鸟蛋本身的腥味,程羽一边吃一边皱眉,仍然几乎将壳上贴着的蛋白质都刮了一遍,确保一丝一毫都进了腹中。 她倒是想有个能挑食的机会。 比方说一只傻兔子直接撞到她旁边的树墩子上,或者一条大肥鱼非要来岸上历个险,她不介意将它们装进自己的肚子里。 程羽坐在火边,看跳跃的焰火折射出木头和她的影子,在草地上拉得很长,一直牵到水里,没了进去。 太阳终于完全地落了下去,夜晚的衔接毫无缝隙,显然早已准备就绪多时。 爬上天空的星星十分明亮,但没有任何月亮的踪迹。 程羽的记忆里,前两个晚上她也没有看见月亮。 一次是乌云密布,即将下雨;一次是树木遮天蔽日,让她连天空都看不见。 现在,漫天的繁星比她任何一次见到的都要明亮,也比她任何一次见到的,都要离得更近。就好像即将要从天上掉下来一般,有种马上要砸在她头上的威胁感,但眨眨眼,那似乎又只是星星们的玩笑,它们依然稳稳当当地挂在上面,偶尔闪烁几下。 或许远离城市光污染的地方,这才是人类眼中能看到的星空真实模样。 程羽仔细数了数,没有找到耳熟能详的北斗七星,也判断不出哪一颗是北极星,按理来说,那应该是一颗完全固定不动的星星才对。 倒是看见了几颗格外明亮的星星,点在天空中,将旁余的杂星衬托得就像钻石边上弄撒的白糖。 程羽不认得这些星星的名字,但觉得它们很有意思。 以其中一颗为节点,左边四颗,右边三颗,连接起来,恰似一个躺到的阿拉伯数字8,这个符号,也代表着无限。 ??。 她抬起被火烤得暖乎乎的右手,顺着星星的布局,在空中划过一条线,还不满足,从口袋里掏出纸笔,画了下来。 在旁边写上一个小小的备注。 无限座。 程羽命名。 8. 第 8 章 程羽已经在这片丛林中度过了第三个晚上。 从庇护所出来,她先弄了点水喝,低头的时候注意到脚边的石头大部分被溪水冲刷成了圆润的形状,但也有些奇形怪状的。 她找到的两个就很特别。 其中一块石头又扁又平,略大于她的手掌,中间厚边缘薄,当作个碟子很合适。 另一块石头则有一个明显的剖面,大约是从某块岩石上裂开的,有一端是钝的,另一端则是锋利的锥形,很适合拿在手里作锐器使用。 总之,恭喜程羽。 她已经进入石器时代了。 她还记得,一个有些年头的meme图,内容是,当你在生活或者工作中遇到无法战胜的困难时,不妨沉下心来,仔细倾听你遥远祖先的建议。 然后你就会听见: “石头!石头!捡尖石头!” 程羽把这两个拿在手里,怎么说不是一种乖巧听话呢呢? 至于另一条建议。 那位迷人的、充满智慧的祖先说: “把肉做熟再吃。” 她当然想! 现在的程羽迫切需要摄入一些脂肪,脑海里的记忆不断跳动着,夜市摊上滋滋冒油的肉串、北方菜馆里大块大块的红烧肉以及美食吃播博主口中每一口都在颤动的红五花,这些画面连带着咀嚼食物时的声响都在拿出看家本事诱惑她。 诱惑也没用,别说猎物的皮毛,她手头连个打猎的工具都没有。 程羽觉得不行。 她想做一把长矛,或者标枪,随便怎么称呼,反正是一把武器出来。 设计也实在粗糙,只用刚捡到的石头和破相机的挂绳,以及一根小臂长的结实木棍,就够了。 还用那块结实的玻璃棱镜做了把小号的,手柄只有十一二厘米,正方便握取,只是容易滑脱,需要反复捆绑。 这成为了程羽的切割刀,锋利的棱镜分解布革不说轻而易举,也比程羽用牙咬、用手拽来得轻松,剩余的相机挂绳和破背包上一些赘余的背带都被裁剪成一段段的。 相机的外壳也不例外,程羽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弄下来一些带尖刃的碎片,在自己的庇护所周围埋了一圈。 这些东西很轻,但相当尖锐,看上去应该对于野兽有一定的阻挡能力,程羽需要小心的,只是不要自己一脚踏上去,被扎成串串。 做完这些,她带着武器,开始寻找猎物的痕迹。 一般来说,靠近水源的地方,动物出现的可能性很大,而且因为野生动物往往不会走陌生的路线,而是从巢穴出发,沿着已经走过的习惯路线寻找食水,所以只要发现类似于折断的小树枝,或者叶片上不该沾有的尘土,等等疑似动物经过的证据,大概率就能在附近蹲守到猎物的光顾。 此前,程羽已经大概确定了方向。 她是从东边来的,和太阳升起的方向相同。高山在北边,从那里流出的水流大致呈东北-西南走向。以此为界,这边的林子明显不如对岸茂密,且越往北去,受到地势起伏的影响,树木就越稀疏,只能在山石缝隙之中生根,灌木杂草取代了它们的一部分位置,但更多的是大块大块裸露的岩石,陡峭的土坡也不计其数。 所以,她选择在离溪水不远的林子里往南方走,留意着各种痕迹,动物的、飞机的。 不过,在南边行进也未必轻松,藤蔓和树根尤其烦人,在城市里也绝不会见到这样高大的灌木。 但是并没有发现。 就像她先前在林中茫然前进时那样,一切都很安静,林子好像死掉了,但又好像还活着。 “不应该……” 既然有兔子,理论上也有其他动物,不管是捕食兔子的肉食性天敌,还是同样以草叶为食的其他小型生物。 什么痕迹都没有。 地上只有她自己的两行足迹。 程羽不敢走得太远,不时在树上刻下标记,防止自己再次迷路。 可能走了有两个小时,她才终于在一处土坡上看到几枚小小的足印,很新鲜,不知道是什么动物,从一处灌木蹿去另一处,旁边有她吃过的那种浆果。 一看到那抹红色,程羽的牙条件反射地颤栗了两秒。 不过,考虑到食物的匮乏,她还是将这些浆果小心地采摘下来部分,没摘完是因为要留下部分作为诱饵,是的,她决定在这里挖一个陷阱。 过程无需赘述,只是刨了一个坑,坑底插着她带出来的部分相机外壳碎片,尖端朝上,然后就近采摘了一些树枝木棍,在坑上面搭成一个井字形的松散盖儿,伪装用的树叶和土皮就盖在这上头。 又用仅有的绳子——从相机包上拆下来的绳索,在周边的树枝上做了一个简单的活圈捕兽器。 她手里还有一些尖锐碎片,够她再做一到两个陷阱,不过没有再发现类似的痕迹。 照理来说,动物之外,原始丛林里也应有不少其他能吃的东西。 糖不错,果实大多是含糖的,程羽见到了一些长在树上的陌生果实,不敢贸然食用,另一种含糖的食物,野蜂蜜,程羽目前还没有发现。 淀粉也很好,但这些藏在植物块根中的重要营养物质有点难找,因为程羽并不认得它们在地面的部分。 即便程羽是个惯来冷静的人,在这样两手空空、下顿不知着落的境地里,也不免苦恼地叹了一口气。 她往前走,跨过一道凸出虬结的树根,正踏在一截匍匐地面上的藤蔓上,汁水溅在裤腿上,她为自己的不小心皱眉,因为不知道这是否会是腐蚀性的,但—— 就在她低头检查时,看见了眼熟的叶片。 在菜市场上,一个老农带来的新鲜山货摊上,她见过那样的叶片,连同一种有着灰黑色外皮和无数细小根须的大块头一起售卖。 那是山药吧? 程羽的眼睛亮起来,蹲下身仔细寻找植物的根茎所在。不得不说,这道藤相当之长,被她踩断的可能只是发出来没多久的新芽,主干要坚韧许多,程羽顺着拽了许久,才在三五米外的地方,找到它一头扎进土里的位置。 她卯足了力气往外拔,地下的部分只隐隐有些松动的意思,但完全不愿露面,程羽就拿铲子出来挖土。 动作不敢太大,怕一铲子下去,将还未到手的收获直接铲断了。 大概铲了得有五十厘米的深度,那棵饱满的根茎才将将冒出头 来,果然是山药,个头还不小,是个身材健壮的大家伙。 大家伙好啊。 程羽现在就很喜欢大家伙。 只是山药有一点特殊的地方,平时下厨多的就会知道,不能直接用手接触山药的汁液,否则会造成皮肤的瘙痒难耐。那是它里头的皂苷和草酸钙针在起作用。可见植物本身已经想尽办法进化成不适合食用的样子,却还是拿人类没辙。 而最近的人类,程羽,她是身处原始丛林没错,她没那么多讲究,但也不想中招,因而脱下那件身经百战的冲锋衣外套,用布料包着手,一边将这块根茎周围的土块继续松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山药取出来。 足足有她的小臂那么长,甚至比她的大腿还要粗。 今天没有背着破烂小包出门,程羽就直接将外套的衣袖打个结,正好反过来一掏,就做出一个小挎包来。 有了这么一起收获,猎物能不能打到,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 不。 还是重要的。 程羽非常诚实地承认自己仍然十分缺少蛋白质和油脂。 她又走到林子的其他地方,依法炮制了两个陷阱,确定所有陷阱的位置都已烂熟于心,然后才回到庇护所边,给自己煮水喝。 太阳正在头顶,水光粼粼,可惜这条小溪一点也不富裕,清浅得很,没有虾贝,稍大点的鱼翻个身都怕是能把自己搞缺氧。 程羽只休息了一会儿,就开始忙碌吃食。 包着手切一小段下来,拿到溪水边洗干净,丢进不锈钢饭盒里和水一起煮。剩下的就拿擦干净水分的大叶子包裹好,挖坑埋了。 山药怕湿不怕干,切面又很容易氧化发黑,这么处理能存相当长的时间。 挖到的这一截很沉,她没有称,但掂量着,觉得它甚至可能达到了十公斤。 除掉一顿的份量也还相当可观。这样多的淀粉能够提供极其丰富的能量,再加上林子里的野生浆果,省着点吃,一周的食量都有了着落,估计也能撑到慢吞吞的救援队找到自己吧? 程羽把煮熟的山药捞出来盛在盖子里,一边仰望溪水上方狭窄的天空,依旧没有救援直升机的影子。 她给篝火添柴,又特意放了些表皮青绿湿润的,让燃烧产生的黑烟直直地飘上天空去,再拿石块在水边的地上摆出求救的国际信号。 这时候的山药凉下来,可以入口。皮也是可以吃的,只是因为口感粗糙而被现代人舍弃,程羽没有挑食的资本,佐着酸叽叽的浆果一并吃了。白色的茎块部分倒是不错,纯粹水煮也有清香,带着些微的甜味。 她吃得很满足,看太阳还没落山,就又去林子里转了一圈,主要是巡视陷阱里有没有收获。 不过么,没有期望就不会失望,如程羽意料之中的一样,几个陷阱都一无所获,基本保持着她走之前的模样,毫无动物经过的迹象。绳套陷阱稍微有些松弛,程羽上手调整了一番,又空着手回到溪边。 太阳又一次挂在了对岸的树梢上,金黄色的日光相当刺眼。 程羽用手遮着光,将自己的身体藏在树荫下,心中有些难掩的困惑。 她好像从未见过,太阳这样之近。 9. 第 9 章 夜间没有下雨,晨起时篝火还在冒烟,是个平安夜,没有危险也没有救援。 程羽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继续练习她的标枪技术。准头有所提升,不过没有动态的猎物给她研究进阶技巧,她也就不再浪费体力了。 食物稀缺,不应挥霍能量。 但程羽很难控制自己的大脑活动,或者说,停止胡思乱想。尤其是在这种情形下,她就像等待戈多的傻子,拿着山药一直在吃的傻子。 山药吃多了会胀气,只是她很节省,每次摄入的量都只是将将满足不饿死的需求而已,没到胀气的程度。 但连吃多顿同一食物,心理与生理双重不适,那点儿酸到腮帮子都麻木的浆果也都变成了可亲可爱的味觉调剂品。比起薛定谔的猎物,她更关注这些可得的收获。 程羽已经遇到好几丛浆果,红的黄的都有,大的像乒乓球,小的只有玻璃弹珠大小,无一例外都很酸。 不敢走太远,以免有谁发现她留下的信号却找不到她的人,可是一至没有救援,她有时看着篝火发呆,都会怀疑自己是否已经不在地球了。 但是,双脚还受地心引力的影响,不吃饭肚子就会咕咕叫,哪一点都正常,她将这个滑稽的想法丢到脑后,开始琢磨更现实的问题。 比如她的求救信号是否太隐蔽,她是否应该往更高的地势去。 爬到山上燃起篝火,至少也能俯瞰周遭的环境,要是能找到飞机残骸,找到事故的发生点,那里很可能有搜救或者后勤人员驻扎,说不定她就能得救了。 程羽确实不解,她想不到这片丛林到底多么宽广,以至于救援如此之困难。要是消极怠工,她回去可是要打投诉电话的。如此一想,心情又轻松些。 再比如,今天她能搞到一些什么样的食物。 程羽的山药快吃完了,她早有心理准备,这已经是她在丛林中醒来的第9天,将山药埋在地下只是储存,又不能叫它重新长出一些来。 随身携带的记事本上已经写下了不少字。 可有时候她只是拿着笔,不知道自己应该继续写什么。 最后无奈地打一个问号。 她也知道,救援再不来,生存的希望就会更加渺茫。 她一个人,是没法生存的。 程羽认定这一点。 但她毕竟还没有完全放弃。 先去陷阱附近转一圈吧,这么想着,她睁开眼,光已经从树叶的缝隙中透下,她想坐起来,大脑却猛地震了一下。 不对劲。 四肢还长在身上不错,可肌肉痉挛,头晕目眩,还有浓烈的恶心感,浑身上下酸软的厉害,根本使不上劲。 越想动弹,越觉得难受。 程羽心头一紧。 她生病了吗?还是中毒了?昨晚吃的山药已经坏了?还是浆果,混入了有毒的品种? 无数的问号冒出来,她感到恐惧。 在这样荒无人烟的丛林中,哪怕是小感冒,给生存带来的压力也是巨大的,她还不想死。 心脏剧烈地跳动,程羽一动不动地躺着,缓了很久,那种心悸的感觉似乎好了一点,才慢慢爬起来,喝了些水,大脑恢复正常运作。 不像是感冒,她推测,自己可能是缺盐了。 可是,她深处茫茫林海,要怎么获得盐分呢? 过于紧张的思绪让她在无意识间咬破了嘴唇,咸涩的味道冒了出来。 血液。 她太需要猎物了。 程羽一步步地往林子走去,神情严峻。最近的陷阱依然没有收获,往里走,绳套也不出意料得空着,她的心情愈发沉重,去看旁边的陷阱坑。 那上面的草皮已经塌陷下去。 程羽提着一口气,扒开周边掩隐的灌木丛走过去,却只能再度失望地叹出来。 大概是上层堆的太多太重,垮了下去。就算确实有动物来过,也一定毫发无伤地离开,反正,她没有在上面看到任何毛发和血迹,有几块碎片还折在了树枝里,无辜地等着她的目光,不能用了。 只好认命地收拾重整,就在这时,她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在扒拉周边的枝叶。 程羽很紧张,因为那是从灌木里头传出来的声音,方位很低,她担心是蛇。 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她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武器,如有不对,她会将尖锐的矛头直接扎进蛇的七寸—— 声音更近了。 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进入她的视野。 一只兔子挑衅一样,从边上灌木里钻出,顶着两粒圆圆的小眼睛,冲着她的脚边就跑了过来。 程羽:又是你? 谁管那是不是她见过的同一只兔子,反正不是它,也一定就是它的亲戚。 哪能再一次叫猎物在眼前溜走? 手中从陷阱里拔出来的木棍还没插回去,信手一扔,就往兔子身上一砸! 咚! 兔子发出尖锐的叫声。 砸中了,但可能木棍的威胁不够,深灰色的身躯并没有因此失去行动能力,反而猛地反应过来危险,开始逃窜。 程羽立即跟着兔子往前,手头有什么就丢什么,那兔子皮毛厚实,竟然足以防御这些,但因为吃痛,跑得更加急切。 只是对于兔子而言,它逃窜的方向并不太妙。 竟一头冲着程羽剩下的那个陷阱,撒开四条短腿,狂奔而去。 哪里还有这种好事? 古有守株待兔,今有程羽追兔入坑? 还真有这样的好事。 听见咚的一声,随机是一声猎物的哀嚎,再没有别的动静。 程羽及时刹住脚步,没有把自己也赔进去。 她两眼冒光,将来之不易的第一只猎物从坑里捞了出来,捉着兔耳朵掂量两下,没几两肉,但看着非常皮实,体表的淋巴腺也没有什么异常肿胀或者其他可疑症状,只是被坑底锋利的埋伏扎了好几个洞,没气了。 正便宜了程羽。 连走带跑回到水边,为了防止血和气味给她的庇护所吸引来敌人,她在下游找了个地方挖坑,开始解剖。 血从破口处流出来,稍一挤压,就发出咕噜咕噜的 声音,接在已经盛了小半碗凉白开的不锈钢饭盒里,有这些打底,兔血就不会迅速凝结,水本身也能够帮助稀释血液,便于饮用。 她已经尽可能地避免损失,但也只接出来一百毫升多点,搅拌开来,放到火上煮沸。 这能除去里面潜藏着的可能寄生虫或者病菌,也能让里头大量的蛋白质因高温变性,帮助消化吸收。程羽的科学知识还没有完全退还给中学老师。 血液是很重要的资源,程羽已经意识到了它的重要性。 除了可以填饱肚子,动物的血液里还有很多基本的矿物质和盐分,都是人类必须的,盐分是体内代谢的基本物质,流汗过多和精神不济的时候都需要补充盐分。 只是散发出非常明显的腥味,闻上一鼻子,就本能地想要作呕。 程羽只能捏着鼻子,一口气把这碗天然电解质补充剂灌进腹中。 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见效就是如此迅速,她感觉一碗下去,头脑清爽许多,四肢也有了力气,连步伐也不再虚浮,才将叶片垫在地上,开始解剖余下的兔肉。 她实际上对解剖猎物一无所知,也从来没做过类似的事情,就算是买菜做饭,食材都是已经基本处理过的,鱼鳞都没有亲自动手刨过。 所以只能凭着大脑中不太清晰的想象,沿着已有的创口,将兔肉分解开来。 首要目标是分离营养丰富的内脏,然后是剥皮,这对程羽这个绝对的新手而言,相当困难。 工具也不大趁手,她用了一会玻璃棱镜,又换成水边捡的石头,但依然被她处理得七零八落。 想象中完美剥离的兔皮是绝对不存在的,几乎没有利用价值。 她只好将这些皮毛,连同消化系统等的废物一并拿土掩埋了。 反正丛林中再没有第二个会说话的存在,也不会有人在耳边控诉她“太残忍,竟然吃兔兔”。 哎,想到这里,程羽不免有点可惜,麻辣兔头的味道是真的不错,她却没有一点香辛料。 得到的兔肉和内脏切成块,仅有一碗多些,程羽珍惜地将它们分成两部分,把内脏、敲碎的骨头,还有一小部分肉直接放进不锈钢饭盒里,加入溪水将它们完全覆盖,就放在火上开始炖煮,等待时间将里头她需要的营养物质充分溶解到汤中。 转身处理剩下的肉块,程羽找来了手指头粗细的长树枝,洗干净之后将肉一块块串起来,打算直接放在火上烤熟。 虽然在补充盐分这个方面,兔肉本身的价值比不过汤的,但什么人在这种情形下,看到油脂翻滚的姿态,还能够不为所动呢? 程羽不能。 事实上肉块大小不一,切割的手法极其粗糙,让烤串的难度急剧上升,有些都烧焦了,有些还没熟,但程羽一口接一口,对自己的手艺并不苛责。 兔肉总量就不多,正好免去了思考储存的问题,在潮湿焖热的丛林中存储极易变质的肉类并不容易。 但是。 真想拥有这样甜蜜的烦恼啊! 她想着,又喝了一口骨汤,略微有些咸味,已经炖煮得香浓醇厚了。 10. 第 10 章 接下来的日子没有太大发现。 程羽将所有收获都一一记录下来,写流水账实在是件无聊的事情,但她也没有其他更多适合打发时间的事情能做。 她会到林子里去,带一些适合做木柴的树枝出来,石头也找了不少,将火塘砌得整齐又结实,还想法设法设置了几个新的陷阱,等待下一只慌不择路的兔子。 除此之外,还能做点什么呢? 程羽和本子上的方块汉字大眼瞪小眼。 似乎这样好像还能提醒她,程羽,是个经受过文明熏陶的现代人类,而不是这林子里土生土长的野人一枚。 她提起笔,目光在笔记上逡巡。 【第十天,收获一丛野莓。比之前吃过的个头要小,但味道好不少。】 程羽将这些作为调味料来用。因为到目前为止,她没有发现任何花椒之类的香辛料。 野莓总是很酸,她在一次次的尝试中,似乎明悟了挑选的诀窍,这次采摘的就没那么酸,甚至还带一点甜,多汁的口感让她倍感喜悦,吃完之后舒服许多,或许也可能是里面维生素的功效。 【第十一天,山药即将告罄,其他一无所获。】 先前的兔肉汤还有剩余,程羽非常节省地对待这些包含盐分等矿物质的食物,将它们装在不锈钢餐盒里,小口小口地饮用,绝不浪费一滴。 【第十二天,陷阱里出现了一只长得像老鼠,又比那大得多的生物,扎得像只刺猬。肉是酸的,不能吃。】 程羽甚至都没有烹饪它,远远地闻着味道就想吐,有种腐烂十三年的酸臭气息,无法忍受。而且还报废了不少相机碎片,这让程羽很后悔,拿土就地掩埋了罪魁祸首。 【第十三天,幸运。】 程羽的幸运再次眷顾了她,在布置新陷阱的时候,找到了一丛蕨菜和两条细长的山药。 此外,她还见到了鹿,严格来说这不算收获。这种行动迅捷灵巧的生物在林子里跑动,程羽的石头标枪也追不上它,反把旁边的树皮带下来一截,创口处散发有些刺鼻的气味,程羽一晃神,就让鹿跑丢了。但那棵树给了程羽意料之外的收获,是一窝鸟蛋,个头比她先前吃的都要大,接近常吃的鸡蛋大小了,足足有六七个。 她一狠心,只给留了一个。 生存当前,的确顾不上其他,其余的揣回去放在烧得滚烫的石头上烤熟,配了蕨菜山药汤吃,纯天然的野菜意想不到的鲜美,连带着程羽以为自己已经腻味的山药都更好吃了。也有可能是此种食物体形差异的缘故,之前那个大家伙长到这份上已然生得又老又硬,远不如鲜嫩的美味。 程羽将找到山药的地方在本子上标记起来,觉得附近应该还有存货,等她去发现。其他一些蔬果,譬如蕨菜和浆果的位置,也被她标记出位置,结合手绘的简单地形,森林与水流,构成一张简易地图。设下的陷阱位置就用带圈的x号表示,这样她在巡视的时候,不会有所遗漏。 她甚至开发出一条流畅的路线,将所有的点位串接起来,从庇护所出发到林子里转一圈出来,不需要走回头道,那些蔬果也可以在需要的时候现摘现吃,何尝不是一种野生变家养,不耕作版。 就当是游戏里的物资刷新地点了。 当然,称不上刷新那么快,程羽只是克制地不讲它们完全采摘掉,一来,她一个人食量有限,像蕨菜、野莓一类的植物腐坏速度很快,吃不完就是浪费;二来,也是给常来这里的食草动物留一些机会,吃饱了,正好走进程羽的陷阱里,为她贡献一些肉食。 只是并不争气,除了最开始的那只兔子,再没有其他猎物中招,同样了无声讯的,还有救援。 整整两周时间。她在这里已经艰难求生了整整两周,篝火始终燃烧,垂直向上输送求救的烟雾,她自己也在林子里走了相当多的路程,活动的范围一度与她之前来的那片树林相交,但是,没有,飞机残骸也好,人类活动的痕迹也好,什么都没有。 难道,人类世界已经完全将她放弃了?她的个人状态也已经被改写为推定死亡了? 程羽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样的后果。 她认为自己必须行动起来。 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被远程定位的装置,现在的庇护所位置也可能过于隐蔽而难以被发现,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行动起来。至少她现在健康状态还算良好,走的动路,可以进一步探索调查自己的处境,去更显眼的地方主动提升获救的概率,这就需要她走得更远更高,比如,爬到山上。 她在地图的北侧画了一个圈,那里有三段波浪线,代表绵延的山脉,现实里看,顶端覆盖皑皑白雪,地势险峻,威严神圣。 前面说过,其实她现在所在的这块林地也并非完全平坦的地形,整片林子都在深山里头,到处都是起伏的陡坡和悬崖,只因为身处其中,视野被几乎遮天蔽日的林冠遮挡,人的个体太过渺小,以至于都有种被森林吞没的恐惧感,才会对地形本身失去直观的感受。 只是说,远处的那几道山脉海拔要比这里高得多得多,达到产生拔地而起的惊悚感的程度。 程羽当然没有奢望自己能够去那里登顶,她是想求救,不是想发疯。 想也知道,没有充足、专业的装备,一个登山小白,就要挑战数座陌生的雪山?什么给她勇气?全天然无污染的木铲,还是划了一大道的破背包? 她的打算是爬到离自己最近的山丘上去,那里是水流源头的方向。 说走就走,再有拖延就很难成行了。 程羽深谙这个道理,用不锈钢饭盒装满了煮沸过的水,卡在相机包里面固定。 可以生火的备用电池直接揣进冲锋衣的内兜,和纸笔放在一块,确保万无一失。 玻璃棱镜则放入相机包的侧袋,还有一些铜丝之类的小玩意,她就用塑料小药瓶收纳起来。 身上背包的口袋用来放毯子和食物 ,叶片包裹扎牢剩下煮熟的山药,并布条等其他零碎的物件,铲子和标枪一个放在包里,露出一端,另一个则被她握在手里,当做探路的登山杖也不错。 如此,剩下的就只有还矜矜业业燃烧的篝火了。 生火不易,可携带更不易。 程羽认真判断过,最终决定将火熄了,把这处亲手用石头垒就的丑萌篝火留在水边,和她抛弃的庇护所一起,兴许还能帮上下一个和她一样流落至此的倒霉蛋。 至于她自己?她希望自己再也用不上这些东西,赶紧回到家里才是正题。 或许老天爷良善,给她面子,这几天都没下雨,土壤未干,走起来不至于拔出腿带半斤泥。阳光也好,明亮又不刺眼。 程羽是逆着溪水奔山出发的,起初还能和水源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避开树林对方向判断的遮挡,随后的地形就开始变得刁钻,大块大块的岩石堆积,构造出的石壁几乎是垂直的,有两三米高。水从缝隙中欢快地冲出来,溅湿老远,让那些石头要么呈现出潮湿的深色,要么就长着厚厚的苔藓,几乎没有可供攀岩的搁脚点。 程羽试了一会,连腿脚都无法放上去,更不要说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向上,终于再次意识到一个事实。 自己是个人类。 人类是无法变成岩羊的。 她只好选择绕路,从山石的一侧进入到林子里去,企图找一条能上山的土路,曲线救国。 但这样走得相当之远,那些石壁本就是山体的主要组成,绵延相当之广。程羽走到完全听不见水声的地方,还能看见大块大块切面平齐的石头,和地面要么垂直,要么甚至呈现出类似洞穴的锐角,就好像是被远古的巨人拔萝卜那样从地中提起。 自然之伟力果然神奇。 这好像是某种地理现象,但程羽想不起来名字,也不记得它分布在地球上的哪个区域。 周遭树木高大,枝叶如针,特殊的味道涌入鼻腔,即便是被土层覆盖的地方,也没生长多少灌木或者杂草。 这应该是片松林,它们分泌的化学物质能够抑制其他植物生长,落叶所形成的厚实松针层则会在物理层面遮挡阳光,改变地表温度,客观上增加其他植物种子发芽的难度,从而造就出这样一片广阔的,属于松树的领地。 程羽用手中的木棍辅助自己爬上一道陡坡,只能靠心中大概的映象调整步伐的方向,鸟叫回荡在林子里,似乎四面八方都有,分辨不出源头是哪个方向,她继续往前,已经看到了一块巨石。 那里的树木更少,有明显的阳光自上而下洒落,金灿灿的,她决定到那里去略作修整,喝点水,啃两口食物。 只是越往前走,心头一股奇怪的感受就越明显。 程羽是不那么相信所谓的第六感的,但她明确察觉到自己在本能地不安。 她停下脚步,风裹挟着松林的气味,送来某种特殊的味道。 是血的味道。 11. 第 11 章 程羽对血的味道不陌生。 亲手拆解过猎物,对这种腥味已具备了应有的警惕,但她不知道这里是什么情况。 是什么动物受伤了吗? 程羽没有听到任何鸟叫以外的动静。她表情严肃地逐渐靠近巨石的方向,脚步尽可能放得更轻。 风迎面吹来,味道更加浓郁,没有腐臭,说明血是新鲜的。有什么东西就在那块巨石后头,没敢直接接近,她远远地绕到石头的侧面。 朝那里投去一道探究的目光—— 一个巨大的老虎头朝着她的方向,瞪圆了眼睛。 其实现代人很少会见到老虎,大多隔着动物园的安全屏障,老虎又懒得搭理精力过剩的游客,只想睡大觉,人根本不会直面它带来的威胁与恐惧。 而真正见到的时候,心脏几乎停跳。 但程羽很快冷静下来,冰凉的手紧握武器,压住呼吸,不让脚下落叶发出任何声响。 那是一只老虎的尸体。 纵使皮毛依然靓丽,在阳光下现出美丽色彩,但它站不起来,更不可能对程羽进行撕杀。 确实只是一具没有任何生机的尸体,已经完全死透了。 老虎体型硕大,应正处壮年,獠牙森然,断了一根,眼眶睁得很大,用力瞪向前方,程羽就是恰与这视线对上眼,才会吓了一跳。 但细看,瞳仁都已经完全涣散,程羽觉得那对眼睛似乎透着一种不详的红色,眨眨眼,又像是她的错觉,很诡异。 正散发出血腥气味的是老虎上半身的巨大豁口,边缘不规则,像暴力撕开的,程羽看到了内脏和森森肋骨,本能地皱眉后退了半步。 那些血将周遭的草地浸染湿透,僵直的 四肢宣示,这只老虎绝非正常地死亡。 程羽的头皮发麻,大脑还在飞速运转。 作为万兽之王,老虎在食物链上还有更高层级的天敌吗? 有的,这代表另一个令她胆寒的事实,这片丛林里可能还存在熊这种凶猛的生物。 自然界里,熊与虎互相存在于彼此的食谱上,存在猎杀行为。 尤其是成年棕熊,体重甚至可以达到老虎的两倍,一掌下去,能有1600公斤,足以拍断猎物的脊椎,战斗力甚为可观。 二者相斗,老虎的优势更在于敏捷和高达80km/h的爆发速度,但皮毛要薄得多,受伤而死,也符合逻辑。 只是将眼前的场景理解为野生狩猎行为,也存在一些难以解释的疑点。 营养最丰富的内脏还在,豁口本身更像是伤口而非分解猎物的下嘴处。 程羽是知道熊著名的藏食习性的,这些大家伙会把没吃完的食物用树叶和泥土盖起来,等肉稍微发酵分解后再吃。 并且它们庞大的体型就决定,在进食习惯上,熊是很少剩饭的高效清道夫,巨大的咬合力让熊可以将猎物的骨头都咬碎吃掉,处理得干干净净,没道理将这么大一只猎物大剌剌地放在地面上不管。 除非—— 程羽不敢停留,用最迅捷的速度告别这具猛兽残骸,什么喝水休息,全都抛之脑后,只顾得上逃离。 走出很远,也不敢放缓速度,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猛烈的血腥气,一闭上眼,老虎死不瞑目的双眼就会在面前点亮。 她在脑海里补全可能的事件真相。 除非是,熊与老虎两败俱伤,并没有战胜者,这老虎苟延残喘着到此修养,却还是死了。 熊呢?还活着吗?又会在哪里? 程羽只感到后怕,两周里她都未曾直面猛兽,也算是成功地虎口逃生了一把。 如此,又急又快地奔走了两个多小时,程羽终于摸到了松林的边际。 雾气因海拔上升而缠绕在林间,光线正无可挽回地暗淡下去。视野里挤进其他树种的影子,雄山的轮廓还在那里,程羽与它的距离似乎没有缩减分毫。 望山跑死马,她想着,先前在溪边看不过是个小山丘,实际爬起来,才知分量。 一处略显陡峭的土坡横在面前,近三层楼高,生生挡住她的去路。 程羽打量着坡面上凸起的石头和倔强扎根的树和蓬草,估摸自己能上去。 她喘了口气,补充了些水分,这一段急行军的消耗,比先前大半天还要多。 趁着肾上腺素还没有完全退潮,选中一株在坡上横生的树,双手一撑,借力向上,脚试探着寻找稳当的石块着力,得了去处,再交替着寻找新的握点,如此反复。 就在她右脚踩上一处看似平坦的土面时,看见了一抹光。 是的,光。 这时候光线已经不够充足,但远未到伸手不见五指,只是那抹从斜上方折射来的光太过明显,拨动了程羽的神经。 她当即改变路线,朝那个方向移动。 会是什么呢? 如果是在他处,大概是生活垃圾反光,比如玻璃瓶底。 可是在这里,在这片茫茫无垠的原始丛林里,除了先前见到的两个飞机掉落物,程羽尚未见到任何同人类相关的东西。 它的位置不大好接近,程羽换了几次身体的重心着力点,甚至还扒了一把土,差点从松动的土壤上滑落,才借着树石的帮助移动到位。 她一看,还真是个反光物。许是先前角度特殊,碰巧让她看见,如今近在咫尺,反而没多闪耀。 程羽将这个巴掌大的物件捡起来,看起来是某种表面光滑的合金断片,厚度在5厘米左右,上有一道彩印,边缘锋利。 她觉得很眼熟。 皱着眉用力思考在哪里见过这样的东西,却不得其解。 她拿着那块碎片抬头张望四周,树、土、石头还有落日余晖,林子密密匝匝,远处全是重叠的深色树影,天空在那上面—— 她猛然想起。 是飞机! 是那钢铁巨物的碎片,喷漆是飞机涂装的组成部分。 这个发现让程羽很激动,她离开庇护所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到高处眺望寻找飞机坠毁的地点,进而获取救援。 说不定就在附近了。 她将碎片收进包里,决心快些往上爬,踏在旁边的石头上,脚下的触感却和别的石 头不太一样。 那是一种突兀的平整,甚至有些滑。 程羽错愕地低下头,一角青石从堆积的落叶与湿泥中显露出来。 颜色与质地都与她在这片荒野所见的一切石头都不同。 这也没什么,总有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但是,那石头青绿表面,竟似有一层温润的釉质,虽被泥土半掩,打磨过的工艺痕迹却一目了然。 她立刻蹲下身,快速清理周边裹挟它的泥土,露出石头厚重的全貌,一米来长,半米多宽,生生断成了两截。 从它倾斜的姿态推断,可能是曾在山坡上方,因山体滑坡之类的地形改变,才折断滑动至此。 这都不重要,程羽在意的只是石块的样式,分明像极了景区路面的青石板。 刚才完全被残片吸引走了注意力,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个。 程羽的心狂跳,热流冲上头顶。 人造物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里已经是人类文明覆盖的区域,有人来过,在此建造,甚至在此生活。 就算这一块儿已经毁损无人保养,只要找到附近的其他石板,就能找到从前的路径,一路走出山区,回到现代社会去! 她当即往土坡上方搜寻,刻意观察下,更多石板浮现出来,分布并不连贯,东一块西一块半埋土中,大多都是残缺的,被树根拱起,裂开,不知在这片寂寥的林子里等待了多久时间,才有人再次踏过。 但是,程羽却困惑了。 因为这些石板的排列和她想象中的道路并不一样。 她追寻着,在林子里踉跄走了一段,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它们的完整布局,隐隐约约,觉得线条收缩成一个不规则的圆。 而在程羽想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构局之前,前方视野里一团浓重的黑灰色阴影,因她的靠近,而逐渐和周围的树影分离出来,不是光线玩闹产生的错觉,也没有因为眨眼就消失成泡影,顶上尖尖的,下面方方的看上去像是一座房子? 就坐落在弧线闭环的那个端口,与石板一并组成躺倒的气球形状。 她猛地抽出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晦暗天光下,是她几个晚上前亲手画下的,一个代表无限的符号。 ?? 程羽愕然抬头,环视四周树木。 先前未曾留意,现在却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这些树木看似随意生长,树种混杂,但结合着地上的石板来看,针叶树与阔叶树交错种植,分明也是有规律的,仿佛是无意识的卫兵。 如果这不是一条通向某处的道路,那么,是谁费了这样大力气,将巨石切割成块,又如此排列? 这个人,或者这群人,有怎样的目的? 再加上眼前房子的存在,难道是某种古老文明的山中祭坛?又或者是某位观星者,在夜间发现星星之间的联系,以此复刻解读所谓神明的旨意? 程羽的推测没有答案,这时候,一滴水“哒”地滴在她的鼻尖。 她茫然地抬头,天空灰蒙蒙的,一弯月亮在云里忽明忽暗,竟然毫无征兆地开始下雨了。 12. 第 12 章 最开始的一滴雨似乎只是个预告,接着,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偏偏头顶的树冠并不茂密,即便就站在树下,程羽也被淋得猝不及防,狼狈十分。 她咬咬牙,顾不上考证另一边是否如她的猜想,是个对称的图案,将破背包往头上一顶,朝着那座疑似小屋的黑影跑了过去。 落叶泡在水里,被踏出声响,但完全淹没在整个森林和雨的共鸣中,黑影的细节随着程羽的接近显现,那是一座石头小屋。 至少曾经是。 因为它破败十分,只剩下断壁残垣坐落在林间空地上,半人高的杂草从乱石堆中横生,那或许是从前的墙壁。 程羽只能勉强认出地基是方形的,远远见到的尖顶则是屋子残存的房顶,从仅剩的一个墙脚上方延伸出来一块石板,形成一个相对稳定的三角结构,在雨水下不为所动。 就着昏暗的月光往前,程羽只犹疑了几秒,就钻进去躲雨,寒意正往骨头里侵蚀,不知是否是错觉,温度虽没变,程羽却觉得雨如冰雪刚化,比两周前的大雨冷得多。 她挤到屋顶最完整的地方,才放下背包,脱下外衣拧干,防水层是没大碍的,坏消息是内里的夹棉被破洞里的水打湿了,得用火烤一烤。 但可供活动的空间实在太小,从屋顶缝隙中漏出来的雨水打在地面上,将地面坑洼填满,再流向水位更低的方向。 程羽这才注意到,小屋的地面铺着和外面青石板相似的地砖。杂草从它们的缝隙中生长,有些甚至将石板顶开,露出下层肥沃的黑色土壤。 这里显然已经废弃许久。 程羽呆的位置挨着墙,有一张矮石桌,能够支撑她的体重,让她坐在上面歇着,不至于一直泡在水里。 旁边的墙上有一个残缺壁炉,石头缝隙中填充着褐色的物质,可能是某种粘土。 此外没有什么显眼的东西,可能是上次有人光顾时已经将能拿的东西都带走,也可能其他的物件都是木制的,在漫长的时光中腐朽得连渣都不剩,只留下挪不动的墙体和沉重的桌。 但,那样的话,这房子修在多少年前? 程羽喝了点水,焦虑地看向天空,不知道雨何时能停,月亮依旧被云遮住大半,只露出一个尖角,程羽想起来,来这里之后,她似乎还从未见到过月亮的全貌,总有些云雾将它遮挡。 而雷声沉闷,接连不断,像点燃了一长串摔炮,交错着白色的闪电,雨水摔打在地上,毫不在乎她的想法,俨然还有继续增大的趋势。 白天可没有任何要下雨的征兆。 程羽的心逐渐往上提,一点也不敢忘记那场泥石流。 现在她完全处在山区之中,四周除了树,还是树,连当初那样可以逃命的避险平台都找不到。 远处她来的方向,倒是有不少石料——想到这里,程羽又有问题,为什么要在森林里舍近求远,建造石头小屋,而不是就地取材,用木头来建呢? 难不成,这真的是某种特定用途的祭坛? 但看屋内结构,又不太像,反而更接近程羽认知里的那种守林人居所,或者猎人休憩用的小屋。 在过去的年代,山民在远离人烟处修建过夜的简单驻地,存放补给,包括淡水、火种与干粮。 不是主人,也可以取用物资,下回再补充,全凭约定俗成的自觉。换做通俗易懂的解释,这应该是座安全屋。 这才有了程羽躲雨的地方。 她用目光巡视四周,企图找到什么遗留的物资,但几乎没有收获,只是在壁炉上找到一对石头。 应该是石头吧,但比常见的要沉得多,可见密度更大,或许是特别的金属化合物。 程羽不认得材质,也不知道用途。 石头表面倒是光滑,拂去一层灰尘,触感跟打过蜡一样,断口处则非常锋利,是一道漂亮的弧线,看上去有点像贝壳。 程羽将它们拿起,才发现下头的石块甚至被压出了两圈深色印记,可想而知,它们在此沉淀了不知多少日月日月。 她身下坐着的桌子也同样铺着厚重的灰尘,但因为面积大,有一角已被雨刷得干干净净。 在雨滴持续击打的位置,好像,有什么刻痕?程羽抬抬眉毛,往那个方向凑近了一点,试图辨认,原来是个歪歪扭扭的图画。 甚至非常眼熟。 是一个??。 程羽有些惊讶,但不多。 只觉得印记的作者美术水平差些意思,竟比她画得还丑,当然,也许这个更还原天上星星组成的真实图像,她的才是过多艺术加工。 符号下方,还有一把叉的标记,程羽将灰尘扫得更开,才看清“X”形状的四个方向还各有一个“·”的标记,不知道象征什么意义。 她干脆用袖子将剩余的灰尘都扫掉,在桌面上又找到一个明显是人为刻录的符号。看着像团小火苗,紧挨着一个箭头,指向壁炉的方向。 程羽当即连想到刚才找到的那对沉重石头。 什么意思? 火,生火?这是燧石吗? 程羽试探性地将两块石头重重撞在一起,“砰”地一声,炸出星点火花,不过可能是缺乏了特定的技巧,火星子消失得很快,根本来不及捕捉,但已经足够她确认,这就是燧石。 素未谋面的小屋主人还专门在桌子上刻了标记,就像是货架上的商品标牌一样。 程羽决定收回前面对对方美术水平的苛责,认为不要辜负前人的好意,对这份物资却之不恭了。 她用燧石点燃包里备用的火把,上面用叶片包裹着干燥苔藓和枯松针,白天顺手做的,正好派上用场。 可惜没有准备更多能充当燃料的干燥木柴,不然在阴雨连绵的天气里能生个火堆,绝对是从外到里的温暖慰藉。 她扫过地上潮湿的杂草,这些东西无处不在,甚至可以在石缝中薄薄的尘土里面生根发芽。 墙壁上还攀附着藤蔓,有一丛甚至跨越了小半个屋子,缠到了桌腿上。 但已经枯死了 。 藤条和枝叶是褐色的,残留有些许白色的干花,干瘪地、无力地缠绕着,不知道悲剧发生在哪一天。 程羽的目光就停驻在那从藤蔓上。 整间屋子都在被草木侵蚀,地上,墙上,它们几乎无处不在。 只有一个例外。 这张桌子的正下方。 很难不让人想到这里的地下可能藏着什么,以至于土壤并不能支撑草木的生长。 她从桌子上下来,站到地面上,脚下的杂草被踩断,散发出独属于草本植物的气息,没有昆虫在这里活动,雨声和风声争夺着主力地位,以至于她这个人类的存在微不可闻。 也是有尘土的,厚厚一层,因为整体地势更高,没有被雨水积攒成的洪流冲刷开,程羽就拿木铲子将它们慢慢撬开,明显触碰到了下面坚硬的存在。 竟不是相邻地砖那样的青石,是一块方方正正的厚木板,刷着黑色的大漆,既没有虫蛀,也没有腐蚀,状态非常好,在光线匮乏的角落很不显眼。 这是她目前在这间小屋里发现的唯一木制品。 程羽觉得它像是一块活动门板,因为她在上面找到了一个凹槽,看上去像是可以受力的把手。 下面会是什么呢? 程羽的第一想法就是地窖。 山民们极有可能在小屋里设置这样的空间,然后将干粮、柴火甚至武器和工具放进去储存。 但就算眼前这个确实是地窖的入口,下面的物资还会剩下多少呢?何况地表的建筑都已经坍塌成这个模样,很难对下面的保存情况抱有多么乐观的心态。 问题再多,也总得看了才知道。 程羽把凹槽里堵塞的尘土都清除出去,试着掂量木板的重量,和她想象中一样沉,至少有十五六千克的分量,但是上面没有锁,一拉就开了。 沉闷的空气从地下漫出来,尘土的气息混合着不明显的霉味。 程羽紧紧地握着她的火把,防范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她担心会有虫蛇从地下冲出来,也担心下面其实会堆积着腐烂甚至化为白骨的尸体。 但是,火把的光照亮下方的空间,整洁得有些出乎意料。 她一眼就看到了两只箱子和三只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整个地窖都不深,可能刚够程羽的身高,或者再多一点,洞口的位置还有几块石头垒成的台阶,可供上下。 没有任何令人恐惧的事情发生,地窖的墙壁也完好无损,也是石头堆砌的,显然建造者很用心,没有选择简单地挖开了事。 只有到处蒙着的厚厚灰尘,表明这里已经很久没有生物踏足。 程羽舔了舔嘴唇,她要下去看看。 后来很多次回忆到这个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她应该更警惕一些,掉头就走。 又或者,原本她也可以更大胆些,根本不必顾虑那样多,因为她要面对的危险和敌人,和她大脑里能够想象到的那些,都完全不搭边。 13. 第 13 章 箱子和桶都是木头做的,刷着和地窖门板一样的黑色漆层,上面扎着金属的圈,防止木头变形。 其中,两只是横着叠放的,目测是20寸的大小,桶要略高一点,基本和程羽的腰部平齐,三只紧挨着立在一块。 整间地窖空间也不大,仅有两三平米宽,除了这些东西,就只剩下能够让程羽转身再多一点的空间,也不算深,两米而已,新鲜空气从洞口进来,呼吸上也没有阻碍。 只是洞口上面就是石桌,那东西沉得很,程羽推不动它。有它遮挡,仰头就看不见天空,只有些许浅淡的月光从旁侧漏下来,但和手中的火把光亮一比,也只能说聊胜于无了。 程羽首先尝试晃了晃桶。 它们看起来非常完好,走到边上才发现,其中两个的底部已经出现明显变形,木头和箍桶的贴片严重分离,这样什么东西都保存不下来,完全是空空如也。 剩下一个倒是完好,里面也还储存着一些液体,晃一晃就能听到水声,程羽估摸着还有小半桶的分量。 不知道是酒还是什么东西,但可想而知,一定是喝不了的东西,指不定还有什么腐败的气体藏在里面。 这东西是有些用途,但是桶子太大了,有些碍事,程羽决定先不管它,走到那两只箱子边上。 箱子上没有锁扣,只是简单地合着盖,一掀开就有大量粉尘扬起来,程羽不得不拿袖子捂着口鼻,扇了扇,等它们沉下去,才去看箱子里的内容物。 最外层垫着一些破棉絮,拿出来一看,是件非常老旧的棉衣,看不出性别款式,只是简单的一个领子两根袖子。 表层织物上有很多破洞,颜色已经褪得只剩下灰白,填充的部分少得可怜,棉花都是脏兮兮的样子。 只是得益于深藏地下,还没有完全腐败成渣渣,但也差不太多了。 程羽觉得自己宁肯披着树叶做的斗篷,也不想穿着这玩意。 但想归想,她还是实诚地把这东西放在一边,如果今晚要在这个地方过夜,这东西倒是可以当做床垫来用,比她的毯子要厚,也比直接睡在树杈上,被粗糙的树皮折磨屁股和后背要好得多。 旧棉衣的下面堆着一些杂物。 一把木柄脱落的锤头,石头质地,打磨痕迹明显;两个很圆很圆的石头,比程羽的拳头还要大;还有一只巴掌大小的布袋,粗麻质地,里面装着一些干瘪的黄豆大小的种子。 唯一的金属是一块锯刀,锯齿磨花得严重,但也还有几个完好无损的,勉强能用。 还有一根看不出用头的棍子,笔直的,有程羽一整条手臂那么长,和她的手腕差不多粗细,质地非常坚硬,摸起来也很光滑。 是石头?木头刷了漆?还是金属? 她将那根木棍拿在手上,端详了一番,还是弄不明白这东西到底是什么用途,光看两端也是打磨得圆润的样子,没有可疑的卡口或者凹槽,也没有明显的标记或者刻痕。 它就只是一根木棍而已。 程羽不明白,将它和其他摸索到的东西包在一起。 她将整只木箱子摸索了个干干净净,恨不能将任何脱落的小木片都拿出来,品鉴一番,是否能成为丢硬币决策的小道具,才摸索清楚自己能够得到的全部物资。 没有更多了,箱子的底部有一个比她的脸还大的破洞,难怪会被丢弃在这里,没有被主人带走。 程羽将这只箱子撇到身后,打开下面压着的另一只。 这只箱子比前一只要完整得多,只是在箱盖的一角有些残缺,刚把上面的挪开,程羽就从那个残缺的洞口里看见了一方深色的物件。 看上去满满当当。 她把箱子打开,几乎笑出了声。 很难不满满当当。 箱子里是一块厚重的青色大石头。 准确的说,结合上面工整的刻刀笔触判断,应该是石碑。 程羽完全不认识上面的文字。 其实她也并不能判断石碑上的字符到底是不是她理解的那个语言学意义上的文字,因为她一点儿也不认识,也不觉得自己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风格的字符。 笔画既不方也不圆,完全没有重复的,自上而下排列成三列,每一列的字符数都不多,数起来十一二个,各有七八个独立元素,组合似乎随心所欲,无从猜测它的含义。 在字符旁边,石碑空白的地方有一些象形的图画。 这个程羽就能猜一猜意思了。 是一颗树,树上画着三个她已经见过许多次的无限标记,看上去像是树上结的果实,树底下有一个线条小人,圆圈代表头,四肢和躯干用线条表示,很好认。 人的头上顶着一个尾部折了几下的箭头,四肢张开,看上去像被雷劈了一样。 看到这个,程羽还真想起来自己曾经在博物馆参观时见到过一样相似的文物。 是距离今天很久很久之前的时代,人们在陶器上刻划花纹,小人头顶箭头,呈惊讶状,代表被上天神罚的姿态,活灵活现。 就和眼前的一样。 除此之外,树的上方,一左一右刻着两个圆球,程羽猜测那应该是太阳和月亮,日月同辉,自然界也有出现这样奇观的时候,被先人记录下来,并不足为奇。 程羽有些好奇,就挨个将上面的字符照葫芦画瓢,抄写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打算出去之后找找相关资料,说不定还能给什么失传已久的神秘文化大发现做些新时代贡献。 抄下来的那些字符紧挨着她先前画下的??图案,两者在纸上连成一片,程羽盯着那些属于未知文明的字符,莫名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 很难精准地描述那种感觉。 非要说,就像是看见了雄伟的高山,广阔的海洋,以及一切自然之伟力所造就之物时,身为一个肉体凡胎的渺小人类,所油然而生的本能感慨。 真奇怪,这不应该出现在几个小小的字符上面。 抄写完毕,她收好纸笔,再次仔细检查过地窖的四面墙壁,没有什么异样或者新的收获,就准备沿着下来时的台阶爬回地面去。 外面雨还在下,和之前阵势相差无几,仍然气势汹汹,银色的月亮也只是藏在乌云和树冠的缝隙中,露出些许光辉,曲线饱满圆润。 不对。 她的动作猛然停住,仰起头,眨了眨眼。 那天上的月亮,分明是一轮圆圆的满月。 可她确实记得的,就在下去地窖之前,她看到的,应当是一道弯钩才对。 这个世界上,绝无可能有 这样的现象。 月亮不会在同一个夜晚呈现出两种不同的形状,无论身处地球的哪个角落,也不可能观察到这样的现象。 除非—— 除非她刚才下去的这间地窖有什么未知的磁场,以至于可以屏蔽她对时间的感知,她以为在下面也就呆了一小会,但实际上,外面的日月早就流逝了许久,甚至到了大半个月的程度。 程羽摇摇脑袋。 那怎么可能呢! 她将这归结于乌云的遮挡,乱动的云层让她的记忆出现了一些错漏,竟然将圆月看成了弯钩。 程羽没再思考这个问题,她爬上来,歇了口气,不忘将地窖的木板恢复原位。 雨声的遮蔽下,程羽没有听见一阵细微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就从她刚刚离开的那个平面,那间地窖的角落里,什么也没有的黑暗之中。 像什么东西正在吭哧吭哧地进食。 人们说,屋子要靠人气去养,就算没有实际修缮行为,只要有人住着,屋子就不会迅速破败。这屋子,真的很多年无人理会了。 可是,谁要住在这里? 就算是隐居,也该选个能让外卖送到门口不敲门不打电话的地方吧。 她胡思乱想了一通,将火把插在墙壁上的一个石缝凹陷处,或许那里本来就是设计作为烛台来使用的,斜斜安置一个火把刚刚好。 又将刚刚获得的道具在手中盘了一遍。 锤子再利用的方式很简单,她只需要去找点合适的木头,将它卡上去。 两粒石头完全没用,又沉,她不打算带走,谁知道把它们放进箱子里是何意味,巨人盘核桃? 锯刀很有用,如果她能捡到合适的磨刀石,就可以帮这个老伙计重获一次青春。 至于小布袋,随便装点什么也不错,里头的干种子不占地方,她没有丢,虽然暂且也不知道能有什么用,这东西怕是当蚕豆吃都得嫌硌牙。 还有木棍。 好吧,她虽然想不到用处,但是可能人类的本性就是无法拒绝一根笔直的棍子,哪怕她是个货真价实的女性。 顺手便插在背包的一侧,和木铲子放在一起。 二者相撞,发出闷声,和毫无止歇的雨声混合在一起,凑成令人昏昏欲睡的旋律,程羽从包里拿出毯子,在身上裹了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她是在模模糊糊的意识中,听到了一声突兀的“呼噜”,条件反射地睁开眼。 那声音其实并不明显,隔着雨敲打落叶的声音,从林子的边际传来,已经在火光照耀的雨幕里衰减过几层。 可人类对于危险的警觉有时就是那么敏锐。 她望向声源。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林子边缘探出来,半身沐浴在月光之下,就停驻留在距离程羽不到一百米的地方。 那东西目测大概有四米多长,四肢着地,两米多高。 暗淡的光线下可以看见对方身体上数道黑褐色斑纹,雨水顺着体表曲线滑落,油光水滑的皮毛下是随呼吸起伏的雄壮肌肉。 黄澄澄的眼睛,长在大如灯笼的毛茸茸脑袋上。 可没有谁会想在这上面撸毛,尽管,那也是一只大猫。 万兽之王。 14. 第 14 章 武松当年喝了十八碗,还要过岗时,有过一丝恐惧吗? 程羽不是武松,艺高才能胆大,极端恐惧的情形下,恐怕只有血压高了。 不过她意外地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那么恐慌,心跳很平稳,视线也很平稳。 雨已经小了不少,仍可见连绵的雨丝。 月光冷冷地照在她身上,也照在对面的老虎身上,将对方头顶那个霸道的王字图纹显现得清晰无比。 老虎就停在那,没有往前踏出一步,皮毛上下起伏。 程羽想,它一定在发出沉闷的呼噜声,不过隔着雨水敲击地面的声音,她听不清,只能感觉到对方的周身散发着警惕和威胁的意味。 难道自己是什么上的了台面的对手? 可老虎就在那里,与她对峙。 程羽本能地往后退了半个身位,手指碰到坚硬冰凉的东西,是她随手放在桌上的那两颗圆石。 这不妙,因为她几乎没有可以方便逃窜的地方。 而一百米的距离,对于老虎而言,不过是扑腾几次四肢,就足以一口咬断她的喉咙。 程羽无意识地吞咽着口水,垂在身侧的手抓紧了石头,一刻不敢忽视对方的动作,心里飞快计算着抛物线,以及她还有哪些可以丢出去的杀伤性的武器。 野兽怕火,最有杀伤力的肯定是火把,但下着雨,丢出去可能撑不了多久。 至于攻击的重点,应该是眼睛和鼻子,这是老虎身上最脆弱的地方,她不能弯腰,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像胆怯的猎物,尽管对方一直没有靠近。 老虎的前爪拔弄脚下的土地,它看起来很焦躁,尤其是目光急切,隐隐可见绯红血色,用力喘着粗气,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刚从斗兽场里完成了一场壮烈的战斗。 程羽立刻想到了先前见到的那只老虎尸体。 死不瞑目的双眼和眼前的这双隐隐有些重合。 预示着某种未来。 她紧绷着四肢,这时,老虎动了。 程羽的反应也在分秒之间,手头两颗圆石被她奋力砸了出去,顾不上手臂甩得发酸,又反手去掏下一件武器,火把、木棍、绑石头的标枪,乃至那颗玻璃棱镜,将手头好拿的全部都丢了出去。 得益于那些投掷练习,她应该还是有些准头的。 只是老虎的动作太快了。 那只凶猛野兽的眼睛比刚才要瞪得更大,眼珠子往外突出,超她,朝着这座小木屋的方向飞扑而来! 电光火石间,程羽的脑海中钻出来一个奇怪的想法。 它不是奔我来的。 而现实里的动作已经无法突破惯性,她眼睁睁地看到那枚小小的玻璃棱镜,从雨水处再次折射月光,流星般划出一道弧线,与此同时,天空再次砸出一道闪电,雷声轰鸣,震耳欲聋。 电光,月光,火光汇聚在棱镜上,直中老虎的眼—— 不,没有。 棱镜什么也没有击中,毫无停顿地穿过本该在此的野兽,砸在不远处的地面,在落叶和积水中滚了若干圈,停下不动。 而那只老虎,就像一阵虚雾,“chua”得消失了。 前后不过两秒,程羽甚至来不及做出多余的反应,雷声也停了,视野中只剩月光和雨。 她愣住了。 怎么回事? 林子里静悄悄的,雨渐渐停了,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能够给予她答案。 血流从心脏泵出,进而向四肢输送,肢体的末端离开紧张的姿态,终于暖和起来。她慢慢起身,走到小屋外头,捡起她丢出去的物件,棱镜虽小但好找,其他东西也是,但最先丢出的两颗圆石头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落叶盖得严严实实,几乎没有踏动的痕迹,她只辨认出自己的脚印,可是,老虎呢? 真的存在吗? 如果不存在,那她看到的是什么? 特殊的地磁投射出曾经的幻影……吃错东西中毒产生的幻觉……还是她连续多日营养匮乏,饿晕了? 再加上看错的月亮,程羽真觉得自己的身体出现了问题,或者就是此地实在特殊,不宜久留。 这时候的程羽,完全没有想到任何乱力鬼神的事情,土石的光影随她再次点燃的火光跳动,晃眼看去,像张牙舞爪的妖魔鬼怪,足以将小孩子吓到不敢入睡。 但程羽并不害怕,比起黑暗值得恐惧的要更多,而黑暗本身,完全可以用火把燃烧带来的光明战胜。 而且,天就快要亮起来了。 她简单地收拾了背包,继续向山顶进发。 森林的帷幕在身后落下,树木变得稀疏低矮,最终只剩下些用草根顽强钩抓着地皮的灌木,以及虬结的草甸。 地势陡然险峻起来,坡度令人望而生畏,路越来越不好走,抬眼望去,全是大片裸露的山体,巨大的灰白色岩石像远古巨兽风化了的脊骨,沉默地观望着人类的到来。 这给程羽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土壤稀薄,碎石遍布,每一步都需要谨慎选择落脚点。 她不得不频繁地手脚并用,手指死死抠进岩石的缝隙或抓住那些牢固的根茎,才能对抗脚下不断滑落的沙土和松动的砾石,行进的速度慢了不止一倍。 有时遇到光滑的绝壁,程羽拿这些没有办法,只好绕路走,更频繁地停下来喘息。 好在她又发现了溪水的痕迹,可能就是先前那条的源头,两侧的巨石被太阳一晒,水分蒸发得很快,似乎昨夜的雨未曾来到这里。 她就在这样的荒凉山坡上审视四周。 已经爬的足够高了吧?她也已经足够累了。 但是,视野仍是茫然的,恢弘却又单调的灰褐和草绿铺陈到天际,程羽不得不继续面对失落的心情。 来路几乎看不见,可能根本就没人从这里走过,称不上路。 林海无边无际,覆盖能看见的每一道山坳、每一片谷地。甚至会觉得,树木不是以个体为单位存在的,它们汇集成一片绿色的海,在涌动,在呼吸。只能勉强看见两条波光粼粼的带子,应该是溪水,一条近些,另一条则隔得很远,只能看见些许闪光的存在。 壮阔?当然,景色美丽,值得拍照留念,以此为背景随便比一个剪刀手,就能卖出45元。 可程羽更想找到些有价值的东西,比如村落、民居什么的。 一个不被遮挡、尽可能开阔的视野就是她爬上来的唯一目的,至少也让她看到飞机到底坠毁在哪里吧? 她仔细地去找,可什么也没看见,视野的两侧被更高的山脉阻挡了,因为她还没有到达真正的山巅。 身后同样浓密森林覆盖的更高山脉连绵起伏,层叠交错,一直延伸到云雾缭绕的远方,也不是消失不见,只是她视力的 极限。 在这片自然构造的巨大褶皱中,她碰巧停留在一个突出的骨节之上,爬得还远远不够高。 风卷起细微的沙尘,发出呜呜的声响。 程羽靠着背光面冰凉粗糙的岩壁,撩了一下耳边的头发,手上的溪水粘住在发丝上,脚边,借着隆起岩石的遮挡,一小簇篝火正竭力跳跃,抵抗着山风。 周围的灌木被她拆下不少作为木柴,在火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面前的不锈钢饭盒稳稳当当摆在临时搭建的三脚架上,水已经煮开了,咕噜噜地冒着泡,她小心地从背包里拿出叶子包裹着的山药,将这凉透了的食物丢进水里一起煮。 富含淀粉的块茎在滚水里沉浮,快要化成粥了,依稀有些香味,可是没有油星,在缺乏盐分和任何香料衬托的山风中,这气味并没能勾起程羽多少食欲,尽管她的胃袋正空空地蜷缩着。 吃还是要吃的,就在她拿起自制的简陋木筷,准备捞肉来吃时,眼尾余光好像捕捉到了一团灰影。 程羽不着痕迹地回转手腕,将筷子收回掌心,必要时,这也可以是防身的武器。 就在离她脚边不远的地方,岩石阴影与一丛低矮灌木的交界处,两点幽微的光,不知道是注视着她,还是注视着篝火上烹煮的食物。 不是吧,又来? 她的肌肉微微绷紧,随时准备将面前燃着的灌木砸出去。 而对方,似乎也在按耐着行动,观察着这边,躲藏在阴影里。 程羽看着它。 那好像,是一只……狗? 体型不大,中型犬,眼睛是绿色的,毛色灰黄混杂,与周围的岩石和枯草几乎融为一体。 它很瘦,肋骨在毛皮下隐约可见,但腹部却有着不协调的沉坠隆起,看上去像是怀孕了。 表现也比程羽的预想要更加温和无害,既没有攻击性地呲牙,也没有贸然靠近,只有目光在程羽和饭盒之间缓慢移动。 程羽看着对面湿润的黑鼻子轻轻翕动,心中产生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 她觉得它很饿。 时间在风声与篝火的噼啪中流过。 对面的野兽看起来人畜无害,没有任何威胁,至少此刻没有。程羽尝试着将饭盒从火上移开,不然那些水就要被烤干了,她还不想损失自己唯一能上火去用的容器。 狗没有动。 程羽想了想,从背包拿出被她遗忘多时的宠物饼干,拆出来一块。 真香,反正比山药香。 狗的眼睛望着她,没有跑走,伸出舌头舔了舔爪子,它应该认得那是能吃的东西。 程羽就把这块饼干丢给了它。 对于物资匮乏的程羽而言,这绝对算得上大方,当然,这只野兽的脑袋可能根本意识不到这个概念,它只是动了动鼻子。 又过了仿佛漫长的一分钟,它才凑过去,吃掉了饼干,然后抬起头,望着程羽。 眼里的绿色相当纯粹,和四周的丛林一样。 程羽又把剩下的一块丢给它,晃了晃手,示意自己也没有了,不能给它更多。 她从这只动物眼里,看见了遗憾。 然后,这只野兽叼起第二块饼干,却没有立刻吃掉,而是后退了几步,再次看了程羽一眼,转身,小跑着消失在一块巨岩之后。 吃了就跑的小骗子。 15. 第 15 章 程羽把食物吃掉,将汤也喝光,胃里的暖意逐渐驱散疲倦。 她收好东西,看看眼前的山,准备继续往上爬,天知道这些石块上面等待她的又是怎样难走的路。 这时候,那个灰黄色的身影又出现了。 还是那只狗。 程羽觉得它应该明白自己这里讨不到第三块饼干吃,想不到它去而复返是为什么,却看见它的胆子好像比刚才更大。 四条腿在石块乱布的区域行走十分稳当,嘴里还叼着东西。 是给自己的报酬? 她没想到,这狗还挺通人性。 “咔哒”一声,狗把嘴里的东西放在程羽面前的石头上,然后蹲坐下来,尾巴轻轻扫过地面,仰着绿眼睛看她。 那是一块令她眼熟的金属片,边缘带着烟熏火燎过的焦黑卷起,表面上还糊着一些泥土,大概有程羽的两个巴掌那么大,上面一道红与蓝的条纹漆层非常鲜明。 程羽的眼睛都瞪大了一些,当即从背包口袋中翻找出另一块稍小些的残片。 都不需要将两块金属在物理上进行拼合,彼此的联系呼之欲出,它们都曾经在高空飞翔,却因为一场惨烈的事故四分五裂。 但是,这狗怎么知道这是什么?又怎么知道这东西可能和自己有关,是个投桃报李的好东西? 因为它在阳光下闪烁,看上去有价值? 但从没听说过狗也有收集亮晶晶物件的习性。 程羽困惑地抬头,看向那只狗。 它站起身,用前爪将那个金属片往程羽地方向推了推,似乎在示意她快收下,然后频频回头,朝着山坡上方,一个和它来的方向不同的位置看去。 程羽不明所以,伸手将金属片捡了起来。 她倒不至于从一只狗的脸上读出满意。 这只狗只是转过身,轻巧地爬上一块石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呜呜”地叫出声,尾巴有节奏地在地上一打一打。 意思很明显,这只狗似乎想带自己去什么地方。 比如,和这块残片息息相关的地方,飞机残骸所在的位置。 荒谬。 程羽再次低头看了一眼金属残片上残留的工业油漆,她都快忘了这架航班所属的航空公司应该怎么拼写,所以,所以她应该相信一只狗的带路吗? 半信半疑,程羽一咬牙,背好背包,将篝火余烬一脚踩熄。 “好吧。”她低声说,可能是说给那个等待的小身影的,也可能只是自言自语,“希望不要给我带到悬崖上去。” 其实,悬崖也行啦。 足够一览众山小的地方,视野才最开阔。 怎样都比漫无目的的闲逛要好。 狗似乎听懂了,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声,看着程羽迈开腿,自己便转过头开始带路。 要程羽自己来选的话,这条“路”绝对不在可选择的范围内。 狗带着程羽从岩石坡地的边缘横切过去,朝着一个远离溪流的方向,径直踏入一片矮树林中。 植物密集,程羽只能勉强在低垂的枝桠和带刺的藤蔓间艰难行进,好几次不得不停下来解开勾住外套破口的那些,还得留心石块上湿滑的苔藓和盘根错节的树根。 狗的体型在穿梭这样的林子时便利的多,总能找到最恰当的缝隙灵巧钻过,然后找一个树根或者岩石站着,安静地等待她跟上。 这样看来,它是个不错的带路者。 步伐不快,很有耐心,并不因为程羽掉队就做出什么焦躁的动作,只是轻柔地“呜呜”叫着,等待她狼狈地跟上脚步。 她们行进的方向似乎并不是垂直于山顶的,而更像是斜向上的移动。程羽对此并无意见,这片林子就是刚才遮挡住她视野的一方,让那块石坡地好像被夹在一个山坳之中,看不到更远的地方。 穿过这片恼人的矮林后,眼前就豁然开朗了。 又是一片裸露的岩石坡地,但角度更陡,巨大的岩块倾斜着,形成天然的、需要手脚并用的攀爬面。 狗轻盈地跃上岩石,选择了一条看似不可能的路线。 现在,它要往上去了。 程羽站在下面,叹了口气,但仔细去看也能找到合适的落脚点,全是岩石风化和雨水冲刷等多重作用下形成的隐蔽凹陷。她必须全神贯注,将身体紧贴岩面,才能一点点地把自己缓慢挪移上去。 她气喘吁吁,汗水顺着额头上的头发滑落到颊边。 跟着这只狗爬山,这真的不是一个愚蠢的决定吗? 程羽抬起头,那个灰黄色的身影依然就立在前方,歪着脑袋,绿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疑惑她怎么又累了,伸出舌头舔舔嘴唇,逆光之下,它的轮廓格外清晰。 好吧,来都来了,程羽认命地又往上爬了一截。 终于,她们上到一处巨大的山体凸起较小,已经完全没有能向上去的路线,脚下也只有不比鞋长多少的平面可以驻足,程羽必须侧着站,才能确保自己不会失足滚下山崖。 眼前的景象也有所改变,她们来到了这座山的另一个侧面,直面那几座覆盖着皑皑白雪的高峰。 不知道是不是太阳快要下山的缘故,风势增强许多,体感上也更冷。 她能看见很远,却看不见森林的边际,如果仅靠自己徒步绝无可能走出大山。 狗在程羽的前面停下脚步,朝着程羽叫了两声。 程羽这才将目光从山下墨绿的林海上收回,她依然没能从那里找到想要的东西,有些失望。 狗的叫声催促着她,看见程羽的注意力回笼,才迈开脚步,竟然几步之内就消失了! 程羽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 才发现那一处山体的侧面,有一条狭窄的岩缝,只能容纳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看上去黑黢黢的,光照不到里面,深不见底。 狗的叫声从里面传来,闷闷的。 程羽站在风里,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 这,还跟不跟呢? 或许是她在岩缝外停留太久,狗始终等不到她,又从里面钻了出来,轻轻咬住程羽的裤腿,将她往里拽。 如果换一个引路者,能说人话的,而不是一条狗,程羽就能好好问问,这道山体裂缝之后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一个堆满飞机残片的巢穴,还是某个水质格外甜美的泉眼,值得她冒着卡在半路的风险去挤这条狭路。 可那只狗的意味非常明确,程羽纠结半天,太阳几乎要落到山的那一侧去,再不走,月亮都要出来了。 她终于还是钻了进去。 并打定主意,一旦发现什么不对,就立即原路返回。

这道缝隙比她想象的还要更加狭窄。 因为在黑暗内部,还藏着外头看不见的曲折,时不时在刁钻的位置有一些突出来的石头,纵使程羽已经将背包从背上摘下来,改为用手托拉,两侧粗糙岩壁压迫过来,已然让她全程都不能畅快地呼吸。 尤其是在缺乏光线的黑暗环境中,逼仄的感觉几乎霸占着感官,空气不流通,苔藓的潮湿和山石的沉闷在口鼻处萦绕,程羽什么都看不见。 勉强依靠着脚趾抓挠岩石的缝隙,一点点地试探着往前,觉得自己好像一只横向前行的蜥蜴。 有些地方是湿的,路过的时候自然会蹭到一手湿滑。 可能是岩壁本身沁出的含量水汽,也有可能这里连通了某处地下水脉,程羽没有觉得脚下的路存在向下的趋势,但也不能保证,因为它并不是平整的,纯自然裂开的缝隙当是想往哪延展,就往哪儿走,通行者的体验全然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在这样的空间里,对时间的感知也是不准确的。 走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甚至可能是半个小时? 程羽既不知道多久,也无法估算在石峰中穿行的距离。从外面看,这道缝隙深不见底,或许她已经抵达了这座山的核心,一场细微的地质运动就能把她永远封印在里面,那才是彻彻底底的尸骨无存。 只有狗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呜咽在前方指引方向,让她不至于忘记自己是身处人间。 就在她觉得不能继续往前,绝对无法挤过一处狭窄的缝隙时,前方突然涌来一道凉风,伴随着微弱的天光,那边似乎到头了。 狗的叫声轻快起来。 程羽用力吸了一口气,从那个关隘一样的缝隙中挤了过去。这之后的路就逐渐变宽,好走许多,等到最后一步跨出,清冷的风猛地灌了她满口满鼻,眼前骤然开阔。 总算出来了。 脚下是一个不算平坦,但勉强称得上宽敞的平台,应当是一整块巨石支撑着她们,如同山体在此处探出的舌头。 往上,是绝壁,与其他的山峰并不相连,往下,倒是有可走的路,从石块间的缝隙,到灌木中的留空,最终连通另一片程羽未曾踏足过的树林,那是波浪般起伏的林海,一直延伸到遥远天际线下更深邃的山影之中。 非常宽广,且肉眼可见丰富的水流,最近的一条就比她先前驻扎过的要大得多,仅剩的金色日光照拂下,像仙女的裙裾。 刚才挤过的石缝的的确确是一条难能寻觅到的近路,程羽无法想象她要围着这座山绕多久才能来到这一侧的方向,又或者只会再次于遮天蔽日的密林中迷失方向。 这时候,站在一米外的狗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吠叫。 程羽看向这位引路者,发觉它就站在石台的边缘,头部朝着下方林海的方向,一点也不恐高,显然,它是此处的原住民,这里对它而言没有任何陌生的地方。 狗又叫了一声,随即转过头,用那双在渐暗天光中依然明亮的眼睛看着程羽。 对了,它将自己带到这里,是要做什么? 总不能是觉得此处好一个天然的观景台,催促她赶紧地打卡拍照,留作纪念。 程羽不解,又怕被狗咬着裤腿拖到悬崖下面,便顺着狗吠叫的方向望去。 就这一眼,她的心“唰”得提了起来。 16. 第 16 章 太阳即将落山,远不如正午明亮,但可能是因为站得高、离得近,光线很刺眼。 起初,程羽只能看见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树冠,她是循着狗的提示,抬手遮住刺眼的日光,异样才落入眼中。 在远处的山林中,有相当大、相当显眼的一片空地。 要说明的是,林间空地也会因为自然原因形成,大多呈现出椭圆或者圆形。 但这一处不是那样圆润的造型,它是绿林之中一道狰狞的歪斜伤疤,目测有上千米长,很不和谐。 裂口边缘全是枝叶受损的树木,拦腰断裂者也是数不胜数,还有高低不齐的残桩,墓碑般林立。 可以想象,一场能让方圆树林全都焚毁的滔天大火,曾在某个时刻席卷此地,或许是被大雨中场叫停,又或者是火焰自身烧得疲倦,在此留出一片赤裸的空地。 就在这块狼藉的中心,程羽看见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冷硬反光。 那是明显不属于自然的造物。 她一眼就辨认出那些东西的轮廓。 毫无疑问,飞机残骸。 程羽不自觉地加重呼吸,表情严肃起来。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事故的惨状还是令人胆战心惊。 隔得很远,仍然可以看见巨大的客机炸成了若干个部分,散落在那一圈地盘。 最主要的是三大块。 一头扎进土里,一端半掩盖在倒伏的树干下,可能是尾翼。 还有一截,几乎不反光,看起来是黑乎乎的一大团,辨认不出是什么部位。 到处都是碎片,或大或小,奇形怪状,可以想象,飞机坠毁的瞬间是伴随着怎样可怕的撞击与爆炸,才会将这些本属一体的坚硬金属拆解成这般模样。 “呜……” 狗又叫了一声。 暮光在这时恰好掠过它的眼睛,让那对原本幽绿的眼珠带上一抹奇异的金红色。 它确实是只神奇的生物。 程羽没想到它竟然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主动给她送来飞机残骸的碎片,又引着她抄近路来到这里,一切的行动都有些不可思议。 从石台的位置下去,脚程快的话,可能到达飞机残骸也用不了两个小时,兴许还能赶在太阳完全落山之前。 她已经知道这里日落的过程似乎被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因素拉长了,天光消退得极其缓慢,但体感上并没有觉得日夜时间失衡,可能只是日落得更早一些。 程羽感到一种难得的轻松,甚至称得上高兴。 她蹲下身,从冲锋衣的口袋里摸出她收了许久,一直没舍得吃的那两颗喜糖,小心拆开包装纸,密封保存的无核红枣还有点粘粘的。 在无聊的时候,程羽不知道过多少遍上面的成分说明,确信这么大体型的狗少量食用是无害的。 “只有这个了,你应该能吃,嗯……小心些,别卡着,”程羽不知道这样通灵性的狗能不能听懂她的话,但还是尽可能用柔和的声音嘱咐,“总之,谢谢。” 她比自己意识到的还要神情诚恳。可能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在这片林子里,这只狗,竟然是唯一能让她说上两句的智慧生物。 狗低头嗅了嗅红枣,没有立刻吞食,而是小心翼翼地叼了起来,甩甩垂在脑袋边上的耳朵,然后出乎意料的,用它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程羽沾满泥土和草汁的裤腿。 后者不明所以,蹲下身:“怎么——” 没待她完成这无意义的问询,狗已经转过身,四肢轻捷地发力,三下两下便跃上了石台后方那些嶙峋交错的石堆。 它在大小不一的石块间腾挪,灵巧轻盈得像在跳舞,爪子下的石头因为骤然受力而晃动,甚至滚落悬崖,但狗毫不在意,身形稳定如初。 程羽看着它突然就拉开了和自己的距离,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又见它在高处回头,远远地朝着自己所在的位置,叫了两声:“汪!呜!” 没等程羽有什么应答,那道灰黄色的身影便毫不犹豫地融入更深的岩石阴影之中,几个起落后,消失不见。 “啊,原来是萍水相逢,缘尽于此。” 程羽望着它消失的方向,无奈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心底那丝关于同伴的微弱暖意刚刚升起,就随着狗身影的远去而冷却。 看来在这片原始丛林里,她还是得做一个独行侠,别说人,就算是狗,也能不和她一道。 但这种微微的失落感很快就被更强烈的目标感冲散了。 毕竟,她已然亲眼确认了飞机残骸的所在! 这样明显庞大的事故现场,不要说巡航的飞机能否发现,就算是卫星拍摄的图像里,也理应是一个无法忽视的异常点吧? 这个认知在她脑海中迅速换算,近乎等同于获得救援就在眼前了。 要是运气好的话,这会儿说不定就有救援人员,正在旁边对事故原因进行调查! 心跳随着思维加速,她几乎毫无耽搁,身上的疲倦辛劳在眨眼间消失殆尽,朝着那个方向就开始前行。 一路磕磕绊绊,与无处不在的滚石荆棘纠缠搏斗,自不必细说。 落日到了尽头,夜间的风就开始刮起来了,即便她已经再次遁入密集的丛林,那种自上而下的寒冷也依旧对她穷追不舍。 白日被阳光充分炙烤过的土壤开始释放积蓄的水汽,乳白色的雾气袅袅升起,在林木的枝干与枝叶间弥漫,试图干扰她对方向的判断。 但程羽的心志此刻坚如磐石。 她早已将事故地点的方位与参照物死死烙印在心中,根本不愿在这最后关头,因为任何外界的干扰而耽误哪怕一分钟。 近了,越来越近了。 空气中似乎被风吹来微弱的焦糊味,程羽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她几乎是连跑带走,手脚并用地在愈发昏暗的林间穿行,企图在太阳的余晖完全消散前抵达目的。 风与乱长的枝条,不断抽打在她的身上、脸上,荆棘勾扯着外套,发出嘶啦的轻响,仿佛森林在动用最后的力量,全力阻拦她向终点的奔行。 身上的冲锋衣在林子里祸祸了两周,看不出原本的淡紫色不要紧,已经全是破洞,就算丢到天桥下做乞丐行装都已经不合格,程羽才顾不上这么多,只是一味地向前,满心满眼都是即将获救的希望。 等回到家…… 等她终于回到那个安全、熟悉、便捷的世界,她一定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畅快淋漓地痛骂一遍那个压榨她休假的混蛋老板! 然后点一桌满满的丰盛外卖,炸鸡、奶茶、火锅……什么高热量的罪恶就来什么!她要裹着柔软棉被,躺在沙发上,把空调开到最舒适的温度,对着大屏幕电视机,一边看无脑综艺,一边捧着手机尽情地刷,直到眼睛发酸! 她再也不要吃烤兔肉了,也再也不想玩攀岩了。 就在这时,太阳 彻底沉入了远山背后。 沉重的深蓝色迅速漫过天际,吞没了所有暖色调。 几乎同时,一轮苍白的月亮,悄无声息地升起,替代刚刚离去的太阳,给树林洒下淡如碎屑的光。 程羽不得不放慢一些步子,确保自己不要在陌生的地方摔倒。 可她知道,目的地就在前面。 大概多远? 可能还有几百米的距离,她知道,就在那些层层叠叠遮掩的树木后头,只需要越过这些绊脚的树根,穿过这些漂浮的雾气,往前一点,再多一点,就能抵达。 她甚至大声呼喊起来。 “有人吗?” “Help?Anybodyhere?” “能听到吗?” “有幸存者!我,我在这里啊!”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树林里回荡,头顶的月亮都被震得晃了晃。 或许是飞机坠毁时炸裂崩开的碎片太多,四溅的火星影响的范围太广,附近的树都出现明显的烧焦痕迹,到处都是伤后丑陋的疤痕。 有些碎片直接扎进树干中,边缘是灼烧过后的焦黑色,可能是那场大雨来的及时,火没有完全蔓延开来,让这些树还保留着负伤的状态,得以屹立于此。 枝叶不再像外围丛林那般密集嚣张,许多烧焦或断裂的枝条落在地上,与各类残片混杂在一起,形成路障。 程羽借着天光,小心翼翼地辨认落脚点,将它们跨过。 头顶就是明晃晃的月亮。 它真圆啊。 一个不合时宜,至少在当下与她的行动没有半分钱关系的感慨,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闯入她的脑海。 程羽的脚步顿了顿,拨开眼前灌木的动作停在半空中,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始终在耳边呼啸的风,就是这个时候停下的。 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牵引着她的视线,让她仰头望着天空,被树冠割开的天幕上,月亮只占据东边的地盘,没有星星。 程羽深吸了一口气。 却没有立即呼出来。 有些冷。 光亮落在鼻翼。 她用力眨了眨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天空。 可看见的东西却没有因为她的眨眼就成为幻象,仍然是客观发生的事实。 一个比月亮稍小一圈的圆形天体缓慢地、稳当地从树梢上划上天空,最终停在空余的天幕之上,散发出比同伴更冷的光。 那是两个月亮。 一东一西,一明一暗,如同两颗巨大无比、永不眨眼的眼瞳,正冰冷地俯视着下方这片伤痕累累的大地。 俯视着渺小如尘埃的她。 那不是地球的卫星。 地球,只有一个月亮。 程羽的头颅好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猛烈撞击过,“嗡”的一声,脑海里全是空白。 怎么会有两个月亮呢? 她不是大难不死的空难幸存者么? 她不是在原始丛林中艰难求生了好几天,怎样都没有放弃回家的心愿么? 她不是费劲一切心思,终于找到了飞机残骸,马上就该看到获得救援的曙光了么? 怎么会有两个月亮呢? 这里,还是她的地球吗? 她真的还活在原来那个世界吗? 程羽脑海中的弦崩紧得太久,她好像听见“噔”的一声,弦断了。 17. 第 17 章 月亮很安静。 哈,谁知道这是不是月亮,也许叫做别的名字,眼球,随便什么。 程羽不愿意再去看它们,尽管如此,那两粒星体依然稳定地高悬于夜空之上,沉默地注视大地,不因任何的目光而变幻。 这几日里支撑她一直走下去的动力,就是获得救援,重新回到人类的社会,回到她温暖的小窝里,跟同事吐槽老板,和朋友一起聊天。 生活的火光始终在不远处照着她的心灵,才不至于彻底得衰败下去。 但是,但是,如果她根本就已经不在地球了呢? 或许在原来的世界,她就像消失的MH航班中任何一个不幸的乘客那样,早就被推定为了死亡。 甚至或许,她只是灵魂飞到了这遥远的、古怪的、有两个月亮的原始丛林,她真正的身躯已然和飞机一起被暴力压扁,再灼烧成灰烬。 她可能早就不存在了。 她死了! 程羽已经死了! 无数尖锐的声音在两耳间横冲直撞,她痛苦地抱着脑袋,低低的呼声从喉咙深处传出。 她想问。 她是谁? 她还,活着吗? 程羽给不了自己答案,因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她以为的那个程羽。 回过神来,身体还在往前,林间的潮湿气息拍在脸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裤腿上的露水甚至到了膝盖以上,手也被两侧的藤条荆棘划出数到新鲜的血痕,有些都在她尚未察觉的时候,悄悄愈合成了血痂。 她将手放进嘴里,血的味道苦涩极了。 这时候身边的林子到处都是明显的创伤征兆,是飞机坠落留下的痕迹,大面积的烧伤,以及不计其数的断枝,散落在地上。 这些干枯的木材如果用做焚烧,一定是很好的材料,可程羽现在完全没有心思去捡拾柴火。 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在为了什么往前走。 继续去找飞机的残骸吗?这还有意义吗?就算飞机是好的,也没有这样的本事,将她从一个两个月亮的世界搭载回到熟悉的地球。 至于其他幸存者? 还会有和她一样,活着的人吗? 程羽的心稍微抬起来一点,脚步略微加快,踩过地上的枝叶。 一些炸裂开来的金属块横七竖八地散落着,空气中到处都是隐隐绰绰的焦臭气息,这里已经离飞机最终坠落的地点不远了,事发中心就在前面。 果然,视野从某一刻开始变得开阔,一片巨大的空地出现在眼前。 本来应该是银白色的飞机机身现在是纯黑的模样,焚烧改变了它的外貌,但至少还保留着骨架。 只是就跟她远远的,在山崖上看到的景象一样,飞机已经断裂成了三截。 飞机头的那一部分斜斜地插进了地里,机尾更是四分五裂,难以辨别形状,烧得黝黑的机身暴露在空气中,似乎还有若有若无的焦味,可以想象剧烈撞击引发的爆炸燃烧是多么气势汹汹。 程羽并不担心复燃的问题,这几日下了好几次雨,阴燃的火也早该熄灭了。 只是这样惨烈的场景里,怎么可能还有活人在呢? 程羽刚刚抬起的心立刻又沉沉地追了下去。 她的手自然垂放在大腿边,手指头微微蜷缩,没什么力气。 她就这么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夜风刮起来,本来应该经过密集林木的削弱,但是这里只剩下人类文明的巨物残骸,扬起来轻飘飘的灰烬,拍在程羽脸上,不知道曾经是什么东西,或许是毯子,或许是帽子,或许是那些看似牢靠的座椅残片。 化学物质燃烧的气味漂浮在空中,很难称得上好闻,也不知道有没有毒性。 程羽晃了晃脑袋,走上前。 她之前的位置大概在飞机的中后部分,靠近机翼的位置,透过舷窗往外看,一大半都是飞机长长的翅膀。 记忆里,事故发生的时候,机舱壁就因为线路短路或者别的什么问题开始燃烧,还没等她感受到仅在咫尺的烈焰温度,那层金属就跟纸皮一样破裂开来,旋即自己也被巨大的吸力拽出了机舱。 而现在,眼前的这具遗骸基本不能分辨哪是哪。 只是凭着大概的印象走上前,辨认着行李架的位置。 飞机没有被烧的只剩下灰,或许是构造使然,或许是这里的气候祝福,被一场及时的大雨浇灭。 那么,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她就可以从中抢救些必需品为自己所用。 程羽被自己脑海中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 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她怎么还想着如何搜集物资,如何荒野求生呢? 手上不知道怎么就开始了的动作也加快了些,刨开几乎没什么用的铁皮框架,一个圆溜溜的东西滚到脚边。 看清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那是一只陶瓷小熊。 她认得这只小熊,记忆里,它应该穿着一件和自己身上衣服颜色一样的冲锋衣,但现在,衣服不见了,只有陶瓷上的图层被烧得发黑,看起来像个受灾的小可怜。 它确实受灾了。 程羽蹲下身,将小熊捡到手里,沉甸甸的。 只有她的室友这样纯粹活宝的家伙,才会在捧花里塞一只实心的陶瓷玩偶,也不怕丢出去没接住摔碎了,或者砸破谁的脑袋;也只有她的室友这样不着调的人,会给一只婚礼捧花里的装饰小熊,穿上她最好朋友的衣服。 那是给她的小熊。 从一开始就是。 程羽的嗓子哽了一下。 她好像听见室友的声音。 她又在重复自己说过的话了。 她说:“我希望你幸福地活着,无论在哪里,永远。” 活着。 她要活着。 她不想死,她想活着的。 即便活着很难。 程羽的眼里再次亮起来光,那是对生存的渴望,以及对某种称得上命运的东西,与生俱来的厌恶。 她不要就这么被打败,她现在依然四肢健全,依然能跑能跳,她有头脑,有行动的能力,才不要就这么被命运命令着认输,就这样臣服。 而后知后觉的疲惫这时候才涌上肢体末端,这一日里又是攀岩又是奔跑,肌肉的过度使用不是无偿的,酸涩的感觉取代其他的情绪登录大脑,竟然是累到一点也不想动弹了。 程羽再看了看夜色下的飞机残骸,头顶的月亮一大一小,高空的风推动着云,给它们挂上了淡淡的外衣。 她决定先休息一晚上,就近找了一棵看起来受爆炸影响不那么大的树爬上去。树枝因为她的动作晃动了些许,但还挺牢固,叶片也没有焦黑的痕迹。 身心双重的疲惫影响下,她睡得很快。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 也就更没有察觉到,脚下土地的微妙变化。 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两个月亮早就消失不见。 天气称得上和煦,树木的清香气息顺着风传到鼻子里,给人一种惬意的感觉。 飞机残骸还在原地,那么大,当然不可能在一晚上就被挪走——这也说不定,程羽想,她现在根本就在不在原来的那个地球上,发生怎样古怪的事情她也不会再感到任何惊奇了。 现在,她只是想从飞机上搞到一些能用的物资,作为自己接下来生存的基础。 不过,走到庞大的飞机下面时,她依然感觉到一种悲从中来,不免重重地叹口气。 她不知道飞机上的其他人命运最终如何了,他们是否和她一样随着飞机穿越到了这片原始丛林之中,然后在此坠毁,与飞机永远地融为一体,又或者穿越之前,就已经殒命,被那边的人打捞起来,好好安葬了? 不管怎么说,如果那场事故没有发生,他们本来都可以平安抵达自己的目的地,对于程羽自己而言,这本来只应当是一场快乐的旅行。 想必她的室友也会为她的遇难难过,以那位乐观的心态,说不定现在还在非洲大地上为她的失踪祈福呢! 程羽这么想着,觉得心里好受一点,重新整了整自己的背包,里面的东西已经差不多用光了,毯子和不锈钢饭盒是她最重要的两样资产,从森林小屋里摸出来的几个小件也好端端地收在里面,她决定把其他东西都放下,仅仅背一个空包,然后再继续昨天没有做完的事情。 到飞机上去。 即使是常常乘坐飞机的空中旅客,也不应该否认,这些钢铁飞禽是一等一的庞然大物,肉眼直面的时候,比隔着屏幕或者纸张之类的媒介,有更深的体会。 不免感叹,人类的文明真是厉害,竟然能造出这样庞大的东西,还能叫它飞到天上去,和日月比肩。 程羽乘坐的这架飞机是跨洲的航线,有中转安排,目的并不是国内——当然这已经不重要了,谁管它原来是要飞到哪里去,现在还不是一头扎进土里,断成了三截。 但程羽对值机时看到的型号还有点印象,记得这是一架波音787-9,在它完整的时候,机体和双翼展开的长度都能超过六十米,大概可以容纳将近三百乘客。 现在碎成了这个模样,占地面积就更宽了。 程羽谨慎地将飞机残骸和自己记忆中的客机进行比对,还要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钢筋骨架,因为它们弹射得到处都是,一些仍然保持着原有得性能,一些则只有表面上的完整,稍微一踩,就会破碎成齑粉。 机身大量使用了碳纤维复合材料,这种材料的优越性能在于质量轻,且坚固。 程羽不是飞机迷,知道这个只是因为这种机型的宣传做的很不错,椅背上还有宣传册,她当时没有买空中WiFi,就抽出来读了几眼,即时的记忆力还算不错,这会儿也能轻松想起来。 它被称为“梦想客机”。 还有一些信息,比如这飞机有相当多的技术创新,还有比其他型号更大的窗户,在燃油效率、客舱舒适度上都表现不错,程羽就不关注了。 她比较关注眼前的任务。 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搜寻,确定哪些东西是好的,属于可以利用的物资。 程羽首先就将目光投向了最完好的那一段,带飞机头的,斜向上插在土里的那一截。 至少,比起百米开外甩出去的部分,烧得只剩下黝黑骨架,这一段还能让她找见一个舱门。 18. 第 18 章 飞机大概是以一个相当刁钻的角度坠毁于地的。 机身从机翼附近断裂开来,前半部分与地面的倾斜角在三四十度左右,驾驶舱朝着天空扬起,断裂面则扎进地里。 如果这一代只是纯粹的树林,情况会更加严峻。 程羽实际踩到地上才发现,这里竟然是块软泥地,土质含有丰富的水分,又还没到沼泽的地步,如同藏在密林中的一口露珠。 特殊的姿态与结构在阻燃上发挥了大功效,程羽能看见这一段机舱的舷窗被烧得发黑,外壳彩漆也剥落严重,但总体结构还算完整。 但即便是这样,程羽仰头望着离地快有四五米多的主舱门,依然犯起了难。 她得想个办法,造个垫脚的楼梯出来。 材料到处都是,巨大的机身碎片散落在周围,空地边缘垮塌的树枝与石块,都可以被利用。 或许是昨晚的睡眠质量相当好,程羽觉得现在的自己大脑前所未有的灵活,行动力也比往常更高,她的目光扫视一周,从几步远的地方拖来了块锯齿状的板材,又往上搭了块卷曲的,斜靠在舱门下面。 就从这个不甚牢靠的斜坡上,手脚并用地爬到门边。 主舱门两米高,熏得漆黑,看不见一点,程羽扒拉着门缝,往里面看,没有任何的光线,什么也看不见。 她甩甩手,试图将那种冰凉的触感丢出去,用胳膊肘使劲推门,纹丝不动,焊死了一样。 想来也是,哪能跟一般的门板一样,从构造上就不是一种设计理念,根本不是靠几个铰链横向旋转开合的结构。 可能是因为爆炸,也可能是因为剧烈撞击,程羽无从判断当时的机组成员有没有尝试打开它进行跳伞逃生。 但就目前来看,舱门维持在一个有些缝隙的微开状态,最宽的地方大概在10到15厘米左右,可以容纳程羽将手臂伸进去。 门框肉眼可见的变形,但金属锁扣不是完全闭合的,有那么一小截突出的金属部件将整个厚重的舱门卡在原位,不能动弹分毫。 程羽想了想,没有选择蛮干。 她退回地面,在四处散落的物件中翻找了一会,终于在烧得极干净的那段机身附近找到了一截L形状的金属。 大概是客舱里头的座椅支腿吧,毁损到这个程度,也就只能保持一体浇铸的这个最基本的形态存在了。 程羽将它拿在手里掂量了几下,再次爬上自己的人造阶梯,将铁棍弯角的较短一边塞进舱门的缝隙里。 幸运的是,刚好有这么宽,还能让她用另一端抵住门框上里面的那个碍事凸起。 从位置上来看,那应该是门锁机构的一部分,程羽不能确认,但决定死马当作活马医,找了个好发力的姿势,咬咬牙,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开撬。 “嘎吱……” 有戏,程羽眼前一亮,加大了力气。 “嘣”的一声,卡住的锁舌承受不住力道,断裂开来。 同时,因为重力,舱门顺着原本的轨道,向内侧滑动了5、6厘米,再次卡住,这个距离不多,但很明显,程羽能感觉到机舱里头的气味在往外飘。 那是一股暖风,混杂着电线和塑料烧臭的焦糊气味,从黑暗的缝隙里涌出。 不过比她想象中的要好一点,没有血腥味,天知道她有多不想要闻到这个。 尽管如此,在真正进入舱门之前,程羽还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用力推了一把舱门,从那个狭小的缝隙里挤了进去。 要如何形容她面对的场景呢? 好消息,没有尸体。 坏消息,剩下的全是坏消息。 光线非常昏暗,就跟她在外面见到的一样,这架飞机引以为傲的更大舷窗绝大部分都被熏得乌黑,只有少数几扇得以幸存,能透入些许朦胧的天光,像几盏昏暗的鬼灯。 等待的过程中,空气对流已经让味道好闻了不少,但刺鼻的焦糊味还在主动攻击着她的鼻腔。 程羽警戒地舔了舔嘴唇,借着外头的天光,谨慎地迈出一小步。 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酥脆的东西,除此之外,四周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安静得吓人。 地板也是倾斜的,朝着驾驶舱的方向呈现明显的上坡趋势,不是很陡峭,但程羽依旧需要抓点什么维持自己的体位平衡,开始她选择的是门框,然后,随着她的深入,她又抓上了舱门附近的座椅。 这应该是商务舱的位置,座椅是皮革质地,出乎意料得还留下了些许,只有部分的金属骨架裸露出来,黑乎乎的,以1-2-1的布局固定在原地,像什么恐怖生物的牙齿。 纵使这块地方相对宽敞,座椅上也空落落的,看不出有人曾经坐在上面,程羽也不愿太专注地盯着那些座椅,总感觉有些不适。 座椅上方的行李架面板烧熔了许多,大量的缺损破洞,有些只剩一点儿相连的部分,就那么幽幽地垂在那儿,露出内部的管线。 机舱的内壁也都损毁得十分严重,程羽看不太清楚远的地方,但就她身边的部分来看,蒙皮在高温下卷曲脱落,难看得很。 一本烧焦的书卡在程羽脚边的座椅下方,她捡起来,依稀辨认出是飞机上的安全手册,页缝里还藏着一只融化变形的耳机。 包是空的,为了减负,多数东西她没有带上来。 但拿了一根木棍,就是她从林中小屋地窖里摸出来的那根,本来不知道有什么用途,但这会儿可能正适合做个探索的辅助装备,盲杖。 好吧,拾荒、囤货还是探险,随便哪个词语,都行。 她要开始了。 首先是舱门附近,这是最触手可及的资源获取地,凭借常识储备,程羽也能想到一些应急物资,比如演示片上说的那种应急逃生滑梯包,舱门一开启就会自动充气弹出,如同小孩子喜欢的气球城堡。 程羽很眼馋这个,毕竟那种布料防水,面积又大,做什么都合适。 但她对着舱门附近的地板敲敲打打,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或许是已经触发过,但在爆炸中烧毁,也有可能只是深藏在机体的铜墙铁壁之内,程羽拿这个钢筋铁骨的大家伙可没办法,只好放弃。 只在舱门四周摸到了一些金属质地的矩形标牌,边缘翘了起来,程羽想着可以当小刮刀来用,就将它们全都撬了下来,才看清上面的字样,写着应急设备标牌。 标牌是在,设备去哪了? 程羽好一番寻找,摸到了一只壁挂式储物柜,旁边是乘务员的座位,化纤面料被烧得干干净净,只剩金属骨架。 柜子的门已经被震开了,里面有一副残缺的面罩,管线完全被熔毁,用不了一点。 程羽推测这应该就是便携式氧气,但作为主体的氧气瓶并不知所踪。 她找了一会,无果,恐怕它已经滚到了机舱的角落里了。 倒是在摸索的过程中翻捡到了另一个大家伙,冰凉凉的,圆柱形的玩意,拿到光底下看,应该是个灭火器。 这东西制造出来的用途就是应对高温高压环境,除了表面熏黑,其余地 方都完好得很。 这倒是个能用上的东西,本身能做重武器来用不说,倒空了也是一个性能优秀的容器,比她的不锈钢饭盒能装下的水,要多得多得多。 她将这个大家伙从舱门打开的缝隙里丢到外面去,以免自己在昏暗的空间中不慎一脚,将它又踢进哪个找不回来的旮旯里,才继续摸索。 搜寻的过程实在细致。 连舱门顶上的应急指示灯盒都叫她翻过,盖是早脱落的,里头的电池也损坏了,线路焦糊成一团,几乎不剩下什么能利用的价值。 但程羽还没有找到她最关心的那样东西。 手电呢? 理论上,这里应当至少会有一只应急手电。 因为人类对黑暗有本能的恐惧,如果事故发生,没有光线的引导,人群很难从惊啸的状态中逃脱。 可是程羽只在舱门附近的壁板上找到了一个塑料的装置,卡扣已经熔毁,本来应该被固定在这里的东西不翼而飞。 她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因此就多么的情绪低落。 在学生时代,程羽的室友就曾经给予她“淡人”的评价,因为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事情,比如打车去车站但是临时交通管制,或者人在澡堂忽然遭遇冷热空气对流导致玻璃炸裂,程羽的情绪都很稳定。 她是个典型的“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逻辑型人格,似乎对于她而言,与其后悔或者追究罪魁祸首的责任,倒不如先专注眼前如何脱离困局更重要。 程羽本人对这个评价的回应是:“没有吧?” 她觉得自己情绪也挺丰富来着,七情六欲,样样正常。 只是,人的情绪有多激烈,动作却不必然,已经在脑中演练过一遍,那就已经是消耗了能量,干什么还要耗费更多的力气表现到外面?这可不符合生物节约能量的生存法则。 好么,这样的性格确实挺适合生存的。 所以大概就是因为这个,老天爷给了程羽一个天大的任务,将她弄到了这片原始丛林,才不得不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飞机残骸里当捡垃圾的流浪汉。 程羽无奈地笑了一下,最后在乘务员折叠座位附近摸了一手。 舱壁卷起的外皮在她手上化为粉尘,不用看也知道是一手乌黑,她已经不在乎——有东西。 是一个冰凉的,圆柱形,带着颗粒纹理的金属物体。 “这真是……”程羽喃喃自语,将那只手电筒拿出来,第一时间摁下开关,一道强光射出,光束里头有无数细微的灰尘漂浮。 这情形简直不能更好。 她就知道手电应该没事,仔细看,上面还写着“防爆”的英文单词,就是不知道电池的余量还有多少,能用上多久。 要想给它充电或者换电池,那可就超出程羽的解决能力了。 好光也得用在刀刃上,可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呢? 程羽拿到了这个,舱门附近也没有更多可以利用的东西,干脆继续往里进发,下一个目标是驾驶舱。 她朝上方看去,最直接的阻碍就立在眼前。 是客舱前端分隔帘后头的驾驶舱门。 分隔帘本身倒是只剩下了些许的布条,可驾驶舱门是紧闭的,程羽走过去,试探性地摸索开门的把手。 她做好了这东西和外头舱门一样变形卡住的准备。 但出乎意料的是,竟然没费多少力气,就让她拉开了一道门缝。 后头的黑暗里,有几个暗红色的光点,像沉睡野兽刚睁开的眼睛。 19. 第 19 章 这些光当然不是什么野兽的眼睛,反而令程羽喜出望外。 它们是仪表盘上残余的指示灯。 这些现代文明的造物遗留,意味着飞机坠毁损伤至此,但仍有些许电力留存,也意味着更多可能得到利用的资源。 这么一想,这些红点就更加亲切可爱了。 程羽小心翼翼地将舱门拉开更多一点,几乎是与她的动作同时,有什么东西顺着倾斜的地板滚了出来。 她伸出一只脚,将那玩意截下,是一根操作杆的T形末端,金属断裂的截面不很齐整。 她观察了一会手中这玩意的尺寸,忽然想到了自己捡到的那个没有木柄的锤头,似乎刚刚好,一会出去可以尝试一下。 继续推动舱门。 因为飞机残骸整个的不正常倾斜,舱门的后面堵着不少玩意,她得很小心地扩大门缝,直到这扇沉重的舱门自己卡在轨道上,不能挪开更多,就把自己的上半身侧着挤进空间狭小的驾驶舱。 感觉很难和舒适挂钩。 整个驾驶舱就像是被巨人抬起一段的盒子,斜斜指向天空,飞行员的座椅悬吊在空中,安全带则像藤蔓般垂向下方,是解开的,但空无一人。 飞机外面的树林声响无法穿过重重阻碍传递进来,半对着天空的风挡玻璃是多层的结构,密布破碎的痕迹。 绿色的天光无法穿过这里,与其说是真实存在的现实,倒更像是扭曲的幻想。 所见也是一片狼藉,绝大多数没有完全固定的物件都因为重力的作用,移动到了驾驶舱的底部,在客舱隔板的角落堆成了一座小山。 最上面盖着一份反光的塑封手册,橙色的包在或大或小的金属零碎与塑料裂片的掩盖下只露出半只背带,还有几瓶散落的矿泉水,因她开门的动作又往更深的地方滚了滚。 不过,对于程羽而言,她也不指望这里是多么整洁。 物资的集中反而便利了她的翻检。 只是清理这堆杂物的过程相当无聊,纯靠发现物资本身的收获喜悦支撑着,程羽觉得自己像个面无表情的淘金猎人。 先将一眼看中的橙色包拽出来,这应该是给飞行员用的救生包,防水材质的表面摸上去滑溜溜的,上面缝着醒目的反光条。 它还在这,和乱七八糟的杂物混在一起,就意味着飞行员并没有来得及将它派上用途,便已经遭遇不测。 那就让它来为自己服务吧。 这个救生包的配置只有基础的水平,东西并不多。 一打开,最显眼的地方就是两只手电,和她从舱门附近拿到的那只基本一样,普通的撞击没有对它造成任何损伤,完好无损,程羽试了试开关按键,确认能正常工作之后就没再管。 还有几样东西也是她迫切所需的。 一只哨子,一个带瞄准孔的日光反射镜,一小盒防水火柴,一只小型指南针,五六粒真空密封的糖块,一只干瘪的水袋,以及一副卷在一块的渔线鱼钩。 还有只白色的铁盒子,比手机略大些,上面画有红色的十字架。 程羽在里面找到了一卷微微发潮的绷带,几根棉签,几板药片,还有一个只剩瓶底的碘酒。 看上去不是因为包装破损流失的,纯粹是因为这物资补充的时间太过久远,都挥发得差不多了。 程羽微微皱眉,对拿到手的那几种药的保质期也不抱什么期待了。 急救品盒的旁边是一把多功能生存刀,刀刃大概十厘米长,是一种看上去就很锋利可靠的黑色。 这绝对是生存利器,程羽不敢想她要是带着这东西从天而降,前面两周的日子得好过多少。 生存刀的刃可以收起来,因而能够轻松塞进外套的口袋之中,还设计了许多用处不同的刃片,锯、钩等几种形态都有,可惜程羽对这方面的知识储备很有限,她只能认出来开瓶盖的。 不过这片原始丛林或许没有酒瓶子能让她开。 包的最下面垫着一张布满陈旧灰尘气息的救生毯,有一面是锡箔的材质,受限于空间,程羽没有完全打开来看,但已经相当满意了。 另外还有几发应该是信号弹的物件,程羽没用过这种东西,也没找到说明书,没舍得直接丢,干脆原封不动地装在包里。 她继续挑挑拣拣,将乱滚的瓶装水丢进包里,还看到了一只面包的包装袋,里头的食物只啃了一口,绿色的霉菌在上面繁殖得正欢。 程羽相当嫌弃地将这玩意撇开,把最开始看到的塑封册子拿到手里,这是个平滑的文件夹,里面是厚实的纸张,包括塑封的航图,一些文件,和她看不懂的机械检查单。 手指滑过上面熟悉的地理名称和不够亲切的文字,程羽把它草草收进包里。 再多文字信息,也没什么用处,可能还不如她的笔记本纸张好烧。 只是,那终究是文明的念想。 她用手扣住飞行员的座椅,对抗着重力的作用,将身体挪到操作台前面,那里的黑色硬壳满布裂痕,连操作杆都断了头,残缺的部分,程羽刚才已经见到了。 她看过去,没找到什么自己能用的东西,就盯着任何看起来像是柜子的地方翻找,企图淘出来些有价值的玩意。 还真叫她在控制台下方摸到一个有挎带的帆布包,比她放在飞机外的那个破背包要小一大圈,可是很结实。 她换了个姿势,用脚卡住自身,不要因为地板的倾斜滑出去,将帆布包拿到操作台上。 这样的动作也挺费力气的,而且驾驶舱狭小的空间加剧了空气的闭塞,让她觉得呼吸都不是很顺畅,只能加快开包搜寻的动作。 程羽在里面看到了一把带有锯齿的折叠刀,一团坚固的绳索,一卷电线,一个小号的工具箱。 箱子早就摔开了,里头的内容物全都散落在包底。 她看见了尺寸不同的螺丝刀和扳手,成卷的扎带和胶布,伸缩卷尺,还有一本卷页的维修手册,里头夹着好几粒大小不一的螺丝钉。 程羽只草草看了几眼,大概判断出有些什么东西,没再管包的底部洒落着的那些没看清的小玩意,就将它再次合上,背到肩头。 虽然不修飞机,但这种情形下,谁管什么时候能用上,程羽一顿风卷残云,全都塞到了新得到的救生包里。 又开始摸索座椅下面的储物柜,它的门自然敞开着,里头也空了,东西应该早都滚到了那堆杂物里,程羽就收回了手。 想了想,她又把座椅上松软的织物全扒了下来,固定的地方就用刚到手的折叠刀毫不留情地割断。 这应该是一种高级防火材料,保存也很完整,总能找到个合适的用途,总比兽皮好使。 把这些全都填进去,包就装得满满当当了,但程羽仍有些意犹未尽。 还有什么可以带走? 她借着座椅骨架的支撑,仰着头环顾四周。 顶板上有个橙红色的书本大小的盒子,指示灯是熄灭的,并不在工作的状态,固定得很牢实,看上去也没有损坏痕迹。 眯着眼能看清上面上用英文写着它的名字,是应急定位发射器,还有一行数字和字母,406MHz。 程羽恍然大悟,试图伸手去够。 但是在机舱倾斜的前提条件下,它太高了,程羽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到,只好暂时放弃。 这也不算是个必须的物件。 一来,不知道它是否已经在事故发生时就启动过,或者完全损坏。 二来,她都穿越了,信号发射给谁看,野人吗? 程羽摇摇头,决定将有限的精力用到更有价值的地方去,至于这玩意,还是等她初步摸索过一趟,还有余力的时候再来想办法吧。 她继续观察。 这驾驶舱的内壁总体来说,相对完好,有些裂缝,可能是外界高温造成的,还有些变形,她这才注意到驾驶舱门不能推开更多的原因。 不仅是后头堆积的杂物阻碍,还有上方变形的门框,附近的墙壁都有明显的褶皱,程羽就在那个位置看到了一把红色的应急斧头。 原本的固定架完全松动了,是变形的壁板卡着它,不过目测保存状态不错,在手电的照射下闪烁着令人满意的金属光泽。 就是这个了。 程羽在心里将它评价为全场最值钱的家伙事,一边给自己寻找垫脚物和借力点,托舱室倾斜的福,给她还节省了一点够到这玩意所需要的高度,只是斧头卡得非常刁钻,要避开上面锋利的刃拿出来却不容易。 要用个比喻来形容自己的话,像是被胡萝卜吊着前进的驴。 一把合金质地的,现代工业出品的优秀应急斧,可以砍伐、破拆、切割,在一些时候还能当作工兵铲来使用,就算是挖坑绝对比她的小木头铲子要好使的多。 程羽真的受够了木头会轻易磨损的特性。 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斧子弄出来,比预想中的还要沉,但程羽几乎爱不释手。 拿在手里欣赏了好一会,差点就直接上手用驾驶舱内什么碍眼的东西试手。 好在她很快克制了这种冲动,将驾驶舱的四周又检查过一遍,从缝隙里摸到了两块巴掌大小的压缩饼干,应该是飞行员的应急食品。 可惜的是一块的包装已经破损,估计是金属裂片刮坏的,里头的食物明显发潮霉软;不过另一块摸着完好,还能吃。 此外就没有什么能拿的了。 将这一块搜索过后,程羽决定先出去休息一会。 倒不是体力的负荷达到了极限,纯粹是为了自己脆弱的、尚且还是人器官的肺部着想。 假如穿越并没有给予她一个机器人的铁肺,那些混杂着金属塑料熔化的焦臭,对她的伤害就仍是不可抗辩的事实。 以至于她从舱门的缝隙里挤出来,再次感受到清新的林间空气,都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靠坐在石块上休息了好些时间。 没有手机给她解闷,又不想动弹整理找出来的物件,就只能盯着飞机残骸发呆。 从钢铁巨物的铁顶一路滑倒它与泥土相接的位置,这样的场景冲击巨大,但看多了也就习以为常—— 不。 程羽猛地从石头上站了起来。 她因为不想再贴近呼吸那些污染物,特意走到了林子边缘,视角勉强能将飞机头为主的残骸收进眼中。 但是,她现在却发现了一个非常糟糕的坏消息。 被她拿来作为斜坡登上飞机的两片飞机残片不知何时只剩下了一片半,下面那张的大半部分都已经没进了黑色的泥土里,而肉眼可见的,主舱门与它们的相对位置却没有改变,整段飞机残骸的高度都在下降。 这意味着一个异常紧迫的事实正在发生。 土地在下陷! 20. 第 20 章 先前的观察不够仔细,她只注意到这飞机坠毁在一片林间湿地上,意识到了土壤的松软和不同寻常的含水量,还在为它不是片难以接近的沼泽窃喜。 现在看来,完全是高兴得太早。 还真叫她撞上了。 程羽面色凝重,不知道飞机的下沉是否和自己刚才搜寻物资的行动有关。 蹦跶两下,将飞机蹦沉了? 按理来说,比起飞机庞大的体重,她这点动静算不得什么,但也有可能就是她一只蚱蜢的蹦跶,打破了整个体系的平衡。 谁知道这软泥有多深,谁知道飞机会沉到什么位置? 要是让它完全没下去,那可就再没第二架飞机给她搜寻物资了! 如此一想,哪里还敢再继续躲在树下休息? 当即爬起来,倒空背包,揣上新宠生存刀,沿着先前开辟的路径再次进到飞机里头去,继续未完的搜寻行动。 这次的目标是客舱。 从外观来看,这一截的客舱应该只有一小部分,包括前头宽敞的商务舱在内,总数不会超过十排,剩下的那些座位,包括程羽自己先前的位置,都已经化为了钢铁骨架。 而无可否认的燃烧痕迹则预示着这里不会有太多幸存的资源,至少驾驶舱的收获颇丰不可能再度复制。 但程羽依然搜刮地仔细,她害怕自己一旦漏过些什么,就再也没有获取的机会了。 舱里昏暗,拿着手电筒也有种被驱之不散的黑暗包裹的感觉,程羽走的是之字形的路线,逐排巡查座位区上的物品,尽可能做到不要遗漏。 过道上什么东西都有,烧熔的塑料行李箱残块,毛毯焦黑的边边,可能曾经是手机的钢铁块,甚至还有散落的安全带锁扣,将它们与座椅连接的尼龙带已经完全化成了灰烬,找不到踪迹。 程羽前进得相当警惕。 一方面要用木棍戳测挡道的这些杂物,一方面还要警惕地板的破洞,她已经发现了几处凹陷,差点就踩了进去。 脱落下垂的行李架也是需要重点当心的陷阱,这些摇摇欲坠的大块头就在她行经道路的上方,轻易就会因为一丁点儿的震动失去原有的平衡,给她当头一击。 程羽可不想在这儿喜提大脑开花。 除了一些金属,她没在商务舱里找到多少有价值的东西,她继续沿着倾斜的地板向下走去,摸到一处合金质地的舱门隔板。 鼻子是最先察觉到差异的器官,空气里的湿度明显有所提升,烧糊的味道还在,不过隐隐约约混入了一些甜腻和酸味。 程羽觉得那是食物的味道,推测她已经抵达了飞机上的备餐间。 作为证据的还有脚下零星陶瓷和玻璃碎片,以及被重物压扁的金属容器。 绕过隔板,没了紧凑排列的座椅骨架,景象比之前更混乱,入眼就是一个侧翻的餐车,撞在后头的垂直壁板上,那个位置已经满是泥土,想来后面的部分已经入土,基本失去了探索价值。 程羽心中有数,开始在附近翻找。 两侧的设备机器,大概是烤箱、咖啡机之类的,垮塌到地面,成为好几堆废铜难铁,阻挡了前进路线。 但是,她依然幸运地发现储存食物的铁柜还完好着。 表层有火苗舔舐的痕迹,但没有烧进去,费些劲的话,就能将柜门正常打开。 如果玩飞机大厨,可能会对飞机上的这个区域有点印象。 藏在飞机客舱之间的小小隔间,两侧都是嵌得严丝合缝的铁柜,上面整整齐齐地储存着或生或熟的预制菜,带巧克力的曲奇饼干、全麦或者白面包,小塑料袋包装的奶油蛋糕,桶装的饮料,装在罐子里的豆子、肉酱和芝士,以及一些袋装速冻的肉类。 程羽坐的这趟飞机出事之前已经发过了飞机餐,所以先打开的两个柜子差不多是全空的,还有一个的插销好像变形,打不开,她从缝里看见里头有一些包装盒,有点像是巧克力。 这很容易解决,用多功能生存刀的刃片伸进去捣鼓两下,几乎不需要多少技术就能撬开。 这些巧克力估计是融化过又重新板结起来的,失去了模具限制的规整矩形,长得很不好看。 可是程羽不在乎,她有些饿了,当即吃起来,感觉自己像是一只掉进了米仓里的老鼠。 不知道还要在这片原始丛林里生活多久,任何一点来自现代文明的食物都不应该被浪费,秉承着这样的想法,程羽将自己能够找到的每一个柜子都打开了,把里面的食物全都搜罗了出来。 可惜的是装饮料的容器没那么结实,不是破了撒了,就是把压得扁扁点的,高温让液体蒸发得一点都不剩。 程羽找到了几个装橙汁的容器,有点失望,倒是看见了一些咖啡豆。 它们被装在金属质地的罐子里,虽然外层的几个已经裂开了缝,但还有几个完好无损的。 程羽对咖啡的苦味谈不上很喜欢,但确实,能够有帮助提神的东西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还试着拯救了一下翻倒的餐车,除了剧烈撞击造成的凹陷以外,总体称得上良好。 万幸,轮子不是橡胶的质地,是某种熔点很高的钢,保存了下来,还能转动,只是有丁点的卡顿,程羽稍微检查了一下,应该是卡到了泥沙。 车里还找到了几个罐头,包装纸已经化了,不知道是鱼还是午餐肉。下面的车斗本该是可以抽拉的设计,拽不出来了,不过不影响使用。 抽屉里锡纸包装的食物虽然没有漏洒,但已经在高温下碳化得彻彻底底,程羽就把它们全撇到了一边,露出底下藏着的好东西。 一把不锈钢餐刀,不算锋利,比生存刀略长一点,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此外,还有几把金属质地的叉子和勺子。 程羽摸了一把,冰凉凉的触感,她还以为这艘廉价航班只会发一次性的纸质环保餐具呢! 到这里,收获已经算是很多了,尤其是食物,哪怕是预制菜,也是当前环境下的程羽使尽浑身解数都搞不定的。 想生产一片面包,都得从麦子开始种植,要不怎么说社会分工和生产力的提升密切相关呢。 程羽觉得应该无甚遗漏,就开始将载着物资的餐车往外面送,再次回到客舱的领域。 她至少在拖动小车的过程中花掉了将近两个小时,就为让这个目前拥有的最大型家具能够通过变形的舱门和隔板,以至于路上那些挡道的杂物都不算是阻碍了。 将这东西放下,程羽再次比对刚才做下的高度痕迹,比预想的要好一些,飞机残骸仅仅下沉了一个指甲的深度,程羽略微放心,却不敢完全地松掉这口气,抬头看了眼洞开的主舱 门,再次钻了上去。 其实她已经大致地搜索过,肉眼可见的区域没有大件的遗漏物。 她上去是有目的的,有一样东西,飞机上肯定有,她大概知道会在什么区域,但还没有找到。 那就是医疗急救箱。 如果是飞行员的应急救生包还有用的不勤快的理由,才会不及时更新,给乘客用的急救箱出现频率则要高得多。 程羽的重点排查区域就是被烧得黑乎乎的隔板附近,记忆中这里很可能会有供乘务员使用的储物柜,依稀还有些随意瞥过红十字符号的印象,但用力去想,那些画面就越模糊。 甚至让她怀疑,脑海中的记忆根本不是来源于这次航班,而是某种张冠李戴。 储物柜找到了几个,但只摸到了布料的残片,可能是用来装毯子和抱枕的,幸运的行李架上有几个残存的小箱子,是某位乘客的行李,程羽没空一一打开看,全都不落地掏出来。 更多的储物空间什么也没有,不知道是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还是在火中焚毁得一干二净,连灰渣都不剩。 不可能真的没有医疗箱吧? 程羽质疑自己的记忆之余,也质疑这架飞机的坑人之处。 扫视这一片乌鸡麻黑的舱体,座椅的距离比她乘坐过的任何一班都要拥挤,越看,越觉得这航班无良得十分可疑。 设备老旧、零件残缺、机体损坏……都有可能是空难的罪魁祸首,一切灾难早在登上飞机感受到炎热难耐时,就有了端倪。 太坑了吧,资本家。 可是程羽现在也为之奈何,她抓了一把布头,焦边硌手,已经完全没用了。 她不想就这么直接空着手出去,不死心地用手电筒照射座椅的区域,用脚踢开地上灰黑一团的物品残骸,有什么物件发出叮铃铃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个铃铛。 程羽拿铃铛没有什么用,但好歹还能听个响,对么? 任劳任怨地弯下腰,扒拉开灰烬,小铃铛可能曾经是某个手机或者某个挎包上的挂件,串绳早就焚尽,本身的烤漆也都掉了,浑身漆黑。 程羽拿袖子擦了擦,没能见到铃铛的本色。 她揣进兜里,想看看四周还有没有类似的,真叫她找到一个,就靠着边上的座椅骨架。 程羽伸手去摸,指尖却碰到了另一个坚硬的东西。 不是椅子腿,好像是盒子? 手电筒的光立刻跟了过去,一只带着金属扣的厚重方盒,大概有小型行李箱那么大,正卡在座椅和变形的侧壁隔板之间,那地方刁钻,连光都只能照亮一角。 她费了相当大的力气,才把箱子弄出来,期间过程因为用力呲牙咧嘴,实在不好看,但这鬼地方,也没人看见。 箱子上的卡扣还是完好的,得用力掰开,里面的物件排列整齐,或许是因为厚重箱体的保护,隔开了剧烈高温,肉眼看上去还算完整,那些塑料包装、绷带卷还有金属剪刀和注射器都井井有条的模样。 程羽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她大概知道这只箱子里会有些什么,专业的器具应当也有,但大多数都可以凭借自己的常识储备操作,可想而知的,这会是将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至关重要的生存物资。 空气中的焦臭闻久了叫人头晕,便不再逗留,退了出去。 21. 第 21 章 程羽在软泥地的边上,先前歇息的那块石头附近找了个足够宽敞到能存放下搬出来全部物资的地方,将它们围成一圈摆放在身边,倒不是有其他什么目的,只是为了更好地掌握现有的资源。 先前因为发现穿越这个巨大的“惊喜”,让她一度失魂落魄,都没有好好确认飞机残骸周边的地理条件。 现在她知道了,就在不远处,大概一两公里左右的地方,就有一条溪流。 比先前她驻扎过的那条,水面更宽敞,水流更急。 站在河边,不需要等待多久,就能看见随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浪花而跃出水面的黑背小鱼,个头不小,基本都有程羽小臂那么粗。 在此之前,程羽在林中寻找水源花费了那么多时间,称得上辛苦十分。 现在到处都是溪流,都不必费心去找,反而有点不真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喜悦。 尽管飞机残骸的机身有许多铁片之类,可以遮风挡雨,但程羽并不打算将今后居住的营地就建在这上面,主要是出于安全考虑。 一来是她没法确认这架飞机是否已经燃烧充分了,是否还暗藏着没有被破坏殆尽的能源,如果发生二次爆炸,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二来就是地面的沉降,这是一个不定时的炸弹,程羽无从判断飞机残骸会没到什么地步,也无法准确测量它的速率,尽管目前来看还算安全,她也是完全抱着抢救的心态在里面搜寻物资。 正如那句话,意外和明天不知道哪个先到来。 她都已经空难穿越了,还能有什么不会发生?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那么,现在,就是清点战利品的时候了。 工具方面,最大的收获就是驾驶舱里配备给飞行员的两只包裹。 应急救生包的物资陈旧,但还有不少能用,生火的、保暖的、捕鱼的、劈砍的,几乎足以应对她接下来丛林生活的方方面面。尤其是一卷带鱼钩的鱼线,和那套缝纫针,绝对比她当场找到一只黄金镯子还要珍贵。 另一只检修设备的备用工具包配备则相当专业。 里面的起子和螺丝刀从大到小排列开,给一个强迫症的感受是相当赏心悦目的,可是,这也或许是它们最大的用途了,还是那句话,程羽不修飞机。但是里面装着的其他物件,比如防水胶带、电线等等,都是难得的资源。 最后拿到的医疗箱,金属外壳上不知道糊着什么东西,被烧得一片漆黑。配置相当齐全,不要说针管医用钳这些,最珍贵的还是药物,程羽再找不到别的机会能获取这样有现代文明印迹的东西,她将它们挨个拿起,仔细看了,又原样收回去,认真扣好金属锁扣,安放在脚边的位置。 另有餐车里找到的餐刀餐具,一些可以回收利用的锋利金属片,从小屋地窖里寻到的旧锤子、旧锯子等,相机上拆下来的棱镜,生火的功能或许已经可以被燧石完全取代,但程羽一时还舍不得直接丢弃,将它分开装起来,留作后备资源。 剩下一些零碎的东西,铃铛之类。 还有红色的应急斧,则不必多说,程羽指着它在丛林中大展身手呢! 清点完工具之后,就轮到食物,不算很丰盛,但也够她一个人吃上相当一段时间。 程羽就将它们全都收拾到了餐车上,挨个将信息记录在自己的本子上,以免忘记。 有一箱子面包、一铁盒融化了的芝士,从行李架上找出来的,不知道是哪位旅客的自留款、一打没拆开真空包装的培根,一袋大约二十四个用锡纸包裹的汉堡肉饼,一大包燕麦片,十二罐鹰嘴豆,六罐咖啡豆,四罐方形的火腿肉,三罐看不出内容物的长罐头,或许是肉酱或许是鱼,一瓶芝麻粉,一瓶姜黄粉。 她本以为还能找到更多主食类的资源,比如通心粉和意大利面,她在飞机上选了番茄肉酱味道的,很酸,肉粒完全失踪的版本。 但是答案令人失望,就算是这样的食物都没有,能够找到那一箱干巴巴的面包已经算是老天爷给了面子。 抠门机组。她想。 喝的方面,除了从驾驶舱捡到的三瓶瓶装水,保质期很长,还有四听可乐,程羽觉得在这样剧烈的事故过后好几天,里头的二氧化碳理应重新溶解了才对,但仍然不敢剧烈摇晃它们。 在有溪流有火源的情况下,程羽并不打算动用这些资源。 此外还有一点意外的收获,那就是水果。 程羽真不知道这几个苹果是怎么在一场惨烈的空难中存活下来的,并且它们还不像自己一样,幸运地在中途逃离,而是从始至终都待在飞机上。 或许是保护它们的冰箱实在太过优秀? 只是这几只不到拳头大小的水果因为放置了快两周的时间,甚至更久,显然有些萎缩了,皮都皱皱的。 程羽不嫌弃,嚼着没剩什么汁水的果肉,小心翼翼地收集好过果核。 一边又给自己开了个罐罐,没有专用罐头刀,多功能刀的刃尖也能凑合,在铁皮上划出一个完美的圆,露出里面汁水丰沛的肉酱出来,粉红色的,程羽总是在猫狗饭视频里看到它们。 她绝对比小动物还稀罕这些。 肉汁上有些许的油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但来自现代文明的盐分是给足量的,舌头尝到味都在颤抖,还有无比松软的口感,与之相比,先前吃的烤兔肉拿去做砖都嫌硬。 她实在是吃的有点太好了,以至于肠胃都有些难受。 但她不管。 程羽觉得,是时候教会身体到底谁才是主人。 如此饱餐一顿,再将不锈钢的餐具好好清洗干净了,才有力气继续清点剩下的东西。 程羽下一步关注的是布料,身下垫的、身上盖的,还有能够让她替换的衣服。 说实话,她对这个目标不抱什么希望,刚才她转悠了一圈,并没有找到装行李箱的货仓,或许因为它离发动机的位置太近,早就燃烧殆尽了。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货舱的位置,也不能确定这种猜测的合理性,她对飞机的内部构造,尤其是人去不了的那些部分,一无所知。 连着飞机头的那一截只有商务舱保存下来,残存的箱包里开出来不少布料,但没几件能穿的衣服,有两件外套 ,黑色和灰色,一件是皮质的,一件则和她身上的冲锋衣差不多材质,没有挑剔款式的必要,程羽试过能大概上身,就放在一边。 客舱完全断开,烧黑的骨架甩得老远,程羽也去看过,她的小熊玩偶就是在这里面找到的。 类似的耐烧物件也不少,拉链头,金镯子,不会转的机械手表,剩下的零碎,几乎不成形,和灰烬混合在一起,又下过雨,泥泞不堪。 只可以半推测半假想辨认出一部分的原型,比如一些还能看到些许可爱绣花的儿童服装,都已经太稀碎了,即便是布头,也无法拧成像样的绳索。 程羽拿在手里,沉默了片刻,就在附近挖了一个小小的土坑,将那些或许本来颜色靓丽的布料都掩埋了起来。 把这些东西清理出来,就已经将这天绝大多数时间都花掉了,程羽望着烧得漆黑的飞机,机舱上破开的大洞黑黢黢的,好像在邀请她再次进入,确实感到有些意犹未尽,她知道里面很可能还有些尚未找到、但是能用得着的好东西。 不过还是留给明天吧。 她得考虑如何歇息的问题,像昨晚那样,随便找个树杈? 不,她不是猴子。 这附近的树杈其实并不宽,不是很好呆。如若昨晚不是生理和心理上双重的疲惫至极,恐怕也不会让她平安度过。 程羽没有理由,但她就是有预料,今晚不会像昨晚那样幸运地一直挂在树上,即便是野人也不会这么做。 想到野人,程羽的眉头皱起来。 这里确实是有文明的痕迹的,那座小屋就是铁证。 按理来说,她应该积极寻找智慧文明的帮助,可是身处一个拥有两轮月亮的陌生世界,她却本能地对这个选择有种抗拒感。 即便只是想想,也觉得心头泛起不适。 她决定在自己拥有一定自保能力之前,相信自己的直觉,反正,走出这片茫茫丛林,也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比起寻求不知道在哪里的外界帮助,还是自食其力地先在此营建一个能安身的地方更为靠谱。 出于谨慎,她没有选择到飞机里面去,里头味道很难闻,通风和光照都很差,这些化学物质的挥发可能还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只能移动到离软泥地最远、最偏僻的一块飞机残骸那里,是一片儿被烧光的机翼。 借着它和地面的夹角,将先前从驾驶员座椅上扒下来的布料摊开,一段卡进金属架上,一段则用石头和餐车压好,形成一个简陋的封闭空间。 程羽真希望能从飞机上的物资里翻找到现成的帐篷,她猜想那几个童子军的行李里或许会有,但是没能找到。 这毕竟不是阿拉丁神灯,她想要什么都能实现。 如果真有这样的灯,她的愿望一定是叫她会到现代社会的家里去,现在立刻马上。 说远了,她这个临时露营地算不上坚固,真要说的话,程羽只是尽力地用找到的物资将自己围了起来,相对隐蔽,但铺开保温毯之后能容身的地方非常有限。 但她还是很满足地躺下了,被物资包围着。 22. 第 22 章 简易切割出来的座椅布防水,晚上可能下过小雨,程羽意识到了,但□□不太想醒来,因而一早伸手,就给自己弹了一脑门子水珠。 关节也是酥软的,像在豆浆里泡久了的油条,但或许也不该全怪罪于丛林空气中富集的水分,昨日爬上爬下的劳动也应该为此负有相当一部分的责任。 她从这个临时“帐篷”里钻出去,太阳升到了头顶。但程羽知道,过不了多久,这颗看起来像太阳的星体就会掉下去,陷入长久的日落之中。 或许脚下这颗星球的自转系统存在什么问题,程羽不知道,她甚至不知所在的这个世界应当拥有怎样的全貌,也许头顶的太阳和脚下的大地都不是程羽熟悉的那种球形天体,而是像二次元世界的平面贴图,在她无法看到的背面是小孩子的涂鸦。 这可是穿越啊。什么都有可能,她应该去好好探索一番,到底是什么情况。 但那绝不是现在。 毕竟,哥伦布在发现新大陆之前,也是个衣食无忧的中产阶级,只有生活物资富足的人才会成为冒险家。 程羽认为自己距离那个定位还有相当一段路的距离。 她要先给自己弄点水喝。 从飞机残骸所在的软泥地穿过一片矮树林,就到了溪流边上,昨天她已经来这里取过水,但那时因为抢救物资的缘故,只是草草煮沸喝掉,并未做其他处理。 现在看来,完全不必要这么着急。 相较于昨晚她休息前做下的标记,飞机头那一段最主要的残骸又往下沉了一小截,大约比半个手掌略少一些的高度。 但这相对于整架飞机的规模而言只能说微不足道,比起白天时候,沉降的速度也降低不少。 可以理解,越往下,湿泥的阻力就应该越大才对。除非她所处的这一块湿泥地下面是一个巨大的空气泡。 这算是个好消息,意味着程羽可以慢吞吞地煮好水,吃完早餐,然后再去飞机上探索一番,在灰烬和杂物中扒拉出一些昨天漏掉的珍贵物资,然后将它们一一记录在自己的本子上。 当然,不是黄金那种意义的珍贵。 这些贵金属确实在高温中幸存了一部分,但它们的作用之于程羽,还不如一把瑞士军刀。 她确实在行李架的夹缝里找到了一把。 早就听说人们把瑞士军刀捧得很高,并不是因为它本身的多功能,而是将它看作一种文化的符号,或者所谓上层阶级的象征。 这把军刀似乎一直是作为纪念品使用的,外表的雕刻稍微有些磨损,可以看出年纪,但是里面的刀刃依旧保持着非常健康的状态,没有什么使用痕迹。 程羽是满意的,但比起那把求生专用的多功能刀,这把漂亮家伙的地位还是得往后排排。 此先不表,还是水的问题更加重要一些。 程羽已经完全不能被简单煮沸的水满足了! 从健康角度而言,干净、流动的溪水在火上完全煮沸后,就可以除去大部分微生物和病菌,基本达到能够饮用的水平。 而且从当地的植物生长情况来看,如果套用地球上通行的科学知识,水源的健康洁净程度应当远超许多地区的自来水水平,并没有化工物质的残余,因而喝起来也不会有太大的异味。 异味,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最开始找到溪流的时候,她口渴得不行,甚至连水都没空去烧开,直接喝了个饱。 后来的时候,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认为有的喝就不错,总比渴死要强,因而也就将水中那股淡淡的怪味忽略了过去。 真奇怪,闻着就像自来水的漂白粉味。 程羽可不信这源于高山上的溪流其实源头上接在一根水厂的龙头上。 但喝了这两周下来,身体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反应,捏着鼻子喝也就是了,她便暂时将这个扔到了脑后去。 现在么,她有条件了,就想起了蒸馏。 毕竟,如今的程羽,可是拥有一整架飞机的富人! 残破版的飞机,那也是飞机。 程羽选择的工具就是驾驶舱里拆下来的另一个大件,氧气面具。 原本在客舱里的每个位置上方都应该配置有相同用途的物件,但那些都在高温中付之一炬,程羽能找到的只有手头这两个,最有用的部分就是那两条其上的橡胶软管。 她将它们作为自制蒸馏器的核心组件,两端分别插进容器里头,其中一个盛满刚打上来的溪水,用树皮封口,另一个则是压着块空地上捡来的有洞金属板。 这些容器也是废物利用的典范,即昨天吃完剩下的罐头,为此程羽还额外启用了四罐可乐中的一罐,全糖碳酸饮料令人腻味的甜味在现代社会或许还会被部分人嫌弃,程羽只觉得享受。 这样粗略组装的装置还有明显的缺陷,那就是连接处的缝隙相当之大,不要说水汽可能会从中逃逸,程羽严重怀疑,大点的苍蝇蚊虫也能钻进去。 她在溪流边上已经看见了飞舞的蝇虫,隔着些距离就像水面上黑色的云。 溪边水草茂盛,各式叶片都有。程羽认得其中一种,大丛大丛的,是芦苇。 这些个头不矮的植物,至少有程羽的膝盖高度,高些的甚至能够到达她的腰间。 长着灰绿色的叶子,颜色饱和度并不高,程羽很喜欢它们,因为这样随着风飘动的水草叶子能让她想起家乡。 并且植物本身用处颇多,比如芦根剖开后能够榨出富含糖分的粘液,这种糖分说的是它们的化学成分,那些分子式,而不是口味上的甜。 程羽知道糖对于维持人体的正常运转是必须的,所以也就用刀片割下来一些,打算用石头压榨成汁。 只是飞舞的蝇虫尤其烦人,既干扰她收割芦苇,也影响她从河边她在采集湿泥,这些东西湿润又黏糊,是作为手工蒸馏器的绝佳封口材料。 程羽无法彻底驱赶走原住民,又不能干脆抛弃水边这块资源丰富的地盘,只好将裤腿和袖口都扎紧,又带上医疗箱里的口罩,帽子也不能忘,整个人都收拾成一个看上去有些奇特的怪人,才敢放心接触。 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这些飞虫的习性。 它们是否吸血,是否传染某些致命的病毒,她都是不知道的。 但或许,她确实不应该大动干戈,做出如 此阵仗。 因为包裹得太严实,实在是很热,完全不可能坚持在此劳作,以至于一摘掉口罩喘气,就被飞虫找上了门。 不过,这些小家伙似乎只是觉得程羽这么大个有点好奇,围着她转了两圈,见她也没有翅膀也不会飞,就聊无兴趣地飞了回去,让程羽呆呆傻傻站在那里,留着汗。 怎么能不算是个好消息呢。 程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低下头。 取泥的工序用不着复杂专业的容器,随意从河边捡了几块大小适宜的石头,用来挖掘搬运。 溪水被程羽翻动出来的泥沙搅得浑浊不已,不远处还有灰色的鱼在跳跃。 程羽看的眼馋,决心有空的时候要与它们玩上一回生死局,鱼输了鱼上锅,她输了下次再来的那种。 往返两趟,粘土就取够量了,程羽将它们抹在罐子和软管的连接处,又在下面放上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作为底托,架在火堆上。温度上来后,稍微烘烤一会儿,粘土就脱水定型。 那些燃烧的木柴在火苗中发出爆炸声,偶尔有火星飞出来,刚落到周边黑色湿泥之上,就被湿气包裹着熄灭,水烧开的咕噜咕噜声近在咫尺,看不见,但光是知道蒸汽的存在就很令人愉悦。 程羽等了一会,喝饱了水,用热水冲开最后的几块山药干,一顿乱吃,算作给这点食物的最后尊重。 随后拍了拍腿上半干的尘土,上飞机转了一圈,捡回来一些平整的铁皮,再次到水边去,逆着溪流的方向往上走。 今天天气不错,看云的状况应该不会下雨,她要正式地给未来的居所选址。 当初在那条迷你小溪边挖掘临时庇护所的时候,她还想当然的反问过,谁会想在这里隐居下半生呢?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她是真的要在这里安家了。 程羽的叹气声里承载着满满的无奈,但动作却毫无耽搁。 具体选哪样的地方安家,她也有几方面的考虑。 第一,这个地方最好离飞机残骸不要太远,这样她不至于在往返搬运从飞机上获得的财产过程中挥霍太多体力。 虽然现在没有那么紧迫,但残骸的沉降是不争的事实,程羽也担心可能会有别的生物,“人”,出现,将这些物资夺走或者摧毁。 况且大概率的,这些东西是她与人类文明最后的链接了,程羽并不想轻易将它们浪费。 第二,她想要找到一个有足够便利的天然条件的地方。 比如说山洞,不是她第一天暂住的那种岩壁上的浅坑,而是最好有一点容积在的,能够完美地遮风挡雨,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给予她安全的防范空间。 第三,她希望离水源不要太远。 飞机残骸附近的这条溪流比原来那条更大,水同样清澈,重要的是里面还有壮硕的鱼,是相当不错的食物来源。 所以她不会离这条溪太远,这也是她沿着水的行径路径上下探索的主要缘故,结合前一个要素,她将更多的希望寄托在上游,那里是山地。 除了这些,程羽暂时没有想到其他条件,她要先将周围探索一番,才能决定下一步做什么。 23. 第 23 章 大概从飞机残骸的位置往上走了两三公里,地势起伏更加明显,随处可见散落的碎石,溪水从石头间的路径中淌出。 树木的根系抓不住这里的浅薄土层,只能给草甸让位。 程羽见到了好几个小型的瀑布,落差基本都超过一米。 她顺着石头形成的天然阶梯爬上一个两三米高的,又继续往上游方向,朝着群山所在之处行走了一些距离,步伐变得比先前吃力。 她不得不停下来补充了一些水分,再继续前进。 终于,在树木退却和山脉隆起的基脚衔接之处,程羽找到了一处山洞。 它位于一座土坡之上。 说是土坡也不尽然,因为除了表层土壤以外,石头才是主要成分,看上去更像是一块巨大的灰色岩石,在经年的复杂地质运动中翘起来一个角。附近像这样的大大小小山坡还有许多,它就是最边缘的一个。 坡度至少有四十五度,斜斜指向水源的方向,没有完全正对着两三公里外的山群,但不算很陡峭。 程羽目测过,这道坡或者崖可只有三四十米长,草甸很厚一层,仅有三两丛叶片纤长的杂草,开着比拇指指甲盖略大一点的淡黄色小花。 靠近山区的那一端则是一个断崖,稍稍往回凹陷的模样,程羽就是在这个位置发现了山洞。 不深不浅,光线合适的时候,一眼可以看到洞底,刚刚好的程度让程羽都有些意外。 因为,这个山洞大概呈现出一个葫芦的形态,洞口不宽,大概在四米左右,洞口往里走,地面有一个自然的下陷,空间也要更开阔些,只是洞壁也十分均匀地在中间的位置收缩,因而将整个洞大致分开成两个洞穴。 外头的稍大些,目测长宽该有十几平方米,里面的稍小,可能只有□□平方米,就像是—— 一室一厅。 山洞算得上干净,地上只有些微零散土石,靠近洞口的位置潮湿一些,可以看到苔藓,里面相对干燥,什么东西都没有。 没有找到疑似粪便、皮毛或者脚印的痕迹,程羽判断这不像是什么动物的巢穴,应该也没有野人正在此处安家。 那真是一个很合适她入住的地方了。 尤其跨过长在洞口的小丛灌木,往外看,既能看到山,又能看到溪流和森林,视野相对开阔。 洞口距离不远处不规则起伏的山地,也还有相当一些距离,相当于洞前至少有二三百米非常平坦的地方,算是一块规模可观的大草坪,而且完全不可能会有人来缴收草坪税。 山洞的东侧——程羽把太阳升起的方向仍然叫做东方,紧挨着就有三棵树,其中一棵长着比她两只手掌还要大的心形叶子,叶片之间挂着星星点点的小花,分的白的都有。 与之相邻的另外两棵,叶片又大又长,形似棕榈叶,树干很有意思,是一个上细下粗中间凸起的宝瓶模样,很像是她曾经在一些景区看到过的观赏树。 但在此之前,她还得对这一处山洞附近的情况做更加详细周全的调查。 这地方一面是水一面朝着山,还有一面是程羽来时路过的树林,没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只剩下东侧的矮树林,与这边相隔一二百米,入眼全是绿意,非常茂密,是植物的地盘。 程羽尝试往里走,除了不认识的树,什么也没有,她顺手捡了一些脱落在地面上的干燥柴火,放在树洞里,打算将进一步探索的活动任务留给之后。 她很满意这个新的住所的选址。 唯一的缺陷可能是坡本身会阻挡另一个方向的视野,本身也不算陡峭,不是天然的御敌措施。 要是有谁从相对平缓的那一侧爬上来,再从天而降,她就会处于相当的被动之中。 不过一路走来,她没有发现更好的选择,为这点瑕疵抛弃如此一个几乎完美的房产,她实在于心不忍,故而先将此处定下,开始正式的安家工程。 首先要做的是将自己的物资搬运过来,容器有限,只有几只背包和一辆轮子会卡在泥沙土石中的小餐车,且背包并非全都完好。 她费了些劲,像辛勤的蜜蜂一样,往返几趟,将能够运走的、也许有用也许没用的东西都拉到了她的驻地,包括地上散落的那些铁皮,也挑拣了一部分轻便好搬运的,一并运了过来。 这过程实际做起来相当耗费体力,尤其是运送那辆餐车的时候,每次经过岩石都需要将轮子抬起,因而不能利用上头的空间去搭载其他的物品。 过平地也不轻松,尽管程羽已经下意识地去挑选行进的路线,草根总是会在不经意地时候卡进轮中,用柔韧的力道拖拽着她们前进的步伐。 说到路线,程羽还有意外之喜。 是中间某一趟从飞机残骸出发的时候,她朝着记忆中的方向,选了一条更直的路,边走边在林间用小刀给树干做下标记,将挡路的灌木杂草清除掉,丢到两侧的林子里。 谢天谢地,这片林子的茂密和湿润程度都还在可接受范围之内,好过最开始迷路的那片,没有无处不在的湿润雾气,走进林海就像是穿越惊悚片场。 程羽可以接受穿越,但不想接受这种穿越。 还是物理世界比较好,她扛着应急斧,这东西相当给力,刀锋锋利,劈砍省力,不怎么花力气,就半探索半开辟地清理出一条小路来。 毫无疑问,山洞、溪流还有飞机残骸,应当是她未来生活中最长出现的三个地点了,那么便利起见,为此开通一条专线也是应当的。 而就在这个开辟的过程中,程羽看到一种相当相当眼熟的植物。 那植物瘦瘦高高的,有些丛生,有些单个生长,放眼望去,就在矮树林的一侧绵延到山谷里头,目力所及全是深浅不一的绿色。 植物自身是一节节的圆筒形,叶片随着风发出簌簌的声音。 程羽大喜。 她可以不认识林间任何一种陌生的植物,却很难说自己不认识竹子! 此种植物也算是中国特产,如果在确认自己穿越之前,程羽看到竹子一定会非常高兴,说不定拐个弯,就能看见老乡的屋子,还能进去蹭一杯热乎乎的茶水。 可现在。 程羽还是很高兴的。 竹子的用处有很多,房子的建材,工具的原料,即便是一截竹筒也能当作茶杯饭碗甚至是做饭的锅。 没听过竹筒饭么! 现在便默念几声这道美食的响亮大名,然后替程羽流点口水吧,她可没有能煮的稻米。 当即大步奔进竹林之中,手指触碰到竹身的感觉传回大脑,和喜悦混合在一起,真的不能再真了。 里头可能混合生长着好几样细分品种,肉眼可见一些纤细不过手指粗细的丛生细竹分布在外延,叶子杂乱发黄,往竹林深处去则主要是碗口粗细的大竹子,颜色碧绿,竹竿长得比细竹更高,目测有五六层楼那样,叶片也生得高得多,密密匝匝。 把东西搬完,她一定得好好把这片竹林利用起来! 连连加快脚步回到山洞的地方,后半截的林间小路都不得不更潦草几分,得亏是来回踩踏,倒也显眼。 程羽的财产说多也不多,除掉铁皮的那些,想全部放进山洞也很容易,只不过堆了外间山洞的小半,还有相当充裕的活动空间。 她就在里面给自己尝试搭个床出来。 程羽的初步设计是搭建一个离地面稍微高一点的吊床,因为她能找到的物件都不足以完全隔绝掉地表的湿气,就算垫再多树杈子和苔藓,寒气总是无孔不入,她怀疑这样睡下去,早晚得风湿。 洞穴高度有限,脑袋上面是石壁,不可能往上走,程羽就只能向下要空间。 她在地上掏出来一个方形的坑,又从林子里砍了两截比大腿粗的树干,插进坑的两端,再用两侧的渣土压实,帮助加固树干。 然后将拿回来的座椅布料摊开,二次利用。 只许稍微折叠裁剪成合适的形状,两端绑到树干上,做出来的吊床最低点大概离坑底有二三十厘米。 程羽坐上去荡了荡,衔接的位置有嘎吱嘎吱的声音,但她总体感觉还算牢靠,用工具包里的绳索一圈圈紧密绕在树干上固定,用全身的力气去打上牢固的节。 再把救生毯铺上去,埃及针织挂毯则算作被子,没有枕头,不会一上去就膈得哪都疼就不错了,将就着过吧。 剩下的物件里,承载食物的小推车停放在靠近洞口、地面最平坦的地方,几只背包全挂在小车的把手上,程羽觉得差点意思,又砍了一根带树杈的杆进来,手动做成了挂衣架,这样悬挂包袋就更好在里头翻找内容物了。 还有从飞机残骸那里搬来的几张张金属板皮,程羽全部都堆到了外面。 起先她将金属片斜靠着山坡摆放在洞口。 因为这几片是她特意挑选过的,明明看上去是一种暗灰色的哑光质地,就和周遭的石头是一个颜色,但实际摆放起来,仍然朝着四面八方折射光线,并没有如同程羽预设的那样和山洞融为一体。 况且大小也不匹配,她手里还没有可以胜任能将飞机甲壳裁剪成称心大小的工具。 只好放弃将这些金属板直接作为洞门来使的想法,又不舍得这些厚且重、搬来很不容易的大家伙们,就将它们就地放倒,往上盖了大丛的灌木遮掩,但愿之后能找到别的用途。 程羽对这一点倒是毫不质疑,很有信心。 车到山前必有路,在这个时候,她又像从前一样,怀抱着积极的、充满希望的心态了。 24. 第 24 章 里里外外忙活过一段时间,收纳的工作暂告段落,程羽便开始思考进一步加强防卫的事情。 其实在几天前,她还觉得自己只是一个空难幸存者时,程羽对于安全的考虑,还主要局限在野兽的侵袭。 但对于其他非自然的可能危险,程羽没有考虑这么多。 人类现代文明在地球上的蔓延早就达到了一个无孔不入的程度,野人是几乎不存在的。 所以并不需要担心睡到一半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绑在了烧烤架上,一群插着鲜艳羽毛的长毛人类正在发出无规则音节,庆祝在长短毛战争中取得阶段性胜利。 但是现在,她的想法有了很大的改变。 还是“文明”这个关键问题,程羽翻来覆去地思考。她不能确定自己穿越的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情况,是否也诞生了文明。 应该是有的,那座残破的小屋,无论怎么看都是“人为”建造出来的留存,只是不知道这个建造者是否也长着和程羽一样的大脑和四肢。 当然,接触一个陌生的文明,有可能他们的态度是友好的,说不定他们科技极端发达,远超程羽熟知的现代水平,甚至能够将自己送回地球去。 可硬币的另一面,也具有相当可能性。 陌生文明的主宰者,她所不知道的智慧生物大概率与她语言不通,习性不同,甚至可能有十八只触手,二十只复眼,与同类交流全靠无法名状的电波。 或许他们会将自己作为奴隶,装进动物园的笼子里观赏,甚至直接杀掉当成稀奇古怪的唐僧肉做成上等补品。 这样的可能性即便小到只有千万分之一,程羽也是绝对无法承受的。 从这个角度考虑,她也更希望先利用着已经搜寻到的这些物资,在原始丛林中先“苟活”一段时间,而不是茫然地、直接朝着外面的世界重逢,没有这些物资,她可能连下一个星期都坚持不下去,这一点她心知肚明。 因为刚来的那十几天,实在是太艰难了,她完全已经用尽了全部的精力和办法。 现在回想起来,竟然叫她完好无损地存活到现在,没有被某颗滚落的石头砸成馅饼,也没有被老虎吞掉作为零嘴,说是场奇迹也不为过。 程羽将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取出来,用笔一字一句地留下记录。 【搭了一张床,希望能睡得舒服,活得更久。】 写到“活”的时候,她的手指好像不太听大脑的控制,笔尖在最后一化上无意识地滑动,将那一横标注得很粗。 她有些惆怅,真的还能活下去吗? 她又还能活多久呢? 她不知道。 外头的太阳又一次落到斜斜的位置,光线是昏黄色的,这里的暮间拉得相当之长,整个人长时间处在这种光线之中,觉得非常困倦。 程羽暂时还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地球那样的四季,但如果是一个围绕恒星天体公转并且也自转拥有日夜的星球,应该也会有所变化才对,除非它的运动轨迹是一个完美的正圆—— 天啊,她为什么还在尝试使用科学原理去解释一个穿越之后的世界? 她一定是疯了。 可是这里和地球在极大多数方面都是相似的,她很难不想家。 程羽只好站起身,拉伸一会身体,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好像这样的动作就能把所有的消极情绪都暂时排泄出去一般。 还有事情要做呢,她该修建围栏了。 作为她未来房产的一部分,初步选定的范围其实就是沿着山崖的截面造一个矩形。以及在山崖的另一侧,用足够锋利足够高的削尖木桩围起来,杜绝任何生物的进入,免除她的后顾之忧,这也同样重要。 而前面的围墙设定仅仅长十米,宽五米,相较于门前的空地面积,不算很大,但程羽本来就没打算修建太宽,如果以后有需要,她还可以在外围进行第二阶段的扩建。 有了现代文明的金属制品——应急斧做工具,那把跟她一路走来的老将木铲终于可以光荣退休,程羽也没有直接将它丢弃,反正她的房产,也就是那个山洞宽敞的很,别说程羽拿它竖着靠墙摆,就算是横着、躺着,在山洞中心睡得四仰八叉,那也有的是地盘。 没错,就是这么硬气。 但程羽还是在岩壁上的一个凹槽处给木铲子找到了位置,并盘算着打一个木架子出来,最好是能编织几个筐篮,用以放置这些零碎的东西。 唉,唉,唉,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程羽在心中规划一番,从门口的栏杆开始,沿着划定的矩形范围挖出一个粗糙的浅沟,将将能够埋下她弄来的长竹竿,可能还没有她手腕粗细。 她本来是倾向于往土里打木桩,实际操作的过程中才发现自己似乎看轻了这一块的地理条件。 想来也是,不远处就是茂密丛林,没道理给她留上一块不长树只有草的空地,就跟法拍房便宜但可能曾是凶杀案现场一样。 她挖的这个浅坑比她在洞穴里头挖床还费劲的多,下铲没多深,就听见金属撞击石头的声响。 这下面到处都是深层的岩石,根本不可能按照她设想的那样在特定的地方都打上立桩,除非她花费更多的力气,将这些不知道多深多大的石头全部从地里起出来腾开位置。 程羽当然做不到,她都心疼起这把才到手没多久的斧子,一声脆响后,立即担心地提起来看过没有因此出现豁口,才罢休。 但也不得不改变原有的修建计划,将打桩的工序替换成编制篱笆。 材料是林子中的竹,粗的细的,她都砍了一些,一点点在地上拽回来,用了一些时间,但比想象中要节省力气的多。 因为竹子真是一种优秀的植物材料,非常轻,一根竹子可以砍作四截甚至五截所需的篱笆组件。 除去浅埋的那三方竹竿,做横梁准备的还有两排,其余的细竹就两端削尖,紧紧地绕插进横梁,用彼此之间的韧劲相互牵扯,组成一个主体。 即便程羽将整个围栏编制得又紧又密,两两之间甚至伸不进一根手指头,总共花费的竹子也不过是一大丛罢了。 还有的剩下,叫她见缝插针地斜斜组装进篱笆里头,利用三角形稳定的原理进一步加固这道粗糙的防御工事。 尤其试了试山崖另一面的自制竹尖,挺尖锐,比不上学监狱电网围墙,至少也能等同于一般学校防止学生翻 墙上网的铸铁栏杆水平。 而这边的篱笆,有一面给进出的门留了位置,其余部分都在两两之间用竹篾扭转衔接。 这些竹篾做起来尤其简单,就是将细竹子劈开成四份,费力费手而已,但比藤蔓做成的绳索好用一百倍,相当坚固,程羽是用碎布头包着手操作的,就这样,也只劈完一根竹就想放弃了。 至于与山崖相衔接的地方,程羽暂时用土堆里的土夯实了空隙,又垒了几块石头,就算完工。 说到石头,这东西倒真随处都是,想要什么形状的都有,若是有充足的时间,她大概能找到合适的原材料,生生垒造出一栋小屋。 但她的时间已经被排得很满。 这也是个相当违反逻辑的事情,照理来说,独身一人脱离现代社会在这原始丛林中生存,现在,她已基本解决吃住问题,假如这就算基本解决的话,程羽应当是个时间富人才对。 毕竟,她既不需要上班上学,也不需要玩手机。 可能是性格使然,她真闲不下来,吃过一点东西,就打算再去飞机残骸那里转转,消消食,就算没什么有用的,捡两块铁皮,再不济,回来的路上打一壶水或者上竹林里砍一根竹子拖回来也是净收益。 但这么乐观的程羽,都没想到自己能撞上多大的惊喜。 还得从客机的结构说起。 其实程羽从驾驶舱拿到的那些看似无用实则真的无用的废话文件里有写,和其他现代客机一样,她所乘坐的这架飞机也是双层结构。 上层是乘客所能接触的客舱,下层则是货物堆积的货舱,二者之间相隔一道甲板。它并非简单的一层铁皮,而是一块坚固的、蜂窝结构的复合材料板,在一般的情形下,这种板材是不会被突破的。 但是,程羽遇到的情况并不一般。 先前她担心的是货舱已经断裂,并且和机身一起烧得什么也不剩,这个担心的假设只对了一半。 货舱确实断开并焚毁,但这是位于机翼后方的后货舱。 这架飞机,恰巧还有一个前货舱。 这是程羽后来仔细翻阅驾驶舱文件时,才在结构示意图中确认到的信息,眼下的她只是主打一个饭后散步遛弯,不想空手而归。 飞机还在下沉,泥地无声,只是一味地吞噬。 程羽再次检查过下沉深度,预测按照这个速率,可能再有一个月,她就会失去从舱门进入机身的可能。 而与事实不太匹配的表象是,走在软泥地上,除了鞋底有些粘泥,程羽并没有感觉这是块能将巨物残骸都吞落入腹的凶恶沼泽。 她就算蹦蹦跳跳,也没有任何下陷的迹象。 程羽觉得奇怪,可除了用简笔画将眼前的残骸形态记录下来以外,什么也做不了。她叹了口气,希望未来的自己不会因为独自荒野求生而发疯,到头来连个能证明自己来路的飞机残骸都没有,可真是无处对证了。 她爬上飞机,这东西架构稳固,没有因为她的动作发出半点机械摇晃声响,客舱的地板上只有被粗略淘过一遍的灰烬残渣,依稀可以辨认地毯的样式,但深红色的花纹已经完全不可见了。 程羽打开手电筒。 25. 第 25 章 机舱里的光线没有任何改善,舷窗依旧是又黑又脏,几乎看不见外头的树影,照明全靠程羽手里头那只宝贵的手电筒。 似有若无的粉尘被她的动作带起,在光柱中飞舞,程羽小心谨慎地辨认眼前出现的任何物事,目光企图在地板上一寸一寸地前进。 像这样的寻找,估计也就这么几次了,即便穿越,但程羽仍然算是个唯物主义者,尤其是她所身处的这个世界,看起来仍然受到物理规则的管辖,她不相信许愿就能获得更多物资。 要是可以,怎么不把她变回去?她已经在心里在梦里祈祷多回了。 搜寻细致,还真叫她找到一点不一样的地方。 是靠近备餐间的地方,那排座椅的后头,地毯比任何一处都燃烧得更干净,程羽记得附近的墙壁上应该镶嵌着一面显示屏,好像是飞机上搭载的娱乐系统。 但现在已经找不到了,这个地方的墙壁受损很是严重,不知道在天上就成了这副模样,还是因为一头栽进泥地里受到的损伤。 程羽只在随着倾斜地板下滑的残渣堆里翻找到一些类似于线路的东西,被通往备餐间的隔板挡着,挤压成一个小堆,或许这就是原本娱乐系统的电源装置,看来是燃烧得相当猛烈。 地板受此高温影响,看上去烤的又干又脆,程羽就是在这上面看见了几道蛛网一样的裂纹。 她并不能拿准这是不是撞击时产生,进而被火灾弱化的结构,只是试探性地伸出右脚踹了踹。 手电筒下一道弧光闪过。 这下面有金属! 程羽眼前一亮,更用力地尝试扩大那道裂缝,但板材坚硬,能给她看到一瞥下头的东西就是恩赐了,程羽无论如何努力,也不能将裂缝扩大到豁口。 用上应急斧也是无济于事。 只好换其他的行动思路,程羽环顾四周,扫开地上的灰尘,顺着这道缝隙的一段继续往前走,先前完全没注意到,它都延伸到了隔板后头的备餐间里。 备餐间依然是她上次离开的模样,少了那张餐桌,依旧混乱不堪。 她倒是想将那些储藏食物的铁柜一并搬走,但这东西最开始的设计就是一体镶嵌在机舱里头的,倒是那些烤箱烤炉可以移动,却都在飞机的坠落过程中离开了原本的位置,砸在地上,报废成焦黑的废铜烂铁。 以程羽目前的工艺水平,要回收这些东西达到可以再次利用的程度,少说得再进化个一二百年吧。 这也是程羽先前忙着搬运食物,忽略清理这些废铁的缘故。 但现在,她追觅着地板的缝隙来到这里,想要寻找更好突破的位置,就不得不将碍事的杂物清理开了。 这些东西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得多。 程羽单手根本不能撼动这些沉重的设备,拍了拍身上的冲锋衣外套,这些口袋也没一个能派上用场的,只好将手电咬在嘴里,两臂用力往上抬。 弄走一个方的,还有一个长的。 程羽哼哧哼哧干着苦力活,心里想这个饭后锻炼可真是到位,摄入的能量全消耗上了。 但俗话说,来都来了,做都做了。 半途而废的沉没成本有点太高,程羽只好咬着牙,继续清理,直到,最后一台微波炉样式的设备从层层掩盖的废墟里露出犄角。 它损毁了大半部分,靠上的壳完全破裂了,露出机器腔体内焦黑的电路管,里面填塞了不少不知道是否属于这架机器的碎片,铁和塑料的可能都有,焚毁融化过,又重新凝结成一团糊糊。 程羽能闻到气味,皱了皱眉,这可不舒服。 但是,那台机器明显缺了一个角。 准确的说,它的一个角卡在了地板里。 程羽确信自己在手电筒的照明下看到了一个豁口,被机器的残骸堵得相当严实。 这就是她要找的了,比想象中还要更大一些。 当即确认过位置,手电筒收紧兜里,不影响她用力,将那台碍事的机器起开,沉得她想倒吸两口冷气,都因为浑身用力而做不到。 而把机器挪开后,程羽直面地上的大洞,地下一片手电筒都无法照射明白的焦糊,厚厚的层板坡面也让她感慨万千。 难怪外头的缝隙无论如何破不开,这也太厚了吧。 要不是此处的缝隙可能本来就被砸过,飞机在空中突发事故,陡然下坠,沉重的设备“咚”得一下,再有大火变本加厉地焚烧,也不会出现这样的豁口。 便宜了程羽。 下面是什么呢? 她转动手电筒,想看个明白。 先前看到了金属的反光,难道是发动机的位置? 不应该啊,那样的器械一定是火灾的重灾区,说是一切焚烧的源头也说得过去。 还有一种可能。 程羽知道,货舱里的箱子也有许多金属的框架。 她的呼吸完全提了起来,就连周遭的焦臭气息都不能干扰她分毫。 程羽蹲在豁口的边上,尝试伸手去够,那些焦糊的东西几乎紧挨着上册的隔板,入手是一片冰凉的坚硬。 程羽好像摸到了什么凸起,她不确定,用手电去照,但那道光束闪了闪,竟然很不给面子的,突然熄灭了。 程羽:? 总不能是她刚才咬着手电筒,导致这家伙进水短路了吧? 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程羽只随身携带了这一支手电,山洞里还有可以替换的,不过现在折回去拿,有些浪费时间了。 她确实考虑过这东西的电量不可依靠,但没想到这才多久,直接躺平了。 她刚才因为搬动重物呼吸,有些急躁,现在黑暗之中作为唯一的活体动物,心跳反而趋近于平缓。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吧。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程羽一把抓住刚才摸到的凸起,朝着外侧的方向使劲。 这个动作很艰难,不仅仅是因为捉到的那个突起并不好握, 也因为整个地面是倾斜的成语,需要另一只手找到一个能够辅助她稳定身的位置。 而下面的东西也好像板结成了一块,程羽手上的摩擦力不够,几次尝试都失败了。 她皱皱眉,将手往侧面伸,试图探索其他更方便受力的突起。 一个把手样式的金属杆出现在她的手下,另一端有可以活动的铰链。 虽然有些卡顿,需要花费大力气才能将它握在手中,程羽对这东西非常熟悉,这不就是行李箱上的拉手吗? 这里果然是承载行李箱的货舱! 这个认 知一旦在脑海中得到巩固,便觉得花费再多力气也算值得了。 程羽用尽力气抓住那个把手,祈祷着它不要在自己使劲地过程中断裂,将它往外拖。 “咔嚓”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断裂了,随机是零散物件甩落地的“哗啦哗啦”。 程羽被自己的力气拽得整个人都猛然往后一坐。 不知道撞上了什么玩意,可能是刚才搬开的机器残件,后背生疼,可她顾不上这个。 目光落在手上,什么也看不清。 但程羽知道,那是一截行李箱的外壳,内容物也被她一并拽了出来,可没有光,既不知道是些什么,也不知道箱子都裂了,里头的东西保存情况能有什么水平。 程羽摸出手电,不死心地摁着橡胶弹力开关,心想实在不行就爬到机舱外面生个火再进来,只希望明火不会再次引发二次爆炸。 至于这无用的手电筒,她一定给拆的连手电妈都不认识。 或许是威胁起了作用,开关几次摁压,手电真有了反应,至少闪烁了几下。 借着那分秒的光亮,程羽的眼睛抓拍了明亮的瞬间。 灰烬、残渣,和外头座位底下的那些如出一辙的燃烧碎片,到处都是,不过是随着她刚才的动作从深埋的下方甩了上来,与备餐间大件的机器相为伴。 可是,这些深色的残渣后头,程羽刚拽出一截行李箱的边上,有一抹明晃晃的粉色,那是完全没有焚烧痕迹的完整颜色,就躲藏在无数焦黑的同类下面。 程羽想进一步侦查,手电筒却无论如何不愿给她更多的面子,只让她沉浸在狭窄的黑暗之中。 无论如何,她也要将那只粉色箱子弄出来。 程羽的脑子里仅仅剩下这一个想法。 她摸着黑,一顿乱掏,企图讲记忆中粉色箱子附近的阻碍全都拨弄开。 收效不是没有,她确实拽出来一些玩意,但凭手感就知道,不过是零散的碎壳,绝没达到一只箱子应有的重量。 程羽再顾不上什么往返浪费时间的问题,现在不折返回去拿光源来,就是对时间最大的浪费! 于是身形敏捷地爬出昏暗的机舱,完全是用跑的回到山洞,从悬挂在自制衣架上的工具包里把剩余的手电都拿出来,全揣进兜里就往回跑。 这些都是能亮的,但谁知道又能亮多久,以防万一,还是都带上了。 而有了光,接下来探索货舱的动作就便利了许多,至少她不用盲人摸象一样判断那里是可以用力的拉杆,哪里又是应该避开的尖锐断口。 随着外层烧熔或断裂的箱子被她弄出来,墙角的杂物越堆越高,这个深深埋藏的宝藏空间也就显露出更多的真实面貌。 不只是程羽惊鸿一瞥的那只粉色箱子。 还有银白色的,深灰色的,宝蓝色的,紧紧依靠在一起,就堆积在程羽脚下的空间。 而或许就是因为它们如此密集地排列,连燃烧多需的空气也无法挤进,再加上外围的箱子被高温融化后紧密衔接,才阻止了大火的进一步蔓延,保全了内里。 程羽舔了舔嘴唇。 握住早就看中的粉红箱子侧沿,上下左右晃动,还好,还能整出些许的活动空间。 她一用力,将箱子拖了出来。 26. 第 26 章 你有没有看过开盲盒的直播? 这种娱乐方式到底为什么吸引观众的注意力,让人乐此不疲地蹲在直播间,看手指上带着纱布的主播重复既往相同的动作,每开出点什么,就拿到摄像头前展示两圈,拍个特写,或者猛拍桌上的摇铃,发出叮铃铃的脆响。 程羽现在在做的事情和这样的活动也差不多。 而且她开的箱,是货真价实的盲盒,完全不知道里面到底装着来自异国他乡的什么东西。 不得不说一声,抱歉,她也是迫不得已,要从每个她能够得到的行李中进行探险。 如果有朝一日,地球的科技已经发达到能够将她从这个地方救回去,希望航空意外险能够派上用场,给予足够的赔偿。 第一个箱子拖出来最费劲,但到了后面,箱体的排列已经被破坏,程羽接二连三的出货动作也变得愈发流畅。 因为备餐间本就狭窄,堆不下多少东西,她不得不每弄出两个箱子,就要运到机舱外面去。 如此往返几趟,弄出来八只行李箱,还有一些藏在更深的地方,程羽从豁口处伸手去够,半个身子都陷了下去,也拿不上来。 她估量过自己剩余的体力,还是先暂时放弃把整个人都吊下去拿箱子的选项,决定收手,将到手的资源盘点一番再说。 这个决定或许是明智的,不过程羽没空沾沾自喜,她面朝着箱子们,发现自己不得不还需要解决另一个阻碍,她要怎么将这几个箱子打开? 有些箱子上是有海关锁,她已经看见了,可是程羽哪里来的TSA□□? 箱子没有被大火焚毁,同样意味着它们的外壳完好无损,包括上面的锁扣。 她打不开这些箱子。 难道飞了这样大的力气,就是为了给自己搞到一些大号砖头么?这可搭建不出什么结实的房屋。 程羽犯起了愁。 其中有两个箱子是拉链的,仅仅只有拉链头锁在密码锁中,这倒是好办,用锋利的器具划拉开就好了,无非是要承担再也不能关上的后果。 其他的,则是合金锁扣,或许她可以用应急斧暴力拆解开箱,但一来不能确保打开,二来这种方式极有可能会将箱子连同里面的内容物全都损毁,让她竹篮打水一场空,最后什么也得不到。 除非万不得已,她还是很想将这些看起来十分坚固能装的箱体循环利用的。 行吧,还有一个笨办法,就是一个一个组合地尝试。就算她在这里挨个试锁,一道用上三十分钟,也不会有谁大喊“抓小偷”。 果然,越想节约时间,时间就越不会愿意被人节约。和这些比起来,刚才折返去拿手电用掉的那些时间又算什么呢? 她在心中做足了准备,认命地将手边最小的那只黑箱子提起来,看见密码锁全都是整齐的0,心想这个主人还挺强迫症。 一般人打乱密码就是随机抹两下,哪里有空挨个调整到这样的状态。 想着,程羽顺手对着开锁键一扳一抬。 “咔嚓。” 箱子开了。 程羽一点都没想到,这玩意,压根就没锁。何尝不是一种先苦后甜,欲扬先抑呢? 她笑了起来。 接下来的动作就是开箱,查勘物品,分类摆放,可用的放入箱中,准备带回山洞,不可用的就地遗弃,推到一边去。 重复的劳动是有点令人消耗精力的,但是打开箱子之前,不可能知道里面会有什么东西在等待。 比如一只碎掉的花瓶。 说真的有点可惜,它之前应该是非常炫目的色彩,现在,它的瓷片倒是可以用来当作切割的帮手,程羽尽可能让自己的动作足够小心,不被锋利的边缘划伤手。 再比如一只大号的兔子布娃娃,被主人塞在箱子里,是崭新的,尾巴上还挂着吊牌,蓬松的棉花填充,让它的宿命和花瓶截然相反,几乎完好无损。 程羽想不出布娃娃能有什么用,但还是收下了,或许可以摆在她的吊床上,当作一个枕头。 她继续往后翻,一边试密码,一边试着感受密码轮的咬合松紧,用小瓷片辅助着撬锁,提升开箱效率。 也许是有用的,也许是她运气足够好,连着开了三四只箱子,都没花掉多少时间。 她已经发现了一点诀窍,人们喜欢连续的或者相同的数字作为密码,这样记忆起来更加方便。 又撬开一只紫色的箱子,里面的味道难闻极了,立刻就让她往旁边退了好几步。 天啊,谁在行李箱里装了一袋又酸又臭的袜子! 她实在是需要好好缓缓,干脆起身,给自己拧开一瓶水。 这也是她从第一只箱子里找出来的东西,它的主人可能是为了轻便,在箱子里塞了一只背包,这瓶水就插在背包的一侧,重叠的箱体隔绝了高温,程羽没在水里喝到塑料的味道。 背包里设计了电脑的夹层,但这个黑色的钢铁疙瘩就跟程羽手上的装饰性手表一样,早已电力耗尽,只是看着外表完好而已。 程羽还算乐观,这么大的屏幕,天气好光线充足的时候用来做个桌面镜也不错,是不是? 又休息了片刻,她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有所恢复,这才继续劳作。 现在她都会捂着鼻子开箱了,不过命运并没有给程羽再一次的当头一击,像那样的生化炸弹确实只有一个,她接着找到了不少能用的东西: 一个钓鱼佬的成套钓竿,碳纤维的材质,轻便可伸缩,还包括一小盒各种规格的钓钩和浮标,鱼竿支架和网兜,一只可折叠的塑料小桶,并几包拆封但没用完的烘干鱼饵,闻着让她这个人类都觉得香,远比她在救生包里找到的迷你应急套装要更加专业齐全。 一个织物爱好者的箱子,里头全是各种花纹的毯子,比如程羽已经拥有的一块羊毛的,它这里就有一块差不多花纹样式的,但要更宽更长面积更大。还有几块混着骆驼毛织就的,触感远更粗糙。甚至在一个夹层里,程羽摸到了熟悉的丝绸的质感,她几乎可以确信,那就是故乡的特产,上面甚至以现代工艺缝制出竹子和大熊猫的图案,模样憨态可掬,相当可爱。 当然,比起欣赏美丽图案的艺术效果,程羽更在意织物最远处的使用价值。 有这么多各色各样的毯子方巾,足够她给自己铺一张一米八的大床出来——假如她有这么宽的床板。 还有一只箱子,她入手的时候就觉得有点儿不对,上面粘糊糊的,好像是什么液体洒了之后又蒸干,没有挥发走掉的物质就黏着在箱体的缝隙上,有些粘手。 程羽觉得那可能是酒。 果然如此,一只24寸的箱子里,装的全是酒瓶子,可能是哪个酒蒙子的行李吧。箱子空间利用得很极限,瓶底瓶身交错摆放,缝隙里填埋着厚厚的缓冲棉,只可惜这足以防住暴力托运的准备,也没能抵挡住飞机从天而降的巨大冲击。 程羽用布头包着手扒拉开酒瓶的玻璃残片,耐着性子从里头翻找出两瓶幸存的,品牌有点印象,应该是高档商品,还有专门的酒盒,里头垫着绒布和固定架,所以没碎。 程羽特意看过上面的生产日期,已经是她登机的十个月前。 不过么,酒这种东西,还是越陈越香啊。 她这样 安慰着自己,将剩余零零碎碎的玩意拢到身边: 笔记本电脑主人的一套崭新西装,衬衣和领带都有,都是新的,封在塑封袋里;一个摁一下电源键就会跳出0电量的砖头充电宝;一对降噪海绵耳塞和一副棉质遮光眼罩;小半瓶褪黑素,一锡纸板胃药,还有几份带着公司Logo的文件夹和纸质合同,内容是建筑工程相关的,程羽看不懂细节,只能从这些物件推测出它们的主人估计是另一个行业的牛马,就和自己一样。 一套色彩鲜艳的沙滩风格夏装,宽大的夏威夷椰子树花衬衫可以装下两个程羽;人字拖、草帽和墨镜;大瓶防晒霜,但余量不多,需要很用力挤;一本时尚沙滩读物和一本非洲旅游攻略;崭新未拆的一瓶驱蚊液;以及不知道多少口味丰富的饼干和巧克力,程羽摸了摸零食包装袋,推测里头的食物已经化成了碎末,但一点也不嫌弃,她已经想好怎么将它们煮成粥来果腹了。 这箱子里还有一圈已经干枯的草裙,真是草编织出来的,程羽担心一碰就散架,猜测可能是旅游背包客打算带回家乡的纪念品吧。 钓鱼佬的箱子里也有渔具以外的东西。两条结实的牛仔裤;程羽不认识的药瓶子,标签都被撕掉了,几封膏药贴倒是长得很像她认知中的伤筋动骨贴;一副精致的镀金首饰,还有一张以金字塔为背景的全家福。 是不认识的人脸。 程羽也记不得是否曾在飞机上见过这上面的人物。 她没有拆这个相框,而是将它和草裙一起,完整地掩埋在飞机的边上,就挨着她先前掩埋的儿童服装。 程羽将能用得上的东西从新锁回箱子里,得亏没有采取暴力开箱的方式,现在她还能利用箱子作为搬运工具,将这些丰富的收获运回她的山洞去。 大多是有用的,除了那些臭袜子。 程羽是真不想碰。 但还得捏着鼻子将那个袋子扎紧实,扔得远远的,在箱子剩余的杂乱的衣物中寻找有价值的东西,还好,没有沾染上酸臭味。 程羽逐渐心里有数,这应该是个青年男性的箱子,那些衣物都可以裁剪成布料,拧成长绳也算不错。 这就是程羽对它的最大期望了。 但没想到,就在这只箱子的角落里,滚出来一只保温杯,哐里哐当的,程羽打开一看,从里面倒出来一个不到巴掌大的物件。 打火机。 这个发现几乎值得她原地转三圈大声高喊幸运之神。 根本想不到这只打火机是如何藏在夹层中被带上飞机的,它看起来非常精美,应该是艺术品,甚至是奢侈品。 上面雕刻着金色的花纹,好像是智慧女神雅典娜的形象,还镶嵌着不少亮晶晶的宝石,或许是钻石,但不重要。 比起它作为打火机的实用价值,程羽一定是所有人类中最不在乎它外表价值连城的那一个。 现在么,也顾不上谴责一只打火机上飞机可能带来的安全隐患了——飞机都摔成了这幅惨样,计较谁才是最大的危险分子毫无意义。 程羽只是宝贝地揭开打火机的盖子,小心地滑动金属滚轮,反应非常迅速,星点的橙色火苗就冒了出来,看在眼里,可可爱爱。 根本舍不得让它空转一秒,程羽立刻心满意足地熄灭,将打火机放进自己衣服最里面的口袋中,宝贝地揣了起来。 携带着发现打火机的好心情,程羽继续翻找这只行李箱,本以为不会有什么更有价值的收获了,却在抖开一件团成球的绿色植绒棒球外套的时候,再次发出感慨。 还有好东西? 不是。 还有违禁品! 27. 第 27 章 那是一瓶发胶喷雾。 众所周知,这种金属罐装的压缩气体属于绝对禁止托运的东西,易燃易爆,危险得很,和箱子里的另一个违禁品组合在一起,可以称之为害人害己套装。 程羽不敢置信,她真要好好猜猜这位臭袜哥到底是什么来路的神人了! 带上这瓶喷雾,她将箱子里剩余能找到的东西拿出来,一共是一把折叠小剪刀,半包香烟,两件皱巴巴的当地纪念衫(没味,应该是新的),以及那个保温杯和绿色棒球衫,还有一袋开封吃了一半的椰枣,脱干水分之后比石头还硬。 没有其他东西了,程羽便将这个有气味的行李箱敞开在地上透气,拖起整理好的其他几只箱子往山洞的方向搬运,要给它们在洞里找到容身的地方,整齐码放起来。 第二天,她依然爬上了飞机,重点仍然是行李箱堆积的货舱。 这次只够上来两只箱子,更深的位置似乎还有,但已经不在肉眼能看见的范围里了。 用手电照射,也只不过看见一团焦糊的黑色,很有可能就和临近客舱地板的这一圈一样,被焚烧融化成了一个整体。 不过,她也找到了几件有用的东西。 最有价值的是一个旅行用的便携针线包,产地是国内某沿海城市,除了白色的线已经被用光,其他线轴的余量还很多,程羽不挑剔这个颜色,丛林里没有她在乎的人,就是穿的五颜六色,像一只里约热内卢的斗鸡,她也不介意。 一包没有拆封的波斯菊花种子,包装纸上的图案非常艳丽。 但程羽既不了解园艺,也不了解这种花的习性,如果种出来,能吃吗? 她也不知道。 箱子里面还有几块传统手工皂,用油脂纸包裹着,每一块都四四方方的,不到巴掌的大小。 拆开来可以闻见原料的香味,大概有牛奶,羊奶,玫瑰,柠檬之类的东西,闻起来还挺舒服的。 程羽抓起这几块香皂,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给自己做个全身清洁。 她真的臭了,不是快臭了,是真的已经臭了,身子还能用清洁的水冲洗擦拭一二,身上的衣服一直没有时间来做深度清洁。 肥皂也还有其他的用处,比如说可以作为燃烧的助燃剂,不过有那一罐发型喷雾在手,几乎是用不上这个用途。 除此之外,两只箱子剩余的空间里都是衣服,有新的,有旧的,大小都不很合身,程羽只看中其中有一顶宽檐的帽子,遮挡日光直射的效果很不错。 剩下的她就胡乱塞回箱子里,一并拖回山洞去,填进她专门设置的布料库里。 接下来的日子里,程羽几乎一刻不停地忙活,数不清进了多少次林子,也算不清楚砍伐了多少棵树、多少丛竹子。 如果周围的植物会说话,它们一定会冲着来收集材料的程羽大喊三声“退!退!退!” 短短几天,干的活计之多,竟然将特意用来保护手掌的布头都磨出来几个洞。 还好,她又在一个箱子杂乱的衣服里面翻找到了一双手套,不是干活用的那种麻布,看上去比较像运动装备,和箱子里其他行李看起来格格不入,或许是物件的原主人收拾箱子时不仔细,随手丢进去的。 手套对她而言有些太大,而且很厚,虽然可以在伐木的时候提供相当的保护,但在做一些相对精细的手工活的时候十分碍事,比如,编织篱笆。 不仅仅是山洞外院子的围墙需要,山洞本身也需要放在洞口挡风的结构。 程羽将它称之为屏风,她没想把这当门,因为她还有外面很大的一块领地。 是的,她拥有了一块领地。 没有国王赐封,也没有子民承认,但同样,也没有谁可以站出来反对。 就这么一点点地消耗竹子、木头、树枝、叶片,以及她能获取到的一切资源的过程中,程羽的堡垒渐渐有了雏形。 要是有谁到此旅游参观,一定会为程羽的杰作感叹惊讶的。 首先要沿着溪水往上走到乱石嶙峋的位置,再爬上瀑布后的一道缓坡,往太阳升起的方向看,矮树林前边的山崖就是程羽如今堡垒所在的地方。 丛生的藤蔓被搬运到悬崖边缘的位置,程羽在那里垒起小土坡,希望植物不会因为这点移动的距离就一命呜呼,好给她提供下垂的茎叶,当作天然遮蔽洞口的门帘。 视线往下移,便落到她的屏风上,竹篾的支架上不伦不类地夹着一只粉红色的钢笔笔帽,有种原始又荒诞的美。 她从飞机上的客舱里找到了这个,但笔身已经甩断,不再能够常规意义上的使用。 拆下来的笔尖被改造成为鱼钩,连着鱼线被卷在鱼竿上。杆身则是现代工业出品,是她从箱子里找到的,平时就依靠在屏风上,旁边是一只塑料折叠小桶,蓝白相间,里头两尾手指长的小鱼吐着泡泡。 就这点猎物,还让程羽损失了一枚专业鱼钩,心痛不已,决心在自己技术得到显著进步之前,先用钢笔尖改造的鱼钩补位。 但或许钓鱼佬就是有这样的Debuff,装备越专业,收获嘛,嗯,这个就先不说了。 小桶边上,几个脚印的距离,就到了竹制篱笆的一端,侧面扎了一扇可以活动的门,固定的锁扣也是竹篾做的。 程羽第一次做这个,还不熟练,有几道卡的太紧,影响转动,她打算过些时间得空了,再给这东西捣鼓捣鼓。 门的对面是一个长相丑萌的灶,这就到了程羽的厨房。 烟囱和锅炉的大小都像某种微缩的玩具城堡,特别设计了从燃烧的灶膛斜伸出去的地下烟道,半圆形的进柴口里塞着一小把细柴,未燃的松树枝叶摆在灶台边上,那是用来引火的火绒。 火苗在炉腔里燃烧,就有纤细的炊烟摇摆着经由烟囱升空,不锈钢饭盒依旧担任锅的角色,里头煮着鱼汤,泛着奶白色的泡沫。 坐在灶前生火,右手边就是堆放木柴的小棚子,距离不远不近,既可以就着高温烘干,也不会因为迸裂的火星点燃。 处在柴棚和山洞之间还有几只排列整齐的行李箱,它们靠在岩壁边上,后头是程羽还没找到具体用处的飞机残骸铁皮,箱子里都是空的,内容物全都转移到了一壁之隔的洞内。 内侧是卧室,有一张自制吊床,边上是行李箱垒成的床头柜,黑色和灰色的箱体材质看起来还有点工业装修风。 柜子上摆着保温杯,仔细清洗过了,确保夹层里没有更多神秘的玩意儿,地上则安置着用氧气瓶改装的水壶,用来盛烧好放凉的白开水。 另一侧还有三只立起来的行李箱,里面是程羽挑捡出来能穿的衣服和相对完整的布料,在她想到什么用途的时候,就会从里面取出原材料,进行缝纫。 比如她床上的新被子,就是在两块毯子中填充羽绒服制成的,程羽根本没有那么多可用的针线,只零散地缝了几处,甚至有些地方就是挖个洞,再把袖子穿出来打结,不过她的羽绒也不是那种意义上自由松散的毛,并不怕跑得满洞都是。 相对合身些的几件外套,就挂在自制衣架上,天然树杈被程羽认真修剪过,只留下靠近主干部分最结实的一小茬,用来悬挂东西是正正好。 除了外套,程羽还挂上了自己的几只包,绿色的工具包,黑色的相机包,深蓝色的破烂双肩包,还有黄色救生包,最后一个里头的大部分内容都被掏了出来,如救生毯就到了床上,医疗箱则收在洞穴外厅打横放倒的行李箱里。 她在这里用 几只大小相近的箱子叠成了桌子,凳子是从外面砍回来的一截树墩。紧挨着她的室内火塘,程羽试了几个晚上,不点火也不至于冷到睡不着,毕竟说起来,她也在野外生生熬过了几个晚上。 此外,外厅里还有一个丑兮兮的架子,程羽还只来得及用竹竿搭出骨架,应该放置平板的地方仍然空着,还在制作中,并未出厂。 像这样的工程还有很多。 为了改善生活,或者说,为了维持必要的生存条件,程羽仍然需要制作许多东西。 值得庆幸的是,并没有什么危险再次发生去打断她建设这座堡垒的过程,泥石流没有再次发生,雨也没有下过持续一整晚的时长,至于野兽,无论是老虎还是熊都没再有过踪迹。 这片既生机勃勃但又安静寂寥的原始丛林,似乎再次安全地蛰伏了起来。 程羽是逐渐意识到这一点的。 在建设这座称得上堡垒的根据地的同时,她还保持着出门打猎的好习惯。 一方面,是为了继续熟悉周边的地形,可以料想,未来在这里的生活应当是足够漫长的,关于这片丛林的山脉河流走向,还有动植物种类甚至是她能想到用途的矿产,她都有很长的时间来慢慢了解,但早点做规划出来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另一方面,从飞机上拿到的食物当然是有限的,程羽心知不能坐吃山空。 这些重要的食物,尤其是那些保质期长到令人长叹一口气的罐头们,程羽打算将它们当作应急储备粮来使用,一般情形下绝不轻易动用。 现在的天气看起来还算温暖,假如这个地方和地球仍然保持着高度相似,那么程羽猜测,还会有冬季,或者雨季的存在。 气候的改变会直接影响到她能够获取食物的多少,至少那些兔子就会减少露面的机会,也不会那么直愣愣地跑进她设下地陷阱里了。 离石块密布的山区不远,程羽还远远地看见了羊群,它们中的大多数和印象里的山羊差不多个头,是个完整的族群。 但非常敏捷,她一度想在附近设下陷阱,但几天过去,也没有谁自投罗网,程羽有些失望,但还没有完全放弃捕获它们的愿望。 野果在附近分布不少,熟悉的陌生的都有,看上去鲜艳诱人,但程羽还是暗暗告诫自己,不可以乱来。 她从飞机上确实找到了一些药物,包括肠道益生菌和消炎药之类的,治她自己只能说是一半一半的把握,因为她并不能确定这些地球药物是否也会对这个双月世界的病菌那样管用。 再说到飞机,程羽每天都会来一趟飞机这里,进货舱里头去,四处搜寻,再带点什么东西走,就像一只忙忙碌碌的蚂蚁,从外面捡来破烂,去拾掇自己的巢。 而每次她都能找到一些东西。 或许是几页没烧完的宣传册,她等待飞机起飞的时候就看过,已经能将上面的文字倒背如流了,现在可以用来做生火的火绒; 又或许是一个八爪鱼的三角支架,可能来自某个旅拍博主; 以及一套画笔和颜料,拆封过的,但是塑料盖拧得很紧,程羽试着挤出来一点,还能用,决定改日给自己的堡垒,尤其是山洞内壁,也涂装一二; 她还找到了一瓶开了一半的红酒,酒水已经发酸了,只能全部倒掉,但是瓶口的软木塞质量相当好,一点也没有倾洒。 最有用的一样,可能是一只黑箱子里开出来的望远镜,这东西极大地延展了程羽的视野,很快成为她随身携带的几样工具之一。 其余零碎的,比如折叠拖鞋,镜片碎裂的墨镜,真空包装的熏肉干,表面镀金的阿比猫摆件,就不便一一枚举。 不过随着她的反复光顾,能发现的东西也确实越来越少。 28. 第 28 章 程羽终于接触到了货舱的底部,果然是她猜想到最糟的那种情况。 那一层,甚至更多层的行李箱被烤成一片外壳,无法拽出分毫,自然也谈不上还有什么资源能被她捡拾。 货舱终究不是有魔法的圣杯,总有搬空的一天,等到终于再也找不到新的没打开的箱子的时候,程羽望着底下积攒的胶皮灰烬,竟生出了一种“这一天还是到来了”的感叹。 此外,飞机残骸的沉降也更严重了。 程羽想要进入客舱都无需借助地面杂物作为梯子,只需要攀住门框,稍微用力一跃,就能把自己送上去。 或许用不了多久,这片软泥地上就会仅仅剩下些许残片,作为飞机曾经在此坠毁的铁证。 程羽抿紧嘴唇,又一次搜寻飞机上的剩余物资。 如不是实在缺少这种能力,恐怕那些钢铁椅架都会被她搬运走,毕竟她现在也就是有把树墩子做的凳子,沾点水甚至还会发霉,正缺把正儿八经的椅子来使。 话虽这么说,程羽也就是望洋兴叹罢了。 她现在能找到的东西越来越少,飞机似乎被她搬空了。 但当她以为这架飞机已经被她刨得差不多以后,却在驾驶舱里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小柜子,好像是个人储物柜,第一次探索的时候被误以为是操作台的一部分,而被直接忽略了过去。 她用小刀把门上的划片锁撬开,找到了一只牛皮纸袋,里面鼓鼓囊囊,塞满了吃的。 她很惊讶,飞机上还有食物吗? 有两条红艳艳的塑封熏香肠,躲在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这么久,外皮依然亮闪闪的,诱人的很;四个包在保鲜袋里的馅饼,不知道是什么馅的,大概是肉,程羽怀疑里面可能放了致死量的盐,因为她完全没有闻到腐坏的气息;还有两个瓶子,一瓶是没有开封的混合果酱,还是家庭装,大容量。 另一瓶则是盐! 程羽几乎被眼前的收获震惊到了。 是她梦寐以求的,几乎没有其他获取途径的盐!看瓶身上面的标签,似乎是欧芹调味盐,白色的盐粒中混杂着褐色和绿色的颗粒,闻起来有种特别的清香。还有保质期,还有大半年多些时间,程羽计算,省着点用应该差不多,毕竟盐是人必须要摄入的东西。 只是其他的食物不一样,她必须得快点解决这些,尤其是那些短保质期的,尽管她并不知道现在到底是几月几日,却不影响她判断食物的最终可食用期,对,不是最佳赏味期,已经快要过去。 倒是有包装的香肠,保质期标注是6个月,大概率就和她存放在山洞里的那些罐头一样,放了多多防腐剂,可以再留一些时间,等到她弹尽粮绝,无论如何也捕不到溪水里的鱼,也打不到山林里的猎物时,这些东西就能成为自己的救命粮草。 她从驾驶舱里退出来,刚想到外面去呼吸点新鲜空气,修整一二。 本来还晴空万里的天在几下呼吸之间骤然变得阴沉,不知道风从哪里吹来数团乌云,程羽一看到这些水雾的集合体,心也跟着往下沉。 又要下大雨了。 刚刚空降至此时被泥石流撵着跑的倒霉经历时刻提醒着她,自然总是无情的。 不免立刻开始回想她的堡垒是否也处在危险区域之中?那个山洞几乎就在山脚下,几百米的平地对于一场泥石流而言算不得什么,并且山上的植被也很少,多是灌木和整块整块的巨石。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作为石山,土层的稀少也意味着泥石流发生的可能性会降低。 但程羽仍然心绪不定。 为了应对下雨,她搭建了几个屋棚,用各种各样的材料编织,再用青草和泥浆将缝隙封死,想方设法地加固,用上了大量的树叶和树皮。 可是挡了上面,就万无一失了吗? 程羽回到山洞的时候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瞪大双眼,她的堡垒,新鲜出炉的,才建造没多久的堡垒,几乎被雨水淹了。 百密一疏,忘了山洞的地势较低,她还在洞里头挖了坑,正是雨水蓄积的好地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特意在洞里头修建的浴缸。 她应该给洞口的位置加高一些,做一个挡水的门槛出来。 与之相反,围栏里头的炉灶尽管是直接在土层里头挖的,却因为她当时选址的一个巧合,正好在地形稍微凸起的一角,幸免于难。 还好行李箱都是防水的,床也不是贴着地面,程羽需要抢救的物事不是特别之多,用小桶子往外排了几次水之后,就可以换手来修理排水工事。 既堵又疏,沿着围栏挖了排水的渠道,不必一路引到溪边去,能将聚集的雨水送到地势较低的地方就可以了。 顺带也借着挖土的工程,干脆用多出来的土给洞穴里头凸出来的石头角落找平。 因为这处崖壁主要是石头构造的,就连地面,也有好些部分是一整块的石头,以至于在石块的边缘,那些和土层的衔接不是很流畅的地方,突出的棱角相当绊脚,在昏暗的光线下,很容易发生摔倒。 这件事费了她不少的时间,因为在洞里劳作的确是一件对眼睛相当疲劳的事情,她又不能始终举着火把。 或许换一个十九世纪的人来做,会更习惯,因为他们是使用油灯的人,还没有习惯过电力带来的光明,也就称不上由奢入俭难。 程羽很想再去飞机上看看,或许能找到一些发电的器具,就算是手摇发电机之类的物品,那也能大大地改善她现有的生活条件了。 可惜,这样精密的东西就算有,也早就在爆炸和大火中被烧得精光,程羽什么都没有找到,只能退而求其次,给自己造了一盏油灯。 外面的雨持续了一整个晚上。 第二天天亮之后,空气湿润极了,只有零星的雨点落下,完全不影响出行。 程羽抓住机会又上了一次飞机,这次的确是尽到了自己最大的能力,将这里搜索得里里外外底朝天,连光秃秃的钢架都要摸上一手,将一切她能找到的、可以拿得动、搬的走的物件都带了出来。 这也是她能做的全部了。 下过雨的泥地就跟泡发的芝麻糊一样,软绵绵的,程羽肉体凡胎的质量踏在上面,脚背都会被湿泥巴吞没,更不要说那只可怜的飞机,竟然在一夜之间,又下沉了许多! 程羽在心里质疑过这种下沉速度有些违反常理之 时,手上的动作不敢放松分毫。 她将最后一只箱子扒拉开,其实只能算是半只,有一半早就融化了,可以料想,剩下的一半也很难保存下来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但出乎程羽意料的是,里面竟然只有一本本子。 钢铁或者别的什么合金材质的外皮,挂着一把现在已经很少见的铁锁,将内里的纸页锁得严严实实的。 严密程度堪比中学生日记。 程羽暂时没空去一探究竟这里面记录了什么绝密的事情,将日记本揣在怀里,剩下的半只箱子也不要了,急急忙忙地沿着进来的路线往上攀登。 她有种非常不妙的感觉。 机舱地板的倾斜程度比她进来的时候,比她先前几次上来探索物资的时候,都要严重。 甚至能感觉到正在缓慢地趋向垂直。 程羽才不相信这架飞机的脑袋突然活过来,选择站起来活动活动身子。 更合理的解释是,地面的沉降愈发严重,它甚至不是直线垂直下降的,而因为某种她暂时无法理解的地质变动和物理规则,改变着飞机残骸的状态。 但不管有多少地方程羽还不能理解,更不能写出完整的学术论文进行解析,一个事实,她再清楚不过。 快些出去! 飞机要沉了! 厚重的雨点再次开始落下,反复击打着钢铁巨兽的尸骸,程羽抓着座椅架,奔到舱门附近,觉得四肢接触到的东西都在嗡鸣颤抖。 那扇主舱门,竟然,只剩下了上半部分! 程羽大惊,哪里顾得上最后一次巡检飞机,当即弯腰从那个洞里钻了出去,跃进灰蒙蒙的天光里。 软泥地已然变成了货真价实的沼泽。 程羽踩着地上“漂浮”的钢铁片,借由它们宽大的接触面积所带来的浮力,跳跃腾挪,好不容易来到泥沼的边缘,攀住一棵结实的树,回头去看。 原先栽进地中的飞机头差不多立了起来,和地面的角度已经超过60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吞没。 黑色的浸泡在水中冒着泡的土壤就像被雨水刺激苏醒的巨兽,缓慢地进食。 机翼、中段机身骨架,以至于稍大些的残骸,都在被吞噬。 那种动作与场景,带来难言的恐惧,程羽无意识地抠出手边的树皮,冷汗和后怕一齐冒出。 要是她刚才跑得再慢一些,要是这场雨下得更早,在她花费更多时间呆在机舱里的时候,事情会变成怎样呢? 反正她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怀中的铁皮本子咯得她皮肉生痛。 脚下的大地持续不断地震动,湿润的土壤移位发出一种人体很难模仿的低赫兹声响,程羽一眼不眨。 飞机残骸消失了。 正如她先前预感和担心的那样,泥地归于平静,除了些许的一些残渣,什么也没留下。 就好像是自然为她这个可怜的双手空空的玩家,特意打开一道副本,见她的通关进度逼近完成,就再也不管她的宝箱是否已经开全,图鉴是否全部点亮,急匆匆地把她赶出去,关上了副本的大门。 不过,她到底是活下来了。 29. 第 29 章 其实么,人要是只想活下去,只需要满足最基础的几个条件。 无非就是老掉牙的那几个,有地方可睡,有食物可吃,有净水可喝,然后再加上一些,比如在气温低的时候能够烤烤火取暖不至于被冻死,在太阳毒辣的时候则可以躲到树木或者洞穴的隐蔽之中去。 满足了这些,至少基本体征不会出现太大的问题。 对于程羽而言,这些条件也基本上是在发现飞机之后才渐渐得到满足。她将里面能搜寻到的物资逐一运出,又忙前忙后收拾了好些天,给自己依靠山洞搭建的堡垒反复加固,终于,生活称得上有规矩可循。 才有心思静下来好好思考自己当下的处境,以及未来的前景。这都是不可逃避的。 只是,再如何粉饰太平,似乎都能用一句糟糕透了来概括。 因为飞机失事,误打误撞穿越到一个拥有两轮月亮的诡异世界,这里和地球的许多方面都很相似,包括树林、物种,乃至最基本的物理原则,才让程羽一开始快两周的时间里都毫无察觉。 但不同的地方也很明显,除去头顶的两个月亮——它们也不是每晚都在,只有特定的时候才会一并出现在夜空中,程羽后来才观测到这个规律。 还有太阳也是不同寻常的,它看起来比地球的太阳要更近,是一颗相对而言更大的恒星,可能是脚下的星球自转有什么问题,夕阳存在的暮色阶段格外漫长。 她不得不重新规划自己一天的时间安排,尤其是饮食作息。 依靠的是一只怀表,飞机上得来的,孔雀石的表盖,做工非常精细,程羽直接将它挂在了自己的床头,一只立着的行李箱托杆是非常好的挂架。 除了这些天文地理的区别,还有本身的荒凉也是悲剧的一环。 程羽所在的这片原始丛林相当广袤,爬到小山的顶端,望不见丛林的边缘,也根本看不到半点智慧文明存在的痕迹,城市、建筑、公路,什么都没有。 只除了林中的那间小屋,但也废弃多时了。 程羽怀疑,假使这里曾经真的有文明,也已经将这一块广袤的地区抛弃。 有关的猜测,程羽能想到很多,包括但不限于,战争,瘟疫,气候巨变,和文明覆灭。往好处想,也可能只是人们从大山里搬走,去到了交通更便利的城市生活。 但那些都是毫无证据的空想而已,现在就不必多说了。 总之,她莫名其妙来到此处,实在是前所未有的大冒险了,如果真的有谁拥有和她一样的命运,大概率也没有再次成功地回到地球上去,否则,这还不值得一部荡气回肠的传奇来歌颂么? 但当她想将这样的经历简简单单地归结于倒霉透顶的时候,心底的某个声音就会跳起来说不。 这可能也是与生俱来的某种积极乐观的态度。 毕竟,在那一片占地甚广的飞机残骸面前痛哭流涕,有可能是感慨自己的不幸遭遇,竟然生生撞上了这样的事故,但也可能是庆幸自己的存活,比起那些在爆炸中解体、化为灰烬,甚至可能根本就没能撑到穿越至此的人,程羽已经完全不能用“幸运儿”这个词语来形容了。 这样的观念在穿越之处一直回想在程羽的大脑中,两者相互驳斥,谁占领了高地,都会让程羽感慨几句,但到了后来,逐渐熟悉这个世界的情况之后,生活也已经进入了某种稳定的自给自足的循环,程羽就不再思考这些事情了。 她转而去挑战起新的事情,尝试探索更远的区域。 这或许也是生而为人的一种本能吧。 人类最初的祖先就是这样,握着火把,走到洞穴之外去的。 程羽虽然丝毫没有成为某个文明先祖的伟大梦想,但丝毫不影响她心底的那些好奇。 这个世界,她大概率不得不在此度过剩余人生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在真正开始探索之前,程羽先做的一件事情是制作了一个日历。 这个想法是在一次打水的时候,外套口袋里的记事本没有揣牢,不小心掉下去时产生的。 尽管程羽眼疾手快,没有叫那本子直接沉入水底,也没有让它不幸地随波逐流,与她干离湿别,但还是打湿了不少页,以至于之前写下的许多内容都变得模糊不清,还好她脑子清晰,仅仅对着许多糊状的墨迹也能回想起自己曾经记录的内容。 但是,她现在仍然头脑清晰,以后呢?一个星期以后,一个月以后,一年以后?她会不会因为久久地身处无边的寂寞中,没有谁与她对话,从而连读写汉字的能力都完全退化,会不会因为长久地孤寂,而精神失常,成为一个只会“阿巴阿巴”的疯子?而更现实的,这本本子真的弄丢了,又或者只是单纯的写完了,再没有空白的地方能够记录她做过的事情,见到的东西,心里的感受? 她决心不让自己落入这样可怕的境地。 因而,即便穿越,这样从未在现实世界里听说过的遭遇发生在了自己身上,将来也大可能没谁能听让她复述这样离奇的故事,但程羽仍然决定将一切都从头到尾记录下来。 就用包括这个随身记事本在内的,多个媒介,比如从飞机上见到的资料册,航行记录本之类。 还费劲了力气,从林子里拖出来一颗有腰身粗的树,砍掉多余的枝叶,又挖了一个坑,将树干牢牢地立在她的堡垒边上。 用小刀郑重地、一笔一画地,刻录下自己的名字。 程羽。 她写。 那两个汉字工工整整的。 她停顿了一下,恍然间有些失神,差点忘记自己是要做什么的,她想到好多年前的木质课桌上,她那些顽皮的同学在上面刻划击剑的小人、暗恋者的外号,还有,“到此一游”。 她到此一游。 实际上,程羽已经完全记不清自己来到这里是什么时候,但航班起飞的时刻她仍然记忆犹新,那是当地时间晚上10点28分,比北京时间慢好几个小时,那时候,她的家乡还没有升起太阳。 后来因为坠机时失去了意识,无法确定昏迷的时间,只知道醒来就已经是夜幕时分。 就算那个时候是7月15日的晚上吧。 她将这个时间紧紧挨着自己的名字刻下,又将当下的时间补录上去,8月7日,天啊,不知不觉,她已经在这里呆了这么久。 足足她画下四个正字还要多。 树干上还有大量的空白区域等待她记录更多时间的流逝,她倒是希望自己能够一直记录下去。 至少,那代表她还活着。 接下来的时间,她仍然在担当建筑工的职责,对她的小 小堡垒进行进一步的完善。 最让她烦恼的还是挡雨的事情。 山洞虽不必说,外面的厨房也有了遮雨的屋顶,但偏偏二者之间仍然是露天的。程羽瞄准了飞机的铁皮,这当然是很好的遮盖物,她想将它们改成连廊的屋顶,这样在下大雨的时候就不必冒着被淋湿的风险,仅仅只是为了跑去厨房拿一条小鱼干! 又用木头搭建了非常漂亮的三角熏干架,最下层可以添减柴火,从而保证火候的均衡,让烟雾持续稳定地笼罩上面的鱼肉。 如果未来她获取到了其他猎物,也可以随时加放到上面,所以她希望这个装置的寿命能够长一些,因为木材始终是稀缺资源。 这不是说她找不到合适的木头,住在原始丛林里头,最不缺的就是木头,但是对程羽而言,获取木头本身就意味着体力的大量消耗,她需要换着方向将木头砍出直径小一半深度的缺口,才能将它们安全地踢倒,之后还要借助小木枝垫在下面当滚轮的辅助,才能艰难地将木材运回。 相对而言,竹子是要省心更多的材料,质量轻的优点前面已经说过了,而且竹子非常的高大,一棵能拆接出许多能用的竹篾。 程羽用竹子做了很多东西,比如几个竹节做的水杯、饭碗,还有大量用竹篾编织的玩意,就比如她正在制作的连廊屋顶,是用竹子打出来的框架。 只是她暂时还不能紧紧依靠双手,就能把指甲粗细的竹篾组合得亲密无间,密不透风,必须得依靠树叶的填充,但树叶是软的,不规则的,总有漏洞。 因而这些篱笆也好,屋顶也好,能挡一些雨,但不是全部,是不是就会有些幸运的恩赐从天而降,从叶片和竹篾的缝隙中落到她脑门上。 说真的,她为什么从没有过编织一类的爱好? 就算在大学室友们忙着给男朋友织围巾或者围着男朋友织的围巾的时候,她也一直是校园超市15元一条的忠实拥护者,工业革命那可不是白干的。 现在好了,一朝穿越到异世界,爱好,尽管并不曾有,摇身一变,成为工作,甚至是为了求生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为了求生,或者说,更好的生存,其实她还需要许多东西,比如飞机上不存在的农具。 假如她想真正做到自食其力,而不是依靠野货,她就需要锄头、镰刀这些工具,至少得有一把货真价实的铲子,而不是一直靠应急斧兼职。 尤其是她压根就不认得多少野菜野果,现在对这些看起来像兔子、鹿和羊的生物到底是不是她在地球上熟识的那些,也要打个问号了。 还比如,她手头的不少物资都是纯消耗品,不具备重复利用的性质,且在短时间内没有被再次制造的可能。 她手里的一包旅行针线包、三只水笔和两支圆珠笔、食物和水,都是这一类别的物资。 更不要说那些更加个人化的东西,合身的换洗衣物之类。 总之,她现在的丛林生活看上去有了雏形,但还是非常艰难,任何一件在现代社会能够在举手投足之间轻松完成的小事,到了程羽这里,都会增加一整座泰山那样多的困难,且还多半是不能够做到的。 她只是尽可能地成为自己生活的掌控者,而有时候,她甚至发现,这比从前在现代社会,要更容易一些。 比如—— 30. 第 30 章 程羽正在起床。 就像她每天做的那样,先踩着拖鞋到山洞外面去,把昨天留在灶里的火种生大一点,添一二根木柴。 要是昨晚下了雨,或者湿气实在太重,已经点不着了,就从右手边将燧石拿起来生个火,把从溪边提来的水烧开。 再从熏肉架子上拿肉干或者鱼干切下来一点放在锅里煮,有时候也会是新鲜的,取决于她前一天的收获如何。 要是心情好,或者按照她的日历,是个什么节日——她目前还没遇到这个,真该死,下半年没什么节日,她应该自己创设一些节日,程羽就会启动罐头库存,拿一点儿有滋味的来吃。 非常节省,仅仅只是增加一勺子的味道罢了,比如一罐鹰嘴豆,就够她吃上一周。 用完这一顿,按照日常安排,上午的时间她会用在钓鱼上面,好好琢磨这门高深的技艺。 或许是她实在吝啬,舍不得打窝,收获总是尔尔,不值一提。 所以更多的时候,程羽会上林子里去转转,看看能不能遇见自己眼熟的那几种野菜,比如山药和莓果,至少给自己再囤积一些木柴。 有时候,也会遇见一些特别的收获。 程羽就在矮树林的一侧,远离竹林的方向,植被相对稀疏,黄色土壤的一处,发现了一个白蚁的土堆。 这东西很显眼,平白在地上突出来一块儿,像岩石一样坚硬,也像宝箱一样,等待着人采集。 程羽从边上随手捡了块结实的石头,将它砸出一个小洞,然后往里头灌水,这些白蚁流离失所,不得已从中爬出来,就成为了捕猎人的收获。 其实用嫩枝插入蚁穴,轻轻搅动,白蚁就会咬住嫩枝,被一起带出,可这样的效率实在有些太慢,恐怕手都废了,还凑不够一顿要吃的。 是的,她打算食用。 放在不久之前,她可能仍然完全无法接受食用白蚁,即便是确信自己已经沦落原始丛林的现在,她也受不了直接食用这些昆虫,所以程羽的想法是,在适当时候,还是得想起自己作为人类有个能够使用工具的优势。 办法就是把这些白蚁装进表面略有凹陷的石头碗中,用另一块钝状的石头当锤子,将他们捣碎,再放在火上烤干。 虽然要费一点时间,还需要时刻紧盯着火候,将其翻弄,避免焦糊,但完成之后,就会看起来像是某种粗粮打磨成的粉末。 程羽就是这么愉快欺骗自己大脑的,拿竹筒做的罐子把它们储存起来,又用叶片和草绳紧紧扎好罐子口,放在她歪歪扭扭的储物架上。 蚁巢的土块也没有浪费,被她收集起来,带回去放进火堆之中。这东西会在烘烤的过程中散发一种异常芳香的气味,这也是程羽在很早之前看到的科普,好像说是可以驱赶蚊虫,反正不费什么事,就顺手做了。 除去这样的收获,走走看看的过程中,程羽对堡垒周边的地形也有了新的发现,或者说,新的困惑。 譬如那片竹林,她最先发现的时候,占地面积就相当宽广了,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几乎占据了一整个山谷的地盘。 后来程羽特意用一整天的时间探索了竹林的边界,差不多就是她看见的这样,在山谷的那一边,竹子再次被其他的树种取代,不是矮树林,但也差不多少了。 两种植物之间的交界非常清明,井水不犯河水,就好像谁在这之间人工修建了什么隔离带一样,看着秩序井然,但这就是程羽所困惑的地方。 众所周知,竹子是一种生命力极其强悍的植物,在很多地区都具备“侵略者”的能力,只要有土壤的地方,竹子的根就会自然地蔓延开来。 要是一片山上有了第一棵竹子,那可就完了,不去阻止干预的话,春风一吹,一定会将整个山头都布满,还不罢休。 但这片竹林,纵使茂密,又似乎还有点不同。 程羽特意绕着竹林的边界走了一圈,发觉长在竹林中间的主要是那种颜色更深的大竹,独立生长的一颗,竹竿圆润健康,非常高大。 但靠近边缘的位置,就有所不同,以细竹为主,那些小竹子颜色不是纯净的绿,总夹杂着些许黄色,看上去不很健康的样子,高度也大打折扣。 除此之外,程羽发现了许多,石头。 说是石头,还不足以完全准确地概括这些东西的全部特点。 它们其实很像是程羽更早时候在林间发现过的石砖,就是那件废弃小屋附近的那种。但又没有那些石砖那样明显的打磨痕迹,它们是相对平整的,但更像是天然的形态,而非是人工的切割,大小上也有些差异,大的该有二十几寸,小的不足一只拳头,都是扁平的模样,不留心的话,就会觉得只是偶然散落的一些石块。 但程羽敏锐地意识到,它们所处的位置似乎有些讲究。 如果将这些石头连成一线,竹林就恰好生长在其中一边,与另一侧的树木相隔开。 可要说竹子是因为这些石头的限制而没有蔓延繁殖,比如石头本身的特性不利于竹子生根,甚至说是被人为圈禁在这个地盘的话,又有新的疑点无法解释。 这些石头并不多,程羽只找到大概八九十米的范围,无法解释别的地方,竹子也长得这么规矩,到了某个位置便自动放弃争夺地盘,安分守己。 程羽暂时没有能够自洽的逻辑解释,干脆将这个问题抛到脑后,她需要将精力更多地放在世俗生存之中,至少目前是这样。 建造、手工,哪一样都很费时间,需要慢慢地去做。 下午的时间,尤其是拉长了的日落时间,她就坐在院子里的行李箱前面,用一个老树墩当凳子,这东西已经被她磨得足够整齐了,还垫上了没用的布料当坐垫,完全弥补了程羽斧子用的不好,留下的凹凸切面的缺点。 她会在这个时间里做一些相对轻松的技术手工活动,编织竹制品,或者打磨木材。 她很想像记忆里竹艺师傅那样,造出圆圆的簸箕,但水平还差些意思,倒是平面的篱笆编得越来越好,又给山洞口的屏障换了一道新的,是双开门的模式,两端用竹竿深深地扎进地面固定,依靠留有余量的竹篾链接旋转。 程羽还在上面挂了一张毯子作为装饰,就是她最开始在林间见到的背包里装着的那条。 其实飞机残骸里还有许多其他样式的,大的小的,更结实的更轻柔的都有,但这条毯子,对于程羽而言,或许有一些不一样的象征意义。 程羽也说不上来,只是顺手将它挂了上去,通过四角的流苏牢牢绑在竹竿上。 尽管这张毯子早没有刚见面时那么漂亮整洁,但上面精致的花纹图案仍然别有风情,给这座极简堡垒增添了几分古老文明的魅力。 她也对篱笆进行了二次修缮,主要是在这一圈的外层相隔三十厘米左右的距离搭建了第二层,所用的竹竿比内层要更高, 几乎和她的身高平齐。还在篱笆的内侧铺了厚厚的草皮,以将它们形成厚实围墙的雏形。 获取这样的建材,即便是轻便的竹子,也花费了程羽相当多的时间和精力,差不多有大半个月的时间,都花在上面,还仅仅只是处理材料,将竹子劈开分成竹篾而已。 更不要说把它们编织成具备防御力的状态。 另一方面,谈论到物品的堆积,程羽在这上面也做出了努力。 她最重要的收纳工具自然是从飞机货舱里拖出来的那些行李箱,谢天谢地,让她赶在飞机完全沉没之前将它们抢救出来,她现在去哪块软泥地,几乎已经完全找不到飞机坠地的痕迹了,只剩下周遭树木的些许异状,一些明显更新的枝叶——事实上,就连这一点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发不明显起来的。 要是到高处去看的话,可能这处丛林之中的创口已经愈合了许多。 想想也是,程羽在这里都待了足足三个月的时间。 长到她建好堡垒,收拾好山洞,又在篱笆围墙的一侧找到了合适挖掘的地盘,给自己造出来一处储物地窖。 既是地窖,但同时也是应急防空洞,她将开口就设立在厨房的对侧,靠近洞口的位置,正好挨着一块石头可以下铲。 程羽挖的不算很深,到了足够容纳自己的程度就开始转变动铲的方向,横着扩大面积。 工艺上,她想到了林间小屋的那处地窖,因而仿照着那里的样式,找来石头对墙壁进行加固,还特意留出了一个方向没有完全铺满。 程羽想着还可以从这里继续挖,直到给这个地窖增加一个通向地面的暗门,最好离她的堡垒略有一些距离,如同影视剧里常常出现的那种地道。 但就目前的生活情况而言,程羽几乎是过着没有任何“东西”前来打扰的日子,也就还没有遇到要用上这种逃生措施的紧急情况。 缺少在屁股后面追着咬的紧迫感,这项工程的完成进度也必然相当缓慢地进展着,等到逃生通道的这一部分真正完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年,这就是后话了。 现在,她还只是把这里当作一个宽敞的储物空间,存放暂时用不着的那些物件,塞满废布料的行李箱之类。 地窖以外,程羽还对自己的储物架进行了改造升级。主要靠竹筒紧密地排放,这样会有些凹凸不平,但不会把东西漏到下层去,足够放一些大个的、不需要时刻维持水平状态的东西。 因为琢一块平整的木板对她来说有相当难度,一时不能克服,能容下一块板的树太大太重,也没有趁手的工具,她倒还担心一斧子把自己的手指头给削平了。 不过,程羽也觉得自己的木工水平有很大进步了,至少在日历木桩上刻的线条更加平稳,劳累一天的酸疼也不影响她用力。 这时候,月亮升起来,只有小的那一轮,似乎有种氤氲的粉色。 这两个月亮似乎是按照某规律交替升空的,只有极少数的日子会同时悬挂在天空上,程羽到这里来这样久,也总共只看到了两次。 月光淡淡的,落到地面上已然不剩下多少,远处的雄山依然磅礴,沉默的影子屹立在大地上,丛林黑黢黢的,树影混合在一处,分不清彼此的边界。程羽站在自己的堡垒边上,往林子里看,视野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代表未知的黑暗。 可她也知道。 未知本身也同样代表,无尽的自由。 31. 第 31 章 程羽正在奔跑。 胸膛剧烈起伏,手心紧紧握着一把自制弓箭,竹子做的,弓弦是行李箱里翻出来的一条不合身运动裤上的松紧带,箭也像模像样有几根锋利的,插在斜背的相机包侧袋中,随时可以拔出。 但程羽没空做这些动作。 甚至不能频率太高地回头,她必须抓紧时间将身后的距离拉开,至少离开不远处山脊的范围,回撤到溪流的背后。 这样狼狈的原因只有一个,她发现了熊的踪迹。 其实一开始这只是正常无比的一次狩猎,这还得从头说起。 是技术的精进给予了程羽信心,她不再满足于只做简单的捕兽陷阱,捉一两只兔子什么的,还学会了如何用弓瞄准。 自己这副简易弓箭当然远不如她在城市弓箭俱乐部玩的那种专业高级,连瞄准器也没有,所谓反曲弓、复合弓之类的概念还存放在她的脑子里,想要在现实里复刻,但还只是一堆竹片木片的粗糙组合,论实用性还不如这一根棍一根弦的基础组合,至少真能将磨尖的竹箭发射出去。 命中率当然不会有多高,不过误打误撞叫她捕获了一只离群落单的野羊,程羽就开始琢磨更进一步狩猎的事情,带着她每天改进一点的小弓箭,从她堡垒一样的营地出发,跨过溪流,逐渐往林子更深的地方去。 结果,就在一道山脊的后头,树林深处,发现一串可疑的脚印。 它们很大,每一个的长都有三十厘米,宽二十厘米,有明显的深度,好几个还存着积水,不能确定是湿润的苔藓被挤压成干,还是下了雨尚未蒸发。 脚印的前端有五爪,脚趾之间靠得很近,爪印也很清晰。后足印记逐渐变细,看起来也有点像是人的脚印。 但是程羽清晰地知道,不是。 这绝不是人的脚印。 它属于一头体型足够健壮,能够捕食一切动物,将它看中的猎物通通撕成碎片的巨大野兽。 熊。 她有过这样的猜测,这片原始丛林中应当生活有熊,且战力非凡,足以与她见过的那头巨大老虎撕杀到两败俱伤的地步。只是那个位置离她的堡垒太远,这些日子的活动中也没有见过相关的痕迹,找到物资的喜悦和收拾营地的忙碌几乎将她的头脑填满,连多余的情绪都占据了,根本把这事忘在了脑后。 那可真是有意思了,遇到熊,绝对能一巴掌拍掉她的脑子,也在不用考虑脑前脑后的事情。 还是要居安思危,绝不可乐不思蜀! 程羽飞速撤退,几乎不敢回头,心跳如鼓点般急促。直到几度涉水回到常去的熟悉丛林之中,才停下脚步,但愿身后那几条林间小溪能够洗去她气味的踪迹。 保持冷静。 程羽舔了舔嘴唇,身后的草丛被风吹动了叶片,然后又安静下来,和程羽一样。 也有好消息,这一次出行,程羽不是完全空手而归的,在发现熊脚印之前,她找到了蜂蜜! 程羽后来才反应过来,难怪有熊,还不是因为这里有蜂蜜! 哭笑不得,完全符合了她对于熊这种生物的刻板印象。 她遇到的这个可能是路过的熊大人掏过的,也可能是漏网之鱼,不过不要说熊爱吃。 她也很馋蜂蜜!!!! 迅速将自己包裹严实,点燃野草火把,烟雾迅速弥漫。又将出口用衣服堵住,让蜂巢内充满浓烟,快速扑灭里面的蜜蜂。 所有的收获都有利用价值。 除掉蜜蜂的腿和翅膀,还有尾巴上的刺,放进水里煮或者用油炸着吃,都不错。要是对昆虫的外形还有些忌惮,那就闭上眼,关掉自己多余的想象力,舌头自会替主人享受一切。 蜂蜜则是绝佳的美味,程羽打算把它们放干了储存起来吃,这种东西富含极高的糖分,可以在精疲力竭的时候当作快速恢复体力的特效药。 至于蜂房,她打算现在就吃了,上面还沾着不少粘稠的没有被刮干净的蜜糖,只是吃了几口觉得有点浪费。 这可是蜂蜡啊,防水的好道具,还可以做成蜡烛,来之不易的蜂蜡就这么吃掉了,总觉得十分暴殄天物。 便口下留情,匀出来一些收好,心里还想着,若是自己会养蜂就好了,岂不是能有用不完的资源。 但也只能是想想,程羽在现代社会的时候,光顾着吃蜂蜜,对这行是一点儿也不了解的,念头还未清晰,便得全盘放弃了。 还有一个大约值得一提的坏消息,是她在撤离的过程中不慎弄丢了那把木铲子。 可怜的家伙早在挖掘中磨损严重,本该是引退颐养天年的年纪,却叫程羽顺手带出了门,连个寿终正寝的结局都没混上。 那无良主人还感慨,幸亏丢的不是其他,否则上哪去找替换品呢? 但即便是想在丛林中再捡一把一样的,也没有那么容易,她早不在先前的那片林子里,周围长的树也不一样。 恐怕这也是某种青春疼痛故事吧,过了就错了什么的。 说到她现在主要活动区域里生长的树木,除去已经见了太多次的矮树林和竹子,还有那些阔叶林木和成片生长的杉树,有一些树质地相当坚硬。 朝着树干踹上一脚,反作用力能够把人弹出来三里地的那种。程羽搞不定它们,这种树靠近地面的位置也几乎没有分叉,每一棵都非常结实,要不然很适合用来做点什么原材料,打一套桌子椅子出来。 程羽有些焦虑。 目前她手头有的利刃不少,一把应急斧头,一副多功能刀,一把工具刀,林间小屋捡到的锯刀勉强也能算,还有一把缩起来不到她巴掌大的折叠小剪刀,医疗箱里也有一些工具……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工具会卷刃、会磨损,这是无可避免的,她在溪水边找了石头磨刀,但是效果并不理想。 老旧的锯刀在切开一根竹子后,最好的一道齿便和被切的材料一块儿硬生生地断裂,程羽就更不敢太使用它们。 若是能有合适的,比石头更好打磨,又不至于太软太容易变形的材料,叫她再制造出一些工具备用,才能缓解她这种瞻前顾后的心态。 怀揣着这样的烦恼,程羽继续日常的狩猎和钓鱼,尤其是后者,与兔肉一起组成她主要的蛋白质来源。 相比之下,程羽更喜欢鱼肉,因为在解剖和烹煮上这种白色的肉类都要更加便捷,除了鱼刺。 一个不冷不热的知识,淡水鱼的鱼刺总是很多的,它们是“保守型”的鱼,所以拥有更多分布在肌肉间的细骨。 程羽能钓上来的鱼都太小了,这些刺就格外磨人。 除非她将鱼和水一起在火上炖足够长的时间,直到骨头都软掉,才不用一面吮吸塞牙缝的鱼肉,一面不停地抿嘴吐刺,饭没吃饱,腮帮子先酸了。 营地旁边的这条溪流已经算是程羽目前发现的几条里面比较大的一条,肉眼就能看见一些个头不 小的游鱼,可就是不上钩,程羽将所有风味的鱼饵都试过,甚至还亲自在潮湿的地里刨出来几只蚯蚓,都不足以吸引这些聪明的鱼。 难道是她选择垂钓的地点不对? 可另外有这样大的溪流,就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程羽就是在那个位置附近发现的熊的踪迹,如无必要,还是少去为妙吧。 而除了获取生存所需要的食物,钓鱼本身也是一件打发时间的出色爱好。 程羽年纪轻轻,就已经沾上这个,不免瞧这粼粼的水面,微微移动的浮标,还有倒映着的女性上半身模糊的影,自嘲地笑了笑。 一道黑影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它的速度相当之快,起先蛰伏在上游的位置,那里有许多石块,水上水下的,阴影微微晃动,看不清楚,程羽还以为是哪块长了青苔的石头倒影。 但是!石头哪有速度七十迈的! 程羽的动态视力相当不错,在家的时候也是打蚊子的一把好手,但那道黑影冲过来的时候,她根本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只觉得溪流水声忽然间就爆发出一阵巨响,接着,清凉的水花就已经拍在了她的额角。 肢体的反应比口舌更为迅速,她是一句惊呼都没来得及出口的,连退几步。 幸好身后没有碍事的石头,她也顾不上这个—— 那道黑影猛地蹿出,背部高高隆起,跃出水面两米多高,无数水珠溅开,阳光下夺目,但都比不过黑影末端的几排森森利齿来得夺人眼球。 这是,食人鱼?! 程羽没想到会有这个,她也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所理解的食人鱼。 那条鱼瞪圆的眼珠侧面映射着岸上程羽的人影,或许它也会觉得可惜,竟然没能将这柔弱的猎物直接得手,拖回河里去饱餐一顿。 在溪水上方极其高调地展现了一轮自己强劲的弹跳能力之后,鱼落回水中,并没有立即游走,而是谨慎地在水中的阴影里盘旋,装出一种无辜无害的模样,等待猎物靠近,带来下一个出击的机会。 程羽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 她刚才没来得及细数,但也确定自己至少看到了四排牙齿,这种结构在地球深海鱼类中更为常见,是为了增加钩住猎物、不让它们逃脱而进化出来的特别结构。 与之相反,地球上食人鱼的牙齿往往是单排的,上下两排牙齿咬合起来如同铡刀,事实上也具有相当令人恐惧的咬合能力。 程羽看到的这条鱼,最外侧的那一排牙齿确实是食人鱼这种,三角形的,锋利无比,边缘是可怖的锯齿形状。除此之外,几乎和食人鱼都对不上,比如颜色深灰偏黑,不同于常见食人鱼品种的橙红靓丽颜色,体型更粗,背高,也只有这么一条,并非是食人鱼那样成群结对活动的。 这大概是另一种鱼,程羽不知道它是否在地球上也存在。 往好处想,食人鱼出现的地方往往是热带雨林,有这样的物种存在,它们的邻居也没有几个好惹的,什么电鳗、森蚺,还有鳄鱼,碰上哪一个都很刺激。 程羽是不觉得眼前这条溪流,尤其是她营地附近的这一段,水流相对清浅,植物也不蓊郁,能够滋养出这么多危险生物的。 她看着那条鱼,咽了口口水。 害怕吗?并不。 再怎么样,这只是一条鱼。 反而老话说的好,富贵险中求,认识到眼下的情形,那种赌徒心理就开始跃跃欲试了。 32. 第 32 章 《泰坦尼克号》和《阿凡达》的导演,那位著名的詹姆斯·卡梅隆先生,执导的第一部电影作品,就是食人鱼,虽然是续作,《食人鱼2:繁殖》这部电影增加了一个在当时和后来都算得上猎奇的设定。 食人鱼可以在水里撕杀敌人,并且可以飞起来到陆地上攻击人类。 程羽现在也很想说一句“猎奇”。 她紧紧盯着水里的鱼,那条鱼的眼睛也在盯着她。 彼此都知道对方正在观察自己的下一步动作,但没有谁轻举妄动,好像这个角落的时间被刻意地放缓,拉成一个慢动作镜头。 程羽略微往岸边移动了一些距离,手缓慢地伸进腰侧的背包,里面装着她拿来钓鱼的鱼饵,另一侧还有树叶包裹的肉干,是为自己准备的零嘴。她抓了一把拿出来,饵料的香味极其霸道,立刻在溪水四周弥漫开来,那条鱼的尾巴也轻轻摆了摆。 “想要吗?” 程羽的手轻轻晃动,风从她的掌心划过,那是一个预备抛出的姿势。 这条鱼能懂吗?它的智商足够理解眼前这个、被它认定为猎物但实际想要捕猎它的人类,的意图吗? 鱼不上钩。 它或许知道陆地和水的界限,知道上了岸没有自己的好果子吃,它会不能呼吸,会死。所以鱼只是摆动着自己有力的鳍,略微浮上来一些,程羽看见了它周身吐出的泡泡,獠牙没在水里,只隐约能看见最外围的几点白光。 真肥啊这条鱼。 程羽舔了舔嘴唇,心知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又往水边走了一点,她已经非常非常近了,几乎就在水里,自然流动的溪水冲在挡路的石头上,溅起的水珠打在她撩起裤腿的脚踝上。 人字拖会打滑,所以,她已经在移动的过程中悄悄脱了鞋,此时脚趾紧紧抠住水底的石头,全身的肌肉都做好了准备——她看见鱼的身子微微弓了起来,尾巴呈现一个用力的弧度。 她伸出手,张开五指,那些诱饵“哗”地落下。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那条鱼猛地跃起,程羽的心原地加速,身子往后仰去,手猛地往边上一侧! 她的动作已经很快了,但还是没有完全躲开鱼的袭击,那冰凉滑腻的鳞片几乎是贴着她的胳膊刮过去的,尾巴则狠狠抽打她肋骨的位置,力道大得很,若不是她下盘够稳,绝对会被撞得一屁股坐在水里。 不过,程羽就是等的这个时候,鱼跳起来的时候。 面无表情的,手往前一探,五指稳稳地攥住鱼地鳃盖后面,卡在那处之精准,往前一分是獠牙满口的嘴,往后一分是奋力抽动的鳍,只有这里,刚好可以捉住这只凶猛的家伙,竟如同程序设定之严格。 鱼疯狂地扭动,尾巴往程羽的肋骨上抽,完□□露的利齿丑陋又恐怖,咔嚓咔嚓地开合,撕咬着空气。 它真的非常肥硕,恐怕有二十来斤重,体长超过程羽的小臂,她的单手想要束缚住它几乎是不能,但要双手—— 不,程羽不是这样计划的。 她一直没用上的左手从身侧往上用力一划,一道寒光来不及闪烁,就插进鱼头与身子相连的腮后缝隙之中,是她的多功能刀! 这其实是个相当危险的动作,鱼还在剧烈地扭动,稍有不慎,刀刺中的位置就不是鱼,而是她自己的手。 但程羽的动作相当之稳,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犹豫,就好像她这个动作早已练习了成千上万遍。但事实上,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做。 水里生活的猎手在漫长的岁月中才进化出一口獠牙,还来不及发育出足够发达的大脑,让它能够想象到,人类,这种岸上的两脚直立行走的生物,竟然还会使用如此的工具。 利刃对它的伤害无疑是猛烈的,鱼的挣扎比之前更要剧烈三分,鱼鳍胡乱拍打,尾部扭动,又给程羽来了一下子。 后者吃痛,眼见着鱼就要脱手而出,顺势往后一扬,连着那把刀一块儿,将这超级大肥鱼远远地丢到岸上。 一声沉沉的响。 鱼砸到四五米外的一处灌木上,可怜植物受此无妄之灾,坍了半边,而鱼滚落到地上,它还在挣扎,躺在那儿,嘴一开一合,鳃边的血渗进草叶子里。 程羽喘着气,就这么看着它。 一秒,两秒,三秒。 鱼不动了。 这场斗争的胜利者,程羽当之无愧。 不过胜利者也很狼狈,被甩了浑身的水,手上混着鱼的黏液和血,这时候才注意到手腕先前被刮过的地方竟然有点破皮,有零星的血珠往外冒,不自觉地在抖,是用力过度的结果。 但她还得忍着肋骨的焖痛,去把那条鱼收拾起来。 不看不知道,一看心疼坏了。 那把多功能刀虽然是从鳃部卡进去的,但可能是和这鱼坚硬的骨头一并砸在地上的缘故,竟然生生在鱼头的位置卡了进去,一时半会还拔不出,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弄出来,刀身上甚至还有一道大约半厘米的小缺口。 什么坏鱼,干嘛将骨头长得这么硬。 早知道就不连着刀一起丢了,程羽叹气,但也就是因为刀锋的作用,这鱼断气的速度才会如此之快,也怪不得。 无奈收好刀,想将鱼身上的鳃抠掉放血,这是除去鱼腥味的必要举措,又遇到了困难,不知道是手没劲,还是这鱼连肉都长得过分进食,试了几次,指头都只能从那滑腻的鳞片上划开,程羽就决定不勉强自己,寻求更好的工具帮助。 她回到营地,先走到山洞里,将医疗箱打开,翻出来那把合金材质的医用剪刀,这个又尖又长的工具比多功能刀更加胜任解剖这项工作,但多功能刀的锯齿又是刮鳞片的好手,二者相互补足,就可以正式开始解剖工序了。 先前她钓上来的那些鱼,只要有巴掌大小,程羽就会仔细掏一掏内脏,否则这些东西的存在会让鱼汤变得苦不堪言,她深受其害,因而破鱼的地方也早就准备好的,是院子外头的一块大石头,位于她营地的下风向,可以防止解剖猎物时的血腥味将不受欢迎的猛兽吸引来。 程羽在石头上铺了大片的树叶,将鱼放上去,用水冲淋。 其实拎着到溪水边洗干净了再拿回来更省事,因为这条鱼实在太大了,她精心准备的案台石头明明已经很大,却还不够装下这鱼的尾巴,冲水也得来回好几次,才能够将上面的泥沙弄掉。不过程羽有点儿担心这家伙一到溪水里就原地复活,那还是叫她先把它碎尸万端,以绝后患吧。 毕竟,真正成功的反派,一定事儿不多。 她动作精细又迅速,虽然刀工还不足以将鱼皮完整地剥下来,其他的材料倒是都 能分离开,不浪费一点。一条鱼全部拆掉,也得到好多样物资。 最壮观的就是鱼肉。 鱼还在水里的时候,程羽就看上了对方这一身的蛋白质,整条鱼切下来,根本就不是她的石头碟子能装下的,开始她还想着上山洞里拿点什么其他的容器来盛装,后来转念一想,多此一举,干脆将早先储备的大叶子又拿出来一大叠,将片好的鱼肉直接平铺在叶片上。 一顿是不可能吃完的,她打算分出来一些,就放在石头上,仍由太阳暴晒成鱼干储存,还能区分于她的熏架产品。 留下的那部分也被寄予厚望。 脊背的肉厚烤着吃,撒一点她从驾驶舱找到的欧芹调味盐,手头还有滋味不错的芝麻粉和姜黄粉,都能增添风味。 鱼腹部的肉脂肪多,就适合熬汤,尤其带点寒凉意味的夜风一吹,舀一勺子热乎乎的汤,再抿一抿鱼肉,美死谁了都不知道。 还剩下些,她就突发奇想,全都捶打成鱼茸,混合起那些饼干碎,做成鱼肉糕点来吃。 她把存货趁机收拾了一遍,大概有两勺饼干脆,半手巧克力脆,还有一些带冻干水果的麦片,量不多,酸奶块一粒半。 当然,这味道有点难评,只是胜在口感好,且能保存,程羽拿着这点优点不停欺骗自己的大脑,都给吃完了,却坚决不愿意再复刻一次这道猎奇的野外食物,这就是后话了。 肉以外的其他部位也有的吃。 比如鱼鳔,这东西口感爽脆。 程羽知道花胶就是黄鱼的鱼鳔晒干做成的,摇身一变就成了名贵药材。 她手头这条,虽品种对不上,也能叫她照猫画虎试一试,不用卖出千金,能填肚子就好, 再有鱼鳞,看似没什么好吃的,也能聚到一块儿,加水慢慢烹煮,回头将箱子里的纱布拿出来过滤汤汁,只要在外头放一晚,就能冷却凝结成鱼鳞冻。 这东西晶莹剔透,质地形似果冻,完全是富含胶原蛋白的优秀食物。 程羽从前就不是那种会被容貌焦虑裹挟的类型,这点美容的利好对她而言并不重要。 不过话说回来,这方面倒是有个让她惊讶的事情,那就是穿越至此,本以为每日都在艰难求生,风吹日晒雨淋的,吃的也很难营养均衡,她的外貌竟然没有如她想象中的那样受到多大影响。 难道,难道现代社会的添加剂之害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扯远了,面前的鱼还没收拾完。 她将剥离出来的内脏,苦胆和洗不干净的鱼肠这些统统剁碎,往竹节杯子里一装,又弄了点泥土和杂草,随手捡根小树枝,将它们搅和均匀,打算用来当钓鱼的饵料。 然后是鱼骨头。 和她钓上来的那些有明显区别,骨架大,细刺少,想把肉抽离出来容易许多,尤其是最中间那根粗大的脊柱骨,竟然有程羽并起三指那么宽。 那么锋利的多功能刀,也不过就是在这条鱼的头骨处砍了个凹槽罢了,都没能砍断。 硬得真不像条鱼。 程羽试探着将拆干净肉的骨头拿起来,往石头上一砸——纹丝不动,倒是被击中的石头震下来些粉尘。 她想了想,手指划过坚硬的骨头,总觉得这么丢掉实在太可惜。 她要将这骨头打磨成一把刀。 33. 第 33 章 打磨骨刀的过程极其漫长且枯燥。 程羽耗了整整一个月,就坐在院子里,用一块块石头,一点点对付那根软硬不吃的鱼骨。 一开始是处理骨料。 鱼骨被丢进水里反复熬煮,去掉骨髓和油脂,免得外面打磨好了,里面却先腐坏发臭。捞出之后,又用草木灰兑水反复搓洗 还把工具包里的细铁丝掰直,探进骨腔,耐着性子掏空残留。 接下来才是真正耗人的工序。 砂石沾水,必须小心控制着力道和方向,才能将多余的部分慢慢磨去。 光是处理鱼头那一截,就让她折腾了许久。尤其是鱼头和鱼身的连接处,那是鱼发力的核心部位,骨质紧密,几乎不吃力气。实在无法折断,只好退而求其次,在稍后的位置斩断,浪费掉那一截骨头。 好在鱼身足够长。去掉过于脆弱的尾部后,剩下的部分也足以做一把趁手的好匕首。 程羽对这把鱼骨刀的造型设计只有一个大概的想法,在粗糙的形状出来之后,一边打磨一边调整,逐渐接近自己心中的理想形象,让它真正成为刀,而不是一根棍。 磨出来的刃口比金属刀略微厚一点,是程羽特意留出来的余量,为了防止刀身崩裂,因而即便只做单面开刃,这一步也相当耗费时间。 她必须保持同一个方向反复推进,隔段时间就得给骨料蘸水降温,防止开裂而前功尽弃。 所幸,程羽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也不缺耐心。 等到刀身完成,她又找来硬木劈开小半,将刀身夹在中间,再缠紧固定,作为刀柄。再有林子里取来的松脂被熬化,趁热涂抹在缠绕处,起到加固和防水的作用。 程羽还是第一次发挥松脂这样的用途,没有太多把握,不过看起来效果不错,便也决定将这种材料开始用在其他地方。 刀还没彻底完成。 最后一步,是火烘。骨刀被架在火边缓慢加热,不断翻动。直到表面渗出细小油珠,颜色微微加深,才从那里撤开,程羽自己都有些烤得难受,喝了数十回水。 程羽拿到手里,试着握了握这把纯天然的骨刀,手感比预想中更顺。 虽然密度不及金属,但砍瓜切菜什么的,已全然足够,她的武器库,总算又多了一员大将。 而美味鱼肉的彻底消耗完毕,也让程羽更加期盼在溪边见到第二条大家伙起来。 不过么,在她期盼的来客之前,程羽先见到了另一位。 是只狗。 程羽当时正在尝试将自己的竹篱笆门加固一点,听见狗叫声吓了一大跳,因为那已经近在咫尺了,就位于她的解剖台附近,一眼便能看见那处蹲着一团毛茸茸的影子。 这片丛林里有狗,或许还有狗的近亲,狼。 程羽在找到飞机残骸之前就遇到了一只狗狗,那是大功臣,给她叼来了残骸碎片,还带她成功从山上抄了次近道,要是在现代社会,一定会有人怀疑它是不是染了颜色的边牧…… 程羽不知道那只狗的品种,在印象里,是灰黄色的,外形不说非常潦草,也只能说不够整洁,还是只怀孕的母兽。 而眼前这只的品种,她也同样不认识。 或许是从溪流那边游过来的,狗身上湿哒哒的,显得体型小小一只,毛色则是一种暖呼呼的米白色,略微有些卷曲,嘴的部分没有田园犬那样尖,略短一些,鼻头圆圆黑黑的,耳朵耷拉着,像折角的方巾。 眼睛倒是和见过的那只很像,都是绿色的,形态也是,乖巧蹲坐,朝着她歪着脑袋,汪汪叫。 程羽早停下手中的动作,本能地握住随身携带的骨刀,看着那只停在原地,并没有更近一步的野兽。 你……谁? 接着,她从那只狗的脸上看出了困惑。 天,她为什么又能从一只狗身上读出台词? 总之,在一段大眼瞪小眼过后,狗眨了眨绿眼睛,然后起身转了一圈,又拉长了声调,叫了一声:“嗷-呜-” 这一声似乎在程羽的脑中打开了什么奇妙的开关。 她恍然大悟。 有些不可置信地往前踏了一步,眉眼微微上扬:“你记得我?你,呃,你在水里洗白了?看你的肚子,你的宝宝们已经生下来了吗?” 狗听不懂她的话,更没有回答,而是回头走到了大石头的后面,程羽看不见它,也不明白它这个动作的意思,只是来和自己打个招呼吗? 没待她想明白,狗又走了出来,嘴里还叼着一只四肢乱动的幼崽。 “呃,这是要给我看你的宝宝?” 程羽拿不准自己是否应该走到院子外面去,而那只狗已经走过来了,和她的篱笆大概隔着五六米的距离,足以程羽看清楚她放到地上的小狗崽子。 毛色是淡淡的灰,非常蓬松,有点儿像春天的柳絮成团,“呜呜叽叽”地叫着。 程羽一时没有动作,狗便看着她侧了侧脑袋,叫一声,再低头将小家伙叼起来,原路走回石头后面。 没两秒,它又换了一只叼出来,还是走到刚才的位置,把幼崽展示给程羽看。 这只就完全是黄色的,只在靠近尾巴的地方有一圈白,性格比它刚才出场的那个兄弟姐妹要胆怯许多,不停地朝母亲胸前的绒毛拱动,拿屁股朝着程羽的方向。 而它的母亲,那只大狗,则低头舔舔小家伙的脑袋,试图将它弄出去展示一二,用的力气可能有点大,一舌头舔过去,竟然将这只小不点直接顶翻了。 它在地上打了个滚,想爬起来却做不到,两粒小黑豆样的眼睛茫然睁开,满是无措。 程羽被逗笑了,狗却好像叹了口气。 狗会叹气吗? 程羽听不懂它的叫声,眼见着它将这只小狗崽又叼回了大石头的后面。 这次时间隔得有些久,以至于程羽都怀疑它是不是展示完这两只小狗崽就离开了,都准备好走出院子,到石头后去确认一下。 狗再次走了出来。 嘴里叼着一只自己的翻版。 这只小狗比前面两只都更像它们的妈妈,只有它也是绿眼睛,除去左眼周附近有一圈灰色的、像单边眼镜一样的纹路,通体都是纯净的米白色毛发,微微卷曲。 可能只有程羽的巴掌大小,四肢都乖巧地往下垂,瞧着很像是质量上乘的毛绒玩具。 叼着幼崽的狗走得比之前更近,就停在程羽的篱笆门外面,如果她想,跨过这道阻碍,就能摸到两只狗的脑袋。 “嗷,呜呜,汪?” 程羽眨眨眼,余光瞥见右侧还在暴晒之中的鱼片,其实已经差不多了,便顺手从大树叶上拿了一块,丢给它。 “我听不懂啊,你要吃的吗?” 人和狗在根本没有逾越一点儿的语言障碍下,愉快地交流着。 好吧,没有交流,只有愉快,准确的说,只有程羽的心情不错。 那只狗的叫声则急切了几分,没有理会程羽丢到嘴边的鱼干。 这让她觉得这狗是不是不吃这个,但要上次那样的宠物饼干或者喜糖红枣,她也变不出来,只能看着狗将软乎乎的幼崽又往前拱了拱。 如果前两只小狗出场,还能被理解为狗妈妈充满骄傲的展示幼崽,再来一次这戏码,程羽就觉得有些不对了。 她迟疑地看着狗的动作,又看了看她拱来的那只小狗,这个动作…… 这动作,就像是恨不得送到她手上。 程羽茅塞顿开。 “你是,要把你的孩子给我?对吗?你要我养它?” 她指指自己,又指指小狗,做了个怀抱的姿势。 狗连着轻叫了三声。 动物界的繁殖是有这种现象,尤其是一窝生很多孩子的那些,资源有限的条件下,成体养不活这么多幼崽,就会将相对较弱的遗弃。这不是什么残忍冷血,而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本来一环。 可这只狗竟然如此聪明吗? 竟然给它的孩子找托儿所来了! 程所长试探着弯下腰,一面观察狗的反应,一面摸了摸那只小狗的头,狗妈妈还在把它往前推,往程羽的手心里送。 她本能地想要收回手。 养它? 她自己也未必能活好。 那只狗妈妈没有退。 一次又一次,把幼崽往她手边送。 程羽犹豫再三。 细微的呼噜声贴着她的掌心传上来。 程羽眼里只剩那一团小狗。 它抬起头,明明是眼睛都睁不大开的模样,却学着母亲的样子,歪歪脑袋,好似在观察程羽的长相。 但那目光又有些发散,并没有真正落在她脸上,只是动动耳朵,转而开始细细嗅闻她的味道,用小舌头舔了舔程羽的手指头。 是热的。 她呼出一口长气,再度弯下身子,那只小狗没有躲,程羽十分顺畅地做完了接下来的动作。 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懵懂无知的小狗崽抱进怀里。 不重,但又有点儿分量。 “呜——” 它身后的狗妈妈发出一声长音,竟然朝着程羽点了点头。 真的成精了吗?! 旋即,见它叼起地上的鱼肉干,一步步又往石头后面去了。 它没再出来,也没再回头。 程羽忙追过去,只看见它轮流叼起两只幼崽,半拖半拉地往远处走的背影。 竟然就这么给她送了一只小狗! 程羽不敢说自己肯定能将一只小狗养好,她这个条件,自己不饿死都不错,谁知天降一份责任,叫她再不能享受“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潇洒。 可她低头看向正贴着她手心轻轻舔舐的小家伙,又做不出把它丢掉的举措。 好吧,好吧。 适当的时候,人也可以圣母一点,程羽安慰自己,一只小狗能吃多少东西,占多大地盘呢? 它当然是有用的,能帮自己站岗放哨,看守堡垒;凭它母亲那个聪明灵性,说不定还能训练成追踪猎物的一把好手呢! 她原本还想继续往下算。 却忽然停住了。 程羽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狗。 “你会陪着我,对吗?” 在这个连天上月亮都成双结对的陌生世界,只有程羽是形单影只的,连个能听她说话的存在都没有。 小狗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声,耳朵微微耸动,似乎对程羽用衣服布料围起来的小窝相当满意。 这位置就在她的吊床边上,离洞内篝火堆不远的位置,很暖和。狗还太小了,再大点就可以往外挪挪,担起守门的职责。 不过,程羽这儿也没有小偷,其他野兽的威胁,目前也没见到,这只小狗只需要乖乖长大就好了。 程羽想着,手背在小狗的背上停留了一会,又往它的小窝里放了一只睡眠眼罩。 这东西在程羽手里没多大用处,但质地柔软,小狗很喜欢。大概是当成自己的阿贝贝了,爱惜得眼睛还没睁开,都不肯松爪。 而看着它,程羽又想起了那只狗妈妈,和它的动作。 先将另两只拿出来,她没有表示出接受,最后才肯叼出来这只,这是它留到最后的小狗。 难道是—— “越像自己的越舍不得?” 但程羽很快发现,不是这样的,与其说狗妈妈也和人类一样,会偏心与自己相似的幼崽,事实却截然相反。 它送给程羽的这只小狗,有点不对劲。 34. 第 34 章 小狗见风就长,没两周便能撒开脚丫子到处乱跑。 也不用再专门将肉干泡软了煮成糊糊喂食了,程羽只需要在自己做饭的时候,拿上一块小点的稍微沾一些热汤,它自己就能用爪子抱着啃,不挑食,吃得很香。 只是还爬不上程羽的篱笆,腿短是这样的。 它是只妹妹,性格也讨人喜欢,挺有活力,但动作幅度并不大,从不拆家。 把自己的阿贝贝眼罩拖出来玩耍,玩累了还知道要放回去,不乱丢,要是弄断了眼罩上的带子,就“呜呜”两声,迈着小步子叼到程羽脚边,眼巴巴地等她来缝。 程羽只有一个简便的针线包,技术如何不说,真想给它拆了这根不牢固的东西,可小狗不乐意,就这么仰着圆乎乎的小脑袋望着主人,“呜呜唧唧”地撒娇。 那还有什么办法?一卷线轴都是归这只小狗的了,眼罩上也是密密麻麻的针脚,程羽恨不得把这根带子直接焊在上面。 程羽没给狗起名字,就“小狗、小狗”地这么喊它,它也知道这个发音就代表自己,一听到程羽的声音,滴溜溜溜就跑过来了,尾巴止不住地摇。 它身形小,力气也不大,但也不会像个炮弹一样就往程羽的手工家具们上面撞。 在靠近之前,总要多停一拍,用鼻子细细辨认气味,圆乎乎湿漉漉的鼻头一点一点的,似乎在用心记住这个简陋家庭的所有财产,以防哪天被谁偷走,就能开展千里追踪。 如果程羽就站在边上,小狗最喜欢用这个部位亲昵地蹭程羽的脚踝。 这位主人再怎样,也不至于真和“猫为什么响坐一桌”。 见它撒娇就会摸摸它的小脑瓜,偶尔丢一小块肉干作为零食让小狗磨磨牙。 而小狗总是依依不舍地粘着她,似乎食物对自己没什么吸引力,总要先偏头看一会儿,并不立刻去吃。 每每都需要程羽再次发出指令,才会慢半拍地转过脑袋,蹲一下,才从程羽的手里将肉干咬下,这让程羽很惊奇。 因为进食的欲望大概是所有生物基因里的本能,不吃、不获取能量就会饿死,减肥这种招数只有人类会耍。 难道,它这么喜欢我? 程羽是要谦虚一点的,不过么,她依然很受用,被需要被承认被肯定,这同样也是人类的基因本能。 在晴朗的天气,若没什么要做的事情,院子外头的草坪是程羽和小狗玩耍的主要场地,这么大一片够它跑动玩耍的。 程羽还给它做了简易飞盘,从行李箱里找到的布料,往里填塞些许棉絮形成布饼。 一丢出去,小狗就仰头朝着程羽“呜呜”叫两声,很是兴奋地甩尾,随后迈开小短腿,卯足了劲去追,偶尔会偏一点方向,再自己修正,但总要把东西叼回来。 这让程羽很有些成就感,还以为自己在驯养一道上颇有天赋,生出一些不切实际的妄想。 比如说,养殖。 现代生活的便捷可能会让很多人忘记一个最基本的事实,人是社会动物,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真正脱离社交、离群索居的。 人天生就渴望热闹,中国人尤其是,爱看热闹的一生比比皆是。 在小狗与她同住之前,对于程羽而言,自言自语就是她的日常。 但实际上,她也会在脑海里说,发出声音不是必然的动作,反正也没有谁会听见。 这不是说林子里就完全不存在长着耳朵,具备听力的生物了。 她不知道的、没见过的那些不说,就比如林子里精灵一样奔跑着的鹿和羊,还有兔子。 兔子的耳朵够长了吧,但是程羽总不可能捉着她的耳朵,对这不通人智的动物絮絮叨叨。 她确实捉到了几只兔子,还想豢养起来。 程羽对这个算盘寄予了相当大的期望,因为兔子是很能繁殖的生物,她记得曾经在社交软件上,见到过不少吐槽兔子能生的博主,放入两只不同性别的兔子,来年就可以开动物园之类的小视频。 但是程羽从未有过养殖经验,连父母家里养的猫都及时做好了绝育,变成一只对人类爱答不理的胖胖橘咪。 兔子被捉来受了惊吓,有几只腿上还因为被锋利的竹刃扎穿,受了伤,或许是因为感染,没两天就一命呜呼,程羽的兔子养殖厂厂长梦便完全破碎了。 她将这些猎物烹饪成了美味的食物,和小狗共享。 只需要不多的盐,就可以忽略掉鲜肉上面的怪味,她还找了一些有香味的叶片,应当是某种香叶,大概记得一个名字,却不能准确地拼写出来,就长在竹林往北走的那片山坡上。 叶片有相当好闻的味道,清香又不刺鼻,除了可以用在烹饪时当肉类的陪衬,还可以用来熏屋子,刚好能盖住山洞无处不在的潮湿气息。 在这样的氛围里,养不起兔子,美美吃一顿兔肉也相当不错。 兔子之外,前面说过,程羽还捉到了一只离群落单的羊。 它年纪非常大了,后腿明显骨折过,行动跛脚,有种走不动且活够了的姿态。 根本不愿意吃食,不管程羽找来多嫩的草,甚至大方地分享了准备自己吃的浆果,也无法让它张开金贵的口,叫都不屑于叫一声。 好么,不仅是个瘸子,还是个哑巴羊。 程羽拿它没有办法,干脆也做成了熏肉。 只是有些失策,这只羊的肉又老又膻,格外难闻,鲜吃吃不了,熏起来的肉也总有股挥之不去的味道,隐隐有将别的好肉都给传染上的劲头。 程羽吃得相当艰难,又舍不得丢,不得不在这样的味道中浸泡了一个半月的时间,直到将这些羊肉全部吃完,把挂过熏肉的架子在河边里外清洗了三四遍才算罢休。 不过这羊也不是全无优点,越是年老的羊皮板就越厚,脂肪也更丰富。程羽在处理羊肉的时候就注意到,这只羊看着瘦,皮下的脂肪刮出来起码有二三斤。 她将羊脂剥离出来,切成小块,放进锅里用小火慢慢地煎熬,将里头的油从脂肪细胞里逼出来,滤掉残渣后放凉就成了她想要的白色羊脂,装了满满一截竹筒。 这东西很多用处,本身是中药来的,性味甘闻,有什么补虚润燥的功效,程羽记不大清,至少可以用来做饭。 另取一点,放在扁平的石头上,从废弃布料里捻一根棉线出来,就能做成一盏简易油灯,放在洞里使。 要是到了冬天,空气干燥,手脚因寒冷皴裂,涂上一些,也是治疗冻伤相当不错的护肤品。 程羽在这里呆了快三个月,天气一成不变,完全没有更加寒冷或者炎热的倾向,稳定得好似谁给空调打开了。不管,也是先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还有山羊皮,程羽怎可能放弃这样紧实、耐磨的好材料,不管是当作垫在身下的坐垫还是盖在身上的保暖物,都非常合适。 可惜程羽的解剖功夫还不到家,没能将羊皮完整地剥离下来,只是尽可能地保留了两块大的,还有些零碎的皮子,清理干净,展平用细竹棍绷开晾干。 位置特意选在山洞边上能被坡体挡住太阳的阴凉地方,通风又干净,只是有时候日头偏斜,还是会有些晒到,程羽就得将它们转移开,避免日光暴晒。 不过晾干的皮还不能直接用,因为它们非常硬,程羽知道有个叫“鞣制”的工艺环节,她对此的了解来源于一些民俗杂谈和历史边角料,也就知道个大概,并无清晰的工作指导。真是可惜,她从飞机残骸里收集到的那些文字资料,也没有相关的内容。 那些册子,要么是专业且枯燥的机械维修手册和航行路线图,要么就是泛泛而谈的旅游宣传手册,还有一本全是明星花边小料的时尚杂志。 天知道,程羽需要这东西做什么? 小狗倒是很喜欢上面那些花花绿绿的图案,总是凑得很近,用鼻子在上面嗅闻。 程羽试着换了几页,小狗的反应始终不大。 她也说不上来它到底在看什么,还是只是在闻那些纸张上的气味。指尖挠了挠它毛茸茸的头顶,小狗眯起那双碧绿色的眼睛,乖得不像话。 晚饭是半只鱼干。 在熏架上烤出来的,火候有点过了,颜色发暗。程羽撕成小块,用叶片垫着。 她顺手把下午修补炉灶剩下的一点粘土刮下来,放在篱笆边的石头上。 小狗也朝那边看去。 或者说——跟着她看。 程羽没多想,轻快地招呼它。 “吃饭。” 小狗动了。 它扬起湿漉漉的小鼻子,猛地往前一扑。 却扑在了那块粘土上。 在程羽有所反应之前,张嘴咬了一口。 …… 小狗当场顿住。 连着吐了几下,甩甩舌头,完全就是状况外。又抬头看向程羽,尾巴停了,耳朵微微动着,神情茫然。 程羽也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鱼干,又看了看地上的粘土。没有说话。只是把鱼干放到了它面前。 小狗这一次没有直接扑。 而是先低头,瓮动着鼻子,几乎贴着地面嗅闻,确认过之后,才小心地叼进嘴里。 程羽还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一直以为,它只是反应慢,或者单纯还小,只是腿短。 她站起身,把小狗带到院子外的空地上。随手捡了一块石头,丢出去。这和她们常玩的飞盘游戏没什么不同。 小狗“汪”了一声,立刻就追了出去。 跑到一半,忽然慢了下来,停住,在原地转了一圈。 程羽眨了眨眼,看见它已经低下头,开始一点点地嗅。 …… 它跑过了。 那块石头就在不远处,可它没有看到,只是继续在地面上寻找,鼻子贴得很低,四处嗅闻。 程羽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心中逐渐浮现出一个可能的猜测。 这狗不会是——近视吧? 她之前还觉得,它脸上的花纹像单边眼镜,看着挺有意思,现在想来,倒像是个不大妙的预兆。 也难怪狗妈妈最后才把它叼出来。 那么,当时对着程羽长长的叫声,也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或许是在表达对最弱小孩子的不舍,又或许,她只是不能理解程羽的选择。 【健康的不要,非要选这残疾的,只用两只脚走路的家伙,果然脑子不好使!】 程羽低头看了看那只还在她脚边转的小家伙。 它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本能地靠近她,鼻子贴着她的脚踝蹭了蹭。 近视就近视吧。 又不是不能活。 她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小狗的耳朵动了动,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湿润的鼻子凑在她掌心上,呼出的气息带着温热。 有点痒。 程羽笑了一下。 站起身来,将已经鞣制好的羊皮拿到手里,扯了扯,检查情况。 是的,尽管并无指导手册,也没有教学视频,还是叫她找到了办法。 35. 第 35 章 没有化学试剂,程羽最后选择的鞣制办法是用油。 羊毛出在羊身上,解决羊皮问题的办法,也在羊身上。 熬好的羊脂被涂抹在干透的皮面上,再反复揉搓、拉扯,让油一点点吃进纤维。这个过程费力,但效果直观。原本僵硬的皮板逐渐变软,手感从干脆变得有韧性。最后再挂上去烟熏,和那些肉一样处理。 过程中羊皮的颜色不可避免地变深,带一点焦黄,也有味道。但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好结果。 程羽没有再多计较。 她用最大的两块做了垫子,一块给自己,一块给小狗。石头的寒气被隔开,夜里睡得就更舒服。 剩下的皮料统统收好,羊毛也没浪费。短的塞进鞋里,长的搓成绳子,出乎意料地结实。 一只羊,换来了不少东西。 但这样的运气,并不常有。而且天气时常不好,到了下雨的时候,不管是捕猎还是钓鱼,甚至修葺屋顶的建筑工作,她也不能再做。 可是雨越下越频繁,几乎只隔一两天,又持续很久。还没多少征兆预示,只是天略微暗沉些,刮一点儿冷风,就开始落。 起先程羽还敢冒着小雨在洞口处理弄回来的拇指粗细的细竹,打算给山洞背面的篱笆做个加固。 等雨逐渐大起来,只好抱着狗躲回山洞里,听着雨声等天晴。 可它没有停。 淅淅沥沥,从白天落到夜里,又从夜里拖进白天。 第三天的时候,程羽已经不再去数。 洞外是一层灰。 光线被压得很低,不论白天还是夜晚,都没有明显的分别。篝火成了唯一可靠的光源,连空气都显得潮重。 水顺着坡体往下流,排水沟一直在工作,勉强维持着洞内的干燥。 她开始减少活动。没有必要,她不走出洞口。 小狗一开始还会跑到洞边,盯着雨看一会儿,偶尔叫两声。 后来,它不再过去了。 就缩在自己的垫子上,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程羽走过去时,它会抬起头,用鼻子碰碰她的手,确认是她,然后又重新趴下。 它吃得也少。 程羽也是。 但食物消耗速度的减缓并不意味着停止,先前储存的肉干和鱼干一点点往下掉,飞机上找到的食物也只剩下了零碎。 从箱子里找出来那几瓶酒,她偶尔会喝一两口,就塞上塞子放回去。 味觉上她并没有多喜欢,不过究竟可以让人快速暖和起来。 她开始有意识地计算余量,但这种计算并不能解决焦虑本身。 雨依旧没停。已经下了十天。 或者更久,程羽有些分不清时间的流逝,必须要依靠自己在本子上留下的记录,外头的日历她已经许久没有更新了。 她站在洞口的位置,目光穿过密密匝匝的雨帘,抬头去看天。云层很厚,没有太阳的踪迹,明明该是白天,却可以看见那轮稍小的月亮,诺大的天空里,只有这一轮天体。 它也没有像程羽往常记录的那样,只出现一晚就消失,而是始终挂在那里。 不明亮,但毋庸置疑地存在。 就像一个巨大的摄像探头,一只巨人的眼睛,一个会发光的窟窿。 程羽看了一会儿,便低下头,没有再看第二次。 这种持久的雨对心情的影响也全是负面的,洞里逐渐变得安静。不是没有声音,雨水是很吵闹的,打在石头和树叶上,均匀下落,几乎没有起伏,还有篝火炸裂的声响,为了节省木柴,程羽只能将火维持在最低的水平。 时间被拉长,程羽发觉要记录下是第几天都有些困难。 她开始整理东西。 一遍一遍地,把原本就不多的物品重新归类,摆放,再归类。动作没有意义,但能让人感觉时间在往前走。 小狗大多数时候都在她脚边。 有时候会跟着她走几步,有时候只是待在原地,等她回来。它不出声,也不再到处跑。 只是待着。 第十五天的时候,没有肉干了,鱼片还剩一些,如果雨继续下去,弹尽粮绝只是迟早的问题,但程羽不打算等到最后一天再做决定。 她找出有防水布料的那几件衣服,不过没用上,又过了一碗,雨就停了。 没有任何的过渡,前一刻还是倾盆大雨,后一刻就被关上了水龙头。 云层散开,光线一下子落下来。地面在阳光下迅速蒸腾出白气,空气重新变得轻。 那轮月亮不见了。 程羽又站在洞口,看了很久。 然后才开始动。 她没有浪费时间。先检查存粮,再去溪边看水位。接着是捕鱼、设陷阱,一样一样地把节奏找回来。 兔子们似乎也受到雨水的影响,抓到的都比之先前清减不少,程羽顺着它们的踪迹发现了几丛新的浆果。鱼倒是没什么不同,只是磨出骨刃那样的凶猛大鱼,她再也没见到过,或许是在别的栖息地吧。 程羽有时也会萌生出去上游探险的想法,但要做的事情太多,存储的食物还远远不够,骨子里囤货的基因一直压抑着冒险的冲动。 她觉得这可能就是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的区别,尽管她什么也没耕种,连块花园都没有。 两包种子,一包是波斯菊的,一包是小屋里找到的可能早干死的那些,都还塞在某个储物箱里,不知道发霉没有。 难得想起来,就在篱笆外面找了块土壤看起来肥沃的平地种下了,不到三个平方。 她也不敢当这场雨没发生过,天知道会不会还有更猛烈的雨季,要是睡得太熟,到时候被洞中积攒的雨水托举到鼻子碰到洞顶,恐怕才会惊醒。 出于这样的考虑,程羽还打算扎一个离地的木屋。 天气一晴,她就往林子里钻,挑了很久才找到一棵看起来合适的树。 用的大部分材料都是竹子,还有一些结实的树枝,主梁架设在最大最坚固的那个树杈上,再搭出井字形的框架。 程羽用了好几种方式确认这个地板的基础是水平的,才敢继续下一步,往上密集地罗列圆滚滚的竹竿,直到完全铺满,只在进出口,以及树干连接的地方留出了一些空隙,这是给树的空间,主要是防止它在风中摇摆的时候将屋子弄散架了。 她害怕这棵树承受不了树屋的重量, 所以又在四个角落立起辅助支撑柱,帮助重量传递到地面。 找来的竹子已经尽可能选择粗细大小一致的,但毕竟不是一件复制粘贴出来的,卖相不大好,程羽决定接受这点瑕疵,结实就好了。 墙壁和屋顶的工艺也差不太多,粘土混合干草填补缝隙,再拿苔藓往上铺厚厚一层,屋顶则用层层树皮盖出斜顶,既结实又方便排水。 程羽还试着按照记忆里的模糊印象,做了几个榫卯结构,用在围绕树干的半螺旋阶梯上,效果还不错,即使跳两下,也没有异常的晃动。 自己住的地方当然要结实,程羽建得很卖力,每次回到山洞里都觉得特别累,好像被捶打的不是木桩而是自己的肢体,想过放弃不干了,但很难不在乎那些付出的沉没成本。 她就去树屋附近溜达一圈,不干活,只看看能不能找到些轻松的收获,捡了几根竹笋回去,次日又有了新的干劲。 如此断断续续的,不能计算到底做了多久,才终于完工,程羽又开始布置里面。 这里头也应该有一张小床,不必做复杂的形势,多几根木头竹子,让床的位置高出地板些许,垫上毯子就行。 又用石头和粘土搭建了一个带烟囱的小炉子,可以生火取暖,烟囱从墙面上预留的孔洞伸出去,相当隐蔽。 因为穿越竹林从营地到这里有些距离,程羽就干脆将在附近收获到的一些物资,比如山药之类存放了部分在这边,若是天色晚了,就可以直接在树屋这里休息。 她对此很是满意,为新建的一套房产,决定叫它“行宫”。 是时候享受当皇帝的乐趣了。 小狗也很喜欢这里,尽管程羽有时会担心这个短腿近视小狗是否会在上台阶的时候踏空掉下去,但这一次也没有发生过,小狗身形敏捷,就和它母亲一样。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程羽还在下雨期间手搓了一个半自动的净水器。 除了一个用木棍竖直固定的放大过滤装置——她来的第二天就做过一个,被泥石流掩盖在山洞里了,还设置了一整套净化和存储的部件。用上了那个和她一起从飞机上下来的小药瓶作为浮标,远离类似抽水马桶。 这称得上程羽手艺技能的巅峰了,她觉得自己很难再做出更有技术含量的东西。 做完这些,她在洞口坐了一会儿。 雨停了有几天了。 地面已经干透,空气里也不再带着那种沉闷的潮气,连风都轻快了许多。 一切看起来都恢复了原样,对于那些树木而言,这可能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场雨了。 可她就是有种异样的感觉, 说不清。 小狗从树屋那边慢慢跑回来,停在她脚边,抬头看了她一会儿。 它的眼睛还是那样,带着一点对不上焦的迟缓。 程羽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小狗把鼻子贴在她的手背上,停了一会儿。 程羽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再说话。 远处的林子安安静静。 没有雨声。也没有风。 她忽然意识到,这种安静,和之前那种被雨填满的声音一样,让人不太舒服。 36. 第 36 章 除却制作和建造,不打猎的时间,程羽差不多都花费在外出上。 只有看见熊脚印的那个方向,程羽很少去,其他的地方她时不时就会巡视一番。 具体的顺序取决于她的心情,小狗毫无怨言地跟着她,对于任何一个目的地都是兴奋地摇尾回应。 像飞机残骸已经消失的那块软泥地,她也去过,什么新发现也没有。 树和草木渐渐长拢,但最中心的那一块依旧赤裸着,寸草不生,程羽走过一次,带出来两鞋底的烂泥。 长期四处走动,收获渐渐多起来,至少程羽认识到,这片原始丛林的物资相当丰沛。 吃到不少野生的食物,其中鲜美者不在少数。兔、鹿、鸟,还有羊羔,鱼和浆果,一些绿叶子野菜和埋藏在土里的根茎,甚至在河里抓到过小龙虾,立即用石板烤来吃了,相当美味。 小狗也有自己最爱的,很喜欢鸟蛋,但程羽不敢给它吃太多,她也不知道地球上养狗的那些讲究是否同样应该在此处适用。 她想过将树上掏来的鸟蛋孵化养殖,成功了一个。 只是破壳的不是时候,程羽正在外面,回来的时候只看见沾着粘液的蛋壳和两三根羽毛,不知道是不是被什么东西抓去吃了。 为此她很是紧张了一段时间,连小狗也被她感染,朝着破碎蛋壳愤怒地叫了很久。 但后来实在没发现什么痕迹,便没再提起这回事。 诸如此类琐碎的事情推动着时间往前走,她的日历柱子上的刻痕越来越多,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呆了两百天。 现实世界里大概也到了春节。 年总是要过的,程羽不记得农历的具体时间,只大概猜测着胡乱过了一个年。 给小狗和自己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又拿出那两枚金灿灿的人头纪念币,用浆果汁给纸巾染色,包了红包,一封塞进狗窝的垫子下头,另一封则放在自己的棉花兔子枕头下。 也许这样象征性的仪式冥冥之中真有什么用处,程羽接下来的日子里,运气骤然变得好了许多。 她本来只是想在树屋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子再摸到几根竹笋,往北走得多了些,竟然出了林子,有一片较缓的山坡。 坡上长着成片成片的,高度能到程羽的肩膀,长着芦苇那样的须须,风一吹,就像海洋一样泛起波浪。 其他的地方就是大块大块的石头,缝隙里间或长着一些别的植物,各式各样的,程羽走过去的时候,只觉得眼花缭乱,一时不能全都辨认清楚。 小狗突然叫起来,领先她两米多的距离,停在一个向阳的草窝里。 那里长着十几株锯齿状的草,锯齿状的叶子平铺地面,但这没什么稀奇的,具有辨识度的还是草茎末端毛茸茸的球状构造。 蒲公英! 程羽一眼就认出来了,当即踏过去,从腰侧抽出骨刀,蹲下身轻轻将植物的根部撬出来。这里的土质松软,裹着细沙的根茎很容易弄出来,粗细大概和小手指差不多,有浅褐色的表皮。 程羽用指尖掐断一截,看见断面渗出来乳白色的浆汁,沾了一点放进嘴里,苦涩的味道立刻蔓延开来,带着一种泥土的气息,确实是蒲公英。 这种植物称得上家喻户晓,而且价值极高,是可以清火的中药材,也可以治疗牙龈发炎等等常见的疾病。 没发现它,程羽还没感觉,一想起这功效,长时间吃熏干肉类的牙龈就开始隐隐作痛了。 正需要些这东西,回去泡茶喝。 话不多说,当即开始采摘,主要是留下娇嫩的叶片,根也不放过,全都放进自己的背包里,还不忘给小狗一个摸摸头,表扬它的贡献。 狗具备一些药草知识并不奇怪,但这只小狗来到自己身边的时候,才巴掌大小,眼睛都不能完全睁开,怎么看都是幼儿园以前的水平。 它的母亲应该还没能来得及传授它这些知识才对,总不能异世界的狗连学习知识的方式都不一样,是靠基因传承的? 那可真是遥遥领先了,程羽也想要有这样的基因。 而接下来,小狗又带着她找到了新的植物。 就顺着这道山坡继续往前走,往下大概二十来步,她们遇到一处溪沟,水流极其细,与程羽最先找到的那条相比也不遑多让,这里到处是这样的水流。 小归小,两侧的植物受到的滋润那也是实打实的,长势都很好,程羽有看到狗尾巴草,黄绿色的。 她不明白小狗在吠叫什么,总不会以为哪里也躲着一只和它一样的小狗,正在摇尾巴。 但小狗见她并不为所动,跑到水边蹦了蹦,又掉头回来,咬程羽的裤脚,将她往狗尾巴草的方向拉。 那些植物的宽大叶子匍匐在地上,叶脉清晰得好像琢刻的工艺,和程羽见得多的狗尾巴草有点儿不一样。 她弯下腰,想摘一根“尾巴”逗狗玩,可平时配合的小狗并不买账,仍然咬着她的裤脚不肯松口。 程羽就这么几条裤子来回倒腾,坏了可不像树上的浆果可以再生,爱惜得很,只好顺着它的意,又伸手去摘—— 她的动作顿在空中,慢着,这好像不是狗尾巴草,而是另一种,长得很相似的,知名的中草药,叫什么来着? 程羽一时想不起来,手上的动作已经领先大脑,掐下最外层的几片厚实叶子,在手心攥碎出一些粘稠的汁液,那种清新的味道就像润滑油一样钻进她的记忆里,让她脱口而出。 “是车前草啊!” 确实是好东西,可以治疗晒伤,也可以用来涂抹伤口,是非常常见的外用草药,难怪小狗无论如何不肯放弃它。 程羽意识到,恐怕在追寻野菜或者药草的方面,小狗比自己在行多了。但问题是,这些东西,就算她相信小狗,全盘收下,该不认识的还是不认识,要怎么知道它们的功效呢? 现在开始教小狗如何说汉语写汉字? 程羽的脑补场景将自己都逗笑了,但她决定就听狗的,先摘下来再说。 保不齐到了什么时候需要用,这只聪明的狗狗就会自己翻找出来叼给她。 接下来,她在灌木丛的边缘摘到了几株野苋,顶端最嫩的部分还带着粉红色,被阳光晒得微微发蔫,正 是一天里最适合采摘的时候,程羽只要嫩尖,动作精细得堪比绣花。 小狗可能等的不耐烦,在植株下面用爪子扒拉开叶片,露出另一种植物,叶片的背面泛着粉白色的细密水泡似的微粒,程羽不认识。 她指着叶子,又指了指小狗的嘴:“吃?” 小狗叫两声,点点头。碧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迟疑。 天啊,这狗就应该去上清华。 程羽赞叹不已,干脆将背包摘下来,一顿填装。里头的蒲公英根已经抖干净了泥土,和车前草叶、野苋嫩尖分层码放,已经装了小半个背包。 起身时望了望远处,这一片山坡的尽头无缝接上了更大的林区,坡地在日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绿,完全想不到还藏着这样多的宝贝。 还有什么是她没发现的呢? 小狗在前面领路,不时低下头,用鼻子嗅闻空中的气息。程羽作为人类,这一器官远不如狗狗发达,只能感觉风中带有水汽的植物香气。 她们沿着溪水曲折行进的方向,朝着地势更低的位置前进,走着走着,脚下的草渐渐变得低矮,露出大片贴着地皮的藤蔓。 程羽会下意识地收集一些藤蔓,有些结实的,可以当绳子用,有些则是连接着能吃的根茎,比如山药。 这一处的她之前没有见过,叶片像羽毛一样,每一片都是椭圆的,正面深绿色,背面则带点灰白,排列在绿色的带有细微绒毛的茎上,花则是黄色的,小小的并不起眼。 但很眼熟。 “这是什么?”她问狗。 狗看着她。 大眼瞪小眼。 失策,原来狗雷达也有不管用的时候。 但程羽确实很在意眼前的这种植物,干脆停住脚步,蹲下来拨开叶子,细看那些从茎节上生出来又扎进土里的细细根须。 她拿出骨刀,顺着根须的位置插下去,将遮掩的土块刨开,很明显能感觉到下面长着东西。 她挑挑眉毛,继续动作,但更加轻柔,可别把下面未知的宝贝给铲断了。 再来几下,土就被全部扒开,程羽见到了埋藏宝贝的真容。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难怪眼熟,原来是花生。 这些花生还很嫩,外壳没有变硬完全,捏开一颗,里面的籽粒小小的,泛着浅粉色。 小狗也把脑袋凑了过去,好奇地动着鼻子去闻。 “你没见过?”程羽给它丢了一颗,另一颗放进自己嘴里咀嚼,味道清甜,还有点水分,口感很特别,再熟悉不过了。 她知道花生是榨油的主料之一,即便是物资丰盛之极的现代,花生也极重要的作物。 对程羽也非常重要。 她突然有种买到大彩票的感觉,看着这片匍匐的藤蔓。它们铺开的范围不算小,少说有十几平方米,东一簇西一簇的,中间还杂着别的野草。 这得有多少收获? 但程羽并不想直接一顿填了肚子。 她盯着最茂盛的位置,脑海中冒出一个新的想法。 她为什么试着种一种呢? 37. 第 37 章 一个刻板印象是,中国人很擅长种菜,不管是屋顶还是阳台,一个泡沫箱,就算是砖缝里有点土,那也能手到擒来,完全就是个先天把土灵根都点满了的民族。 程羽现在就要加深这种刻板印象。 试想一下,拥有一块自己的土地,播一点种子下去,给它浇水施肥松松土,看着它一点点抽芽,从土里冒出个头,然后叶片一张张舒展,逐渐枝繁叶茂,再硕果累累,这时候,掏出镰刀或者剪子,甚至徒手拆解那些沉甸甸的果实——爽死了好不好! 而这片野生的花生,就是程羽种植理想的优质起点。她小心地将周围的土刨开,从地里一颗一颗地将花生捡出来,顺手就做了筛选。 嫩的那些适合这两天吃掉,老的那些才该留来做种,搜刮一会儿,就攒下来二三十颗预备种子,她就算不懂农学,也觉得这些花生颗粒饱满,是好种。 没人打理,全靠自己还能长成这样,想来和这里的地理条件脱不开干系。 正好朝南,离溪水有些距离,排水好,光照足,是花生喜欢的地方,完全是块可以扩种的优良耕地。 唯一的缺点,是离她的营地略微远了些,不过离“行宫”倒近,也算方便。 程羽在心里盘算着,将花生装好,还是想着在营地附近也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块,再做决策,一边继续往下走。 坡势变得平缓,水声却渐响,听上去声势更大了,好像是两道水流交汇到一起。 小狗的反应更加直接,“汪”得叫了一声就撒开腿冲到水边去,伸舌头舔了起来,看样子渴得不行。 程羽没它那个直接喝生水的胆量,也没必要这样做,就从背包侧兜里抽出水杯,也喝了几口。 眼角余光还在观察周边的情况,这里的地势相对较为开阔,不再是刚才来时经过的那种陡峭坡地,而是一片低洼。 她之前在高处没有看到过这个方向,但想来看到,也没有特别大的意义。 因为再往前过去不多的距离,原野就又一次被丛林吞噬,如果拔高视角来看,这里大概也不过是茫茫林海中的一口露珠而已。 溪水依旧相当清澈,两条细细水流汇聚一起,但依然不宽,水也不深。可以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薄薄的青苔。 而因为地势相当缓和,没有明确的岸来限制水道,这些水流就自由地散漫开,将周边的土地浸润到泥泞的程度,相当于是一片沼泽地了。 程羽至今仍然对那片足以吞噬巨大飞机残骸的湿地感到敬畏,以至于每次看到疑似沼泽的地方都宁肯绕路离开,也不愿去勇敢挑战大自然的权威。 但这块地有所不同,它不是寸草不生的,而是在浅水里头,长着数丛比她还要高的植物。 叶子狭长,边缘糙手。顶上的穗子垂着头,在逆光里泛着红褐色的光泽。 说实在的,这种长穗子的植物她见过不少,它们可能都是亲戚,全都长着穗子,大概是某类禾本植物。 她能想到的最熟悉的那一类,就是水稻。 程羽没觉得自己能幸运到白日碰见这玩意,那她真的不应该坐什么飞机回去加班,她就应该在彩票店门口扎个帐篷,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买几张秀秀手气。 话虽这样说,程羽还是走上前,像检查其他类似植物一样,捋一把那狭长又毛乎乎的穗头,看看里面是否藏着种子。 有的,深色的,带着一点点的淡红,细长的形状,只需要轻轻一捻,甚至无需用力,那些种子就在掌心自然脱落。 凑近闻,似乎有一股清香,与此同时,小狗“呜呜”地叫起来,它的爪子将附近水里的淤泥都带了起来,弄得一片浑浊。 可程羽顾不上管它了。 她真没想到。 她确实无法想到。 这是野生稻啊! 程羽怔怔地站在水里,看看手中的种子,又看看身边的“沼泽”,倾斜的阳光恰恰好落在禾秆上,把每片叶子都镀成金色。 身后刚走过的坡地,有野花生,有野菜;身前是这片湿地,有源源不断的水和这满眼的野生稻。连泥土的土质都是又黏又软,细细去闻,有点微酸的气息,完全是照着水稻种植基地的配置安排的。 还有什么可选的? 还有什么可选的! 不在这里种地,简直就是浪费了老天爷的一番安排! 小狗看着她突然露出一种又哭又笑的复杂表情,搞不懂程羽到底是什么情况,目含担忧地蹭了蹭她的裤腿,但忘记自己脸上还沾着刚溅上的泥水,全蹭在了程羽的身上。 程羽才不会批评它,这会儿正是高兴也来不及。 哪管狗懂不懂人话,蹲下身子,就朝着小狗展示手里的那一把种子,语速因为激动的心情而变得飞快。 “我以前听说,水稻的祖先,就是野生水稻,和大熊猫一样珍贵,我的祖先就是偶然遇见了这样的植株,才能够种出足够的粮食,才发展出那样灿烂辉煌的文明……” 她的声音卡住了。 那样灿烂辉煌的文明,她已经回不去了。 可是,她在这里,遇到了野生水稻。 如果真有命运这样的东西存在,那么对于程羽而言,这个发现本身可能也是一种来自神明的启示,冥冥之中,她就要去做和她的祖先一样的事情。 播种,收获,生命周而复始,也因此永无止息。 这件事情空降日程的最优先级,程羽做了一个能力范围内最完备的耕地建设规划,那架势不像是要去种地,而是要去造导弹。 唯一的知情者小狗举双手双脚赞成,给她表演了一个翻滚到肚皮朝天。 它最近很喜欢这样晒太阳,完全没有作为一只动物应有的警觉性,直喇喇地就将最脆弱的位置展现于人前。 程羽也随便它,到哪儿都带着狗。 因为这片地方离“行宫”更近,她更多的时间会呆在这一块,常常劳作到晚上,就不折腾自己跨越竹林回山洞去,陆陆续续也从那边搬了不少物资过来,连小狗的羊皮垫子都转移了,留在那里也是浪费,这些都是应然要做的,便不多提。 耕地这边,程羽先是挨着发现野生稻的沼泽地选了一块十平方米左右的空地,这里土壤同样湿润,但不会一直泡在水里。 因为在水田里种植稻谷,是人类用数千年的时间驯化得到的结果,蓄水可以抑制杂草,调节温度,保证水稻最相对稳定的环境里生长,从而提供更多收获。 但野 生稻不是这样,这里的水流散漫,颇有些随心所欲的味道,或许水少些的时候,就不往稻谷根茎的方向去了。它们大概也不是长期泡在水里生长的。 程羽也是第一次种稻子,没有经验,全靠自己那小猫三两只的理论推测和一点点的摸索,不敢直接抄现代文明的作业,比较担心被水淹破产,只好尽可能模仿这些野生稻的生活环境。 然后就到了开荒的环节。 即用刀清理掉周边的杂草,尤其是那些根茎,必须得上手拔掉,否则很容易再生。不少叶片锋利无比,程羽一时不察,手上都划了几道口子,血糊糊的,后来带上她做竹篾工夫的手套才好些。 地很肥沃,富含腐殖质,因而十分松软,似乎翻起来并不费力。但这只是表象,让程羽这样一个从没有真正下过地种过田的人来干,才挖到一半,就已经是汗涔涔的。 这还是她这段日子里什么都自食其力,建营地、搭小屋,锻炼了不少的结果。 尽管累,程羽干活还是很精细,这完全是自己的事,更是关乎粮食的大事,并不敢马虎敷衍,把板结的那些土块一一敲碎,石子捡出来丢远。 有时候小狗以为在跟自己玩,就又叼回来,摇着尾巴朝她讨要表扬,程羽只能哭笑不得地摸它脑袋,让它到边上去追自己的尾巴玩。 自己则用自制的锄头,石头、绳子与木棍的组合体将土壤抹平,终于算是捣鼓出一垄地。 然后,她开始收集种子。 那些已经成熟、即将脱落的穗子是重要目标,程羽小心地将它们拢在一起,特意拿了一块结实的方巾当作包袱布来接。 掉进水里的也不浪费,弯腰捞起来,连同湿泥一起紧紧攥在掌心,比对待金子还要慎重。 而最多的种子,是来自那些半垂的穗子,程羽一点点地从上面轻捻下来。每一粒都细长,非常漂亮。 收集够了种子就该播下去。 在翻好的地里逐一挖出浅浅的穴,间距很宽,因为程羽并不知道应该留出多少的空隙,但宁肯稀疏些,别互相打架了。 每个穴里放两三粒种子,覆上细土,再轻轻压实,用粗大的竹节从旁边的溪流里取水浇灌,就是程羽能做的全部了。 她做完这些,才直起腰来。 狗本来趴在田地的边上快要睡着,看她结束,立刻就恢复了精神,一溜小跑过来,发出“叽叽”的声音撒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小鸟在叫。 程羽看着刚刚播种下去的水稻田,心里生出一种强烈的期望。它们现在还是种子,可是未来,说不定哪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就会从土壤里钻出来,逐渐成长为她希望的模样。 这之后,程羽又把花生种了下去,就选在不远处向阳的地方,也是一垄土的样子。没种太多,试验田嘛,不必贪多的。 还试着移植了几株野菜,不用等结果,几乎是第二天就能看得明明白白,已经死翘翘了,程羽倍感可惜。 另外天气也很好,雨水适量,再没出现过之前那样连绵不断的时候,尤其是温度,自她来此,一直维持在差不多的水平,这是最不合理但也是程羽乐于见到的。 她在这儿种得自得其乐,还挺舒适,却没想到,麻烦很快就要找上门来了。 38. 第 38 章 高烧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程羽知道不对劲。她趴在灌木丛后面,盯着三十米外正在啃食树枝嫩尖的鹿。她尽可能控制自己的动作幅度,但手肘却像不属于她身体那样微微颤动,脖子后面都是汗,滑进领口的感觉有如虫子在爬。 她抹了一把。 汗是冷的,可是皮肤滚烫。 该死的蚊子。 三天前,她沿着耕地附近的水流往远处走,趟过一片陌生沼泽地的时候,一群蚊子像黑云一样罩下来,个个口器又尖又长,隔着衣服都能叮透。 她当时只觉得有些瘙痒,没太在意,收集了更多稻谷,一部分留作种子,一部分拿回去煮粥喝,然后又忙忙地开始处理从林子里捡来的橡栗。 这是很好的资源,烤熟之后可以碾成粉,就能作为面粉使用,味道相当不错。 程羽试过用它们和水做成面团,在贴着炉灶的土壁烘烤,形成拳头大小的面包。除了表皮有些焦脆,糊了的地方略苦,总体口味还行,稍微粗糙,比较磨嗓子。 也可以直接食用,剥掉外壳后,放水一起煮就行。但这样煮出来的汤汁是苦的,要把第一遍的水换掉,或者放在冷水中浸泡三四天。 程羽一开始并不知道后面这种方法,她以为这东西就是苦的,完全没用,就丢在了空置的折叠桶里没管。也是碰巧,雨水将那几颗橡栗淹了好些日子,想起来的时候又差点直接把它们丢掉,实在觉得可惜,才想着能不能再煮一次,救它一救。 这事教会程羽,对于丛林里的资源可以再多一些耐心,说不定就能开发出更多的用处,反正,她有花不完的时间。 但就算时间是无限的,她的身体也是无坚不摧的吗? 说回那些蚊虫,程羽在第一时间就将口鼻捂住,试图通过挥舞上肢将它们驱赶开,同时尽快离开那块区域,是将手头的事情全部忙完,才后知后觉想起左臂的瘙痒处,竟然有些发麻。 她撩起袖子,看见那地方已经肿了,还不是常见的那种蚊子包,竟然是紫黑色的,满是淤血,十分吓人。 狗叫了两声。 程羽将洗干净的阿贝贝从晾衣杆上取下,递到它嘴里,又去看自己手臂上的包,快有三分之一个手掌大小,一摁就是一个坑,半天回弹不起来。 好像一块死肉。 虽然不应该这样说自己,但是,程羽的表情非常严肃,这和她之前被咬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丛林里是有飞虫的,尤其是水边,但程羽在大多数时候都与它们维持相安无事的关系。 水边的那些飞虫黄豆大小,长着四个圆片构成的小翅膀,对人类在内的动物血液毫无追求,程羽对它们几乎无需设防。 林子里倒是有她熟悉的那种蚊子,挺毒的,被咬之后能痒个两三天,若能克制住抓挠,豆大的蚊子包也能在一周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沼泽地里的蚊子不一样,程羽担心它们可能携带一些可怕的病毒,准确的说,她更担心,那些病毒已经转移到自己身上了。 她想到这里,林子里好像有风,她察觉到几分寒意,但树枝并没有动。 不远处的鹿似乎若有所觉,抬起头,动了动耳朵。 程羽屏住呼吸,拉开弓。 比之前,甚至是第一次拉开弓都要吃力,胳膊上的肌肉在发抖,右手是酸软的,骨头缝里好像被人灌进了醋。 左臂则一直发麻,光是要听从大脑的控制,抬起手来,就消耗了全部力气。 今天或许不是个适宜狩猎的日子。 准星在视野里晃动成两个虚影,她用力闭了闭眼睛,想把眼球里的灼热干燥去除掉,又使劲甩头,但那股眩晕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加重了。 鹿不再进食。 它吃饱了吗?还是发现了这个状态不对的猎手? 往后跳开了两步。 程羽再不能等,顾不得隐藏,猛然起身放箭,自制的箭支擦着鹿的脊背飞过去,打在后头的杉树上,削下来一块新鲜的树皮。 那鹿受惊,四蹄腾空,转眼间就消失在了林子里。 而暴起的动作让程羽眼前一阵发黑,不得不撑着膝盖喘气。 她很渴,带出来的水已经全部喝光了,可是喉咙里依然像烧着火,不单是这里,五官的每一项都被点着了一样,她觉得自己的眼球都快掉出来了。 现在的体温一定高得吓人,程羽有些后悔今天为什么还要出来狩猎,她应该在晨起轻微头晕的时候就放弃原定的日程,而不是一个人走这么远,连狗都没带出来,放在山洞里看家了。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头不像是舌头,而是砂纸。 该死的,来的路去哪了? 她环顾四周,之前追踪这头鹿留下的痕迹,走得太远,一时间又分辨不清到了何处。 还好随身携带着指南针。 这个世界是有磁极的,从地球上和她一起穿越而来的指南针也还能用,她大概记得自己是从东南方向过来的。 身处的杉树林边上应该还两三棵高大的橡树,然后是一座山丘,除非她想要从山脚下绕很远的路,就必须得翻越这座山才能回去,因为她就是这么来的。 还好不高,路也不算难走。 只是她的身体状况不佳,早知道就不走这么远了。 她皱着眉往回走,步伐虚浮,不得不停下来修整,平复过重的呼吸。然后再迈开步伐。 地震了一下。 程羽下意识地撑住旁边的树干,她得先站稳,缓一缓,等到不这么晕—— 不对。 那不是她的身体在晃。 动静来自她脚下的土地本身。 程羽僵住了。她缓缓低下头,看见脚边的碎石不断跃动,像锅里煮沸的豆子,而远处传来闷雷般的轰鸣,连牙床都被震得发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词。 泥石流。 程羽扭头就跑,几乎是慌不择路,可是高烧让她的反应慢了不止一拍,两条腿却像灌了铅,等她扑向最近的一棵大树时,山坡上的泥土已经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 再没有那样的幸运。 第一块石头砸在她的后背上,身上衣物能泄去的力量几乎微不足道,她感觉到的好像是被一枚导弹 撞了上来。 整个人完全地扑出去,脸擦着地面,火辣辣得痛,肯定是破了。 可这在当下的紧急里也排不上号,她死死扣住一截露出的树根,泥土灌进嘴里,腥味呛得她几乎窒息。 更多的土石从他身上滚过去,砸得她几乎没有时间反应,更不要说反抗。 难道要被活活掩埋在此吗? 而就在这时,身下的地面塌了。 坠落发生在一瞬间,程羽听见风声从耳边刮过,看见头顶的天空迅速远去,变成一个灰白色的圆点。 心咚咚作响,几乎跟不上坠落的速度,要从胸腔飞出去。 程羽只能在心里默数。 漫长又短暂的六秒。 坠落结束了,程羽的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响得可能是树枝,或者骨头。 然后世界开始翻滚,天与地交换位置,又交换回来,无限旋转,持续的撞击发生在程羽身上的任何一处骨头,她不得不咬紧牙关,以免五脏六腑趁机从此逃逸出去。 最后一下,砸在肋骨的位置,她完全被弹飞了出去。 腾空一段距离后,一丛荆棘拦住了她无止尽的滚动,手脚边上是乱石堆,嘴里全是腥甜、温热的血沫子。 左手连同肩膀锁骨刚才被砸到的时候就在剧痛,但更麻烦的是腿,程羽已经完全不能感受到下肢的存在,它们可能完全摔断了。 她艰难地偏过头,看见自己的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完全动不了。裤子破了,看不清伤口,因为血正在往外涌,染出一片深色。 疼吗? 不,不疼,甚至可以说一点儿也不。 没有知觉。 “这次是真的要死了吗?” 她不确定自己的喃喃自语是否真的发出了声音,历历数来,老天爷估计也会觉得,自己这家伙是真的难杀吧。 上面还有碎石不断滚落,砸在身边不远处,砰砰作响。 失血过多的寒冷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将她往不存在的冰缝里砸,程羽只能眨眨眼,试图将从额角流下来的血弄开,但她做不到,右眼完全被糊住了。 只能透过另一只眼,看见半拉天空,一道新鲜断裂开的崖壁,几根被滑坡冲断的藤。 跌落的位置非常高。这和坠机也没什么区别。 叶片在风里轻轻晃着,直线距离不到三米。 脚底则是悬空的。 程羽动了动手指。 身下的碎石往脚底的方向滚动。等了一会,才听到落地的闷声,她猜测脚边的那个坑洞应该相当之深。 而她就挂在坑边的斜坡上,仅仅依靠荆棘灌木的钩挂和一点点摩擦,仍在一点点往下滑。 撑不了多久。 血的味道堵在鼻腔,试图干扰她的判断。 她咬着牙,想把被身体压着的左手抽出来,身下的荆棘丛不堪重负地晃了晃,一根枝条上的刺差点戳进她的眼睛。 但程羽的尝试完全失败了,她根本没有办法移动自己的身体,哪怕一丁点。 完蛋了。 她心想。 39. 第 39 章 尽管情形不妙,但程羽仍保有意识,脑子里的东西又乱又杂,帮她抵抗寒冷,与困倦疲乏。 一会儿是头顶的太阳里跑出一架飞机,盘旋降落出了差错,救生舱从机尾弹射出来,一个个银白色的好像鸟蛋,程羽就从那里头钻出来,想象自己是一只破壳的小鸟。 草地很绿,她和其他乘客一起,拉着手围成圈唱歌跳舞,中间的篝火丑丑的,像她的手笔。 机长站出来,骄傲地宣布没有任何一个人伤亡,人们鼓掌叫好,童子军在笑。 她看不清他们的脸。 又过了一会儿,场景变换成一个巨大的鱼缸,椭圆形的,好似飞机头的驾驶舱。 她看见微缩景观里有彩色的摩天轮和雨花石的尖顶城堡,一个漂亮的水晶球,里面在下雪,还有一只蹩脚的螃蟹,一只钳子卡在石头缝里,两只眼睛傻乎乎的。 程羽觉得它可怜,她想将它解救出来,便用力想象螃蟹重获自由的场景—— 螃蟹,红色的,真奇怪,为什么是红色的,那不是煮熟的吗? 她胡思乱想,那螃蟹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拽出自己的钳子,但很可惜,因为用力过猛,这个钳子已经断掉了。 螃蟹很爱惜地抱着自己的钳子,叹了一口气,然后竟然张开嘴,将钳子吃掉了! 程羽觉得自己的想象非常猎奇,但她没有叫停,等待着画面进一步推动。 那只螃蟹吃掉了自己的钳子,就一瘸一拐地走到了远离石头的海草边上。停顿几秒断口处长出一个圆乎乎的小球,那个小球膨胀得越来越大,逐渐有了形状,变成一只新的钳子,还是红色的。 螃蟹张开嘴,好像要说话,程羽只看到了一串细细的泡泡,但是,她确实听见了声音,细声细气的,从石头的方向传来。 幻想就是好,不需要真的转动脑袋,就能调整自己的视觉,程羽只是心念一动,目光又回到了那块石头上。 上面的缝隙好像比刚才更大了一些,也许没有,程羽不在乎一条幻觉中的缝隙是宽是窄,她只在意自己看到里面藏着一条小小的人鱼。 Q版玩偶一样,卷曲的深蓝色头发,同色系的鱼尾占据身长的一半,脸蛋和手都圆乎乎的,白白胖胖。 嚯,还是只男人鱼。 棉花娃娃一样的身体上什么也没穿,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很好揉捏。 程羽笑了,她没想到自己会想出一只男人鱼,她只知道美人鱼公主,红头发的,聪明美丽的,可惜喝了爱情这杯毒药,变成了泡泡。 那道细声细气的声音就是这只人鱼发出来的。 程羽从那张脸上看到了震惊,然后是害怕,最后变成委屈。 人鱼用手紧紧地环抱住胸口,像是个被轻薄的小可怜,在程羽的目光下张开嘴,又发出一串那样的声音。 叽里咕噜的,程羽听不懂。 “你要说什么?” 回答被一串“吠”声盖了过去,程羽眼前的场景再次变换,鱼缸消失不见,她的小狗在朝她跑来,嘴里叼着一只熟悉的背包。 不是她从林子里捡到的,也不是飞机里哪个不知名乘客的所有物,那是她在学校用的背包,拉链上还挂着室友赠送的四叶草吊坠,她说这是“幸运”,另一个说,是“想见你”。 程羽问她出处,室友却把一个圆圆的物件塞到她手里,沉甸甸的,是那只穿着冲锋衣的捧花陶瓷小熊。 程羽拿着那只熊,看见它身上的彩绘光鲜亮丽,她想摸摸上面的纹路,小熊的脖子处却毫无预兆地出现一道裂痕,“咔”得一声,玩偶破碎成齑粉,从她的手指缝隙里落到地上。 她接不住。 她感觉到无力,她不开心,她不想要这样,可是她没有办法。 程羽安静地等待这些画面散去,等到什么也想不出来。她已经想得太多了。 她不知道自己维持这个姿势,在这个位置躺了多久,以至于怀疑自己的血都要流干了,才听见新的动静。 是狗的叫声。 程羽很熟悉,那是她的狗,它找来了。 真是难为这只小家伙,竟然能从山洞找到这里来,路上有没有遇到危险,碰到猛兽,山洞是否也受到这次山体滑坡的影响? 程羽顾不上更多,甚至不能发出声音回应小狗的呼唤,还好近视小狗的鼻子足够好使,顺利地找了过来。 可是这种情形下,小狗能有什么用呢? 她觉得非常难受,浑身都在发抖,明明头顶就是太阳,却感觉不到任何一点温暖的意味。 小狗奋力地拽着她的衣角,想将她拖到山体的阴影里去,却不能移动分毫。 程羽知道它是对的,一直留在这里没有意义,暴晒会让她脱水而死。 她得想办法自救,只是任何一点移动身体的尝试都不容易,头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晕晕沉沉得可怕,连地上的石头都出现重影。 更糟糕的是,程羽发现她耳朵里小狗的叫声变得更加模糊,她听不清了。小家伙拽不动她,就开始用舌头舔程羽的手背,程羽只能隐隐约约感觉到一点湿热,用尽全部力气,也不过是将手指头往上抬了一二厘米。 难道就只能到这里了吗? 程羽的心非常沉重,或许她应该已经到了必须向上帝祈祷的境地,冷汗涔涔,她终于没发撑下去,闭上了双眼。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棵非常巨大的树。程羽站在树的面前,觉得褐色的树干就像一道城墙,树冠更是没有边际,苍绿的颜色完全取代了天空的存在。 程羽知道自己在做梦,这是很明显的,她没见过这样的树。语言无法完全描述这棵树给人带来的冲击,现实里也不会存在这样巨大的树。 她猜测,灵感来源是她读过的那些神话故事,伟大的世界树是神话体系里的核心,也有可能源自她在林间小屋地窖里发现的厚重石板,上面的图画正是一棵树。 她怎么会梦到这个?因为她不久前才翻看回味了一遍自己的笔记吗? 树微微摇晃枝叶,不言不语。 她想尝试走进一点,但树始终在不远处,它们之间的距离没有缩短分毫,不管程羽如何迈步,如何奔跑,也不能接近它。 程羽便停下脚步。 风吹过来,撩起她脸颊边的头发丝,也吹动那一树茂密的枝叶,像风铃一样,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丁灵灵”脆响。 程羽若有所感地仰头,看像树冠中心的位置,但除了枝叶,她什么 也没看见。 这个梦就到此为止,什么也没发生,程羽醒了过来。 她依然躺在地上,手和脚一点也动不了,但是小狗不在身边,程羽听不到它,也看不到它。 难道它走了?是想方设法去寻找别的救援方式,还是见她再无拯救必要,就此将自己抛弃? 程羽满脑子浆糊,她发现自己依旧不能取得对身体的控制权,甚至比之前更差,这让她打心底出现一股无名火。 倒霉,真是倒霉,怎么都摊上自己了? 她这样想着,愤愤地皱眉,眨眼间觉得面前多了一片阴影。 她尽可能侧过头,去看那个方向。 会是野兽吗?老虎和熊,不管是它们中的谁,那都是捡到自助餐了。 不,都不是。 还是那棵树。 她恍然间意识到,好像身边的荆棘丛和乱石堆都不见了,断崖也消失得无音无踪,视野里只剩下她见过的那棵树,依然和她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从她的这个角度看,刚好能看见茂密的树冠,这让程羽意识到,她可能并不是侧躺在地上,而是漂浮在空中,至少,和先前所处的位置不在一个平面上。 也就是说,她依然处在梦境之中。 阳光从上面直直落下,坠在碧绿的枝叶间,什么东西在里头闪烁,金灿灿的。 程羽的目光本能地追逐闪耀的东西。 那好像是树上结的果子,形状圆圆的,有西瓜那么大,成双成对的分布,枝叶的隐蔽并不能遮掩它们散发出的光辉。 程羽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可眨眼间,那棵树又消失了,她眼前一黑,无论如何也捕捉不到新的光亮。 就连空气都滞涩住,肺部像被抽了真空,胸腔停住起伏,但也没关系,暖流拂过她的身躯,还未暖和一秒,就被冷风取代,她想打个哆嗦,后颈的位置又像是被灼烧一样烫了一下。 再接着,就什么都没有了。 黑暗,无止尽的黑暗,没有声音,也没有触觉,她躺在那里,像被遗弃的石子。 程羽在心里默默数数,猜测这个梦境会持续多久,会不会有尽头,还是说,这就是从没有先人能够传回人间的,真正的死后世界。 那可真无聊啊,还是活着好。 她是这么想的,一声狗叫附和着她的想法。 程羽的眼皮动了一下。 狗的叫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大,近在耳边似的。 程羽猛地一震,意识瞬间清醒,光亮就回来了。 她睁开眼,小狗确实就趴在她的耳边,随之恢复的触觉告诉程羽,这小家伙在锲而不舍地舔自己的耳垂,非常痒。 与此同时,还有别的方向也传来狗叫声,此起彼伏的,一时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只狗在这里。 程羽试着抬起手,竟然有了些力气,而更神奇的地方是她的腿。 下半身终于有了反应,有一些痛,能忍,还有一些痒,努努力,她甚至还能动动自己的脚趾。 没等她高兴,一声长长的“呜——”响起,什么湿乎乎的东西落在她腿上的伤口处,火辣的滋味立刻蔓延开,烫得程羽恨不得立时完成一个仰卧起坐。 她真的坐了起来。 40. 第 40 章 这个场景相当诡异。 程羽,一个现代人,正在被一只狗治疗。 数月不见,这只大狗的毛发又变黄了一点,还是一样的瘦。 带来的两只崽子长得却很好,和程羽的小狗体型不相上下,圆滚滚的很喜庆。 程羽没亏待小狗,或许是丛林中本息的缘故,小家伙的毛发比起平时要狼狈许多,和“干净整洁”,肯定是挨不上边。 程羽略有心虚,怎么挑了这样的好时间来探望。 还好,狗不会出言指责。尤其是小家伙,先前乖乖趴在程羽边上舔她,这会儿程羽能坐起来,精神气也还好,就三步一回头地,往兄弟姐妹的方向挪了挪。 程羽扬了扬手,小狗便欢快地和另两只滚成了一团。亲近之极,反正不是长久未有见面的陌生亲戚。 程羽回想平日里的细节,猜它们应该有时也这么玩闹过,比如她将小狗留守在家的时候。 也难怪见这小家伙时常玩弄些陌生的骨头,还以为它跟着出门狩猎的时候,把哪个动物的坟给刨了。 说回程羽自己,也不是完全没事。 她背靠一颗巨大的石头坐着,狗给她的伤口叼来了草药,是一种细长的深绿色叶子,长紫色的根茎。 狗用嘴嚼成糊糊,盖在她腿上的伤处。 忍过那种火辣辣的知觉后,触感便变成清爽的冰凉,很神奇,能压住伤口位置烈烈的痛觉。 她打量着自己的腿,剩余的布料上不是血就是尘土,但下头的骨头是直的——这很奇怪,她分明记得自己的腿已经摔断了,那种古怪扭曲的形象还刻在脑海里。 怎么,一个连环梦后,这腿就直了? 她又看看狗,四腿行走的毛绒生物依旧老气横秋,给程羽敷完药,不影响回身用前肢将打闹中滚来的崽子挡回去,然后将草叶往程羽的手边叼。 难道这狗不单是位草药大师,其实还身怀接骨神功? 狗不会回答程羽,在程羽边上叫了两声。 它带来的那些草叶有许多样式,程羽认出来中间有蒲公英,还有些眼熟但叫不出名字的。 她指指自己的嘴:“这是……让我吃?” 狗点了点头。 它真的能听懂! 程羽很震惊,但想到自己正在被狗医治,又觉得这根本算不得有多魔幻的事情。 她抖抖草叶上附着的水珠,看着还干净,迟疑地放入嘴中,眼角余光捕捉到狗赞许的目光,咀嚼的动作都不自觉地放缓一些。 汁液清苦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漫开来,程羽觉得还算能接受,一时想起自己先前还发着烧,摸摸额头竟然已经不烫了。 手臂上被蚊子叮咬过的肿块已没那么吓人,虽然仍有一些淡淡的青紫色,面积却缩小了一半多。 她皱着眉咽下,想喝水,本能地去摸水杯,自然是空空如也,早不知道在摔落翻滚的过程中掉哪去了,骨刃倒还在,也没断,不幸中的万幸。 这才有空认真观察四周的环境。 就在所处位置的不远处,有一个巨大的凹陷,面积应该和半个篮球场差不多,边缘层次不齐。半拉荆棘挂在坑沿,要掉不掉,应该是狗拖着她换了地方。 土石还在簌簌地往下掉落,时不时就会听见砸底的闷响,应该很深。 从程羽的角度望不见洞的底部,只能看见一片黑乎乎的。 这不像是被什么巨石块砸出来的新凹陷,最有可能的真相就是,这里的山体是中空的,地下大概率有发达的地下水系,溶洞、暗河之类,程羽从不知道有这些。 这之后的日子,程羽又回到了自己的堡垒营地狗时不时就会出去,然后给她叼来一些新的药草,有些直接给她敷在伤口上,有些则指挥程羽吃掉。 她感觉身体的伤痛要好很多了,但还是非常疲倦,那是属于高烧之后的困乏,这没有办法,身体需要恢复。 可能是当地特效药,没几天,腿上的伤口愈合,身上的青紫消退,偶尔有些咳嗽,牵动胸腔震动,头会有点缺氧,嗡嗡作响,但已经能够一瘸一拐地走路。 甚至有些想不起来之前到底有多难受。 人类对于痛苦的记忆只是经历罢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次在脑海中复写痛苦的程度,这是身体本能的保护机制在作用。 尽管如此,程羽仍然将防范感染作为头等大事来对待,换洗几次,将医疗箱里的绷带全都用完了,只剩下发潮不能用的那卷,草药仍然坚持服用和外敷。 偶尔还有一点寒战,她给自己开了最后一瓶酒,适量的酒精可以让她暖和一些,这下再没有存货了。 所以她每次喝过几口,就会谨慎地讲瓶子上的木塞塞严实,放到小狗碰不到的地方,以防这小家伙好奇。 狗一直没走,就带着它的两只幼崽一并住了下来。 程羽拿了一些麦片,和找到的富裕野稻一起熬成粥给它们喝,毛色深灰的那只直接在喝的过程摔进了桶里,还在喝,看得出来很受用程羽的招待。 程羽就笑,拦着跃跃欲试的小狗,不让它同另一个同胞一样,上前去这“动物餐盘”上舔食。 幼崽如此,并无所谓,大的那只不是会吃白食的性格。 隔三岔五会叼来一些猎物。程羽很稳妥地将自己的定位放在加工师傅上,勤勤恳恳用刀破开皮肉,整理成大小合适的肉块,骨头熬过汤后,再给小狗吃着玩——虽然程羽觉得有点埋汰。 有时候狗也会带回一些浆果。 部分是程羽自己也常吃的,部分则是程羽见到过但不认识不敢吃的,还有少数是程羽见都没见过的。 不知道狗走了多远,从林子的哪个角落里将这些连着果子上边的木柄一块儿带回,用鼻子往前拱,示意程羽吃掉它们。 味道很甜,比她吃过的所有水果都要甜,恍然间以为这是什么制糖原料。 小狗特别喜欢这个味道,吃的时候,尾巴不住得摇,就像是准备起飞的直升飞机螺旋桨。它的妈妈倒是不吃,顾着给三个孩子舔头上的绒毛。 对比之下,程羽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吃白饭的。 因她身上有伤,还瘸着腿,走动超过三步的距离,就得撑一根拐杖。 这拐杖自然是手搓产品,断枝削成的,原先的用途是做一个大号晾衣架,好把被子拿出来晒晒,免得发霉。 现在好了,程羽自己都觉得快在山洞里憋发霉了。 她忍不住想要出去走走,凭借这双一瘸一拐地腿,也不敢走太远,就只能在周边的地盘转两圈,巡视一会最近的那几个陷阱。 小狗有时候跟着,有时候不,它和兄弟姐妹们玩得开心,又有狗妈妈看护着,程羽就由它去。 反正自己也对收获不抱太大期望,但看到做出来的陷阱全都毁损的时候,程羽还是忍不住骂了几句。 她先前从猎到的猎物身上剥离过兽筋,就用在陷阱的套索上,这本是相当牢固且有一定弹性容错的优秀材料,眼下却全都断了。 从痕迹上来看,还不是猎物中招后的挣脱动作导致,而是直接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绑着两端的木桩上扯下来。 以至于打进地里的木桩,那有程羽大腿粗得玩意都被拦腰折断。 断口还新鲜着,带有木茬,刚发生没多久。什么东西有这样大的力道? 野猪? 程羽还没有在林子里见到过野猪,但有几次发现它们的脚印,在更远的地方,双方都只是路过,彼此间几乎井水不犯河水。 或者,熊?熊的活动范围应该在溪流那一侧才对。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附近的脚印。 非常之多。 大大小小的蹄印和爪印密密麻麻地分布,互相重叠,踩得周围的苔藓烂成泥浆,几乎不能分辨出是哪些动物,程羽勉强从中辨认出兔子和野猪的,又在靠近灌木的位置发现一些脱落的新鲜断枝和几块碎骨头,上面还有没啃干净的部位,爬满了蚂蚁。 但这不是最奇怪的。 最奇怪的是方向——所有脚印都朝着一个方向。 程羽用拐杖承担身体的大半重量,朝着那个方向抬起头。 她看见树枝巧妙地避让开通路,让视线直达远方,是山的方向。 程羽站起身,拖着腿走到最近的一棵松树前,树上有些新鲜蹭上的痕迹,树皮被磨得发白,以至于连内里的油脂都渗透出来,黏糊糊的,有点儿恶心。 这肯定是野猪蹭出来的,老实说,这不稀奇,稀奇的是,野猪大老远地跑这来作什么,看上新的地盘了? 程羽总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线索,但无论如何又想不起来,这么过了几天吃白饭的日子,她觉得更不对劲了。 狗很焦躁。 那只神奇的似乎无所不能的,比人类还要靠谱的狗,表现出了明显的焦躁情绪。 程羽注意到它将相当多的时间用在了营地外一块大石头上,她之前用那个石头解剖过鱼。但狗不是在嗅闻气味,而是蹲坐在那里,眺望远方。 并不意外的,就是山脉的方向。 程羽不知道那里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是一座相当相当雄伟的山不错,山顶有终年不化的积雪覆盖不错,能够给予眺望者极大的震撼也不错。 但山一直在那里,并没有在这几日里就变得比往常要更高,更险,或者其他变化。 狗到底在看什么? 程羽觉得它的目光饱含担忧,就像是即将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 还能有什么大事,山体滑坡都发生了好几次,这地方的地质灾害未免也太多了。程羽想到自己跌落的山体,有些在意那里的环境。 还有奇怪的梦,隐隐和自己在地窖里发现的神秘石板互相呼应,穿越的事实让她不得不也往一些不够科学的、更加离奇的方向发散思维。 她要再去现场看看。 休息了这么些时日,她的脚已经好多了,因为皮肉在生长,伤口还微微有些痒痒,但已经不再需要依靠拐杖才能移动,稍微走慢些,不要奔跑,看上去和常人无异。 狗一直都不阻拦程羽的出行,之前她刚刚苏醒,想要回到山洞来,这狗也没有做出什么反对的举措,反而还帮她找了根临时能用的拐杖。 后来她去陷阱附近,狗并不会跟着,而是各做各的事情,很有成年人给彼此留出隐私空间的体面,相处和谐得宛若合租室友。 但程羽往塌陷山体的方向去,狗也动了起来。 她以为它要阻拦自己,但狗并没有,只是隔着一两步的距离,跟在程羽的后面。 可小狗要跟上来一起,它又不同意,就回过头朝着它的孩子们吠叫几声,小狗最犟,硬要跟,它就会叼着孩子的后颈把小狗弄回篱笆里面。 就差上把铁锁了。 程羽爱莫能助,她只是隐约有所察觉。那处塌陷的山体里一定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41. 第 41 章 坑和她离开的那天没什么变化。 程羽谨慎地站在倾斜的边缘,不敢靠得太近,害怕脚下的沙石重力平衡被打破,自己滑一脚跌进去,那真是要指望狗会飞,才能救下自己。 这坑洞深不见底,几乎看不见东西,她找了个石头往地下扔,听见明显的水声,这是上次没有听见的。 程羽特意拿了手电来,冷冷的人造光线穿透一切阻碍,打在岩壁上。 她将手电倾斜,让光束能够尽可能垂直地打下去,空气中有非常多漂浮的游尘,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光的落点。 是一片黝黑的水。 地下湖? 从上面看下去,水就像一块巨大的墨玉,被无名的神明镶嵌在这群山之下,地底深处,纹丝不动。 手电筒的光根本不能照出它有多深,只能在水面上打出一个亮晃晃的圆形斑点,那斑点随着程羽的手微微晃动,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一轮月亮。 狗“呜咽”了一声,程羽眯起眼睛,往身后退了半步,收回探出去的上半身。余光却看到,在手电照射的边缘极限,幽黑的深处,水面好像有细微的动静。 不像是波纹,而是整片水面在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不可动摇的速度,朝着一个方向滑。 这里的水并不是死的。 这种移动的方式,不注意到还好,一旦注意到,就会令人头皮发麻。 像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巨大生物,蛰伏在地底深处,你突然意识到,它并非沉睡,更没有死亡,而只是沉默地呼吸,起伏,等待一个将一切你以为是寻常的东西,全都毁灭掉的时机。 程羽被自己的比喻吓到,摇了摇头,又本能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水是从哪里来的? 明明她上次来的时候,坑底还没有积蓄出如此规模的地下水。 这意味着,在更深的地方,还有流量恐怖的地下水系,是地下河在其中联通,传递水流。 她把手电的光柱往水流的方向移动,尝试看得更仔细一些。 光束扫过岩壁,明显的水痕暴露出来,一层一层,排列得密密麻麻,就像是石头上的年轮。最低的那层贴着现在的水面,但程羽看到还有更高的,最高的一道,离她现在站着的这处地面,这处原本就位于山坡脚下的平地,不到三米。 她的手电光继续往前探照,看见岩壁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水,而是别的什么,白花花的,她觉得可能是某种特殊的岩石,一片一片的,密密麻麻分布在石头上。 程羽抬手,把手电光对准那个位置。 是贝壳。 不是单个的、偶然被水流从不知哪里冲来的贝壳,而是成片成片的贝壳,就那么工整地嵌在岩壁上,从水面一直延伸到十几米高的地方。 有些已经风化掉只剩下粉末痕迹,缝隙中填塞着黑乎乎的看不清的东西,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在手电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光。 程羽条件反射地从深坑边缘往后退,头顶的太阳明晃晃的,阳光将她从幽暗的视觉中拉出来。 真诡异,那些水就在光下,可太阳光好似无法穿透一样。 这时候有风吹过来,她觉得自己的汗毛都在动,非常冷,狗在身后开始叫起来,一声接一声,非常急促。 程羽回过头去,看见狗的朝向并非是自己,而是低着头,朝着她脚下这个黑洞吠叫。浑身的毛都炸着,从后脊梁一直到尾巴根,像一只弓起背的刺猬,耳朵压着贴在头皮上,夹着尾巴,四条腿都在抖。 它应该不是和程羽一样被风吹得冷,而是在发抖。 程羽觉得不对,谨慎地从黑洞边上退开,接近狗在的位置,而狗没有动,仍然死死地盯着地上的洞。 风又吹过来了。 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程羽从中闻到了土腥气,水的潮湿,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味道,就像是什么东西捂得太久,以至于都腐烂了,发出来的焖臭。 程羽捂住嘴鼻,狗却突然动了,一跃上前,咬住程羽的裤脚,往后一拖—— 几乎是同时,突兀的声音顶了上来。 从那个洞里传出来的。 轰隆隆的,从地心深处滚上来的闷雷一般。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震得她脚下的地面都在发抖,好像什么东西要从地心涌出来一样。 程羽睁大了眼睛。 她看见了水。 什么情况???? 洞里的地下水几瞬之间就涨平了洞口,然后从她刚才还呆着的位置蔓延来开,把周边的沙石全都淹没。 这可没什么好说的了,还不跑,等着泡澡么? 当即猛得往后退,顾不上伤痛的那条腿,竭尽全力逃离这片不详的区域,狗的速度比她更快,像一团飞出去的毛球。 水声就在后面。 山体好像在二次塌陷,又有石头落下的动静,砸得尘土飞扬,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程羽咬着牙,冥冥之中一股该死的好奇,叫她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个黑洞。 她好像看见了一抹金色。 一闪而过。 大概跑出去八九百米,水声渐渐听不见了,山石走位的动静还持续了一会,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就什么都不再能听见,林子恢复平静,又开始有鸟叫声。 程羽和狗的胸膛都在剧烈起伏。 彼此没有任何交流。 一来,程羽和它言语不通,二来,她根本不知道要交流什么。去讨论地质灾害频繁发生的背后原因?这里也没有人类对自然的过度开发啊。 那之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狗又留了几天,带着两只幼崽走了,小狗还追出去一段距离,没等程羽招呼,又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营地,蹲在门口眺望远方,看上去有点儿蔫蔫的。 程羽能理解它的心情,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决定给她晚上加个蛋黄吃吃。 但程羽的生活好像并没有就此恢复正常,她依然能在周边观察到许多凌乱的动物足迹,四面八方的来路,没有回头的。 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甚至不仅仅是哺乳动物,程羽还发现蚂蚁正在搬家。 起初,她以为那是下雨的前兆,还担心自己的熏肉不要遭殃,急急忙忙赶回营地去收好,但天气没变,始终是晴空万里,连朵云都没有,一脱离树荫的遮蔽,就会觉得脸和脖子都晒得生疼。 程羽的身体好全了,不再会觉得风太冷,阳光没温度,又开始在耕地附近辛勤劳作。 她发现了更多有意思的东西,比如野生的甘蔗,程羽砍了一根,甜是甜的,只是带着一种土腥味。 让她想起那片黑水。用力咀嚼野甘蔗的腮帮子生疼。 还有一种长在树上的果实,看起来真的很像橙子,但颜色略深一些,有非常多籽,不考虑这些的话,味道是很甘甜的,汁水相当清爽。 程羽原先也见到过几棵这样的树,并不敢贸然下手,这次狗给她弄了些回来,伤病严重的时候吃过,也没有死,这才正式将此种果实纳入自己的食谱之中。 这树连片长着四五颗,挂果率不算高,程羽打算只摘那些大的、成熟饱满的,拿回去榨汁兑水喝也很不错。 可就在这时。 她又看见另一起搬迁的蚂蚁。 真古怪。它们要搬去哪?原来住得不舒服吗? 程羽跟着那长长的、蜿蜒的黑色路径走了一段,发觉它们也在往远山的方向接近。它们要搬去山里,尽管还隔着相当远的距离。 山里到底有什么呢? 程羽更在意那座山了。 狗妈有时候还会出现,但不会久留,也根本不会进到营地里去,只是停在外面。 它带一些食物来,摆在门口,小狗很爱吃的浆果就是其中之一。像抚养费。 尽管将小狗托付给了程羽喂养,但狗妈妈依然关心着自己的孩子,来了就会给它舔一舔眼睛边上的毛毛,让孩子蹭蹭自己的胸膛,带着它在周边的林子追逐跑动,玩闹一会。 两只狗“叽叽呜呜”得交流,说着程羽听不懂的话。 她的定位倒是很谦虚,自然不会阻拦它们母女情深。 她有时候会看,有时候不会,就走到更远的水边去,逗弄不会反应的石头,看一颗水珠摔成八瓣,又重新汇聚在一起。 这时候她的思维是完全放空的,会想很多东西。 想她耕地里的稻子已经抽芽,等到收获至少还要三四个月,花生的长势只能说勉强合格,有一半不给她面子,都不肯从土里出来。 想那个古怪的地下洞穴,她后来又去了一次,那个坑已经被新落下的土石给完全填平了,旁边的断崖上长出了新鲜的嫩草。任谁也想不到这里曾有个巨大的深坑。她找回了那个保温杯,外壳坑坑洼洼,没被掩埋住已经很幸运了。 她又想她营地里的物资,鱼还有多少,肉还有多少,飞机上的食物都已经吃的七七八八,盐罐子也马上就要见底,她得到哪里再搞一点天然的盐出来才行。 她还想天气,想明天下不下雨。 想月亮,是不是又该双月之夜了,那一定不会下雨。 想…… 她想…… 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在这里多久了。 妈妈…… 然后她走回营地去,慢吞吞地做完饭,狗就会回来,和往常一样拱拱她的手。 程羽本身不算是话很多的人。 或许一个人的倾诉欲生来就有定数,没有那么多要讲给别人听的东西,甚至也没有那么多要讲给自己听的东西。 小狗和她熟悉之后,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指令,只要不隔得太远,看不清楚,就总能做出程羽想要的反应。它不会说话,程羽也就不说话。 她当然也知道,狗再如何聪明,都不能够理解她口中的“家乡”、“思念”和“爱”,但那不重要。 那不重要。 她这么告诉自己,将小狗搂到床上,对方的身体暖呼呼的,像个小太阳。 而寒冬,就是这时候突然到来的。 42. 第 42 章 穿越以来,程羽被冻醒过好几次。 有时候睡前忘了给篝火添置足够的柴,有时候运气就那么点背,碰上一根燃不动的木头,还有时候就是纯粹踢了一脚被子,第二天都有可能被清晨的冷气教做人。 但没有这么冷过。 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意不依不饶,她倒是想赖床,却无论如何在布料的掩盖下找不到一个暖和的点,膝盖以下都跟结了冰一样,受过伤的位置板结成一块,没法弯曲。 不对。 她猛得睁开眼,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团白雾。 狗到哪里去了? 小狗有自己的窝,但这粘人的小家伙自从第一次和程羽一起睡就尝到了甜头。 到了晚上要睡觉的时候,铁定会溜到程羽的脚边坐着,仰着巴掌大的小脸,发出“呜呜叽叽”的声音,用那双碧绿色的眼睛望着程羽撒娇。 但现在,这只狗不在这儿。 程羽叫它的名字,没有回应,她又提高音量喊了一句。 难道是钻到外面院子里玩去了?今天她起的这样迟,小狗已经睡够了吗? 程羽穿上鞋,听见一声微弱的呜咽声,循声一看,小狗就缩在洞内篝火边上的蕨叶堆里,小小的一团,脑袋埋在肚子底下,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发抖。 程羽快步走过去,将它捡起来塞进怀里。 小狗冻得像块冰,抖得停不下来。 程羽一开始甚至没感觉到那是温度,是过了一拍才意识到冷。 寒风从洞口屏风的缝隙处往里灌,那里本来是留给篝火的排烟口,现在却变成了冷气出风口。吸进去的时候,喉咙都发疼。 真是奇怪,昨天还是个艳阳天呢,程羽热得都只穿了一件短袖,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她重新生了火,放下狗,从衣架上拿了一件厚外套披在身上,走到山洞外面,又一阵冷风刮过,直冲着给她一拳,她搓了搓手,鼓起腮帮子,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她大为震惊。 天地间都挂了白。 头顶是惨白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就是一片茫茫的白,像一口巨大的锅盖扣在整个丛林上空。 而天的下面,那片丛林,原本熟悉得浓绿转换成一种惨淡的灰,植物像是被开水兜头烫过,叶片都耷拉下来,边缘卷曲发黑,还有些则蒙着白霜。 她院子里的土地是修整过的,没有落叶或者苔藓,但泥土本身变得梆硬,踩上去脆响,程羽发现脚下的感觉不对,蹲下身才发现,竟然结上了冰。 难怪这么冷。 这就是丛林的冬天? 未免来得也太快太突然,一丝丝准备时间都没有。 她把篱笆的门打开,动作震落上面的霜,在微弱的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程羽在心里嘀咕着,和她先前的判断不一样。长时间的焖热潮湿,让她以为所处的地方是一片热带雨林,这个判断是错的。 她不想在外面活动太久,打算去溪边弄点水回来就算了,这温度低到让她心里发毛,一时间都来不及担心自己在竹林那边的耕地至今还颗粒无收,想着要是水也结冰了,还得用钝器将冰层破开。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小溪的水还在流。 甚至可以说几乎不受影响,只有在最靠近岸边的地方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远处的水面上,白色的雾气像开了锅一样腾腾地往上冒。 程羽愣了一下,伸手试了试水温。 与周遭的冷空气相比,竟然感到明显的暖意,以至于都不想收回手。 这水,之前也是这个温度吗? 她打了满满一桶,才刚回到营地,水就已经凉透,狗还在火边哆嗦,但看起来已经好多了,至少有力气挪动步子,凑到程羽身边。 所幸木柴的存量还算丰富,熏肉熏鱼也有余量,另有三条山药,两把花生,四条昨天钓上来的巴掌大的新鲜鱼可吃。 就算缺少一些绿叶蔬菜,多睡觉,少动弹,应该也能挺过一个冬天。 假如这个冬天的长度和程羽在地球上见到的一样。 但事情总是朝着更坏的方向发展,甚至急转直下。 天气更冷了。 夹杂着拳头大冰雹的暴雪没有消停的时候,有天早上起来,直接被风雪堵住了门,程羽费很大的力气才将屏风推开,就差那么一点,该活活憋死在洞里。 外面的积雪到小腿高,几乎一点儿绿色都看不见,而雪还在下,风呼呼得吹。 估计用不了多久,积雪就能没过她的腰。 便是有再多再丰富的食物木柴储存,没有空间生存,那都是白瞎。 这要怎么办? 程羽的神情严肃,手上已经开始收拾背包,将救生毯塞进去,又放进生活要用的燧石和打火机,还有应急刀和重装过药物的便携医疗箱那些。小屋地窖里的直木棍拿不拿呢?当作探路手杖也不错…… 总之,这里不能再待了,她得换个别的地方。 可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树屋?不,自己的建筑水平有多高,她还是清楚的,搞不好一场雪已经将树压断,她的行宫也成了废墟。 小狗在她脚边叫了两声。 程羽这会儿只能摸摸她的脑袋权作安抚,已经三天没出门,狗比人更需要运动量。 小狗的声音改为了呼噜,但狗叫声还在。 是外面传来的。 程羽朝着那方向转过头,确认声音是真是存在的,就在篱笆的外面。 小狗反应更加直接,撒开腿就跑了过去,吠叫着回应外头的犬声,一面用爪子轻轻刨开雪地,不住地回头看程羽,催促她快些过来开门。 那看来是小狗的妈妈来了。 说起来,她作为人类好歹具备生火的能力,可在这样的冬天里,原住民们又要如何生存呢? 这么想着,一开门,那只狗就蹲在外头,严肃地叫了一声算作招呼,抖掉这么一会儿身上的积雪。 程羽看见了不远处石头上面的两只小狗,侧开身子,邀请它们进来,但狗妈妈不为所动,而是急促地叫了两声,转过身朝着一个方向迈开几步,那是山的方向。 程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小狗却在交流上毫无阻碍,当即转头拉着程羽地裤腿往外面拖,意图相当明显,要她跟着走。 仅仅思虑了一小会儿,程羽就做出了决定。 她对这只极其聪明的狗是信任的。 可狗催得很急,程羽来不及用更多时间重新收拾一个背包出来,干脆就将这全套精良装备甩上肩膀,又回头看了一眼被雪盖得严严实实的地窖,大量物资都在下面,只有少部分口粮在包里,包括那只饱经沧桑的饭盒,和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不锈钢保温杯。 再随手拽过一根木棍,等她将篱笆的门锁上,狗已经走出去些距离,但速度并不快,应该是在等她,程羽也就一脚深一脚浅地追了上去。 但她没想到,这一走,竟然就是接连四天。 第一天还算能走。第二天腿就已经发麻,累的,冻的。第三、四天她几乎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每次她想停下略作修整,狗就会严肃地叫两声,不让她在原地停留太久,叼起幼崽便继续赶路。 还好,走得并不算快,那三只小的,腿还没有积雪厚度长,走起来像游泳,也都跟上了。 程羽这个大块头的人类自然不好意思叫苦不迭,咬咬牙,只得跟上。 但这狗带路依然是从前那个风格,进山的路或许有千万条,被选中的这条绝对不算好走的。 她们逆着水流一路向上,靠近水的位置因为热度而没有结太厚的冰,不下雪的时候还算好走,要是下起来,雪花落在地上立刻就成了湿滑的水,很难着力,程羽走得尤其费劲,时不时还要做一些高难度攀登动作。 在路上,还遇到了和她们一个方向,明显是正在迁徙的动物。 程羽发现那些平时见到自己就跑得飞快的鹿,对自己好像爱答不理的,似乎应对如此寒冷的天气就已经用掉了全部的脑细胞,又或者大 脑已经被极寒冻傻了。 真的很冷,程羽一直在运动,但是产生的热量仍然远远不够,露出在外面的皮肤被风吹得冰冷。 狗还在领着她继续往上攀爬。 但程羽已经看不到能走的路了。 这里只有石头,大量的石头,每一块都有足球门那么大,水就从那些犄角旮旯的缝隙中涌出,在稍微平坦的地方汇聚成一滩,再因为地形的跌落,摔到下游去。 几乎无路可走。 除了狗面前的一个小洞,那是两块巨石根部互相支撑,形成的一个多边形洞穴。 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程羽可不敢动。 她犹豫着将背包摘下,拿出手电筒,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况,但光线很快就打到了一面石壁上,如果这是条可行的通道,那必然不是笔直的。 程羽不是不相信这条狗带的路,上次它也带着自己穿过一道狭窄的山体裂缝,来到山丘的另一侧,进而找到了飞机残骸,但,这个洞比先前的那道裂缝还要窄下,甚至不到自己的半身高度,跪着,蹲着都进不去,非得趴着爬进去才有可能。 狗却不给她更多犹疑时间了,一口一个小崽子,往那洞里塞,用鼻子把它们推进去。 小狗很懂事,一个接一个,不一会儿就看不到尾巴,全消失在洞里。 狗又来看程羽,如果会说话,一定是在严肃数落,“你这个大家伙,怎么还不如小孩,怕什么呢?” 程羽什么都怕。 她本能地回头往后看了一眼来路。 这真的能走吗? 狗叫了一声,看她还不动,干脆调转身子,过来一口咬住程羽的背包带子,往洞的方向一拖,竟然就这么拽进去了。 程羽:! 她当然不至于以为这是来了什么狗形强盗,要抢她的包,但是,这也完全不给她后悔的机会了。 没有背包,她在这大雪天里绝对是活不下去,就算想回营地那边也做不到。 只好就地趴下,往洞里去。 心里安慰自己,若是鼓囊囊的背包能通过这个洞,那自己应当也没问题。 确实如此,入口狭小,挤进了洞内,就能让她勉强蹲下,可是这样的地方蹲着前行也费力,倒不如直接趴下,手脚并用速度更快。 只是这个洞的走向是非常明显的朝向地下,大约呈三十几度,陡峭的地方能超过四十五度,一直这么头朝下爬行,脑袋充血严重,地方又昏暗潮湿,她觉得相当喘不过气来。 和之前的地道也不太一样,这个的石壁并非是完整的,程羽能够明显摸到断层,和裂缝,她试探着拿出手电筒照了照,深不见底,而且明显有水痕。 还待看得更仔细,前面的狗已经走远了,看不见尾巴,程羽只好追上去。 目光却止不住地打量手电光线扫到的位置。 她看到那些石头中间竟然还贯穿着另一种深色的条状物,有些突出石面,是半个圆柱的形状。 瞧着像是树根,又不太一样,绵延出去很远,几乎看不到端头,只是在这狭窄的地道中简单得朝她露面。 越往前去,树根就越粗壮。 顿时大惊,却又不敢上手去摸,害怕有什么诡异的触感,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大约这么艰难地爬了一整天时间,程羽喝掉了一壶水,又吃掉了两片肉干,和一小把晒干的浆果,说起来,还是新鲜的好吃些,这些浆果本身就不很甜,干了之后几乎没什么味道,只是果胶黏糊糊的而已。 狗也会停下来休息,但它们似乎并不需要进食,程羽的肉干喂到小狗嘴边,它也只是嗅了嗅,然后伸出舌头舔舔程羽拿着肉干的手指头。 它的母亲要沉稳得多,停的够了,就再叫两声,催促程羽和它的孩子们出发。 如此,又往前爬了两个多小时,程羽看见了光。 但比光先被她发觉的,是她还被石头通道阻挡的时候,就听见的,哗啦啦水声。 那后面,应当有瀑布。 43. 第 43 章 世外桃源是什么样的? “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读书的时候全班一起背诵《桃花源记》,程羽的声音夹杂在同学们之中,嘴上好像还在张张合合,声音却和思绪一起都飘远。 一个细细长长的黑暗洞穴,往前走,然后,光亮大作。 程羽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个巨大的溶洞,或者说天坑,至少有三分之二个足球场那么大。 整体近似椭圆形,有水流从四周石壁的缝隙中倾泻而下,在地上铺开,分出无数细支,彼此交错延伸,覆盖整个洞底,如同脉络清晰的树叶,又像是银色的蛛网。 地势略向中心倾斜,所有水流最终都汇入中央那个看不清深浅的坑洞。 程羽听见的水声就来自这里。 那些她先前见过的树根仍然存在,从岩石间穿出,贴着地面延伸,又顺着石壁向上攀附,从四面八方向穹顶聚拢,直到四五十多米高的穹顶,是它们的尽头。 那里悬着一截巨大的树干。 不是完整的树,而是被拦腰截断的一段。中心贯穿着一个圆形空洞,树干只剩下一圈外层结构,内里完全中空。 洞口之外,是天。 雪正从那里落下来。 一棵巨树的遗骸,也是光亮的唯一来处。 但程羽没有从这个洞口感到丝毫外面的寒意。 相反,湿热的水汽迎面扑来,糊在脸上,带着明显的温度。这里比外面暖得多。 她甚至来不及拍掉身上的灰,脸上的惊讶也无从掩饰,只是仰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棵树。 神圣,又恐怖。 小狗叫了一声,咬她的裤脚,程羽才从那种恍然的精神状态里脱离出来。 她晃晃头,将水汽抹掉,发现热源是那些流水。水汽从水面升腾而起,氤氲开来,将整个洞穴笼罩在一种昏昏欲睡的氛围里。 她的脚边就有一条细细的水流,离她爬出来的洞口不远。 说到洞口。 程羽环视了一圈,溶洞里明显还有很多孔洞,虽不知道是否都通向外界,但身后这个不能说最小,也绝对是较小的那一批,实实在在,是个狗洞。 这也难怪,毕竟是狗带她进来的嘛。 她看到有自己半身高的洞,相信这里必然存在更大的入口,因为,她在溶洞里看到了许许多多的动物种类。 甚至有大象。 ? 这片原始丛林里竟然还有大象吗? 但程羽仔细去看,又觉得和自己在地球上见过的那些非洲象、亚洲象都不相似, 它们站在远处的水汽之中,体型庞大,背脊隆起,身上的毛发在湿气里一缕一缕贴着。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一下又一下。 长着长长的、向上扬起的弯钩巨牙,看着比较像画册上早已灭绝的猛犸巨兽。 然而它们非常温顺,就停留在洞穴的一个角落,除了喝水,不怎么移动。 族群不算规模很大,程羽留心数了数,五只成年的,两头少年的,还有一只最小的,大概还没有程羽的个子高,但也非常壮观了。 与之相比,旁边的一窝狐狸显得相当弱小,程羽只能看见毛茸茸的几团聚在一起,有时候会立起尖尖的耳朵,互相舔舐毛发。 洞里还有很多生物,食草动物、食肉动物,都有,狐狸、黄鼠狼、兔子、野猪,鹿和羊,程羽见到的、没见到过的,都有。 甚至有一头熊从一块两层楼高的石头后面爬进来。 这恐怖的猎手,看也没看旁侧的猎物们,选了个角落,舒适地趴了下去,将随地大小睡贯彻得十分到位。 每个族群都占据溶洞的一角,各自守着固定的饮水点。这里的水系也是如此发达,堪比细胞网络,足以让它们互不打扰。 程羽察觉到,这里似乎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她很难形容那种气氛,没有厮杀,没有纷争,和谐、美好,生物饮水、休息、梳理皮毛,谁也不越界。 但又处处透着诡异。 洞穴之中十分安静。 像程羽这样不断转头张望四周的,没有第二个。 狗就在边上,大狗在招呼孩子们喝水,它不出声,只是用鼻子去顶,毛色最深的那只被顶得一个踉跄,瞪着两只迷茫的小眼睛,一头栽进了水里。 程羽心头一紧。 她刚要伸手去捞,就见那小家伙已经在水里划动四肢,动作甚至有些熟练,低头喝了几口,又自己爬上岸,抖了抖毛。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而它刚掉下去的这条支流下游,还聚集着别的动物。程羽看见几只狼,体型修长,四肢有力,本该是极具威胁的生物,此刻却懒洋洋的,一个眼神也对隔壁洗澡的幼崽欠奉。 喝完了水,就回撤到边上,松软四肢,趴下睡觉。 程羽看看那些动物,又低头看向水。 水很清。 站在岸边,能感觉到一股很淡的暖意从水面升起来,缓慢地扑在小腿和手背上。 她停了一会儿,还是走上前,捧了一掌水起来。温热的。 程羽喝了一口。 那股暖意自然而然地顺着喉咙往下,将喉咙、食管和肠胃温暖了个遍。她低头又喝了一口,感受着那种温暖的力量滑到腹中,将那里的空虚一点点填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逃脱的倦乏。 不饿了。 也不想动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困意突如其来,像张棉被兜头盖了下来,捂住她的思绪。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该躺下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小狗附近找了一块空地,把背包放下,身体也跟着往下沉。 四肢摊开——不。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这么久。 程羽猛地一激灵,像是有人迎面泼了她一瓢冷水。她甚至下意识屏住呼吸,过了两秒,才慢慢将视线重新聚拢。 水还在流。 脚边那条细细的支流温吞地滑过石面,冒着淡淡的热气。 四周的动物也还维持着原样,喝水的喝水,伏卧的伏卧,发生什么都与它们无关。 程羽的喉咙却有些发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残留的水迹,又看了看那片清澈得近乎虚假的热水,确信那股突如其来的饱腹感和睡意,并不只是她一时恍神。 水有问题。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抿紧嘴唇,沿着石壁慢慢走,尽可能更清晰地观察这个巨大的洞穴。 是天然生成的吗?她不确定。 树根盘踞在岩石间,或有深埋其中的,只露出一截粗糙的表皮;或有探出冲淋于水中的,又重新扎回岩层更深处。水流从高处落下来,不断冲刷着它们,热气蒸腾,整个洞穴都像在缓慢呼吸。 程羽停在一截较长的树根前。 这东西几乎浸泡在水里,表面泛着一种不太自然的润泽,她伸手试了试,旁边流过的水果然比地上的支流更烫。 而树皮粗糙坚韧,纹理分明,和她在外面砍过的任何一棵树都没什么两样。 除了,它在发光。 那光很淡,不是从整截树根上一起亮起来,而是零零碎碎地浮在表面,像许多极细的天蓝色光点嵌进了纹理里,随着水珠滚落,一闪一闪。 有规律的。 程羽盯着看。< /p>下一瞬,那截树根忽然动了。竟是直接缩进了岩缝里,只剩下一点黑色,程羽看得一愣,见石壁上的碎屑被它带得簌簌落下,混进热水里,立刻被冲散。 原本被树根遮住的地方露了出来。 那里刻着一行字符,清晰又规整,刻痕很深,边缘被水汽磨得圆润,绝对已在此处经年。 她当然不认识那些字符。 可她见过。 程羽几乎是立刻想起了自己本子上的那些抄录。她翻出本子,页码飞速向前,粗糙的线条,几枚古怪字符,如今摊开在眼前,和石壁上的冷光一照,竟真有了几分印证的意味。 还有,那棵树。 程羽抬起头,穹顶上的巨树遗骸沉默着,空洞的树心之外仍是灰白的天。 会不会就是这棵树?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能长到这种规模的树,想象不出还能有第二棵。可真要叫她肯定,她又没有任何凭据。这里只有这些字,这些水,这些根,还有一整个对异象习以为常的洞穴。 没有谁会回答她。 程羽只好收回目光,将目光落在那些字符上,尽管形制相似,却没有一个重复的。 她注意到其中一个,像片雪花。 六角的轮廓并不完整,边缘却有向外分散的细枝,叫人想到冬天。 程羽鬼使神差地抬起手。 她碰到那个字符。 石壁,亮了。 光从那个雪花样的字符泛开,像一滴蓝白色的水落进黑暗里,旋即沿着刻痕迅速游走,顺着那一行字向两侧铺开。 程羽下意识收回手,但已经迟了。 与亮闪闪的树根如出一辙的冷蓝色微光没有熄灭,反而继续向外扩散。 原本只亮起一行的石壁被惊动了,更多的刻痕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彼此勾连,向上、向下、向左右蔓延,像水渗进干裂的土地,也像,谁点燃了满天星辰。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那一小片石壁已经不够看了。 更远处的岩层亮了起来。 再远一些的,也亮了起来。 一面墙接着一面墙,一片岩壁连着另一片岩壁,那些本来隐没在潮湿和昏暗,还有苔痕与水痕之下的古老文字被逐寸唤醒。 幽蓝的光顺着刻痕爬行,穿过岩石间的缝隙,沿着溶洞起伏不平的壁面不断扩张,映亮了湿漉漉的石头,映亮了流动的热水,也映亮了那些缠绕其上的巨大树根。 程羽错愕地抬起头。 整个溶洞,整整一圈岩壁,甚至高处那些几乎被阴影吞没的地方,全都刻满了字。 密密麻麻,一层叠着一层,旧的压着新的,深的压着浅的,不知道等待了多久。 如今它们一同亮起来,光从四面八方升起,将整座巨大的地下空间照得半明半暗,连头顶那棵中空巨树的内壁都被映出冷冷的蓝色。 雪还在树心之外往下落。 天光从高处投进来,与石壁上苏醒的古字混在一起,照得整个溶洞像一座沉在地下的神殿。 程羽站在原地,并没有多余的动作或者表情。她的呼吸很轻,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字符。 而四周的动物表现得比她还要淡定,安静得近乎于冷漠。 狼仍旧伏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鹿群在另一侧低头喝水,耳朵偶尔轻轻一动。 小狗窝在母亲腹边,打了个哈欠,狗妈妈回头看了程羽一眼,但那似乎只是对程羽目光的回应,随后继续低头去舔孩子的脑门。 它们似乎看不见这些光亮。 程羽转过头,再要去细看那些文字,四周却在一瞬间变得安静十分。 水,突然断了。 44. 第 44 章 程羽能想到最形象的形容,就是浴池已经蓄满了水,有人关掉了水龙头,准备泡澡了。 事实也差不多如此。溶洞四周石壁上流出来的水,在某个时刻悄无声息地停止,只剩下些许来不及落下的水珠,地上淌着的支流没了源头,却也没有瞬间干涸露出河床,而是凝在原地,水面波澜不惊。 程羽先看了一眼中央那个深坑,又看了一眼四周的动物。 它们像是同时听见了什么程羽没有收到的号令。 无论原本是在休息、饮水,还是伏在地上打盹,都在这一刻陆续起身,朝着中央走去。 一个接一个,没有争抢,也没有迟疑,跃入坑中。 全部。也包括程羽的小狗。 她愣住了,只来得及看见小狗回头看了自己一眼,接着就被狗妈妈催促着跳了下去。 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寓言故事,吹笛人为村民灭鼠,用笛子把整个村子的老鼠引进大山缝隙里,但村民不守信用,不愿付报酬。作为报复,吹笛人再次吹起笛子,村子里所有的孩子都着了魔一样跟着他走进大山,缝隙合拢,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再没有人见过吹笛人和那些孩子。 程羽咬咬牙,也跟到洞边。 一探头,才发现这处十分之深,手电筒的光线都无法探到底。 往下不过几米,就是远比洞口要大的,另一层空间,全是黑得发沉的水,先前跳下去的动物浮在其间,像一团团被放进深水中的影子。 程羽担心自己的小狗,却找不到它小小的身影。 她也要跳下去吗? 程羽还没有拿清主意,大地先是一颤,她差点一个踉跄栽下去,正惊魂未定地调整重心,听见悉悉梭梭的杂音,什么东西在爬行。 用不着回头,就看见洞穴又有了新的变化。蓝光尚在,整棵树都在收拢。 头顶那截中空的巨树缓慢闭合,四周伸展出去的根系纷纷回抽,像无数手臂同时往中心抱拢。 洞外仅剩的一点天光迅速变窄。 光一下子就暗了。 只剩下程羽手里的手电。 她来不及想更多,后脑勺便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抽了一下,眼前一黑,整个人一头栽进了水里。 起初她还以为自己要淹死。可想象中的窒息迟迟没有到来。 黑暗里好像有一点红光,是那只断过钳子的红螃蟹,慌里慌张地从她眼前爬过,接着又是那条娃娃似的人鱼,举着一根迷你三叉戟。 人鱼好像注意到她,先是瞪圆本就圆乎乎的眼睛,然后抱紧了胸。 叽里咕噜,又说什么呢? 程羽只看见人鱼的嘴巴在动,但完全听不见声音。 是的,她现在在水里呢——水里? 程羽猛地睁开眼。 她确实在水里,后脑残留有痛感,可除此之外,一切都正常得过分。她能呼吸,能睁眼,甚至能清楚地感知到水流从手指和发梢间穿过去。 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颈侧和下颌,没有鳃,也没有蹼,四肢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变成鱼。 她感觉自己一直在以一定的速率下降,始终没能沉底,直到明显感觉到水压的变化,暗流托住了她。 液体让她的眼睛有些刺痛,不过视野正在逐步适应黑暗。 她抬起头,跳下来的那个洞口已经缩成了一点白光,遥远的很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月亮。 而自己正悬在一个巨大得难以估量的水体之中,周围是成百上千的动物。 鹿角、狼背、长毛象的弧形脊梁、成群的鸟影,全都静静漂浮着。 它们既像睡着了,又不像。 四肢舒展,鬃毛与皮毛随着暗流缓慢飘动,眼睛半睁半闭,既不挣扎,也不真正下沉。 好像他们都只是无数沙砾中的一颗,漂浮在教堂穹顶下,从琉璃窗透进来的那一道光束之中。 程羽试着从它们之间游过去,她感觉自己正穿过另一片幽灵,偶尔也会有飘散的毛发轻拂她的手臂,那感觉很古怪。 她立刻知道它们还活着,还是生命。 可自己也活着。她和它们,是不一样的。 在更远处,水的边界并没有消失。 只是起初它太远,远到像另一层黑暗。直到她看见一整片连绵的微光,从左侧石壁上浮起来,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在被暗流缓缓推向那里。 她朝那边划去,用的时间比想象中长得多。 越是靠近,越能感到自己的渺小。 那不只是高大,而是一种接近无边的尺度。 整面石壁像从水底竖起的一道山脉,向左右蔓延,看不见尽头。程羽于它,就像是一只蚂蚁站在天神的屏风之前,仰望也不能看清它的全貌。 近处的藻光只是最薄的一层,往更深更远处去,还有许多起伏的轮廓。 是壁画吗?她猜测着。 不,不完全是。 那是一片嵌着无数动物截面的石壁,一排排、一层层的,沿着看不见尽头的岩壁延伸开去,骨骼、肌肉、脏器、鬃毛与皮层,躯体以某种不可思议的光滑截面切开,又完整地留在岩壁之中。 它们没有腐烂,没有分解,只是被封存在那里,像琥珀中的昆虫,像书页间的标本。维持着一个漂浮的姿态,正与水里安静的动物一模一样,仿佛它们只是被临时按进了另一种媒介里。 乍一直面这样的场景无疑是相当恐怖的,程羽感到一些胆寒。 但她很快有了新的发现,真正让这些图像显现出来的,并不是石头本身的凹凸,而是那上面附着的一层荧蓝藻类。 它们沿着轮廓、肌理和骨骼的方向生长,像会呼吸的线,把每一道痕迹慢慢点亮。 她贴近去看,从初来乍到的震撼中脱离,也从那些动物截面之间,辨认出它们组合成的另一层东西。 这真是一幅壁画。无比巨大的,位于水下的壁画。 动物的图像并不是孤立散落的。 它们被组织在更大的画面里,一层接一层,顺着整面石壁延展开去。 最外缘是山脉、树、河流和成群活动的兽类,再往内,是形似风和水的纹路,以及反复出现的雪花形字符。 那些符号一开始零散地缀在边角,越往后越密,像是一场不断逼近的寒潮。 程羽顺着石壁往旁边游,看到下一段画面。 大量动物从四面八方朝同一个方向迁徙,鹿群、狼群、象群、鸟群,甚至还有蛇和鼠类,全都被刻在同一条路径上,终点则是一颗大树,没有奇怪的果子图案,但要比石板上的树大得多,真实得多。 再往前,是几个人形。 应该是人吧?它们的身体比动物更纤细,姿态是侧面的,下半身绘制成上宽下窄的梯形或者三角形,像穿着裙子。 有人仰头看树,有人伸手指 向地下,还有一个头顶着鹿角,正站在水边,双臂向前展开,像是在引导,也像是在主持某种仪式。 这些人形附近,密密麻麻围着一圈更细小的字符。 程羽完全认不出意思,却能看出排列的重复,像告示,像规训,也像某种被一再强调的规则。 她继续往下潜,更多的内容。 动物们已经不再行走,而是一个个进入水中。 树根在它们头顶张开,水流从高处垂落,形成无数条向下的线。它们的身体被水托住,发光的藻附着在它们周围,像蛋壳。 再下一层,雪花字符开始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像融水、像裂开的圆弧的符号。 不同种类的动物围成一个圈,画面中心是一个人,与其他人形不同的是,这是一个正面的肖像,仍是头顶鹿角,但程羽看不清他的脸,被一大块发黑发灰的死藻遮住了。 只是这样的瑕疵并不影响整幅壁画的震撼。 程羽往后退开一些距离,仰望这幅史诗一样的古老、巨大而沉默的壁画。如不是在水中,她真的要倒吸一口冷气。 这应该是一个避冬的地方。 或者说,一座专门为寒潮准备的沉睡之所。 动物在极寒来临前来到这里,进入这片热水,暂时放下食物链之间的追逐与厮杀,被同一种秩序收拢,等到寒潮离去、季节回转,再从这里苏醒离开。 巨树、溶洞、地下水和会发光的藻,还有程羽所不知道的元素,一并构成这个原始又科幻的系统。程羽感觉像是休眠舱,这些水就像营养液,不管是怎么解释,都在她的想象边缘跳跃。 谁创造的这一切? 是怎样的文明,它们现在又去哪了? 她去看那个面目不清的人形壁画。 依旧无法分辨下半身的三角形是怎样的抽象表达。但或许也根本不是人类这样的双腿,其实是重合的六条、甚至是八条。 那张黑乎乎的脸,过于碍眼了。 程羽迟疑了一下,还是从腰间抽出骨刀,小心地将表层刮去。 刀尖划过时,触感与石头并不相同,更像刮在某种极薄的硬壳上。 能刮下来,随着黑藻脱落,底下露出的并不是普通岩面。 那人形眼睛的位置,嵌着一小块玻璃或者宝石一样剔透的东西,与周围藻类发出的蓝光不同,它的边缘带着金色。 程羽的动作顿住了。 还没等她看得更仔细,整个水体忽然一震。什么东西在更深处翻了个身一样。 下一秒,她脚下猛地一空。 水流开始旋转,原本温柔承托的暗流转变为巨大的漩涡,力量惊人。 程羽几乎是立刻就被扯得失去平衡,想往旁边游,却根本找不到发力点,只能任由水裹挟着自己。 旋转,下落。 可周围的动物依旧安静地漂浮。那些涡流似乎有意识地绕过它们。 只有不合群的她,这个独一无二的人类,像预备清除的异类,精准锁定。 手电的光在翻滚的水里划出凌乱弧线,石壁上那些发亮的藻、沉睡的兽群、古老的人形、雪花般的字符,一层层从她眼前掠过去,有如人之将死时的走马灯。 但程羽就是在这样乱七八糟的场景里,清晰地看见,那点金光又闪了一下。 像在水里睁开了一只眼。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45. 第 45 章 天旋地转。 前有自动蓄水浴缸,后有智能抽水马桶。 程羽觉得自己穿越的地方怕不是什么原始丛林,而是个浴室,但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太抽象。 头顶的光点流星般划过,几息后便消失在视野之外,于水中沉浮的兽群丝毫不受影响,留下模糊的黑影。 程羽瞥见了自己的小狗。 但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呼喊也被向下的暗流攫住,拖向更深的地方。 水从她的口鼻倒灌进入,温暖,柔和,带着那种会让人四肢发麻的性质。 下落,下落。 她跌落向无垠的深水区,一直没有停歇,她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一直地坠落下去,四肢都有些放松地舒展开来,因为她意识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水并不听她的,倒还不如顺从。 就在她几乎要习惯这种无休止的坠落时,周边的水体骤然收紧。 一片岩石几乎是擦着她的肩背划了过去,不,换个更寻常的坐标系来说,是她被水拖拽着向下穿过了一道岩石的裂隙。 这道缝狭窄得几乎能将她骨骼都碾碎,程羽立即警觉起来,她下意识去勾黑暗中的石壁,手指摸到了粗糙的岩面,却根本无处着力。 下一瞬,她整个身体从缝隙里摔了出去。 然后,耳边好像安静了一秒半的时间,接替而来的,就成了咆哮的水声。 程羽什么也看不清,听觉已经糊满了对外界全部的感官。 水流裹挟着她转变了运动的方向,往前——她也不能肯定的方向,反正不是她头朝着的方向,就顺着水流冲撞的路径前进。 这里太黑了,水又太急,程羽只能紧紧扣住身上救生包的背带,将自己蜷缩起来。 但那些岩石总要给她点颜色看看,不知道是岸边还是水底的坚硬物体,擦过她的肩膀和膝盖,时不时还要给她的肋骨撞击一下,剧烈的疼痛和翻滚运动让她的意识都有些模糊。 她试图游动,试图挣扎,试图抓住一点什么东西,让自己能够固定住,但都是徒劳无功的。 水流太急了,相较之下,她只是黑暗里的一粒尘埃。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里的水本质上与上面的温泉并无什么不同,温度略低一些,她不会溺死在里头,却觉得自己可能要被激烈的水花呛死了。 或者,在呛死之前,这具身体先一步被激烈的水流撕裂,那也说不定。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势似乎缓了一些。程羽紧闭着的眼皮上透进来一点模糊的光。 她到地面了? 程羽完全分不清现在的方向,只是本能地睁开眼,用力上浮,去追寻光的方向。 她看见了一片浅滩。 离自己不远,也就两三个身位。水在那一带明显浅了许多,边缘堆满被冲圆的碎石。程羽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过去,先抓到一块突出的石头,整个人再顺势往上一甩,狼狈地滚上岸。 刚离开水,她就猛烈地咳了起来。 肺像是终于想起自己该怎么用,胸口一抽一抽,咳得她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弓着背,趴在粗糙的石头上缓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离开水之后,那种在水里呼吸的能力,似乎也跟着消失了。 而空气,比她想象中还要冷。 冷得像刀片,像一把把极细的针,顺着她吸气的动作往喉咙里钻。 她身上的衣服本就湿透了,风一吹,表面迅速凝起一层薄冰,贴着皮肉,叫人寒毛倒竖。 程羽抬起头。 这才看清自己所在的位置。 这片浅滩不大,顶多十几二十个平方,是天坑底部塌落后自然形成的一小块缓坡。再往外,就是依旧奔流不止的暗河,冲进看不清前路的洞穴之中,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钟乳石样的岩块。 头顶极高的地方裂开一道狭长的口子,苍白病态的天光从那里落下,风雪斜斜地往下灌,在坑底只剩些零碎的雪沫和寒意。 真正的地面,应当就在那数百米之上。 她试着站起来,扶着石壁走了一圈,很快就明白了一件事:这里不是一个能轻易爬出去的地方。 坑壁并非是完全垂直的,反而有一些裂缝和凸起,扭曲生长的矮树分布得零散而毫无规律。 如果能够到,一定很适合攀爬,她对这样的植物已经相当熟悉,甚至还在山洞附近的矮树林间扎过秋千,小狗就在一旁转圈圈,似乎很怕她荡着荡着就摔下来…… 程羽舔舔嘴唇。 乍一看像是有路可走。 可只要往上爬到三米左右,就会碰上无可逾越的障碍,上层岩石整个向外鼓出,像一圈突出的屋檐,最窄处也有两三米,把下面所有能借力的路线都拦死了。 程羽试了两次。 第一次,她手脚并用爬到半腰,指尖刚碰到一截勉强能抓的树根,脚下踩着的石块就松了,连人带碎石一起滑回原地,差点又一次摔断腿。 第二次,她选了更边缘的一条路,几乎成功翻上去,结果上层风大得吓人,整个人刚抱住一棵矮树,就被吹得差点失去平衡,只能原路退回来。 十米不到。 上面还有一百多米。 她站在坑底,伤过的腿隐隐作痛,只能仰头望着那条窄窄的天光,好像未知神明怜悯的眼睛,正冷漠地注视着她。 水声还在轰鸣。 程羽回头看了眼暗河,心里本能地排斥。刚才那段被冲撞、翻滚、几乎被撕碎的经历还新鲜得很,光是想想,肋骨都跟着隐隐作痛。 她宁可在这里苟一会儿。 先生火吧,把衣服烤干,再想别的办法。 她很快收拾起地上的枯枝和灌木,包里的打火机是防水的,齿轮略微滞涩,火星却毫不犹疑,火苗蹿起来时,她几乎想叹口气。 可那点热很快就被寒意压了下去。风雪虽然落不到坑底,寒气却一层层往下灌,钻得无孔不入。 她抱着膝坐在火边,把外套烤到半干,手脚仍然僵得发木。 冷死了。木柴也不够。 这地方能捡到的只有低矮灌木和零散断枝,烧起来快,灭得也快。她若想靠这点火熬过一个夜晚,几乎不可能。 程羽抬眼去观察浅滩,她得再弄点柴火,绕着天坑的底部,从一端走到另一端,石子再次被水冲进河里。眉头皱了一下。 好像不对。 刚才,火堆离水线,有这么近吗?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心里发沉。 这片浅滩在变小。 河水并不是突然暴涨,而是在极缓慢地、一点点蚕食着这块落脚地。边缘的碎石接连滚落,被卷进水里,都被暗河行进本身就有的水花盖住了动静。 而要是上游再多来一些融雪,或者暗河里水势再涨一点,她就得连人带火堆一起让位。 程羽不死心,又去尝试攀爬。 她在那片外挑岩层前卡了很久,膝盖抵着石头,手臂酸得直抖,腿僵硬 得像假肢,还是一点办法没有。 风从高处灌下来,刮得她脸上生疼。她只能慢慢滑回地面,坐回火堆边。 她想让自己重新暖和起来,但那种寒风像是可以无视一切物理防御似的,她躲在这样深的天坑底下,照理来说,还有土层抵挡,却觉得仍然在暴风雪中裸奔一样。 眼前的火堆只会无辜地跳动,已经尽了全力。 还不如—— 程羽转头走到水边,至少这些水还是暖和的。 她将脚没进水中,立刻感到了明显的热意。又觉得不够,干脆往前再走了两步,下半身都完全没入其中,但冷意仍然没有放过她,这让她的感觉十分割裂。 把手伸进水里。身子往下沉,把小臂也浸进去,连冻得发疼的关节都慢慢松了一点。 程羽抿了抿唇,干脆弯下身,把脸重新没进水中。 下一刻,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能在水里呼吸。 程羽猛地抬起头,水珠顺着脸往下淌。她站在原地,忽然明白了眼前真正的两难。 留在浅滩上,她能喘气,能生火,却要忍受越来越重的寒潮、越来越少的木柴,以及随时可能被河水吞掉的落脚地。 回到水里,她会被暗河带走,前路未知,危险莫测,却至少还能呼吸,至少这水是暖的。 两边都不是活路。 可其中一边,至少还没明摆着要她立刻死。 程羽低声骂了一句,终于做了决定。她不能继续待在这儿等。 既不能往上爬,那就顺水走吧。 程羽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做出决定后,就寻思要给自己弄个能借力的东西出来。不能再和先前一样被水卷着撞来撞去。 但她手里只有那把救生刀,能削,能锯,砍伐就很费力了。坑壁上那些矮树弯曲、短小,也不适合做大件木料。 还有别的办法吗? 浅滩还在被暗河一口口吃掉,寒气也一直在往骨头里钻。 没时间犹豫了,程羽很快动了起来。 刚才砍下来的几根粗树干和散木拖到火边,再挑出稍微直一些的,用救生刀削掉多余的枝杈和尖刺。她包里有绳索,但不太够用,就把细一点的枝条劈成两股,拧成简陋绳索,再把这些木头横竖绑在一起。 她能做的,只是一个粗糙的漂浮架,更像一堆勉强绑住的浮木。 但只要能浮起来,能托住她的包,能在水里给她一个抓手,就够了。 她又把背包重新整理了一遍。最要紧的药物、打火机、多功能刀、手电都塞在最里层。 还有那根木棍,本来斜斜插在包里收纳,做船桨差点意思,程羽想丢掉减负,又有点犹豫,再三思考还是拿在手了,当个撑杆用也行。 做完这些,天光又暗了一点。 坑底的火堆几乎已经烧到头,剩下的几根灌木枝干噼啪响着,很快也要见底。而浅滩边缘的一块石头刚刚在她眼前翻滚着落入水中,露出底下更湿黑的泥沙。 没有时间了。 程羽将漂浮架拖到水边,试了试浮力。还行,至少没一放手就散架。她把背包固定在上面,自己则伏低身体,双手抓紧捆扎用的枝索,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冷风从高处灌下。 暗河在面前流动,黑得看不清去向。 程羽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细细的天光,还有只剩下一点点的浅滩。 然后,她拖着那简陋的漂浮架,重新下到了水里。 46. 第 46 章 简陋的漂浮架并不大,只能勉强托住一人、一包。 就地削出来的木料不够干净,绑得也粗糙,边缘还挂着枝叶。好在它浮起来了。 程羽半身浸在水里,手里握着木棍,顺着水流慢慢往前漂。 这里的水比浅滩那边更稳,也更深,足够她将双腿放进中间的空处。水温暖暖的,还有和缓的行进速度,简直像是母亲的手在拍打后背,又像是小狗正舔她的腰。 小狗——程羽有点儿想它,但不是那么担心,这只小家伙如今跟在母亲的边上,应无大碍。 反倒是自己,前途一片黑暗。 手电不敢久开,只隔一段时间照一照,确认自己没有撞上突然探出的石头,或者被水流带进更窄的缝隙里。 两岸始终是被冲刷得发亮的灰黑色岩壁,偶尔能看见一些浅浅深深的凹坑,积着水,或者什么也没有。 程羽尽量不往那些地方多看。 她现在最怕的,已经不是黑,而是黑里忽然多出点什么。 漂了不知道多久,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淡淡的光。 很弱,不像出口,更不像白天,只是黑暗里稍稍松了一块。 程羽直起背,任由漂浮架顺水转过去,先感觉到的是风。不大,是活的。 不是先前那种封死在地下的闷热潮气,而是流动的,带着水汽,从前方轻轻拂过来。她立刻开了手电,光束往前一送,先撞上两根垂下来的钟乳石,逼得她连忙低头躲过去。 再抬眼时,眼前已经不是原先那种狭窄的水道。 水流带着她进入了一处更大的洞穴。 河道仍旧从中穿过,只是速度慢了很多。两岸出现了半米多宽的浅滩,石头被水磨得圆润发白,头顶则垂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大大小小,长短不一,有些已经上下相接,立成一根根石柱,有些还悬在半空,滴落细小的水珠。 程羽抬手接了一滴。 热的。 没来得及细想,目光先行捕捉到了更远处的东西,是黑暗里浮着的许多极细的蓝绿色光点。 又是藻类吗?她想。 起初只有零零碎碎的几簇,散在高处。 等漂浮架继续往前,她才看清,那些光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慢地盘旋,围着一根根钟乳石不断移动。 高处有,低处也有,有些贴着石柱绕圈,有些从半空掠过去,又重新汇入原来的轨迹。 整座洞穴都被它们照亮了一层。 水面被映出一层细碎的蓝绿,岸边湿润的石头也沾上了同样的颜色。 那些钟乳石不再只是冷硬的灰白,而是有了深浅变化,明的地方更薄,暗的地方更沉,连垂落的水珠都被带出一点微光。 程羽没有出声,坐在漂浮架上,安静得看。 那些光团各自围着自己的石柱飞,彼此分得很开,谁也不撞谁。它们发出很轻的嗡鸣,不刺耳,和水声混在一起,竟显得很安静。 她这才慢慢看明白,那些不是单纯的光点。 是活的。 一只脱离原先轨迹的小东西从她头顶偏下来,擦着手电边缘飞过。程羽顺着它看,才发现那是一种极细小的蛾子,不足指甲盖大,翅膀圆润,身体也小,飞行的姿态很稳。 光并不是从它整个身体发出来的,而是集中在翅膀的位置。 成千上万只蛾子才能聚集成一群,暗河经过的这处溶洞里又有数十根钟乳石,正被它们不知疲倦地盘旋,远看如仙女荡开的裙裾。 程羽屏着呼吸,任由漂浮架从洞穴中央慢慢划过。 她很少有这样的时候,脑子里没冒什么乱七八糟的词,也没有别的念头。 好安静。她想。 河道不算宽,可石柱和钟乳石分得并不规矩,水路时窄时宽,程羽不得不用木棍轻轻拨着方向,避开那些突出来的石头。 有好几次,她几乎是擦着石柱过去,头顶那些蓝绿色光团就从很近的地方掠过,带起一阵轻微的嗡鸣。 偶然间,有一只落了下来。 它大概飞昏了头,停在漂浮架边缘一截没削干净的枝杈上,翅膀还在微微开合,像只是想歇一会儿。 等它重新飞起来时,却明显迟疑了,在半空转了一小圈,没能立刻找回原先那根钟乳石。 附近另一团光立刻微微散开了些。程羽觉得它们是在排斥这只的靠近。 那蛾子在半空停了停,又落回了漂浮架边上。 程羽看着它,顺手从边缘扯下一片没清干净的叶子,递过去一些。蛾子当真停了上来,细细的足扒住叶面,安静了。 她把叶子托近一点。 蛾子的翅膀并不是单纯发光。翅面上附着着许多细小的圆斑,颜色蓝绿交替,边缘极薄,贴得很紧。若不是先前在树根和水壁上见过类似的东西,她几乎会以为这是它身体本来的一部分。 那些藻类。它们竟然也在。原来除了树根、石壁,连这些飞舞着的小东西翅膀上,也有它们的领地。 程羽的动作本能地顿了顿,以至于手上的树叶发生颤抖,那只蛾子迷茫的小眼睛不会眨动,头顶的触角微微颤颤,细细的节肢扒拉两下树叶,再次站稳,背上的翅膀倒是没有扇动。 可程羽看见那些绚丽的光点在动。 蓝色转换成绿色,绿色又被替换成蓝色,斑点慢吞吞地挪动着位置,从翅膀的中心,靠近边缘。 一点点植物叶片一样的细微结构在程羽的注视下缓慢舒展开,拉长,变细,又再次团住,继续发光。 这怎么可能是藻类呢? 这明明—— 程羽看见了那一团发光的东西上面,有两点针眼大小的黑粒,还有一条像是嘴一样的细线。 随即,又是一串那样的声音传出来,细细的,但因为就近在咫尺,毫无保留地钻进程羽的耳朵里。 “MOMOMU~” 什么东西! 程羽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立刻出声,只是看见一团绿色的小光斑又换了个新的位置,变成蓝色。 “MOMU?” 这回她听得更清楚了。 就是“光斑”传出来的声音。什么藻类,分明是特别细小的虫子! 她已经见到,巨大的地下溶洞和温泉水席,会动的树根,会亮起整面墙壁的文字。现在告诉她,这藻其实是一种细小的、会说话的虫子,似乎也没什么稀奇的。 程羽本能握紧那根木棍,轻轻吐了一口气,很克制,怕自己的呼吸将小小的蛾子和上面附着的斑点虫给吹跑了。 而斑点又动了动,像是对她的沉默有些困惑,黑点似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对着她,发出比刚才更完整的一串声音。 “MOMUMOMU。” 脚下的暖流托着漂浮架向前,水面反出的细光在程羽脸侧轻轻晃动。 她指了指自己,不确定这些寄居在蛾子翅膀上的,长得像藻类的虫子,是否真的具备沟通能力,但它 们的发声,真的听起来很像是某种特别的语言。 她想说,这是在和自己说话吗? 但她也不会虫子语,从不能牛头不对马嘴的乱讲一通,也发出来一些“MOMOMUMU”的动静。 “呃……” 她一开口,自己先皱了皱眉。 呛水剧烈咳嗽过的缘故,嗓子哑得厉害,一发声就很痛,声线也远比平时要低沉。 可那些虫子像是受到了更大的惊吓。 竟“簌簌”地从蛾子的翅膀上齐齐掉了下来,一个不剩,全落在程羽手里的叶片上。 失去了那团蓝绿色的光,蛾子立刻就变得黯淡无奇,似乎也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拍了拍翅膀,转身没入黑暗,朝着最近的一团“星云”飞去。 程羽的手电没能及时追上它,不一会儿就失去了那只蛾子的踪影。 只剩她手里那片发光的叶子。 薄薄的叶片被这些光点照得近乎透明,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张被光托起来的薄膜。 “MU!” “啊?” 那些虫子先是在原地僵了一瞬。过了几秒,才纷纷开始扭动,随即七八道同样的声音重叠着跑出来,程羽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却莫名能分辨出其中的情绪。 慌乱,无措,还有一点毫不掩饰的谴责。 谴责的对象显然是她。 程羽却觉得自己很无辜。 她总共也只发出了两个音节,吓到它们,也不是故意的。 而且,难道它们先前发出的声音,不是在对着自己说话吗? 她原本还以为,那是什么来自未知生物的友善招呼呢。 虫子挪动得比刚才更快了,它们在不算宽敞的叶片上迅速调整布局,然后,程羽看见了一个熟悉的符号。 是那个雪花样的图案。 她心头一跳。 可还没等她做出任何反应,那些光点骤然变得比刚才更亮,更集中,蓝绿色的微光之中甚至泛出一点极细的金色,绚烂得近乎刺眼。 程羽被晃得眯了下眼。 这光只维持了短短两三秒,就骤然熄灭。 方才还明亮鲜活的虫子,像是被瞬间抽空了全部生气,光芒消失后,只剩下一点灰扑扑的轮廓,僵在叶面上一动不动。 程羽盯着它们。 很快,那些细小的虫体边缘开始泛黑。 黑色一点点蔓延上来,像焦痕,也像枯死的霉斑,转眼就吞没了整个身体。它们变得干硬,再没有半点动静。 死了。 和程羽先前在温泉那边,从石壁上刮下来的那些黑色残骸,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想伸手去碰,比较一下那是不是同一种东西,叶片却先一步分崩离析。 无数细小的焦洞骤然在叶面上绽开,转瞬连成一个大窟窿。 那些焦黑的虫体便从中漏了下去,簌簌落在木筏上,滚进枝叶和缝隙之间,再难分辨。 程羽捏着那片中央被烧穿的叶子,心脏还跳得有些快。直到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所谓发光,其实是燃烧才对。 可是,真的会有生物能光靠自身制造出这样的高温,就为了燃烧自己吗? 除非,除非这是异世界。 她随即又觉得这念头荒唐。 这当然是异世界。 一滴钟乳石的落水“哒”得砸在程羽的脑门上。 沁凉的。 47. 第 47 章 程羽瞬间变了脸色。 她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温度正在降低,本来还温暖的暗河水流不知不觉中已经染上了凉意,甚至更冷。程羽觉得它随时可能冻结。 她的木筏马上就要经过最后一根有“星云”围绕的石钟乳,离开那个绚丽如幻梦的溶洞。 前方又是一片漆黑的未知。 程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却在呼出之前停住了。 不对。 她感觉,自己的木筏好像变快了。 而且,她的周围,为什么会这么明亮? 程羽诧异地回过头,眼前的景象差点惊到她将手中的船桨给丢了出去。 那些星云,竟然,竟然都成了她木筏上的尾巴! 那些蓝绿色的光芒缀在木筏的边缘,细看是无数微弱的蛾子推动着这个简陋的人工造物,拼命扑扇着翅膀,将程羽往前送。 无数细小的声音叠在一起,从她身后压过来。 程羽无从得知语句的含义,只能听见—— “MOMOMU——” 她试着模仿那个发音,沙哑的嗓子听起来相当难受。 “MO,MOMU?” 好怪啊?这到底在说什么啊?我为什么要学虫子说话啊? 一时间,问题占据大脑,可是身体却被诡异的情绪接管。 她好像感受到了不知来源的焦急,好像自己也是无数虫子中的一个,正在为某种属于群体的宏大意愿而奋斗,她感到紧迫,感到危险就在身后追着屁股撕咬,感到必须要快些往前,往前,可是,前路是通向哪里的呢? 程羽的目光落在那似乎是无穷无尽的黑暗里,她的心猛得一沉。 “没有前路了。” 声音来自她无法控制的本能。 河道骤然变窄,水流向下倾斜,达到一个危险的六十度角,程羽不得不紧紧地扣住木筏的边缘,让自己不要因为这个突然的俯冲给摔出去。 木筏的前沿搓出水花,飞溅到程羽的额前,但她却因为周遭的蛾子光芒绚烂得不得不将眼睛眯起来。 它们在发光,同时也在发热,要不是下头就是冰冷的地下水,她真该担心木头是否也会被点燃,就像那片残缺的树叶一样,烧出一个大窟窿。 接着,她所在的这个河道越来越窄,缩成紧紧能够容纳木筏通过的宽度。 程羽咬着牙,随时准备跳离,紧紧盯着前方一个半圆形的洞口,狰狞的岩石也同样严阵以待她的到来—— “垮!” 撞击声,程羽扣着木筏的手都震得发麻。 好在木筏竟然没有散架,只是略微减慢一些,后头的蛾子再次发力,将木筏猛地往前一推,程羽感觉到了人连同木筏的短暂滞空感,紧接着就是一个下落,水花四溅。 这洞口后头竟然是一条更大的洞穴河流! 像她刚才经过的这个洞口一样的,大大小小的洞穴里涌出支流,伴随着不同的高低落差,汇入主道,形成一条波涛汹涌的河流。 洞穴很高很大,比程羽见过的高速隧道还要大,除去那些蜂窝煤一样的孔洞,肉眼可见的,岩壁竟然相当光滑,好似被特别人工打磨过。 而程羽这边还未适应暴增的水流,木筏如一片飘零的树叶随波翻滚,冰凉的水往她的衣领里钻,冷得人脊椎都在发颤,前面又出现了新的动静。 是光。 难道前面也是这样的大团大团的蛾子组成的星云? 程羽愣了一下。 但随着接近,随着身下木筏的再度加速,她发觉,不是的。 那不是生物能够发出来的光芒,是太阳,真实的太阳和绝对的天光,前面,是洞穴的出口。 程羽本能地再次紧紧抓住木筏,她必须要庆幸自己自己还有这样的本能。 水往前冲,蛾子们不遗余力地往前振翅,身后的热度灼烈炸开,蹦出来一些火星,点在程羽颈侧的衣领身上,大概是燃出洞来了吧,但程羽并无瑕顾及这些,因为水已到了尽头。 她飞了出去。 天光猛地砸下来。 程羽眼前一白,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整个人忽然空了,胃部微微下沉,木筏底下再没有水托着,只有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 她勉强睁开眼,世界本身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先看见的是下方铺开的树冠。大片深深浅浅的绿一直漫到远处,被水流切开,露出一条发亮的河道。 她猛地回头,看见一道瀑布,是她的来处。 那洞口嵌在峭壁中段,瀑布从中喷涌而出,白练一样垂落。再往上,山体几乎直插天穹,岩壁冷硬,连树都只能贴着缝隙生长。 而她自己呢? 她意识到木筏正在下坠,却比正常坠落的速度要缓和得多。筏尾的蛾群仍死死缀着,无数蓝绿色的微光聚成一束,拼命振翅,硬是把这一下坠拖成了一道向前滑出的斜线。 程羽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力量。 它们在竭尽全力地把她往前送。 下一瞬,木筏重新砸回水面,激起大片白浪。 她还活着。 “MO~MU~”声音从后方传来。 那些蛾子的光已经淡了许多,日光下,它们翅上的蓝绿色不再显得那样夺目。 成片成片的小东西从木筏边缘脱落,掉进河里,很快就有灰青色的鱼跃出水面,把它们吞吃下去。 剩下的则重新升高,在空中慢慢聚回一团,离开了她的木筏。 她的心里莫名其妙涌出一种很别扭的感觉。 像惋惜,遗憾,又或者难过,什么的,还未辨别清楚,就已经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被暖风吹拂的安定。 她坐在筏子上,尽可能眺望更远的地方,也只能看见山的上半截,再往后,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程羽没见过这座山。 她所熟悉的竹林、营地以及更远处连绵起伏的那些,都不能见。 她又低头看看自己。背包还在身上,东西也都还在,可鞋子没了踪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脱了脚,顺着哪一段暗河漂去了别处,只剩下一双被水泡得发皱的脚,踩在粗糙的木头上,微微发凉。 但算不得多冷。 这让程羽心里一股怪异的 感觉越发清晰。 明明就在不久之前,她还被寒潮困在风雪之中,连呼出来的气都要凝成白雾。可只隔着这样一段漂流的距离,风就变得温软,水也不再刺骨,连空气里都有种湿润的暖意。 如果是这样,那些动物为什么还要往山里去冬眠,倒不如翻过这一带,来这个温暖的地方避寒。 程羽想了片刻,又回头看向身后的高山。 山山水水依旧无言,有道白线横亘在山尖和天际相接的地方,细长,苍白,安静地向两侧延伸。 程羽觉得那不是云雾,云雾不会出现在那么高的位置。那是什么呢,隔得这样远,也觉得那里有种冰冷的沉重。 程羽的脸色严肃。 寒潮。 它没有消失,只是被这座山拦在了后面。幸运的是,自己已经被水带着,从那片雪与冻土的世界逃离。 她再次转回身,任木筏顺流往前。 四周的景色也正在悄悄改变。 两岸最初还是极密的林子,树挨着树,藤蔓垂下来,枝叶在头顶遮出一片幽深的影子。 可漂着漂着,它们开始变得稀疏,林间的缝隙越来越大,地势也缓和了许多。 原本紧贴着河岸生长的粗壮根系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石头和湿润发黑的淤泥,偶尔还能看见低矮的灌木伏在岸边,被水汽养得鲜亮。 几条溪流从两侧汇入主河道。水面于是渐渐变宽。 原本还能一眼望见底下乱石与鱼影的河水,慢慢深了下去,也浑了起来。 那些被水流卷起的白浪三三两两地在水面上打着旋,浮一阵,又散开。 程羽随手掬起一捧,早不如山里暗河那样清澈,不敢直接饮用。 这时天色渐暗,日头西沉,程羽想着是否要将筏子靠岸,去陆地上寻个过夜的地方,又拿不准是否要离那隔绝冰雪的山脉更远些才好。 时间并不给她面子,早习以为常的漫长日落偏偏在今天结束的很快,太阳几乎是被拽了下去,分分钟便没了光。 她抬头去看,天上已经换成了两轮月亮。它们的影子被白浪打碎,又在下一段平缓的水流里重新拼起来。 风向也变了。 程羽敏锐地察觉到林子里吹来的渐弱,直到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从前方水面上吹来的,带着相当的潮湿,一阵一阵,扑在脸上。 她顺着河道往前望去。 前方的林子已经明显稀薄下去,两岸往后退开,天地之间腾出了一条更宽的缝隙。 她先看见的是天边一线比河水更深、更沉的蓝,夹在树林尽头与月光之下,安静地伏在那里。 然后才听见声音。 不是瀑布,不是激流,也不是风吹树叶。 而是一种更远、更低、更连续的声响,缓慢地从前方传来。 程羽微微睁大了眼,坐得更直一些,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木筏还在顺流前行,两岸的树影一寸寸退开,那一线深蓝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直到终于越过林子的尽头,铺展开来,毫无遮挡地撞进她的眼底。 是海洋。 48. 第 48 章 程羽生在内陆,却并不陌生海洋。 眼前的海笼罩在夜色之下,月光很淡,落在水面上,只照出一层平静的微光。海边是一片狭长的沙滩,一眼望不到尽头,约有百来米宽。 沙子还算细,间杂着许多碎石,零零散散分布着礁石,海里和岸上都有,离岸都不远,最近的一块就在河水汇入海面的地方。 这条一路奔到这里的河,到了入海口,反而安静下来,几乎没什么浪。 程羽从木筏上跳下去,把这只一路保住她性命的漂浮架绑在一块深灰色礁石上。 海风迎面吹来,潮湿,带着清晰的咸味。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盐。 有了海水,就意味着她终于能得到稳定的盐分来源。先前那场缺盐带来的身体不适还历历在目,她再不敢轻视这些维持身体运转的东西。 更何况,盐还能用来保存鱼肉。这样一来,她总算不必再把熏制当成唯一的办法,也不用时时守着火,担心火候不够,或者哪一下没看住,把整个营地一把火烧掉。 想到这里,她回头望了一眼。 来时的方向早已看不出多少痕迹。 她费了将近一年才慢慢经营出来的堡垒和行宫,自然更无从看见,就连那道高得像绝壁一样的山峰,也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模糊的尖顶。 她望了一会儿,便收回目光。 想这些没有用。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生火和找吃的。 这一带看不出半点寒潮留下的痕迹,可到了夜里,海风仍旧很凉。 程羽打开背包,清点了一下手头的存粮:半包混着薯片碎屑的麦片,两片干鱼,还有几块不到乒乓球大的肉干,不记得是鹿还是兔子,总之都是她先前攒下来的东西。 她先从靠近沙滩的树林里捡来一些细枝,又用打火机升起一个小小的篝火。然后提着火把,在附近转了一圈。 不远处的礁石边趴着一长条深色海草,湿漉漉地贴在地面上。 程羽蹲下身,将它们一把一把捡起来。这东西她认得,能吃,晒干之后也方便储存。拿在手里,湿而沉,倒让她想起大学食堂里那碗总是免费供应的紫菜蛋花汤。 这类海藻本身就鲜。 只吃这些当然不够,但至少眼前多了一样能入口的东西。 程羽抬起头,目光越过火堆,重新落向海面。她开始盘算,这片海还能给自己多少东西。 夜晚是章鱼外出捕食的时间。 程羽举着火把,踩在礁石边上,放轻了动作。她已经在石缝之间看见了一只,头部一缩一鼓,个头不小,差不多有她两个拳头并起来那么大。 若是再大上一圈,她未必会这么果断地下手。 这种软体动物贴在黑漆漆的礁石缝里,本身就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真要叫那些触手完全展开,再加上一圈戾气极大的吸盘,光是看着都让人不太舒服。 她把木棍拿了过来,重新利用,一端牢牢绑上尖锐的石片,权当一柄粗陋的鱼叉。 程羽没有专门练过这个,但这一年来,打猎、捕鱼、处理猎物,这些事情做得多了,手上的力气和准头早已不是从前能比的。 她等了一会儿。 那只章鱼又往外探了一点。 程羽立刻出手。 石叉一下扎进了两眼之间的位置,她随即抬臂发力,把整只章鱼从石缝里挑了出来,重重掼在岩石上。那些触手还在挣动,吸盘无意识地收缩,带着一种黏滑的力道,叫人本能地想躲。 程羽还是伸手按住了。 掌心碰上去的瞬间,她眉头微微一蹙,差点没抓稳。 这东西又湿又滑,触感实在称不上讨喜。 她索性抽出刀,干脆利落地把它处理掉。 章鱼的内脏要从口部那一侧翻出来,这一步并不体面,但很有效。程羽低声念了一句,算是对这份食物意思意思地告慰。东西既然到了手里,她就不会浪费。 做法也简单。 她手头没有多少调料,只有一点点用水刷出来的残盐,几乎已经见底。程羽省吃俭用到现在,也终于不得不承认,盐真的快没了。 不过眼下已在海边,这问题早晚都能解决。她索性把剩下那点盐都用了。 章鱼肉烤出来并不算好吃,粗,韧,口感发硬,咀嚼起来很费劲,但总归是新鲜的肉,胜在能填肚子。 程羽又把先前捡来的海草煮了汤。 不锈钢饭盒的底早已烧得发黄发黑,也不知道还能再撑多久。在它彻底漏掉之前,程羽暂时还没有更好的办法。堡垒里倒是有几只竹筒可以拿来做容器,只是如今都不在手边。 她把最后一点热汤喝完,胃里终于暖了起来。 四周没有什么异常动静,天也还算晴。程羽翻出背包里的救生毯,挑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铺开,旁边正好有块更高些的礁石,能替她和火堆挡一挡海风。 她又往火里添了点枝条,确认火势还能维持一阵,这才躺下。 这一夜睡得不算安稳,却也没出什么岔子。 次日天刚亮,程羽就醒了。 她在海风里坐起身,先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背和筋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活着。 这就够了。 她起身收拾好东西,打算沿着海滩仔细找一遍。 这地方是新的,海边又和山林不同,她对接下来的收获多少有些期待。 潮水正往外退。 这时候最适合赶海。礁石间残留的潮池、石缝里的积水,还有刚刚离开海水的湿沙地,都容易藏着收获。 程羽没鞋,走在海边便格外小心,沙子细,碎石却多,夹杂着断裂的贝壳和被海水磨得发亮的硬棱,稍不留神就会割破脚底。 至于那些海货,就更该小心了——程羽已把工具备齐。 昨晚临时做出来的鱼叉还在手里。除此之外,她又从海边小树林里折了两根木棍,在中上段用皮筋绑紧,做成一个粗陋的夹子。那皮筋是她先前从羊身上取下、自己处理过的筋膜,韧性还算够用,只是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她原本也想过削一双长些的木筷,可长度一上去,准头和力道都要打折,反而不如这东西实用。 海滩上的物产比她想象得更丰富,没走多久,她就有了第一样收获。 一簇簇黑壳的贻贝,牢牢贴在石头缝隙里,密密排开,但位置很显眼,程羽一眼就看见了。 不是那么轻松,她得蹲下身,用刀尖去挑,才发现这些贝壳虽不大,咬得却很紧,撬的时候甚至要抵着石头借力。 但她是个很有耐心的人,认真在这片被潮水反复冲刷的石缝背阴面劳作,刀刃探进去,顺着壳边一点点撬,渐渐也找到方法,只要找准角度,整簇整簇地下来。 没一会儿就收了十来只,壳色深,个头不算夸张,但都很沉手。 再往边上走一点,她又在更平整的礁石上发现了另一种。壳更扁,牢牢扣在石面上,刀尖刚一碰,它就吸得更紧,像是整块身体都贴进了岩石里。 程羽费了不小的劲才撬下来一个。 翻过来一看,肉不多,却结实,边缘还带着一圈紧缩的筋膜。她认不准这是帽贝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总之先留下。能吃,且不容易跑,就是好东西。 她渐渐摸出些门道。 礁石朝阳的一面干得更快,看上去干净,实际收获不多。 背阴面潮气重,壳类附着得更密。那些表面光滑、颜色偏深、带着细细水线的地方,往往更容易藏货。 至于那些满是白色盐痕、已经被太阳晒得发干的石头,翻来覆去也未必找到什么。 离开礁石,往前就是一个退潮后留下的潮池。 水不 深,底下铺着一层细沙和碎石,边缘还长着短短的海草。程羽蹲在边上,先看见几尾小鱼贴着石影游动,银灰色,手指长短,一受惊便齐齐一偏,躲进石缝的阴影里。还有几只几乎透明的小海虾,弹一下,停一下,在水底留下极轻的扰动。 她伸手去捞,没捞着。 这些东西看起来不大,反应却快得惊人。 程羽没有跟它们较劲,转而去翻潮池边上的石头。石头刚一掀起,底下立刻窜出一只寄居蟹,拖着壳横着跑,腿快得像被点着了一样。她眼疾手快,拿夹子一拦,才把这小东西逼停在石头边。 潮池的另一边也还藏着几只沙蟹,颜色和沙地太接近,静着不动时几乎看不出来,等程羽靠近了,才猛地从沙面上窜出去。 它们八条腿跑得飞快,一眨眼就能钻进更湿的沙层,程羽追了几步,夹住一只,又用木杆挡住另一只,折腾得额角都出了一层薄汗。 其中一只被逼急了,举起钳子,结结实实夹在了她手背上。 程羽吃痛,手一抖,差点把到手的猎物给放跑了。 她皱了皱眉,把那只沙蟹拎起来丢进容器里,低头看手背,留了一道浅红的印子,倒没破皮。 还好。 她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伤口。 离开潮池之后,是一片更松软的湿沙地。这里看上去没什么东西,只有沙面上一些细细的小孔,零零散散,不太起眼。程羽起初没在意,走过几步后才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 那些孔洞分布得并不杂乱。 有些是单个,有些则挨得很近。 她蹲下来,用木棍试着挖了挖,果然从底下带出一条细长柔软的沙虫,还有埋得更深的一枚小贝。 将这一处挖得七七八八,程羽站起身,再往更靠海的一点走,礁石重新变得密集起来。 那里水更深,仍旧能看见一些附着在石头上的黑影。可能是海胆,但她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还是没过去。 海胆固然鲜美,可她没有工具,又是水深石滑,更别说水下还可能有水母,或者别的她认不出来的东西。 海边和山里不同。 山里的危险多半看得见,而这里,许多东西都半藏在水下。 程羽心里有数,脚步便也收得住。 她没再往前冒,只沿着退潮露出来的边缘继续搜寻,顺手还捡了几片形状完整、边缘锋利的贝壳,一段被海水泡白的漂流木,以及一把晒得半干的海草。那些东西未必马上能派上用场,但先收着总没错。 绕了一圈回来,她的容器已经颇有分量。 清点下来,收获也有七七八八的分量。 十来只贻贝,两三个撬下来的帽贝样贝类,几只沙蟹,一小把海虾,两条搁浅小鱼,一条沙虫,还有先前夹到的那只海参。 足够她饱餐一顿。 甲壳类很容易坏,程羽不想让自己的肠胃去赌运气,便决定立刻生火,把这些东西都做熟。 做法依旧简单。 她挑了一块干燥、平整的石板架在火上,等石面一点点热起来,再把海货放上去炙烤。没有额外调味,只靠它们本身带着的海盐气息,火一逼,鲜味就自己冒了出来。 比昨晚那只章鱼顺口太多。 尤其是那两条小海鱼,个头虽小,味道却极鲜。程羽住在溪边这么久,鱼没少吃,但淡水鱼和海鱼毕竟不同,这一口下去,她立刻明白自己接下来还得想办法再弄些新的。 吃到一半,她已经开始盘算后面的事。 诱饵倒是现成的。贝类、沙虫,甚至那些活力不太够的小虾都能拿来试试。问题在于工具。无论是钓竿还是草绳编成的网,都留在原来的堡垒里了,如今大概还被风雪困着。 程羽抬起头,望向海滩另一侧的树林。 她得重新做一套能捕鱼的东西出来。 49. 第 49 章 程羽在海边待了三四天。 这几天里,她吃的几乎都是海产。虾、蟹、贝类,还有顺手捞到的海鱼。淡水则直接取自那条注入海中的溪流,来得方便,也足够干净。 有了咸味,进食比她在营地里舒服多了。 她心里很清楚,这不是海鲜本身就比山里的东西高贵,而是身体确实被补上了先前缺掉的那一部分。人一旦不再缺盐,许多细小的不适都会安静下去,连吃东西的心情都能跟着变好。 甚至让她隐隐生出一点念头——自己是不是太晚发现这里了。 不过,海边带来的第一件好处,她一直没忘。 盐。 她会的法子不多,无非是火煮和日晒。火煮快一些,却太费柴。海边的小树林本就不大,若真靠煮盐,她没几天就能把这一带砍秃。再者,她现在只有一个饭盒,拿它来反复煮水,不仅慢,也实在折腾器具。 程羽试过一次,就放弃了。转而使用挖坑日晒。 先在海滩靠里,略高于潮线的位置挖几个浅坑,再把坑底压实,铺上洗净的海草和贝壳,免得沙子和泥混进盐里。 坑边用石头简单围住,防止风一吹就塌。再从海边挑来较平整的石板和大叶片,拼成几只浅浅的承水盘,把海水一遍遍舀进去,先让它静下来,等泥沙沉底,再小心倒进那些坑里和石板上暴晒。 这样出的盐很慢。 但只要天不变,风不乱,等水一点点蒸干,自然就会留下白色的盐粒和盐霜。 程羽并不着急。她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也不是马上就要搬走,完全可以慢慢攒。 忙活了几天,也就搞定了。又顺手把捡来的海草洗净,摊在石头上一起晒,这才将将腾出手来。 不时有鸟从头顶飞过。 臂展不小,影子在沙地上飞快地拖了一道。应当是海鸟。 海边果然和山里不一样。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盐霜和沙粒,决定沿着海岸再走一走,顺便把附近的地形摸清。 这一次,她面朝大海,往左手边走。按太阳和月亮升落的方向,这边大概是北。 没走多远,前面的海岸就变得难走起来。沙滩被一片险恶的海礁截断,礁石乌黑,棱角尖硬,表面挂着湿滑的潮痕和浅浅的海藻。 程羽不得不放慢速度,手脚并用地攀过去,中间有一次脚下打滑,碎石滚进浪里,她自己也险些跟着摔下去。 好不容易翻过去,眼前的景象却又是一变。乱石滩的尽头,不是更开阔的沙岸,而是一条真正称得上汹涌的大江。 江面宽阔,水色深重,和海相接的地方卷起一层层白浪。若不是那股扑面而来的水汽和明显不同的流向,程羽几乎要将它错认成另一段海面。 她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很快就得出结论,过不去。哪怕她现在就开始伐木造船,也过不去。 好在她来这一趟,本来也只是为了勘探地形,并没有什么非要渡江的理由。程羽便顺着江水往上游走了一段,想看看源头附近会不会有什么更值得留心的东西。 再往里,林子渐渐密了起来。 只是这地方和她熟悉的山林不太一样。树木高矮不齐,枝叶仍然青翠,却不算茂密,林下也安静得厉害。根本没有鸟兽的痕迹。 程羽越往里走,越觉得温度有些往下掉。等到打哆嗦的时候,她就往回走,叶片简单制成的草鞋已经有点坏了。 她皱着眉,发觉退回到海滩之后,寒意几乎一下子就散了。 风还是湿的,沙还是温的,浪头拍上来时,甚至带着一层白天晒出来的余热。 程羽回头去望那道高得惊人的山脉,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天上干干净净,万里无云,像是寒潮和风雪都被隔在了另一边。 她从林子里还搂出来一把浆果,也不算是完全空手而归。 回到原先歇脚的地方,程羽又修整了两天。 主要是把盐继续晒着,该扒开、该摊开的地方都处理妥当。海草也晒得差不多了,她索性收了一部分,带在身上,打算之后外出时当作干粮和备用菜。 这一趟,她很快就有了新的收获。 穿过一片几乎泡在海水里的红树林后,前方出现了一道向海里延伸的半岛。岛上零零散散长着十来棵树,树形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宽大的叶片下,垂着一颗颗褐色的圆果。 是椰子。 程羽在原地站了片刻,先去看树,再去看果子,确认自己没有认错。 这绝对算得上好消息。 她走到树下,先试着摇了摇树干。 树纹丝不动。 程羽看了一眼头顶,放弃了这种不切实际的办法。 归根结底,还是得爬。 她从背包里翻出一根结实的绳索——是先前从漂浮架上拆下来的。那东西如今已经派不上什么用场,只剩这段绳子还能废物利用。她把绳索绕在树干上,往下滑到脚踝的位置,充作临时借力的踏点。这差不多就是她能给自己安排的全部保护了。 椰子树和她从前在林子里爬过的那些树不一样。 没有低矮的分枝,树干又高又直,能受力的地方少得可怜。程羽一开始试了几次,都不太顺利,最狼狈的一回直接从半截滑下来,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震得她半天没说出话。 但跌过几次之后,身体总会比脑子更快学会。 她慢慢摸出了窍门,双腿必须死死夹住树干,绳索帮她分担一部分重量,手臂往上拉,腰腹发力,再把整个人一寸寸送上去。每一次爬升都很费劲,几乎像是把全身的分量硬甩到更高的位置。 等她真正爬上去,抱住树干稳住身形时,那种成就感还是结结实实地冒了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又看了眼手边的椰子,恍然想起还在学校里和朋友们开的海南高考笑话,咧了咧嘴。 轻声说: “程羽,加五十分。” 嗓子久不用,声音一出来还有些滞涩,听着古怪。 可她却很快乐地笑了起来。 找到椰子,几乎称得上是眼下最像样的一次发现。 椰子树本身就是极好的材料。树皮能剥下来捻绳,树干能当木材,嫩茎尖还能吃。程羽试着尝了一点,只觉得味道很复杂,一时很难准确形容,清甜里带着一点植物的生涩,又有些近似奶味的厚感。 至于果实,就更不必说了。 椰子壳本身就是现成的容器,她手里还有多功能刀,开椰子并不算太难。椰子水能直接喝,干净,省事,也比她一路带来的那些旧存粮顺口得多。 果肉也有用的。 若是条件齐全,可以捣碎炼油。但她眼下既没有足够的燃料,也没有那把最趁手的斧头,想处理整棵树都很困难,更别说慢慢熬油了。程羽想了想,只能先退而求其次,把果肉切开,暴露在太阳底下慢慢晒。 这效率当然低,却省事。 而椰子油若真能攒出来,能派上的用场绝不止吃。驱蚊,护肤,防晒,都是现成的用途。她这几天在海边待着,已经觉得自己的皮肤被晒得发紧,又被盐水一浸,时不时发痒,很不舒服。 更重要的是,她记得自己曾看过相关的视频,知道椰子油还能拿来做最简单的皂类替代品。 只需要将椰子油和草木灰混合均匀,就是最简单的肥皂替代品了,而草木灰,那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吗? 程羽从这里弄了十二颗椰子回去,一次没法完成搬运,就多走了几趟,不 远,且不缺时间,海边的日照时长体感上明显更长,程羽乐得享受。 再有一些又大又完整的树叶拖着走,另外又弄了半棵树,之所以是半棵,是因为她实在没能力将比自己腰身还粗的椰子树用小刀砍倒,只能意思意思给自己刮了些树皮。 一旦有了收获作为奖励,就很难闲下来。 程羽没两日,就又从椰子树这里出发,继续往南走,绕过那条探入海中的半岛,又穿过一片狭窄的碎石滩,前方仍是一片红树林,而且比先前见到的那一片更大。 树根和泥地纠缠在一起,水道曲折,方向也被遮得七零八落,程羽在里面绕了好一阵,几乎迷失方向。 等她终于从林子里穿出来,眼前依旧是海。 只是这一次,先拦住她脚步的不是海,而是海滩上的东西。 一眼望去,尽是海龟。 粗粗一扫,少说也有上百只,深色的龟壳散在沙地上,一只挨着一只,有些正缓慢爬动,有些停在原地不动,只偶尔抬一抬头。 更高些的礁石和林缘之间,还落着成群的鸟,时起时落,叫声此起彼伏。 她没有贸然靠近那些成年海龟。 这些带壳的大东西看上去动作迟缓,真要靠过去,却未必好对付。程羽只沿着沙地边缘慢慢走,观察它们的活动范围,又借着礁石和灌木遮挡,去找那些更容易得手的东西。 很快,她就发现了蛋。 有海龟的,也有鸟的。 海龟蛋个头更大,埋得也更隐蔽些。鸟蛋味道往往更好,但要看运气,还得避开那些在附近盘旋不去的成鸟。 程羽不贪,只挑边缘处、落单的,得手便走,不去惊动整片海滩。 拿回来之后,她照例生火,把这些蛋烤熟了吃。又将椰子和背包里的麦片拿出来吃了。食物单调归单调,却不算短缺。 有一只白鸟大概是被火光和食物吸引,从海边的树上飞下来,停在离程羽不远的一块石头上,脑袋一偏一偏地看她,眼珠子转得很快。 程羽一开始以为是海鸥,可它体型更小,翅展也窄,叫声反倒更接近鸽子,一串“咕咕咕”地冒出来,听着并不难听。 她看了两眼,随手在地上撒了一点麦片碎。 那鸟立刻凑过来啄食,吃得很快,吃完却还不走,反而往前又挪了几步,盯着她手里的包装袋。 “还想要?不,不行。”程羽摇摇手。 她已经不想再养什么东西了。 除非,除非你其实是一只会说人话的鹦鹉,能和我对话解解闷,那还不错。 想到这里,程羽心里忽然掠过一点别的情绪。 她想起了小狗。 她们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其实不算长,满打满算也不过几个月,可那几个月里,日夜相对,朝夕不离,对程羽而言,已经足够让她把那只小东西当作某种唯一的陪伴。 可小狗终究不只属于她。 它有母亲,有同伴,也有自己的地方。它属于这里。 而程羽不是。 她低头把背包又往前拽了拽,扣紧带子,没再继续想下去。 海边的日子其实并不清闲。她给自己搭了个很小的窝棚,用来挡风,平时大半的时间仍旧花在找食物、拾柴、生火、晒盐和看着那些半干不干的海草上。事情不少,可真做完了,时间反而显得更长。 她开始经常在火堆边坐一会儿。 有时候看海,有时候看鸟,有时候什么都不看,只是坐着,等风把身上的盐味和火味吹散一些。 她原以为这样无聊的日子大概会这样重复一阵,直到寒潮结束,她才能再次返回营地那边去。 可是,她很快就不无聊了,程羽恨不得骂自己一句乌鸦嘴。 50. 第 50 章 起先是一个喷嚏。 程羽相当警觉。 寒潮到来的时候,也是类似的征兆,冷空气先钻进鼻腔,短而急地给人一点提醒,等你真正意识到不对,它往往已经到了。 她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火堆。 火灭了。 昨晚临睡前她特意添过柴,按理说不至于熄得这样快。可眼下只剩下一小堆发灰的余烬,湿沉沉的,连最后一点热气都不剩。 程羽又抬手摸了一把头顶用树枝和椰叶搭出来的窝棚。叶子是湿的,摸上去冰凉发黏。 昨夜下雨了吗? 但海滩上看不太出来,天也是晴的。风很大,吹得海面泛起密密的皱纹,远处浪头一层一层推过来,亮得发白。 程羽把昨晚剩下的章鱼肉拿出来,只是火始终点不起来。 打火机是冒了火星的,可引火的细枝潮透了,最后也只勉强冒起一阵很短的烟。风一扑,就没了。 她把打火机收回去,凑活着吃了一顿凉的。 一会去捡点干枝子吧。 凉透了的章鱼肉韧得要命。她咽下去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的腮帮子都要比刚来海边时硬上一点。可她还是逼着自己把东西吃完。 不管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空着肚子都不是好事。 本来她还想着,等吃完这一口,就试着开口练一练声。嗓子不能一直放着不用,真哑了,连骂无良老板都不利索。 刚把最后一口咽下去,远处山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声音又闷又重。 程羽的肩膀本能绷紧,立刻转头去看。却什么也没看到。 河流上游,高山所在的方向,林木遮挡之下,山势起伏重叠,平时就很难分辨具体轮廓,更别说此刻风大,光又杂。 她只勉强找到山尖尖处的那条白线。 比前几天更清楚了。也比之前更宽,像片盘子压着山顶。程羽盯着看了一会儿,竟觉得那条线正在往前推。 好像是被山挡住了大半,只能一点一点地从更高的地方翻过来。 这个发现叫她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了,缓缓站起身。没再继续看山,先去看自己的东西。 盐坑。 她走过去,脚下的沙明显比昨天要紧,细看上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硬壳,而那几处她挖来日晒海水的浅坑,边缘有些塌陷,里头铺的海草被风卷出来,歪歪斜斜地搭在旁边。 程羽蹲下身,把石头重新压紧,又去摸坑里的水。冷了。 这地方昨夜一定出了什么变化。程羽心里隐隐有不安的猜测。 她又去看摊在石头上的海草。昨天已经晒得半干,现在重新回了潮,叶片软塌塌地贴在石面上,边缘还挂着水珠。 她只好将里头尚好的那些收进背包里。 紧接着,加固窝棚、拢火、把剩下那点能见风的东西都往石头背阴处收。 风雪要来了吗?她想。 但是面上没什么惊慌的神情,动作也很稳定,再回头时,那条白线已经更近更低了。 这一次,连海滩上的鸟都察觉到了不对。几只原本在海边啄食的白鸟不知何时全飞了起来,盘旋了一阵,竟朝着更远的南边飞去,一只也没落下。 程羽心里微微一沉。她提起背包,转身往红树林里走。 海滩留不住火,至少树林里还能挡一点风。只要里面没那么冷,她就还能退进去再撑一阵。 可走了没多久,她就知道自己想错了。林里比海滩更糟,风确实被树和盘结的根挡去了不少,可潮水却开始往里倒灌。 原本露着的泥地现在泛起一层灰白色的水,浅的没过脚踝,深的已经沿着根系之间的低洼处往更里头漫。 她又往里走了一段,温度果然更低。 更糟的是,海水还在涨。再待下去,等红树林里的水位漫上来,她别说躲风,连落脚都难。程羽果断退了出来。 这时候的浪更高了,一次一次扑上来,先是舔到盐坑边缘,再把沙滩往里吞掉一层。窝棚旁边已经积了水,火堆周围也湿得厉害,再过不了多久,这一小片勉强能让她生火、晒盐、睡觉的地方,就会被海水先一步抢走。 她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忽然明白了。 山把冬天挡在了外面。 现在,冬天翻过来了。 而她没有时间再慢慢等。 程羽转身就去拖那只简陋的筏子。那东西原本只是她从暗河里逃出来时临时拼出来的,粗陋得很,边角都磨破了,绳索还被拆出来做过其他用途。 幸好先前闲着没事,重新捆绑组装了一次,还未按照原定计划出海钓鱼过,现在来看,实在是未雨绸缪。 不过她并不是要靠这玩意出海。 只想先离开这片正在被潮水吞掉的海滩,顺着近岸往南漂,找一块还能站得住脚的地方,再想别的。 木筏被她重新拖到水边时,浪已经卷到了脚下。 程羽把背包死死绑在身上,又将先前撑水用的木棍扣在侧面。 鞋没有了,火生不起来,盐坑也保不住,海草、椰子和蛋倒还各剩一些。 行吧,破破烂烂的,漂流吧。 程羽吸了一口气,推着漂浮架往前走。浪打过来时,木头一浮,她顺势就把自己送了上去,再用手和木棍一起拨水,沿着近岸那层不算太深的水线,慢慢离开了海滩。 风立刻更大了。 海水托着那只粗陋的漂浮架,一点点离开原先的海滩。 程羽起初并不敢离岸太远。 只借着浪头的推送和自己有限的调整,让漂浮架尽量贴着海岸线走。 她回头看过一眼。 临时搭出来的窝棚已经看不清了,只剩海滩尽头一段浅色的弧线,时隐时现。 更远的地方,群山的轮廓压在天边,原本只是横在山顶的那道白线,如今已经明显厚重了许多,像一层缓慢垮塌的墙,却看不到两端。 风也很冷。程羽把身体压低一些,尽量减少迎风的面积,让浪头推着她沿岸往前走。 近岸的礁石一开始还很多,海流被那些石头切得零碎,方向也乱,她不得不一下一下地拨动木杆,避开那些藏在水面下的黑影。 漂浮架时不时就会撞上什么东西,木头和岩石摩擦,发出很不好听的声音。 有几次撞得凶狠,甚至掉了一角木头,害她又手忙脚乱地将脱落的绳索重新捆起来,也没有先前结实了,还险些翻了船。 只好划得离岸更远一点,反正那里也变成了完全陌生的黑色礁石,连成一长段坚硬的岸。 浪不断往上拍,根本不给人落脚的机会。 偶尔也会出现一小截浅色岸边,可一眼望去,不是太窄,就是被浪直接淹没,程羽连上去试一试的念头都压了回去。 她依旧没有离开那道白线的范围,这东西像是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悬在头顶,叫她不敢放松。 又或许是因为有些距离,海面上反而比岸上更暖和,程羽心一横,接着洋流的推动,将身下的木筏继续往外送。 因为她看到了一团深色的影子。 在灰蓝色没有边际的海洋中,有一小块更深的影子,伏在海面上,一动不动。距离很远,又被海上的雾气和起伏的浪遮着,只能勉强看出一点模糊的轮廓。 程羽眯起眼,看了很久。觉得那应该是一座岛。 缓缓吐出一口气。 除非她想和木筏子一起烂在水里,又或者跟岸上的礁石一样冻成冰,她现在没有挑三拣四的余地。 只要那地方真能让她上去,哪怕只是块大点的礁石,哪怕连个躲风的地方都没有,也比继续飘在这里强。 只是她也能清楚感觉到,海流并不真心想送她过去,好几次才刚拨正一点角度,下一道浪就又把她打偏回去。 她只能更紧张地握着木棍,掌心磨得生疼。 不知道用了多久的时间,那团影子终于比先前清楚了,也更大了一点。 程羽才看清这不是一座想象中低矮平整的岛,上面也没有海岛标志性一枝独秀的椰子树。 它有起伏,有高低,一侧甚至高高抬起,边缘陡直,立得干脆。最上方倒确实有一点绿色,应该是几簇被风压低的灌木,或者某种极矮的草。 程羽心里的希望又燃起来一些。 有绿色,至少说明那上头不全是光秃秃的石头。应该也还有土吧,或许有淡水也说不定呢!她带出来一些,想着实在没法子了,就现场蒸馏,可那又需要木柴。 如此盘算着,岛更近了,在程羽面前逐渐显现出全貌。 它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不是礁石那样的零碎突起,而是一整块完整的庞然之物,横在海面上,光是她能看见的这一面,就已经长得有些离谱,近乎于海上游轮。 也是在这时,她注意到岛的颜色。 它是深灰色的。 那其实不算是一种在陆地会常见的颜色,区别于土壤的黄褐,不是山石的青灰,更不是海边礁石的乌黑,整体都更沉更冷,略有光泽。 程羽的第一反应,就是钢铁。 总不会这根本不是什么岛,而是一艘搁浅在海上的巨船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程羽就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喷嚏。 风也太冷了,身下的木筏子也跟着一起晃荡,发出不太美妙的响声。程羽跟着绷紧后背,低头去看,左侧那根横木的接缝已经彻底裂开了,原本缠住它的绳索被水泡得发胀,又被连续撞击磨损,眼下只剩最后一股还勉强绷着。 再来一下,整个边角都会散掉。 她必须尽快上岸。 偏偏这时候,海上的风浪也突然大了起来。浪头抬高,木筏乱晃,人也颠得七荤八素,程羽只能勉力撑了两下,维持那点岌岌可危的平衡,却又叫浪卷走了一块木料。 再没空修补,前方那团深色的庞然之物也终于到了眼前。 不巧的是,程羽面对的并不是平缓的 滩岸,而是一整面高起的陡坡,浪在上面拍出沉闷而空洞的声音,她并没有注意到,溅开的水珠竟没有立刻滑落,而是在表面停了一瞬,随后凝成薄薄的一层亮。 只能看准一处相对较矮的边缘,咬着牙把漂浮架往那边推。 又一股浪迎面拍来。 程羽在心里祈祷木筏再撑一会儿,就一会儿。 事与愿违,它散得突然,左边先断,接着是中间那道本来就撑不久的横木,程羽只觉得身下一空,整个人几乎和碎木一起被海水抛了出去。 她下意识护住包,另一只手拼命去抓前面的边缘,手指在湿滑冰冷的表面上狠狠一擦,险些没能扣住。 浪又追上来,重重推了她一把。 程羽借着这一推,膝盖和手肘一起往上蹭,几乎是半爬半滚地把自己拖出了水面。 才触电一样抬起手。 “嘶!” 好冷!她到底来到了什么地方? 51. 第 51 章 程羽坐在一棵矮树上。 手边的树枝还没有她的小臂粗,略一动弹,就发出不太美妙的响声,实在有些不堪重负。 但她暂时没有心思表达抱歉。 她不得不坐在这里,是因为这座岛屿的地面非常非常非常奇怪。 即便是天上的两个月亮,都不能让程羽连续使用三个“非常”,这座岛屿可以。 它很冷。 比踩在冰上更直观的感受,是踩在铁板上,还是那种在冷冻室呆了三个整年头将将才拿出的铁板。而低温到了一定程度,皮肤的感受就到了另一个极端,不亚于火烧。 不过是上岛时在地上狼狈滚了几圈,程羽逃命的劲一松,痛感后知后觉爬上来,抬手一看,赫然青紫一片。 若不是脚上还挂着自制草鞋,恐怕还没找到这片绿地,再坐到树上,得先改个名,羽·冇得脚·程。 也就只能心里想想这个玩笑话了。 程羽叹了口气,眺望远方。 从她现在这个位置,一处背风的高坡边缘,可以看见来时的海岸线。 灰蒙蒙一片,依稀挂点绿,更多的位置被灰白吞噬殆尽。逼迫程羽逃亡的那条白色风雪线还在的,只是不能再被称呼为“线”,它已经演变成了一大片,像只塑料袋,将那一侧的陆地都装了起来,远处的山也好林也好,都不得见。余下海浪拍岸,与远方蔓延来的冰雪僵持。 程羽盯了一会,只能判断出海洋暂时没有落败,但也没有赢,冰雪不至海面,浪也只是扑上岸又原路退回。 隔着这一片海域,她如今身处的岛,更是个谜。 大约一个半小时之前,程羽爬上这道坡,从高处俯瞰过它的轮廓。 岛不算大,粗略估计有三四个田径场的面积,整体狭长,两端收尖,像一枚纺锤。她登陆的位置在朝向陆地的那一端,陡崖下全是碎石、薄冰和黑泥,不好爬,却已经算这座岛上少有的低处。 再往里,地势一层层抬高。三道高低起伏的山脊大致平行,最高的地方实在突兀,覆有冰雪,山与山中间则夹着许多低洼和碎坡,几乎没有真正平坦的空地。程羽为了抵达现在的位置,已经数不清翻过多少道藏在里面的斜坡。即便如此,更深处仍被地势挡着,看不清全貌。 路上她遇见过几处积水。多是洼地,面积有大有小,都不深,看起来清澈,但不像活水,可能只是未干的雨水,程羽不敢喝。 另有一个小池子,只有几个手掌大,泡脚都嫌寒碜,却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勉强算泉水。程羽弄了一些,清冽,不算冰。 这就不对劲了。 岛的地面大半是混着冰渣的深色冻土,赤脚踩上去能粘掉皮。剩下小半则是裸露的灰黑色冰面,下面冻着水还是石头,程羽不知道,反正敲不动,踩上去一步能滑出老远。 可在这样冷的地方,水不结冰,草木照样生长。 长得真好,常识又死了一个。程羽心想。 但确实一草一木都是亲眼所见,大多数植物长在洼地边缘,以贴地伏生的短草和小叶植物为主,也有些攀在近乎垂直的土坡裂缝里。她现在待着的这片背风坡上,甚至有丛生的灌木和矮树。 脚下的土壤比山下略松软些,寒意也没那么重。或许是背风的缘故,站在这里时,几乎感觉不到冻土那种贴着骨头往上爬的冷。 上来的路上,还看见过花。 深紫近黑,不认识。开在一处石缝旁,一水儿朝着她经过的方向,花瓣张得很开,花蕊完全露出。乍看没有什么特别,甚至可以称得上普通。 但程羽走过去时,莫名觉得不舒服。顺手摘了一朵,几乎没有香味。 不过,这些植物能够被称作生命的奇迹,也不足以支撑另一个像她这样大的生命继续生存。太枯瘦了,生火都烧不了几天。 程羽眺望岛屿的另一头,对被地势掩藏的那一块,也不抱有太大希望。 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继续观望远方陆地上的风雪进展,若是天气转好,她就要重新弄个木筏子,还是得回陆地去。 岛太小,资源太少,异常太多。 怎么看都不是久留的地方。 她又在周围转了一阵。冻土板结,冰碴和硬土交错,走起来格外费力,没法探得太远。到了这处背风坡,见这里聚着数十棵矮树,旁边又有一段山岩勉强可以遮风挡雨,程羽便停下脚步。 不求能住上十天半个月,至少要熬过今晚。得先在这里弄出一个简易据点来。 冻土荒岛,可比森林里更容易死人。 她必须尽量保持干燥和温暖。 在这种又冷又湿的环境里,人体一贴上冰冷地面,热量就会飞快流失,若有风,寒意便像长了牙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程羽在丛林里时就已经很注意这些,如今更是被现实逼成了半个求生老手。 也不敢干得太狠,汗水是另一种催命符。 动起来时不明显,停下后衣服贴在身上,冷风再一刮,很快就是发抖、乏力,进而手脚僵硬。 到了那一步,离死也就不远了。 程羽挑了块靠近山岩、相对平整又还算干燥的地方,旁边几棵矮树斜斜伸着枝桠,正好能再挡去一些风。她先把庇护所的骨架搭出来,再用枝条、草叶、苔藓和一路捡来的乱七八糟的破烂东西往上铺,一层压着一层,斜斜覆下去,像给屋顶盖瓦,从下往上严严实实地叠起来。 里面更要费工夫。 程羽几乎把山下洼地边缘那一圈能薅的矮灌木都薅秃了,细枝混着地衣,一层层铺厚,铺到她手按下去都不太能摸到下面冷硬的地皮,才把那张救生毯盖上去。这样一来,至少能把地面的寒气隔掉大半,夜里不至于刚躺下就被冻得睡不着。 因为材料有限,也因为程羽是故意这么做,这个庇护所是她搭过的最小、最矮的一个。 只够她爬进去蜷着坐,躺下时四肢都没法完全伸直。入口尤其压得很低,几乎得贴着地钻进去。 好处很明显。 风可进不来。 若是有足够深、足够结实的积雪,她其实还有另一种更好的选择,挖雪洞。 可惜这里不是雪原,只是一座光秃秃的冻土冰川岛。她也只能因地制宜,先将就出这么一处栖身之所。 干得差不多了,程羽直起腰,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不太妙。 天上不知何时已经压上了沉沉的黑云,边缘还在缓慢翻卷,像某种诡谲生物巨大的湿冷肺叶。 暴风雨要来了。 在海上,风暴可怕,是因为脚下不稳。木筏会翻,船会沉,人一旦坠进海里,连挣扎都未必来得及。 岛屿至少不是船,不会说翻就翻。 程羽现在更担心的是,自己刚搭好的庇护所到底漏不漏雨,能不能撑过这一场。 风雨顷刻间开始发作。 先是一阵狂风迎面抽过,紧接着,雨水便像有人提着桶从天上往下泼。一瓢接一瓢,密得不讲道理。雨声砸在山岩、冻土和枝叶上,连成一片轰响,整座岛都在被冲刷。 程羽缩在庇护所入口边,手里攥着饭盒 接水,眼睛却忽然停住了。 岛上有一块地方,仍然是干的。 就在她不远处。 那片小小绿地的中央。 四周风声大作,矮树被吹得东倒西歪,脆些的枝条直接折断,被风和雨卷走。剩下的叶子被冲得湿亮,颜色深成浓墨。连程羽头顶这层刚搭好的遮挡都在不停摇晃,枝条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 可绿地中央那一小块,没有风雨。 不过两个篮球大小的地方,椭圆形,孤零零嵌在草地里。风雨到了边缘便散开,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挡住,又贴着它绕了过去。 于是那一小块地方仍旧保留着最柔软的草绿。 外面风雨狼藉。里面么,草叶细而嫩,懒得摆动。 什么情况? 这片绿地她当然来过。刚才搜集枝条、草叶和地衣时,她在这里来回踩过好几遍,不可能漏看这么大一块地方。可那时它分明没有异常。至少她没有察觉出来。 雨一停,程羽把接雨水的饭盒放到一旁,连生火煮沸都顾不上,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那块古怪的地面。 果然是干的。别处草叶上都挂着水珠,泥土被雨水打得发暗发软。唯独这里,草还是草,土还是土,连表层都没怎么潮。 程羽抬头看了看。 天空与别处没有区别。云层压得很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难不成上头有一层她看不见的遮挡物? 她举高手往上够了够,又试着蹦了两下。 什么都没碰到。 况且,就算高处真悬着什么东西,也很难解释眼前的情形。头顶能挡住雨,旁侧吹来的风总不该也一并避开才对。 程羽皱了皱眉,蹲下身,仔细观察这块草地。她把手贴上那些细小的草叶,慢慢感受。 没有风。 但有一股微弱的暖流,正从下方一点点往上浮。 她的手才沾过雨水,带着凉意,这会儿贴上去,那股热便显得格外清楚。像有无数细小的蚂蚁顺着手背往上爬,啃咬汗毛,带起一阵说不出的麻痒。 土地在发热? 地下热源? 可为什么只有这一小块?为什么在山坡上的绿地,而不是海拔更低的洼地?又为什么能避开风雨? 程羽想不明白。 她掏出骨刀,刀尖一转,扎进土里。 刀身才没入一半,就撞上了什么东西。 下面有东西。 这附近的土本就没有别处冻得结实。刚才搭庇护所时,程羽挖过一些,虽然费劲,却还在能动手的范围内。眼下这块地方更小,挖起来反倒省事。 她索性双手并用,把表层草皮和泥土一点点扒开。 很快,泥下露出一枚圆圆的东西。 比拳头略大,半埋在灰黑色泥土里。表面并不光滑,而是凹凸嶙峋,带着被风霜磨过的粗粝质感。看颜色,像石头。 这座岛到处都是这种深灰色山岩。 并不稀奇。 程羽伸手要碰,目光却忽然停在旁边。 未挖净的泥土里,还有一点细长的东西露出来。 同样的灰白色。尖端弯曲。 程羽的动作停驻片刻,才重新握住骨刀,用刀尖慢慢拨开泥,让土下的东西露出全貌。 弧形,巴掌长,一根压着一根,彼此错位交叠。再往旁边挖,更多相似的弧骨露出来,大概能看出它们组成的模样,像胸腔。 这不是石头。是一副尸骸。 52. 第 52 章 程羽的后背一紧。 寒意从脊椎一路窜到头顶。她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手里的骨刀跟着偏移,刀尖“嚓”地刮过冻硬的土层,带起一串细碎黑泥。 人的,尸骸? 程羽盯着那团半埋在泥里的灰黑色骨架,呼吸放轻。 风雨刚歇,枝叶上残留的雨水往下滴,成了四周唯一的声响。那枚圆圆的骨头旁边,几根细骨交叠蜷曲,看起来确实像一个没长开的、小小的人形。 荒山野岛,异世界,埋在发热地底下的尸骸。 一个早就死去的人? 和她一样的穿越者?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程羽只僵了一瞬,便收回目光。 不对。 人的头骨不该是这样。 眼前这枚头骨后脑过于鼓胀,整体几乎成圆形,难怪她第一眼没认出那是头部。可它前侧又短短探出一截,像个微微突出的吻部,并不是正常颅面的走向。 旁边那些肋骨一样的东西也不对。 太细,太长,弯曲的弧度又大,包裹出一个异常狭窄的胸腔。 程羽重新蹲回去,用骨刀将黏在骨头上的湿泥剔开。 头骨的眼眶很大,几乎占据了正面的一半还要多,朝两侧张开。再往下,颌骨边缘生着细小尖锐的牙,密密一排,犬齿尤其长。 程羽舔了舔自己的虎牙。 这不是人。 至少不是和她一样的人类。 骨刀继续往下,剔出一串细小骨节,粗看像一截灰黑色的串珠。程羽犹豫片刻,捡起其中一粒。近乎圆柱形,很硬,刚入手时有点温热,摩掉表面灰尘后,又很快变得普通。 让这块土地发热的,应该不是这些骨头。 程羽把那粒骨节放回原位,目光来回扫了几遍,越看越觉得那像一串尾巴。 呃,长尾巴的外星人? 她想不明白,也不知道这些骨头为什么会是这种深灰近黑的颜色。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不知是刚才被惊出来的,还是蹲在这里太久,被这地方古怪的暖流熏出来的。 又看了那副小骨架几眼,她到底没再继续折腾。 程羽对死人——或者其他人形尸骸——谈不上多么敬畏,但也不想平白把它刨得七零八落。何况这座岛本来就处处古怪,多动未必是好事。 于是她把刚才拨开的泥土一点点推回去,连带那层草皮也重新按平。 辛苦了骨刀。 从头到尾都在毫无怨言地替她干脏活。 只是刀尖往回带土时,又戳到了什么硬物。 那一下传回来的手感很特别。若不是如此,程羽大概会把它当成碎石,直接拨到一边。 她停住动作,偏过刀尖挑了挑,从泥里带出一团黑色硬块。 好吧,也不算太硬。 刚才那一刀已经把它劈成两半,断口并不整齐,像脆裂开的胶块。程羽捡起其中半块,捏在指尖,一股明显的暖意便顺着皮肤窜了上来。 是热的。 程羽举到眼前凑近了看,指甲在表面掐出一道浅浅的月牙痕,本来就粗糙起伏的表面隐隐覆着一层油脂似的暗光,随着手腕转动,竟有种极轻微的流动感。 她又用上力气,捏了捏,手感很怪。 起初是脆的,稍一使劲,边缘便像要崩开。可再多用一点力,里面又显出黏韧来。不像石头,也不像冻土,倒像晒干很久的树脂。 味道上也古怪,不大好闻。 像加油站附近空气里常年浮着的那种味道。 这难道是……凝固的石油? 程羽条件反射地举起左手腕,才想起来那块美丽废物手表早就被自己摘下,收在远方堡垒地窖里的某个行李箱之中了。她啧了一声,只好作罢。 不过要是说这是石油,也太干了,表面甚至还爬着细细的裂纹,但要说不是,它又确实带着烃类才会有的那种黏滞感和幽暗油光。 程羽有些后悔自己没在大学读个能源或者地质之类的专业。 可转念一想,真要论起来,面对穿越到异世界荒野求生这种事,能让她后悔没有就读的专业多了去了,少说也得补上五个博士学位。 思考间,骨刀在她手里无意识转了个漂亮的花,刀锋一翻,重新刺入地面。 程羽觉得,下面应当还有更多这种东西。否则,仅凭这么拳头大小的一块黑团,绝不至于让整片地都持续往外冒热气。 她便刻意绕开刚埋回去的骸骨,顺着发现黑块的位置斜斜下刀,把旁边的草根、灰土和半湿不干的泥层一并掀开。 一路往下挖,冻土的颜色从普通灰褐逐渐变得更沉、更黏的黑,她陆续挑出两三块小的。 都比先前那块软些,边缘沾着湿黑泥,拿起来时甚至能扯出一点短促的黏丝。 程羽盯着刀尖。 下面还有大的。 果然。 又一刀下去,再顺势往上一撬,竟从黑泥里揭起了一整片薄薄的壳。 那东西贴伏在土层之下,像是多年沉积后结出来的一层表皮,颜色深到近乎把光线都吞掉,表面布满细小的裂隙和黯淡的油亮斑痕,相当不平整,边缘则微微卷翘,像干涸后收缩留下的痕迹。 明显的热气从这里往上翻腾,扑在脸上,程羽打了个喷嚏。 她没再贸然往下挖,而是把骨刀横过来,沿着边缘试探。 心里也大概有数。 这些东西的范围应该不会太大,多半就局限在这块古怪的圆圈之内。 果不其然,才挖了没几下,黑色物质便到了头。与此同时,骨刀带着她给予的力道弹了回来,竟叫她的手腕有些发麻。 是非常坚硬的东西! 她收回刀,还好上面并没有什么不详的裂纹,又重新去试探把旁侧的泥土和黑块都清除掉,这才看清,阻拦刀身前进的东西,竟然是大块大块的花岗岩。 不同于岛上其他地方裸露出来的那种冻得发死、硬得像石头的土层,这应该是真正的岩层。刀尖刮上去时,甚至发出了一声清脆又发闷的轻响,和冻土完全不是一个感觉。 更古怪的是,随着更多表层泥土被拨开 ,岩层暴露在空气中的面积逐渐扩大,程羽发现那也不是天然存在的乱石。 而是一整圈连续的石质边缘。 壁面近乎垂直,起落虽然不算规整,却很完整。露出来的部分不过一掌多宽,表面粗糙,局部还附着黑色残渣,边缘被泥土压着,隐约能看出收束下去的轮廓。 它没有天然岩层随意蔓延的走势,也没有碎裂断面的杂乱感。 看上去,就像,一口池塘。 一口埋在冻土下的黑色池塘。还是一口有具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长尾巴骨骸埋藏在一边的古怪池塘。 有多深呢?程羽不知道。 她想着,继续拿骨刀顺着花岗岩的一侧多挖了几下,这串动作陆续翻出更多黑块,底下却依然只有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黑色淤积物,看不到变化,更是根本看不到底。 再往下挖,她的姿态已经不得不转变成跪伏在地,整条手臂都探了进去,动作变得既费劲又别扭。 便不再继续,况且,她看了看掌心那几块仍旧带着余温的黑色硬块,眼神微微发亮。 长得像燃料的话……她想试试这东西,能不能像石油一样燃烧。 说是实验,在这方面,程羽贯来是很谨慎的。 先认真挑了一块离庇护所稍远、又背着风的空地,又将地上星星点点的枯草和散落的枝叶清理开,只留下部分又冷又硬的冻土和碎石。 实在是出于担心,别看这东西体积小,但万一就是什么异世界独有的危险能源,贸贸然点着,谁知道会不会突然炸开,或者释放出剧毒的烟雾。 程羽只是想找能源,不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试验死亡能不能把自己送回家。 于是她只掰下最小的一块,放在一块平整石面上,又拿骨刀刮出一点细碎粉屑,堆在旁边。点火时,也没有直接伸手去碰,而是拿一根长枝挑着火种慢慢凑近,人则提前退开半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石面上的黑色碎屑接触到火种,先是微微发红。 随即,窜起一缕细火。 火苗不大,却很稳。 没有爆响,没有猛地蹿高,也没有四处飞溅。 再过片刻,那块稍大的黑块边缘也慢慢烧了起来。火色偏暗,带一点发蓝的亮,像被压在黑暗里的一小截冷光。 程羽又等了一阵。 确定它不会突然炸裂,也不会烧出刺鼻到让人倒下的烟气,才稍稍靠近。 这么一小块黑色碎屑,竟然烧了很久。 稳定,耐烧,火势可控。 程羽终于忍不住扬了扬唇角。 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满意的笑。 竟然误打误撞得到了一种稳定燃料。 挖掘不费什么难度,存储量也丰富,且比木柴更耐烧,还没有呛人的烟味。 对一个独自在此求生的人来说,稳定的燃料就意味着稳定的火,进而意味着热水、熟食、保暖、驱寒,夜里也不会冻死,几乎关联一切和活下去有关的美好意像。 程羽盯着那块安静燃烧的黑色硬块,心情都跟着明亮了不少。 53. 第 53 章 自上岛以来,其实已经连续鼓捣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中间程羽只喝了几口水,又吃掉了最后一串出发前准备的烤章鱼须。 凉的,难吃得要命,要不是想活着,谁吃这些。 现在终于能腾出手来生火,她一点也不耽搁,立刻动手搭了个简易炉灶。 地方选在庇护所外侧不远处。方便照看,不至于离得太近,还能抬头望见海那边陆地的情况。她搬来几块石头,围出一个低矮火塘,又把其中三面稍稍垒高,只留出一侧方便添燃料和拨火。 锅具还是老样子。 不锈钢饭盒。 她手里劳模称号的有力竞争者。 挖出来的黑色燃料块被敲成大小不同的几份。小的引火,大的压在炉灶里,作为主燃料。 火一点起来,就开始稳定燃烧。 几乎没有烟。 这对连续烧了一整年木柴火的程羽来说,待遇好得近乎奢侈。她盯着那簇暗蓝色的火苗看了一会儿,干活的劲都跟着足了几分。 先煮水。 接来的雨水倒进饭盒里,不多时就开始冒泡。程羽从背包里翻出干海带,撕下一餐的分量丢进去。原本清澈的水很快泛起淡淡青褐色,热气裹着海腥味往上浮。 吃海食的人,没有资格挑剔这味道。 何况她手里还有味道更重的。 一条咸鱼。 敷了大量盐粒烤干的那种。不能直接吃,咸得能让人提前见祖宗。程羽把它放在热水边略微烫了烫,冲掉表面过重的盐味,再架到火边慢慢烘。 燃料升级之后,火候变得很好控制。 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添枝条,也不用担心哪块木头脾气不好,火焰忽大忽小,一个不注意就赌气不烧了。黑色燃料块埋在炉灶里,热度稳定往上顶。咸鱼外皮一点点收紧,边角卷起,不多的脂肪往外渗,星星点点的油光浮在焦黄表面。 程羽咽了一下口水。 焦香味已经压过原本的咸腥。 她手头动作没停。背包里还有两只鸟蛋,熟的。否则早在先前海浪的折腾下碎成糊糊了。现在只需要放在火边热一热,等蛋壳表面微微发烫,就能吃。 海带汤先好,程羽吹了几口气,喝上一口,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淌进胃里,整个人都有种即将羽化飞天的熨帖。 又挑起一片软下来的海带,一口咸鱼,一口海带,荤素搭配。 尤其是鱼,虽是干货,但外表焦香,里头又有韧劲,配海带汤正合适。 鸟蛋的口味就要次一些,毕竟是这么久的熟蛋,程羽只闻了闻觉得没坏,便统统丢进腹中,能补充蛋白质和能量,那就是好东西。 她这么坐在风被山岩挡去大半的地方,守着炉灶,一口热汤一口鱼地吃完,只觉得从手指到后背都在一点点回暖,连被冻土折磨了大半天的骨头缝都松快了些。 火还在烧。 程羽趁这个时间,把背包清理了一遍。 食物已经不多了。 她出发时,几乎把海滩上能带走的东西都塞了进去。半干不干的海鲜最不经放,要先吃。剩下的,才是晒透的鱼片干、虾干和贝肉,都用叶片仔细包好,只要不受潮,还能撑一段时间。 椰肉也剩下一些。 整个椰子不好携带,打开又容易坏,尤其是里面的椰子水。她只在出发前用保温杯装了一杯,早已喝完。现在杯子里装的是煮沸后放凉的雨水,清甜肯定比不上椰子水,但也能喝。 分开存放的椰肉水分少了很多,边缘发硬。 下一顿就得解决掉。 除此之外,还有些零碎吃食。 没吃完的干海带,几条不到巴掌大的小鱼,一点碎肉干和巧克力沫。零零碎碎,不成样子,糊弄一下,也能算一顿。 程羽一件件看过去,重新收好,心里有数。 她从来不是坐吃山空的人。 存粮能让她缓一口气。 但存粮嘛。 哪有够的时候? 她早就发现了,登陆的位置旁边还有一处浅滩。虽然不是之前晒盐那种平展开阔的沙滩,以乱石和碎块为主,但礁石与浅水之间,应该也能翻出些贝类、小蟹或者螺。运气好一点,撞上头脑发昏搁浅的鱼,也不是没可能。 从前处理这些食物很麻烦。 一来海边木材不算丰沛,柴火得省着用。二来海风太大,就算躲在岩石后的背风处,也得小心看着火焰。灭了,又得重来。 现在不同了。 她有了几乎完美的黑色染料,“新能源”就是好。 想到这里,程羽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草地。 那里还留着挖掘过的痕迹。被翻动的土与草皮颜色明显不同,看起来像一块刚被揭开又强行按回去的伤疤。 那具小小的尸骸还埋着。 程羽挖掘燃料时,把它往旁边挪了一点,重新埋好,免得每次取燃料都要冒着刀尖碰到它的风险。 但她依旧觉得古怪。 那副骨头为什么会在这里? 还有那一圈石头。 石壁围着黑色燃料,太像人为设计出来的井,又有点像故意做成的棺材。可如果那具尸骸不是自己走到这里,一命呜呼,又是谁把它搬来,埋进土里? 这岛上还有别的生物? 可惜程羽无法判断那副黑灰色的骨头到底存在了多久,也无从分辨覆盖其上的泥土,是自然累积,还是被谁有意填回去的。 她把这些杂乱念头压下去。 与其留在这里等麻烦上门,不如主动去看看。 她要把这座岛再仔细勘探一遍。 尤其是另一侧那片,她还没真正踏进去过的山坳。 程羽心里对整座岛的地形已有一个大致轮廓。 岛上三道山脊彼此咬合,交错起伏。她扎营的地方,就在中间那道脊线偏外侧的背风坡上。最高的那一道在岛的另一头,地势陡峭,石头颜色也更深。海雾经久不散,云层压得极低,白天望去,峰顶也总陷在雾里,轮廓时隐时现。 她此前沿着岛岸乱走时,看过那头几眼。 临海一侧几乎全是陡直崖壁,少说也有百米。灰黑色石壁湿滑发亮,几乎找不到能落脚的地方。风稍大一点,还有碎石滚落。程羽若是不幸从那里登陆,便是成功爬上来,脑袋上也得多几个窟窿。 山间坳谷零碎,也分布着几块绿地。 面积大多与她扎营处相差不多。 无非是十几棵矮树,或者根枝虬结的灌木,长势稍好些的地方,就有那种深紫的花,几乎全朝着同一个方向舒展开来,生怕别人看不见。 程羽对花没什么兴趣。 她只关心能不能吃,能不 能烧。 既然那块发热的草地下埋着古怪的黑色燃料,其他几处能长植物的地方,说不定也有类似的东西。抱着这样的念头,她索性不急着去海边捡吃的,而是先把能摸到的绿地筛选一遍。 还真找到了两处。 第一处比她先前挖开的那块略小,约莫篮球大小,藏在另一片绿地中央。没有尸骸埋藏在草皮下,但依旧有那种井壁似的石头。形状看起来要更规则,几乎是个完美的圆形了。 这一处热气更盛,黑色的物质也更软,介于半融化与半凝固之间,刀尖一碰便会塌出一点黏滞的痕迹,像是还没完全定型。 程羽用阔叶小心包了些带回去试烧,发现与先前那批并无本质区别,只是更容易点燃,火也更旺一些。 她起初怀疑是“新鲜”与“干透”的差别,后来想想,倒也未必,说不定只是掰碎后接触火的面积变大了。 第二处要特别一些。 她是在一条狭窄的崖缝里发现它的。 那地方偏僻,风吹不进去,也不见多少阳光。黑色物质正从岩石深处一点点往外渗,完全是黏稠的流体状态,顺着石缝缓慢淌下,在缝口边缘积出一层发暗薄痕。 温度明显更高。 还没碰到,就觉得好热。 可惜石缝太窄,连手都伸不进去。程羽试着用刀尖往里探了探,除了更深的黑,什么也碰不到。她又拿手电筒照进去。 里面依旧黢黑一片。 光照进去,像被吞了。 紧贴崖缝的位置,还长着几株藤蔓。 也开花。 仍是那种深得近乎发黑的紫色,只是花瓣更少,花形也不同,似乎与先前见到的不是同一种。更奇怪的是,它们的根须几乎全扎进石缝里,大半叶片上都蹭着黑色流质,边缘微微发亮。 程羽却没在上面看到半点灼伤或腐蚀痕迹。 它们仍旧舒展。 仿佛挂在叶片上的,不是从岩层里渗出来的黑色燃料,而是再寻常不过的露水。 又是个挑战常识的发现,不过,事到如今,程羽都快习惯了,穿越都能发生,这岛上的古怪也接连不断,多这一个,也不算什么。 程羽没有打这些植物的主意。 她再缺吃的,也不至于缺到去碰这种从“石油”里长出来的东西。莫说开花,就算是结了果子,再香甜再诱人,她也不敢贸然尝试啊。 又沿着坡脚绕了小半圈,翻过一道不高的碎石脊,视野忽然一开,前方竟出现了一片比先前所有绿地都更大的林子。 很安静的地方,风都不往里去,光线都比别处更暗。 而说是林子,其实树仍不算高,大多只比她高出一截到两截,枝干细瘦,却胜在数量多,彼此挤得很密,远远望去,已经能连成一整片深色的阴影。 它们长在一面倾斜得很不舒服的山坡上,下方又陷出一个明显的凹地,地势向内收,外边两侧则被更陡的石坡夹着,像是天然形成的一道口子,把那片林地半藏在里面。 又有一些花长在坡口,密密麻麻一片。颜色同样深得近乎发黑,所有花冠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朝向外面。朝向她。 程羽站在外头看了一会儿,心里盘算行进的路线,还是觉得那片坡能落脚的地方过窄,两侧几乎是绝壁,几乎没有能进去的路。 54. 第 54 章 程羽最终只是记住了这片林子的位置,没有进去。 除此之外,岛上似乎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东西了。 远处,隔着海面的陆地还是那副灰蒙蒙的样子。 暴风雪不时席卷,声势惊天动地,在岛上也能听见,但海洋是更为固执的家伙,绝不肯退后一步,一浪更比一浪高,有时候程羽都能见到海啸一般的巨浪拍上岸,然后在顷刻间结为冰崖,吓人得很。 还好她隔得远,并不受什么影响,只是偶尔在抓鱼的时候会摸到些许碎碎的冰碴。 这几日,她的主食基本都换成了鱼。 主要有两种,一种像鲭鱼,身形细长,背上有青黑色,肚腹的位置又是银亮的,成群沿着礁石外侧游,甩尾的速度堪比风扇扇叶。另一种颜色发灰,程羽也说不上来像什么鱼,反正不大好看,但是胜在肉厚且刺少,钓上一条就够她吃一顿好的。 对的,钓鱼。 单靠等鱼搁浅不现实。 程羽背包里原本就塞着一套简易鱼钩鱼线,这是急救套装的组成部分,正好派上用场。 把鱼线一圈圈缠紧固定在木棍上,末端系上鱼钩,勉强做成一支能用的钓竿。浮漂没有,坠子也简陋得很,只能用捡来的小石块替代,好在她也不讲究这些,能把钩送到水里就行。 意外趁手。 那根木棍跟着她这么一路,程羽却从来没产生过将它丢掉的想法,总是能找到一些新的用途,它也争气,用了这么久,还是齐整的模样,表面乌黑的涂层一点没掉。 现在用来钓鱼,不过是又一次再就业大成功。 头一天用的诱饵是海滩上翻出来的小贝肉,塞牙缝多一点的大小,但是风很大,线总是被吹偏,程羽不得不一次次收回来,换角度,再把钩甩出去。不像在营地,她已经没有更多鱼钩可以替换了,好在鱼上钩的速度也很快。 第一位客官就是鲭鱼,咬得又快又猛,线才一绷紧,她就立刻提竿。那鱼被带出水面时银光一闪,活得很,落在石头上还弹了两下。 既有了第一笔进账,后头无非是孰能生巧的故事。程羽还用鱼肉和内脏做诱饵,站到礁石上去,专门往深一点的水里放,大鱼便会找上门来。 弄到了鱼,还得把它们弄到肚子里才算安心。 她先用多功能刀把鱼腹剖开,再用医疗剪刀辅助,去鳞,取鳃,海水冲洗,搓掉血污。 这套动作她做惯了的,用不上多少时间,有时候她还会想,她杀鱼一年就冷心冷情,要是干上十年,那岂不是能进化成机器人了? 把鱼身两侧划开几道浅口,抹上一层盐,再把干香叶捏碎了撒上去。前者是之前在海滩上还晒的,后者则是从陆地上一路带过来的。 小狗的妈妈那时候叼了些给她煮肉,她才知道这种红红的叶子晒干之后有股特别香气。之后就顺手收了些,压在装医疗剪刀的塑料袋里,又塞进医疗盒底下,差点连自己都忘了。 香叶被手指一揉,便散出微苦又发暖的气味,和鱼身上的潮腥一混,几乎是绝配。 简易炉灶里的黑色燃料仍然在稳定燃烧,蓝色的火光大小刚好,正能将上头的鱼慢慢烤熟。 程羽的鱼是用树枝串起来的,这样翻面非常容易。 鱼皮就在那火光外侧一点点绷紧,原本发青的表面逐渐转变成诱人的金黄色,边角卷起,渗出油来,可见是肥美非常的,油珠落进火里,发出轻微的炸裂声,又腾起一股混着盐和香叶的热气。 没多久,两面焦黄,拿树枝轻轻一拨,皮下白嫩的鱼肉便顺着裂口露出来,热气直冒,里头却还保着汁水。已然全熟可食。 程羽早觉得饿了,自己守在火边这么久,差点要干出监守自盗的事情来,当即提起一串,连连下嘴,啃了半条去,才想起来口渴,伸手去摸杯子,重量却轻飘飘的,空了。 她这才记起,早上要去那口小泉边打点水回来煮的。结果钓鱼的时候太专心,一连串地做了许多事,竟将这事情忘了干净。 正好,动一动消消食,让食物落下去一点,好腾出空间来装剩下半条鱼。 她决定去去就回,不耽误什么。 那口小泉就在山坳那头,从她生火的地方过去,用不了十分钟。把鱼搁在炉子边上煨着,既不至于烤焦,也不会凉得太快,等她回来,正好接着吃。 这计划当然没有问题,她也确实是去去就来,动作很快。 只是端着一壶水回来,才刚绕过绿地边上一块挡路的大石头,视线先一步转出,就撞上一抹毛乎乎的黑影。 就在她的炉灶前,一只爪子牢牢抓住串鱼的树枝,圆乎乎的脑袋歪过去,狠狠咬下一大口。 程羽眼睛都直了! 她的烤鱼! 那黑影显然也注意到了她,本来整个蹲在石头上,稳当得很,这会儿猛地转过身,一双又大又亮的黑眼睛直直撞上她的视线,满脸都是毛,两个圆乎乎的鼻孔边上还站着烤鱼的鳞片。 猴子? 还是只强盗猴子! 程羽当即弯腰抄起一块石头,抬手就砸了过去。 那猴子反应快得惊人。 腰身灵巧一扭,空着的右手拽住旁边矮树横生出来的枝条,整个身子顺势一荡,闪出一道黑色的影,另一只手却还死死抓着那条被啃的七零八落的烤鱼,半点没有撒开的意思。 鱼在半空里划过一道弧,尾巴一颤一颤,下一瞬,本来就要断不断的鱼头“啪”地飞了出去,在草地上滚了两滚,沾了一身灰。 恐怕它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还能这么飞一回。 石头砸了个空。程羽想也不想,第二块已经跟着出了手。 她可是扎扎实实在林子里靠自己捕猎过了一年,投掷的准头那可不是白练的,十回里面少说能中个九回,方才那一下能叫它躲开,再来一颗可不能再走空。 “咚!”得一下,结结实实地砸在猴子的尾巴跟上,听着就是一记重击。 那条帮助保持平衡的尾巴本还卷着,被砸得猛一哆嗦,立刻直立起来,成了根受惊的天线,猴子吃痛,四肢也跟着一乱,本来两步间就能翻上山岩,这下好了,直接失了平衡,整只猴原是腾空的,都只能往一边歪倒。 一时间手脚挥舞得乱七八糟。 可它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平衡。 又是一声,“哐”。 一头砸进了岩壁底下的窝棚。 程羽辛辛苦苦搭建出来的庇护所当场遭了大殃。 外层压好的枝条被撞得四处乱飞,铺在里头的地衣和细枝也被拱得翻了出来,程羽站在外面都能看见自己救生毯的一角,她的包藏在更里面,现在被压得严严实实。 猴子“叽叽”叫了两声,还在乱动,随即,那些还没全坍的枝条都因它挣扎的动作往下落,稀里哗啦,又砸了一通。 哪里还能看出个庇护所的模样,只剩下一团枯枝败叶罢了。 猴子也没了动静,不知道是被砸懵了,还是当真晕了过去。 程羽:“……” 还不如叫它逃了呢。 她几步上前,右手已经把腰间的骨刀抽了出来,刀锋朝下,目光则紧紧盯着那堆塌掉的窝棚,做好了近身搏斗的准备。 原本还没听见声音,等再靠近一些,忽然就有细细的吧唧声往耳朵里钻。 程羽脚步一顿,脸都黑了。 这猴子,怎么摔成这样了,居然还没忘记吃她的烤鱼! 她拨开一根横在眼前的断枝,果然看见那只猴子正半歪着身子,卡在里头,一条腿还被地衣和细枝缠着,脑门上还有叶子要掉不掉的。 可它嘴没停,一手抱着那条烤鱼,低头啃得飞快,腮帮子一鼓一鼓,连鱼皮都没放过。 程羽几乎翻个白眼。 好流氓的一只猴子。 那猴子见她靠近,立刻冲她龇了龇牙,把剩下的鱼揣进怀里,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吱”声,半边身子还陷在枝条里,手臂一撑,似乎想把自己拽出来。 也就是这一动作,程羽捕捉到一点一闪而过的光,在猴子右侧肩胛骨靠近肋下,那里的黑毛被断枝刮开了一些。 像某种钢铁表面,一闪即没。 但等程羽仔细去看,猴子已经趁她动作停顿的空当挣出半个身子,早变换了姿势,竟是一爪子蹬翻了她的不锈钢饭盒。 里头的汤早被程羽喝完了,咕噜噜滚出去老远,才撞在石头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可这猴的泼还没撒完,回手又乱抓一通,原先像模像样的整齐地铺被抓得一片狼藉,可怜的救生毯上挂着好几道灰黑色的印子,还好质量过关,没破。 偏偏那条鱼还稳稳攥在手里,连点油印子都没蹭到别处去。 程羽面无表情。 好想宰了它。 “放下!” 她低喝一声,捏紧了骨刀。 程羽的庇护所选址在这里,就是冲着这地方有天然弯曲的岩壁凹槽和几颗纠结的树,眼下猴子也就本困在这一摊废墟里,进退不得,只能面对她这个持刀主人的威胁。 猴子也被她这一喝吓得一缩,眼睛飞快转了两圈,看看刀,又看看她的脸。 下一刻,它两只爪子捧着那条没吃完的烤鱼,慢吞吞往前递了递,动作居然颇为郑重。 递完还把两只手并到胸前,朝她合了一下,脑袋也跟着低了一低,神情十足恳切。 像模像样地在求饶。 程羽见过耍猴的表演,猴儿就像古灵精怪的孩子,和眼前这只一样,养猴人教它们人一样的动作,让它们会看眼色,会递东西,甚至会做这种近乎人类的求饶动作。 但是,这鸟不拉屎的荒岛上,哪来的养猴人? 她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许多念头,又很快被自己压了下去。 也未必非得是人。 动物的灵性本就常常超出人的想象,她又不是没见过。 譬如小狗那一家子,连草药都能分得清,给人治伤时比许多人还稳。 这猴子会个讨饶动作,也不是全无可能。 便又半垂下眼睑,板着脸,根本没伸手去接鱼。 被它抱着啃了半天,鱼头也飞了,泥也沾了,谁还吃得下去。 猴子见她不接,先是眨了两下眼,像是在确认。 见程羽果真没有要的意思,它立刻把手缩了回去,动作快得没有半点犹豫,低头就是一大口,没两下,剩下那半条鱼也进了它肚子。末了,它还把串鱼的树枝拿在手里,认真地舔了舔上头残留的油和盐,舌头一卷,舔得干干净净。 然后才抬起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55. 第 55 章 程羽握着骨刀,没动。 猴子也没动。 它就蹲在那堆塌掉的枝叶中,像是在估量程羽会不会扑上来。明明方才还张牙舞爪,现在倒是谨慎,显然也知道疼是什么,只敢一边盯着她手里的刀,一边慢慢往后缩,直到后背抵在崖壁上,退无可退。 一人一猴仍在对峙。 程羽却看出了另一个不寻常的地方。 这只猴子畏惧她手里的骨刀。而她尚且还没有用这东西攻击到它,也就是说,这只猴子,至少见过这样的利器。 她微微垂下眼睫,不动声色地朝旁侧让开半步,刀没收。 一只会求饶的猴子…… 猴子像是看懂了,先试探着往外挪了一点,见程羽没动,又迅速从塌掉的窝棚里钻出来。 它落地时的动作依然轻巧,尾巴却暴露了它的底气,一抽一抽的。显然还疼着, 可即便是这样,在路过地上那颗无辜飞出去的鱼头的时候,猴子还是伸出了爪子,抄回怀中,又低着头拿余光去看程羽。 程羽当然没什么好脸色。 这猴子立即双手合十,连带着掌心的鱼头一起,朝她拜了两拜。 程羽:…… 猴子溜了。 几个起落就蹿上旁边的山崖,然后钻进乱石和矮树交错的阴影里,没两下便不见了踪影。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一片狼藉。程羽吐出一口气,将骨刀原样插回腰间,认命地开始收拾。 第一件事,是把被层层枝叶压住的背包拽出来。 天知道她刚才有多担心这东西被抢走。 她不是没听说过庐山猴子的强盗事迹。相比之下,这只猴子似乎比她想象得更识时务一点。也更聪明一点。 可问题随之而来。 这个荒得不能更荒的岛上,原来是有猴子的吗?住在哪?靠什么生存?如果有背后的豢养者,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脑子里一下多了太多问题,偏偏一个答案都没有。 又想起那猴子身上一闪而过的冷光,越发觉得古怪。 她没有看错。 自从知道穿越这件事是真的,程羽就很少怀疑自己的眼神。要是什么东西不符合常理,大可以大大方方说一句。 错的是这个世界。 出于谨慎,接下来的几天,她睡觉都不敢太死。防身的骨刃始终握在手里。便是出去钓鱼觅食,背包也不再离身,整个人直接过上了随时跑路的日子。 诚然,这样是相当辛苦的,但程羽内心的不安也因此减弱了许多。 趁着空闲,她又把岛上大部分地方重新逛了一遍。除了那座过于陡峭的山崖,以及旁侧藏得严实的那片林子,其他能走的地方,几乎都被她摸过一遍。 猴子不见踪影。 可正当程羽都要觉得这家伙已然人间蒸发的时候,它又冒了出来。 那时,程羽正蹲在炉灶旁,用骨刀削一块黑色燃料。 猴子从大石头后探出半个脑袋,见她刀在手,立刻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大约是见程羽没动作,才又探出半个身子。 程羽还站在原地,在手上抛着东西玩。 猴子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转,竟然当场给她又做了个揖。 要不怎么有个成语叫做“沐猴而冠”,它这动作不很标准,配上猴子毛乎乎的外表,实在称得上滑稽。 程羽就没理它,顺着它的目光,看向自己的鱼。她又在烤鱼,石头搭建的炉灶里,火烧得正旺,鱼皮也滋滋冒油,咸香的气息往四面八方扩散。 看来就是这东西引来了泼猴。 不过这猴没有扑上来,而是在离火不远的地方蹲下,程羽不赶它,它就又往里挪了两步,程羽瞥它一眼,它便不动声色地停在那里,歪着头,看她翻鱼。 姿态还挺专注,火光映着它的脸,比人更大的眼珠子亮晶晶的。偶尔鼻子抽动两下,竟有几分陶醉的意思。 直到鱼烤好,它也什么都没做。 程羽面无表情地拿起鱼,吹了吹热气,从边上啃了一口,白嫩的肉质露出来,软嫩香甜。 这火候刚刚好,她已经能熟练掌握这种黑色能源块的火力大小了。 猴子安静地看她吃了一阵,忽然站起来,转身就跑。 程羽反倒一愣。 把灶上烤好的另一条拿起来,转头看了眼身后,没什么异常,应该不是什么声东击西的戏码,这猴子还没学过三十六计。 她又吃了两口,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一瞧,是那猴子又折返了回来。 它不是空手来的,怀里还抱着几块黑乎乎的东西,并不习惯于依靠后肢直立行走,跑得一颤一颤,怀里的东西颠得差点落了个干净。 程羽眯了眯眼。 猴子一路冲到火边才停下,把怀里的东西放地上一放,正是一堆大小不一的黑色能源块。 程羽的炉灶里正燃着这东西。 不过人还未有动作,猴是真的急不可耐,吱吱叫了一大通,手舞足蹈的。 程羽只看清它反复地指向炉灶上的鱼,又把能源块往前推,过一会儿程羽仍不为所动,抓着烤鱼不放手,猴子竟原地转了几圈。 它看上去急得快要说人话了。程羽想。 她又啃了一口烤鱼。 有点咸,也可能是吃腻了。谁天天吃鱼都会腻的。 猴子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转身又跑了。 这次比之前间隔得更短,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它又从那块大石头后面奔了出来,这次带来了更多能源块,比刚才的个头更大。 跑到近前还掉了一块,忙不迭又捡起来,一股脑地推到程羽跟前。 推完之后,它抬起头,伸爪指了指那堆燃料,又指了指火边的鱼,动作十分明确。 程羽这下明白了。 这猴子看见她用这种黑色燃料生火,便想拿这个跟她换鱼吃。 它不是来偷的。 至少这一次不是。 程羽盯着它看了片刻,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她其实根本不缺燃料。那东西就在旁边那片暖地下面埋着,她想用,自己会挖—— 那具埋在草下的小小尸骸,再次浮现在她脑海里。 再看看眼前这只猴子。 体型不大,毛色发黑,四肢修长,眼睛又圆又亮,尾巴尾端还打着一点卷。除了活着,会动,会偷鱼,与那副骨架没什么区别。 “啊……” 她慢慢地说。 原来那也是一只小猴子啊。 如果猴子本就知道去找这种黑色燃料,甚至会主动把它挖出来、搬过来换吃的,那至少说明一件事,对它们来说,这东西并不陌生。 甚至,它们也知道这东西的价值,所以那只小猴子埋骨在此,是否也跟人类给墓穴选择风水宝地,是一个道理? 死也要死在财宝上才好呢。 程羽低头看着那堆被推到脚边的黑块,半晌没说话,手上捏着的烤鱼树枝不自觉地旋转起来。 猴子等得着急,尾巴轻甩着打在地面上,看来是伤好全了,还能“吱吱”叫着催促程羽,又像是提醒她鱼身上的油珠正在往下落。 程羽忽然笑了一下,伸手将那条还没开吃的小鱼丢了过去。 猴子一个翻身,两爪接住鱼,动作极其熟练。 正如程羽盯着它吃鱼,这猴子的警惕心也一点不弱,时不时就抬头看看她,一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德行。 程羽只是摇了摇头,将猴子拿来的能源块拢到一边,和她自己挖来的那些放在一块,然后坐在火边,慢慢眯起了眼。 自那以后,和这只猴子打的交道就多了起来。 猴子没什么事要做,程羽要做或者说能做的事,也不多。 两个闲“人”呆在一块,除了大眼瞪小眼,能干的,也就那么些。 程羽垂钓,生火,烤鱼,这猴子就看着。 起初还远远蹲在石头上,保持些礼貌的距离,后来大约是发现这两脚兽虽然脾气坏,石头也砸得准,却并没有真拿骨刀追杀它,胆子便一点点大起来。 再来时,不止敢蹲在火边了,甚至还会贴着她一屁股坐下,抱着尾巴,歪着头看她翻鱼。 看久了,竟叫它也学去了两招。 程羽去海边钓鱼,它也跟着,一开始被浪花打湿身上的毛发就要叫上十几分钟,鱼都给他吓没了,被程羽拿着石头瞪了,才老实闭嘴,到后来看熟了,便开始模仿。 程羽抬手,它也抬手。 程羽弯腰去捡小贝,它也伸爪子在石缝里乱掏。 有一次,它甚至趁程羽不备,抓起插在旁边的木棍钓竿,学她的样子往海里一杵。 结果钩子挂进石头缝里,差点把整根鱼线都扯断。 程羽气得一把夺回来,抬手敲它脑门。 猴子立刻抱头逃窜,跑两步还不忘回头冲她“叽”一声,一副自己只是好心帮忙的无辜样。 武力威胁对这家伙有用。猴子学了乖,便不再碰鱼竿,改而在她遛着线等鱼咬钩的时候,蹲在旁边替她望风。 说是望风,其实也不知它在看什么,偶尔忽然抬手朝某处水面一指,喉咙里咕噜两声,程羽顺着望过去,十有八九还真能看见鱼群翻起的一线银光。 甚至会趁她收线时扑到礁石边,手脚并用地按住甩尾乱跳的鱼,虽常常被鱼拍一脸水,好歹没再让猎物重新弹回海里。 打水也是一样。 程羽有时候用饭盒,有时用水杯,大多是回庇护所的路上顺路打上。这猴子就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不知道看她这套动作做了多少回。 一次她两手都拿着东西,正想去泉边接水,随手把空杯往地上一放,猴子居然自己凑过来,捧起那杯子就跑。 程羽还以为这流氓又要重操旧业,提着骨刀追了两步,才看见它晃晃悠悠跑到泉边,学她先前的样子,把杯口往水里一按。 只是力道没掌握好,杯子都翻了个个,折腾半天才装上水,又抱着那杯子,摇摇摆摆走回来,一路“播洒”。 等送到程羽跟前,也就剩个底儿。 程羽:……我还得表扬你是不? 它却得意,仰着脸站在那里,眼睛亮晶晶的,只差没把“快夸我”三个字写在脑门上。 程羽接过杯子,看了它一眼,到底还是在烤鱼的时候分了它一尾。 56. 第 56 章 程羽当然不至于认为就白捡了个能干的帮手。 猴性顽劣,这只哪哪都古怪的猴子更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家伙。 它是为了烤鱼而来的,做什么都需要烤鱼来换。 不给,那就不干。 譬如程羽手里被风吹跑的香叶,不慎叫鱼扑腾走的剪刀,或者一时疏忽落下的杯子,猴子保准第一个扑上去,转身抱在怀里,再蹿到高石头上坐着。坐地起价。 且它还越来越挑,寻常的小鱼已然入不了它法眼了。 起初明明不讲究。钓上来的鲭鱼太小、肉少、刺多,程羽懒得处理,随手一烤丢给它,它也吃得满脸油光,连鱼刺都嚼得嘎嘣响。 到后面么,小鱼递过去,它闻都不闻,装作没看见。要是烤得焦了,咬一口立刻吐出来,扔在地上,甚至用爪子扒拉两下,再呸三声,强烈谴责程羽糊弄。 最好是那种个头匀称、肉厚刺少的鱼,火候也得正好,外头焦黄,里头还嫩。 差一点,它都不肯买账,哪管今日有什么收成,就要吃好的,伙食水平比程羽还得略高一点。 这哪里是劳动致富的公平交易,摆明了就是要强买强卖。 程羽的态度也就四个字。 爱吃不吃。 她又不是非要和这猴子做交易,慈善么?这猴子也不能给她什么必不可缺的实质性帮助,反而还是个有前科的盗贼。 她才不惯着这猴子。 猴子便拿她的杯子要挟。 一副你不给烤鱼,我就把杯子丢进海里的泼皮样。 程羽冷笑一声。 还治不了你了? 她顺手摸了块石头,看它演戏,照例烤自己的鱼。 猴子原本想等她妥协。 结果等来等去,鱼都熟了,程羽也快吃完了,它连块鱼皮都没捞着。 它只能抱着杯子跟在后头绕来绕去。 跑是不敢跑的。 它敢往旁边退开一步,下一秒,程羽的夺命飞石就该上脑门。再下一秒,杀鱼的刀大概就要改行杀猴。 当然,程羽并没有杀过猴子。 只是这猴脑瓜不大,想得倒不少,怕也是知道怕的。 因而程羽对它视而不见,它也不敢真做什么,只好讪讪地把杯子放回石头边上。 饿了它一顿。 猴并未气馁。第二日又没事一般来了,程羽早防着它,只要它敢伸爪子,那就是一个石头正中脑门,才不管它冤枉与否。 猴子吃痛,老老实实又抱了一堆能源块来求饶,程羽并不理睬。 她就是要晾着这猴子。 如此反复几次,猴子才老实。至少装得老实。 程羽给它的鱼小,也只敢在边上“咕唧”两声,程羽眼一横,就要把鱼收走,将猴吓得,连吃两口吞入腹中,也不嫌鱼瘦刺多了。吃完还想要,就蹲在火边烤爪子似的摊开双手,眼睛往鱼上瞟。 它为什么会这样的动作? 太像人了。 如果不是有人刻意教授,只是单纯模仿,这岛上也绝对没有让它能观察到人类相处的条件。它会的那些,并不属于单个的人类,比如程羽,就不会在独自一人时做出这样的动作。 那属于群体,而交易,则属于文明。 程羽闭了闭眼。 这段时间里,程羽一直在盯着海那边的情况。 隔着一片海,陆地始终在灰白与暗绿之间反复拉扯。 有时候风雪线会往后退一点,露出一片发蔫的绿,远远看过去,虽没什么精神,却还是让程羽心里一振,觉得回去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可这种希望通常维持不了多久。 也许半天。 也许更短。 那道灰白色的边界便会重新积起势来。 先是云层压低,风声呼啸。接着,白雾和雪沫一齐往前推,硬生生压到海面上。薄冰沿着浪头一路蔓延出去,短短一阵工夫,便能铺开很长一片。 直到下一波更大的海浪拍上来,把那层新结的冰砸碎,冲散。 又进入下一个此消彼长的轮回。 时间推移,这种焦灼的境况并没有本质上的改变。 程羽开始有些烦鱼了。 觉得自己的胃已经装满了鱼的味道,以至于有时候解剖都觉得恶心。翻来覆去也就是几样,还都是鱼,烤也好,煮也好,吃进嘴里都是同一种味。 人不是只靠蛋白质就能活得好好的,营养一旦失衡,后果未必立刻显现,却往往来得更麻烦。 她很担心自己的身体情况,何况,她身体里已经有一部分机能停摆了很久,虽然眼下用不上,可那终究不是什么好兆头。 于是动作间都不自觉带上了一些焦虑,有时候烤好的鱼也没胃口,反倒便宜了那只猴子。 猴子才被棍棒教育过,抢大块的鱼未果,还被她揪住尾巴揍了一顿。如今再见她丢鱼过来,竟先不敢信了。 生怕程羽使诈,表现得贼兮兮的。 程羽哪有那闲心给它下毒。 吃了一口没事,它眼睛明显亮了,动作却还装得谨慎,一边啃一边拿眼角余光偷看程羽,比贼还像贼几分,该是那种捡了贼赃的。 程羽只觉得好笑。 她抱着膝坐在火边,红光映在脸上,将她的笑融了进去。 “喂。”她看着那块石头后的黑脑袋,慢吞吞开口,“你也是自己单独过的?你也是一只猴子过吗?你的窝在哪?总该有父母亲友吧。” 她知道猴子是典型的群居生物,就和人类一样:“埋在那里的,是你的什么猴?” 猴子听不懂,只吃它的鱼。鱼刺都嚼得咯吱响。 她问了个寂寞。 但这话题本身是有意义的。 程羽确实不知道猴子的栖息地在岛上何处,难道是那片她进不去的密林?且这猴子不会捕鱼,也没见过它进食其他的东西,看着不壮,但也不是饿得皮包骨,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这意味着林子里一定有它原本赖以生存的东西。 也许是果子,也许是块茎,也许是什么她还没见过的玩意。 她对那片林子又产生了一点新的兴趣。 第二天,猴子照旧来蹭鱼时,程羽没有立刻点火,而是盯着它多看了两眼。 猴子被她看得有些不安,抱着尾巴往后退了退,眼神警惕。 程羽站起身,它也立刻跟着站起来。 她往前走一步,它便斜着窜开一点,仍旧没跑远,只是围着她打转,显然没弄明白她想干什么。 直到程羽没和往常一样出发钓鱼,而是背上包,径直朝那片林子的方向走去,猴子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愣愣地站住了 。 它在原地看了她两息,随后“叽”了一声,竟绕到她前头,又往回看。 程羽没理它,只继续往前。 猴子似乎明白了。 它原地转了个圈,尾巴一甩,先跑出去一段,又回头看她,见她仍跟着,便再往前蹿几步。这样来来回回折腾了好一阵,它才像是认命了,一步三回头地把她往林子那边带。 走的并不是程羽先前在外头观察到的那条路。是另一条更隐蔽的小道。藏在乱石和灌木后头,地势同样不平,但比起程羽观察过的那处绝壁一样的陡坡,好歹能找到手脚的落点。 对程羽而言有些困难,但不是不能克服,还有空打量猴子的动作。 这手脚并用的家伙熟练得很,三两下就蹿了上去,到了最险的地方,她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猴子却一点良心都没有,早就窜得没影了。 程羽也不生气,反正这一路本就是她自己要走。她踩稳脚下凸起的石面,扶着旁边的树根,一点点往上挪,还有心停在半空中喝点水润润喉。 越往里走,风声便越小。 这里已经算是岛屿的腹地了。 隔着层层山脊和坡坎,海浪的声音被挡去大半,只剩一点模糊的闷响,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海的气息却没被挡住,咸湿的味道仍旧无处不在,黏在头发上,挂在衣服上,很不舒服。 这样感觉的时候,程羽就摸一下身侧的山崖冻土,绝大多数的地方仍旧是寒冷的,在降温上有独一档的能力,立刻便能清醒过来。 也难为那只猴子能在这样的地方生存。 程羽在地球上的时候可没听说过猴子能生活在冰川地带。 她刚想到这里,脚下便又踩松了一块石头。碎石裹着冰碴簌簌往下滚,她的身子也跟着一晃,险些一同翻下去。程羽立刻贴住坡面,手臂绷紧,脚尖重新找住着力点,好不容易才稳住重心。 “……啧。” 她低低骂了一句,继续往上爬。 再往前一小段,坡势终于缓了。 程羽撑着一块裸露的石面翻上去,眼前豁然一平,脚下终于不再全是冰渣和冻硬的灰土,而是多了些潮湿发黑的泥。 再往前,树渐渐密起来,已到了林子的边缘。程羽停在外侧,抬头往里看了一眼。 很安静,但好像没什么稀奇,也没看见猴子的身影。 她便继续往里走,只是越走,越觉得,这林子压抑得很。 其实要说密集,这里的枝叶哪能比得上她先前居住的原始丛林呢,那里的枝条长得跟群魔乱舞一样,还不时有浓重的雾气,很容易迷路。 这里的林子比起来,植株间要宽敞许多,灌木稀少,树也没那么高,但它们有一点特别,从树干到枝叶,都非常非常黑。 不是没有光,程羽能在那些光滑的叶子上看见一些乌黑油亮的光影,就像是沾着极薄的一层黑色燃料。 程羽见过类似的情形。那些紫色的花,就很像。 她伸手摸了摸叶子,温度倒是正常,也没搓下来什么东西,连灰尘都没有。 继续往里走,古怪压抑的感觉愈发浓厚。 她站在一棵树的边上,困惑地眯了眯眼。随后环视周围,慢慢比对每一棵她见过的树。 好像…… 程羽忽然意识到,她为什么觉得不对劲。 57. 第 57 章 程羽望向左手边的树,它的树干在离地半米的位置向右弯折,角度十分别扭,可再往前一棵,也是这样,最矮的横枝长在差不多的位置,朝对称的方向伸出,末端则下垂,怎么看都不像自然的姿态。 她继续往前,又找到了一棵这种长相的,相似的树。 不,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 也不是她找到的。 这哪里还需要找呢? 面前的所有叶片都又窄又长,厚实无比,颜色黑亮,像刚刷过一层油。 这些树…… “一样的?”程羽有些困惑,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闪过。 她怎么觉得这些树,就像是游戏里为了省建模,拿同一棵树转几个角度,草草就铺出来了一张地图。 这么一想,又不觉得林子有多诡异,反而还有点出戏。 她抬头看看太阳,有云层挡着,她感觉到风,这些树却不为所动似的,叶片安安静静地悬挂在枝头,一动也不动。 就在这时,她听见“吱”的一声,不远处的树上吊过来一只猴子。 程羽一偏头。 是她的老熟猴。 嘴里还叼着个红艳艳的东西,圆圆的,表皮发亮,看形状和颜色都有些像苹果。 猴子荡到她跟前,松手落地,两只爪子把那东西捧着,递给她。 待客礼物? 程羽没要。 她馋苹果,当然。 早先在飞机上发现过一只干干巴巴的苹果,那索然无味堪称木乃伊的东西,都叫她一点点全吃了,剩下的苹果籽还种了下去,只是没给面子,一点芽都没长。 哎,想起自己的水稻和花生,还有播撒在营地附近的花种,不知道都是何光景,恐怕严寒早将它们都毁坏了。 程羽心疼,又庆幸自己当初就留了一部分种子放在箱子里备用,如气候转好,她回去还能再种一回。 想着,目光落在眼前这个颜色和形状上都和苹果有点像的果实,上面还有一圈牙印。 还有口水。 程羽真有点敬谢不敏。 于是她摆摆手,猴子也不跟她客气,见她拒绝,立刻把手缩回来,往嘴里一塞,三两口就啃掉了大半。 果子看着汁水不少,肉也脆得很,它嚼起来咔嚓咔嚓响。 程羽看着猴子三两下啃完了果子,果核随手一扔,很没公德心的破皮模样。 “在哪摘的……” 她倒不是指望猴子能回答自己的问题,只是将心里的疑问这么说了出来。 这片林子并不算大,起码她眼前能看见的范围里,除了这一种黑得发怪的树,压根没见第二种颜色,更别说这样一个红艳艳的果子。 难道是在更里面? 她往林子深处张望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猴子原本跟在她脚边,没一会儿便耐不住性子,嗖地蹿到前面去,跑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她,见她没跟丢,才继续往前。如此反复几次,倒像是在催她快些。 程羽也不急,只按自己的速度走。 林子深处的地势比她在外头看时更复杂,地面缓缓倾斜,偶有坑洼,旁边的树依旧黑得齐整。 她边走边记来路,不让自己因为这份安静就放松警惕。 直到前方的光线忽然亮了一截。 再往前几步,树木渐渐稀疏,已到了林子的边界。外侧是陡崖,石壁一下断下去,底下是灰蓝色的海,隔着海,再远一些,隐约还能看见那片始终被灰白风雪线纠缠着的陆地。 猴子停了下来。 程羽跟着停住,顺势扫了一圈周围。还是那些东西,黑树、暗土、沉闷得没有声息。 猴子转头冲她叫了一声。忽然从树上跳下来,落到两棵树之间一小块不起眼的空地前。 程羽这才顺着它的动作,重新往地上看。 那地方颜色和旁边土地太接近了,先前她一眼扫过去,竟直接忽略。如今定睛细看,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普通地面,而是一个椭圆形的浅坑。 坑不算大,边缘很整齐,里面满满盛着一潭黑色浓稠的液体,黑得发沉,表面几乎不反光,像把周围所有颜色都吸了进去。 坑边还围着一圈灰色石头,围栏一样,把那些东西牢牢拦在里面,不叫它们往外蔓。 竟又是一潭燃料。 而且和她先前见过的都不同。 这里的石壁和燃料全都直接暴露在地表,没有草皮遮掩,也没有冻土覆盖。 那黑色液体也肉眼可见的,比她挖出来的那些要“新鲜”得多,稠而不凝,表面还一阵一阵地往上咕噜噜翻着细小的气泡。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程羽惊讶的。 她就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只猴子走到坑边,双膝一弯,蹲了下去。 然后,它伸出两只爪子,捧起一小洼黑色的浓稠燃料,仰头“咕噜咕噜”喝进了嘴里。 程羽的眼睛从来没有睁得这么大过。 喝了?! 猴子应该不能喝石油吧! 别说猴子,这换谁都不行吧! 还是说,这猴子不是她以为的猴子,其实是硅基生命来的? 猴子又捧起来一些喝下,喉咙跟着起伏。喝完之后,它颇有人性地抬起右臂,用爪背擦了擦嘴。 见程羽上前,很给她这个武力值更高的老大面子,往右侧滑开一步。 程羽便又去看这一潭燃料,隐隐约约,上方看到一些漂浮的雾气。不由得走近了两步,到了跟前,热意扑面而来。 她只觉得头皮发麻。 猴子一点事也没有。 这让程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攥着的木棍,本来是探路用的,再寻常不过的东西,但现在就有了别的作用,能确认自己疯没疯。 还行,木棍还是木棍,不会动,也不会开口说话,更不会上去喝石油。 可她要是没疯,那就是猴子疯了? 猴子并不知道她的崩溃。 它歪了歪脑袋,见程羽迟迟不动,竟还抬起那只毛乎乎的手臂,冲她招了招,做了个很明显的邀请动作。 程羽没有表情。 谢谢。 她还想再做人类一阵子。 她或许应该再观察一下,或者想办法弄一点样本,可她还没来得及动。 一声震破云霄的巨响,在远处炸开。 一秒后,地面剧烈震动。 林子两侧的陡坡上有碎石簌簌滚落。程羽猝不及防趔趄了一下,立刻撑住旁边树干,才没有摔倒。 猴子略为倒霉,被弹起的一块小石头正中脑门,险些一头栽进燃料坑里。它手舞足蹈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维持住平衡,随即“吱吱吱”地破口大骂。 程羽顾不上它。 她立刻抬头,看向声源方向。 陆地。 现在已经顾不上什么燃料坑了。 程羽三两步扑到陡崖边,扶着石面往海那边看。 天色大变,不复她进入林子前的晴朗,换成了极密集的乌云。 陆地上方,那道一直阻拦她、不许她回到陆地上的白色风雪线在是还在,只是比之前更高,看着,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了起来一样。 程羽眯起眼睛,想将下面那种又脏又暗的灰黑色看得更清楚,但下一秒,事情就超出了她的想象。 视线穿过海,再越过海岸上的礁石,林子的颜色变得污浊,那之后就是天堑一样的绵延山脉,本来早在苍白色的冰雪下覆盖了数十天没有动静,现在,它们活了过来。 程羽不是说它们长了手脚,开始是说话走路什么的,她只是本能想到了这个动词。 “活过来”。 无数翻滚着、奔腾着的灰色浓雾从山顶的位置冒出,升上极高的空中,再往四下奔泻而出,朝着海岸的方向舔食,但那并不真的是云雾或者什么灰尘。 程羽看见了赤红色的光。 那光隐在浓重灰黑之间,时明时暗,像被厚重烟尘包裹住的血。 是岩浆。 看似缓慢,却在温度和力度上不容置疑的火山喷发物。 她的心高高跳起。 还未放下,那片赤红已一路冲至海边。 岩浆入海。 大片白色水汽猛地炸上半空,发出连串沉闷巨响。海水像被整块掀开,下一刻,白汽、灰雾、黑烟混在一起。无数恐怖红光在其中翻涌。 再往后,除了翻腾的混沌,什么都看不清。 程羽愣住,站在陡崖边一时不知所措。 但是没有时间再让她发呆。 因为被岩浆驱赶的风雪线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能量维持着这东西,只是眼见着陆地上再没有可以将其容纳的地方,无处可去,不得不一头压向海面。 而海水自顾不暇,只能为之退让出一层浅白,那样咸的海,浪才刚起就被冻住,得是多骇人的温度! 程羽站在陡崖上,只被那头吹来的风扫了一下,都觉得冷意瞬间刺进骨缝。 而风雪线还在向前推进,它往前走一点,后头冰封住的地方就立刻被滚烫的岩浆蒸发,天地变色,而岩浆好似源源不断,没有尽头。 就算程羽能苟过绝对低温的风雪。被岩浆蒸发为灰烬也只是时间问题。 她又看了一眼岩浆来的方向。 看不清发源地。 山还是山。 但在灰暗的全是火山喷发后灰雾的天空下,根本什么也看不清。 火山,地下溶洞,奇特的温泉流水,还有风雪…… 它们是什么关系,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吗?程羽没空再去想这些了。 她该怎么办? 现在就去造木筏,还来得及吗? 那些别扭的矮树,绑成一个勉强能浮的架子,就算真推下了水,接下来呢? 浪是在往岸上送的,她要怎么在这样的海上撑住,怎么避开冰,怎么躲开蒸汽和火? 她又要如何驾驶一叶扁舟,逃出生天呢? 还有,还有,她的小狗…… 程羽的心狠狠地沉了下去,面色与天色一样难看。 “吱吱。”猴子小心翼翼地叫了两声。 它还没走,就蹲在程羽身后的燃料坑边上。指了指那个坑。 “我不喝……” 现在是喝这个的时候吗? 她也不是魔法世界的巫师,天塌下来只要喝一杯热可可,这也不是热可可。 猴子却做了个更加令程羽意想不到的举措。 它跳进了那个坑里。 58. 第 58 章 猴子动作鲁莽,黑色的液体溅了出来。 程羽躲闪不及,手背和裤腿上都沾了几点。 她本能地一缩,低头去看,那些液体在她的皮肤表面只是乖乖滑落,或者在衣服上晕开一个圆圆的深色斑点。 这些在坑里咕噜噜冒泡的东西,并不像她先前想的那样滚烫。 相反,只是一点温热,可能也就比她的体温略高一点。 也并不黏。 这和程羽的判断完全相反。 她之所以先入为主地认定这潭黑色东西应当是粘稠且滚烫的,是基于这些东西就是她最近一直在使用的黑色燃料,这样的判断。 那种燃料在未凝固的状态就是粘稠得很,且本身持续发热,她试过,记得很清楚,所以眼下这一坑,只不过是沿着她的记忆往前发展些许,更加像液体,且有沸腾状态的鼓泡。 但,逻辑再通顺,她也得接受现实。 眼前的这些,就像水一样。 程羽脑子里猛地一跳。 她几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就联想到了另一样东西。 她在地下溶洞,在那个满是神秘壁画的地方,和无数生物一同浸泡着的,甚至能让她自由呼吸的,特殊的水。 都是液体。 都是温热的。 都带着古怪的能量。 谁规定,这样的液体就一定得是透明的? 她再看向坑中的黑色液体,又看看在里头扑腾着四肢,游得正欢的猴子,冷风已经从海的那边倒灌进树林。 猴子和她一起打了个哆嗦,然后,这只颇有灵性的动物一个猛子扎进了坑里,没再冒出头。 程羽抬手摸了摸肩上背包的背带。除了几尾吃腻的鱼,全部身家都在里头,为那些回头去拿也没必要。 她用一种视死如归一样的眼神盯着黑色的气泡,伸手试了试温度,确实不烫。 然后心一狠,也跨了进去。 活下去是她赚了。 死了,那算她倒霉。 但她并没有就那么掉下去。 这液体是有浮力的,刚才见那猴子游泳便知道了,可程羽完全没有动作,她只是站在那里。 这个坑的深度竟然都还不到她的胸前! 可是,那猴子去哪了? 程羽试着伸展四肢,黑色的液体并不阻拦她的动作,只是刚才还活蹦乱跳的猴子去哪了? 融化了吗?!! 程羽犹豫着要不要从这里头退出去,暖和是挺暖和的。 如果对身体没有损伤,单是躲一躲风雪,也未必不行。 可外头还有岩浆,还有海上的蒸汽和火山灰。 凭她刚才在崖边看到的场面,总觉得那可怕的东西迟早会把这一片海全都搅烂。 真等到那时候,她就算没被冻死,也可能先被灰和热浪呛死在这里。 她在坑里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 液体到胸口,脚下却一直有实感。她越发不明白,猴子究竟是怎么消失的。 她索性深吸一口气,把脑袋埋进液体里,睁眼去看。 还是一片纯黑。 什么都没有。 怎么办? 她刚冒出这个念头,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毫无征兆地掉了下去。 黑色液体从她肩头和耳边一齐掠过去,等她反应过来时,屁股已经重重着地,后背也压在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 身下爆出一串愤怒的“吱吱”乱叫。 程羽痛得眼前发黑,身下的东西剧烈挣扎,四肢乱蹬,尾巴炸毛,拼命从她身下往外拱,叫得又尖又急,显然骂得很脏。 竟然是那只猴子。 程羽是没空骂回去了,她艰难地爬起来,放过那只飞速逃开的猴子,用力眨眼驱逐那种眼冒金星的状态,动作却猛然顿住。 眼前那些乱晃的“金星”,似乎,根本不是因为摔得太重,而是真的有光。 很亮。 不是刺眼的亮,而是一种从四面八方透出来的冷光,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程羽正站在一个六边形的空间里。 四周没有泥土。 只有一整面一整面的透明冰壁,或者说,像冰一样透明的巨大石块。 它们高高竖起,边缘整齐,几乎没有拼接的痕迹。光就从这些冰壁内部透出来,白中带一点淡淡的蓝,折进折出,照出一片片晕开的光斑,晃得人眼花。 有些地方表面光滑如若镜子。 程羽就在那些反光里,看见了狼狈的自己。头发湿得贴在脸侧,脸颊和下巴还挂着几缕正缓缓往下流的黑色液体,背包也被蹭得一片狼藉。 再往旁边一点,还有只“叽叽”乱叫的猴。 这地方并不大。 程羽抬眼估了估,每面石壁大概三米多宽,整个空间二十几平,高度也差不多三四米。 头顶不是同样的冰壁。 而是一层半透明的薄顶。 上方那片黑色液体正压在上面,鼓出一个浅浅的弧。她掉下来的地方,则在顶中央,是一个规整的正六边形空洞。 说是洞,但那些黑色液体并没有从此处漏下,反倒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兜住了,只在洞口的位置微微下垂,好似那里有一层因液体的重力而微微鼓起的薄膜。 程羽把四周飞快扫了一遍,等身上的黑色液体差不多都滑落到地上,这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冰室。 再看那猴子,刚被砸了个正着,叫个不停,被程羽冷冷一瞥,一下子就噤声了,大抵还记得被程羽收拾的时候。 它心虚地缩了缩后背,看表情就知道刚才叫声里肯定没半点好话。 程羽不在乎,反正,她也听不懂。 猴子见她不动手,便也装起了傻,缩到角落里去,团成一团。 程羽没管它,抬脚走向最近的一面冰壁,伸手细细摸索。 这地方绝不可能是天然形成的。 她几乎已经认定,这岛背后有某种神秘得近乎可怕的文明。 也许还存在,也许早就消失了,但只要这是人为设计出来的空间,就一定会有出口,至少会有某种能离开的办法。 就冲这猴子选择下来且安然无恙的模样,再看看原路返回的高度也不像是这猴子能够够到的,一定还有其他的出口。 当然,她其实一点头绪都没有。 能做的也不过是最笨的排查。沿着每一道边,每一寸接缝去摸,去敲,去看有没有凹陷,有没有纹路,有没有暗门。 要不是头顶还时时刻刻传递下来热量,她的手指都要因为摸索的过程冻得坏死掉。 真奇怪,上面那些液体的热量,怎么不会让这些冰融化呢? 难道背后还有什么能源在支撑着这里的冻结,就像是人类制造的冰箱? 程羽走到猴子呆的那个角 落。 “让开。” 抬脚轻轻踢了踢地面,示意它往旁边挪。 猴子起初还不乐意,死不动弹。 程羽低头看了它一眼,把骨刀抽出来半寸。 猴子立刻识相了,夹着尾巴往边上一窜,让出原本蹲着的位置,还不忘回头冲她龇一下牙,就是龇得有点没底气,只敢露出一点牙尖,立刻就在程羽的目光下转变为咧了咧嘴傻笑。 程羽蹲下去,手指沿着它方才挡住的那一片冰面细细摸过去。 那里有一道很窄的裂缝。 不长,也不宽,两端尖,中间要稍微宽一点,像一粒梭子,嵌在冰壁的交界处,离地面不过几厘米高。 若不是猴子一直蹲在这里,把它遮了个严严实实,程羽先前很可能会直接漏过去。 毫无疑问,这只猴子是故意蹲在这里的。 程羽回头看它,竟不确定它是想当着不叫自己发现,还是故意守在这里提醒,有道裂缝存在于此。 猴在啃它的手指头。看左看右,就是不肯和程羽目光对视。 行吧。 程羽的手指沿着那道裂缝慢慢划过,只有最中间的位置才能勉强将手指伸进去,边缘也很光滑,没有颗粒感。 她在里面摸到了一个微微凸起的圆点,略有弹性。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程羽立刻把手指抽了出来。 再看那道裂缝。 它似乎比刚才宽了一些。 程羽身子往后仰,拉开一点距离。 目光仍盯着裂缝。 她没有感觉错。 那道裂缝确实变宽了。 非要形容的话,像一只刚才眯着,现在睁大了些许的眼睛。 正中间的位置,露出一粒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圆点。色深,不反光。 就像,无机质的眼球。 程羽背上唰地出了一层冷汗。 不过,她的头脑比身体要冷静得多,并没有因此就连滚带爬地挪开。 那只“眼睛”虽没有什么多余的变化, 三, 二, 一。 仍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程羽缓缓把蹲着的右脚往后撤。 她动作很小,尽量不发出半点声音,也不让视线偏移。 这并不容易。 她保持这个姿势太久,双脚已经开始发麻,痒得像有一千只蚂蚁在上面吃自助餐。 她只能咬着牙,维持身体平衡。 偏偏就在这时,猴子蹦跶了上来。 这只自来熟的流氓猴砸吧砸吧嘴,像是十分好奇程羽怎么忽然变得只比自己高一点点。 然后,它一条毛乎乎的手臂十分自然地搭上了程羽的右肩。 程羽从没觉得这家伙的手臂这么重过。 接着,猴子往前探身。 它臂展很长,左爪伸直,爪心朝上,看着就像要伸进那只眼睛里。 程羽微微睁大眼。 就在尖锐猴爪即将碰到那只“眼睛”之前,冰壁猛地一震。 一声异常尖锐的嗡鸣从四周响起。 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冰,在每一面墙后同时醒来。 程羽只来得及看见,“眼睛”中心那粒黑色瞳孔亮起一道金光。 下一瞬。 眼睛合上。 却有更多光芒从四面八方透过来。 将她彻底淹没。 59. 第 59 章 猴子叫个没完。 明明那种耀眼到感觉眼睛烧起来的金光已经暗淡了下去,这家伙仍然用爪子捂着双眼,一边蹦,一边嚎,好似受了多大的委屈。 程羽只冷冷地看着它。 在这只胆大包天的猴子向石壁伸爪的时候,有一瞬间,程羽确实抱有相信它的想法。 大概类似于,“这家伙作为原住民,也是它率先跑到下面这间冰室里来的,大概知道这里藏着什么机关,它这么做一定有它的道理——” 鬼嘞! 她到底为什么要相信一只猴子? 那阵炫目的光,以及刺耳的声响持续时间很长,估计也有二三十来分钟,很难熬,薄薄的眼皮对这样的光线几乎没有抵抗力,人依然像是被丢进了太阳表面。 虽不烫,可真是快要瞎了。 但若是用手去捂眼,耳朵又不得不遭殃,同样似乎有穿透性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钻入耳中,有如万千长针扎进去,将里头的东西搅成浆糊。 程羽立即原地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头部,尽可能用躯干抵挡外界的刺激。 猴子有没有有样学样不知道,程羽起先还能透过尖鸣声听见它的哀嚎,心想这家伙主动伸的手,竟然怎么如此震惊,到底是不是演的? 到后来,那声音和光亮都实在扰人,程羽自顾不暇,也没太留意猴子的声音是什么时候降下去的。 等到一切消退,视野重新变得清晰,鸣声是没有了,这猴子却重新开始嚎叫。 它看上去受了挺大委屈,可能是吧,眼睛比人类的更大只,耳朵也是。 程羽真没那个善心哄它这罪魁祸首。 她揉了揉太阳穴,闭眼再睁眼,强迫自己分辨哪些是冰壁上本来就有的炫光,哪些则是被强光照射后眼底留下的光斑。 尽管耳边似乎还有断断续续的嗡鸣,但她已经能够站起身来,慢慢开始观察周边的情况发生了哪些改变。 还在冰室里。 但程羽并不能确认这是否还是刚才的那间。 因为她周围的冰壁变得比刚才要高大得多,至少有两倍,虽然还是呈现出较为标准的六边形格局,但头顶的部分已经完全成了一整块光可鉴人的平面,她与猴子落下来的那个有黑色燃料的空洞荡然无存。 不过她也并非就被封在了一个密闭空间里,刚才那只“眼睛”所在的位置,出现了一道新的出口,以程羽的身高想要通过,都不需要低头,但是较为狭窄,她比划了一下,必须得侧身,吸腹。 至于出口的背后,还是类似的冰壁,程羽没发现其他东西,只看到了和当前房间相类似的冰壁夹角。 还是六边形吗?面积是否存在差异?视觉死角的地方是否藏着什么危险?这些问题的答案她一概不知。 程羽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木棍,不管中途改造成了什么玩意又如何造作,上头的黑色漆层一点不掉,也没有任何的磨损,光亮如新。 她掂量了一下,准备将木棍先横着从这道出口里伸进去,试探那头的情况。 但动作之前,那只猴子又来了。 “别捣乱。” 程羽的声音有点疲惫,随意挥了下木棍,想将猴子赶走。 这家伙却不害怕,叫声比刚才做作的哀嚎要活泼了好几分,两只爪子一伸,就抱住了程羽手中木棍的另一端。 程羽皱眉,把木棍往回抽,她没太使劲,这一下,猴子却反应特别大,“哗”地松开手,两只臂膀往侧身扬,脑袋极力地往后仰,那动作,怎么看都像是畏惧。 它在畏惧什么? 程羽看着手上的木棍,平平无奇。 这猴子之前应当也是见过它的。 不过,确实,哪怕是在这家伙最为胆大包天,试图绑架她一切的东西来换取烤鱼的时候,猴子都没有对这根木棍下过手。 程羽试图回忆起更多猴子面对这根木棍的细节,目光、动作、神情……但她一点也没想起来,因为压根就没有关注过这方面的事情。 难道,这根木棍,其实是跟魔杖? 程羽皱着眉,扬起它,好吧,有点长了,但她还是试着挥了一下,意料之中的,什么反应也没有。 程羽:…… 她一定是被刚才的光给照傻了。 算了,这些细枝末节还是之后再来思考吧,眼下比起拷问一只动不动装可怜的猴子,还是探索这个冰室的出口更为重要。 头顶的黑色燃料不见之后,寒冷没有立即裹挟她,但却少了那种温暖的照拂,程羽已经打了三个喷嚏,猴子也没好到哪去,一见程羽的目光,就抬头看天花板。 啧,又装傻。 木棍的试探并没有带来任何直接发现,这并非代表程羽的谨慎就毫无意义,至少她敢大着胆子从那道狭长的出口处探出头去,目光在洞口后的空间扫视一圈,程羽皱起了眉。 又一个六边形的冰室,但与当下的这里不同,它有两道下场的出口,恰以程羽当前所在的位置为对称线,一左一右,非常规整。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东西。 她想了想,用骨刀试着在旁侧的冰壁上刻了一道划痕,很浅,因为这墙壁着实硬得离谱。 程羽对这道痕迹能否长久保留不抱太大希望,毕竟这里的墙壁甚至还会长高变大——就跟活的一样。 这样想,诡异和恐怖的气息就无处不在了。 程羽不喜欢这样的气氛,她面无表情地拿着那根木棍,确认背包好好的,小心翼翼地提着它钻过那道出口。 猴子张望两下,也跟了过来。 程羽回头看,之前那间冰室并没有因为她们两个的离开就此消失。 而前面——她看过去,走向左边的那道出口,并不意外在后面又看到了一间冰室,且与右边出口所对应的冰室并不联通,已经可以看见各有两道出口,是否还有更多,程羽不知道。 她只是脑海里突然冒出那句话。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这里,竟然是一个迷宫吗? 可惜封了顶,不过就算没有,以这种高大冰壁的光滑程度,程羽也无法爬到上面去看此处的规模有多大,只能勉强在记忆里的岛屿地形中进行定位,却是徒劳无功的。 程羽做梦也无法事先想到,这座满是冰川冻土,埋着奇怪能源又长着诡异树林的岛屿底下,竟然藏着一个这样的迷宫。 她现在的位置有多深? 刚才光芒大作,四周发生变化的时候,她所处的绝对位置是否也发生了改变呢? 程羽虽然没有明显被移动的感觉,但主观的感受 惯会骗人。 客观呢,也不一定能用常识进行判断。 程羽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惊慌失措的情绪。 她原以为自己会恐慌一些的,和那只猴子一样,而这家伙,也很快安静了下来,一步一趋,紧紧跟着她行动。 程羽可不保证不会将它带到沟里去。 她只是用最朴素的方法走迷宫,左手记路,右手执棍,尽量贴着同一侧的冰壁前进。 冰壁非常光滑,但不是每一块都透亮,有的像蒙了一层寒气的镜子,能照出她和猴子的影子。 另一些像很厚的磨砂玻璃,即使凑近去看,也不过是一团灰白。 但就算是清晰的那些,影子也不稳定,甚至不一定是人形。 她见到一个拉得很长的影子,下半身像拉长的锥子,脑袋膨大成球。又有很矮小的,以至于看不到腿的部份,像一只皮球在地上滚动。 哈哈镜一样。 她走过去,那些影子也跟着移动,离开了角度,就消失。 猴子起先还好奇,对那些冰壁中模糊的影子又抓又打,发出许多噪声,这些声音在几乎空无一物的墙壁间反复回弹,吵得令人头脑嗡鸣。 它自己也觉得这样吵闹,走到第三个房间的时候,已经安静了许多,和程羽大概隔着两步远,只偶尔对着冰壁上的模糊影像发出一些恐吓的声音。 程羽没空理会它,细致观察这个房间。 通道仍旧规整。 六边形接着六边形,但除去她侧身钻进来的那道口子,只有右手侧一道出口。 地面比墙面略为粗糙,虽不打滑,但总感觉寒意从地面冒出,顺着脚踝往上爬。 程羽继续给冰壁的边缘位置留下划痕,骨刀坚硬,却也只能留下浅白的一线,不仔细看就会被忽略。 她继续往前走,钻过那道出口,对面的冰壁上映出来她的影子。 程羽看了它一眼,往左迈了一步,影子隔得远远的,也往左迈了一步,程羽没在意,她看见一个角落里躺着一块闪光的石头。 看着有点像是不规则的黑色能源块,她上岛这些天可烧过太多了。 程羽几步跨过去,余光里,冰壁上的那团影子忽然缩小,又斜斜地滑开,消失在一片浑浊的白里。 她刚要弯下的腰顿了一下。 后头的猴子离冰壁远远的,一点也不像上个房间那样盯着挑衅,反而是耳朵压低,很快又把视线挪开,早早奔到出口的位置,“吱吱”催促程羽快些。 又走过两个房间,程羽再次看到一道相对清晰的影子,能够辨别出人形。 不过不是她正对着的冰壁上,而是在她的侧后方,紧挨着她进来的通道口。 那道人影比她更高,肩膀很宽,站姿却歪斜,一眼瞟过去,说不出的别扭,就好像是从一侧投射进去的一抹暗色。 程羽猛地回头,身后只有空空的通道,猴子蹲在那儿,正抓着自己的脚踝挠痒。 她皱眉,朝着那个方向走了一步,揉了揉眼睛,影子又出现了。 可它的头,刚才分明是低着的,现在却像抬起来了一点。 程羽站着没动,盯了片刻。 冰壁里的人影也没有再动。 她缓缓靠近,直到看清那个人影——并不是她。 60. 第 60 章 即便对程羽这样胆子很大的人而言,这个场景也算得上恐怖。 冰壁里的人影很模糊。 凑近也不能看清面部的细节,只能辨别出一个大概轮廓,下颌更方,额头也更宽。 冰层扭曲了具体的五官,全都糊成一团,男女都看不出来,但程羽就是知道,那不是自己。 因为头发。 她的背后泛起一层薄薄的寒意。 她留过长发。 但在茫茫丛林之中,长发总是更加麻烦,程羽没有发型师,只能凭借手头的利器,有时是刀,有时是剪子,给自己草率修剪一下。 难不难看她管不了,反正自己也欣赏不着。 总之,程羽是短发。 而对面的那个人影,长发及腰。 程羽没有立刻后退,反而抬手,在冰面上敲了一下。 声音沉闷,传不进去。 壁中的人影却像是水面被搅散了的波纹,晃了一下,转眼便消失不见。 猴子突然叫了一声,蹿到她腿边。 程羽低声骂了句,转身便走。 她速度比之前更快,也刻意与冰壁保持距离。可这几乎做不到。那些出口狭窄,要想穿过去,免不了擦到冰冷的墙面。 能做的只是离那些古怪的黑影更远些。 程羽并不能判断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的倒影,像她之前在雨夜见到的栩栩如生的老虎影像一样,又或者干脆就是真实存在的鬼魅,被封印在这些不详的冰壁之中,活着。 只是下一个房间的影子更多。 她一进去,就在对面的三块冰壁中都看到了人影,模糊的,大大小小,远近不一。有贴在壁后的,有的像隔着很深的冰层向外望,走的,站着,还有一个只露出半边身体,像刚从拐角过去。 如果那都是自己折射出来的影子,这些冰壁的构造未免也太神奇。 程羽确实看到了自己,一个快要被淹没的小小人影,顶着一头和“精致”这词八竿子打不着的头发,脚边是只猴子。 但其他的呢? 那些动作并不一致的人影,随意走动、晃动的人影呢? 彼此间都长得不太一样,程羽有清晰的认识,她所看见的这些,大概率不是错位的倒影。 程羽试着敲了一下冰壁。 没有回应。 她又抬手摆了摆。 那些影子也没有反应。 它们只是在冰壁里,按照自己的轨迹移动。像隔着一层不可触碰的水,做着与她无关的事。 不代表安全。 程羽将步子放得更稳。 出口一个接一个出现。 左。 右。 斜前。 六边形的冰室彼此相连,像有人早就替她规划好了路线,引着她在这片冰做的壳子里缓慢穿行,却不是一条朝着某个方向的直线,十分的迂回。 走到这里,她已经察觉出不对。 “不对……” 站在第六间与第七间之间的狭长通道口,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六边形的冰室一个套着一个,视线被切碎,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边角,可那种弯回去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 像一个被拉开的圈。 这样的轨迹可不是从未出现过。 她立即想起,这像一个“∞”字,已走完前半边。 似乎快要绕回出发点附近了。 念头刚浮上来,猴子已经先一步钻进前面的房间。 程羽跟着迈步。 还未完全跨进去,前方的猴子忽然“呜”了一声。 下一刻,它退了回来,堵在程羽身前,两只爪子紧紧抠住她的裤腿。 程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甩还甩不掉。 她用手提着自己的裤子,抬头往前看。 这是第七个房间。 冰壁比前面所有房间都高,空间也更空旷。没有多余岔口,四周墙面异常平整,光泽反而收敛了,不再到处乱反光。 房间正对面那一整块墙,却和别处完全不同。 这是一面非常完整的冰,边缘笔直,中间略微下凹,轮廓端正,宽而高。顶端由两条斜线收成尖角。颜色更深,好似里头沉着墨团,表层的地方则有成对的线条分布在其中,繁复,精细,一路流向中央那道竖直沟槽。 看着很像一扇门。 程羽顶着猴子挂在腿上的重量,往前走了两步。 脚步声很轻。 却仍在空荡的冰室里撞出回音。 她顺着“门”的缝隙由下往上看。 那道沟槽一直没入顶端,与天花板相接。 头顶那块冰壁乍看与周围没什么不同,都是浅蓝色。 但程羽很快发现,它的颜色正在变深。 深蓝色从门顶的位置涌出来,像一滴墨落进水里,迅速晕开。 不过十几秒,整个房间随之暗下去。 随后,有星星点点的金光亮起。像夜幕中星辰燃起。 猴子抱得更紧了,紧紧闭着眼,根本不肯抬头去看。程羽想将它甩开,只觉它在剧烈颤抖。 她脑子闪过好笑。真有什么令这猴子恐惧如斯的灾厄即将降临,抱着她又能顶什么事? 一起死吗? 程羽是不想死的,眼下这个房间虽然奇诡,但也不像是无可逃脱的必死绝境,至少,那些漂亮的星光看上去并无害处。 她伸出手,若有若无的光落在她的掌心,并没有实体。 程羽只感觉到一点点暖意,也不知道是否是身体的错觉。 另一只手握紧了骨刀,她正视这道门。 忽然。 不知哪里传出“唰”的一声响,头顶落下的光陡然变粗变亮,就像舞台上的聚光灯,交错打在程羽身上,晃得她一瞬间眨了眨眼。 程羽眉头微皱,正想脱离这种强光,余光却先瞥见了熟悉的清新绿色。 是叶子。 她在原始丛林里头讨了一整年的生活,对这些碧绿的,代表生命的颜色不能更熟悉。 空闲的时候,她也会摘来带花的藤蔓将自己院子里的栏杆,尝试着种下,引它们攀援,为自己的营地装点一番,光是看见那些碧绿的叶子随风摆动,心情也会好上不少。 不过自她上岛,这种颜色就见得少了。岛上的植物有一个算一个,颜色都发黑,想来也是,和那些黑色燃料打交道,沾染上一些色调也是正常。 但,嗯,叶子? 程羽低头,看向自己的肩头。 光照下,那点绿色清晰得过分。 不止一片。 两根嫩茎从她背后的救生包里探出来,叶片小而新,颜色鲜亮得和这座冰室格格不入。 程羽反手卸下背包,拉开。 那根从小屋地窖里顺手带出来的木棍,竟然发芽了! 这简直比老树墩子发新枝还要离谱。 她把木棍拿出来。 顶端两道嫩枝随着动作轻轻颤了一下。就在她眼皮底下,又有一片小叶慢慢展开。 小得还不足她指甲盖大。 但是真的。 < p>程羽伸手摸了摸。 叶片柔软,微凉,带着实实在在的触感。 猴子也盯着那根木棍。 目光随着程羽的动作而转动,见她盯着自己,眨巴眨巴眼睛,终于放开了她的裤腿,落到地上。 然后退了一步,朝着程羽,不,程羽手上的木棍,双手合十作了个揖。 还真是跟魔杖么! 木棍依然凉凉的,表层的黑漆在头顶的照射下光华流转,反而有种别样的贵气精致。 不过她的视线在这上面停留了非常短暂的时间,因为下一刻,头顶的光开始移动。 它们越过程羽,汇聚到正前方的门上。 程羽一手握着木棍,一手握紧骨刀。 门开了。 或者说,门的影像开了。 冰壁深处那层暗色轮廓,沿着中央竖线往内陷下去。明明没有声音,程羽却好像听见了某种歌声。 很远。 很轻。 不成曲调。 她不敢四处看,只能死死盯着面前冰壁。 那道门本身并没有移动,冰层仍在原处。 只是上面的影像变得更深,像平静水面被人拨开,露出一条通往深处的裂隙。 同一时间,程羽脚下一凉。 她低头。 自己的影子被头顶交错的光拉得极长,歪斜铺在冰面上。 本该老老实实贴在地上的黑色轮廓,此刻却像被水浸湿后活了过来,边缘微微起伏。 然后,它从她脚下剥离。 程羽后背一麻,本能后退一步。 影子却没有跟着。 它像一层薄薄的黑皮,从她足下冒出来。随后立起,鼓胀变厚,渐渐长出肩膀、头颅、四肢。 并没有五官。 至少刚开始没有。 只是一个与她等高的人形黑影,轮廓却分毫不差。 它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动作甚至有些流畅得过头,仿佛不是第一次这样做。猴子在这时爆出一声尖利的叫,整只往后弹去,撞到冰壁,又立刻缩成一团,拿两只爪子死死捂住了脑袋。 程羽攥紧骨刀。她想砍过去,但房间里其他的冰壁都在这时候骤然变得明亮起来。 大片柔光从冰层深处透出,迅速铺满整个房间。浑浊的白、浅蓝的雾、细碎的冰纹一层层退开,正对面的那面冰壁里,浮现出淡绿色的线条。 那些线条飞快分裂、繁衍、合并、重组。 最终,构成一座花园。 她看见树,草,花,和修剪得精致的枝篱。卵石铺成的小径,通向看不见的远处。画面清晰得可怕。叶片上的露珠微微晃动,折射出不同的眩光。 随后,是风的声音。 叶片摩擦,枝条摆动,某种细小的叮当声时隐时现,像金属或者石子轻撞。更远处,似乎有笑声。也可能是鸟鸣,清脆,婉转,分不清从哪里传来。 程羽,就被它们包围着。 这算什么,有声全景电影吗? 她不受控制得晃了半秒神,眼前的黑影已经有了脸。 那张脸从一片模糊里一点点浮出来,眉骨,鼻梁,下颌,嘴唇。 程羽看着它,心口一沉。 那是她。 或者说,是一张和她一样的脸。 只是更平静,也更轻松。像卸掉了她身上所有戒备、疲惫与不耐之后,被单独剥出来的另一面。 “她”没有看程羽。 甚至没有看周围发光的环境。 只是抬起脚,跨进了冰壁之中。 61. 第 61 章 那个“程羽”走得很轻快。 橘色背包背在肩上,发芽的木棍握在手里。若只看背影,倒像个在晴天里享受生活的登山客。 和冰室外的程羽很不一样。 她每往前一步,四周冰壁里的景象便往外铺开一层。绿色从墙面深处亮起,像有人掀开这座冰壳,露出另一头的世界。 那是一座花园。 但不是程羽见过的任何花园。 数百朵白色小花聚成一个圆球,每一朵都只有拇指甲盖大小,十字形,朝着不同方向开放。没有茎,没有枝,也没有任何东西托着它。 那个花球就悬在半空,慢慢旋转。 程羽想看清楚些。 可冰壁里的“程羽”已经走了过去。 画面随她的脚步向前推移,花球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倒悬的灌木。它们修剪得极规整,像一个个倒立的锥体,尖端朝下,稳稳悬着,枝叶却往上舒展。 灌木之间,还有藤蔓在空气里游动。 它们不像植物,更像某种藏了翅膀的细长生物,末端开着碎白小花,花瓣一张一合,像在呼吸。 冰壁里的“程羽”却视而不见。 她沿着忽高忽低的石径往前走,脚步稳得像走在平地上。藤蔓从一侧蹿来,她随手一挡,末端白花便像流星一样飞了出去。 下一瞬,新的景色覆盖上来。 水声出现。 溪流从高处落下,有的坠到一半,忽然折向上方,绕着一株银色巨植转过半圈,再重新落回地面。 “程羽”脚下的卵石小径也不再贴着地面,而是一阶一阶竖起,悬在半空。 反常得不讲道理,就算是奇幻电影,也需要给观众接受时间吧? 但那个“程羽”熟悉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闲逛。 她偏头,避开一道薄刃似的叶片。发射出这片叶子的矮树还没来得及收回枝条,她已经走远。 另一侧,几颗浮空花苞骤然坠下。 “程羽”抬起手中的木棍。 还未挥动,顶端两条嫩茎先一步抽长,卷住那些花苞,将它们一一弹开。随后,又以更快的速度缩回去,恢复成两条无害的嫩芽。 “程羽”收回木棍。 继续往前。 她穿过会合拢的叶片,落下的花苞,游走的藤蔓,一直走到花园深处。 卵石路在那里到了尽头。 路尽头,有一棵红色的树。 树不算高,树冠却极宽。层层枝叶垂下来,夹着浅黄绿色的花蕊,像披了许多层薄纱。树干赤红,表面布满细密纹理,看着不像木头,更像被雕琢过的岩石。 “程羽”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随后,她抬手,屈指,在树干上敲了三下。 笃。 笃。 笃。 声音不重,很清晰。 树干略高于她头顶的位置裂开一个圆洞。拳头大小,边缘整齐圆润,像已经在那里存在了很久。 “程羽”举起木棍。 连同顶端两条嫩绿茎芽一起,插进洞中。 双手用力。 顺时针转了三圈。 与此同时,程羽脚下的冰室震了一下。 沉闷的声音从四周冰壁后面传来,连绵不断,像巨大的齿轮开始转动,拉扯着锈蚀的金属零件。声音不算尖,却磨得人耳膜发紧。 地面跟着震动。 程羽压低重心,稳住身体。 猴子猝不及防,“吱”了一声,脸已经拍在地上。要是往常,这家伙早就骂骂咧咧地叫唤起来了,可在这里,这一间古怪的冰室里,它似乎大气也不敢喘。 冰壁里,“程羽”将木棍抽了出来。 两根嫩茎上的叶片还在。 七片。 此刻却收拢成一团,像一个小小的勺。 “她”从叶片中取下一样东西。 金灿灿的。 随后,转过身。 程羽眨眼。 她意识到,那个“自己”正在看着她。 隔着门,隔着亮起的冰壁,隔着这座诡异花园与冰室之间不知多少层不可理喻的东西,“她”确实正在看着她。 然后,那个“程羽”笑了起来。 可程羽自己知道,她从不这样笑。 或许是她本能做出来的皱眉反应实在令人无奈,对面的“程羽”轻轻摇头,抬起手做了个投掷的动作,一道金光滑出流畅的弧线,“啵”得一声穿越坚硬的冰面,比石子刺破池水还要随意,进而完美地落到程羽刚伸出的手上,沉得她整个人都往下坠。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接。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动作,本能宣告那东西应该是个重要的玩意。 程羽立即低头去看,是一把比自己的手掌还要大些的钥匙,或许是黄铜材质,或许是其他密度更高的金属,造型古朴,没有任何一点装饰用的花纹,只是在钥匙的顶端铸造成一个六边形。 和她身处的这个房间一样—— 机关运作的闷声突然停止,似乎是什么指令,几乎同时,头顶与四周冰壁透出来的光“唰”得熄灭。 唯一剩下的光源是程羽手中的那根木棍,准确的说,是顶端微微晃动的七片叶子,它们是荧光的绿色,或许本来就是发光的,只是在黑暗中这点点微弱的光芒才显现出来。 可是这些光也没有存在很久。 它们像燃尽的柴禾,一片接一片,从边角开始失去光芒,连带着那两根龙须须一样的绿藤,都在几分钟内消失不见,程羽只能摸到一根平平无奇的沉默的木棍。 黑暗包裹着她,空气甚至有些浓稠。 她不知道这是否是因为密闭空间内过于缺氧,程羽想找到进来的那道口子,往后退了半步,却被猴子绊了下脚,这不靠谱的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扑上来蹲在她脚边了。 “吱。”它的声音都在颤抖。 程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看,这里都不是一个安慰这只伙伴都算不上的猴子的好地方。 她靠着残存的手感,从包里翻出手电筒,但这位老伙计心情大约不很好,任程羽无论如何与开关较劲,都不肯亮起分毫。 只好叹了口气,转过身,握着那柄棍想探个方向,可抬起的一瞬间,四周的光又回来了。 从黑暗到光亮之中的瞬间,人的瞳孔调节能力稍弱一些就会不大适应,但程羽还是在第一时间就看清了眼 前的东西。 一具庞大的机械体。 心脏狂跳。 程羽在脑中已经骂出来了,什么鬼东西! 进来时那道狭长缝隙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块冰壁。 它与她身后那块冰壁形状相近,色调也相近。只是背后那块像门,而眼前这块,更像一口竖起来的冰棺。 冰棺里站着一具机械体。 小小的头。 与头颅并不匹配的魁梧身躯。 关节分明的双臂。 粗重的腿。 以及胸腔正中央,一个极醒目的空洞。 程羽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钥匙。 六边形。 再看那个空洞。 同样的形状。 那是锁孔。 一个位于机械体胸腔上的锁孔。 程羽仰着头,退后两步才能看清这个机器人的全貌,它非常的高,锁孔的位置也是她踮着脚也无法够到的,跳起来倒是还可以试一试。 她上下打量,心中默默地计算,没有发出声音。 但是,这空间里还有一只会动的猴子。 这家伙刚才还吓得畏畏缩缩,极尽可怜的姿态,光一亮起来,就跟被点了穴一样愣在当场,一双大眼睛眨都不眨,就那么傻傻地盯着冰壁里的巨大机器人。 它的行为很难说有什么深意,程羽已经习惯了不去理会猴子一惊一乍的表现,但是,就在程羽将木棍往背包里一插,准备助跑跳跃,尝试将钥匙送上去的时候。 猴子比她先一步扑了上去。 它以一个“大”字的形状,如同贡献拥抱一般,“啪”得扑在冰壁上,伸开的手臂将将盖住机器人的下半身。 ? ! 强光大作。伴随尖锐的鸣叫。 程羽心中一句“又来?”还未落下,这次的动静却比她们在第一间冰室中经历的要短得多,几乎只持续了三五秒钟,就戛然而止,一切恢复正常。 真的正常吗? 程羽拿着钥匙的手揉了揉眼睛,还未放下,就听见冰壁破碎的动静哗啦。 哗啦啦。 整面冰壁开始碎开。 寒意扑面而来,冷得像有一只手直接按住了她的喉咙。 下一刻,那具机械体从冰壁里走了出来! 她忙不迭地后退,猴子还勉力挂在机器人的下半身上,随着这大块头的行动摇摇欲坠,终于勾不住,往地上掉。 在它着地之前,巨大的机器人伸出一只手臂,将它捞住,放在自己的头顶。 然后,它在程羽面前蹲了下来。让后者终于看清了它的脸。 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五官雕刻,只有两只六边形的眼睛,一只亮红光,另一只则没有,灰扑扑的,其余五官的位置都是光滑的金属平面,空荡荡的,无论如何也瞧不出“温和”来。 但猴子确实骑在这家伙的脑袋上,两只爪子死死抓住机械体头顶的边缘,眼睛湿亮,尾巴也不乱晃了,显然是一副喜极而泣的模样。 机器人对它没什么反应,任由猴在头上作威作福,倒真能看出几分纵容。 程羽微微动了下嘴角,这,难道是猴子它爹? 62. 第 62 章 机械体低着头,俯视程羽。 那只亮起的红眼以极慢的频率闪烁。胸口的锁孔黑而深,边缘泛着一点冷硬金属光。 声音正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不久前,程羽听见过类似的歌声,在影子“程羽”走进的那片花园里。 韵律相同,只是此刻距离更近,低沉而清晰。她能分辨出其中的节奏与音节,有的短促,有的连绵,可她一个字也听不懂。 甚至没法照着重复。那种声音像数道音同时震动,根本不是人类的喉咙能发出来的。 机械体将同一段声音又放了一遍。 可这没有意义。 不懂就是不懂。 又不是在做高考英语听力,不济也能蒙个C。 猴子比她还急。 它蹲在机器人的肩上,一只手搂着它的脖子,另一只手拼命比划。程羽顺着它指的方向,试探着把手放到背包带上。 “这个?” 猴子立刻点头,急促地“吱吱”催她。程羽打开背包,机械体没有反应。 包里还是那些东西,多功能刀,急救盒,零碎工具,几尾救命但吃腻了的鱼。 还有那根木棍。 想到猴子之前的反应,以及木棍刚才的异变,程羽只犹豫了半秒,便在那奇异的声响里伸手握住木棍一端。 下一刻,声音变了。 像她忽然沉进水里,又被谁将耳边的杂音一层层滤掉。 那些陌生音节仍然存在,声调、震动、节奏都没有消失。可与此同时,意思直接浮进了她脑子里。 程羽愕然抬头,与机械体那只红眼对上。 在那张没有多余构件的脸上,竟让她看出一点近似友善的意味。 机械体说: “你好,初代人类的种子。” 程羽听得一怔。 初代人类?难道还有次代、三代?种子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她还能发芽? 想到发芽,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木棍。先前冒出的两道茎须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机器人又发出一段新的歌声。 这种感觉依旧很奇异。程羽既能听见它原本的声调与节奏,又能在脑海里直接明白意思。 第二句话传了过来: “请使用通行证。” 她下意识举起手里的金属钥匙。六边形的边角硌着掌心,而机器人胸前的锁孔,看上去也的确与它相似。 可当她试着将钥匙插进去时,立刻发现不对。 钥匙大了一点。 程羽一顿。 不是这个? 猴子在上方急得直叫。见她又没了动作,终于忍不住从机器人头上跳下来,一只爪子抓住她拿钥匙的手臂,另一只手拼命去指她另一边的木棍。 恨不得亲自替她完成。 可又像顾忌着什么,始终不敢碰。 程羽这才反应过来。 所谓通行证,竟然是这根木棍。 她顺势将木棍送进锁孔。大小也不算完全吻合,可木棍刚一插入,表面立刻泛起流动的金光。细线一样的光从漆层下游走出来,沿着棍身向上蔓延。 机械体低头看着它。 红眼开始快速闪烁。 十几秒后,另一只灰扑扑的眼睛也缓缓亮起。 和先前那只一模一样。 而那根木棍,已经彻底被金光覆盖。 “核验通过。” 话音刚落,木棍便被锁孔吐了出来。 程羽一把接住。 重量似乎没变。 外形却已完全不同。 不再是一根普通木棍,而像一柄华贵的金色权杖。顶端枝叶彼此盘绕,结成一个圆环,叶片茂密,泛着柔和的光。 程羽已经彻底弄不清眼下是什么状况了。 说到底,这根木棍只是她当初在林间小屋的地窖里顺手拿的。林子里能代替它的树枝多得是,她却一直没扔,不过是懒得换,也懒得丢,便带到了现在。 若是那时她随手把它丢掉,如今会是什么局面? 没有所谓的通行证,眼前这个大家伙会不会直接把她砸成碎片?她可不觉得猴子一定会救她。 至于所谓“初代人类的种子”,究竟是指她这个人,还是指她手中的木棍? 程羽更偏向后者。 空难之后活下来,她承认自己运气不错,但还不至于觉得自己天生背着什么神秘身份。 反倒是修建林间小屋的人,那根木棍原本可能的主人,还有那条无限符号般的石板路,更像与这一切有关。 初代人类…… 程羽越想,越觉得背后牵出的东西只会更多。 但机械体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 它只是十分机械地直起身,向旁侧退开一步。 后方的路露了出来。 正是它先前钻出来的那面冰壁。 按理说,冰壁后面该是程羽之前走过的冰室。可现在,那里只剩下一条又黑又长的通道。 没有光。也不知会通向何处。 除此之外,这个房间没有其他出路。 程羽攥着那根木棍,脚步移动之前,肚子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她饿了,背包里总还有一份救济粮,她一直有这样的好习惯,但那总有被消耗完的一天。 机械体退到一旁后,便没有其他动作。它低垂着头,固定在那个角度,像一尊刚完成任务的铁像。 猴子用爪子挠挠下巴,看看程羽,又看看通道。 最后,它从机械体脚边走出来,竟先程羽一步,往那条黑黢黢的通道里挪了两步。 程羽手中的权杖光芒不算明亮,却足以照出脚下。除此之外,只剩冰壁背后透出的淡光。 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影子已经没了踪迹。 连同冰壁里的花园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她手里那把沉重的金属钥匙。 一把钥匙开一把锁。 这把钥匙的锁,又在哪里? 程羽紧了紧背包,迈步向前。 猴子见她跟来,立刻蹿回她脚边,把自己罩进权杖的光里。它每一步都很谨慎,爪子落在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回音。 通道最开始的一两百米,四周全是冰。 只有安静的、厚重的、什么也没有的冰层,一点异象都不曾见到,但越是这样看似安全的地方,越让惊弓之鸟警惕。程羽一边走,一边留意脚下与两侧。 通道本身并不是完全笔直的,有略微的一点弧度,但不很明显,要走出一段距离回头,才会发现进来的入口已经被侧身的墙壁遮挡住了,但冰壁本身非常规整。 程羽伸手摸了一把墙,虽然表层上仍然挂着明显的冰霜,不过温度比外面的略高一些,但光滑更甚,像瓷板砖,又像是一整块的金属板,却完全没有拼接线。

反正不可能是天然形成的地下空腔。 事到如今,程羽已经完全不会讶异这里还存在着其他文明,看上去厉害得要命。 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总比在冰室里饿死困死,又或者在岛上先被冻成冰碴子然后被滚烫的岩浆浇上去化成灰烬,要好。 再往前走了一段距离,通道依然没有岔口。 猴子忽然蹲下身,用爪子挠起地面,程羽也停下脚步,照亮这家伙正在关注的位置,那里只有一层很薄的霜,乍看并不起眼。 猴子却不依不饶,爪子在地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磨蹭了半天,终于把霜和薄冰刮开,露出一小片深灰色的底。 看着不像石头。 也不像木头。 猴子侧头看她。 程羽抽出骨刀,用刀背敲了一下。 声音沉闷,紧实。 她好像在哪里听过这种声音。 一时想不起来。 猴子的爪子避开骨刀,又在那块地方抓了抓。随后,它把爪子缩回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yue!” 它拼命甩手,又在鼻子前扇风,吱哇乱叫。 程羽:“……” 这不是它自己找的地么? 没理它,起身继续往前,明显感觉温度有所升高墙上的冰层开始变薄。有些地方,已经能看见冰后透出的大片深色轮廓。 程羽脚步放慢。 又走几步,头顶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 “咔。” 程羽猛地抬头。 木棍横起,身体先一步绷紧。 猴子更快,嗖地一下窜到她身后,半个身子挂上她的背包。 什么都没有掉下来。 只是通道两侧靠近地面的地方,依次亮起了六边形的灯盏图案,往外透出昏黄的光。 和金色木棍的光是这样相似,以至于后者的光都几乎在其中淹没了,好像,程羽也提着这样一盏灯。 借着这些光,她看清通道的四壁,就好像褪去了冰层的伪装,这些墙壁才终于显现出它们的真面目一样。 那是某种深灰近黑的材料,与她在岛上看到的冻土颜色完全一致,表面完整,边缘收束利落,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道规则的竖线向上下延伸。头顶和脚下都不再是平面,而是近乎圆弧形的曲面,对称极为工整。 她感觉自己像是走在什么管道里。 这种感觉一旦产生,就挥之不去,看见的一切细节都成了佐证。 猴子这会儿不肯自己走了,攀在她背包一侧,尾巴卷着肩带,脑袋时不时探出来左右张望,倒像是把程羽当成了移动的树。 程羽被它坠得肩膀一沉,烦得很,甩了两下没甩掉,反而被猴子的叫声吵得头疼。 没多久,脚下的通道陡然变了朝向,急转直上,呈现出将近六七十度的陡坡,不过很短一段,顶端近乎垂直,被深沉的黑色堵住去路,但隐约可见边缘有一圈淡淡的光,就像是盖子一样。 程羽舔了舔嘴唇。 空气中多了一股很淡的气味,说不上难闻,有点像金属久封之后散出来的冷腥气,又混着尘埃与某种陈旧的干燥。 这味道可比腐烂、潮湿、血腥,或者别的什么活物气息,要叫人放心。 她仰着头,在那个盖子的中心看见一个旋转阀门一样的东西。 这么说,这倒算是一扇真正意义上的门咯? 63. 第 63 章 程羽见过这种旋转阀门。 在一些要求极高水密性的船舱里,尤其是那些色调冷硬的深海纪录片中,舰艇内部许多舱门上会装载类似的结构。厚重的合金门正依靠这种机械关系,才能做到近乎绝对的严密。 要打开它们,既需要特别的技巧,也需要足够的力气。 但头顶的这块边缘透光,看上去没有关死,这就很诱人了。 外头是什么? 程羽不知道,反正她要上去。 先仰头估量,有点高度,但跳起来还是能够着的。 猴子蹲在旁边,“呸”个没完。其实程羽可以理解它的嫌弃,这里四周勉强能算作光滑,但和干净没关系,表层的灰褐色污垢有数厘米厚,大概是在潮湿环境中发酵经年的腐殖层。 温度低的时候无所谓,热起来就黏黏糊糊的,踩下去的那种软塌塌触感让人恶心得很,还有种隐约的臭味,让人联想起关掉排风系统的小型体育训练室,放着臭鞋和没干的抹布那种。 其实丛林里到处都是这样的腐殖质。程羽虽习惯,但习惯和喜欢差太多了,她就是一头撞死,也不会说喜欢,太变态了。 若不是她脚上还裹着那双叶片做的鞋,表情未必能比猴子好上多少。 还是快点出去吧。 她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脚底在湿滑的壁面上试了试力,随即猛地向前助跑,借力一跃。整个人向上弹起的同时,手肘狠狠朝头顶的盖子顶去—— 比她预想中轻。 随着一道令人磨牙的“吱呀”声,受力的这一侧向上掀起,白光顿时倾泻下来,亮得什么也看不清。 不过并没有预想中骨头撞上铁板的剧痛,这金属板厚得吓人,也沉,使了全身力气撞就顶开这些,但不硬,包了层海绵似的,程羽一直仰着头,看被撞得抬起一个斜角的井盖一样的门,甚至发现上面有坑坑洼洼的凹槽,不知道有没有一个是自己撞出来的。 只是也没有就此干脆地让出出口。 它仅仅在半空中停顿了短短一瞬,便又重新砸了回来。 冰冷的金属边缘擦着程羽的额角掠过,带起的一股风将她额前的碎发都掀了起来。 还好只是借力碰到,没有半点滞空的余地,整个人早已顺着反震之力往下坠去,这一下恐怕就不是惊险,而是脑袋当场被拍碎的下场。 她落回坡底,胸口猛地一震,后知后觉心跳在胸腔里擂鼓狂响。 而头顶那块圆形金属的另一端则像杠杆似的翘起,漏出一道狭长的光,随后又来回摆动了几下,才重新滑回原先的位置,虚虚掩住这个洞口。 猴子“吱吱”叫了两声,也不知是在表达对她的担忧,还是纯粹看热闹看得起劲。 程羽用手肘撑着壁面,缓了两口气,没急着立刻再试,而是继续仰头观察。 这东西有点像洗手盆里常见的那种旋盖,只不过被放大了无数倍。受力时,它会绕着中轴偏转;一旦力道撤去,便在自身重量和某种回位结构的牵引下,重新滑回原位。 好消息,能转就能开。 坏消息,自重作用下回转太快,根本不给人钻出去的时间。 程羽盯着那一圈细光,浅浅皱眉。 既然会转,就一定有转轴,有摩擦,甚至有凹槽。只要是活动的结构,就不可能永远完美。更何况它现在自然状态下,盖都盖不严实,八成已经松了。 通道壁上的积灰也许正是原因之一。 她抬手往上,抹了一指尖脏东西。 忽略令人作呕的感觉,是能在滑腻之中分辨出其中混着细小而粗砺的颗粒,有点像沙子,也像是稻壳,反正很怪。 猴子见她沾了一手脏东西,立刻捏着鼻子似的蹦出去老远,摆明了不可指望。 程羽没管它,心中一动,沿着坡面往上爬了些,尽可能伸长手臂,去够那块金属盖板的边缘。 果然,同样是一圈厚厚的积灰,混着半凝固的黏着脏污。隐约可以摸到一圈凹槽,里面塞满了更干更硬的陈年脏物,比外头的更加紧实,非有反复挤压不能做到如此。 如果将这些脏东西都往这凹槽里头挤,盖子还能顺畅地转动吗? 程羽想试一试。 她退回坡底,重新调整呼吸。脑中迅速将路线演算了一遍,随即抬手、起步、借力、撞上去—— 砰! 金属盖偏转,白光一闪,旋即又沉沉滑落。 程羽已经提前落地避开,背脊在井壁上一撑,立刻借力再次往上扑,比上次更急更用力。 耳边传来一阵细微而刺耳的碾磨声。 程羽眼神一亮,连气都没来得及喘匀,第三次扑了上去。 沉重的圆盖在数次撞击下反复掀开又回落,时明时暗的白光照亮通道,也照亮了边缝里簌簌掉落的灰尘。 它回转的速度明显有所变慢。 程羽继续跃起撞击。 猴子看傻了眼,甚至做出了用爪子揉眼睛这样的动作,程羽无暇顾及。 因为圆盖再次抬起,缓慢回落,就在它将要归位的瞬间,不正常地一滞。 “咔。” 声音短促而沉闷,刚入耳,程羽就已经扑了上去。 她的双手一起攀住通道外沿,整个人靠臂力悬挂,圆盖卡在半空中,只留出大概半个身位的缝隙,天知道那些污垢可以将它卡在这儿多久,也许随时都可能继续回转,把她连手带人一起夹成饼干。 同时也在往下掉。 程羽立刻意识到自己的着力点不算理想。 扒掉一层灰,金属边缘磨过掌心,火辣辣地疼,摩擦却依旧不够。她只能死死咬住牙,膝盖顶住井壁,双脚在滑腻的坡面上蹬出两道深深的灰痕,拼命将身体往上送。 可人倒霉的时候就是这样,连喘口气都嫌不顺。 迟钝的金属碾压声拉的又低又长,不用看,圆盖的重力正渐渐压过那点可怜的阻滞,头顶的黑影又一次缓慢罩下来,缝隙正在一点点缩小。 程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的手也在往下滑。 要放弃吗? 现在松手跳下去,还来得及。至少还能保全双手。 就在这时,猴子突然尖叫一声,顺着坡壁窜了上来,几步踩过程羽的背和肩,轻得像一阵风。 程羽被它踩得微微一沉,一句脏话即将出口,这家伙已经跳了上去,程羽只能看见它翘起的尾巴,然后这家伙背对着她,做了个扒拉的动作。 天知道这家伙在扒拉什么。 程羽只感到一片灰蒙蒙的东西扬了过来,还没开始咳嗽,眼前闪过一道金光。 是她那根棍子。 猴子竟不知什么时候把它从她背后抽了出来,此刻丟还回来,竟是将其稳稳当当斜塞进圆盖与通道口之间。 好准头! 可是。 这东西不是木头来的吗?! 程羽眼睁睁看着那根轻飘飘的棍子牢牢楔进去,没想到它虽颤抖了几下,有些微妙的弯曲,但却韧性惊人,结合金色的表象,倒真像根货真价实的贵金属权杖。 “当”的一声,杖身竟硬生生把回转的势头卡住,圆盖猛地一震,停在原处。 细碎尘土扑簌簌落了程羽满头满脸。 她连抹一把脸的工夫都没有,立刻趁机蹬住井壁,双手攀着边缘往上爬。 可缝隙仍旧狭窄,边缘也依然滑腻,动作并不顺利。 猴子探头过来,尾巴凑在耳边,鼻孔动动,发出的声调上扬,充满质疑的味道。 指望这家伙能伸出援手?程羽暗自翻个白眼,深吸一口气,脚底狠狠干蹬井壁,整个人往上一翻,终于扑腾了出去。 眼前骤然大亮,刺得她本能地偏头闭眼,在地上胡乱打了两个滚。 重重喘了口气,才撑着地面,慢慢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大得惊人的灰白色世界。 脚下的地面虽然平坦,但无论往哪个方向,都有有骤然拔高的白色山崖,四面一般高,将这个大约是长方形的盆地围得严严实实,她就站在正中间。 而这片单调灰白之中,唯一突兀的异色,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那是一道斜斜横卧着的巨大金属物。 程羽还真认识这玩意。 是个,她半带嫌弃半带狐疑地抽了抽嘴角,旧花洒。 只是大得实在夸张,即便横躺,也有两三个程羽高,喷口那密密麻麻的小孔对着她,像一只巨大的金属莲蓬,又像什么复眼密集的虫子脑袋。灰白色的水垢淤积明显,孔洞堵了不少,剩下的也或多或少生着深浅不一的锈。 老旧得,再放两年能成化石了。 再往它的一端看去,铁灰色螺旋线的铁管与之相连,半截拖在地面上,弯曲打结,有一段就挨着程羽钻上来的洞口,大概是猴子先前扒拉的位置,还有更长的部分一路蜿蜒向上,贴着一侧的白色巨壁攀去。 程羽顺着它的去向抬头,踮起脚,眯着眼望向它的尽头。 在遥远的好像在另一个世界的位置,白色山崖的顶端,有一片铁灰色的轮廓。 好像,是个水龙头啊? 她睁大了眼。 又回头看看这无疑就是个大花洒的玩意,不可置信地环顾四周。 64. 第 64 章 老实说,程羽相当困惑。 怎么,一个看上去就很高科技的机器人守着的神秘通道,还要检验通行证的关卡,背后的空间,怎么看起来像个超大版的浴缸啊? 程羽确信一路走来没有任何一个岔路口,狗洞都没看见过,这就是唯一的出路。 指向一个巨大的浴缸。 她回头将还卡在盖上的金棍抽了出来,旋盖复位时发出咔吱咔吱的声音。 老实说,不是很想承认自己刚刚走过一条下水道,又和排水口上的金属滤盖进行了一番殊死搏斗。 算了,先琢磨怎么从这个浴缸里出去吧。 它的釉面或许从前是白色的,带点大理石的花色,如今已经很难分辨,且毫无光泽,许多地方积着滑腻腻的水垢,比如排水孔周边,别的地方也蒙着厚厚的灰,堆出细软的浅坡。 程羽一脚踩上去,跟沙滩上一样留下一串脚印。 她沿着花洒水管,朝着水龙头的方向,走了好几分钟,才到达壁脚,开始往上爬。 老实说,这并不轻松,釉面的坡度看上去平缓,但踩上去很难着力,积灰和底下的釉面都会让她的步子打滑,只有一些发硬的干涸污垢处才能勉强下脚,但又要小心用力过猛,导致那些东西松动脱落。 相较于程羽的动作狼狈,那只猴子倒要轻巧许多,沿着她试出来的几处微小起伏连窜几下,便在半高处抓住了一道积灰更厚的弧线,尾巴一甩,敏捷地翻了上去。 然后站在上面,冲着程羽拍了拍自己的红屁股。 程羽:…… 她低低啧了一声,干脆抽出金棍,当成攀岩时的辅助杖用用。 其实这根棍子最初两端都很光滑,但现在一端有叶子盘旋成的圆环,刚好可以串在手上,另一端则是削尖的模样。 程羽不记得是从机器人胸口出来时变成的这样,还是刚才支旋盖的时候造成的损伤,而且,它似乎比记忆里要长一些了? 程羽不确定。 脑海里只残有一个发现它时的模糊印象,小臂长——但,她从营地里拿出来的时候就不止这么长了吧?! 甚至还用作船桨、鱼叉,好多回,怎么一点都没意识到这东西会变长啊! 棍子安安静静,一如既往。 她摇摇头,将杖尖卡进一处几乎看不出的弧面转折,然后借着棍身传递来的阻力,将身体往上提,再用膝盖顶住粗糙的水垢,往上挪。 这样的动作虽让和优雅美观毫不搭边,但至少让她真的一点点往上磨到了缸沿,掌心和膝头全是灰,闻起来像被封印在废弃木柜里二百年的味道。 猴子在不远的地方,已经爬上了程羽先前看见的水龙头,这东西平日里她再熟悉不过,是那种常见的有一个伸出来的把手,可以左右旋转调温,上抬打开的款式。 但以这样一种角度观察巨大化的版本,体验相当新鲜。 钢铁巨兽。 身体的本能似乎有些抗拒,她能感觉到,灰垢掩盖下的金属发出陌生且恐怖的气息。 猴子比她无畏得多,挠了挠头,四肢并用扒在水龙头上,滑上滑下。 程羽转而去观察浴缸外的情形。 这里应该是间浴室。 程羽看到了好几样熟悉的东西,镜子、洗手台、马桶,玻璃隔板后的淋浴间,无一例外,都是放大了数倍的版本。 镜子就在斜她对面,占据这面墙三分之二的面积,上面全是灰,但透出的一点折射就足以将外头整个房间都搬运进去,映出一扇半开的推拉门,后头的空间里好像有个到顶的书柜。更多细节看不清楚。 对于程羽而言,本就是超大版本的空间直接被映射成双倍,空旷感加倍。 镜子的下面应该是洗手台,与浴缸的那一头是完全衔接在一起的。 不过以程羽所处的高度只能看见水龙头的一点边角,大理石花纹的台板或许是精致格调的,但放大这么多倍,只留下了奇诡的恐怖,每一块斑纹都像鬼影。再往下就是悬空的收纳柜了,看上去是木质,有一圈圈明显的年轮,柜门紧闭,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镜子的另一侧,玻璃隔开了卫生间和淋浴间,玻璃很脏,灰痕像久雨后树皮上的水迹,空荡荡的,只有马桶、水管和一些硬件,在很高的位置有三角形的置物架,空的。 不过在靠近淋浴间这边的洗手台边,墙上有几层突出来的架子,看材质大概是铁艺,上下摆着三盆枯萎的植物。 像兰草或者其他叶片细长的观赏品种,下垂的模样,只是早已干枯,边缘卷曲发黑,依旧维持某种倔强的姿态,从高处披散下来。 这房间整体的装饰没什么奇怪的,组合在一起却带给程羽一种浓烈的违和感,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只能暂时先将这种违和归结于巨大的比例。 她沿着浴缸侧沿走到另一头,上面的水渍污垢没那么多,而且相对较宽,并不难走。 猴子见她移动,立刻要从水龙头上下来,跟上她的步伐,不知道哪根爪子绊了一下,竟然将水龙头打开了。 程羽正回过头去看镜子对面的空间,听见一声古怪的“咕噜”声,再一偏头,便看见了那个抬起的水龙头。 ! 她条件反射地趴伏在地。 下一瞬,先响起来的不是水声,而是金属的呻吟,沉闷又漫长。 用最通俗易懂的比喻去形容,大概是,一头沉睡太久的钢铁巨兽,被人穿着靴子猝不及防地狠狠踢了屁股。 水龙头内部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咯、咯噜、咕——”声,那么大的东西,先是剧烈地颤抖,随后,相连的水管猛地一绷,黄褐色的水冲破水垢的封锁,无所顾忌地往外冲。 天知道这些水淤堵了多少个年头。 混着锈屑、水垢碎片和某种说不清的絮状脏东西,碍于孔洞的堵塞,又有极大的劲头,朝着四面八方就是各有各的劈头盖脸。 空气里瞬间漫开一股浓重的金属锈气,混着陈水、灰尘和管道深处积攒多年的腐败味道,程羽差点当场闭气。 而那只花洒本来就歪斜着躺在缸底,此刻骤然受了水流反冲,于是像砧板上的鱼垂死挣扎,疯狂摆动起来。 它往后蹿,喷头就斜斜抬起,又被软管扯回来,贴着浴缸底部乱转乱扫,喷出的水柱忽东忽西,完全没有规律。 好一个雨露均沾啊! 程羽虽然反应够快,第一时间就趴了下去,还是没能完全躲开。听着水打在缸壁上的噼啪声,心里一边暗骂,还得滚动着躲避反弹开的水流,狼狈至极,仍被浇湿了半边。 猴子更惨一些,它显然是还不知道自己到底闯了什么祸的。尚且扒在水龙头上,整个猴被迎面喷了一头一脸,毛贴在脑门上,尾巴绷得笔直,连眼睛都睁圆了,一副灵魂暂时离体的模样。 还好不是滚水,不至于脱层皮。 花洒在缸底疯癫地扭了一阵,水流才稳定下来,积蓄的一层积水裹挟住花洒的位置,叫它扑腾的幅度小了许多。许是冲开了污垢和铁锈,新出水的颜色也逐渐变浅,最终清亮起来。那股锈蚀的气息随之消散不少,只剩下纯粹潮湿的味道,挥之不去。 程羽低头去看浴缸底部,水流边放边出,靠近排水口的位置形成一个不小的漩涡,不由庆幸自己已经爬上来了,不然就该在下面铁人三项进行中了。 猴子呆了一会,甩甩脑门上的水,好歹将出走的魂魄找了回来,龇牙咧嘴地四肢并用,靠身体的重量将水龙头压回原位。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管道咕噜咕噜地动了两下,水终于停住,浴缸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花洒喷口偶尔滴落几滴迟来的水珠,在缸底浅浅积水中敲出回声。 程羽爬起来,或许是想骂点什么的,但还是决定节约点能量吧。 她脱掉外套,拧干后再次穿上,将湿透的额发从眼睛前撇开,继续没完成的观察。 推拉门的外面是另一个房间,镜子里看见的书柜靠在对面的墙壁上,有了细节之后高大雄伟感更是突出。 程羽数了数,共有七层,每一层都摆满了大大小小的书,或厚或薄,但书籍上一个字都没有,只是纯粹的封面颜色,或有深浅,差异小的可怜,但毫无疑问,都是绿色。 不知道书的主人要怎么去分辨它们。 要么,对所有书本的位置烂熟于心,要么,就是在绿色的分辨上别有特长。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这是个样板间,就像写真拍摄的道具一样,其实摆在上面的根本不是书,而是一些漂亮的书形包装盒。那也就不存在什么分辨与否的需要了。 不过,限于视角,程羽并不能看到书柜的两侧边界,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大,也无从得知那个房间里其他的构局。 她转过头,看向高出一截的洗手台,又低头看看离地十几个身高的浴缸壁,决定还是要上去转转。 65. 第 65 章 洗手台的侧壁和浴缸的一端是衔接紧密的一整块瓷砖,可见同样花色的大理石纹,程羽觉得那像一张狰狞呐喊的鬼脸,粗看一眼就让人心理不适。 而且这块侧壁是完全垂直的,目测七八米高,有些地方挂着水滴样干涸的灰色浊物,对于攀爬并无什么帮助。 不过程羽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看好了路线,就在侧壁的旁侧,墙上有一根水管,Z字形,中间一段几乎紧贴着洗手台侧壁,左端没入墙中,右端则延续到洗手台上。 她打算从这里爬上去,借助水管上一段一段的固定扣,她还能得到歇脚的机会。 爬管过程难度略高于爬树,但在技术上本身没有太大区别,程羽是废了点力气,总体还算顺利。 猴子在攀爬这件事上更是没什么要说的,跟着程羽上到洗手台的盆面,按耐不住地左右张望,不过这次学会了老实,没再敢去扒拉那个差不多样式的水龙头了。 程羽也在观察。 台面比不过浴缸,但也很大,边缘圆润,盆口内凹,造型有点像海盗船,里头空的。 水龙头边上倒着一只绿色的磨砂玻璃杯子,这是程羽之前完全没发现的。 另一侧还有一只皂盒,盛着一小块薄荷绿色的肥皂,边角干裂出灰白色的细纹,像一块久旱的盐地。 程羽小心绕过杯子,走去肥皂的边上。 这台面竟然不是完全平整的,有两个凹槽。对于使用者而言一定是讨人厌的积水洼,对于现在的程羽而言,就称得上烂泥地了。 薄灰直接没过脚踝,踩上去既松又涩,她的脚底还触碰到了一些硬块,谁知道是什么东西,清洁剂淡淡的青草香气和灰尘水垢的陈旧怪味混合在一起,稍有些动作惊扰它们,鼻子就痒得不行。 猴子已经打了三个喷嚏,身后的尾巴百无聊赖地在空中抽打,被程羽转过头警告地看了一眼,立即警觉地将尾巴抱进怀中,也不敢东张西望了,学着程羽蹑手蹑脚路过杯子,生怕将这个杯口已经卡在干涸污垢的玻璃玩意推下台盆。 水龙头从杯子的后方弓出来,银亮的弧线宛如一座简洁的小桥。 程羽顺着边缘看了一眼同样积灰的盆底,中央那个漏口的旋盖不知哪去了,看上去黑黢黢的,像一口深不可测的井。 这里也会有一条通道吗?联通另一个古怪的冰壁迷宫,有一个机器人守卫着,再往外是岛屿、大海,以及风雪和岩浆? 程羽收回目光,并不打算亲身去试那地方有多深。 转而爬上肥皂台,掏出了骨刀。 猴子歪了歪脑袋。 切肥皂的手感其实挺解压,就算这块肥皂大得出奇,需要整个人爬上去,用全身的重量压着刀刃向下拉,也一样。 最外层的皂干涸发硬,要戳进去必须费些力气,但刺破这层脆壳之后,里头的肥皂手感奇特,很难形容,回过神来,就已经削下来了一长块,侧倒在肥皂盒中。 程羽从大块肥皂上跳下来,继续解剖肥皂,只挑选最中间最干净的部分,切出来几个巴掌大的小块,拿起一块闻了闻。 确实是青草香气,混着一丢丢薄荷的清新,味道很自然,没有一点工业添加的怪味。不知道这间浴室上次被使用是多久之前,但就这块肥皂而言,还能用。 又从包里翻找出来塑料袋,装过香叶但没舍得丢的,再次派上用场,程羽拿它把香皂装了,丢进包里,继续往前,走到洗手台的另一侧边沿。 这里的位置差不对正对那扇半开的推拉门,程羽一直有在观察那边的情况,不过令她失望的是,五路如何调整视角,看到的仍然只有书架。 那些看上去只是绿色色块的书脊,墨绿、苔绿、灰绿、松针绿,深浅不一,像把一整片森林切成了规整的长方体,排进格子里。 这外面,不会只有书架吧? 压下心头的怀疑,程羽低头张望离开的路线。 洗手台比浴缸的高度更甚,但是不同于那边绝对的垂直壁面,这里还有一些其他的摆设,或许可以利用。 她第一眼看中的就是侧壁上的毛巾架,端头略带锈迹的钢杆比之台面更低,水平距离约有三四米,上面挂着一块灰扑扑的擦手巾,不知道原本是什么颜色。 程羽探出脑袋去看,垂下的布角离地还有一截,但如果能拽住这块布,有一定的缓冲效果,应该就能落到旁边的一根矮凳上。 那只圆形矮凳的坐垫看上去非常厚实,墨绿色的海绵面积满了灰尘,固定海绵的圆扣完好无缺,线条将坐垫分割成一块一块苔藓湖的模样。 不过这条路线的危险也是明摆着,程羽可不是打戏出身的动作明星,万一跳下去没对准,失了手没拽住布巾,又或者悬荡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还不得直接摔成粉身碎骨。 另外,她的视线往斜下方延伸,浅灰色的陶盆就摆放在铁架上。 里头的观赏植物枯萎不知多时,盆沿积着一圈厚灰与干硬的泥皮,垂落的枯叶又长又窄,两侧边缘卷曲,可见细长的针状结构,叶片中间凹陷积灰,最长的那几条已然伸到了矮凳的上方,就枯在那里。 但,“总比直接跳下去强吧。” 程羽打定了主意。 或许骨子里就是有些冒险精神的,异世界的求生经历实实在在滋长了这种狂妄么? 不,不。 她不应该将这定义为狂妄。 程羽退后几步,在灰里试着踩实落脚点,勉强形成一条短短的助跑线。 她不是狂妄。 猴子蹲在旁边,尾巴一甩一甩地看她,一声也没出。 与其因为恐惧迈出下一步,就在这里困死,又或者放弃生命。 程羽深吸了口气,往前冲了两步,带着势头,自然跃出。 她只是,还想继续活。 滞空感似乎因为物件被放大的尺寸一同拉得很长,四周飘浮着淡淡得陈旧气味,程羽的眼一下也不敢眨,紧紧地盯着越来越近的横杆,一点,还差一点,她猛地双手合抱,将自己险险挂在横杆上。 金属发出轻微的晃动声,看似只有一丁点的晃动落在布头上,就是极为剧烈的震动,程羽头晕,手不敢松懈分毫,等那阵晃动过去,才缓出一口气。 “好,接下来就是拽着这块毛巾,一点点往下降。” 她在心里复述计划,试图通过语言的力量给予自身更多一点信心。 这时,钢杆猛地一震。 是那只猴子,它有样学样地跳了下来。 程羽心道失策,她怎么又把这只猴子给忘了。 不过还好,她还挂在杆上,没有开始自己的下落动作,便又调整了下自己的重心,朝着猴子比了往下的动作。猴子一爪卡在擦手巾的针织缝隙中,还能腾出另一只手挠了挠脑袋,也不知道懂了没有。 程羽也没法管它更多,一点点挪到毛巾架的钢杆边缘,这样她就能抓住擦手巾的侧缘,然后,整个人脱离钢杆,往下坠去。 如她预想的那样,降落很顺利。 这块擦手巾上满满都是灰尘和干涸的污垢,以至于粗糙有如树皮,相对这造成的巨大摩擦力,程羽的重量仅仅只能带动它一点点往下滑。 速度虽慢,但早晚能抵达下头的圆凳,然后她只需要动作快一点跳开,别被这擦手巾给活埋了就行。 理想和计划总是漂亮的。 可现实不是。 大概降到三分之一的位置,布巾摩擦金属的声音持续不断,但渐渐离得远了,程羽做好了下落会因毛巾变长而加速的准备,但,她忽然听到了一个奇怪的低沉的,近似嗡鸣的声音。 “MOMU?” 来不及分辨这声音源自何方神圣,又蕴含什么意思,干涸发硬的擦手巾后头冒出来一团圆乎乎的黑影,扑扇着一对大翅膀,直直就冲着程羽撞来! 程羽:! 任谁被一脑袋数不清的复眼突然占据视野,都会被忽然吓一跳吧?! 她甚至忘了松开手里的布巾,但躲避本身就是来不及的,分毫之间,她就被扑了个满怀,强大的冲力让布巾被动脱手,整个人也朝着后方飞去。 这虫子竟然直接顶着她往斜上方飞去,可那后头,是长者钢针样毫毛的枯萎绿植! 借程羽一个脑子,她也想不到会遇上这样的突发事件。 这虫子身形圆润,脑袋以外的部分都长着细密的绒毛,褐色的,夹杂着诡异的荧光绿,程羽压根不敢拿手碰,只能去推虫子的大脑壳,却毫无作用。 死沉! 而视野两侧已经被横生的枯叶占据,就在程羽觉得自己会被顶到盆栽上,再被那些钢针毫毛扎成活生生刺猬的时候,虫子停了。 “MOMU~” 巨大的闷声响在耳边,自带回响,甚至能品出几份愉悦。 程羽一点也不愉悦,没了往前往上的托力,她是自由了,可却根本没法抗拒另一种作用力,整个人从空中坠下,怎么挥动四肢都没法改变重力的吸引。 “噗!” 她大概还是有些幸运,身下正好是一片枯叶的凹槽,她险而又险地避开了上面密布的针尖,一屁股落在积灰之上,溅起的细尘顿时呛得人眼睛发酸。 叶脉也在她重量下猛地一沉,发出干燥的轻响,狠狠弯下去,仿佛随时会从中折断。 “MO!” 虫子发出急促的声音,昂着那颗大脑袋就要往程羽的方向挤来,但它的块头太大,没法避开这些密集的枯叶,只能无助地扇动圆形的翅膀,在空中转了个圈。 如不是身处这样的情景,程羽或许会觉得这家伙也有几分可爱在的吧? 但她只能伸开手,小心撑住叶片边缘,避免自己在它断裂之前先滑下去—— 滑下去? 她看着下方。 这叶片天然下垂的趋势,就像一个高高的直道滑梯,指向她原本的目的地,那只绿色的海绵圆凳。凳子的一侧,擦手巾已经滑落在地,一只迷你猴子蹲坐在凳子上,正仰头看着她,“吱吱”地叫。 66. 第 66 章 “MO——”虫子的声音近在咫尺,又有一只话痨的猴子在下催促,吵得程羽脑瓜子嗡嗡的,她不得不用力摇摇头,祛除噪音对自己决断的干扰。 但,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决断。 她停了不到两秒,便收紧手臂,把身体贴在叶脉上,双手在身侧扒拉一下,给予自己一个向下的动力,顺着叶子的弧度往下滑去。 灰尘在后背摩擦,粗糙的纤维纹理隐隐发热,四下扬起的尘埃像一场微型风暴,簌簌的沙沙声将虫子和猴子的声音盖过去,还有头顶的灯,隔着一层灰,映得昏黄,竟真有几分穿林而行的错觉。 怪极了。 她在这种古怪的乐园过山车一样的错觉里急速下滑,然后,来到了叶片的尽头,叶尖下压,不堪重负。 程羽咬紧牙关,纵身一跃。 落在矮凳的海绵坐垫上的一瞬,整个人都陷了进去。那坐垫比看上去更软更厚,触感更像是摔进了吸满水的苔藓,程羽确实闻到了潮味,来不及多想,就被下头迟钝又顽强的劲道往上一送,弹起来一些高度。 与此同时,矮凳下头“咯噔”一响,竟然整只凳子,连着刚被弹起又落下的人和猴一块,往前滑去。 刚才可没注意这只凳子竟然是带滑轮的啊! 不过轮子年久失修,又有积灰的阻滞,转动时发出沙哑的摩擦声,也只是往前晃晃悠悠滚了一丁点的距离,像埋在土里的甲虫在慢吞吞爬行。 程羽赶紧稳定住自己的身形,猴子叫着跑到她的脚边,尾巴都立成天线了,身上的毛还有点湿,不过它自己就是罪魁祸首,程羽还没就这事跟它掰扯呢,它要找茬,也只能自己翻山越岭回到浴缸那头跟花洒打架去。 还真是翻山越岭。 程羽又抹了一把额头,已经分不清是未干的水还是新冒出来的汗,反正她的额头烫烫的,因为运动和快要爆表的激素。 接下来,她要从这根矮凳上下去,这个动作难度不大,因为凳子本身不很高,又有一圈凳架可供攀援,然后再从前方的推拉门那里出去,看看书架所在的房间有没有新的出路。 比起困在一个现代大浴室里,她都有点想念自己在原始丛林里独自维持的营地了,好歹能找到点吃的。 这里么,只有灰尘,脏兮兮的卫具,还有一只奇怪的虫子。 虫子下降到了程羽脑袋的高度,不远不近地飞着,程羽避开直接和它的复眼对视,实在是有点不忍直视。好在虫子暂时没有继续靠近,不高不低德飞着,仍旧扑闪着翅膀。 程羽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虫子。 但她绝对,绝对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飞虫。做梦都没有! 程羽盯着它。 “MOMUMU~” 虫子对上她的眼神,发出一串声音,程羽一愣。 她想起来了。 “你是那种有发光的……”她去看虫子圆圆的翅膀,上面什么花纹也没有,薄如蝉翼一般,程羽还眯着眼睛又确认了一眼,确实没有那中会蠕动的、绿藻一样的发光点。 认错了吗? 虫子翅膀扇动的频率陡然加快几分,凑近一些距离,来到矮凳的边缘,那只猴子离得近,当即往后一弹,躲到程羽的背后去。 “MOMU~” 这声音听着确实还挺欢快的。 程羽对那些在洞穴瀑布中冲出时,帮助过自己平安落地的虫子心怀感激,没有它们托起她那只简陋竹筏,从那么高的洞穴喷出来,会碎成几百块几乎是可想而知。 然后,程羽就看见面前这只疑似同类飞虫子,顶着结构清晰且复杂的复眼,开始发光。 不是她以为的翅膀,也不是它的身体,而是眼睛。 非要形容的话,有点像是一栋异形大楼成百上千扇窗户到了夜里,陆陆续续地亮起了黄色的灯光。 饶是程羽也惊讶得一瞬间握紧了拳头。 虫子再次撞了上来。 程羽下意识地低头去躲,却发现这次虫子的冲撞动作准头要差得多得多,这家伙竟然是一头撞在了矮凳的边缘上。 按理说,虫子再大,比起矮凳而言,也不过是九牛一毛,就像苍蝇撞不动煤油灯一样—— 鬼嘞! 矮凳的轮子刚才有这么顺滑么! 嗖得一下,整只凳子就跟离弦的箭,脱缰的马一样,朝着推拉门的方向蹿了出去。 若不是程羽本就将身子压得很低,一有不对立刻上手抓住海绵坐垫上的线头,将自己牢牢挂在这上面,当场就会因为摩擦力的不足而被凳子甩飞。 风几乎是迎面抽过来的。 年久失修的轮子在这一刻像忽然想起了自己本该有的使命,四只一起疯狂转动,发出尖细又沙哑的摩擦声,压着满地的灰往前碾,竟在身后拖出一道薄薄的烟似的尘尾。 程羽固定自身的手指生疼。 海绵下面的弹性还没彻底消下去,随着凳子每一次轻微的颠簸,就有危险的起伏感传上来,她感觉自己在大漠骑马奔驰,那些扬起的灰尘是一样一样的,呛得她翻白眼。 而前方那扇半开的推拉门迅速逼近,容不得她错眼。 先前站在洗手台上,看过来也只是认识到这里有一扇半开的门,但现在看来,这道门就像是两侧绝壁间的一线峡谷,门框高耸,轨道横陈,投下的阴影又深又长,更重要的是——这凳子能过得去么! 矮凳冲得太快了,根本来不及停。 它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 程羽盯着那个方向,尽量将身体的重心压得更低,猴子学着她的动作,屁股却翘得老高,程羽没空嘲笑它。 下一瞬,前轮冲进了推拉门的下轨。 “哐!” 程羽只感觉自己跟大火翻炒的菜一样飞了起来,又滑回海绵坐垫上,膝盖和手肘同时发力,才险险没有去地上的灰海遨游。 她回头,半埋在灰里的金属轨道被撞的露出来一截,像是横在路中央的矮墙。 而矮凳经此一颠,还没翻,带着满身灰扑进了门后的房间。 虫子也跟了上来,它比刚才更亮了,不只是眼睛,全身上下都挂满了金色的光芒,像一粒悬浮在空中的星星,几乎看不清它正在扇动的翅膀。 “MOMUMOMO!” 它声音欢快,然后在程羽回头瞪大的眼睛中,对着减速几分的矮凳,又来了一下。 加速,加速~ 猴子的尖叫声盖过了一切。 程羽腾出手拍了一下猴子的脑袋,后者噤声,而更大的阻碍已经迎了上来。 书架。 全是书架,出乎意料的,这扇推拉门后面的空间里竟然全是书架,每一面墙都被高大的书架填满,一格又一格的搁板高悬其上,阴影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绿色方块将它们填满,有如巨大的几何森林,又像是一块块沉默竖立的石碑。 而随着距离急剧缩短,最前面的书架更像是一整面的峭壁朝她压了过来。 现在跳下去,还来得及吗? 答案无疑是否定的,程羽只用了半秒钟就得出了结论,她又不是特效动作片的武术专家,速度太快了,也根本没有办法能够转换矮凳的行进方向,更别提停下来。 高得顶天的书架就在眼前。 程羽下 意识地伸手去摸腰后,想抓那根金棍,却只摸到一片湿冷的布料。 在最不该走神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矮凳的轮子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后半部分狠向上一掀,程羽做不了任何动作,海绵垫就已经毫不讲理地把她往前送了出去。 程羽只觉得身下猛地一空,余光看见猴子和自己一样在空中自由飞翔,她睁大眼,看着面前放大的书架,耳边前所未有的安静。 完了。 可人类确实是一种相当神奇的生物,她们中的一部分人,越到这种时候,反应比平时更快。 程羽在半空中猛地蜷起身体,尽量让自己不要头朝前撞上去,同时伸出双手去够。 可是还太远了。 矮凳是因为地上铺着一张灰扑扑的地毯才中途卡住,可地毯的位置是房间的正中心,离四面书架中的哪一面都不够近,至少不是现在一个小小的程羽能够飞跃的距离。 她只能看见自己坠落。 正在这时,身侧有风刮过,旋即是亮到睁不开眼睛的光芒,程羽只感觉身下有什么热腾腾的东西拖了自己一把,在神经细胞处理表皮接收到的热意之前,她已经借力腾起,整个人向上弹出去,又往前飞了一段。 这就足够她的指尖险险够到台面边缘。 有灰,但不是浴缸那种滑腻腻的水垢,能抠住。 程羽怎可能放弃这样的机会。 进而咬紧牙,用膝盖狠狠干蹬墙面,终于把半个身子翻上了台。整个人因那股力道结结实实地翻了一圈。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轮凳速滑。 程羽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哀嚎,可来不及出声,一声烟花炸开那样的声音响在耳边。 伴随着极致明亮的光,就像程羽先前在冰壁组成的迷宫里遭遇的那样,但只维持了半秒不到,以至于眼球都没来得及捕捉到任何的画面。 程羽再去看的时候,已经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房间里的四面书架都沉默无言地屹立着,中间一块卷起一角的旧地毯,矮凳在不远的地方翻了面,底朝天地展示几个老旧的滑轮。 不知从哪里来的奇怪感觉环绕着程羽,但又说不上来。 靠近程羽所在书架的地上,还躺着一只猴子,看上去只是一团脏兮兮、黑乎乎的毛球,程羽看见了它后背的起伏,等了几秒,这家伙一个原地翻滚,爬了起来,左爪放在后脑勺上,右爪指着矮凳,骂骂咧咧。 看着中气十足,不像有什么问题的样子。 果然皮实。程羽抬抬眉毛。 但刚才托举过自己的虫子已经不见了。 她抿着唇,扫视一圈这间空荡到诡异的房间,确信没有任何东西能算是那只虫子存在过的痕迹,除了到处都积攒着的厚厚的灰尘。 程羽的心绪有些复杂。 她整了整身上的背包。 刚才没摸到的金棍明明还好端端地插在背包里头,其他的东西也都还在,心下稍微安定一点。又去看正在朝自己接近的那只猴子。 她现在在这面书架的第二层,猴子蹦不上来,程羽便趴在书架的边缘伸手将这家伙捞了上来。 再转身去看这一层的书架。 被书摆得满满的,每一本都很厚,但要走近去看,又觉得书与书之间的缝隙漆黑幽深,简直像峡谷。她伸出手,摸了一把,封皮比想象中更粗糙,而书本身不为她这点力气移动分毫。 程羽皱着眉思考。 没看出什么特别的东西,也没有离开方法的头绪。 她猛地抬头。 她知道哪里奇怪了! 这里没有窗,也没有门。 67. 第 67 章 一个没有门窗的房间,一间拥有全套盥洗设施的密室,一块被书包围的封闭领域。 如果有人生活在这里,他是怎么进来的? 这些东西是怎么进来的? 又或者,它或祂在这里生活的时候,总不能连个坐下或者躺卧的地方都没有吧? 拿了书,就去中间的地毯上坐下,,,直到一切的终点…… 一团墨绿色的影子在房间中央渐渐成形。 程羽猛地晃了下脑袋,面前仍然空荡荡的,除了灰尘,什么也没有。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坐下的地方,这不还有那只翻了的带轮矮凳么。但避不开的问题是,这两间由推拉门相连,而实际就是一个完整矩形的空间,就是很诡异。 尤其是书架这半边房间,程羽甚至无法想象它在实际中是如何被使用的,也看不出任何智慧生物活动留下的固定痕迹,哪里都是厚厚的积灰,只有一点可以肯定,这里已经很久没有谁造访过了。 她面朝着那些大小厚薄都不一样的书籍,有些高大的对她而言与城墙无异,程羽巡视一圈,选择里面最矮最薄的那本,使力从书架中抽出来一些。 猴子过来帮忙,一人一猴齐力之下很快就把这本书全抽了出来,程羽再蹦起来一踹,书“啪”得一声,在书架外沿空处倒下。 这书封皮厚实得很,是一种微有弹性的皮革材料,摸上去的触觉一时说不上来,但能感受到指尖一点摩擦感,好像是书皮里面混了磨砂颗粒,确实能在灰尘下看见星点闪烁。 程羽和猴子各站一头,才合力将这本书翻开,露出不知第几页,里面的纸张还算正常,白纸黑字,因为比例差距的缘故,程羽也不能确定纸的克数,但她觉得应该不是很厚的那种。 再看里头的文字,一个个排列整齐。 分外眼熟。 程羽并不意外,自穿越以来,她已经见到几次这种文字了。 那么,这里就是使用这种文字的文明所在地?看上去也太陈旧了。 不过,一个能搜集这么多书的文明,至少这一个单独的个体,应当是尊重知识的吧?尊重知识的人能坏到哪里去呢?朴素的中华文明后裔如是想。 但这都是根基浅显的猜测,并没有多大意义。 她仔细扫视那些依旧是看不懂的天书文字,试图找到自己曾经在小屋地窖石碑或者温泉溶洞那儿见到过的字符,手中的册子翻得哗啦啦的。 猴子则慢条斯理地打了一个哈欠,它一点儿也不好奇。 毕竟它只是一只猴子。 程羽做它看不懂的事情,猴子觉得无聊,缩了缩鼻孔,又蹦哒两下,在翻开的这本书边上留下一串脚印——灰尘实在太厚了,它这样一动作,扬起来的尘埃就到处是,落在了雪白的纸页上。 随后,文字亮了起来。 程羽不是第一次见文字发光,上次,在那个有空心大树根的巨大溶洞里,整整一圈的墙上都亮起了不知名的文字,而眼下,书上的这些字符,虽光芒远没有当初震撼,那熟悉的颜色还是让程羽眉心一跳。 她本能地后退半步,谨慎地观察那些文字的变化。 猴子也愣在当场,犹豫了一下,然后手贱地伸出爪子,戳了一下那些亮起来的文字。 它们像是一潭水上漂浮着的蓝绿色藻子,被这样轻飘飘地一拨弄,竟然在纸面上打起了旋,好似下头有什么看不见的涡流在操控一样。 接着,文字排列组合,从刚才一行行一列列的规整形状腾挪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造型。 看着像张图画,有圆乎乎的脑袋,弓起的背,缩起来的腿,还有一根弯曲成S形的尾巴。 程羽抬眼看了下猴子,这家伙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文字组合成了自己的样子,仍然只是觉得好玩,逗鱼那样继续扒拉纸页上的文字。 程羽并没有阻拦。 书上的字符组合又一次改变了形状,这一次是一个修长的人影,四肢都很明确,左手拿着一根长长的棍子。 那是自己。 程羽眨了一下眼。 还会有其他变化吗?这样的变化,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程羽思索着,观察着,等待着。 她等来了一个实在没想到的变化,她看见这些古怪的字符打起了哈欠。 见鬼,字符怎么会打哈欠。 但她的直觉就告诉她,是这样的,这些家伙又困又无聊。 肉眼可见的,那些圆圆框框向外膨大,直线也变得弯曲,每一个字符都像是被吹大的卡通气球,又或者是被凸透镜照过那样,张开了“嘴”。 猴子在这时候,也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这家伙砸吧砸吧嘴。 程羽一错眼,书上的文字竟然都变得淡了几分。 再看过去,刚亮起不久的蓝绿色光完全暗淡了,先前清晰明确的印刷墨水也一点点地褪色,几秒过去,竟然什么印记都没留下,成了一整页完美的空白。 程羽忙去翻其他页,可整本书都成了空白,活生生变成了一本无字天书,就连墨绿色的封皮,颜色都似乎并刚才更浅淡了一些。 她实在疑惑,就想着去看相邻的其他几本书,却太厚重了,全身的力气都用上去也拽不出来。 只好将目光放到更远的地方,书架的隔板后头,另一面书墙上,看上去,那一排的书更似精装,小巧许多。 程羽的动作很小心,紧紧攀着隔板,心理催眠自己是一只善于攀爬的四脚蜘蛛,才将自己整个腾挪过去。 还在歇息,猴子已经给每本书都踹了一脚,书是纹丝不动的,头顶却抖落下簌簌的灰尘,搞得一人一猴都用力咳嗽起来。 猴子理亏,朝着程羽深鞠躬,尾巴直指天花板。 后者没兴趣和它费那些口舌,目光落在猴子身后的一本书上,无它,这本书的书脊上,竟然和其他书本纯粹的色块并不一样,上面有一个浅浅的线条小人图案,因为都是绿色,只是深浅不同,远远的她竟然都没发现。 程羽走过去。 这个小人的符号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但因为太简单,一个圆乎乎的脑袋,又一个倒三角的身体,根本没有多余的笔画,程羽只能不合时宜地想到卫生间的标识。 她试着将这本书抽出来,做足了准备,因为这本书看起来并不比刚才那本要轻到哪里去。 出乎意料的是,程羽的手才刚出碰到浅绿色的封皮,书就主动地往外挪了一截,根本不需她多费力气。 程羽一惊,手往后缩,书却亲昵地追了上来,封面有种毛茸茸的感觉,像是一只大号的方形玩偶正在请求主人的抚摸。 而她再侧身让开几步,那本书追了出来,已经完全脱离了并排的同伴们,猴子被挡在书的那一头,茫然地叫了几声,而程羽,这才看清书的封面,和先前的那本不一样,这上面有图案。 是四个小人并排站着。 一个圆圈,两手两脚各有一笔,每个的脑袋上都有一道歪歪扭扭像手绘的笑容。 这算什么,高高兴兴手拉手,上厕所? 就这一眼的功夫,书毫无预兆地仰倒下,猴子幸亏敏捷,“叽”地一声蹿出去老远,才没被压成肉干,看程羽没有安慰它的意思,已经准备将书翻开了,才悻悻往回走,搭了把手。 才一翻开,程羽就明显察觉到不一样。 这本书,是彩色的。 和前面那本白纸黑字的齐整截然相反,这一本的纸页上铺开大片大片鲜艳明亮的颜色,红、黄、 绿,花花绿绿的背景上稀松地分布着七八张图片。 上面是一些很常见的东西,香皂、梳子之类的特写,看上去光亮无比,好似刚刚印刷出来一样。 但旁边的文字就不寻常了,只在图片的边侧有几个大大的字符,样子十分童趣,也是彩色的,剩下的构图空间则留着大块空白,有一些红黄绿的弯曲线条作为点缀。 重点是,这种文字不一样。 更加圆润,弯弯曲曲,一笔一画像藤蔓绕出来的,末端还常带着小小的勾和圈。 如果仔细去瞧,就会发现这些文字在平面上以一种微小的幅度抖动,像被风吹拂,又像是在跳什么扭腰舞。 还,还怪可爱的。 程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形容一些看不懂的文字,或许也是受到这本书整体排版风格的影响吧,毕竟,这看起来就像是一本给孩子们看的绘本,或者说。 识字书。 说不定还能做到“点到哪里,读哪里”的功能。 她漫不经心地想,又猛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点都不紧张了,这不是说她想将自己维持在一种肾上腺素的高水平,也不是说她就应该害怕到四肢哆嗦个不停,而是,她好像完全适应且融入了这个环境。 她不再感到畏惧。 这可不一定是个好东西,恐惧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生存,是文明得以延续的重要安全阀。 猴子可不管这些,已经蹲到纸页另一头去,好奇地去看画上的东西。 这一页上画的是几样盥洗用品:牙刷、杯子、肥皂、毛巾,还有一把梳子。每一样都工整十分,能够轻松辨认。 如果是个真小孩,说不定会对这样花花绿绿的学习材料产生兴趣,至于程羽嘛——好吧,她承认自己也挺感兴趣的。 她伸出手指,顺着“香皂”底下那串弯弯绕绕的字符,一笔一画地描过去。 不好抄。 反正比她想象中要难得多。 那些字看着简单,真描起来却处处都要拐弯,线条软软地连成一串,像长糊涂了打结的藤蔓,又像是迷路蜗牛爬过的粘液痕迹。 “这谁学得会……” 她不知道这种文字和先前见过的另一种是什么关系,或许是两种文明?也有可能同归一族,但就她的理解而言,这文字这么难学,可是很容易会被淘汰的。 只好皱着眉,又去描旁侧毛巾图案下面那行较短的字。 指腹从纸上滑过时,忽然碰到一点细微的起伏。 程羽顿了顿。 好像不是文字上的,而是,在那幅“毛巾”的边缘。她指甲轻轻一刮,图案的一角竟微微翘了起来。 这是?贴纸? 猴子也凑过头来,睁圆了眼,看着她捏住那一角,趴在书面上,帮着往上一提。 先前还只是平面的图画,竟真的被从纸上揭了起来。 起先只是薄薄的一片,轻飘飘的,没什么阻力,可程羽把它往上提,一股阻力越来越明显,还好整张图案并不大,她只需要站起来,就能将它完全提起。 而就在图案离开书页的一瞬,阻力达到峰值,程羽清晰地听见“啵”的一声,手中的图案应声一闪,再一眨眼,竟有了真实的厚度,化作一条纤维和绒面都很清晰的真正的毛巾。 程羽没来得及捞住它,这毛巾只在空中停留了短暂的一瞬,就因为重力重新落回书面,又变成了二维平面的一张贴纸,形态与之前并无不同。 实在有些奇妙。 程羽仅仅踟蹰了一下,再次蹲下身,双手捏住图片边缘,往上用力一撕! 这次她没失手,一条货真价实的柔软毛巾搭在她胳膊肘上,尺寸不能说太大太小,只能说,量身定制,刚刚好。 68. 第 68 章 猴子在分秒之间就反应了过来,伸出爪子就去扒拉旁边印有一把梳子的图案。没有程羽的身高,它就拽着抠出来的一个角落横向运动,叽叽叫着往后硬拽。 一把浅绿色的梳子从纸页里整个脱了出来,猴子眼巴巴去接,没接着,梳子给它砸了一下,弹开飞到书外,“啪嗒”一声。 程羽就看着猴子捡起那把小巧精致的梳子,正与猴爪大小匹配,一时也顾不上思索这只猴子是从哪里学来的臭美梳头姿势。 “到底是识字绘本,还是物品目录?” 又或者,这两者本来就是一回事。 教会孩子认字,也顺便教会孩子认识东西,甚至让他们亲手把东西从纸里拿出来把玩,再不会有比这更高级的启蒙玩具了。 程羽抬起头又扫了一圈这个又大又旧的古怪房间,离奇归离奇,但她向来擅长在离奇中保持务实。 不管这本书是做什么用的,适合多大年纪的小孩,对现在的她而言——她又翻过一页,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物品图案,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弧度。 这不就是一间开在书页里的自选超市么,还不用付钱的那种。 赚翻了! 她立刻开始行动。 似乎全是清洁用品。除了她和猴子拽出来的毛巾,图上还画着颜色鲜艳的方巾、海绵浴球、几只大小不一的刷子,一卷卷被画成螺纹状的线绳。 底下那些弯弯曲曲的字依旧看得她眼晕,但只要能拿东西出来,识字可以先缓一缓。 程羽从里拿了刷子,又拿了卷绳,猴子也没闲着,把离它最近的方巾拽出来了,比想象中的略大一点,这家伙耍宝,将方巾系在脑袋上当头巾使,看上去不伦不类的滑稽。 程羽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在猴子面前这样打扮过,因而,这个动作不是她教的。 她对于猴子的前主人,或者前模仿对象,又升起了更多一点的好奇。 不过还是先好奇眼下的收获吧,她低头检查手里的绳,有两卷,一卷是棉线样的,手感偏软,但也还算结实,用来捆绑、固定应该不错;另一卷摸上去要更滑一些,可能混合了特殊的纤维材料,很有韧性。两卷绳子拆开来,目测各有两米长,正好能做她背包里救生绳的补充。 说起来,她从飞机上得到的老伙计确实耐用,可是满打满算用了一年多,期间不断拆开换不同用途,也磨损得十分严重了。 这收获正合她意。要是能再薅出来一点就更好了。 正想着,程羽的目光落回纸页上,“嗯?” 书上的图画竟然刷新了,刚才还因为被揭开了图案而留出空白方块的位置竟然悄无声息地又显现出来新的图画,和刚才的内容几乎一致。 只是换了颜色,比如猴子拿出来的那把梳子是绿的,新的图画则是一种嫩黄色。 难道这书上的“超市”还能自动补货? 程羽试了试,新刷出来的图案照样可以揭下来变成实体,一下子,心里就被巨大的收获感填得满满当当,再不能停下来迟疑分毫,当即“哗哗”地动起手来。 “这个带上,这个也带上。”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快速分类。 猴子蹲在边上,看着程羽往外扒拉东西,哪能管得住手脚,跃跃欲试,就要积极参与这场奇怪的采购。 程羽并不拦着,它专挑颜色鲜艳的去抠,一块橙黄的海绵,一只蓝底白点的小杯子,动作越拽越快,也不管是什么,拿出来也不多看两眼,一点不挑,只要速度比程羽更快就好。 眨眼间就掀出来一把剪刀。 可这家伙货真价实的毛手毛脚,没接住在空中实体化的剪刀,寒光一闪而过,被猴子的爪子一弹,就往程羽的方向杀过去,好一道暗器。 这家伙故意的吧! 程羽躲过,朝着心虚望天的猴子比了个手势,后者才老实了一点,收敛起动作。 再往后一页,是收纳和固定类的东西。 程羽眼睛一亮。 透明的小袋子、布口袋、带拉链的柔软收纳包、宽窄不同的胶带卷、几枚大头别针、一把木夹子,还有一盒看上去像回形针或者曲别针的东西。 这能忍住不进货? 于是哐哐一顿拿。 透明小袋她拿了六个,薄但结实,可以装灰里捡到的小零件,也可以分装种子、粉末、虫壳之类以后可能用得着的东西。布口袋她拿了两个,一个浅绿色,一个灰蓝色,布料都很厚实,抽绳完整,可以直接挂在身上当副袋。柔软的收纳包她拿了一个,摸着像防水材质,虽然不算大,但能装针线和小工具。 胶带则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她扯出来一卷透明的,一卷布面的,前者能封口,后者更适合固定和修补,甚至在紧急时候缠手、缠脚也能顶上一阵。大头别针她拿了八枚,长短不一,临时当钩子、当卡扣、当鱼刺,甚至当简易机关零件都行;木夹子也抓了六只,这东西看似普通,晒东西、夹布、固定绳头,用处都不少。 猴子对曲别针盒子尤其感兴趣,非要把整盒都抱走,结果发现里面叮叮当当会响,吓得又扔了回来。 程羽只好弯腰把盒子捡起,顺手塞进新拿的布袋里。 再翻,看到了一页小型工具。 这些就更实在了,程羽拿了一把折叠刀,一只镊子,一卷软尺,一套针线包,还有两支小手电。 折叠刀尺寸略小,不足她的食指长,看着像个玩具,刀片折叠在柄里,扣得严严实实,但打开来看还算锋利,短而尖,削木头、切绳索、处理一些细活都够了。 镊子看上去挺好使,程羽原先在原始丛林里面晃荡,稍有不注意就会沾一胳膊肘的植物倒刺,没有工具还真不好处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回到丛林里讨生活,这东西还是先留着吧。 那把米色的软尺做工简单,上面的字符程羽不认识,应该是这种文字里的数字了,可惜一时半会并不能弄明白它们的规律,只确定并不是现代人类习以为常的十进制,目测长度也不是熟悉的单位。 她比划几下,先挂在了腰上,想着总有派上用长的时候。 至于针线包,里头装着粗细不同的针、几团颜色各异的线、几枚扣子和一个小小的顶针,拿到手里,程羽就迫不及待地拆开来用,给自己岌岌可危的草鞋修补一二。 想着自己若是个精通缝纫的老手,当场用方巾做双布鞋出来也好啊,她捏了捏柔软的布巾,还是选择知难而退了。 另外就是手电,比她在飞机上找到的要轻许多,外壳是磨砂的深绿色,看起来像塑料。通体线条流畅,有点儿像瘦长的葫芦,没看到能拧开的地方或者明显的按键,只在一端有个灯泡罩子,让程羽作出这是手电的判断。 把它拿在手里,程羽先试着握了一下,没反应,手感倒不错,再拍两下,灯亮了起来,光线弱弱的,只有半米不到的射程,和应急强光手电是没法比的,只能说聊胜于无。 但看见了就是赚到了,程羽还是将它们塞进背包,又赶紧眼疾手快地制止猴子手舞足蹈的翻页动作,免得它在这拿书页当风扇使。 不过这担心实属多余,并不是所有的页码都能翻开,好些书页彼此之间粘合得精密,厚如木板,即便是捏着页角一点点揭,也打开不了分毫。 只好紧着能分开的那些页码采购,也挺丰盛。 她又从一页防护用品里拿到了两双薄手套、一双更厚些的工作手套、三只口罩,以及一件折叠起来的轻薄雨披。这可是好东西,能挡雨、能兜水、能当布棚,甚至裹在身上保温,要不是折叠起来也有那么大的体积,程羽是想要多拿几张的。 猴子“吱”了一声,趁程羽忙,从她这里扒拉过来一双草绿色的橡胶手套,带上之后两爪举过头顶,跳起了喜形于色的舞蹈。 程羽巴不得它自己玩去,又从书里拽出来一双嫩绿的补充进背包,继续往后翻。 是一页个人用品。她本来不太感兴趣,扫过图案后,手比脑子快,还是拿了一面六边形的小镜子、一对一字夹,一组四包的纸巾,一边唾弃,一边怀念柔软卫生纸的手感。 再往后一页,是形形色色的伞。 应该是伞吧?程羽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图片,只能从中总结出并不能确定。 其中甚至有的伞面上布满拳头大小的圆洞,也不知道能遮个什么劲,还有布满亮晶晶装饰品的,程羽不必拿出来,就知道应该很沉很沉,谁要是拿把这样的伞,一定是奔着能同时健身练臂力去的。 程羽是务实主义者,避开那些花里胡哨的款式,看中了角落一款朴实无华的,深绿色表面的,张开的弧度也和她记忆中的雨伞最为相似。 就它了。 她想好,便去揭书页上的图片,那张薄薄的纸片和其它她已经拿到的东西一样,从书页上慢慢脱离,然后在一个瞬间,嘭得变形重组,冒出来一大片墨绿色,正是程羽想要的伞——没有伞柄的版本? 程羽:? 她躲得及时,正好凑过来的猴子却被那张宽大的雨伞面罩了个严实,在里面又抓又挠的,偏这布料牢实,只发出些许闷闷的刺挠声。 程羽把猴子解救出来,伞面丢在身边,伞骨倒是都有,布料也挺阔严密,是防水的料子不错,但顶部有个圆洞,伞柄也不知所踪。 再去看书上的图片,确实有根黑色的长柄啊? 程羽眨眨眼,意识到自己的判断大概出了什么差错,这或许不是伞,可还有什么东西要做成这幅有骨架撑着的模样…… 猴子泄愤似地大喊大叫,对“伞面”施以利爪攻击,程羽只好将它拽开,不管是什么东西,拿都拿出来了,看起来也还算有用,就先收着吧。 程羽接着往后翻页,弄出来几只杯子,还有盆和锅,太大了,并不能拿下,只好舍弃,又有模样别致做成花骨朵形状的台灯,和高矮大小不同的桌椅板凳,其中一种带轮的滑凳眼熟的很,正有一只巨大号的在下头翻着,想看还能看见。 若是在营地附近,这样的家居好物她是一定扛也要扛回去的。 可是此地并不详,谁知道出处在哪,程羽并不能带着这些大家伙们赶路,只好忍痛放弃。 她还想再往后翻,要是能有食物、饮水,熟食罐头什么的最好,不济换成能穿的衣服也不错,叫她能换一身行头,不求体面,舒适便利就好。 可惜后头的书页粘连更甚,几乎没有能翻动的,拿刀出来也就能撬开条缝隙,侧着看去,里面的颜色已经糊成一团,猴子也凑过来,翻着纸页朝里看了看,确认再拿不出什么新鲜玩意儿后,便失望地打了个喷嚏,震起一片灰。 程羽摇摇头,看着自己拿出来的一大堆玩意,比起失望没能拿到更多,更关注如何将它们都塞进背包里带走,她这儿的行囊空间可不是无限延伸的,只能把原先背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一遍,能压缩的都压缩,不能压缩的便想办法往外找地方。 腰间,兜里,应缠尽缠,能挂则挂,就连猴子都被迫背上了书里翻出来的抽绳袋,里头塞着那块伞布、海绵、两双手套和那把小梳子。 它是不情愿,背了两步就想甩,结果被程羽敲了下脑门,只好垂头丧气地认命,跟着程羽离开这本毛茸茸的识字书。 69. 第 69 章 一人一猴继续在书架上行进,屋子里很安静,她们的动静够最多扬起些许灰尘,于庞大的书架却没有任何影响。 恍惚间,程羽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蚂蚁,正路过另一片巨大的森林。 怎么不算是森林呢?木质的书架,绿色的书籍,纸张这种东西不也是来源于森林吗? 她的思绪在脚步声中回荡开,撞在厚重的书脊上,碎成万千片,和那些灰尘和在一起,她的鼻子痒极了,已经打了第四个喷嚏。 猴子比她更敏感,一打喷嚏就往前倒,还摔了不少跤。 “嘭”得一下,又在程羽眼前滑倒,然后爬起来揉屁股,像小孩那样指着滑倒的地方骂骂咧咧。 程羽也看向它摔倒的位置,倒不至于跟小孩儿的家长那样说两句“地板坏坏”,她对猴子的德性早已习以为常,知道这家伙骂的声越大事就越小,她只是,看见那处板材似乎有些微的凹陷,就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经常从这里划过一样。 她向右转头,书架的深处,那些巨石一样的书与其他的也没有什么不同,看起来沉默又老实。 程羽可不相信这些表象。 她和猴子已经走过了三层书架,几乎绕着房间转了一圈。 也见过不少奇奇怪怪的书,她觉得用妖怪来形容也未必有错。 就拿上一本来说,才碰上书皮,嘭的一下变得巨大,猴子直接被弹飞了出去,好悬才扒拉着书架的边缘爬回来;再上一本,远看位置空着,还以为是这没有门窗的古怪房间隐蔽的出口,好不容易赶过去,却是一本透明的书,摸一下就会发出令人眩晕的声音;还有的书会发光,越靠近越刺眼,闪得跟KTV炫彩球灯似的,伴随着难听的歌声,一个字也听不懂。 她们也尝试过打开其它的书。 有成功的经历,翻开来全是蝌蚪一样满地乱爬的文字,还跑出来些在书架上蠕动,要不是书关上得及时,怕是要被文字直接淹没。 正常的也有,就是一行一行的,什么也不认识,墨香倒是好闻,夹杂着一种树汁的清苦气息,闻上一鼻子,肺腑里都是平静的味道,却觉得腹中更加空空。 还有些看上去轻薄,但不知道什么材料做的,摸上去冰冰凉,重得很,程羽和猴子合力都没有办法让它挪动分毫,只能放过。 再回到眼前,凹痕附近的书也是绿色的,这一点没什么特别,这里到处都是绿色的书籍,大多封面也没有什么记号。 唯一要说的上有什么不一样,程羽扫过周围的几本书,它们看起来像是一个系列。 不是那种常见的相似的一系列,它们的大小长宽厚薄根本都是完全不同,放在一起足以逼死强迫症,而是说,这里挨着隔板的连续的五本书,颜色上呈现出流畅的渐变,由浅变深,在书脊最中间的位置,都有一道极细的、很容易忽略的金色竖线。 程羽往书的位置走近一些,同时细致地观察附近的木板。 形似重物拖行出的凹槽…… 猴子摔跤的那道凹纹很长,几乎延伸到了书架的边缘,但这不是唯一的,她在旁侧也找到了类似的凹纹,紧挨着,但长短不一,错落分布。 她抬头,去看竖立着的书籍,将每一本的厚度和凹槽的宽度暗暗作比较。 猴子不知道她在做什么,骂过了刚才那鼓劲,又跟了上来,这里摸摸,那里蹭蹭的,似乎已经忘了先前被会动的书本吓到的经历。 程羽瞥它一眼,招了招手:“过来。” 猴子能懂部分指令,小蹦着就来了,程羽也不是要它做别的什么,而是和自己一起将这几本书往外抽。 很沉,费尽了力气也只将最小颜色最深的那本挪动了一丁点的距离,猴叫了两声,见程羽并没有和之前一样干脆放弃,就攀到了书本的上边。 这本书实在不大,天知道为什么这么沉,猴子蹲在那儿,自觉比程羽高出半个头,很满意。程羽只给它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垂下眼皮,猴子就灰溜溜地跳了下来,继续干它的苦力。 不过程羽也不是执着于将这本书完全抽出来,她只是看见了这本书正对着的那道凹槽,觉得还应该再往前搬一点才是。 而邻侧那几本书,她刚才也试了试,丝毫不能撼动,这一本确实已经是最轻的那个。 又咬着牙,将书往前拉出来一截,离凹槽的尽头还有一个脚掌的宽度,程羽舔舔嘴唇,打算将身上的背包取下来,再努努力。 只是她的手还未完全脱离这本书,指尖就感触到了一阵酥麻,惊得程羽当即抽回手。 眼前的这本书竟然动了起来,以一种非常缓慢但很稳定的速度往前挪动,一点,再一点,最终卡在程羽看见的那道凹槽尽头,停下不动。 程羽愣了一下,更大的动静在身侧响起。 那些书都动了起来,以同样的速度,离开自己本来停驻的位置,向前驱驶。虽然不快,可每一本都很沉,猴子本来站在其中一本的路径上,只懵了一瞬,就逃窜得飞快,跑到程羽的脚边,死死抱住她的裤腿。 有必要这么害怕吗? 程羽低头看了一眼这只猴,她想起这家伙可是能喝燃料的原住民,似乎也认得那个看守通道的机器人,但是,要真深藏不露,何至于沦落到和自己一起在这书架里头探险呢? 那几跤可是摔得有够硬的。 猴子不管,就抱着程羽的腿,等到过去了十几分钟,书全都停了下来,一个不落,都停在对应凹痕的末端,将那些痕迹遮掩得严严实实,才终于撒开手,又开始看看程羽看看前方,试探着要往前去了。 程羽反而往后退了两步。 渐变流畅的色块立在前方,离得近了反而看不明白,退出一些距离,就能大概捕捉到它们组合成的形状。 看上去像一组螺旋阶梯。 程羽仰头。 阶梯的尽头,是另一层书架。 程羽之前不是没想过爬到更高层去,但书架实在太大,每一层的层高都超出了她的活动范围,十一二个她这样高,且木架光滑,几乎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一点也不好爬。 眼下有了这样一副螺旋阶梯,好运得让人有些心生质疑。 她是个这么好命的人么? 也许吧,大难不死,怎么理解都行,真正好运的人才不会遭逢空难。 但也无路可去,程羽想了想,还是从最近的那本书爬了上去,一面往上移动,一面观察楼梯的截面,并不意外的,她又看到了近似于无限符号的图像。 或许它也不是楼梯, 对于和这个房间大小相匹配的人而言,这或许是特别的装饰摆件。 她爬了上去。 这一层先前在房间的对面看到过,程羽记得没什么特别,眼下凑近了扫过一圈,也觉得—— 不,她看到了一本不一样的书。 这本书,不是绿色的。 准确的说,那是一种流动的色彩,粗看是蓝绿色的,和旁侧的书籍颜色也很相近,但再错眼一看,又觉得那种色彩正在变幻,像极缓慢流淌的水波上一点儿随着阳光变动的油滴,颜色渐渐地变蓝,更蓝,以至于等程羽走到面前的时候,这本书的颜色已经完全和绿色并不搭界了。 这本书…… 她顿住脚步,伸出的手停留在半空中,指尖距离书的封面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程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靠近这本书,她甚至没有在一开始就意识到自己的靠近。 她在被吸引。 被这本书吸引。 这书架上到处都是奇奇怪怪的书,但就目前而言,并没有什么书是真正危险的,程羽想,如果有一本给孩童的识字书就摆在下一层,和这些书一样毫无阻拦,那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东西才对。 可是真的吗? 假如这本书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封印,可怕的恶魔附身于里,就等待着这样一个懵懂无知、自以为是的来客将其解开;又或者这本书也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上一个陷阱捕获,在这里等待了许久才等到下一个猎物,来当它的替身。 还有,它也许就是程羽想要找到的门,是那个能够从这间房里离开的唯一通道,只要触碰到它,就会在顷刻间传送到外面去,纵使科幻了些、奇幻了些,但又不是没见过这样的文学作品。 反正,在这里发生什么,也算不得离奇。 而那只猴子,并没有冒进,若是往常,它肯定毛手毛脚就冲上去了,但并没有,它只是蹲在不远处,挠挠脑袋,挠挠屁股。 程羽意识到,那本书似乎对猴子没有吸引力。 那么,我? 书本的颜色还在往更蓝更深的方向变动,程羽很熟悉那种颜色,就在外头,海洋就是这样的颜色,深沉的蓝延伸到天际,岛屿就浸泡在这种墨水一样的东西里面。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岛屿的地下,距离上已经很难判断,又或者,她根本早就在某个瞬间被传送到了千里之外的空间,是另一场穿越也说不定。 程羽还是将那本书抽了出来。 说真的,她其实没有多少选择。在书架上的探险,本来就是不停查看有“嫌疑”的那些书,只是并没有多少直接收获罢了。 这本这么特别,当然要看一看。 书的质感同样特殊,她确实接触到了封皮,但又感觉手陷了进去,浸泡在潜水中那样,冰凉凉的,可抽出来,手又是干燥的,一点水珠也未曾有。 不厚,整体也不重,她一个人就能将它抽出,再放倒。 封面上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符号,??,在一片变幻流动的蓝色中稳定不动,似乎参杂着金粉,就像是海波冲刷着的礁石。 像她与猴子相处的那个岛。 程羽翻开这本书,纸页的摩擦声响在眼前,一轮太阳冒了出来。 70. 第 70 章 这当然不是真正的太阳。 只是一枚橙红色的纸片,被细细的纸质支架托在半空,与书页底部相连。只要翻动书页,折叠在里面的机关便会跟着立起,纸片、拉杆和隐藏在厚页中的齿轮层层撑开,最后组建出一幅三维图像。 原来是本立体机关书。 程羽站在书页前,仰头看着悬在半空的纸太阳,上头的橙红色涂得并不均匀,蜡笔痕迹明显,幼稚的笔触。太阳下方是低伏连绵的草地,两朵红花,还有一个火柴人。那火柴人立起来,竟比程羽还高半个头,脸上没有五官,脑袋也不算圆,一圈黑线画得很稚嫩。 像一个被孩子随手造出来的世界。 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 程羽打量书页侧边的烫金痕迹,伸手想把这一页翻过去。书角才抬起一点,她先听见了一阵齿轮转动的声音。声音很轻,却明确,就从脚边的书脊深处传来。 她松了手。 手里的书页没有落回去,反而被某种看不见的力托了一下,又往上抬了几分。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咸腥气钻进鼻腔。 像海风。 程羽低头看向书脊。这本书厚得惊人,里面确实藏得下复杂机关。她松开手,想检查一番,书页却没有按照重力的规矩落下,而是在她眼前继续翻了过去。 下一页立了起来。 程羽不需要任何提醒,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两个月亮,一大一小;一棵结满金色果实的大树;一个头顶箭头的火柴人。与她在林间小屋地窖里找到的石板,一模一样。 程羽还没来得及细看,书页又往后翻。书脊里响起了乐声,飘渺,缓慢,像有人隔着很远的水面唱歌。齿轮传动的声音被一点点盖过去,书页的翻动也变得平稳,像有人拧动了八音盒的发条。 一座城堡从书页里立起来。 画风依旧稚嫩,造型有些卡通。城堡后面竖着一张渐变蓝色的背景纸,上缘画成波浪,大概代表海洋。许多白色小圆片交错着在背景板上滑动,上上下下,营造出气泡翻涌的效果。 程羽凑近看了一眼,在纸板后方找到成串细密链条和衔接的小齿轮。工艺精巧无比,换在地球上肯定造价不菲。 歌声渐渐高了。起初只是单一的人声,后来又加入更多声线。程羽依旧听不懂,却从曲调里听出一点熟悉。她还没来得及分辨,书页又翻到了下一张。 是一片夜空。纯黑色的背景上点缀着星星。程羽曾无数次躺在原始丛林的夜色下,对那片星空已经熟到不能再熟。她几乎是本能地找到了所谓“无限座”的那几颗星。 像是回应她的目光,那几颗星亮了起来。 蓝绿色的光一点点炽盛,无限符号从黑幕上浮出,清晰得像要脱离纸面。下一刻,黑幕从那几颗星的位置烧开了。焦黑的洞一点点扩大,很快席卷整张夜空,像火从纸背后舔上来,眨眼间便将黑幕烧得干干净净。 歌声里掺进一声惊叫。 随后是哭声。 这是程羽自音乐响起以来,第一次听懂其中确切的情绪。她皱了皱眉,正色看向下一页。 书页翻开,还是树。 准确来说,是数棵大树组成的林子。机关很高,程羽必须仰起头才能看清全貌。与前面那一页不同,这里的树没有果实,树外没有月亮,树下也没有小人。只有树。沉闷的绿色连成一片,安静得有些压人。 背景音里的尖叫声越来越多。 嘶吼、嚎叫、混乱的哭喊,将原本平缓的乐曲撕得七零八落。鼓点加了进来,节奏却乱七八糟的。 树枝也开始晃动。 程羽看见一棵树的枝条被机关牵引着拆下来,又被移到另一棵树上。挂不了多久,又勾连转移到另一棵树。几根枝条撞在一起,发出沉闷声响,随后落回地面。 很快,书页底部堆满断枝,上方的树冠却一点点变空。 程羽看不明白。 随着残余枝条越来越少,耳边的叫声也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一声,孤零零的一声,愤怒,悲痛。很快被乐曲严严实实盖住。 鼓点消失。 哭声重新浮起来。 有小声的悲鸣,也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它们混在一起,让人很不舒服。 书来到下一页。 城堡在顷刻间四分五裂。 纸片机关坍塌成废墟,自下而上升起大量气泡。竟然是真的泡泡。其中一个飘到程羽眼前,足有她两个拳头大,透明弧面泛着光,程羽看见里面有人影。 还没来得及细看,泡泡“啪”地碎掉,水沫溅到她鼻尖,冰凉的,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它后头更多泡泡飘了出来。大的颤巍巍晃动,小的飞得轻快,流光溢彩,看起来甚至有些漂亮。程羽原本还在看书页上的机关,见海浪背景板右上方滑进一道流星,砸进坍塌的城堡废墟里,余光却在这时捕捉到异样。 那些泡泡里的人影,并不一样。 有胖有瘦,有高有矮,角度也很奇怪,让程羽想起来冰壁迷宫里的那些黑影。 她凑近了看,在最近的一个泡泡里,找见一道熟悉的人影。 准确来说,那不是人。 是一条人鱼。 深蓝色的头发,手里抱着一柄可爱的三叉戟,圆眼睛,Q版身体。程羽见过这个形象两次。她一直以为那只是自己的想象,毕竟穿越以来,她从没真正见过和人鱼有关的东西,可这个形象又一次稳定出现了。 连那双萌得不合时宜的大眼睛都没变。 小人鱼缩在泡泡里,紧紧抱着三叉戟,痴痴望着外面。 起初,程羽以为它没有看自己,它的视线像是失焦,落在很远的地方。 只过了一秒,人鱼看见了她。 绝对看见了。 它的眼睛睁得更大。 这一次,它没有像前两回那样立刻抱住上半身,因为它本来就抱着自己。 它朝程羽笑了一下,然后张开嘴,一串闪着金色光弧的小泡泡冒了出来。 大泡里头吐小泡? 程羽眨了眨眼。古有俄罗斯套娃,今有小人鱼套泡。 不过这个泡泡也没有维持多久,等到下一瞬,便破碎成细小的水沫子。 所有泡泡都碎了。 程羽转头看向书页。城堡废墟正在发光,四周升起十余条放射状金色纸条,像在努力说明这里究竟有多亮。 哭声停了一下,乐声补位。 书在此时翻过一页,内容没什么变化,还是废墟,只是金色纸条少了一对。 程羽能清楚听见背景音乐里吟唱的词句。她试着模仿其中出现频率最高的音节,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 p>这绝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它总有意想不到的转折,还有超出声带极限的高音。偏偏听起来并不刺耳,甚至很自然,像那本来就是一段完整的歌。 书页继续翻动。 一页,又一页。 还是那片废墟。 每翻一页,金色纸条便少一些,歌声也越来越弱。程羽很快意识到,这本书快到末尾了。书页翻动的速度也在变慢,像机关快没了力气。 她低头看了眼剩余页数。不乐观。 歌声仍往耳朵里钻。 弯折的曲调,陌生的音节,奇异得无法复述。 程羽忽然想起那个机械体的话。 它说: 你好,初代人类的种子。 这是同一种语言吗? 那种她连模仿都做不到的声响,确实有几分相似。 鬼使神差地,程羽从背包里抽出那根金色木棍,握在手中。棍子顶端似乎闪过一点绿光,很弱,稍一错眼,便什么都看不见。 紧接着,耳边的歌声变了。 意思慢慢地钻进程羽的脑中,好似它本来就是用的同一种语言。 只是语速慢吞吞的,像同声传译时那样,对方的语言里,一个简单词汇都需要绕很长一段路,才能抵达她能懂的意思。 程羽耐着性子听。 【海神饮尽我的血水,陆神嚼碎我的骨肉,遥远的天空之神未曾忘了我,祂亲身而至,取走我最后的灵魂。】 【从此我死了,祂们替我活着,所以我活着,而祂们死去。】 【这就是三个王国最后的故事。】 歌声落下。 程羽皱着眉思考。 海神。陆神。天空之神。 三个王国。 她低头看向那团坍塌的城堡废墟。黑乎乎一片,一点光也不剩。 哪里能看出王国?哪里有三个?难道不是王国,是亡国? 她问题太多,只好低头再找有没有遗漏的细节。 书却“啪”地一声,自顾自地已经合上最后一页。 歌声戛然而止。 那本巨大的立体机关书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羽想往回翻。既然金色木棍能翻译,她至少该听一遍完整的。 可怎么也掀不开。粘住了一样。别说翻页,连挪都挪不动,比她最初将它抽出来时,不知道重了多少倍。 程羽只能放弃。 她还在思索那段歌,猴子已经在远处大喊大叫起来。 程羽抬头。 那家伙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这一层书架的另一端。她忙着研究立体机关书时,猴子已经看中了旁边一本厚重得像辞典的巨书,此刻四爪齐上,又抓又挠,努力想把那本书弄出来。 书不为所动。 程羽扬了扬眉。 这本书又有什么特别的? 她朝猴子走去,路上看见它背着的抽绳袋不见了。多半是这家伙趁她没留神,觉得碍事,顺手丢了。还好里面也不是什么要命物资。程羽叹了口气,在猴子旁边站定,仔细打量它看中的那本书。 封面是一种覆着塑胶膜的荧光绿。倒没有什么怪模怪样的图案。 就是这个味道吧…… 程羽认真闻了闻。 怎么,有点像烧烤呢? 71. 第 71 章 人在饿的时候鼻子就会变得灵敏十分,闻到的那些,油的味道、醋的味道、盐的味道,每一个都分外分明。 还有脂肪在火上微微融化变得晶莹剔透,蛋白质的边缘灼烧成焦黄的香味,再有凉涔涔的满是汁水的生菜裹一块热腾腾的烤肉,呈现出冰火两重天的刺激,也是堪比登仙的诱惑。 闻到那些味道,人自然就懂得了,四散的分子携带着信息从鼻腔进到脑子里,分分钟便占据了绝对的主导地位,所有的脑细胞都得停下来,干一件事。 咆哮,嘛玩意那么香呢!馋死我了! 程羽的大脑虽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但饥肠辘辘不是装出来的。她的背包里还有点能吃的东西,不多,在没有找到可靠食物来源的时候必须尽可能的节省。 烧烤摊的味道就在跟前飘荡。 程羽的脚步没法往前拔出去一点。 从书缝里透出来的味道温热又浓郁,明晃晃就是炸鱿鱼、小龙虾,鸡翅鸡腿掌中宝,韭菜茄子金针菇。再有,羊肉牛肉五花肉,骨肉相连,面筋年糕烤冷面,面面俱到!还有,火锅底料牛油香,芬达雪碧冰可乐,啊啊啊啊,要大罐的! 她就算是有三分饿,也得被这勾人的气息轰炸成十七分,难怪猴子死活要扒拉着这本书,能不沦陷吗? 旁的书是书,是灰尘和废旧纸张还有陈年木头,这哪里是书,是烟火人间,你妈喊你回家吃饭,你爸说今晚全家去楼下夜宵摊搓一顿! 猴子一整个的挂在书脊上,难为它真爬了那么高,鼻孔一张一缩,嘴角可疑得闪着光,估计已经给这书啃了好几口,奈何封皮太硬,没看着明显的牙印。 突然觉得这香气的诱惑力就下降了呢。 程羽朝它挥挥手:“下来。” 猴子并不情愿,但见程羽一副抬腿就要走的模样,还是蹦了下来,跟着挪开半步,眼睛还一寸也舍不得离开那本书。 “吱吱,吱吱~”它伸出爪子勾住程羽的裤腿,叫声极尽谄媚。 之前就是这么向程羽讨鱼吃的。 程羽看看它,又看看书,再低头看看自己倒了八辈子霉才走上时尚巅峰的裤腿·破洞版,敲了一下猴子的脑袋。 也不管它能否听明白这么长的话:“我试一试,实在抽不出来,你知道的,和其他的书一样,那我也没办法。” 猴子松开她,双手合十,拜了两拜,很是诚心。 程羽站到荧光绿色的封皮面前,老实说,这颜色和食物的诱惑简直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但离得远近,香味确实越醇厚,似乎能闻到很多种食物的味道,但它们的组合又不是那种令人不悦的混沌,而是一种相当奇妙的感觉,层次多而渐变和缓,互相配合着,像在叫嚣,“这里有好吃的,这里有好吃的!” 应该?不会是把人骗过来变成吃的吧? 程羽试探着伸出手,指尖落在书脊的一条边上,“嗡”,这本厚重无比,看起来与辞典无二的巨书,立时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通体一震,自己朝外滑出了一截。 嗯? 刚才那只猴子又是手脚并用地扒拉,又是急着上嘴啃的,这书也没动弹啊?怎么她一碰,这动作,顺滑得都能看出来三分殷勤了。 而书自顾自地动,从并排的同类中脱颖而出,进而向后卧倒,在程羽面前自己先开了自己的封面,随着一声轻缓的“沙”,更浓的一股香气扑了出来。 猴子叫了一声,整只猴都往后仰了仰,像这味道有实体一样,被冲了个跟头。 程羽自己也下意识屏住呼吸,又立刻重重吸了一口。 也太香了。 许久没有闻到这样的味道。 都说现代人上班是为了混口饭吃,那也得是正儿八经的饭,不能是火堆上烤焦的肉,也不能是没佐料的鱼和酸掉牙的野果,到底是谁在爱吃生命体征维持餐啊! 啊?! 不过当目光落到实处,绘制在书页上的彩图出现在眼前,程羽的心又稍微平静了一些。 这排版,这构图,怎么那么像先前见到的识字书呢? 但已经没空再去检查封皮上是否有被忽略的火柴人图案。 几道颜色鲜艳饱和的彩带在书页的空白处作为装饰,卡通风格的词语落在图片的边侧,像抹了一层金粉那样闪烁,图片本身不是手绘,更像是照片,看上去很真实,真实得令人口水直落,那可是一道道菜! 第一页正中央是只瓷碗,脸盆那么大,一条金黄的煎鱼卧在里头,边上是熬成奶白色的浓厚鱼汤。瞧那鱼,鱼皮起酥,边缘翘起,泛着细小的油泡,一半露在上头,可见汁水被锁在里头的那种丰盈感;再看汤,醇厚至白,表上飘着一点切得极碎的青色香草,该是刚撒上去的,新鲜的很。 瓷碗壁上还依着柄调羹,同样是白瓷,做工讲究,末端雕刻成鱼尾巴的模样,一片片蓝色的鱼鳞质地像上好的珐琅,边缘细细地镶了金属,又有银白的闪光,虽是张二维图片,竟不比三维立体的少半分生动。 只可惜,美食当前,鱼尾巴算什么,就是雕个花出来,程羽也没空多看一眼。 她不受控制地又往前走了一步,几乎是跪坐在书页上,手像着了魔一样往前伸去,隐隐约约还能感觉到鱼汤的热气。她知道自己应该更警惕一些,让人着魔的东西多半不是好东西,又或者至少也该汲取之前的经验,去抠一抠这张图片的角落之类的,但她就是伸出了手。 除了离这碗鱼更近一点,她什么也做不到。 手指碰到了书页,下一秒,她的手伸了进去,实实在在碰到了坚硬的瓷器,手指本能扣住,手臂发力往上一提——程羽的直观感受就像是试图从水下提起灌满水的桶,阻力很大,但她确确实实,将这盆鱼汤,端了出来。 猴子扑了上去。 伸出爪子的前一刻才想起还有个程羽在这,讨好地鞠了鞠躬,等着程羽将鱼放在书边上,哈喇子都已经落在了脚背上,随后,一人一猴同时扑了上去。 没有任何礼让的必要。 猴子抱着鱼头那边就是一口,结果烫得一缩脖子,眼泪都快出来了,偏偏又舍不得放下,龇牙咧嘴地继续啃。 程羽则操着鱼尾汤匙,将这鱼尾巴当叉子用,狠狠撕下一大块鱼腹肉,热、嫩、鲜,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盐和炙烤后的焦香,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见鬼……”她低声说,“哪有这样的好东西。” 嘴上这样说,手却完全没停。 一盆鱼被两个饿死鬼瓜分干净,不过只吃了肉,连猴子都只趴在瓷碗边上喝了一口汤,晓得后头肯定还有更好吃的东西,更是对再次生成的鱼汤图片视而不见。 这书也确实毫不吝啬。 第二页是肉。 深褐色的烤肉被切成手指粗细的片,表 皮有焦焦的酥壳,横截面还泛着柔润的粉,汁水被刀口逼出来,顺着纤维缓缓往下淌,盘边配着烤的发皱的球形水果,看着像小番茄,但是紫色的,洋葱圈样的东西却是红色的,还有几片焦黄的柠檬。 猴子和摆盘搭配之类的审美毫无关联,只知道抱起一块肉就开始啃,上一口还没咽下去,爪子已经忙忙地拿起新的往嘴里送,啃的腮帮子鼓鼓,眼里发直。 程羽也没空笑它,自己也是拿起就吃,一边感受外层的焦脆、内里的韧劲,任由油脂在舌面上漫开;一面已经伸手去翻页了,后面还有什么好吃的呢? 有的是好吃的。 切得薄如蝉翼的火腿,边缘卷起透明的油光;烤得壳裂开的坚果和蜜渍果脯,隐隐约约藏着酒香;层层叠叠的三明治和馅饼,夹着嫩菜、烟熏肉片、不认识的鱼蓉和半融的奶酪;热腾腾的面,金黄的汤底里浮着细葱、吃不出来的肉片,溏心的蛋比拳头更大;只是搭配的水果诱惑力不减分毫,那些六角星截面的橙子、香气袭人的无花果,还有水晶一样的葡萄,汁水欲滴,光是看着就让人口中发酸。 前菜凉菜、主菜大菜、汤菜炖菜,地上走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认识的不认识的,知道名字不知道名字的,吃起来和看起来一样的不一样的,口味丰富多彩。 香得她差点想把盘子都舔一遍。 猴子更狼狈,脸几乎一直都贴着容器,毛发上全是油,明明肚子已经完全塞不下了,一边打着饱嗝,一边还用蘸着汤水的爪子往后翻页。 往后,往后,对了,还有餐后的点心,水果…… 更是丰盛,黄油烘培的香气无孔不入,一点也不管一人一猴的肠胃早就被食物塞满,甜点的相貌也是极力将诱惑进行到底。 表皮焦糖色的挞,中心嵌着深红近黑的莓果;白得像雪的奶油卷,撒着细糖粉;还有几块方方正正的蜂蜜蛋糕,切面气孔均匀,湿润得几乎发亮。 作为人类的程羽还有点自制力,知道自己再也吃不下了,只是捡了一块汁水丰沛的瓜放在手里,这瓜的绿皮和西瓜一样,内里却是蓝色的,很新奇。程羽没在地球上见过真正是蓝色的食物。 猴子呢,还在把莓果挞往嘴里塞,暗红色的果酱从边缘溢出来,尾巴乱抖,快乐得很。 吃得太疯狂了。 翻页、取出、咬、嚼、咽。再下一个轮回。 人和猴子没有多少差别,胸腹因为疯狂的进食行为鼓起来。 吃到再也填塞不下一点,站起来走一圈,也没有再溜溜缝的空间时,程羽环视四周高耸的书,房间依然封闭,到处都是灰,但奇怪的,经由饱食的腹腔,竟然生出来一点安全感。 果然是吃饱了……程羽选择不对自己进行批评,和猴子一起坐在书架上,靠着摊开的巨书休息。 后者打着饱嗝,抱着自己的肚子,明显在晕碳,眼睛已经合上了。程羽也往后撑着手,胸口里满是暖意。 确实不急,可以先休息一下,等消化一点,再起来找一些好携带的食物打包带走,这样背包里那点不够看的鱼干粮食就可以直接丢掉了,省得占地方。 她的目光自然瞥到还摊开着的书上,卡通字符在图片的衬托下越看越可爱,就是,怎么感觉比刚才要变得,淡一些了? 程羽爬了起来,面前的书却忽然轻轻一颤。 发出一声长长的、疲惫的叹息。 72. 第 72 章 书能发出这样的动静吗? 不对,书也不应该能从里头拿吃的出来吧? 可下一秒,那本摊开的巨书,连同上面还没被碰到的食物图像,竟像被一阵看不见的风从中间吹过一样,从边缘开始,迅速变淡。金黄不再金黄,红也不再鲜亮,颜色迅速褪去,整本书的热度和香气都在同一时间被抽走,好好一本厚重的书,忽然像被针戳破的泡影,一点点瘪了下去,变成一张薄薄的纸。 “等等——” 程羽伸手去抓,那张纸却在她触碰到之前“chua”得一声,碎成了万千片,扬扬洒洒,落在这层书架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下起了雪。 至于食物的香味,那些引起她们注意的香味全都不见了,四周又只剩下灰尘的滞涩气息,还有一点点木材的霉味,要不是书抽出来留下的大空洞还在身边,程羽都会觉得刚才的饕餮盛宴只是幻觉。 哦,还有证据,她已经吃饱—— 等一下。 程羽摸了摸腹部,刚才还还暖洋洋、沉甸甸的饱胀感,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她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道荒唐和尴尬哪个词语更适合当下。 胃一下子空了。 像从来没有被填满过,甚至比进食之前更要难受。饥饿感被高高吊起后又狠狠摔回原处,这跟用绷紧的橡皮圈狠狠抽打自己有什么区别啊! 程羽下意识地按住腹部,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猴子还在睡梦中吧砸嘴,腹部忽然发出一阵响亮的空鸣,它回味中的动作随之停顿,皱起脸,用力吧唧两下,呸呸地往外吐出一团湿漉漉、嚼得稀烂的纸糊。 嘿,还是彩色的,带着荧光绿色的边角。 程羽嫌弃地皱眉,对上猴子的眼神。 她从里面看出了种极具人味的茫然和震惊。 又低头去瞅自己的指尖,刚才抓过烤肉、蛋糕还有水果的手,别说油脂和糖霜了,根本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纸灰。可她明明还能回忆起那些食物的口感,肉质细嫩或韧劲,汤汁浓稠鲜美,青菜水果多汁,酱料味道层次颇多……哈,越想越饿。 记忆一下子变得极不可靠,她张了张口,一时竟想不到该骂点什么好。 猴子完全炸毛了,冲着方才书消失的位置“叽叽哇哇”一通乱叫,应该是控诉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缺德的行为。 可叫归叫,又不是就不饿了。 它很快就蔫了回去,抱着肚子蹲下来,眼巴巴看向程羽,和她的背包,那里头确实还有点吃的。 程羽可不像猴子那样能把身上的抽绳袋搞丢,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真实地面临生存危机,她就养成了至少要随身携带一顿口粮,一把武器的习惯,以防不时之需。 但真的好憋屈。 这一顿完全是白吃,不仅浪费了时间,还更饿了,不真的补充点食物,接下来恐怕就更没力气找出路了吧? 她只好沉默地将肩上的背包取下,在猴子的注视下拉开拉链,想从里面把那袋烤鱼干拿出来。 程羽的手伸了进去,翻找很顺利,没什么东西,一下就拿到了。 鱼干为了耐放,烤得硬邦邦的,简直像块木头,边缘还扎手,不用看就知道是这玩意。再想想味道,别说和大餐相比,与它刚烤出来的兄弟姐妹相比,那也是相差十万八千里。只能说唯一的优点,就是真的能吃,不是骗子。 但她没立即抽出手。 顺利个鬼啊!她的东西呢? 程羽将背包倒了过来,将内容物通通往外掏。 救生毯、应急手电,医疗盒、多功能刀,还有从丛林中带出来的,用飞机残骸中布料缝制的粗陋布袋,以及一袋鱼干,和其他的杂碎物品,每一个都透出地球文明的痕迹。 可她刚才囤的货却没有了踪迹。 毛巾、绳子、胶带、手电、雨披、袋子、手套、剪刀……那时候她还觉得像是捡了大便宜,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现在急急地去翻找,只在包底掏出一团团压扁了的纸。 它们灰扑扑的,褶皱凌乱,展开来也看不清上头的图画,只能勉强分辨出几道水粉画儿的痕迹。总之,毫无用处。 程羽不信邪,又去翻另一只布袋,她起先往里装了肥皂,有从大号洗手台上切下来的,也有刚才书里拿出来的,并小号的收纳袋和指甲剪、镊子这些零碎的小件。 仅仅倒出来一块香草味儿的皂角。袋子里还有别的,薄纸皮和细碎的硬纸片罢了,拿起来都嫌硌手。 再一摸腰间,骨刀和木棍都还好,但挂在上面的绳子,变成了卷曲的长纸条,还只剩了一团,另一团早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就跟,就跟猴子背上的抽绳袋一样。 一人一猴蹲在书架上,围着一地破纸,面面相觑。 那神情实在有点傻。 程羽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灰。 “行。”她说,“挺好。” 语气相当平静。 猴子敏锐地觉出这不是什么好兆头,默默往后缩了缩,尾巴绕到身前抱住,假装乖巧地观察身后的书架去了。 天上掉馅饼这种好事,果然不是那么容易撞见的。 程羽叹完了气,还得面对现实,蹲下来将地上的纸屑重新拢了拢,没有全扔。她把稍微完整的那些留了下来,再没用的纸,也是纸。能引火,能记号,能垫东西,甚至紧急时团一团塞缝里当做路标都行。只是再把这些轻飘飘的东西塞回背包里,总觉得自己之前因为囤货而自觉暴富的喜悦,像个大傻瓜。 她重新系好背包,站起身,决定不再浪费时间。 这些书也许会有用,也许没有,但都比不过出去的目标更为紧迫。 可是要怎么才能从这个只有书架和卫生间的地方出去呢? 程羽站在书架的边缘眺望远处的绿色,它们密密匝匝的,彼此亲密无间,真像是一片规整的几何森林,也像是用绿色作为伪装的,无限囚笼。 但程羽在对面的书架上,更高一层的位置,看到了一个书立。 她还是第一次在这里看到书立这种东西,因为绝大多数的地方都被书塞满了,一点空隙也没有。就算是程羽她们抽出来书没有放回去的地方,两侧的书也依旧老老实实地挺立着,不会因为邻居的缺席就往一侧倾倒。 但那个书立就在对面的位置呆着。 应该是两张,相对而立,中间留出大约两本识字书那 么厚的缝隙,里头黑乎乎一片,只能隐约看到一点金色的亮光。 这给程羽的感觉很古怪。并不好形容,她只是本能地觉得古怪。 如果说这一处地方不寻常,在这之前,她无论如何环视观察,都没有发现它;可要说它普通,潜意识里就有个声音絮絮叨叨在说,“到那里去,到那里去”,不叫她将目光挪开。 不会又是个骗人白吃饭的地方吧? 程羽摇摇头,还是得过去看看。她暂时没有发现别的出路。 一人一猴便朝着那个方向进发,因为不再去打开路过的书,用的时间反而和前面走过一圈的时间差不太多。 有的书脊微微外鼓,形成一道陡坡;有的封面下缘起了翘,像悬起的小桥;有的页口被潮气熏得发胀,层层叠叠鼓成一道浅金色的峭壁,得贴着边缘才能蹭过去。 她们还在一个角落又找到了一个能自己移动的螺旋阶梯,顺利地往上爬了一层。 而这一层的书给人的感觉也不一样,它们大小相似,厚薄均匀,颜色排列非常整齐,放眼望去就是大片大片的和谐色块,只是打光不如下一层,上侧台板内缘的灯带忽明忽暗,可能是坏了,拉出斜斜的阴影。 猴子就在那些影子里蹦哒。程羽微微眯起眼,继续往前走。 直到站在书立面前,她们才停下脚步,猴子当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它累了。 程羽也觉得疲倦,还得打起精神,认真观察眼前的景象。 远远看见的高大空间其实并不是空的。准确的说,这里只是有一道缝。两片书立之间还各自挨着立了一本深棕色的书,隔远了看不清而已,在这两本书之间,又留了一条刚好能容纳程羽走进去的缝隙,连着无边的黑,还有一点暖色的光从里往外透。 和书架上灯带的光不同,这光是橙黄的,像黄昏时候的灯火。 凑得近了,还能听见嘈杂的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机械的震动,而是程羽再熟悉不过的那种成分,人在说话,在走动,器皿碰撞、门帘掀动、车轮滚过石板的,还有个孩子哈哈哈地笑,然后重重摔了一跤,笑就变成了哭。 这后面有人! 程羽睁大了眼,迈步的动作一顿。 识字书认工具,美食书认菜肴,讲述王国故事的立体机关,还有会动的字符,会消失的书,谁知道这又是什么新奇设计。 可是,这看起来不像一本书。 它只是一条缝隙。 一条夹在书里的缝隙。又深又远,看不见全貌的缝隙。 “你说,我们进不进去?”她转头问猴子。 后者一会儿探头,一会儿又缩回去,显得焦躁不安。 程羽还是自己拿了主意。深吸一口气,一手金棍,一手骨刀,往前跨步。 但才第一步,她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寻常。 站在外面看到的黑,似乎并不是因为内里空间的巨大或者缺乏光源,而似乎是一种特别的物质,就像一团黑雾,柔软的,冰凉的,堵在这道缝隙的入口处。 她当即屏住了呼吸,又往前走了两步,黑雾就消失了。 眼前豁然一亮。 她竟然站在一条巷子的入口。 73. 第 73 章 这条巷子其实挺眼熟。 程羽去过的很多城市都有类似的旅游景点,狭窄小巷,人流密集,街边小吃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样,同一家店能在街头街尾反复出现,摊贩们卖着差不多的纪念品,网红争相打卡拍照,试图美美出片。如果说有什么好看的,大概就是摩肩接踵的人群。人们来了失望,不来又总觉得少打了一处卡,不划算。 眼前这地方也差不多。 巷子不宽,最多容四个人并肩同行。两侧楼房挤得很紧,不肯浪费一点地皮,却都不高,最高也就三层半,阁楼微微往前倾。建筑风格有些中古意味,尖顶,窄窗,墙壁由大块青石砖砌成。 这种砖程羽见过。 在林子里。 脚下也是石板路,每一块都切割得规整,砖缝里积着比头发丝还细的灰。街景完整,两边挨挨挤挤排着店铺,有的卖布,有的卖陶,有的柜台上陈列着色泽古怪的果实和根茎,还有的橱窗里挂着程羽认不出的器具,铜的,木的,玻璃的。 边角磨痕,金属反光,布料褶皱,全都有。 这本没什么。在她原来的世界里,万物就是这样,又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当然有细节,有缺陷。 问题在于,这里不是她跑到哪座古城旅游来了。 她脚边还蹲着一只猴。 在这个巨大的房间里,忽然出现一条与她尺寸相符的正常商业小巷,换算一下,差不多就是有人在柜子里摆了一整套精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手办。还不是粗糙摆设。每一件都做得分毫毕现,连一串用果壳雕成的风铃挂件,都细得离谱。程羽自忖,自己拿刀去雕也雕不了这么细。 这东西的制造者,究竟是怎么把它们做出来的? 巷子里甚至还有人。 熙熙攘攘,挤挤挨挨。 就是程羽常规意识中的人。 提着布袋子的老妇人在货架前挑选五色果子,店主人站在门前吆喝,有气无力地拍着巴掌招揽客人。短发青年抱着纸袋匆匆走过,迎面撞上跑来的孩子,哭声、骂声、劝架声一时间乱成一团。 程羽半个字也听不懂。 她和猴子站在巷口,背后就是那团神秘黑雾,可没有一个人向她们投来异样目光。好像她们本来就该在这里。这条巷子里,本来就该有个打扮得如同流浪汉的姑娘,带着一只毛手毛脚的猴。 程羽的目光落在那些人的脸上。 纹路,阴影,褶子,鲜活的表情和动作,活人该有的全不落下。每一张都细致到没理由说不真实。 她几乎生出当场问路的冲动。 最后还是克制住了。 她继续观察眼前的人群,很快看出一点端倪。 初见时的震撼退下去,动作的周期性便暴露出来。 卖果子的摊主会周期性地抬手,把品相不好的果子浑水摸鱼塞进顾客袋里。袋子底下破了个洞,果子滴溜溜滚出来,又混进果堆,等待下一次被拿起。 挑选方巾的女人翻转手腕,把一匹浅金色布卷轻轻抖开,再收起。她来来回回看了不知多少遍,永远没有下定决心。 相撞的短发青年和男孩闹一阵,各自敛声站起,围观人群也识相地散去。几分钟后,他们又从小巷两侧黑乎乎的过道里相向跑出,再次撞在一块。 原来如此。 不是活人。 说不上失望,程羽往前走,从人群中挤过。有时会碰到谁,暗自惊讶于对方甚至带有体温,对方却没有任何反应,只继续做刚才就在做的事。 对她视而不见。 猴子因此也胆大了些,蹿上前去偷果子。它抱了一颗大的就往嘴里送,奈何一点都咬不动,只好嫌弃地丢到地上。店主人还在执着地对顾客刷手段,对滚远的果子和小偷连个眼神都没给。 猴子还嫌人家果子不好,骂骂咧咧。 程羽懒得理它。 吃了一肚子纸还没长教训么。 她现在都还觉得舌头下面有种滞涩感,像藏着怎么也找不到的纸屑。 她一直握着那根木棍,指望它能再发挥点神异作用。可木棍安安静静,没有枝桠,没有亮光,也没有半点要翻译的意思。 程羽继续往里走,所见更加热闹。 这里的铺子更高大些,柜台上一格格排着不同颜色的粉末与籽粒,红如干血,金如细沙,黑得像某种磨碎后的矿石。旁边有卖器皿的店,铜壶、玻璃瓶、长颈罐和口窄腹深的不明容器层层叠叠摆在一起,灯光一照,反出一片细碎的亮。 还有一家首饰铺。 那些细小的环、坠、链与簪子样的东西陈列在软垫上,镶嵌着乳白色小石子,似乎是用某种透明壳片打磨出来,薄得透光。 店主坐在柜台后,机械而缓慢地把一枚耳坠从左手换到右手,再从右手换回左手。她目光下垂,落在柜台边那片红绸布上。 程羽从她身边走过。 “买一个吗?姑娘?” 程羽脚步一停。 声音往她耳朵里钻,古怪的语调却确确实实变成了她能懂的意思。 她用余光看了一眼手中的棍。 没反应。 店主抬起了头。 “买一个吗?姑娘?” 这一次,程羽确认,对方是在看她。 那双眼睛也让她觉得眼熟。 程羽没有回答,摇头拒绝。 店主没招揽到客人,也不生气,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耳坠。 程羽往前走。 巷子并不长,却因两侧店铺太密、人物太多,给人一种怎么也走不完的错觉。她走到这里,才发现尽头是一面镜子。 镜子嵌在街尾,占了整整一面墙,把整条巷子原封不动地映了进去。灯,店,行人,摊位,全都在里面向后延展。于是本就精巧得不真实的空间,又被凭空复制了一倍。 程羽看着镜子里的小巷。 所以,这里也没有出口? 她没有忘记自己为什么走进来。 猴子忽然在身边“吱”了一声。 程羽顺着它的视线抬头,看向右手边一家双层店铺。那店卖的似乎是某种瓶瓶罐罐,楼下柜台后站着一个脸色温和的老妇人,正重复着开柜、关柜、取物、摆放的动作。 二楼有一道窄窄的木栏杆。 栏杆后头,蹲着一道熟悉的轮廓。 一只猴子。 棕毛,细长尾巴,尖耳朵。甚至连蹲着时那种不安分地把前爪搭在膝上的姿势,都像极了跟在她身边这只。 程羽心里一跳,猛地回头。 跟她一起进来的猴子正蹲在一个小孩旁边,伸爪子扒拉人家吹出来的肥皂泡。见程羽看它,立刻忙不迭跑过来,用尾巴勾住她的小腿,一副“我很老实”的模样。 二楼那只当然是假的。 它一动不动蹲在栏杆后,隔一会儿便机械地低头、抬头,好像正在看楼下人来人往。 做得太像了。 “别乱跑。” 猴子不知听没听懂,反正把爪子缩回来了。 程羽继续往前。 她没再看到下一只猴子。 却看到了一群自己。 这可比猴子吓人多了。 程羽的脚步停了停,从不远处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不太美妙的脸色。托那面镜子的福,那一群“自己”,也变成了两群。 准确来说,并不是和程羽完全一致的人。 它们,或者她们,只是拥有一些和程羽相同的地方。 一个年轻人背着包,包上有一模一样的橙色反光标记。旁边的短发女人发尾微翘,镜子照出来的刘海宛如狗啃,和程羽现在这头没什么区别。还有几个高矮胖瘦都不同的人,穿着和她相似的外套,裤腿上有一样的破洞。 甚至有人拿着一根一样长的棍子。 那确实是一根褐色木棍。 程羽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 她对这条巷子而言,是格格不入的外人。可这些人走在这里,却自然得多。它们的动作、神态与巷子融为一体,仿佛本来就属于这里。 除了那些像从程羽身上复制粘贴过去的东西。 她背后有点发凉。 这些人并不说话。程羽盯着它们,它们也和巷子里的其他人一样没有反应。 片刻后,她看见其中一个人的衣角边缘轻微发散,轮廓像被水汽泡过,偶尔在灯下薄薄地透明一下。 投影。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出来。 程羽停下,试探着抬手,朝离自己最近的“背包人”伸过去。 她的手掌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只带起一点凉凉的、近乎没有实感的波纹。 那人影仍按自己的路线往前走,穿过半条街,最后在一间店铺门前略微一晃,没入门内。 程羽瞳孔微缩。 她立刻去看别的相似身影。 果然。 全都一样。 它们有的从巷子深处走来,有的从她身边经过,有的刚刚踏上石板路。无论进出,最终的方向都指向同一处。 巷子里侧偏中间的那家店铺。 有些“人”正要走进去。有些像刚从里面出来,神情空白,脚步发飘,走出没几步便淡下去,融进别的光影里。 程羽抬起头。 那家店没有橱窗,只有一道窄窄的门。檐下挂着一块浅蓝色招牌,边缘积着细灰。 上面只有一个字符。 程羽呼吸一停。 那竟然是一个汉字。 74. 第 74 章 这个汉字是“镜”。 程羽在招牌下站了一会儿。 天知道她有多久没看见汉字了,除了她自己写下的那些。 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惊喜,而是怀疑这是否也是某种翻译效果,就像她握着金棍时能够理解陌生语言一样。既然听觉可以被改写,视觉当然也未必安全。 可是没有谁能帮她确认。 巷子里形形色色的人仍旧沉浸在各自的循环里,挑果子的挑果子,吆喝的吆喝,撞人的继续撞人,哭的哭,劝的劝。猴子蹲在她脚边,仰头看了一眼招牌,又看她,显然不能和她进行什么文化上的共鸣。 猴子不识字。 只有那块招牌挂在檐下,一笔一画,一横一竖,工工整整。 就是一个汉字。 程羽舔了舔嘴唇,握紧手里的木棍,朝那间店铺走去。 店门很窄,门里几乎没有灯。外头的光线一进入室内,就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十之八九,只剩下一层昏暗的灰。程羽刚跨进去,便看见一道屏风立在门后一米多远的位置,比门更宽,几乎横贯整个房间,将后面的空间挡得严严实实。 屏风正中有一个半人高的椭圆形区域,里面填满了几何图案。线条密密麻麻,互相交错,却并不混乱,而是围绕中心对称铺开。程羽一眼看见了两个反复出现的形状。 六边形,和无限符号。 这两个东西,她已经在太多地方见过。 屏风本身的材质也很特别,黑而有光,像她烧过的那种黑色燃料凝固之后的表面。中间的椭圆却是深灰色,接近岛上的冻土。图案线条像彩绘,只用了两种颜色,绿色和蓝色。 无限符号全是绿的,六边形全是蓝的,没有一笔混杂。 森林的绿。 海洋的蓝。 程羽的目光顺着那些图案向下移,看到椭圆下方嵌着一个圆形门把手。高度刚好到她平直伸手再略高一点的位置,正中间带着钥匙孔,样式很老,像旧式木门上拆下来的东西。 她手里倒是有一把钥匙,只是那把金属钥匙比这个锁孔大太多,绝不可能塞进去。 屏风两侧还有一点空隙,不算宽,程羽看过,后头空间狭窄,什么也没有。 这才握上门把手,试探着轻轻一拧一推。 “嘎吱。”没锁。 但手头的圆形把手却毫无征兆地从中裂开,连带着整块屏风都从正中央裂开一道细缝,那只椭圆也随之分成两半。 程羽都懵了,什么豆腐渣工程? 而眼前新的变化让她旋即认识到应当不是出现了意外,椭圆上原本静止的彩绘线条开始流动,绿色的无限符号聚集到左侧,蓝色六边形则滑向右侧。 前一刻它们还像雕刻和颜料,此刻却成了某种能活动、能发光的东西。 门缝里吹出一股冷气,积攒太久的细灰被卷了出来,轻轻扑在程羽的裤脚上。 程羽还没进去呢,猴子却忽然大声叫了起来,朝前猛地一撞。 冷白色的光从门后流出来,像一线冰水。猴子只往前走了两步,便停下了。程羽的目光越过它,看向门后的空间,一条长廊。 外头那条商业小巷是露天的,头顶的天空分外真实,不知道用了什么方式,蓝天白云都做得像真的,虽然看不见太阳,云却会缓慢移动。 眼前这里则正相反。封闭,笔直,干净。 长廊的高度比她先前走过的地下管道高出两三倍,墙面垂直,色调是极深的蓝,带着冷硬的科技感。大约三分之一高度的位置,有成人手臂粗细的管线沿着墙壁平行延伸,管壁颜色比墙更深,内里却有蓝光一明一灭,像有什么东西正源源不断地从里面流过。 程羽看着那些光,很快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答案。 像脉搏。 这条长廊因此显得不像死物。它安静,却并不沉寂,反而给人一种仍在运行的错觉。好像她们不是走进一间店铺的后门,而是误入了某个巨大生物的腔体内部。 猴子这时吧嗒吧嗒走在程羽侧前方,自顾自地抠着鼻孔,程羽不客气,抬脚踢了它屁股一下。 这果然是只间谍猴吧。 猴子被踢得往前窜了一小步,回头看她。 程羽面无表情。 猴子立刻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 一点脾气也没有。主要是不敢有。 程羽继续往前。 这条长廊没有多余装饰,也没有岔路。走出十几步,前方出现一个直角拐弯。她绕过去,看见尽头连接着另一扇门。 这是长廊唯一的出口。 一路走来,程羽见过太多奇怪的门。有些像门不是门,有些不像门却非要承担门的职责。眼前这扇反倒罕见得普通。深蓝色门板,银色横把手,门框周围嵌着一圈同色金属边,要什么有什么,正常得近乎反常。 程羽握住把手,略一用力,门就开了。 她以为自己会闻到灰尘的味道。毕竟门把手上沾着一层薄灰,推动时也能感到机械结构久未使用的滞涩。这里应该和外面一样,很久没人来过。 门后却很干净。 干净到空气里甚至有一股清新的味道。 程羽刚进去,便抬头看见头顶的送风口。风扇正在缓慢转动,一根蓝色布条系在栅栏上,被气流规律地抽动着。 她闻到了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有人在维护? 这个念头让她脚步停了一下。 地面没有灰,深色石材里嵌着细小蓝点,随着光线微微闪烁。入口处稍窄,往前一步再右拐,后面的空间便完整展露出来。 这房间没有外面的浴室和书房那样巨大,比例正常得多,却依旧宽敞。大约能容纳二三百人的阶梯教室,四周洁净整齐,像刚被打扫过。 除了干净,最先吸引程羽目光的,是对面整面弧形墙。 那不是普通建筑里常见的直角结构,而是向内收拢的弧面。墙上镶嵌着大大小小的显示屏,全都黑着,右下角跳着米粒大小的红灯。正中央的两个方形屏幕最大,单个恐怕就有二三十平方米。 两个空心红色闪电标识占据屏幕中央,一闪一闪。 程 羽对此没有任何理解问题。 随便从她家附近小学里揪两个一年级学生过来,也不会有理解问题。 没电了。 显示屏下方是一张三米宽的长桌,表面干干净净,没有文件,没有电子设备,也没有摇杆一类的东西。它与墙壁之间贴合得过分紧密,连一粒灰都没地方容身,与整个房间融为了一体。 桌边没有椅子。甚至空无一物。 靠近门的这一侧,右端沿墙摆着三个到顶的置物架,只有深灰色的金属框架,极简货架风,也同样是空的。 这么看来,这间房不像被打劫过,倒像是一间还没真正投入使用的样板房。 程羽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在另一侧找到一扇对称的门。她试着转动把手,转不开,不知道是锁了还是坏了。又试了两下,还是没有结果,只好退回房间中央,重新观察四周,试图找到新的出路。 猴子已经蹦到那张长桌上蹲着。 程羽也有些累了。她走过去,拿手一撑,在长桌一角坐下。 桌面平滑,略微有点凉。 对面的墙壁倒是笔直,除了边缘的置物架,什么都没有。大片切割整齐的灰黑色金属板拼在一起,也许是钢,也许是某种她不认识的复合材料。程羽不知道,也暂时不关心。 猴子舔了一会儿爪子,无事可做,就去抠桌角。还好没发出刺耳声音,不然又要挨揍。 程羽靠着桌沿,慢慢吐出一口气。 不管主动还是被动,她必须停下来整理一下目前的信息。她获知了太多东西,又几乎没有一个完整答案。如果不把它们摊开,很容易被这些乱七八糟的线索牵着走。 她从背包里拿出本子和笔,翻到倒数第二页。 本子不知在哪里沾过水汽,纸张没破,只是发潮。笔尖刚落下,墨水便晕开,笔画膨胀成一条条狰狞的毛毛虫。 一个字也看不清。 “啧。” 程羽把本子丢回背包,又翻出那些从前收起来的废纸。她挑了一张空白最多的,用胳膊肘辅助展开,铺在长桌上,开始把自己想到的东西写下来。 一路走来,重复出现的元素并不多。 绿色的无限符号,蓝色的六边形。森林的绿,海洋的蓝。 书架上的书,屏风上的线条,长廊里的管线,还有那本会唱歌的立体机关书,全都在反复强化这两个颜色和这两个图形。 尤其是那本机关书。 所谓“三个王国最后的故事”,太像一大包被压缩后的信息。它显然想告诉她什么,却又偏偏用了一种她几乎无法解读的方式。 海神。陆神。天空之神。三个王国。无限符号。六边形。黑色燃料。冰。浴缸。书房。 信息又多又杂。 脑子里各种东西互相牵扯,任凭如何空想,都找不出线头,因而心里也有种慌张的感觉,她知道那是对未知未来的恐惧与不安。 她当然无法一击即中,立刻就找到解谜的钥匙。 既然不能,那就用最笨的办法吧。 枚举法。 75. 第 75 章 程羽写下的第一个词语是“穿越”。 所谓一切故事的尽头,万般无奈的起源,千不该万不该为了无良老板的指令,转乘垃圾航司的深夜跨国航班,机毁人不亡,穿越大礼包本人签收。 她讲这个词圈起来,划出三个箭头,指向现有的三个问题,也是她一年多来反复思考过的问题。 一是怎么穿越的? 时空理论,平行世界,星际磁场,猜想很多,证据半个没有。 只好又和数十次从前的分析一样,打了个问号。 二是,为什么是她穿越? 程羽自诩没什么特别血脉,往上查八代都明明白白,也从没在哪本无良下留下恶评或者发出“我行我来”的狂人言论,凭什么选中她? 这个问题她现在也没想明白,不过,却多了一个新的信息。 那个机器人对她说。 “你好,初代人类的种子。” 这引发了她很多联想。 一来,什么叫初代,有初代是否还有次代,次次代,次次次代?机器人本身又代表哪一代? 当然秦始皇还要传万世呢,老秦家的皇帝也就两个而已,亡国亡得飞快。 未必真有货真价实的迭代人类。 要是在程羽的时代,AI成功造反,干翻人类之后称呼自己为新人类,原来肉体凡胎的那些就叫初代人类,这也说得过去。 只是一个措辞而已。 二来,就是种子这个词。它有很多的引申义,起源,后代,未萌芽的状态,等等。 程羽不知道自己算是哪一种。况且,说到种子,往往就会联想起另一个词语,发芽。 她看了一眼手边沉默的金色木棍,这根棍子,可不就会发芽么。 想到这里,她将这个词在纸上写下,又在边上添一个新的词,“地窖”,木棍就是从那里得来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她相当在意的地方。 比如说,幻象。雨中的老虎真的存在吗?为什么她丢出的两个原石头可以驱逐虎影?到底是老虎有问题,还是那两粒石头有问题? 可惜她当时慌于逃命,事后却再也没找到过那处小屋。 这处不知是何人在何时修建也不知是何用途的小屋,竟像是在这茫茫原始丛林中消失一般,连狗妈妈带她经过的山体缝隙她都没能二次到访。 尽管程羽一直将此归结于丛林太大,地域太广,自己也有太多生存的必需事项排在更前面,但这终究是个疑问。 她写下一个问号,在旁边又添上另一个词“种子”。 程羽可没忘记,自己在地窖里找到了一袋看起来像种子的东西。虽没什么奇怪的事情与它们直接关联,但联想到机器人的话,总觉得会有些古怪之处。 那些种子她和飞机上找到的花种一块儿,就近播撒在营地边上,就她离开时,还没有发芽。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寒冬继续沉眠。 若是能回到营地那里…… 程羽抬眼看了下四周的金属墙壁,只觉得头疼,猴子还在扒拉长桌,像是在给这大家伙挠痒痒,也不嫌忙得慌。 还是关注其他的问题吧。 地窖里还有一个她很在意的发现。 就是那块存放在箱子里的石碑,上面刻划着看不懂的文字,一幅简笔画,画上是一颗树、两粒月亮以及一个头顶箭头的人。 石碑的内容,应当有什么特殊意义。 一个,和她穿越到的这个世界有关的特殊意义。 程羽写下第三个问题。 她到底穿越到了一个什么地方? 最显眼的是天象的异常。 这里有两个月亮,是程羽确信自己已经不在原来地球的证据。 另一方面,太阳似乎也不正常,它离大地实在太近。 虽然总体上白日与黑昼时间相当,一日里也差不多是24个小时,程羽从飞机上找到的表可以证明,但日落时间太长,很不合逻辑。 还有星星,程羽很早就发现了那一串连接成无限符号的星星。 她不是唯一一个发现这些星星的存在。 不管是林间小屋前的神秘石板,还是桌上的浅陋刻纹,又或者是树上的金色果实,还有外面书房里的机关术,名为“镜”房间里屏风上的绿色纹路。 无限的符号无处不在。 同样反复出现的符号还有几个。比如那个火柴人,在识字书的封面上出现过;又比如自她跳入“石油坑”后才见到的六边形,大量出现在各种细节中,她拿到的那把钥匙至今还没找到用武之地,走到屏风图案面前时,这个标志已经能和绿色无限符号各占一半的地位。 哦,差点忘了,还有一个只出现过一次的符号。 程羽顿了顿笔,在旁边补上一个“X”形,四个方向各点上一点。 ※ 在中文语境中,这个符号被叫做参考符号,或者米字号,星号之类的名字。 而在这里,目前只在林间小屋的桌子上出现过,她后来再没有见过,却觉得,这应该也有些东西可以挖掘。不过她现在所掌握的太少、太稀碎,拿它也没有办法就是了。 她在纸上划过一条横线,将上边的内容切分开来。 除去星日月,还有突然而至的寒潮,接着又是岩浆,还有她经历两次的泥石流,天崩地裂,哪一个都是轻易可叫族群灭绝的天灾。 看来,这个世界的日子对原住民而言,可不好过。 看看那些动物……程羽在动物这个词上划了个圈。 与地球上相似的物种,具备相似的习性,也有不可忽视的特别之处。 最早接触的异常,是林间死掉的那只老虎,死状骇人,死因成谜,她猜测过是熊所为,但或许没这么简单。 程羽打了个问号,继续往下写。 寒潮到来之时,动物们自主进入拥有温泉水的地下溶洞,在特殊的液体中浸泡沉睡,宛如冬眠。 从那一片壁画内容来看,未知的这个智慧文明与动物似乎存在“饲养”或者“庇护”的关系。 那种行动的本能刻印在动物们的基因本能之中,即便是她的小狗,一只出生没多久便离开母亲,和她这个异世界人类一同生活的人教版小狗,也具备相当的知识。 程羽觉得这很神奇。地下溶洞给她的感觉则像是一个营养舱,注满可以维续生存的营养液。甚至可以让一个她这样的标准哺乳动物水中呼吸。 亏大了。她当初应该打些水的。 归根结底,还是在地下水系漂流的那段时间,遇到了太多新奇的事情,以至于光是应付层出不穷的挑战,被风雪追着跑的经历就占据了她绝大多数的精气神,哪里还有空去做科学研究,这水是不是水呢? 溶洞四通发达,她被虫子托举着从山洞中喷出,经由瀑布 汇入去往海洋的河中,也留意过其他的通路。 她不免想到,后来见到的岩浆。 这些理论上也应该出自地壳深处的东西,是否会和这些水系连通,抢夺它们的通路? 那么,那些动物…… 程羽回过神,笔下出现了一只简笔画小狗,神态活灵活现。她叹了口气,笔尖避开它,继续往后写。 动物们具备超乎寻常的智慧,小狗一家自不必多言,还有猴子。 程羽的余光扫过这只扣扣搜搜的猴,这家伙就是在物理意义上地拿爪子到处抠弄,已经跑到了长桌的另一头。 这只猴子不寻常。 和燃料的关系,明显的驯化痕迹,与机械体的亲近,古怪的地方数不胜数。它似乎对这里有一些了解,不时做出一些动作,客观上为程羽提供了引路的功能。但又不是那么了解,好几次表现出了恐惧、慌乱,和一些不知所措。 就比如对待书中虚幻的大餐,和程羽一样被摆了一道。 说到底,还是她们所在的这个地方太奇幻了。 程羽在空白的地方写下一个大大的“岛”字。 第一,这里冷得十分割裂。隔着一道海域而已,气温没理由骤降至此,土地冻得梆硬犹如冻土冰川,连颜色都透着寒意。 第二,岛上的那些燃料,到底是什么性质?难道就是黑色的温泉水,会凝固可燃烧的温泉水?她不知道是只有最后那一处如此,还是她先前找到的几处都如此。若是有机会返还到地面上去,她是想再好好看看的。 总感觉那些石灰岩圈住的燃料坑像井眼,或者池塘。是天然形成后被人为利用,还是被刻意地从某处搬运至此堆积,都有可能。 第三,她和猴子从那一处燃料坑下来之后,移动的距离并不小,可见下面的空间组成非常复杂,绝对不能用常理判断。她甚至不能确定自己真的还位于燃料坑的下方,兴许已经又发生了一次微妙的穿越或者传送。 而如果,她们确实还在岛的下方,这样大的空间,如果是人为挖空修筑出来的,绝对是个了不起的大工程。 背后的文明,相当可怕。 但没有证据证明,建造这里的文明和她遇到的其他东西背后的文明,是同一个。 程羽写下第四点。 她在书架上找到的机关术,那个“三个王国的故事”,不就是提到了三这个数字吗? 比起识字书等等,这本书目前而言应该是最有价值,具备最多信息量的。 在地球上就是这样,童话也好,传说也罢,往往与历史并不分家。 想着,程羽动笔,将那本机关术上的两个主要场景画了下来。 一个是树叶凋零的树,关联着绿色的无限符号;一个是坍塌的海底城堡,关联着蓝色的六边形。还有一个元素,就是流星。 这些信息彼此关联,程羽觉得像是讲述王国的覆灭,毕竟森林凋落,城堡坍塌,光芒暗淡,都不是好结局。 如果她能得到更多信息,或许能做出更加有意义的解读。但眼下,猜测只是猜测,她更应该关注这些玄妙信息以外的东西,也就是当下的处境。 只好又在下面划了一道长线,墨迹将纸张一分为二,留出一片空白,好像大脑中杂乱的思绪也被赶到了另一边去,让她的神智前所未有的清明。 冰壁迷宫。巨大书房。小巷。有屏幕的房间。她依次写下。 76. 第 76 章 首先是冰壁围成的迷宫,她从影子花园里得到了一把钥匙,虽然还未能找到可以使用的地方,但这钥匙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存在之物,现在也还好好地躺在背包里,没有变成纸屑或者光影。 随后遇到的机械体看上去像是通道的看守,尽管通道只是一根连通巨大浴缸的下水道。 这就很古怪了。 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地方配置守卫?难道这个陌生文明已经富裕到了这种地步,造出来的机器人多到没地方摆了? 还是说,它是刻意放在那里阻拦什么东西的。 比如,比如冰壁里的那些影子。 程羽不知道那些黑影到底是什么。也不是很想和它们打些更亲密的交道。 随后,她就来到了由浴室和书房组成的巨大房间。最主要的特点就是尺寸的不适配。 太大了。 这样一个大型的空间,到底是给谁住的?也没有相对应尺寸的门。 她与猴子找到的这条路肯定不是标准答案。 一想到这个陈旧的、荒废许久的房间,哪怕环境中的细节再奇妙精致,没有门窗,始终给程羽一种很别扭的感觉。 “囚笼”。 这是她的直观感受。 这个房间将一个巨大的,暂且称之为人吧,将一个巨人关在里面,给予它足够的卫生条件,以及数不尽的知识,毫无疑问,剥夺了房间主人的自由。 这是为什么呢? 她确实能想到一些类似的地方。 譬如,监牢。病房。动物园,还有,生物实验室。 进而到了小巷。那个有着汉字的招牌着实令她相当在意。 一个“镜”字,莫非和地球有关?还是真的只是巧合? 再有,具备和她相似特征的那些人,应该不至于是早就存在于此的吧?若是有一个历史悠久的语言在这里等着她的造访,想一想,那她可真要觉得毛骨悚然了。 而若是因她走到了这里,才生成投放的东西,就不得不考虑另一个问题。 交互的前提是被发现。 谁发现了她? 毕竟背后连通的这个房间,只有空荡荡的桌子、架子,还有巨大的显示屏。 显示屏? 程羽跳下桌,回头去看那些大大小小排列整齐,占据了一整面墙的曲面显示屏。 她想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格局了。 不就是监控室么? 可是这里空无一人。难道电量耗尽的提示背后并不代表系统的休眠,这后头或许还有什么复杂的科技仍然在勤勤恳恳的工作,只是不显示出来,叫她们看见? 程羽觉得自己隐约摸到了什么线索,但还需要更多证据。 她将写得差不多的纸张叠起来,塞进口袋中。 画完这样一张思维导图,感觉心里的慌张又重新被压下去了一些。 整理思绪何尝不是整理情绪。 她这样想着,呼出一口浊气。 就听得一声非常刺耳的“咔嚓”,这猴子又在搞什么鬼? 程羽转过头,眉毛尚未皱起,猴子先摆出了一副左顾右盼的表情,背着手,坚决不肯承认这声响是它作弄出来的。 但它承不承认并不影响事实。 程羽只拿眼一看就知道这家伙手痒极了,竟然将长桌上的金属表皮抠下来一块。 那可能本身就是个暗盒之类的构造,因为表皮下方有一个标准的红色圆形按钮,掀开的表皮本身更像是盒盖。 误打误撞被这只猴子发现了。 真是误打误撞吗? 程羽扫了一眼自己才画完的思维导图,没有对猴子进行表示,从桌子上跳下来,走到按钮的边上。 这按钮比程羽的拳头还要大一圈。 红色在机械领域往往都不代表什么吉祥喜庆,而是警戒的意思。虽不知道建造此处的神秘文明是否也具有相同的颜色文化认知,但程羽肯定不会贸然就给它摁下去,同时还把猴子赶到一边去,不叫它冒失动手。她已经吸取够教训了。 猴子只好踱步到对面去,看上去又对那两张空架子起了兴趣,正往上爬。 架子又沉又稳,不因它的动作晃动分毫,只是发出了一些响声。程羽随猴完去,仔细摸索了按钮边上的地方,没再找到其他可以被掀开的位置。 这按钮周边没有什么标语提示,光秃秃一个,但在红色的表层有一个镂空的符号,和上头显示屏一样,是闪电的标识,没有闪烁。 电源开关? 程羽不敢动它。 保不齐是什么终极自毁开关,摁下去就能让她身体里的每个分子都能和天地同寿了。 还是想想别的出路吧。 可以确定的是,另一边的门无论如何也打不开。门把手边上没有锁孔,根本不需要掏出钥匙来尝试,木棍对此也没什么反应。 原路返回?再回到那个巨大的书房里去吗?程羽的思绪极速运转着。 猴子还在爬它的架子。 这家伙总会弄出来些乱子。程羽怀疑它知道些什么,刚才这个按钮也是它抠出来的。不过即便是猴子也没有摁下去,而是转而去折腾空架子了。 难道那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么? 程羽的目光也不禁往上移。 这一面墙壁和对面的显示屏完全不一样,它笔直,没有弧度,但不是完整的一块,可以清晰地看见拼接痕迹,在一些钢板上还能看到老旧的痕迹,像是从前在这里粘贴过什么海报一样。 如果这里曾经有人,离开时还真是打扫得干净,但凡能搬走的东西都拿走了。 是的,她已经确认过,这两个置物架和深厚的长桌、显示屏一样,与房间几乎融为一体,固定在这个位置,无法移动或者搬运。 也就没什么蹊跷。 猴子爬了一会,蹦回地上,尾巴弯曲,伸出一只爪子,指着架子。 “吱!” 它在和自己沟通。程羽抬眼,走过去,也上手排查了一遍架子,普普通通,毫无蹊跷。 那么,猴子在找什么呢? 程羽的目光上下滑动。 难道是,墙壁?这些看上去像铁皮拼接而成的墙壁,有什么问题吗? 她想起长桌上掀开的那一块儿,不知道这些墙壁是否也是可以活动的,也许哪里藏着能撬开的缝隙呢。 只是程羽并没能找到证据证明她的猜想。拼接的位置闭合良好,也不是她用骨刀就能撬开的。 好吧。 她退回到长桌的位置。 既然如此,就剩下摁下按钮一个选择了。 猴子用双手捂住了眼睛,一副不敢看的模样。 它越表现出忌惮,程羽倒越觉得有鬼。真害怕她摁下去的话,刚才为什么要把这里找出 来? “你来。”她指指猴子,又指指按钮。 猴子看明白了,迫于武力威胁,不情愿地走了过去,但也不是伸手去按的,而是动用了身后的尾巴尖,那毛茸茸的一根粗细均匀,恰和按钮的截面差不多大小。很是适配。 程羽专注地看猴的动作,呲啦一声,像是电火花,巨大的屏幕闪过一瞬白光,然后再次陷入黑暗,连刚才电量不足的标识都没有了。 这,别是整段路了吧? 猴子也注意到这个变化,它抬头顿了一下,继续用尾巴摁下按键,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但再没有多余的反应。 猴子伸出爪子猛敲长桌,倒着头去看,看上去很像世纪初国人修理电视机雪花屏的手法。 上哪学的。 程羽:…… 因为没什么期望,所以也谈不上失望。 她心里叹口气,正要再做其他打算,余光却瞥见一点不对劲。 是身后的墙壁。 刚才,铁皮拼接的痕迹有这么宽吗? 被显示屏白光吸引走的注意力回来,她眉头微蹙,将眼前的细节和大脑中的记忆进行比对。 应该没有。 她清晰地记得那里细小若发丝一般,就在置物架的边上十五厘米左右,还用骨刀试探着能不能插进,当然是无功而返。 而现在,她走过去,这道黑乎乎的缝隙有她半个指甲宽,虽然其他方面看上去并无异样,但变化本身,就值得注意。 程羽二话不说,掏出骨刀,往里刺去,竟然真的能插进去,而且以骨刀的长度并不能触碰到底。 有空间。 这绝对是个好消息。 程羽尝试横向移动刀身,将这个缝隙扩大一些,她本以为这个动作会有些艰难,于是用足了力气,但出乎意料的,并没有多少阻力。 靠近架子的右边墙壁纹丝不动,左边的却是随着她的动作,一推,竟像推拉门一样,丝滑地移了过去,没有重叠的门板,只是露出一个半米宽的门洞。 后头黑乎乎的,是一个隐蔽的房间。 她回头看了一眼放弃和按钮作斗争,三两步奔过来的猴子,心想“果然”。 这家伙在找的是这里吧。 刚才指着架子,难道是不清楚具体的位置,有所偏移? 她让开一些位置,让猴子先走。 这家伙往前蹦哒两步,身体一半隐入黑暗中,才后知后觉,好像程羽并没有跟上而来,回头一看,人类正双手抱在胸前,面上没什么表情。 往常程羽对它,脸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但如果程羽皱眉,那猴子就是要挨揍了。 这只灵长类动物颇有人性地舔舔嘴唇,往边上缩了缩,动作看起来还有几分讨好的意味。 程羽抬起下巴,示意它继续往前走。 猴子不肯动弹。 程羽不信它是怕黑。但背包里的手电筒跟死了一样,唯一的照明,只剩下,那根金色的棍子。这一点点金光,也算是聊胜于无。 进门处狭窄,光亮往前铺送,同样深色的地板约两米长,蒙着厚厚一层灰,灰里有几道猴爪印记,很新鲜,罪魁祸首就在前边。 再往后就是一个没有窗的房间,纵深和宽度都很狭窄,仅仅能放下一条长茶几,一张沙发,一把圆乎乎的扶手椅,还有,一个比程羽家床还要大的,鱼缸? 77. 第 77 章 这布置就很拥挤了。 进门的位置狭窄也不是因为两面墙壁挨得真就那么近,而是一左一右各自嵌着一个巨大的方形金属柜,将空间都占了去。同样绘有红色闪电符号的柜门半掩,边角贴着一张已经泛白的标签。字迹都淡去了,纸张边缘也卷起,又薄又脆。 箱内结构简单,是几排整齐的闸门式开关,还有拥挤的管线、几枚暗着的圆形灯,和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零件。 配电箱?这也太人类了。 程羽暂时没动这些开关,视线在屋内的陈设上逡巡。 家具与家具之间的缝隙也被满满地利用起来,比如沙发和扶手椅的缝隙之间,就叠放着厚厚一摞书册,比人还高,但很凌乱,散落的纸页到处都是,猴子在沙发上一把掀开一张,露出下面一个破洞,立即找到了乐子,爪子朝里揪棉花出来玩。 另一侧,是盏漂亮的立式灯,灯形线条优美流畅,还是声控的,可惜约是能源不足之类的缘由,闪了闪暗淡的黄光又灭掉了。 沙发正对着的茶几又低又矮,摆满了东西,一只躺平的马克杯,叠叠乐一样的三听易拉罐,摊开的一本本子,上头撕掉三分之二的纸张边缘层次不齐,看着就令强迫症糟心。也不必找撕掉的纸去哪,分明摆在桌子一角,纸叠的小动物都停在那,个比个的乖巧。 程羽凑近看了一眼,小鸡小鸭小羊小狗,虽是纸张所叠,身上带着横线,却精巧十分,颇有神气,可见这位作者的手工能力确实很强了。不过,那些纸页也是发黄发脆的,边缘呈现明显的浪形,程羽不敢上手碰,生怕破坏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桌上还有些别的东西,譬如蒙尘的相框,发霉得厉害,根本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图像。杂七杂八的金属圆环与齿轮,生锈严重,难以分离,说不上用途。另一只浅灰色托盘,托盘里放着一只扁圆形的壶,厚厚的灰尘中可见两个小一圈的圆形痕迹,也许是曾经放在这里的杯子。 哪去了? 程羽瞥了眼猴爪,果然在那儿看到了透明玻璃。 她自己则试着打开壶上的圆盖,外壁有浪花浮雕,可惜打不开,里面空空的,晃起来只有一点细小的干响,也许是茶渣,也许是某种沉积物。 太潮湿了,程羽想。不过,房间里摆个这么大的鱼缸,不潮湿才奇怪吧? 鱼缸里一滴水也没有,底层也没有任何造景或者泥沙,空荡荡的。只在缸壁上残留一些水垢样的印记,证明这可不是个崭新的玩意。 靠近大鱼缸的地方还摆了两个衣架,挂着三两件衣裳和一顶帽子,上面的帽徽应该是金属质地,纵然其他地方都蒙尘蒙灰、老旧不堪,这帽徽被光一照,依旧熠熠闪光。 因而程羽也轻松看见了上面的图案。 两层正六边形的边框嵌套,中有一个※标记。点不是金属,而是某种湛蓝色的宝石,流光溢彩的模样,没有半点灰尘。 这可真是,她十分钟前还在念叨这个印记只见过一次。 程羽把帽子翻过去。帽檐宽宽的,不长,内侧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又去观察那几件衣服。 这衣服材质还挺新奇的,摸起来介乎与丝绸、棉布和细密的皮革之间,非常轻薄,又十分柔软,但意外地挺阔有型。其中两件外套的剪裁基本一致,袖口收紧,腰侧有暗袋,立领,贝壳质地的圆扣,总体利落整洁,看起来像某种制服。 悬挂也很随意,就像是谁下了班往衣架上一挂,明天还会再来穿似的。 程羽将衣服展开,并不意外在胸前的位置找到半个巴掌大的刺绣图案,蓝色的线条,也是两层六边形的框架,只不过和帽子上的并不一样,里面嵌着一个深绿色的无限符号。绿色保存得很好,沉得像林子深处没有被雨洗亮的叶片。 她又翻开另一件,灰尘顺着衣料抖落。这件和帽子上的图案是一致的,只不过多了颜色。 程羽的目光落在那些蓝色的线条上,它们的鲜艳程度超出想象,总之不像是一般的针线能做到的效果,还能看见隐约有细细密密的银色闪光,如同纺织时刻意混进了金属粉末。 这屋子的主人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或者他们,可能就在外头工作,平时盯着巨大的显示屏双眼发酸,然后穿过隐蔽的小门,经过庞大的配电箱,挤进这间小小的屋子。 也许其中一个会立时躺在沙发上,随手从头顶捡过一本书翻阅,书本老旧,纸张乱飞,另一个脱下外套,蹲在矮茶几前,将笔记本上的纸撕下来,折成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小动物。 又或者,也许有谁口渴了,执起茶壶往杯里倒水,但烫得不行,只能在边上百无聊赖地堆叠易拉罐玩,稍有不慎就前功尽弃,还撞到了杯子,被同事抱怨。 无论如何,这里都太像一件员工休息室了。 除了那个巨大的鱼缸,几乎无法植入到动线中去。 难道是哪个爱鱼爱到痴狂的家伙自费购买了这个,一有休息时间就蹲在缸边看他的亲亲小鱼宝贝?反正,程羽老板那样的抠门精绝不可能给员工买这样的东西,除非放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 她想象着这屋子里曾经生活的轮廓,自然而然地抬起右手——接住一个横空出世的玻璃杯。 大概是皮痒了。程羽冷眼看在耍杂技的猴,举起来,借着金棍的光看了看。底部有裂痕,容器功能基本报废。猴子手里的另一只玻璃杯也没好到哪去。 茶几下面还有两只抽屉,拉开很是费劲。 程羽摸到了两只笔,应该是笔,可惜没有墨。一把比程羽拇指略长的小折刀,锈迹斑斑,最大的功能是传播破伤风。还有一张几乎黏在抽屉底部灰尘里的薄卡片,揭起来的时候底面那一层都被撕开了,露出里头黑色的底,没有文字没有花纹,程羽弹了弹,决定揣进兜里。 另一个里面则有一袋包装整齐的方块,银灰色的软膜材质,印有看不懂的字样,摸起来硬邦邦的,每个都有半个拳头大小。 程羽撕开其中一包,迎面而来的气味让她立刻把包装口按了回去。 好消息,是食物。 坏消息,曾经才是食物。 这东西现在闻起来像秦始皇当年用的鲍鱼珍藏版。这味道,可太有福气了。 纵使不死心,还想再挑一个打开看看,也捂着口鼻,尽可能将脑袋 离得远一些。这回气味淡些,里面的方块却已经变成一团灰褐色硬块,边缘生出粉末,轻轻一碰便掉渣。 不能吃。 生命可贵,活着最重要,程羽不信佛,但是现在不想杀生,尤其是自己的生。 将那些方块撇开,角落里还有只密封小罐。里面是深褐色粉末,闻起来有点像烤焦后的坚果,又像陈年的药草。或许是茶叶吧,程羽没敢尝。 她将这间房仔仔细细地搜索了一遍,最后也没能摸出来多少有用的东西。 有一卷柔软的薄布,材质比衣架上的外套更为柔软轻薄,几乎透明,边缘有些发黄,但韧性极强,根本拽不断;三枚贝壳扣子,闪烁银色的光辉,有些黑点,可能是发霉,问题不大;一条两指粗细的皮带,本来藏在沙发下头,粗看像长虫,程羽差点被吓到;还有一柄货真价实的放大镜,镜面与程羽的掌心差不多大小,手柄的末端雕刻着双层六边形的图案。 其实那两只玻璃杯真挺好看的,可惜裂了,程羽就没管。 好看的东西救不了命,除非能当碗。 猴子在房间里窜来窜去,似乎对什么都有兴趣,却又不像程羽那样真在收集物资。说它是来废墟里郊游都算抬举,尾巴将灰尘弄得到处都是。还打翻了一只小摆件。 程羽先前都没注意到这摆件原本放在什么地方,听见声响才注意到,已经变成了地上的狼藉。 那东西原本可能是某种植物标本,有一个灰蒙蒙的玻璃罩子,此刻碎了一地,里面的植物长什么样,程羽没看太清楚,就是一眨眼的功夫,绿色褪尽成了灰黑,旋即坍塌成一小撮黑色的粉末。 猴子默默把爪子收回去,蹲到椅子上,装成一只很懂规矩的猴。 程羽能怎么办,只有避开地上的玻璃碎渣,以免划伤了脚。 不过,出于一些证据不足的猜测,她还是多看了一眼这个摆件的残骸。 这猴子,是故意的吗? 猴子抓耳挠腮,仅仅在椅子上蹲着安静了片刻,就又重新蹦了下来,伸出爪子到处摸索,沙发上的破洞已经在它持之以恒的努力下,壮大到了猴头大小,光拽出来的海绵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程羽并不觉得这猴子是想将这些海绵带回家做洋娃娃。 她干脆停下动作,站在房间一角,抱着手臂等猴子动作。 猴子掏呀掏呀掏,不亦乐乎,大概过去了四五分钟,它耳朵动了动,猛地一回头,对上程羽的视线。 它顿住了。 然后,在程羽的视线下,慢慢地恢复刚才的动作,却并不敢移开与程羽对视的眼睛,像是被抓包的偷窥者佯装路过,哪哪都不自然。 “还挖吗?”程羽却笑了。 猴的动作又停了一下,然后挠挠耳朵,继续抠棉花,一副没听懂的样子。 程羽已经完全肯定它是装的。 那接下来就看它有什么目的吧。 程羽很配合地转过身,看上去对空荡荡的鱼缸又产生了什么新的兴趣,身后挖棉花的动静明显比刚才快了几倍,草草擦过的鱼缸壁上折射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手脚飞快,转出了残影。 78. 第 78 章 程羽这边等着抓猴子的现行。 但真当这家伙突破那些老旧发黄的海绵重重封锁,从沙发里面翻出一块银白色的平板时,程羽还是有点吃惊的。 好大一块板。 程羽想都没想,从猴子手中夺了下来,免去这东西同样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的命运。 猴子嘀咕两声,没有再生阻拦,到墙角去碎碎念了,至于情愿与否,程羽看它蹩脚的演技,懒懒地抬了抬眼。 还是看看这块板吧。 东西到手很轻,堪比塑料,目测至少十四五英寸,不比一般的商务笔记本小,厚度略薄于一般手机,质量则恐怕还不如拿着一打这样厚的A4纸。 外观上,四个角做了圆滑处理,并不硌手,说是银白色,其实接近于透明,只是在上面有不少交错纵横的银白色线条罢了。 程羽不意外看见了熟悉的几样符号。 最中心的是一个双层嵌套的正六边形,内里涂色均匀,用手去碰能感觉到些微的凸起。 平板亮了一下。 程羽挑眉,没有立即将它丢开,余光之中猴子正偷偷地往这边送眼神。 这光亮很特别,不是现代人都熟悉的那种电子设备的亮光,淡淡的光晕是浮在表层的,并一点点生长出来,变得更加明亮,不过四五息的功夫,半透明的图像悬浮在平板的正上方。 先是一串她看不懂的字符,随后是三个彼此独立的画面。 左上角是一条灰色的横线,右上角则是一个杯子样的图案,程羽觉得那像是一个量杯,因为她看见了容量标尺,不过这似乎是一个空的记号,量杯图案一闪一闪,像是在跳警告。 将目光移到投影的下半部分,赫然是外头显示屏的缩小版,被切割成大大小小的数个黑色方块,不过只有那面墙上的一半,程羽只看到边上有个大的方块,上面还有个小小的正在跳动的红色闪电,与外面如出一辙。 这很难不手痒。 程羽试探着伸出指尖,戳了戳投影。 什么也没碰到,指尖径直从虚影上穿过了。 原来没有交互功能吗? 程羽想了想,又将手指左右移动,竟真的将整幅图案都带着一起拖动开,划到一边就撞上某处不可见的边界似的,消散成万千光点,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图像。 还是三份图案,一样的布局。 右上角和下半部分几乎没有区别,与前面不同的,只有左上角的横线。 现在这里压根就不是横线。 而是一条缓慢起伏的折线。 大概每二十秒才会出现一个波折的样子,行进到图片的右端就会消失,虽然慢,但确实在动。 程羽盯着这条线,在心里暗暗数过,每一个波折的高度都极其相似,彼此之间的距离更是稳定得出奇,规律好似最没含金量的程序。 一晃眼看过去的时候还觉得像心电图。 但肉体凡胎的生物可不这样心跳。 这两副图案可以来回拖动,程羽尝试了各种手势,试图找到其他交互方式,但并没有成功。 如果只是这么点东西的话,那只猴子为什么要特意从沙发里将这板子刨出来给她? 哦对,猴子玩的还是欲擒故纵那一套,假装要将这板子打碎来着,可它的动作明明收着力,和刚才砸碎植物摆件时的利落完全不一样。 还有,又是谁将这块,呃,暂且就叫平板吧,藏在那么隐蔽的地方? 是害怕有谁发现么? 程羽盯着那些图像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出什么新鲜的花样,正打算将它先收到背包里,不知道碰到这板子上的哪个地方,冷不丁跳出来一句“滴”声,整张平板也跟着震动,程羽差点没拿稳,将平板摔在了地上。 猴子绷直了尾巴,一副即刻将要弹射而出的模样。 程羽没管它,因为平板在几秒后又发出了新的声音。 是歌声。 她立即握紧了后腰上插着的金色木棍,将声音的后半句含义收入耳中。 “……不明白您的指令,请重新输入。” 程羽困惑,这该不是声控设备吧?那怎么着,现在唱一段? “呃……” 她想她可能还没来得及真正发出声音。 又是一句“滴”,将她的迟疑全都盖了过去。 “好的,正在为您跳转到实验日志。” 一道淡蓝色的激光闪过,平板投射出了新的图像,准确的说那是一些文字。除了上面偶然出现的??,其他的字符程羽完全不认识,只凭借笔画末尾旋转的弯角,和那些如同小鱼吐泡泡一样的笔触,猜测和之前在书房见到的几本书上是一样的。 手里的金棍并没有翻译文字的功能。 程羽试着划弄了几下,发现有很多文字片段,并不重复,她倒是想使用语音控制功能,好歹播报一下什么的,这平板就跟死了一样,没有反应。 眼前这些“实验日志”都不算长,多的七八行,短的两三行,字符数不到十个。 边角有一些看上去是选项的东西,但是她的指尖无法直接选中,而是从那些投影出来的方块上穿过,她尝试用木棍,结果也是一样。 这就很好奇了,那这块平板的主人是怎么使用它的呢。 她想了想之前碰到的机械体,难道是靠眼睛发射红色激光?程羽转头,对猴子招了招手。 猴子不动,蹲在沙发上挠耳朵,老旧的海绵在空中飞舞,一片狼藉。 还好不是自己家呢。 程羽举着平板:“不过来,我就丢了。” 她表情淡淡的,甚至眼尾还带有些许笑意,似乎真的并不在乎。猴子见过她这样的表情很多次,几乎十次里有九次,它跑慢点就会暴力的石头砸中屁股。 打不过,是真的打不过。它只是一只猴子啊。 于是从沙发上蹦过来,在茶几上直立起身体,一张脸老实巴交地看着程羽,尤其是仰望的视角,那双黑眼睛充斥着真诚的水光。 程羽将平板递出来一些,等着猴子伸长爪,触碰到上面的投影。 其实她并没有看出来什么特别的地方,但猴子的爪子就是精准地停在投影右下的一个淡色方块上,触点位置泛开一圈涟漪,弹出来一长列的选项,都是不同风格的文字,程羽眯眼,在里面看到了熟悉的“镜”字。 她朝猴子扬扬下巴示意就是这个,猴子也老实,戳了一下那个选项,忙不迭地收回爪子,将双臂抱起来,委委屈屈地看着程羽,好似这个大魔王如何欺侮它了一样。 程羽:……上次揍你什么时候?刚才吗? 不过猴子这次是有用的,它点击了选项之后,整个投影泛起浅浅的蓝光,字符变得模糊,然后笔画重组,过了两秒,就变成了她熟悉的汉字。 【??21号】 【实验对象体征正常。体表鳞片完整,枝叶活性稳定,呼吸频次稳定。今日增补营养液:是。增补量:三单位。】 程羽看了两遍,不动声色地往后滑动。 【??22号】 【实验对象体征正常。体长增长较快,已超过标准预计值百分之九。右臂末端枝化反应良好,鳞片覆盖未受影响。今日增补营养液:是。增补量:四单位。】 【??23号】 【实验对象体征正常。清洁行为三次。泡水时长达两个标准 时,人工干预结束。另有首次主动行为,持续时间二十七分。今日增补营养液:是。增补量:四单位。】 23号记录的下面隔了一行,又补上一句文字,看语气风格和上面的制式记录并不相同,倒像是记录者有感而发随手写下的。 【和安娜夏打赌赢了,??选的第一本书果然是《植物养护基础:让笨蛋新人也会施肥浇水》,今天可以喝上一大杯免费的瑞思福汀了。】 瑞思福汀是什么?看上去很像是一种喝的。安娜夏则大概率是个人名,可能是记录者的同事,关系不错的样子。至于??,程羽判断就是记录中所说的,实验对象。 她透过休息室洞开的门,对上不远处仍黑着的显示屏,这个角度看不见跳动的红色电量符号,也不可能看到她们进来的那扇门。联想起巨大房间里的书架和浴室,把当下的信息串联在一起,组成一个模糊的“实验室”概念。 那么,这个代号或者名字就是??的巨大实验体应该还挺爱读书的,那么多书呢。 而且也爱干净,除了书房就是卫生间。 程羽继续往后翻阅,绝大多数的记录都是重复的,没有什么新鲜东西。 【??111号】 【实验对象体征正常。左侧胸鳍鳞片修复完成。第七枝节新生叶片数量21。今日增补营养液:否。主动泡水了,安娜夏在我边上念叨了二十遍好可爱,一定是疯了。】 【??121号】 【实验对象体征正常。行为持续时间增加。今日自主翻阅图册七册,纸质损毁两处,已记录。清洁间使用四次。今日增补营养液:是。增补量:三单位。】 又有一句【比隔壁省心多了。】 隔壁?程羽想到房间另一侧那扇打不开的门,难道后面是另一间巨大的实验室吗? 这写的语焉不详,也带了太多个人想法。 程羽倒是觉得这个记录者还挺好玩的。之前她团队里的一个实习生也是这个风格,写工作日志都不忘记吐槽,只要老板不看,什么都敢往上面堆。就差把上厕所时候刷到的什么笑话也写上了。 【??224号】 【实验对象体征正常。左前肢意外缺损,监控显示夜间卡在书里压坏了。小孩看见枯萎的叶片心疼坏了。修复缺损耗时三个标准时又十六分,高于预计值百分之三十二。再生功能发育不完全,已上报。不过没关系,还小呢。鳞片排列未变形,枝叶颜色稳定。今日增补营养液:是。增补量:五单位。】 【昨晚上没蹲监控,还好督察没揪我。隔壁又出事了,哎,也是不容易。】 隔壁出什么事了?又? 程羽往后翻了几页风平浪静的记录,没有看到后续事情发展。对于这个记录者,“他”当然更关心自己的实验对象,称呼“它”为小孩,对于隔壁,也就只是顺嘴一提罢了。 【??241号】 【实验对象一切正常。今日未增补营养液。对镜面有兴趣,停留四十三分。未出现攻击行为。未出现自伤行为。医疗组说小孩基因缺陷很典型,退麟症会很严重,但看这身鳞片多漂亮啊,选美都可以了。枝叶颜色也很正,小孩每天都自己打水清洗。】 【我就说小孩挺乖的嘛。】 程羽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心,有些许划痕伤疤,都是在丛林里讨生活留下的,她不喜欢“自伤”这个词语,这让她心里泛起一些不太舒服的情绪。 一个被关在巨大房间里的实验体,对镜子有兴趣,喜欢看书,相当讲卫生,靠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似乎年纪也不大,被时时刻刻监控着有没有攻击或者自伤行为。 毫无自由,也毫无隐私。 79. 第 79 章 在这些规整的记录之中,纵使有记录者夹杂的一些不太严肃的抱怨,那种古怪的气氛也始终挥之不去,程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过于共情那个未知的实验体,脸色确实越来越沉。 目光从千篇一律的体征监测、营养液补充,定期的体重体长记录,等等枯燥的文字上划过,心底的疑惑却越来越浓。 这些词语,她实在相当在意。 “鳞片”“褪鳞症”,又有“枝叶”“叶片”这样的词,前者总觉得和水生生物、鱼什么的有关,后者却明晃晃在说植物,这两类生物,是有点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吧? 难道所谓的实验,其实是水陆杂交? 总之,她大概率可以确认这个??,应该不是常规意义上的人。 外星人不是人,这很符合预期,不过程羽从书立间小巷穿过来的时候,还确确实实生出过一些期待,无他,那些假人都太人类了,再加上先前在地下溶洞里看到的人形壁画,还以为这个未知文明至少能在外形上和自己有点相似。 也说不上失望,毕竟她现在身处的地方,也没什么不离谱的。 继续翻阅实验记录,本来想一页页看完,后来发现日志数量多得吓人。照这个速度翻下去,天亮都未必看得完。而且,有没有天亮另说,腹中饥饿感过了这几个小时,又一次涌了上来。 她真不剩下什么食物了。 要不然,把这只猴子宰了吃吧? 程羽的目光有如实质,吓得猴子尖叫一声,蹿出去老远,开始cos一盏猴形台灯。 程羽轻笑了一声,开始尝试快速拖拽。也终于找到一点控制的规律,记录编号从三位数跳到四位数,又从四位数一路攀升。 直到,她看见明显更长的一页日志,数十行字,甚至需要向下拖拽,才能看完。 【??1412号】 【实验对象体征异常。第三心脏停跳四标准时后未复苏,按操作手册进行人工干预。右侧第二鳃裂闭合迟缓,水下呼吸频次下降。枝叶活性未见下降。鳞片边缘出现轻微白化,检验认定是生长速度过快导致的,需要抑制再生功能。注射时出现短暂谵妄,自然恢复,神智基本清晰。今日增补营养液:是。增补量:八单位。观察期延长。 【额外注射:赫弥因-7二单位四次。洛赛尔基液”一单位一次。……】 下面是一长串程羽看不懂的名词,应该是注射的具体成分。 再往后看,篇幅也不短。 【??1413号】 【实验对象异常持续。第一、二心脏接续停跳,记录已上传,医疗组介入。鳞片白化区域扩大百分之三。体重:7321千克,略低于昨日。今日增补营养液:是。增补量:九单位。好消息是第九枝节叶片颜色终于稳定了,但是有黄斑,一直在哭,不肯从水里出来。】 程羽确认过体重数字的位数,啧啧称奇。 但看起来,这个实验体好像遇上了什么大麻烦。 她继续看下去。 【??1468号】 【实验对象出现褪鳞症状。胸腹鳞片脱落三十七枚,脱落部位渗液,愈合缓慢。右前肢末端枝芽再生失败,叶片边缘出现焦黄。体重:6125千克。今日增补营养液:是。增补量:十单位。赫弥因-7注射量已达上限,第三心脏确认坏死。医疗组回复说择期手术切除,还在期待心脏复苏吧。】 【但是体重下降太多,报告交上去了,我认为再生实验需要暂停,建议复核陆源基因稳定性。??长不出来的,他长不出来的,这太为难他了。】 程羽皱起眉。 可往后一划,记录却骤然变短,只剩下一行字。 【该死,他把第三心脏吃掉了!】 谁? 程羽再三确认,这一条记录确实只有这一行字。没有之前的格式,连编号都略过去了,似乎仅仅是记录者情绪激动下的一句惊呼。 不会是这个实验体自己吧? 程羽知道在地球上也有一些动物会有类似的行为,但从记录者的惊讶来看,应该不是预期的行为。自己吃自己……实在有些太超过了。 她觉得手心有些出汗,将金色木棍收好,换了只手拿平板,一番动作后,觉得刚才心被揪起来的感觉好像舒缓了一点。 实验记录还在继续,只是看内容,显然越来越不妙了。 实验对象??的体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营养液的增补量则提升到了最开始的二十几倍,各种各样看描述就不大乐观的症状层出不穷,整个实验日志字里行间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记录者也再没空提起隔壁的情况。 【??1614号】 【实验对象夜间出现窒息反应。水下停留时间骤降。四处鳃裂闭合不完全,肺囊压力异常。枝叶凋落严重,已清理落叶三百一十二枚。日间出现恐水现象,拒绝沟通。今日增补营养液:是。增补量:六十四单位。吸收量很差,污染严重,需要更改增补模式为循环定期。】 【??1632号】 【实验对象异常。枝叶凋落严重。左肩枝节断裂,断裂处无再生反应。褪鳞症持续。拒绝,清洁行为消失。他在发呆,我觉得他很难过,但他不愿意和我说话。】 【??1650号】 【实验对象异常。第二心脏确认死亡,医疗组及时介入取走,他没拦下。我没有帮他,我没有办法。分析结果需要三天才能出。枝叶颜色偏灰,拒绝摄入营养液,鳞片脱落区域感染样反应。尝试进水,仍出现窒息反应。出现洛赛尔基液注射疲态反应,强烈谵妄。体重612kg。他只剩下四个枝节了。】 情况还在继续变坏,甚至更急。她拖到更后面,记录或长或短,无一例外的坏消息。 【??1733号】 【实验对象持续自噬。左前肢鳍缘缺损,缺损形态与对象齿列吻合。再生反应迟缓,出血时间延长。褪鳞症持续,枝叶凋落严重。体重:43千克。还有什么办法能救他吗?我需要想个办法。】 程羽都没这么轻。 何况是一个用湖泊大小鱼缸的巨大生物。 她觉得胃的位置有点难受。 她继续往后翻。 【??1816号】 【实验对象危急。主干样结构表层剥离,枝干样结构出现空洞化,再生能力基本衰退。自噬行为多次出现,束缚级别已达第三级。褪鳞症进入终末期。鳃裂失效。肺囊衰竭。注射亚尔洛瑟斯-11,无有效反应。没有办法了。】 “啊。”程羽的声音轻轻的。 动作也是,往后划动。 【??1817号】 【实验 对象危急。体重:30千克。对象已无自主移动能力。残余枝叶全部凋落。鳞片脱落百分之九十六。多处器官衰竭,进入不可逆进程。今日增补营养液:否。建议暂停实验空间清洁流程。没有必要了吧。】 果然,下一页就出现了那两个字。 【??1942号】 【实验对象死亡。死亡时间:九时三十二分。体重:17.2千克。死亡前出现强烈谵妄挣扎。后有短暂清醒,注视镜面七分钟。未发声。未攻击。未出现自噬行为。】 程羽停住。 实验对象死亡。这六个字被翻译得很平直。 没有悲伤。没有惋惜。甚至没有多余标点。她觉得有点难过,尽管自己甚至不知道这个实验体到底是什么生物,她与它的交集仅仅只是这1942条实验记录,但是,情绪的产生往往不受人为控制。 而实验记录并没有就此结束。 【??1943号】 【左侧实验空间维持封闭。实验对象遗体转入剖检流程。鳞片残留采集完成。枝干样组织采集完成。血水样本不足,已标注。】 【??1944号】 【器官衰竭范围符合预期。陆源片段活性残余低于预计值。】 【??1945号】 【剖检继续。发现异常再生点一处,位置:脊柱下段。再生点脱离主体后仍保持微弱反应。需观察。】 在左侧实验体死亡后,这位记录者似乎并没有撤出实验,而是继续在同一个空间开展工作,维持着封闭状态,也保留了实验记录的习惯,各种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像死亡只是实验流程里一项并不稀奇的阶段。 不能说这些文字没有透露出记录者的情感起伏。 实验体刚死亡时,明显记录简洁许多,基本没有个人色彩的发言,只是公事公办。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凝固在文字上的悲伤似乎淡去了一些,文辞也重新变得几分跳脱,具体就体现在,记录者又开始提到“隔壁”、他的同事“安娜夏”,还有“※”。 【※组的实验好麻烦。上面说要调我和安娜夏并组,真不想去。但??死了。他们是剩下的希望了吧。那我还是希望※组能成功的。听说他们组每天都公费喝瑞思福汀,真的假的,经费这么充足?哎,也是,吃的少省的多啊。】 程羽摸了摸下巴,继续往后看,却发现已没法加速划动了。 实验日志到了头。 她定睛一看,最后一页的记录上写着【??1946号】 【实验空间保持封闭。样本归档未完成。异常再生点无反应。跟检验所打了招呼,不让插队,结果要等十二天,哎,地位一落千丈。】 【隔壁今天出大事了,血腥味真重啊,这边都闻到了。不过※组的人是真淡定,估计早习惯了。安娜夏说他们组都是宫廷抽来的人,我觉得可能是真的,难怪和我们这种平民大学的出身,从头到脚都不一样。要是这样的话,我们还能并组吗?是不是得多考两个证才行,哎,不想学习。】 【安娜夏好积极,她说要给隔壁那位起个小名,见鬼,叫鱼鱼。我真服了,她是不是养狗给狗起名叫狗,养猴就给猴起名叫猴啊?我觉得很有必要提醒一下安娜夏最基本的常识,我们本来就是人鱼啊人鱼,好不好!】 记录到这里,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