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贫困生总在钓我》 1. 第 1 章 “尊敬的旅客您好,您乘坐的K129次列车即将到达嘉宁西站,请下车的旅客整理好行李物品……” 火车正缓缓进站,林栖许背着军绿色大包,还斜挂着一个书包,脚下是个陈旧的行李箱,一手拎着一大塑料袋的土特产,一手扶着放在箱子上的蛇皮袋,排队跟在一行旅客后面准备下车。 突然口袋里的诺基亚震动着大叫起来,在车厢里显得十分尖锐刺耳,林栖许赶忙腾出手接电话。 “你到了没?”电话那头,男生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林栖许答道:“到了。” “在哪?” “在火车上……” “……” 林栖许忙补充道:“我、我马上下火车了……” “北停车场P61082,到这找我。”说完便挂了电话。 林栖许刚要开口便听到嘟嘟的忙音,怔了一会,还在消化这句话。 周围的人都在用一种看外星人似的眼神看他,如今的社会已是人手一部智能手机,连老年人都不怎么用诺基亚了,更何况他一个年轻人。 列车停稳开了门,排队的旅客接踵而下,林栖许跟着人/流出了站台。 嘉宁西站实在太大了,跟着指示牌也还是走了不少冤枉路,一路上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北停车场。 打电话那人是他恩人的儿子,叫贺闻野,只比他大半岁,今年他们考上同一所大学。 他收到嘉宁大学录取通知书后,恩人闻女士再三邀请他在开学前来嘉宁玩,前天他从戚山出发时,闻阿姨还跟他通过电话,给了他贺闻野的手机号。 嘉宁离戚山很远,林栖许坐了36个小时的硬座,下车时浑身酸软,又拖着沉重的行李辗转了好几处地方,双腿都有些发虚。 等他找到停车位置时,距贺闻野打来电话已过去半小时。 林栖许谨记他说的那串数字,那儿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刚走近便听到车内传来游戏厮杀的声音,他想询问一下他是不是贺闻野,踌躇了下,“您好……” 车窗半开着,里头的男生半靠着座椅,手指飞速地操纵手机,低着头看不清他的全貌,侧脸轮廓分明,周身透着一股克制的戾气,看上去很不好惹。 林栖许便不敢说话了,脚步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默默等了两三分钟。 “VICTORY——” 游戏结束贺闻野把手机一扔,车窗全摇下来,不紧不慢地扭头看了眼窗外。 林栖许局促地定在那,任由他打量。 贺闻野也着实从下到上将他打量了一番。 发白的黑布鞋,补丁的牛仔裤,泛黄起毛的白衬衫,身上挂满了行李,看着十分瘦弱,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扛那么多东西。 啧,脸倒是不赖。 肤色有些苍白,五官精致柔和,那双仿佛含着一汪水的眼睛,此刻正用一种怯怯而诚恳的眼神与他对视。 贺闻野已经确定此人就是他妈资助的那个贫困生,还是象征性地问道:“林栖许?” 林栖许点点头,轻声道:“是的,您是贺闻野哥哥吗?” 贺闻野没搭话,按了下车钥匙,冲他抬抬下巴示意后备箱,半点儿没有要下车搭把手的意思。 林栖许微微颔首,便提着自己的大包小包行李走去后备箱。 他的行李太多,一件件从身上卸下来,整整齐齐放进后备箱,然后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听到贺闻野说:“把我当司机呢?” 林栖许“啊”了声,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啊什么,坐前面,我不给人当司机。” “哦……”林栖许不大明白,还是照做了,重新上车坐进副驾驶,想着也许是自己让他等太久了,歉疚道:“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贺闻野瞥了眼他,“系安全带。” “哦哦……”林栖许不是第一次坐轿车,但只见过别人系安全带,他还没自己系过,想了想别人是怎么系的,轻轻拉了一下,不敢用力扯很怕给扯坏了,却怎么也拉不开。 “……”贺闻野一脸看元谋人的眼神看他,有点无语:“你是哪个朝代穿越来的,安全带都不会系?”说着便探过身,长臂一伸把安全带用力一扯,嗒一声扣上了。 林栖许满脸通红,“谢谢,我、我没用过……” 贺闻野已经打着方向盘,启动车子绕出停车场。 嘉宁西站人多车多,又是暑假又是周末更堵的厉害,十分钟才开出了几百米,贺闻野本来心情就不好,被堵的愈加烦躁。 眼睛一瞥,副驾驶的人正襟危坐,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叉放在腿上,乖巧得像小学生上课听讲。 听说他坐了36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贺闻野没坐过绿皮,但想也知道车上是什么鬼条件,忍不住问:“我妈不是给你钱了,怎么不坐飞机?” 林栖许没想到他会跟自己说话,回答道:“机票太贵了,坐火车省下来的钱我退还闻阿姨了。” 贺闻野闻言愣了下,嗤笑了声,“没必要,我妈不差那几千块钱。” 那不一样的,林栖许心道。他想了想,打了一遍腹稿,重新回答:“其实我坐火车更方便,戚山没有机场,得先坐四个小时火车到省城坐飞机,我行李多,辗转太麻烦了,火车可以直达。” 贺闻野懒得再说什么。 一路无言。 车开过拥挤路段便渐渐畅通,平稳地跑在主路上。将近傍晚时分,一排排路灯逐渐被点亮,林栖许忍不住被窗外的风景吸引。 干净宽敞的街道,琳琅满目的霓虹灯,像一颗颗色彩斑斓的宝石,高楼林立,时不时还会看到一些望也望不到头剑指星空的巨厦。 林栖许从小到大去过最大的城市是戚山县城,连省城都没去过,更别说是嘉宁这样繁华的大都市,什么风景在他眼里都很新奇。 他看得入神,车窗不知什么时候降下,夏天的风迎面扑来。 风是燥热的,但车内冷气很足,很舒服。 半小时后,贺家别墅前院。 贺闻野熄了火,一言不发解了安全带下车。原本已经走开了几步,见他没下车扭头看了眼,嘴里喃着“不是吧”,一边折回去。 贺大少第一次给人开车门,脸都黑了,拉开车门,见他一脸焦急地捣鼓着安全带,还想蜷着身体从安全带下面钻出来。 贺闻野:“…………” 林栖许尴尬道:“我、我不知道这个怎么解开……” 贺闻野简直匪夷所思,手绕过他去摁开卡扣,一边道:“不是,我妈从哪儿捡的你?” “贺闻野,你说什么呢!”闻靖和丈夫贺维民听到汽车声便从屋里出来迎人,刚好就听见贺闻野这一句。 贺闻野哼了声,没搭理父母,转身进了屋。闻靖和贺维民相视一眼,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林栖许下了车,很郑重地给闻靖夫妇鞠了个躬:“闻阿姨好,贺叔叔好!” 闻靖展开笑颜,上前去浅浅地抱了下他,“七七,好久不见,你长高了不少,可怎么还是这么瘦呢。” “你闻阿姨一直念叨着你呢,总算把你盼来了。”贺维民拍拍他肩膀,“以后就把这儿当作自己家,叔叔和阿姨都很欢迎你。” 林栖许感激地看着他们,“谢谢叔叔,谢谢阿姨。” “你的行李呢,老张,来搬行李。”贺维民招呼张叔来落行李,闻靖则拉着林栖许嘘寒问暖。 打开后备箱,包括张叔在内的三人都吓了一跳,闻靖惊道:“乖乖,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呀,你一个人怎么拿得过来呢,阿姨不是跟你说了,轻装上阵,证件和重要物品带过来就好,其他的东西家里都给你准备好了。” 张叔把行李全落下来,林栖许不习惯被人这么帮忙,还要自己去拎行李,被贺维民拦下,让他不用管,快进屋歇歇。 闻靖拉着他上台阶,“坐那么久的火车,累坏了吧。” “还好,不是很累。” “还说不累,看你小脸憔悴的。” 贺维民在后面替他拎书包,看了看那堆行李,又看着他那单薄的背影,摇了摇头,真不知道这孩子一路上怎么过来的。 贺家别墅又大又豪华,像个城堡,精美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闻靖夫妇俩热情又体贴,两人左一句右一句的关心和问候,林栖许规规矩矩地坐着,认认真真地听,而贺闻野从进门起就歪在沙发上打游戏。 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路上没好好招待客人,闻靖抄起一个抱枕扔过去,贺闻野却纹丝不动。 闻靖无奈,转头对林栖许笑了笑,“你贺闻野哥哥平时不这样,他这两天心情不好,要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你别往心里去。” 林栖许忙摆摆手,想解释。 以为他专心打游戏根本没听他们说话,谁知贺闻野突然抬起头,挑着眉毛看他,“你说说,我怎么招待不周你了?” 林栖许赶紧说:“没有没有,贺闻野哥哥对我很好,他还帮我系安全带。” “哟,真的假的。”贺维民一听便乐了,夫妻俩相视一笑,有点意外,却也十分欣慰。 贺维民语重心长道:“这就对了嘛,你们两个好好相处,马上你们就是大学同学了,在学校要互相帮助,尤其是你阿野,你是哥哥,七七人生地不熟的,你要多照顾着他点儿。” 这套说辞在林栖许来之前贺闻野就听了八百遍了,不耐烦地嘀咕了句“关我屁事”,板着脸从沙发上起来,绕过茶几从林栖许面前走过时,又补了句:“谁是他哥哥。” 2. 第 2 章 林栖许的房间被安排在二楼,与贺闻野的房间隔着一个会客厅。 正如闻靖所言,他只需要带证件和重要物品来即可,其他的家里都帮他准备好了,床单被罩都是全新的。 闻靖怕他拘谨,也着实是舟车劳顿很辛苦,吃了晚饭就送他回房间,亲自教他怎么使用热水、空调,周到又细心,又再三叮嘱他好好休息,把这当自己的家。 在火车上两天一夜没睡好,身体异常疲累,林栖许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着闻阿姨贺叔叔对自己的好,想着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想着未知的一切。 还有贺闻野那句“谁是他哥哥”。 嗯,确实不是。 是叔叔阿姨客气,他不该跟着那么叫。 半夜,林栖许从床上爬起来,摸黑着翻出手机,从电话簿里找到‘贺闻野哥哥’这个备注,然后把后面俩字删掉。 第二天。 闻靖和贺维民都有公务在身,吃完早餐便要出门,交代了贺闻野带林栖许出门玩,顺便买新手机和笔电。 这些东西原本应该提前准备好,但闻靖有心想给林栖许和贺闻野搭建一个友谊的桥梁,特意等他人来了再让贺闻野亲自带去采买。 贺闻野一听,果然不乐意,“你网上买不行?” “网上买怎么能一样呢,七七没用过什么电子产品,你带他去店里多试几款。”闻靖把电脑包递给来接她的助理,摆摆手让她先出去,弯腰低声说道:“昨晚妈怎么跟你说的?算妈求你,带他出去转转。” 贺闻野起得最晚,这会儿只有他还坐在饭厅吃早餐,不情不愿应了句“知道了”。 他妈怎么跟他说的? 说林栖许奶奶是她的救命恩人,他奶奶去世了,她有义务照顾他。 这些话翻来覆去的贺闻野早都会背了。 昨晚又添了点新的。 那年闻靖去戚山拍纪录片遭遇台风和洪水,被困在山上与外界失联,幸得一位老奶奶把她带回了家。他们村灾情不算太严重,但山下道路被冲垮外面物资一时运不进来,闻靖在林奶奶家里住了五天,家里存粮不多,多她一张嘴他们祖孙俩便得少吃一口。 闻靖吃完林栖许递给她的一个馕饼,才知道那是家里最后一口吃的。 “那时妈就知道,他是一个天使。” “他从小就没有父母,跟着奶奶相依为命长大的,你知道妈去年为什么又去了一趟戚山?他奶奶两年前就去世了,他大伯怕我知道他奶奶走了以后就不再汇钱了,瞒着不告诉我。” “他奶奶走后,他大伯不让他继续读书了,他这才写信给我,问我能不能借三千块钱给他,他只差一年就能考高考读大学了。” 三千块,三千块能干嘛?他一件衬衫就不止三千块。 “我收到他的信后,亲自跑了一趟戚山,问他为什么是三千块。他给我看了他的记账本,特困县高中学费是免的,学杂费三百,住校一学期两百,早餐两个馒头一块钱,午饭晚饭各一个菜一碗饭三块钱,一天只花七块钱,他计算过了三千块钱就够他读完高三。” “如果不是担心他高三转学不适应,嘉宁分数线又高,我去年就该接他过来了。你理解理解妈的心情,你对他好一点,就当是帮妈报恩积德吧。” …… 就像昨天让他去火车站接林栖许,贺闻野不情不愿但还是去了。 车子驶出栅门,警报声滴滴个不停,贺闻野听得心烦,这人还是没有系安全带的习惯,皱眉道:“又让我给你系?” “哦哦,不用了。”林栖许经提醒马上反应过来了,小心翼翼拉了安全带,这回他知道怎么扣了。 贺闻野直接把车开到离他家最近的一个大型商场,在地库停好车,领着人去坐电梯。 苹果店就在商场一楼,“滴”一声电梯门打开,刚走出去就碰到在门外等电梯的熟人。 “阿野!” 是发小欧阳诚和他女朋友尹雪。 “好啊你,喊你两天都不出门,怎么……”欧阳诚声音渐渐弱下去,注意到了贺闻野身后还跟着个人,“诶,他谁啊……?” 不想什么就偏来什么,贺闻野并不想让熟人知道他妈把那个山区贫困生接回家,斟酌了下,有点不知道怎么介绍林栖许,远房亲戚? 但欧阳诚一下就猜到了,“哦就是你妈资助的那个贫困生?” 欧阳诚他妈跟闻靖是闺密,闻靖决定把林栖许接来嘉宁的那天,姐妹俩正一起打球,欧阳诚知道也不奇怪了。 因为欧阳女士一回家就拿欧阳诚撒气,说人家一个贫困生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都能考上嘉大,他呢? 贺闻野“嗯”了声,转而又挑眉道,“不,人家是我妈救命恩人。” 林栖许:“……” 惶恐地摆摆手,“不不,不是这样,闻阿姨才是我的恩人……” 欧阳诚啧啧摇头,“久仰大名,因为你我平白挨了一顿打。” 而他女朋友尹雪直盯着林栖许看,早就看呆了眼,忍不住道:“你好帅啊,不对,你好漂亮啊。” “……” 城里人好直白,猛然被夸,林栖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欧阳诚瞪大眼,“喂喂,你男朋友还在这呢。” “那咋了,我说的大实话,你没人家好看。” “……”欧阳诚看了看林栖许的脸,点点头算是服气,转移话题:“你俩干嘛去?” 贺闻野:“我妈让我带他买手机。” 欧阳诚不愧是贺闻野发小,第一反应就是:“网上买得了吧,大热天还跑一趟。” “我妈说了,得让他亲自试、亲自挑。” “嗐,怎么不再等等,苹果马上又要上新,今年还有新色。” 贺闻野想到他那个诺基亚,还等什么等,“等不了,我先带他去买苹果,走了。” 林栖许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听得很懵,怎么突然要买苹果,刚在家吃了早餐,还很饱呢,喊住了他:“那个,不用,我不吃苹果。” 贺闻野:“……” “噗嗤——”欧阳诚哈哈大笑起来。 < p>尹雪忍了忍,没忍住也笑出声来。 “哎我的天哪,闻阿姨上哪儿寻的这么个古董,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贺闻野背对着他们,忍不住也勾了勾嘴角。 尹雪凑到林栖许面前小声说:“苹果是一个手机品牌。” “哦……” 林栖许心想,他又闹笑话了。 大城市的新鲜事物太多,什么东西都很时髦,是他从没见过甚至听都没听过的,他只知道苹果是一种水果,却没听说过苹果还是一款手机。 贺闻野压住嘴角,沉声道:“走了。” 林栖许立马跟上,他回头跟那两人挥挥手说再见的时候,他俩还在笑。 “再见再见,哈哈哈哈哈我们肯定还会再见的,太逗了哈哈哈哈哈……”欧阳诚捧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这是附近最大的苹果门店,平时人流量就不少,店里又在搞开学季活动,几乎是人满为患。 贺闻野直接把他带到最贵的旗舰系列,林栖许一看那上面的标价,吓了一跳,“太贵了,不需要那么贵的手机。” “又没让你掏钱。” 林栖许还是说:“太贵了,我不要。” “事儿这么多,你随便挑一个就行了。” 林栖许坚持摇头,“我想买便宜一点的。” 动辄五位数的手机,太吓人了。 贺闻野无语了,“说了不让你掏钱,买个便宜的,我妈不知道还以为我虐待你呢。” 林栖许抿了抿嘴唇,“那我不买了。” “……”贺闻野气笑了,“你还挺固执。” 看他不为所动的样子,点点头,“行,你祖宗。” 贺闻野直接找了个店员,“帮我找个最便宜的手机。” 然而最便宜的苹果手机也要中千块,这个价格依然超出林栖许的接受范围,他犹豫了下,还是觉得太贵了,询问道:“有没有更便宜一点的?” 店员小姐姐很专业,友好地回答了他:“这个系列是最基础也是最便宜的了,虽然便宜但性能很好,性价比很高,续航像素都是同价位里最好的,基本能满足日常需求。” 林栖许咬了咬唇,太贵了。 这些手机价格超出他的想象。 他已经欠了闻阿姨很多钱和人情,接下来还要在嘉宁上学生活四年,生活成本那么高,可能还要继续借很多钱,再加上手机电脑,这些钱不知道将来要怎么还。 林栖许想了想,对贺闻野说:“是不是还有别的店,我们去找更便宜的手机可以吗?” 贺闻野瞪直了眼,“敢情我还得领着你满商场找一个最便宜的手机?” 林栖许小声道:“麻烦您了。” “……” 贺闻野觉得他答应他妈领这差事简直就是有病,积的什么德报的什么恩让她自己来,他不知道这姓林的这么难伺候,幸好斜对面就有一家国产手机店,否则他掉头就走。 他忍着一肚子火,把人带到对面去,刚进店就撂下一句:“这家就是最便宜的了,你爱买不买!” 3. 第 3 章 手机加笔记本,六千五百元。 林栖许这辈子没买过这么贵的东西,拎着袋子出来时,只觉得这两个东西比他昨天背的一堆行李还要沉重许多。 钱不是他付的。 是他欠的。 送佛送到西,回到家贺闻野帮他把诺基亚里的手机卡拆下来,放到新手机里,还帮他注册了微信,顺便科普了一下“微信”的作用。 做完这些,贺闻野接了个电话就出门了,交代他如果他妈问起来,要说他带他出门玩了一天。 林栖许自然是乖乖应下。 他第一次接触智能手机,还不太习惯,花了半个多小时摸索新功能,在房间练习电脑打字。 上大学需要用到手机和电脑的情况很多,好在离开学还有几天,他还有时间慢慢学。 晚饭是林栖许跟做饭阿姨陈嫂一起准备的。 陈嫂原本不让他沾手,看他坚持便没再说什么,毕竟闻女士偶尔来了兴致也会下厨。 晚上贺闻野到家没多久,闻靖也回来了,贺维民出差,晚饭只有他们三个吃。 刚到饭桌上,闻靖一看到饭桌上的菜就知道有林栖许的手艺,“好香啊,是七七做的吧,阿姨最喜欢吃戚山的腊肉了。” 大部分菜还是陈嫂做的,林栖许做了两道他的家乡菜,以前闻靖每次去戚山都说喜欢吃他们家的腊肉饭,他这次从老家带来的土特产里就有腊肉和火腿,还有他去邻居婆婆家帮工采茶对方送给他的红茶。 饭间,闻靖随口一问:“你们今天去哪玩了?” 林栖许迟疑了下,空气中与贺闻野对视了一下,低头回道:“去了附近的商场,还有公园。” “真好。”闻靖给儿子递去了一个满意的眼神,“这样多好啊,对了,我这有两张音乐剧门票,明天你带七七去看吧。” 贺闻野一听又皱眉,刚想推拒闻靖便自顾自地说:“坐地铁去吧,没几站路,七七还没坐过地铁,你带他坐一回,以后他就知道怎么坐了,在嘉宁上大学总有需要坐地铁的时候。” 闻靖正用一种恳求的眼神看他,贺闻野满脸写着不耐烦应了句“知道了”,说完就离席,给他盛的腊肉饭一口没吃。 他只想快点开学,甩了这个麻烦精。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饭厅拐角,林栖许才嗫嚅道:“阿姨,其实我在家里待着挺好的。” 闻靖莞尔,一眼就猜中他心里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害怕那小子?放心吧,这小子嘴硬心软,他今天不是还带你出去玩了吗。” “我也看不懂音乐剧……”林栖许垂死挣扎。 “没关系,就随便看看打发时间。”闻靖笑意晏晏,看着林栖许的眼神柔软,“阿姨希望你们俩能成为朋友,你们也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 不会的。 林栖许心道。他知道贺闻野不想和他做朋友。 看闻靖极力撮合的样子,连贺闻野都答应了,他也没有理由推辞。 他一点儿也不想跟贺闻野出门,心底默默祈求第二天贺闻野能把这事忘了,这样他就不用跟他出去看什么音乐剧了。 他不明白贺闻野为什么明明很不情愿带他出门,对贺家父母也总是黑着张脸没句好话,既然不愿意直接拒绝就好了,闻阿姨似乎也拿他没办法。 然而第二天贺闻野把车开到离家最近的地铁站,还真老老实实奉母命带他坐地铁去了。 刚进地铁贺闻野就后悔了。 暑期的嘉宁市旅客多,去的又是闹区,离目的地站越近乘客越多,紧紧挤压在一起,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 贺闻野几年都坐不了一次地铁,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全程脸都是黑的。 “你记住怎么坐地铁了吧。”贺闻野咬牙切齿,“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林栖许乖巧点头,“记住了。” 人流如潮,狭窄的车厢里摩肩接踵,他和贺闻野也被人群分开,他被挤到里边的门角落,直到中途的某几个站陆续有许多乘客下了车,才有些许喘息的空间。 眼看着下车的人越来越多,车厢里大部分人都有座位,站着的乘客寥寥可数,林栖许后知后觉,环顾四周,贺闻野呢? 贺闻野正气火攻心,满站台地找人。 “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话筒里传来一遍又一遍的机械女音。 “还不接电话,我草!”贺闻野气疯了,跟他说了世纪广场下车,怎么这么笨?! 笨就算了,还不接电话什么意思? 该死,拨了第二次电话后,他才记起林栖许出门没带手机,这人根本没有坐地铁要刷码进闸机的意识,到了地铁站跟他说没带手机,买票进的站。 太操蛋了。 果然是个麻烦精! 一班又一班列车到站,站台人流已经换了几拨,他盯着反方向来的列车一趟又一趟也没看见那人的踪影,第四趟列车也没找到人他便放弃了,他想林栖许这么笨,坐过站一定不知道要坐回来。 “他是怎么从山区到嘉宁来的,他怎么不半路把自己弄丢!”贺闻野骂骂咧咧又爆了句粗话,转身上了站厅。 林栖许看着越来越空荡的车厢,陷入了茫然。 摸摸口袋,想起出门前手机没电了,他就放在家里充电了,反正是去看音乐剧,用不上手机。 不知道贺闻野是哪一站下的车,林栖许犹犹豫豫在某一站下了车,向工作人员求助。 “你跟朋友走散了?他在哪一站下的车?” “我不知道。” “你记得你朋友手机号码吗,我帮你打给他。” “我不记得……” “那你们原本是打算去哪里?” “好像是什么剧院。” “……” 嘉宁大大小小的剧院有几十个,说了等于没说。工作人员叹了叹气。 林栖许窘然,感觉自己一问三不知给工作人员添麻烦了。 他倒是记得闻阿姨的电话号码,但这点事还是不要惊扰她了。 他不确定贺闻野哪一站下的车,但他还记得他们是从哪里上的车,好在他身上带着钱,还能买票回去。 反正音乐剧也来不及看了,他先回家也好。 林栖许又坐了四十多分钟的地铁,回到家附近的地铁站。 折腾了一趟,外面天都黑了。 林栖许凭着为数不多的记忆找到停车位置,那儿已换了一辆陌生的车。 他站在原地,目光慢慢失焦,连眨眼都变得迟钝,只剩一脸的空茫。 贺闻野回来过,把车开走了。 他想着贺闻野找不到他也许会先去看音乐剧,他可以在这里等他回来。却没想到他比他先回来,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找他。 这儿离家还有几公里,林栖许不知道怎么走,在原地吹了会儿风,便沿着柏油路漫无目的走着。 这座城市的夜犹如一片 永不落幕的光海,银辉洒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道路两旁的树枝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空气中裹着淡淡的桂花香。 走了一段路,发现前面灌木丛有一只雪白色小猫,流浪猫懒懒地趴在地上,两只前爪揣在胸口,整个身体蜷成一个圆球。林栖许小心地走近,在她面前蹲下来,小猫没有被吓跑,两只眼睛炯炯有神盯着他。 林栖许伸出手轻轻抚了下她的下巴,小猫发出舒服的“喵~”一声。 林栖许眉眼弯了起来,忍不住多摸了她几下,“你好乖呀。” 在地铁上找不到贺闻野时他是有点着急,发现贺闻野车不见了也有点沮丧和无助,但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渐渐平静。 不知为何,他有点想奶奶。 小时候去山上采菌子不小心掉进山洞,奶奶找了他一整天,在入夜之前寻到了他。从那以后,奶奶就不许他再去了。 想到奶奶就鼻子泛酸,眼眶不禁开始发热。 小猫看着他,又“喵”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手掌。就像受了委屈的人最经不住别人的安慰,原本可以忍住,一被安慰便什么都控制不住了。林栖许心中柔软,眼睛一眨,泪便落下来。 心中的阴云散去,林栖许小声说:“谢谢你。” “林!栖!许!” 突然背后一声怒吼,林栖许肩头颤了一下,手中的猫受惊蹿了一下钻进丛里,瞬间不见踪影。 “你上哪儿去了?我不是跟你说了世纪广场站下车?我他妈找了你一晚上!” 贺闻野脸色铁青,气不打一处来,他着急了一晚上,他却在这云淡风轻不紧不慢撸猫? 林栖许偷偷擦掉眼泪,仍蹲在地上背对他低着头,闷声道:“我没听见……” “没听见你不会跟着我走?坐过站你不会坐回来?问人不会?借个手机回电话也不会?你嘴巴长来干嘛的?你怎么活到那么大的?” 劈头盖脸一顿指责怒骂,林栖许不禁有些犯怵,讷讷解释:“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下车的,等我发现你已经不见了,我不知道怎么找你,我就先回来了。” “……”贺闻野太阳穴突突地跳,忍无可忍一把将他从地上扯起来,“你怎么这么笨?怎么不把自己丢大山里还能走出来?你这样的还能考……” 话音止住,贺闻野看见他低垂着头,眼角微红,两颊还沾着湿意,紧抿着唇看上去委屈又倔强。 贺闻野微微一怔,“……” 这是,哭了? 贺闻野心尖莫名被揪了一下,“不至于吧,你……” 林栖许心里酝着一股气,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仰起头驳道:“明明是你弄丢我,你还要骂我!” “你既然不愿意带我出来,你跟闻阿姨说就好了呀,你以为我想跟你去看什么音乐剧吗。” “我也没想着你会回来找我,我可以自己找到家的。” 说完转身就走。 贺闻野脑子空白了一瞬,“………” 不是,这软绵绵的兔子居然敢顶嘴了?! 回过神,贺闻野咬牙喝道:“你站住!” 那人半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林栖许,你往这个方向走到天亮你都到不了家!” 林栖许闷闷道:“不要你管!” 声音很小,但贺闻野听见了,气笑了。 这人不仅麻烦精,还挺有脾气,矫情。 ……再漂亮也是个又笨又矫情的麻烦精! 4. 第 4 章 夜里十点多,街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路面照得明暗交错,晚风卷着桂花香掠过肩头,路上行人寥寥,只有零星车辆缓缓驶过。 林栖许脚步没停,脊背绷得笔直,闷头往前挪,单薄的身影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孤单。 贺闻野望着他执拗的背影,心头火气蹭涨。 向来只有别人迁就他的份儿,什么时候轮到他放低姿态哄人?当下冷下脸,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不远处的车辆。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贺闻野发动引擎径直离开。 没开出几米,贺闻野后槽牙都快咬碎了,突然猛打方向盘掉头。 车开上辅路,车速放得极慢跟在那道背影后面,车灯静静落在他脚边。 就这样默默跟了百余米,贺闻野耐心耗尽,降下车窗,语气带着明显的警告:“林栖许,你再往前走一步,我现在就打电话让我妈亲自来找你。” 林栖许脚步猛地顿住。 仿佛脚下有地雷,一步也没敢再挪动。 贺闻野勾了下嘴角,心说我还治不了你?“过来,上车!” 林栖许迟疑几秒,垂着脑袋,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衣角,却不再执意往前走了。 僵持片刻后,林栖许慢吞吞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贺闻野刚想刺他几句,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算了,懒得跟他计较。 车子重新驶入主路,车厢内气氛别扭,只余窗外车流掠过的细碎声响。贺闻野目视前方,在红绿灯路口踩了下刹车。 瞥了眼身旁的人,见他低垂着眸,睫羽轻颤,斑驳的光影打在他脸上,左眼尾下那颗浅褐色的痣更添几分可怜。 移开目光,贺闻野淡淡开口:“知道回家该怎么说吧?” 林栖许蜷了蜷身体,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两人回到家,各自回房,好在夜深闻靖已睡,省得解释了。 接下来几天,直到开学前,林栖许没有再出门。闻靖再让贺闻野带他去哪里玩,两人俱应下,但等闻靖出了门,两人默契地不提这事,各干各的事。 闻靖筹备的新项目即将开机,开学前一天便动身去电影拍摄基地,抽不开身送他们,开学报到那天,林栖许还是坐的贺闻野的车去学校。 在离校门口不远处,贺闻野把他放下。 林栖许背着闻靖给他新买的书包,行李箱也是新的,用贺家提供的质感很好的编织袋装着他从老家带来的被子被套,整体比他刚到嘉宁那天轻便不少。 拿好自己的东西,林栖许在车外,跟贺闻野道了声谢,然后,“再见。” “等等。”他刚要走,贺闻野突然叫住他,林栖许回头,听见贺闻野硬邦邦地说:“在学校别说你认识我,也别说你住我家。” 林栖许点点头,“好的。” 布加迪呼啸一声,扬长而去。 夏末的风卷着香樟叶的淡香,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斑驳光影洒遍林荫道。 校门口彩旗招展,迎新横幅轻扬,林荫道上是拖着各色行李箱的新生、相伴同行的家长,红马甲的志愿者穿梭其间,有的在引路,有的是社团招新发传单,欢声笑语与行李箱滚轮碾地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处处都是鲜活的气息。 林栖许望着这热闹的一切,心一点点跳起来,这才有了实感,他即将成为这里的一份子。 一年前鼓起勇气给闻女士寄去的一封信,在三百多个日夜苦读后,炼成了盛夏里的录取通知书。 图书馆前搭起了一片片志愿者帐篷,各个学院的报到处划分得清清楚楚。志愿者把他领到他专业所在的新生接待点,穿着红马甲的学长学姐忙而有序地引导新生登记、办理手续。 轮到林栖许,他把自己的证件和录取通知书递上去,在一位学长的指引下填写自己的信息。 “西州省的啊,我也是。”那位学长看了眼他的身份证,笑说:“戚山景色很美,红茶很好喝。” “林栖许,名字很好听。” 林栖许抬头,与那道温柔友善的目光撞上,回以一笑,温声道:“谢谢学长。” 学长拿了一张表给他,“你选一个宿舍吧,咱学校是同学院的住一起,都是四人间。” 他来得算晚的,好几间宿舍都满员了,可选择的不多,仅剩五六间宿舍还有空床位。 林栖许正思忖着选哪个,在他前一位登记信息的男生还没走,在旁边看着他填信息,突然指着纸上的509说,“同学你选这个吧,只差一位了。” 林栖许茫然问:“为什么?” 那男生耸耸肩,洒然一笑:“因为我也选了这间啊。” 林栖许也笑了。 于是他的宿舍便定下了。 手续都办好了,那位学长亲自送他们去宿舍大楼。 他的室友叫吴俊义,嘉宁本市人,只带了一个行李箱,轻松随意。林栖许东西多,学长主动揽过他的行李,林栖许推辞不过,便连声道谢。 校园很大,从图书馆到宿舍大楼要好几百米。吴俊义性格外向爽朗,一路上有他活跃气氛,很快就到宿舍楼下,行李箱是学长帮林栖许扛上五楼的。 林栖许有些不好意思,学长摇头笑说:“没事,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当年我也是被学长们这么帮过来的,这是新生福利,以后就没啦。” 学长还有事,把他们送到509宿舍门口交代了几句便告辞了。 他没有做自我介绍,林栖许看见他戴的工牌上写着:学生会副主席,黄玟远。 林栖许再次道谢:“谢谢你,黄学长。” - 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叫邓玉韬,是隔壁省的,一个叫段皓承,跟吴俊义一样也是嘉宁人,四个男生很快就破冰,互相加了微信。 整理好一应事务,林栖许坐在底下跟他们三人聊天,主要是他们仨说,他听。 主要聊自己来自哪里、高考考了多少分、为什么选择这个专业,聊着聊着话题发散到要不要考研、以后打算从事什么。 “你呢,你为啥选这个专业?”吴俊义看向林栖许。 吴俊义是因为单纯喜欢并看好行业前景,邓玉韬也差不多,而段皓承是因为家里企业与之相关。 林栖许对这个专业一无所知,如实道:“是我认识的一个阿姨建议我选的。” 高考分数出来后,闻阿姨跟他通了半个多小时的电话,给他分析报考哪个学校哪个专业,最终决定的这个,这也是嘉大王牌专业之一。 吴俊义竖起大拇指,哈哈一笑:“你阿姨有眼光!” 傍晚四人结伴去食堂吃饭。 他们就近选择一家食堂,尽管嘉大有十几个学生食堂 可以分流,但这个餐厅仍然乌泱泱全是人,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四个连在一起的空位。 林栖许点了一份地三鲜盖饭,正小口小口吃着,突然听见头顶上一道声音:“同学,这儿没人吧?” 声音有点耳熟,林栖许抬头,正是那位黄学长。 吴俊义先反应过来,热情招呼:“没人,师兄你坐吧。” 林栖许斜对面还有一个空位,黄玟远坐下来。 黄玟远很健谈,坐下后便跟他们聊起来,问他们觉得食堂怎么样。 吴俊义道:“好吃,还便宜,我这两荤两素才十二块钱。” “你们再吃两年,不,一个学期就不这么说了。”黄玟远笑说。 吃到一半,几人正聊着呢,林栖许边上又站了两个女生,其中一位撺掇着另一位卷发女生,低声催促:“你快说呀。” 卷发女生便大大方方问道:“同学,可以加你微信吗?” 一桌人齐刷刷抬头,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林栖许没有多想,马上应道:“可以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卷发女生扫了码,比了个‘OK’的手势,“加啦,我把备注发你。” “好的。” 两个女生走后,其余人看林栖许的眼神充满揶揄。吴俊义瞅瞅林栖许那侧脸,开玩笑道:“栖许,接下来四年咱们宿舍的桃花运不会全被你一个人占了吧。” 林栖许不经逗,脸瞬间就红了。 黄玟远笑看他,学着刚才女生的口吻道:“同学,可以加你微信吗?” 林栖许茫然“啊”了一声,似乎分不清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而黄玟远真的打开了微信二维码。 吃了个饭,林栖许多了两个微信好友。 饭后,他们顺便去超市买了点日用品。 回到宿舍楼下,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眼熟的车,林栖许一眼便认出来了,这辆车他上午刚坐过。 吴俊义和邓玉韬眼睛一下就亮了,同时发出一声“我去”的惊叹声,走过路过的同学也纷纷回头。 就在此时,贺闻野从宿舍大楼出来。 贺闻野目光从林栖许身上略过,没多停留一秒,跟段皓承互相打了声招呼,然后坐进驾驶座开车走了。 吴俊义还没从千万豪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问段皓承:“认识啊?” 段皓承嗯了声,“我俩高中一个班的。” 吴俊义啧啧了声,“那辆车够拉风的。” 邓玉韬:“太酷了!” “哪家太子爷跑咱学校体验生活来了。” 吴俊义只是随口一说,段皓承却认真回道:“贺氏集团,他爷爷给咱学校捐了两栋楼。” 吴俊义瞬间失声,嘉宁人不会不知道贺氏集团。 邓玉韬理所当然地联想:“所以他是靠这个上的咱学校?” 段皓承摇摇头笑了声,“说啥呢,人家正儿八经考进来的。” 男生对车的兴趣非同一般,吴俊义见林栖许全程没什么反应,他话少,看着就内向,吴俊义总想拉他多参与聊天,又主动问他:“栖许,刚刚那辆布加迪你觉得怎么样?” 林栖许配合地点头,“酷。” 事实上他并不认识那是什么车,又价值多少钱,跟他没关系。 就像贺闻野那人,跟他也没有半点关系。 5. 第 5 章 报到第二天,学院举行了隆重的迎新大会。 初来乍到,新生都很兴奋,兴致勃勃准备迎接自己的大学生活。 林栖许特意穿了闻靖给他新买的衬衫和西裤,料子顺滑挺括,连扣子都很精致,同样是衬衫,与他初来嘉宁那日穿的质感截然不同。 闻靖给他买了很多新衣服,贺家他住的客房里夏秋两季的衣服挂了半个衣柜,他只带了两套来学校,在正式场合可以穿得体一些。 迎新大会在计院阶梯大教室进行,林栖许和室友来得不算早,教室早就坐得七七八八。 刚开学大家除了室友之外几乎不认识什么人,基本上是按寝室坐一起。他们在中后排找到连在一起的座位,坐在林栖许边上的,正好是昨天在食堂问他要微信的卷发女生,计算机与金融班的兰雨馨。 兰雨馨看见他,主动打了招呼:“是你呀。” “你好。”林栖许颔首,礼貌一笑。 昨天从食堂回去,兰雨馨加了个长得很好看的男生微信这事她们寝室都知道了,她的室友尹雪一看到林栖许,惊讶道:“原来是你!” 林栖许茫然看她,想不起来她是谁。 “嗨!”尹雪朝他招招手,“你不记得我啦?就是那天那个,买苹果……” 林栖许豁然想起。 兰雨馨问:“你们认识?” 尹雪嘴快,想也没想就说:“算是认识吧,他是贺闻……” “那个,”林栖许忙截断她的话,顾不上礼不礼貌,慌不择路转移话题,“你、你叫什么名字呀?” 贺闻野交代了不许让别人知道他们认识,万一说漏嘴被贺闻野知道了,不知道要怎么骂人,他那么凶。 “哦,我叫尹雪,下雪的雪,我跟贺闻野一个班的。”尹雪丝毫没察觉他的意思,又提起那个名字,不过她很快就转移注意力,隔着几个人的位置冲段皓承打招呼,“老段,等下欧阳来接我,你不一起聚聚啊?” 段皓承:“不去,累死了,后天军训,我要养精蓄锐。”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过会儿大会正式开始了。 流程按部就班,院长上台致辞,介绍学院的历史和特色、学术成就和学科前景,最后又对大一新生提出寄语和希望。 林栖许听得很认真,从院长的致辞中对自己的专业有了些基础认识,却也很迷茫,他连电脑都还不太会用,要怎么学习那些什么软件设计、人工智能呢。 会议流程枯燥冗长,起初大部分人都还全情投入,吴俊义等人还坐得端正,到后面听得直打哈欠,周围不少人也开始玩起了手机,有的开始说悄悄话。 会议过半,林栖许原本低头听吴俊义在他耳边说散会后的安排,听到台上主持人一句“有请在校学生代表,黄玟远学长”时,不自觉抬起了头。 只见台上的人穿着熨帖的浅灰衬衫,身姿挺拔,接过话筒时微微欠身,眉眼温和平静,正是他们所认识的那位黄学长。 黄玟远的发言不空洞,分享自己在嘉大过去两年的学习生活和实践,讲自己的心得与规划,语气从容又真诚,举手投足间张弛有度、游刃有余。 那么大的场合、台下那么多人,他完全没有一丝丝怯场。 林栖许心中暗道好厉害,换成自己站在台上可能连话都说不清楚。 不知道自己将来是不是也可以修炼成那样。 正出神间,后排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段皓承先回头看了眼,低声打了个招呼:“阿野,你怎么才来?” 林栖许后背一僵。 贺闻野姗姗来迟却不慌不忙,脸上神情淡漠,一副不大在乎的样子,很随意地在他室友旁边空位落座,边玩手机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周围人说话。 眼皮一抬,无意间扫过左前方的身影。 贺闻野疑惑地皱起眉,盯着那人的背影好几秒,又垂眸看了看自己身上,竟无语地笑出了声。 他的嗓音低沉,这一笑意味不明。 “你笑什么?”他的室友关赫扬问。 尹雪坐在他前面,听到声音回头看了眼他,想起了什么又探了探头看向与她隔着一个座位的林栖许,脱口而出:“你俩怎么穿情侣装?” 此话一出,周围人都看过来,在贺闻野和林栖许身上来回打转。 一模一样的黑白拼色衬衫和西裤,离得近的人会发现,就连衬衫上的纽扣刻着的LOGO都是一样的,那是一个意大利小众品牌。 虽然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但两人的气质南辕北辙,林栖许身上有种不加修饰又澄澈见底的纯净与淡然,端端地坐在那乖巧又温柔。 而贺闻野呢,整个人懒懒地靠在座椅上,身形结实肩背宽阔,眉宇立体锋利,眼尾上扬,看起来随性又张扬。 贺闻野听到尹雪的话,皱眉道:“什么叫情侣装,你会不会说话?” 尹雪马上道:“额,口误口误,兄弟装,行了吧。” 这个叫法也没让贺闻野满意到哪儿去。 吴俊义扭回头,凑到林栖许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还真是,栖许,你怎么跟那富哥穿的一模一样?” “……” 林栖许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没有回头看贺闻野,但既然大家都这么说,猜也能猜到原因出在哪儿。 大概率是闻阿姨照她给贺闻野买的衣服,按他的尺码也给他买了一套,所以才出了今天的乌龙。 “我、我也不知道,巧合吧。”林栖许小声道。 “那也太巧了吧,你俩认识吗?” 林栖许摇头,“不认识。” 听贺闻野刚才的语气,能感觉到他很生气,林栖许有些坐立不安,总觉得背后的目光炽热而锋利,能把他的后背剜出个洞来。 但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如果他知道贺闻野也有这样一件衣服,他一定不会穿的。 贺闻野坐在他斜后方,能看到他半个侧脸,目光正好落在他身上。 从他坐下来开始,林栖许的姿势就没变过,一动不动,背脊明显地僵硬,似乎很紧张,这没问题。 但是。 贺闻野盯着他的耳朵。 ……不是,他在脸红什么? 撞衫怎么了,多大 点事。 他这一脸红,算怎么回事? 贺闻野有点烦躁。 散会后,林栖许和室友们决定去参观图书馆。 跟着人/流走出阶梯教室,他刻意走得慢一些,等贺闻野的背影先消失在人群里,否则他们一前一后衣着完全一样,还会引来更多同学的眼光。 结果他们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一个男生骑在一辆重型机车上,尹雪和她的室友们正围着那辆摩托车,贺闻野也站在外面。 尹雪跟她室友介绍:“这我男朋友,隔壁理工学院的,你们叫他欧阳就好了,下回再请你们吃饭啊。” 欧阳诚跟她们打了招呼,冲台阶上的贺闻野扬了扬下巴,拍拍车头,“阿野,谢了啊,你老婆,不对,你前妻,现在是我老婆了。” 尹雪一巴掌呼过去,“你老婆?那你以后跟它过去吧!” 贺闻野睨了他一眼,脸色冰到了极点。 欧阳诚没注意他的脸色,越过他看到了从教学楼出来的林栖许,扬了扬手,“嗨,我们又见面了……哎我去,你俩怎么穿得跟双胞胎似的。” “……” 哪壶不开提哪壶,林栖许硬着头皮回应他一个笑容。 贺闻野眸色阴鸷,冷冷看着欧阳诚,犹如一把霜剑。 如果眼神能杀人,欧阳诚恐怕已被一剑刺穿。 “你再说一个字,我不介意现在就砸了它。”贺闻野一字一字道,声音平淡而冷厉,没有一丝丝温度。 欧阳诚不寒而栗,马上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林栖许颤了一下,不禁往后躲了一步。 他的手掌看上去很硬,一拳头砸下来,他只怕要进医院。 他没有想到撞衫的后果这么严重,贺闻野这么介意这件事情,介意到他想动手打人。 贺闻野头也不回走了。 欧阳诚才敢呼了口气,喃喃道:“他吃炸药了?” 尹雪气得拍了下他肩膀,跨坐上摩托,“你说你惹他干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放弃赛车他心里也不好受,赶紧走了走了,别堵在这那么多人呢。” 去图书馆路上,林栖许心有余悸。 段皓承问他:“你不是西州人吗,怎么跟欧阳尹雪都认识?” 林栖许含糊回答:“只是偶然见过一面。” “那你跟阿野也认识?” 脑海里浮现贺闻野的拳头,林栖许直摇头,坚决否认到底,“不认识。” 段皓承半信半疑,觉得他们那个状态不像是不认识的样子,倒像是避嫌,不过他没再说什么。 林栖许还在为刚才发生的事懊恼,要是他没穿这套衣服就好了,要是没有跟他碰上面就好了,心里琢磨着是不是应该跟贺闻野道歉。 算了,贺闻野不一定想听他说话。 想起他们从教学楼出来时,听到欧阳诚那句话,觉得贺闻野、欧阳诚和尹雪三人的关系有点奇怪。 从欧阳诚的话中可以知道,贺闻野的‘前妻’是欧阳诚的老婆,而欧阳诚又是尹雪的男朋友。 好复杂的关系,林栖许心想。 6. 第 6 章 八月末的嘉宁依旧燥热,秋老虎盘踞在操场上空,毒辣的日光铺满整片塑胶跑道,无风的时候闷得人喘不上气。 新生军训如期进行,操场上新生们身穿迷彩服,按院系分成一个个方阵,每天天刚亮就要集合,直到日落才解散。 日复一日的站军姿、踢正步、练队列,训练过程枯燥又磨人。 林栖许在山里长大,从十二岁起就跟着奶奶上山采茶、下地做农活,初中在镇上读的,有时从镇上走山路回家,一走就是二十公里,军训这样的训练程度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只是闷热一点。 休息间隙,吴俊义扒着林栖许肩膀满脸羡慕:“栖许,你是什么神仙肤质啊,我们都变黑炭了,就你还白得发光,老天爷真是太不公平了!” 军训一周下来,大部分人都难逃晒黑的宿命,吴俊义晒黑了几个度,每天对着手机镜头哀嚎自己颜值暴跌,而林栖许几天下来跟初见时几乎没两样,肌肤依旧白皙透亮,半点晒黑的痕迹都没有。 邓玉韬坐在一旁喝水,淡淡附和:“是啊,我妹给我买的防晒霜我用了也没啥效果,防晒霜也挡不住这紫外线,我都晒分层了,你倒是啥事没有。” 林栖许抿着嘴浅浅笑了笑,用纸巾擦额头上的汗珠,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怎么晒都不会黑。 他拧开水壶想喝水,只喝到半口,才想起上一轮休息的时候水已经喝完了。吴俊义见状就把自己的矿泉水递过去,“喝我的?” 林栖许还没反应,段皓承看他喝了一半的水瓶,一脸嫌弃,“你这喝过的你还给人家喝。” “那咋了,都是男的还介意这个。”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介意,栖许老实人,介意也不好意思说。” 两人正插科打诨着,两个穿着红马甲的男生搬了两打矿泉水到他们方阵附近来,神兵天降般地大声喊:“哪个同学没水了可以来这领,计院学生会给大家送水来了。” 缺水的同学不少,纷纷去领水,林栖许也起身。 “谢谢学长。”林栖许双手接过矿泉水,黄玟远笑意盈盈地看他,“小师弟,你怎么晒不黑的?” 林栖许通常不知道如何应对这样的调侃,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转身的时候,正好贺闻野沿着跑道边沿从他面前走过。林栖许迈出的脚步顿了一下,等他先过。 贺闻野指尖捏着一瓶冰透的矿泉水,视线淡淡扫过来,在林栖许的脸上落了不足半秒,没什么情绪,跟看路边的树影没区别,脚步没半分停顿,径直走回自己所在的方队。 他经过的两个方阵,许多同学尤其是女生不住地看他。 目测一米九的高个子,宽肩窄腰的身形裹在半干的迷彩服里,肩线绷得利落。 大半个军训晒下来,他原本偏冷的肤色覆了层极淡的蜜色,反衬得五官愈发深邃立体,下颌线收得干净凌厉,眼神透着一股轻傲,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 军训第一天就有女生问他要微信,贺闻野半分面子也没给,简单干脆回了两个字“不加”,从那以后没人再去自讨没趣。 转眼到军训收尾的最后几天。 新生们起初被折磨得每天唉声叹气,十几天下来倒是习惯了。 教官安排集体长跑拉练。 下午跑道热气蒸腾,所有人咬着牙跟着队伍前进,跑了一圈又一圈。 林栖许早上只吃了一个馒头,跑了大半程后体力有些不支,脚步开始发虚。 转过弯道落脚的瞬间,脚踝猛地一扭,尖锐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身形踉跄,重重摔在跑道边。 他这一摔,打乱了方阵的节奏,后面的人都停下来,离得近的同学第一时间上前扶他,“你没事吧?” 林栖许在他的搀扶下想站起来,但左脚踝的阵痛让他脚着地的瞬间又摔了下去,疼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教官也走过来,按住他让他别动,吩咐学生教官带着其他人继续跑。 教官对这类情况相当有经验,摸了下他的伤处判断了个大概,“应该是韧带撕裂了,先去前面医务处检查一下。” 吴俊义站出来,“教官,我是他室友,我陪他吧,我带他去医务处。” 教官还没点头,一直站着阴凉处的黄玟远跑了过来,主动揽了这个活儿。 “没事吧,伤到哪儿了?还是我带他去吧,不要耽误你们训练。” 黄玟远既是学生会的学长又是志愿者,他的存在本来就是为了应对这类突发状况,教官便让他带林栖许去前面的医务帐篷。 贺闻野所在方阵队伍跑过,刚好看到这一幕。 ——林栖许摔倒了,被一个人搀扶艰难地行走。 贺闻野跑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不自觉放缓,看了眼他受伤的左脚,不过他没往心里去,很快又跟上队伍,继续跑。 跑出了几十米,鬼使神差的,贺闻野回了个头。 看见林栖许被那人背了起来。 长跑结束,有20分钟的休息时间。 贺闻野在地上坐了会儿,无聊地刷手机。 刚刷了两条,系统就给他推送他妈的社交媒体账号,两个小时前刚发的内容。 IP在嘉宁。 贺闻野想了想,起身去了躺厕所。 在没人的角落,拨通了个号码。 闻靖很快接了电话,开口就问道:“这个点儿你们不是应该在军训吗,怎么了?” “休息,”贺闻野一语带过,“你回嘉宁了?” “嗯,我晚上约了平台的人吃饭,对了,你们哪天军训结束来着,我忙完了刚好去你们学校看看。” 贺闻野直截了当:“林栖许脚崴了。” 闻靖没听清,“什么?” 贺闻野大声说:“我说,你的大恩人林栖许把脚崴了。“ “怎么回事,严不严重啊?”闻靖立刻紧张起来。 “鬼知道,你自己问他。” 一个小时后,闻靖亲自驱车来了学校。 林栖许跟她通过电话,再三保证自己没事的,但闻靖不放心,一定要来学校看他,把车开到了军训场地。 闻靖赶到军训专用的医疗帐篷,林栖许还在那休息,见面先是关心他怎么样了,又问医生有没有大碍。 医生已经给他简单处理了膝盖上的擦伤,用冰袋敷着脚踝。医生跟闻靖交代了情况,建议还是去医院拍个片。 “谢谢你啊同学,辛苦你照顾我们家七七。”知道是黄玟远把林栖许背到医务处来的,闻靖连声道谢。 “阿姨,您客气了,我是他直系学长,应该的。”黄玟远看向林栖许,眉眼带笑,“原来你小名叫七七。” 闻靖要带林栖许去医院拍片,黄玟远又把他背到车上。 他帮了自己那么多,林栖许又感激又觉得不好意思,黄玟远哈哈一笑,站在车外对他说:“等你脚好了,请我吃你们家乡的腊肉饭就行。” “好!”林栖许郑重点头。 到了医院拍片检查,好在没有伤到骨头,医生建议他减少走动,这几天最好借助拐杖,多卧床休息。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闻靖松了口气。 看着他肿胀淤血的脚踝,闻靖犯愁:“接下来的军训肯定没法参加了,我替你请假,这倒没什么,但之后上课怎么办呢。” “没关系的阿姨,医生说休养一两个星期就痊愈了,我可以用拐杖。”林栖许安慰她,但自己内心也担忧,上下课都需要走楼梯,宿舍又在五楼,睡觉也得爬梯子上床,他左脚一沾地就疼。 闻靖把他带到离学校只有几公里的公寓。 进了门,闻靖扶着他在沙发坐下,把拐杖放到旁边,说:“回头我把密码发你,这几天就先住这儿,比你回宿舍总爬楼梯方便。” 闻阿姨太周到了,林栖许内心暖暖的,一声谢谢还没说出口,闻靖又道:“你放心,这里平时就阿野一个人住着,我跟他打过招呼了。” 林栖许怔住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见他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闻靖笑了:“你怎么还是那么怕他?阿野不会说什么的,他其实很关心你,还是他打电话跟我说的你受伤了,否则我还不知道呢。” 林栖许更惊讶,愣愣地“噢”了声。 过了会儿,闻靖点的外卖到了,把饭盒拆开一个个摆在茶几上,清蒸鲈鱼、白灼菜心、丝瓜炒虾仁、冬瓜汤。 林栖许拆开筷子:“阿姨,您一起吃。” 闻靖抬手看了下腕表,“不吃了,给你点的,你多吃点。阿姨晚点有个饭局,等会就先走了,阿野军训差不多也该结束了。” 意思是,待会贺闻野会回来。 林栖许垂下眼眸 ,掩饰内心的不安。 他有点害怕跟贺闻野单独相处。 他知道贺闻野是个好人,就像闻阿姨说的,嘴硬心软。 闻阿姨的孩子跟她本人一样心地善良。 只是,他好凶。 等林栖许吃完饭,闻靖再坐会儿便离开了。 林栖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着一档综艺节目。 他很少看电视,小时候家里没有电视,后来大伯家买了新电视,奶奶花了三百块钱跟大伯把旧电视买下来。 眼前的这个电视机跟他们家的电视不一样,屏幕更大、更高清。 军训了一天,又摔伤了脚,折腾大半天下来,林栖许很疲累,靠在沙发上,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电视依旧播放着,在吵吵闹闹的欢呼声和音乐声中,陷入了深度睡眠。 贺闻野回来了。 一进客厅,就看到沙发上躺着个人。 虽然他早有准备,但内心还是很别扭。 他给他妈打那个电话,不是为了让他妈把这个麻烦精带到这儿来的。 只是看他伤成那样,没人照料不知道要怎么样呢。 他妈把他当救命恩人,要是事后才得知他受伤却没人照应,不知要怎么懊悔呢,他不过是成全闻女士想要报恩积德的心情。 等贺闻野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人已经走到了沙发跟前。 半蹲下来,静静地端详着这张脸。 贺闻野发觉他的五官生得瑰丽,甚至可以称得上‘魅’,只因那双眼睛实在太清澈,睁着双眼看人的时候,让人生不出其他念头,只觉得这个少年干净、纯真。 此时此刻,那双狭长的眼睛自然地阖着,睫毛又长又密,眼尾那颗浅褐色的泪痣,像雪地里滴落的一抹红,为这张纯白的脸增添了一分点到为止的媚。 嘴唇嫣红,说不清是纯是艳。 唇珠微微翘起,像玫瑰瓣上欲坠未坠的小露珠。 ……怎么有男生长成这样。 贺闻野心头冒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在他还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手伸了出去。 ……他究竟有几根睫毛? 贺闻野脑海里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一根、两根、三根…… 十七、十八、十九…… “……你在干什么呀?” 睡美人睁开了眼睛,那双无辜的小鹿眼,懵懵然地看着他,他的脸凑得很近,食指虚虚地悬在他的眼睛上方。 贺闻野:“……” 问得好,他在干什么? 贺闻野霍然起身,脸色铁青,背过身去。 憋了半晌,硬邦邦道:“你怎么躺这儿了?” “我太困了,不小心睡着了。”林栖许撑着手肘坐起来,默默收回腿,“不好意思,踩到了你的沙发。” 沉默片刻,贺闻野又肃然道:“你以后就住这儿了?” 林栖许内心警铃大作,紧张道:“不是的,我、等我脚好一点,我马上就搬回宿舍,我不会打扰你太久的,大概……三四天,可以吗?” 医生说他最好一周以后再脱拐,但他不敢把时间说长,生怕他不高兴。 “没人要赶你走,整得我多小肚鸡肠似的。”贺闻野说完便转身走向楼梯。 这是一套跃层公寓,一楼是开放式大厨房和客厅,楼上有两个房间。 主卧是贺闻野住着,闻靖走之前把西边的客卧收拾好了。 林栖许支着拐杖,一步一步,艰难地爬台阶。 贺闻野站在楼上,居高临下地看他。 观望了半晌,插着兜,脚步轻飘飘,一节一节晃悠下来。 定在林栖许面前,“明明爬不了,不会开口求人?” “不用,我可以的。”林栖许摇摇头,语气诚恳。 他得练习拄拐爬楼梯,后天军训结束就开始正式上课了,他如果爬不了楼梯,上课怎么办。 贺闻野嗤了声,“逞强什么。” 说罢,一手拦住他的腰,一手绕过膝盖,轻轻松松把人抱起。 “……”骤然腾空,林栖许吓一跳,下意识攥紧贺闻野的衬衣领口。 贺闻野稳稳托住他的膝弯,拾级而上。 隔着薄薄一层迷彩布料,清晰触到那截纤细而紧绷的腰肢。 啧,一个男的,腰这么细。 7. 第 7 章 贺闻野毫不客气把林栖许丢在客卧的床上,仿佛丢掉一个烫手山芋。 说是‘丢’其实有点冤枉他,只是不那么温柔罢了。 他没作任何停留,沉着一张脸,‘砰’一声,房门重重摔上。 “……”林栖许惊疑不定,茫然看着那道无辜的门。 感觉贺闻野好像又生气了。 他很容易生气。 但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应该是因为自己又给他添麻烦了吧。林栖许叹了叹气,很苦恼为何自己总是给人家制造麻烦。 林栖许艰难地完成了洗澡的大工程。 他在这边没有换洗的衣服,下午吴俊义他们帮他收拾了两套衣物让跑腿送过来。 这会儿宿舍群已经聊了99+,大家在关心他怎么样了,住的地方有没有人照顾他。 【段皓承:好点了没,后天军训检阅是不是没办法参加了?】 【吴俊义:伤得多重啊,检阅大会参加不了就算了】 【邓玉韬:金悦府是什么地方?你怎么上那儿住了?】 【吴俊义:你住那儿方便吗,谁照顾你?】 【邓玉韬:我们可以去看你吗?明天军训完我们去一趟吧,我查了就四五公里,我们打车去】 【……】 林栖许打字慢,爬完了群消息后,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地敲字。 【林栖许:我现在住在我阿姨的家里,我养伤借住几天,你们不用过来看我,过几天我就回学校了,谢谢你们】 【林栖许:后面两天的军训不参加了,阿姨帮我请了假】 跟室友们你来我往聊了一会儿,交代了自己的情况让他们放心。 入夜,林栖许睡不着,除了脚踝胀疼得厉害,还因为嘴巴太干,口渴难耐。 房里没有水,他本想忍到天亮,可越想无视口干舌燥的存在感越强。 半夜,他爬起来,捞起床边的拐杖,出去找水喝。 下楼比上楼更困难。 林栖许把拐杖搭楼梯扶手上,双手撑着拐杖,单吊一条腿,单脚一级级往下跳。 谁知楼梯下到一半,他撑起上半身要往下跳时,拐杖突然滑落,他一个没站稳,人也从楼梯上滚下来。 动静很大,东边的房门霍地拉开了。 林栖许滚到地上,吃痛地抱着双腿,整个人坐在地上发懵,没有缓过劲来。 楼梯口,贺闻野:“…………” 贺闻野走下楼,“不是,大半夜不睡觉你瞎折腾什么呢?” 林栖许讷讷道:“我、我想下楼喝水……” 他跳的脚步声很轻,生怕吵醒贺闻野,这一摔,还是吵醒他了。 “……” 贺闻野越来越觉得,他就不该给他妈打那通电话。 简直是给自己找罪受! 妈的,大半夜不睡觉,搁这伺候人来了! 他先是把人抱到沙发上,然后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看他手肘手背上都有擦伤,又转头去找医药箱。他还不知道他妈把医药箱放哪,负着一股气在那翻储物柜。 林栖许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水,慢慢缓过劲来。 贺闻野找到药箱,丢到他面前,开始算账:“想喝水,不会跟我说?” 林栖许用碘伏轻轻擦拭新添的几道擦伤,底气略微有些不足,“那么晚了,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现在就不是给我添麻烦?” 林栖许头埋得更深,“对不起……” “……”贺闻野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下回你需要什么直接敲我门。” 林栖许受宠若惊地抬头看他,“可以吗?” “……”可以个屁!对上那双清亮的眼眸,瞳中蒙着一层湿意,贺闻野忍了忍,“……少给我惹麻烦!” 看了眼他那只缠着绷带的脚,“脚没事吧?” 这一摔可别加重伤情,否则还得在他这多住几天。 “应该没事。”楼梯不高,他是从第四级台阶上摔下来的,崴伤的脚有绷带包扎固定,应该是没有受到二次伤害。 林栖许给伤处消好毒,摔得比较重的是手背,蹭掉了一块皮,能看到里面的肉。 贺闻野冷眼旁观半天,这种程度的摔伤在他看来不算什么,从药箱里翻出一盒无菌敷贴,一把将他的手扯过来,给他贴上。 “谢谢你啊。”林栖许感激道。 贴完了,贺闻野还抓着他的手,没放。林栖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敢抽回手。 林栖许长得白净,光看脸没人会觉得他是山区里的孩子——当然贺闻野也没见过别的山区孩子,仅凭网上的刻板印象。 然而这双手。 贺闻野摩挲了下他的掌心,手背和手心翻来覆去地看。 他的手指形状本身很好看,但有几根手指关节膨出来一块,手心粗糙,上面布满细细碎碎的茧子和划痕,指腹磨出层层厚茧,不像是一个少年人该有的。 这是一双常年干粗活的手。 就好像一件一碰就碎的精美瓷器,不被供在玻璃展柜精心保护,而是任其在山野上风吹日晒雨淋。 贺闻野抬眼,再看那张白玉无瑕的脸。 心想,这手都这样了,脸还好好的。 老天也算怜香惜玉了。 贺闻野松开手。 突兀地问了句:“你都干些什么活儿?” 林栖许一时没听懂,“什么?” “在你老家,干什么活儿?” 林栖许明白了,“我什么都会干呀。” “比如?” “插秧、割稻子、打猪草、采茶、摘辣椒。”林栖许举了经常干的几类。 贺闻野皱眉,“你才多大就会干这些?” “我们村里的孩子都会干呀。” “……”贺闻野想不通,“……你家有那么多东西要种?” “没有,我家只有稻田,我们村还有邻村的人种,我可以去挣钱,我采茶最多的时候一天能挣到九十六块钱。” 他只在寒暑假和课业不忙的周末才去打工,他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三病两痛,他长大了可以分担一些。 他说到能挣九十六块钱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上扬。 “……”贺闻野沉默了。 林栖许还是由他抱上去的。 林栖许突然没那么害怕贺闻野了。 他只是看起来凶巴巴的,让人以为他很难相处。 但他是个好人。 拄拐上下楼这事想着容易,做起来却难。 没想到自己开学迎来第一个难关,不是学业上的事,而是爬楼梯。 第二天,林栖许一个人在家练了两遍。 比走五公里山路还累。 - 嘉宁大学不强制住校,不少学生在外面租房子,离家近的本地人会回家住。 贺闻野不住校,但也占着个宿舍床位,方便中午回去休息。 军训以来他每天中午都会回宿舍,这天上午军训解散后他却没跟室友一起走,关赫扬问他:“中午不就一个半小时休息时间,这点时间回家够你干嘛?” 昨晚的画面一闪而过,贺闻野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只道:“我妈捡了只兔子放我那,我不回去怕他要么饿死,要么摔死。” 关赫扬‘啊’了声,没想到他还挺有爱心,点头表示支持,“捡回来是得好好养着。” 贺闻野点了外卖,到家时刚好外卖送达,他拎着外卖袋子进门,就看到那只兔子在楼梯,爬上爬下的。 ……他是真不怕摔死。 贺闻野沉声道:“下来。” 这是林栖许练习的第四遍了,此刻站在楼梯中间,听到他的指令,准备下来,突然贺闻野又喝道“别动”。 林栖许定在那,没敢乱动。 贺闻野把外卖放餐桌上,大步走过去。 把他抱下来。 万一因为他一句‘下来’,他摔下来算谁的。 贺闻野只求他安分点,早点把伤养好早点搬回学校,还他清静。 餐桌上,林栖许帮忙拆开外卖袋。 他买了很多吃的,林栖许拆袋的时候无意间看到外卖单子上的价格。 这五六样东西居然花了两千多块钱! 跟他的手机一样贵! 林栖许瞠目结舌,以为自己看错了,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没有错。 “太贵了……你没买错吗?” 贺闻野懒得跟他说话,开始动筷,“别废话。” “可是、很贵呀……” 他计算过食堂的物价,两千多差不多够他一学期生活了,一顿外卖居然要花这么多钱。 贺闻野:“闭嘴。” “……” 林栖许还想再说什么,看他的脸色,还是把嘴闭上了。 他知道贺家很有钱,但不知道是这么个花法。 这顿饭吃得他如坐针毡。 面对面坐着,贺闻野把他的神情都看在眼里。 因为挣了九十六块钱而高兴得嘴角上扬的人,这顿饭对他来说或许心理压力很大。 但贺闻野不会把他的心理负担放在心上。 ……关他屁事。 期间闻靖给林栖许打来电话,问他吃没吃午饭。 林栖许答道:“正在吃,跟贺闻野……一起吃。”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喊贺闻野。 省去了后面那两个字。 因为贺闻野不许他那么叫。 贺闻野挑着眉毛看他。 记得去火车站接他那天,他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是贺闻野哥哥吗? 哥哥呢?被狗吃了?! 电话那边,闻靖笑得很愉悦,彻底放下心来。 心想阿野不是在她面前装装样子,是真接纳这个弟弟了。 挂了电话,林栖许继续吃饭,忽然听见贺闻野轻傲的语调说了句:“很好,有自知之明。”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这儿没有第三个人,这话是对他说的。 林栖许先是抬眸看他,思索着什么。 他不是不通人情世故,很快就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贺闻野就这样跟他对视着。 他的眼睛总是湿漉漉的,朦胧的雾气叫人看得不真切却忍不住探寻,眨眼时有股似有若无的眸光潋滟,眼尾微挑,带着几分不知名的天然缱绻,好像能把人勾进去。 “……你能别这样看我吗?”这话贺闻野早就想说了,从他认识林栖许第一天起,他就总是这样看人。 ……谁教他用这样的眼神看人的?! “啊?”林栖许嘴巴张圆,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这样是哪样? 不这样看,那怎么看呢? 跟人说话的时候应该看对方的眼睛,这样比较礼貌,既然他不喜欢,那就不看吧。 林栖许习惯了贺闻野的阴晴不定。 “……好。”林栖许垂下眼帘,睫羽轻颤,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仿佛藏着欲说还休的情绪。 “……” 委屈,乖顺,楚楚可怜。 好像谁欺负了他似的。 贺闻野受不了。 一个男的,怎么这样?! 啪一声把筷子拍桌上,霍然而起,“难吃!” 8. 第 8 章 军训检阅仪式刚结束,乌云沉沉压下来,豆大的雨点说落就落,噼里啪啦砸在塑胶跑道上。新生们哄然散开,抱着迷彩帽往宿舍楼跑。 贺闻野在车上脱掉淋了点雨的迷彩服,换了件黑T。 雨刷器快速摆动着,刮开模糊的水痕,贺闻野打着方向盘往公寓的方向开,一边打电话给酒店订餐。 末了,补了一句:“别写价格。” 刚转过街角,车载蓝牙响了,是闻靖打来的。 “阿野,你们军训结束了吧?”闻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时间还早,你带七七回家一趟吧,你爸也回来了,咱四个一起吃顿饭。” “麻烦。”贺闻野不耐道,“他一个伤号上哪儿都不方便,别折腾了。” “你开个车的事,又不用七七走路,有什么折腾的。”闻靖好声好气地劝,“你爸爸特意给你俩都带了大学礼物,回来吧,刚开学正好给你们添点新东西。” 贺闻野对礼物没兴趣,东西更是不缺,但他们要送给林栖许的那一份,他没有替人家挡掉的道理。 外卖取消,打电话让林栖许十分钟后下楼到地库。 车开到公寓地库,林栖许已经拄着拐杖在那等着了。 贺闻野在他面前踩了刹车,顿了顿,还是下车了。 这是他第二次给林栖许开车门。 把人拦腰抱起来,放进副驾,拐杖扔后座。 “谢谢。”林栖许这几天被他抱习惯了,但还是感到很不好意思,问道:“我们去哪儿呀?” 电话里他没说去哪儿,只是让他下楼。 “我家。”贺闻野坐回驾驶位,“我妈让回去吃饭,我爸回来了。” “噢……” 转眼他来嘉宁已经半个多月了,只在刚来的那天见过贺叔叔,那天之后他便出差了。 到了贺家,闻靖和贺维民笑着迎上来,扶着林栖许坐下,问他脚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点。 “今天下雨,你的脚又不方便,本来是不想喊你们跑一趟的。”闻靖笑了笑,“但是你们明天正式上课了,大一课多,怕往后不得空,所以只能喊你们今天过来了。” 晚饭很快就摆好了,四人坐在餐厅里,菜式精致丰盛,闻靖不停给林栖许夹菜,让他多吃点补身体。 林栖许碗里堆得满满的,不停小声道谢。 贺维民随口问了些他们军训和学校里的事,贺闻野全程闷头吃饭,偶尔搭一两句话,大多时候都沉默着,基本都是林栖许回答。 吃完饭移到客厅喝茶,歇了会儿,贺维民才开口:“这次去国外出差,顺手带了点东西,给你们俩当开学礼物。” 精致的鞋盒递到面前,林栖许连忙双手接过来,有点受宠若惊:“谢谢贺叔叔,您太破费了。” “打开看看。”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双白色运动鞋,鞋侧有暗纹标识,林栖许指尖轻轻抚过鞋面,心里有点受之有愧。 这双鞋子一看就不便宜,可能要大几百块钱,说不定要上千。收下这么贵重的东西,他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贺维民轻轻拍下他肩头,“等你脚好了再穿上。” “喜欢吗?”闻靖笑着问。 “喜欢,特别喜欢。”林栖许小心翼翼地把鞋放回盒子里,再次认真道谢,“谢谢叔叔,谢谢阿姨。” 看着他真诚又忐忑的样子,闻靖笑了笑,摸了摸他头:“喜欢就好。” 贺闻野靠在沙发上,斜睨了眼那双鞋。 一眼就认出这个牌子,是某个顶级户外品牌的定制限量款,全球也就几十双,六位数。 脑海里闪过那人因为一份外卖坐立不安的画面,如果他知道这双鞋多少钱,大概率会被吓傻。 贺闻野不禁弯了下嘴角。 片刻后,贺维民放下茶杯,站起身:“阿野的礼物有点大,放车库了,一起去看看。” 贺闻野挑了挑眉,兴致缺缺地站起身。 无非又是送车。 他倒要看看老贺这回又买了什么车。 闻靖伸手去扶林栖许,林栖许拄着拐,两人慢慢跟在贺家父子后面。 车库的感应灯次第亮起,宽敞的空间里整整齐齐停满了各式豪车,而正中央的空位上,赫然摆着一辆重型机车。 哑光黑漆面的车身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线条凌厉凶悍,宽胎厚实有力,气场庞然,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光是停在那里就透着生人勿近的桀骜与野性。 林栖许都看呆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酷的摩托车,看上去比那天在学校见到欧阳诚骑的那辆还酷一点。 而贺闻野的脚步,在看见那辆机车的瞬间,猛地顿住了。 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凝固,瞳孔微微收缩,黑眸里先是极快地闪过一丝光亮——可那抹光转瞬即逝,转而变成翻涌的怒火,连周身的气压都低了下来。 贺闻野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僵硬。 过了几秒,他缓缓抬眼看向贺维民,声音冷得像冰:“什么意思。” 不是问句,是陈述,带着克制的戾气。 贺维民背着手,语气尽量平和:“阿野,爸爸没什么特别意思,知道你喜欢,爸顺手就订了,上学之余,偶尔玩玩也没关系。” “玩玩?”贺闻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不达眼底的笑。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机车旁边,眼神阴鸷骇人。 “阿野!”闻靖连忙开口,“你爸爸也是好意,知道你心里……” “砰!”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贺闻野抄起个扳手就狠狠砸向那辆崭新的机车,猛猛砸了三下,然后把扳手丢贺维民脚下,一字一句道,“贺维民,你自己玩吧。” 说完,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转身就往外走。 脚步又快又急,没一会儿就听见车库外传来汽车发动的轰鸣,渐渐消失在雨夜里。 车库里一片寂静。 “……” 林栖许站在原地,拄着拐杖,手足无措。 他完全懵了。 他在发抖。 刚刚的贺闻野,太吓人了。 贺维民看着儿子消失的方向,重重叹了口气,满脸无奈。 闻靖也叹了口气,“我就说别这么着急送。” “总不能一直僵着。”贺维民声音压抑,“他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 闻靖看了眼那被砸出几个窟窿的车,“砸就砸了吧,把这口气发泄出去。” 余光一瞥,才注意到旁边的林栖许,他握着拐杖的手在颤抖,闻靖忙握住他手,“七七,吓坏了吧?” 林栖许努力稳住心神,摇摇头,“没、没有……” 声音都在抖。 认识贺闻野这段时间,他知道这人脾气不好,动不动发火,说话也冲,但从没像刚才这样,暴戾、疯狂,一言不合就砸东西,直呼自己父亲姓名,对着父亲放狠话。 林栖许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 回到客厅,气氛一直很低 落。 林栖许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角落,看着贺家父母失落的样子,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闻靖坐在他身旁,勉强笑了笑,跟他聊了几句学校的事,却明显心不在焉。 一直到晚上九点多,雨彻底停了,夜色浓稠。闻靖拿起车钥匙:“七七,时间不早了,明早你还要上学,我送你回公寓吧。” “好的,麻烦阿姨了。”林栖许跟着站起身,跟贺叔叔说再见。 开车行驶在夜晚的街道上,路灯的光影在车窗上快速掠过。 车厢里沉默了良久,闻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疲惫和无奈,“七七,今天让你见笑了。” “没有没有。”林栖许连忙摇头,忍不住问:“阿姨,贺闻野他……他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你别害怕,他不是针对谁,只是心里有疙瘩。”闻靖不知是今晚第几次叹气,这话都不知从何说起。 “……阿野从小就喜欢摩托车,四岁就开始玩,可以说这是他从小到大唯一感兴趣的东西,他也有点天赋,年少成名,拿了不少奖。” “他爷爷一直不同意他玩赛车,太危险了,贺家就他一个继承人,他爷爷把所有期望都放在他身上。” 林栖许安静地听着。 “去年秋天,他爷爷突然病危,进了ICU,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老爷子拉着他的手说,他临终前唯一的心愿就是他别再玩车了,好好读书,将来接管集团。” 闻靖声音有点发涩,“那时候他正准备一个很重要的世界级比赛,然后,他放弃了。” “他答应了他爷爷,不再碰车,那一天,他把很多朋友喊到家里,让他们来挑他的车,他平时那么宝贝的东西,绝不允许别人碰一下,就这么让人挑走了,十几辆,一辆都没留。”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过跟机车有关的半个字。” 林栖许心头微微一震。 不知怎的,突然想起迎新大会那天,欧阳诚骑的那辆摩托车,也许就是那“十几辆”之一。 当时他还记得贺闻野脸色很难看,跟刚刚在贺家车库差不多。 “我不介意现在就砸了它——” “砰——” 那天没砸的,今天砸掉了。 林栖许后知后觉地想,原来他要砸的是车,不是他。 可是,为什么他反应会这么大呢。贺叔叔送他车,他即便答应了他爷爷临终前的要求不再玩车,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砸车呢。 后面的话,闻靖没有再说了。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闻靖送他上楼,说:“他现在心情不好,看见我可能要生气,我就不进去了。” “嗯,好,阿姨再见,您回去开车小心。”林栖许准备去开门,闻靖突然叫住他。 “七七,”闻靖看向他,斟酌了下,“阿野看着性子冷,脾气暴,其实心里软,他从不跟我们说什么,朋友面前也憋着。但我看得出来,他不排斥你,你能不能帮阿姨劝劝他?” 林栖许下意识点头,“好。”转而又不确定,“可是阿姨,我该怎么劝呀?贺闻野他……他不爱听我说话。” 闻靖温柔地笑开了,“怎么会呢?” “七七,不要妄自菲薄。”她生的儿子她了解,如果贺闻野当真讨厌一个人,那她怎么说好话都没用的。 “哦……好。”林栖许只好信了。 他不知道闻阿姨怎么会觉得贺闻野不排斥他,明明贺闻野每次看见他、听他说话都一副受不了的样子。 9. 第 9 章 家里没开灯,黑漆漆的。 林栖许开灯之后望了一圈客厅,没有发现贺闻野回来过的痕迹。 但刚刚在楼下看到他的车了,应该是回来了。 他拄拐上了楼,这几天他已经学会跟这根拐杖相处,上下楼不再那么费劲了。 站在贺闻野房门外,他犹豫了很久,手指抬起来又放下,反复好几次,最终还是轻轻敲了敲门板。 没有回应,不确定贺闻野在不在里面。 敲了几次后,他试探着握住门把手,轻轻往下压了压——门没锁。 “贺闻野?你在里面吗?”他又轻轻敲了一下。 还是没人应。 “我进来了?”他小声说了一句,便慢慢推开门,侧身走了进去。 房里沉黑一片,他摸索着按下墙边的开关。 “啪”的一声,暖黄的顶灯亮了起来。 林栖许目光在房间里搜寻了一遍,带书房的主卧套房,比他住的那间要大许多,床前,沙发,休息区,都没有看到贺闻野的身影。 不在吗? 这么晚了他去哪儿了呢? 林栖许转身准备出去,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落地窗上的方向,地毯上似乎坐着个人影。 他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 窗帘没拉,月光透过进来,巨大的落地窗前,贺闻野背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 他一只膝盖曲着,手臂随意搭在上面,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地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低着头,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情,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林栖许迟疑了下,温声开口:“贺闻野,你……没事吧?” 贺闻野没动,也没说话,仿佛完全没察觉进来了个人,一动不动坐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栖许就安安静静在旁边站着,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闻阿姨让他安慰、劝劝贺闻野。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视线往下,忽然瞥见贺闻野垂在身侧的右手,几根指关节有不同程度的外伤,暗红的血正慢慢渗出来。 “你的手受伤了?”林栖许惊呼一声,往前走了几步,“流血了!” 这伤得可比他前几天从楼梯上摔下来严重,林栖许看着那道渗血的伤口,心里更急了,也不管对方理不理自己,撑着拐杖慢慢站起身:“我去拿急救箱,你等我一下。”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他走得急,下楼的时候险些还摔了一跤。在客厅储物柜找到那天贺闻野给他用过的急救箱,很快又回到卧室。 贺闻野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地毯上,像尊没生气的雕塑。 林栖许在他身边坐下,把急救箱放在两人中间,打开盖子,翻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抬头看向贺闻野:“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吧,不然容易感染。” 贺闻野没理。 林栖许当他默认了,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 贺闻野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缓缓抬起眼睛,看着握住自己的那双手。 随即又移开视线,眼神没什么波澜,依旧没说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林栖许小心地捧着他的手,发现贺闻野的手掌宽大,比他的手要大一圈,很结实,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凸起。 指节上的伤应该是砸车的时候伤到的,渗着血,周围还有点红肿,看着就很疼。 “可能会有点疼,有点凉,你忍一下哦。” 他说着,拿起棉签蘸了碘伏,林栖许动作很轻,棉签刚碰到伤口边缘,就感觉到他的手微微曲了一下。 林栖许马上停住动作,抬头看了贺闻野一眼,以为是弄疼了,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林栖许捧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嘴边,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吹。 温热的气息扫过指节,软乎乎的。 贺闻野整个人猛地一震,像被电流击中一般,猛地把手抽了回去,力气大得差点带翻旁边的医药箱。 “你干什么?!”贺闻野直瞪他,满眼错愕。 林栖许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手里还举着棉签,呆呆地看着他,有点无措:“我、我帮你消毒呀……” “消毒就消毒,吹什么气?”贺闻野语气生硬,还带着点儿难以察觉的恼羞成怒的意味。 “哦……”林栖许反应过来,解释道:“我小时候每次受伤,我奶奶帮我擦药的时候,都会先吹一下,她说吹一下就不疼了……” “你不喜欢,那我不吹了。” 他说得认真,眼神清澈,仿佛没有半点别的心思,纯粹就是下意识的动作。 “……”贺闻野瞪着他,胸口起伏着,半晌说不出话。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刚才那点温热的触感仿佛还留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林栖许见他没再反对,便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的手重新拉了回来。 这次他没敢再吹气,只是捏着棉签,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 “……”贺闻野忍了半天,目光又落到了林栖许的脸上。 少年低着头,眉眼温顺,长长的睫毛垂着,神情专注认真,唇色天然嫣红,看着很软,唇瓣微张,轻轻吐着气。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上,精致如画,温柔又美好的样子。 贺闻野心头不知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慌乱移开目光,看向落地窗外,心情却愈发烦躁。 想把被他握着的手狠狠收回来,试了几次,竟使不出一丝劲儿,动都动不了。 “好了。”贴上创可贴,林栖许才松开他的手,抬头冲贺闻野微微一笑,眼睛弯弯,“这几天别碰水,也别压着伤口。” 贺闻野收回手,冷硬道:“知道了,你可以滚了。” 换做以前,林栖许听到这话,肯定害怕得乖乖起身走了。 可今天不一样,想着闻阿姨说的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走。 “贺闻野,”他鼓了鼓勇气,声音轻轻的,“你总是这样。” 贺闻野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哪样?” “你总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林栖许说得很慢,一边在组织语言,“但其实你人很好 ,心很软。” 贺闻野:“……” 生平第一次有人形容他“人好”、“心软”。 无语得想笑。 “因为你人很好,所以即便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你不喜欢我,还是愿意忍着我、帮助我……嗯,总之,你是个好人!” 贺闻野:“…………” “好人会有好报的……”林栖许看他的脸色越来越黑,声音不禁越来越弱。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他心里头不是不害怕,尤其是见过贺闻野暴戾砸车的那一幕,虽然他的手现在受伤了,但应该不会影响他的战斗力,一拳下来他可能得躺三个月。 但是,林栖许觉得他应该不会真的打自己的,他只是看着凶一点。 林栖许壮着胆子说完最后一句话:“希望你可以快乐一点,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点到为止,别的,他就不敢多言了。 “……”贺闻野忍了半天,最终,只憋出两个字:“……闭嘴。” 林栖许乖乖把嘴闭上。 还坐在地毯上,两人大眼瞪小眼。 贺闻野闭了闭眼,发出最后的逐客令:“回你房间去!” “哦……好……”林栖许马上收拾好急救箱,“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出了卧室,轻轻带上房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贺闻野依旧坐在地毯上,良久,低头看了眼自己右手上的创可贴。 指尖动了动,仿佛还能残留着刚才被握住的温度,还有那一下软乎乎的、带着温热气息的触碰。 明天就要正式上课了。 出了这么多状况,林栖许从下午到现在都没有看过手机,睡觉前给手机充电才想起来看一下微信消息,宿舍群里室友们都在关心他明天能不能来上课。 躺在床上,林栖许活动了下脚踝,觉得已经好很多了,着地的时候没有前几天那么疼,只是保险起见还要再用几天拐杖。 他当时跟贺闻野说的是,在这里借住三四天,明天就是第四天了。 ……要不他还是搬回宿舍住吧。林栖许心想。 关心他的人除了509室友,还有黄玟远学长,也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问他脚怎么样了。 【七七,你的脚好点了吗?】 【对了,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要是实在不行,请两天假也行,身体最要紧】 【不用担心赶不上进度,我这几天整理出来我大一课程的资料和笔记,看你用不用得上,等你回学校了,我给你拿去你们宿舍】 林栖许看了消息,心里暖暖的,学长对他实在太好了。 他在嘉宁遇到的都是好人。 贺家三口、他的三个室友、黄玟远学长。 都是好人。 回完了消息,林栖许困了,很快就进入梦乡。 而另一边。 凌晨三点,贺闻野霍地从床上坐起来。 睡不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不是,他为什么对我吹气? 他什么意思?! 10. 第 10 章 第二天一早,林栖许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坐在客厅等贺闻野。 他考虑过后,决定自己还是搬回宿舍住比较好。 一来他不太好意思继续打扰贺闻野了,二来他们不是一个专业的,课程表不一样,每天上课下课的时间也不一样。 再者,他的脚已经好很多了,他拄拐爬楼梯已经熟练了,即便脱拐走路其实问题也不大,只是会疼一些。 所以再三考虑后,他决定还是按照自己一开始说的时间,如期搬出去。 等了十多分钟后,贺闻野下楼了。 贺闻野经过客厅,瞥了眼他手上的袋子,“拿的什么?” “我的衣服。”林栖许看着他,一脸诚恳道:“我今天开始回宿舍住了,这些天麻烦你了,谢谢你照顾我。” 贺闻野闻言,神色一怔。 ……这么快就要走? 贺闻野看了眼他的脚,还拄着拐呢,“脚没事了?” 林栖许如实道:“还没好全,但不影响走路,没关系的。” “……”贺闻野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话又咽回去。 笑话,难道要他挽留他? 他不会赶人,他住多久都行,但既然他要主动走……他求之不得! 出了门,等电梯,两人并排站着。 林栖许踌躇了下,问道:“你的手怎么样了?” 几道伤口而已,贺闻野没所谓:“多大点事。” 林栖许注意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中也有点疲倦感,有点担心,“是不是因为手很疼,所以昨晚没睡好?” “……”贺闻野咬了咬后槽牙,很想叫他闭嘴。 他没睡好,是谁害的?! 他几乎一夜没睡! 贺闻野扭头看他,眼前的人一脸单纯无害。 “……”贺闻野跟他说不通。 车开到了学校,计院教学楼附近的停车场。 这回没有把他放在校门外,林栖许下车时又跟他郑重道了谢。 下车的时候还要小心观望,不要被人看到他是从贺闻野车上下来的。 林栖许始终谨记这一点。 他拄拐走到教学楼,吴俊义在楼下等他,而段皓承跟邓玉韬先去教室占座。 “你可算回来了!脚怎么样啊?还疼不疼?能走吗?你不是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怎么还在用拐杖,来我帮你拎袋子。”一见到他,吴俊义就拉着他噼里啪啦关心一通。 林栖许一时都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句,暖意顺着心口漫上来,跟他说没事了,顶多再用两天拐杖就可以脱拐了。 到了教学楼,吴俊义要背他,林栖许婉拒了,他可以很熟练地爬楼梯,第一堂课在三楼,他能走上去。 虽然已经来到学校半个多月了,但军训结束才是大学生活才是真正的开始。 上课以后,林栖许才发现自己跟城里学生的差距比他想的还要大。 班里很多同学履历非常厉害,有的拿过全国竞赛奖,有的是自己省市的前十名甚至是状元,报志愿的时候几家名校争先抛出橄榄枝。 他们读过好多书,出口成章,还会说英语,读英语的感觉跟老师放的美剧里的人发音差不多。 而林栖许英语成绩是所有科目里最差的,读和写还行,听力很差,说更是一点都说不出来。 第一堂专业课,老师只是在介绍一些基本概念,林栖许就已经感觉自己在听天书,听得云里雾里。 有点挫败感,但他并不灰心。 万事开头难,林栖许心想。 就像一开始他觉得拄拐爬楼梯很难,现在看来觉得并不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 回宿舍住的第一个晚上,黄玟远给他送来了资料和笔记。 林栖许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他了。 “我也不是白送你的,想请你帮我个忙。”黄玟远用开玩笑的口吻道。 “什么?”林栖许却很认真,“学长你说,我一定帮。” 他接受了黄玟远很多次善意,性格使然他本身就不喜欢欠人情,但凡他能够做得到的,一定会答应,也算回馈了学长。 “我们戏剧社在招新,正缺人,你能不能加入我们?” “戏剧社?”林栖许问道。 学校里有各种各样的社团,刚开学各个社团都在招新,段皓承刚加入了辩论社,吴俊义和邓玉韬加入了动漫社,他还什么都没接触过。 “对,可以表演剧目、剧本创作、导演、舞美设计等等,我们戏剧社可好玩了,怎么样,要不要加入?”黄玟远半靠在桌子上,微笑道:“你长得好,适合来演男主角。” 林栖许还搞不太明白,但没作犹豫马上就点头答应。 吴俊义在旁边一听,立刻举手,“师兄,我也想加入!” “师兄,”段皓承笑说,“你们戏剧社,应该卡颜的吧。” “去你的!”吴俊义笑骂了句,“卡颜我也能行啊,老子长得也不差好吧,这世上有几个人能长成栖许这样。” 黄玟远哈哈一笑,“欢迎欢迎,都来玩。” 这天黄玟远在他们宿舍待到很晚,他宿舍就在同一层,串门很方便。五个男生在一起说说笑笑,509宿舍热闹闹闹。 “叮——欢迎回家。”智能门锁自动播报。 贺闻野经过玄关,换鞋的时候看到鞋架上摆着的拖鞋,目光沉了沉。 客厅空荡荡,沙发靠垫摆得笔直,茶几光可鉴人,一切都归置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 走了好,终于清静了。 省得天天要盯着个伤号,担心他摔了碰了,半夜还得爬起来收拾烂摊子,平白给自己添一堆麻烦。 贺闻野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安静,太安静了。 静得不太对劲。 静得让他心浮气躁。 贺闻野按开了电视,随机一个频道,把声音开到最大,主持人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客厅里来回撞。 他只觉得吵闹。 没几分钟就按了关机,世界瞬间落回死寂。 贺闻野烦躁地往沙发背上一仰,抬头看看天花板。 弄不清心中那莫名的空落从何而来。 走了好。清静。 他再次对自己重申。 贺闻野走上楼,没有回自己房间,脚步控制不住往西边那间屋子走去。 房间干干净净,床铺得平整,被子叠成豆腐块,两个枕头 对称地摆在床头,彷佛没人住过一样。 妈的,居然就这么走了。 脚都没好利索,这么急着走,怕他吃了他吗。 贺闻野心中莫名一股郁气。 狠狠甩上客卧的门,如同第一次抱他进房间的那晚。 “砰”一声在寂静的房子里巨响。 昨晚一夜没睡,此刻却一丝困意也无。 上号开了几盘游戏,每局输得很惨,让队友们怀疑人生。 “不是,阿野,你咋回事,是你本人在玩吗?” “你魂儿丢了?你是贺闻野吗我请问?” “神他妈闪现撞墙,这是什么骚操作??” “我他妈笑死哈哈哈哈这操作我能笑他一年哈哈哈哈,以后别叫野王了,叫野狗,狗急跳墙的狗哈哈哈哈……” 贺闻野:“…………” 简直有病。 没意思,贺闻野退出游戏界面。 看到手机短信那一栏好几个红点,这年头的短信无非就是各种运营商广告或通知,没正经消息。 但贺闻野有强迫症,看不得手机出现红点,能拉黑屏蔽他都屏蔽得差不多了,所以手机很少会出现红点。 然而当贺闻野点进去想把那条漏网之鱼也挪进黑名单时,突然目光一顿。 ——几条未读短信都来自备注‘林栖许’的号码。 贺闻野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点开信息。 【贺闻野,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下你家里有没有一个香囊?那是平安符,我不知道是不是落在你家里了,可能在我睡的那间屋子,我记得我好像是压在枕头下面了】 【但是我不确定,我在宿舍找不到了,很可能真是落你家了,麻烦你了,帮我找一下可以吗】 【这个对我很重要,麻烦你了!谢谢你!】 贺闻野愣了愣,没多耽搁立刻起身就去客卧。 翻了翻枕头,果然在其中一只枕头下面找到一个绣着‘平安’二字的香囊。 红色的,布料摸着很细腻,手工刺绣,针脚称得上精致,仔细一看,背面还绣了一个‘栖’字。 贺闻野拿着这个东西,拨了他的号码,电光火石之间,大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他故意的吧。 他一定是故意的,他其实并不想搬走。 呵。 既然如此,给个台阶让他下也无妨。 电话只响铃一秒,贺闻野瞬间就挂断。 他一看时间,午夜十一点半。 呵,这个时间点儿才想起来他落了个平安符在他家,很难说他不是故意的。 没冤枉他。 他想了想,在短信对话框下面输入一句话。 【我没空,要找你自己回来找。】 在贺闻野还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消息已经发出去。 他空洞地站在那好半天,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想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发的是短信,根本撤不回。 他们没有对方微信,所以林栖许发的是短信。 贺闻野有点后悔。 万一他真住回来怎么办? 啧,好不容易才送走这个麻烦精。 11. 第 11 章 熄灯之后,寝室里静悄悄。 邓玉韬习惯早睡,所以大家约定十一点以后宿舍尽量保持安静,到点后基本不会再发出什么动静。 闭上眼睛睡觉之前,林栖许习惯性摸了摸枕头下方,没摸到平安符,疑惑了下,手又往里探了探,还是没有找到。 他坐起来,翻了翻被子和床单缝隙,还是没有找到。 奶奶给他绣的平安符,去庙里开过光,他一直随身携带,睡觉也会放在枕头下面,不知怎么不见了。 林栖许赶紧下床去找。 踩着扶梯下床时脚还是很疼,他开了个小台灯在自己区域内找了一遍,桌面、抽屉、书包、衣服口袋,都没有。 吴俊义还没睡,见他在下面翻找东西,半坐起来探头问他:“栖许,你找什么呢?” 林栖许尽量轻手轻脚,小声回道:“我找我奶奶给我的平安符,我忘记我放哪儿了。” “要不要我帮你一起找?” “不用不用。” 他的东西不多,基本上可以一览无余,找了两遍还是没找到,林栖许不禁有些急了,担心是不是带出门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 他坐在下面努力回想上一次见平安符是什么时候,想了很久,才隐约记起好像是昨晚睡觉之前,他拿出来看过,然后压在枕头底下了,早上出门的时候貌似没有拿出来。 想到这个,林栖许赶紧拿出手机,想给贺闻野打电话。 可是这么晚了,室友都在睡觉,说不定贺闻野也睡了,打电话打扰到人家不太好。 林栖许没有他微信,只能发短信。 他有点着急,想到什么说什么,给他发了好几条短信。 然后坐在下面等。 “还没找到吗,要不明天再找吧?”吴俊义还在关心他。 “没……” 等了好久,贺闻野没有回消息。 估计是睡了。明天再问他吧。 吴俊义看他抱着手机坐在下面,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又压低声音跟他说:“没事儿,先睡觉吧,就算丢了咱在论坛上发个寻物启事,一定能找回来,平安符别人捡到了肯定会还回来的。” 林栖许抿着唇点点头,“嗯,好。” 开着小台灯也怕影响室友睡觉,他还是关了,然后重新爬回床上。 说是这么说,可他心底并不踏实,躺在床上睡不着。 万一不在公寓呢,万一他带出门然后弄丢了呢,万一找不回来呢。 那是奶奶亲手绣的。 奶奶留给他的念想不多了。 林栖许开始怪自己,太粗心大意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也给弄丢。 他时不时看一下手机,看看贺闻野有没有回消息。 在他不知道第几次查看短信后,终于手机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贺闻野:我没空,要找你自己回来找。】 林栖许怔了怔。 他想过贺闻野会回复他找到平安符了,或是没找到,也想过贺闻野不会回短信,但没有想到他回复了,却是这样一句话。 他知道,他的出现给贺闻野带来了不少麻烦,他这人也不讨人喜欢,他不该麻烦他,人家也没有帮他的义务。 可是,看到这句话之后,他还是感到喉间一梗,呼吸都带着涩意,一阵酸意突袭眼眶。 在他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泪水已经滑过眼角滴在枕头上。 他不想哭的,用尽全力去憋住,可是眼泪根本不听他的,越流越多,大有决堤之势。 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熄了屏幕,把手机塞进枕头,拉过被子蒙住脸。 一边是担心平安符的下落,一边又是被这句话刺到,其实他已经习惯了贺闻野说话的那个腔调,但还是没来由地感到委屈。 可是他没有道理委屈,别人不愿帮他找,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哭得狠了,不小心发出了一丝低低的抽泣声。 他又拼命克制住。 吴俊义的床跟他的床挨着,在寂静中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抽泣声,掀被子坐起来,爬到两人床铺中间,伸手轻轻拽了下他的被子,低声道:“栖许,你没事吧?” “……”林栖许想说话,可一说话便露馅,不敢发出声音,便只能假装自己睡着了。 他没有反应,吴俊义迟疑了下,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林栖许发现自己的眼睛有些肿了。 他起得最早,洗漱完后转身碰到吴俊义,两人对视上,林栖许瞥开目光,低着头。 “……”吴俊义看到了,这一回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张了张嘴想问他怎么了,又觉得林栖许不想被人知道自己昨晚哭过,还是没问出口。 第二节没有课,林栖许决定去公寓一趟。 室友问起,他只说自己去找平安符。热心的室友们看他的脚不太方便,想陪他一起去,他还是拒绝了。 那是贺闻野的家。 这样不好。 他学会了用导航地图,查了从学校到公寓的公共交通,公寓附近没有地铁只有公交站,需要坐七个站的公交、两段路步行一共八百米。 林栖许没有说,但室友们都看得出来,他有秘密。 他来自西州偏远山村,却有个开帕拉梅拉的‘阿姨’。 军训那天他崴到脚,有个阿姨来学校接他,开着帕拉梅拉,是黄师兄说漏嘴他们才知道的。林栖许跟他们提起过那个阿姨,报志愿是阿姨给他提的建议,受了伤是去阿姨家里住。 那毕竟是他的隐私,他不主动说他们也不好意思问太多。 他的平安符丢了,他也跟丢了魂一样,说要去阿姨家找平安符。 下课后吴俊义一行人去图书馆,快到中午才去食堂吃饭,走回宿舍的楼梯上吴俊义忍不住跟他们俩说:“栖许昨天晚上哭了,你们知道吗?” “知道。”邓玉韬答。 吴俊义讶道:“你也听见了?” “听见什么?没听见啊,我睡得早,但是早上看到他那双眼睛,肯定是哭过。” 段皓承说:“平安符对他来说很重要吧,希望他能找得到。” “哎……”吴俊义叹了叹气,“哭挺狠的,我都怕他哭厥过去。” “……” 贺闻野走在他们身后,听着听着,不禁皱起了眉毛。 ……哭了? 哭挺狠的是什么意思? 段皓承回了个头,看见他正准备打招呼,却见他突然转身一步 三台阶地跑下楼,转瞬就没了影子。 吴俊义也看见了,说:“那不是你那高中同学?富哥也住校啊?” “他偶尔住吧,我记得他在附近买了房……”段皓承语音未落,突然想起了什么。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贺闻野买的公寓就在金悦府,当时他们给林栖许叫跑腿送东西的地址,也是金悦府。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林栖许跟贺闻野之间有点微妙,他们不像是不认识的样子,但林栖许却一口咬定他们不认识。 ……当然也可能是他想多了,他们学校住在金悦府的也不止一两个。 贺闻野一路飙车到了金悦府。 家里,没人。 什么都没有。 他直奔客卧,翻开压着平安符的那只枕头。 枕头下面空空如也。 ——他回来拿走了。 他失神地走下楼,不知怎地,他有一种……他不会再回来了的预感。 那人满打满算也就在这儿待了四天,却处处都有他的气息。 他坐过的沙发,在餐桌吃过饭,他穿过的拖鞋,喝过的水杯。 “栖许昨天晚上哭了。” “哭挺狠的。” 贺闻野想起半个多月前,在地铁上跟他走散,等他找到他时,就发现他眼尾红红的,睫毛还沾着水汽。 心脏猛地收缩了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锤了一下。 想着他的脚伤还没好,一个人怎么过来的,他知道怎么打车吗,又或者他根本不舍得打车,坐公交来的。 同时,贺闻野也无法理解自己。 干嘛这么在意这个人。 他怎么样,关他屁事。 明明最嫌他是个麻烦、累赘,不爽他妈天天把他奶奶是她救命恩人挂在嘴边,还玩道德绑架那套,让他也得对这人好。 一码归一码,贺闻野认为,不管他们对闻靖有多大的恩情,她自己怎么报恩都行,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在见到林栖许之前是这么觉得的。 可是,在见到林栖许之后,他莫名其妙就陷入了他妈的陷阱。 贺闻野默了良久,记起门口有监控。 他快步走到显示屏前,调出了两个小时前的画面。 鼠标不断拉进度条,直到画面里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男孩慢慢从电梯走出来,他没有用拐杖,走得极慢,右脚走一步再挪动左脚,就这样一点点慢慢地靠近家门口,神情看上去很平静。 他进了屋,过了会儿又出来了。 然后又这样一点点挪动着脚步走回电梯。 那道清瘦的身影消失在监控画面中。 “……”贺闻野久久未能缓过神,心口堵得慌。 他不知道这一天是如何过去的,等他看手机的时候,短信箱里躺着一条新的消息,来自四个小时前。 【林栖许:我在你家找到平安符了,我拿走了。擅自进入你家里,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以后不会了】 “……” 贺闻野一贯恣意,目中无人,从小到大很少有觉得自己做错的时候。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昨晚那句话,说错了。 呼吸,有些不顺。 12. 第 12 章 大一课业繁重,课表排得较满。林栖许每天三点一线,大部分课余时间都泡在了图书馆,每天过得忙碌而充实。 他知道自己起点低,只能靠多花时间去补,每堂课都在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知识点,课后再多加复习巩固。 大学生活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他的脚也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基本可以正常走路了。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某天晚上从图书馆回来,林栖许洗漱完准备上床睡觉,忽然手机收到了银行卡转账信息。 是闻阿姨又给他转了两千块钱。 刚开学的时候闻阿姨也给了他钱,他大半都存进饭卡了,够他吃一个学期的食堂。他说过不用再转钱给他了,他用不了那么多。但闻阿姨总怕他钱不够花,让他不准省钱。 林栖许给闻阿姨发了消息道谢,然后默默从抽屉里取出他专门记账的小本子,写上日期和金额。 这个本子已经写满了好几页,上面记着他每一笔受资助的钱和物资,闻阿姨和贺叔叔送的东西他没法估量多少钱,只写了具体的东西,他知道这些东西都不便宜。 钱和东西还可以记账,他们对他的好,是没法用金钱衡量的。 林栖许忽然想找点兼职做,勤工俭学。 总不能大学四年一直靠闻阿姨资助。 也许这些钱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他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转眼就到了国庆假期,宿舍里两个都是本地人,邓玉韬隔壁省的坐高铁回家也方便,早就买好了回家的车票,便只剩林栖许一个人。 “你一个人在宿舍多无聊啊。”吴俊义最后一个离校,走之前再次对他发出邀请,“你真不跟我回我家玩两天?我妈做饭可好吃了。” “不用啦,”林栖许笑着摆手,“我正好趁假期看看书,图书馆也开门。” 吴俊义只好作罢,“好吧,那你自己在宿舍小心啊,有事呼我。” “嗯,我会的。” 送走了最后一个室友,林栖许回到自己桌子上,把数据结构课再听一遍,一边做着笔记。 他戴着耳机,完全没有听到宿舍门被敲了好几声。 没人应,外面的人自己推门进来。 林栖许以为是吴俊义落了东西折回来,抬头转过去,“怎么了,是不是……” 话音卡在喉间,林栖许顿了顿,看着来人。 贺闻野眼睛在他们宿舍转了一圈,不大自然地咳了声,问了句:“段皓承不在?” 林栖许道:“他们都回家了。” 贺闻野哦了声,“你不回?” “我家远。”林栖许低下头。 “……”贺闻野听了,才发现自己问的是贺家,他答的自己西州老家。 两人陷入了沉默。 气氛有些尴尬。 他是来找段皓承的,听到皓承不在,他却没走,总感觉他还有话要说。耳机里教授的讲解还在继续,林栖许只好按了暂停键。 他在学校经常碰到贺闻野,他们毕竟是一个学院的,公共课和个别选修课都在一个大教室上。 有时还会在宿舍楼碰到他,他的宿舍就在他们509的斜对面。 虽然经常见,但从没说过一句话,还是装作不认识。 本来也不太熟。 林栖许静静等待了三分钟,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也不打算离开的样子。 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快到时间吃晚饭了,他想听完这一节就去食堂吃饭来着。 “……”贺闻野也不知自己干嘛来了。 短信的事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 期间他几次想找林栖许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想道歉又拉不下脸,然后就耽搁到了现在。 说什么? 说他本意不是那个意思,他其实希望他回去住? 他有病。 “咚咚咚”,又有人敲了门。林栖许和贺闻野同时看过去。 门敞开着,黄玟远径自走进来,看到贺闻野疑惑了下,跟他点头打了招呼,然后说道:“七七,大家都回家的回家,出去玩的出去玩,整栋宿舍楼都空了大半,你怎么不出去逛逛啊?” “我不知道去哪儿,学长你不也哪都没去。”林栖许笑回。 “?”贺闻野拧眉,七七? 他只听过他爹妈这么喊过林栖许,这人是谁? 他有点印象,当初军训林栖许崴了脚,就是这人背他去了医务处。 黄玟远道:“那正好,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今年国庆档好几部片子口碑票房都不错。” 林栖许还从没有去过电影院,第一反应是想拒绝,转而又想到自己理应请学长看个电影的,便答应下来,“好,学长你有什么想看的电影吗?” 黄玟远反问他有没有想看的,林栖许不知道都有哪些影片,听他推荐。 两人有来有回地讨论影片,最后定下了一部主旋律电影。贺闻野全程听着,心里不大舒服。 不知怎的,贺闻野总觉得这个‘学长’对林栖许有点太过殷勤。 但他说不上来什么哪里不对劲。 两个男的,去看电影,看的还是红色电影。 能有什么不对劲? 但他心里就是不舒服。 林栖许关了电脑,斟酌了下,对贺闻野说:“那个,我要出门了。” 抿了抿唇,又道:“皓承回家了,今天不会回来的,要不你联系一下他吧?” 疏离、客气、划清界限。 俨然一副他们根本不熟、就一普通同学的样子。 “……”贺闻野眸色暗了暗。 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出去了。 回了自己宿舍,他宿舍还有人在,室友看见他都很不解,一个平时几乎不住宿舍的人放了假反而回宿舍。 室友只见他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蓦地,狠狠锤了一记墙。 - 林栖许和黄玟远在学校附近的商场吃了饭、看电影。 结束以后回到学校才九点多,黄玟远便提议去东湖走走。 秋风凉爽,沿着湖边走很惬意,平时湖边都是人,放长假校园内空了大半,只有零零星星的学生在散步。 黄玟远关心了他的学习情况,问还适不适应大学生活,又给他提了一些建议。 “才大一不用把自己绷得那么紧,把大一过成高四,到后面容易熬不住,慢慢来,放松心态。”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林栖许用力点点头,“嗯,学长,我知道了。” 他们穿过湖上的小桥,走到另一条小径,迎面走来两个男生,跟他们擦肩而过。 路灯昏黄模糊,但黄玟远视力极好,一眼就看到了那两个男生垂在身侧的手牵着手。 其中一个男生看过来,跟他对视上,那种眼神黄玟远不陌生,大概是误会了他和林栖许跟他们是同道之人。 他看了眼林栖许,对方显然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风吹树叶沙沙响,黄玟远试探性问道:“开学这么久了,你有没有喜欢的女生啊?” 林栖许被问得一愣,马上摇摇头,“没有。” “那喜欢你的女生呢,有吗?” 林栖许脸微微一热,“……没有。” “大学跟高中不一样,谈恋爱老师不管的,要是有喜欢的女生可以主动一点。” “学长,我、我暂时不考虑这些。” “为什么?”黄玟远笑容绵绵。 林栖许有点难为情,他从没想过这些,课业那么紧,而且谈恋爱也要花钱,他负担不起,他现阶段只想好好学习,毕业以后找个还不错的工作,早点挣钱还给闻阿姨。 “我……我不想在大学期间谈女朋友。”林栖许说。 ……不谈女朋友,那男朋友呢? 这话有点冒昧,黄玟远没有问出口,那三个字也许会吓到他。 他心想,林栖许应该是个直男。 一个长得漂亮的直男也是直男。 两人沿湖走了一圈,时间差不多了,便回了宿舍。 国庆假期第四天,林栖许在宿舍接到了闻靖的电话,问他放假了有没有出去玩,在做什么。 听到他说他这几天一直待在学校,闻靖便说:“你贺叔叔和阿野都不在家,阿姨在家无聊得很,你回来陪陪阿姨好不好?” 林栖许没有犹豫,立马就答应下来,“好,阿姨,我现在就出发。” “别急,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不用,阿姨,我坐地铁去,不用麻烦了。”林栖许赶紧道。 闻靖便没有再坚持。 从学校到贺家要一个多小时,转两趟地铁。与初来嘉宁那次不一样,林栖许坐过几次地铁已经熟练了。 到了贺家附近的地铁站,林栖许又遇见了上次那只白色的小猫。 她还是小小的一只,没怎么长大。 林栖许蹲在路边陪她玩了一会儿,依依不舍地走了。 走出几米后又忍不住回头,发现猫猫还在看他。 林栖许心都软了,只可惜自己没条件领养她。 到了贺家,进大门就 看到闻靖提着个小喷壶在浇花,林栖许唤道:“阿姨。” “七七来啦。”闻靖展开笑颜,随手把喷壶交给侍立在旁的佣人。 闻靖今天难得闲情逸致,又是修剪花草又是做了烘焙,让人端上来给林栖许尝。 “上次车的事,阿野跟我和他爸闹别扭到现在,气还没消呢。”闻靖叹了叹气。 林栖许默默吃点心。 闻靖温柔地看着他,一边给他倒牛奶,“你在学校经常见到阿野吗?他怎么样啊?” 林栖许点点头,如实道:“有的课是一起上的,经常见到,但是……我也不太清楚他的情况。” 闻靖又叹了口气,“假期喊他回家,他也不回,也不知道整天在外面干什么,发十条消息才回一两条。” 摇了摇头,“这小子,就是来跟我讨债的。” 林栖许能听出来阿姨很难过,想安慰她却不知该怎么说。 上次闻阿姨拜托他的事,他没有办好。 “你吃呀,怎么样,好吃吗?”闻靖又往他盘子里夹一块小蛋糕。 “好吃。”林栖许点点头,阿姨夹多少他吃多少,吃饱了,又继续吃。 看他乖乖巧巧的模样,闻靖心想,这要是我生的该多好。 窗外突然一阵汽笛声,闻靖朝窗外看去,屁股也跟着抬起来,随后露出了笑容。 她起身往外走,“阿野,你回来了!” 贺闻野刚进门,闻靖便轻拍了下他手臂,“你小子还知道回来!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喊你回家多少次了,你爸去德国之前你也不回家跟他吃顿饭,他很担心你……” 贺闻野没理他妈的抱怨,走进客厅目光不动声色地搜寻了一圈,生硬道:“你有客人。” “什么客人,是七七。”闻靖道,“我不是跟你说了我今天喊七七回来过节,七七比你关心你妈,听说我无聊没人陪,人家马上就回来了……” 贺闻野穿过客厅,看见了那人。 林栖许坐在吧台边上,小声跟他打招呼。 “……”贺闻野顿了顿,抬脚走了进去。 “你要不要也尝尝妈做的点心。”闻靖给他拿了个餐盘,拣了几块曲奇饼和蛋挞。 贺闻野不爱吃甜食,坐下后只吃一口就没再吃了,听着他妈的絮絮叨叨,脸色不咸不淡。 “好不容易放个长假,你们应该出去玩玩才对,不过不要往人多的地方走,国庆景区都是人头。”闻靖见林栖许牛奶喝完了,又继续给他倒。 林栖许只好继续喝。 吃得好撑。 他尽量喝得慢一点,小小抿一口。 贺闻野挪开了视线,用一种随意的口吻道:“那什么,明天我跟欧阳他们去露营,一起?” 补了一句,“段皓承也去。” 当着他妈的面,谅他也不好意思拒绝。 结果林栖许踌躇了下,回道:“我就不去了吧。” “……”贺闻野瞪直眼睛。 闻靖觉得是个好主意,鼓励道:“七七,你跟他们一起去玩吧,放松一下,别老待在学校里人都闷坏了,多出去走走对大脑有好处,对了阿野你们去哪里露营?” 贺闻野说了个地址,在某个湖心岛上,人少景美,闻靖便更撺掇林栖许一定要去了。 “阿姨,我想在家陪陪您。”林栖许还是坚持摇头,低声道,“脚还有点不舒服,走多了会有点疼。” 他说了谎,其实脚已经没什么事了。 但只有这么说,才可以拒绝得掉。 果然闻靖一听,立刻便道:“那还是算了,在家好好休息,好不容易养好了点别再伤着。”然后又对贺闻野说,“阿野,你有心了,下回吧。” “……”贺闻野梗了半天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下午林栖许一直陪在闻靖身边,还一起去了地下的影音室看电影。 巨大的幕布,跟电影院差不多。 看的正是他前两天跟学长在电影院看的那部。 林栖许又看了一遍。 结束以后,闻靖困了便回房午休,林栖许也回了自己所住的客房。 一个多月没人住了,但房间定期有人打扫、换洗干净的床上用品,好像随时等着他回来。 他知道,这都是阿姨的心思。 关上门的瞬间,突然一只手横过来把门抵住。 林栖许不解,回头。 贺闻野一条长腿挤进来,门随后被合上了。 盯着他,贺闻野咬牙切齿,硬邦邦地问道:“林栖许,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13. 第 13 章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凝滞的空气中,林栖许听到这句话,表情渐渐变得迷惑起来。 他为什么要生气? 林栖许满头雾水,认真思索了好几秒,不太确定地反问:“我在生气……吗?” 他感觉贺闻野情绪不太对,仿佛浑身都冒着火,怎么看都是贺闻野在‘生气’。 贼喊捉贼。 “……” 看他一副懵然无知的样子,贺闻野气不打一处来,敢情只有他一个人对半个月前那件事耿耿于怀? “你没生气?”贺闻野逼近一步,“没生气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在学校碰见了也当看不见我?没生气对我那么冷淡把我当空气?” “……”一连串的逼问,把林栖许逼得后退一步。 饶是林栖许这样好脾气的人也被他弄得生出几分郁闷,“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在学校不许说认识你……我听你的话,你倒反过来指责我,你……你太奇怪了!” 贺闻野:“…………” 他都忘了自己说过这种话,随口一说的,林栖许怎么记那么清楚?! 这事算他理亏,贺闻野闭了闭眼,“好,那现在不是在学校了,你还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 林栖许莫名,“我没有啊……” 贺闻野又逼近一步,“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去玩?你都能跟你那什么学长去看电影!” 这话说出来,贺闻野自己都愣住了。 一股抑不住的酸味在空气中蔓延。 此刻,林栖许被逼得后背紧紧贴在墙上,他沉默着,垂下眼睛,高大的身形把他笼罩着。从贺闻野的角度能看到他轻颤的睫毛,微抿的嘴唇,衣领下面若隐若现的锁骨。 太近了,离得太近了。 贺闻野听见砰砰砰的心跳声,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林栖许的。 “……”这个姿势不太对劲,贺闻野猛地收回手,连后退两步。 过了半晌,贺闻野听到他说:“我只想在家陪陪闻阿姨。” 贺闻野拧眉,“所以,你还是决定明天不跟我去玩?别说你脚不舒服,我知道你脚早好了。” 被揭穿,林栖许有点窘迫,但依然坚定地摇摇头。 他只是单纯不想去玩,尤其是跟贺闻野。 每次都叫他提心吊胆。 “为什么?”贺闻野不明白,林栖许这人,怎么这么难哄?! 他那条短信或许是有点过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跟他谈谈……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要谈什么,他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一时半会也理不清,干脆不理了,他只知道被林栖许误会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他还从来没有对哪个人低过头! 他道歉的方式就是,主动提出来带林栖许去玩,介绍给他的朋友认识。林栖许应该知道,他是来“求和”的,答应跟他去玩,那就是接受了和解,这事儿就翻篇了。 反之,就是他还在为那件事生气。 林栖许抬起眼睛,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霸道,你让我去玩我就一定要去,我不想去,没有为什么,也不行吗?” “……”贺闻野气结,梗在那儿。 林栖许看着温顺,其实非常固执,一旦心里有了主意,不容易被说动。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林栖许又垂下眸。 就像那天在他宿舍,他们没别的话说,如果没有第三个人来打破这份沉默,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林栖许有点累了,又想到这里是他家,自己只是个客人,这间房间他暂时住着,却也没有把主人家请出去的道理。 他不知道该跟贺闻野说什么了。 他的阴晴不定让他很忐忑,不知道哪一句话说错他便会发火,所以他选择敬而远之。 “……”贺闻野看着他,胸膛起伏着。 林栖许疏离的态度让他感到很烦躁。 原先不是这样的。 一切都是因为那条该死的短信。 在短信的前一晚,林栖许还小心翼翼捧着他那受了点伤的手,担心他疼还给他吹了吹。 跟现在分明是两种态度。 贺闻野喉结动了动,心头那点烦躁不知怎么的,慢慢变成了一种陌生的、轻飘飘的感觉,就好像那天晚上那道温热的呼吸穿越了时间和空间,又轻轻扫了一下他的心口,痒得他有些不自在。 默 了很久,贺闻野突然开口道:“之前那事,是我不对。” 林栖许眨了眨眼。 仿佛听错了般,抬起头,“什么?” “……”贺闻野下颌线绷得极紧,“短信。” “我不是真想让你自己回来找,你的平安符我那天晚上就找到了,压在枕头下面。” 贺闻野眼神别开一点,却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了出来,“当时我只是觉得……你脚还没好,没必要急着搬回宿舍,还是可以住我那儿……仅此而已,没别的意思。” 林栖许愣住了。 他努力回想了想,所以贺闻野今天的反常……是因为那条短信? 可是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 林栖许呆呆地“哦”了一声。 说完,两个人又都沉默下来。 贺闻野梗着脖子,也不再多言。 林栖许低着头,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原来贺闻野以为他因为短信的事生气。 他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 他当时是有点难过,但没有生气。 他笑的时候眼睛微微弯起来,眼尾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颗泪痣仿佛也活过来了,明明是很轻的笑意,却让整个房间都明亮起来。 贺闻野忽然移不开目光。 只见林栖许又眨了眨眼睛,他天生眼波流转,不笑也像带三分笑,又用那种无辜又可怜的眼神看他。 贺闻野猛地别过脸,声音也不自觉沉了些:“笑什么?” “我知道了。”林栖许说,眼睛还是弯着的。 贺闻野却立刻抬眼:“你知道什么?” 心脏剧烈跳动着。 他知道什么了?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凶我。”林栖许声音很轻,“你只是喜欢……” “喜欢什么?谁喜欢了!”贺闻野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度,“少自作多情!” 随后,他拉开房门大步流星地走出去,门毫不客气地甩上了。 “砰——”,震响整层楼。 林栖许:“………” 他好像又说错话了。 所以他还是不说话的好。 14. 第 14 章 贺闻野环北山别墅区跑了二十公里。 不能停,停下来满脑子都是那句“我知道你喜欢……” 虽然跑起来也不能阻止这句话侵蚀他的大脑。 喜欢个屁! 他怎么会那么想?林栖许真够自恋的。 是不是因为他允许他继续住他那儿,给了他错觉?让他以为他对他有什么想法? 呵。 贺闻野一口气跑了二十公里之后,脚步慢慢停下来。 思路也渐渐清晰。他心想,不行,不能助长林栖许这种歪念头。 他只是因为自己那条短信,害他一个脚受伤的人一瘸一拐大老远跑一趟,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才跟他道歉,竟然会让他产生那种离奇的想法! ——再跟林栖许说可以住他那儿他是狗。 贺闻野微微喘气,望了望周围,眼前的建筑有点眼熟。正巧欧阳诚出门拿外卖,一眼看到了他,喊了他一声。 “阿野,你干嘛呢?”欧阳诚在自己家外卖放置点取走了两大袋子,全是明天露营需要的东西,扭头就看到贺闻野满头大汗杵在公路边上。 贺闻野收拾好了情绪,大步走过去,“你买那么多东西干嘛?” “明天不是要去湖心岛露营嘛。” “哦。”说到露营,贺闻野脸色一黑。 “怎么,你找我有事?” “我找你?"贺闻野上下扫了他两眼。 “你来我家不是找我?” 贺闻野白他一眼,“我跑步。” “……”欧阳诚无语,“大下午的你跑步。” 想起跑步的原因,贺闻野脸更黑了。 “对了,你明天能不能去你们学校接一下尹雪室友啊,我得先去接尹雪,再去你们学校得多绕一小时路。” 贺闻野想也没想:“你们去吧,明天我不去了。” 欧阳诚瞪眼,“不是吧哥们,露营不是你让我攒的局吗,我摇人的时候可是说了你会来,结果你不去了?还有你们家那个院花,你说了他会来,尹雪才喊她室友……” “院花?”贺闻野拧眉,“谁?” “就你家那个,闻阿姨资助的那个山区贫困生,你还不知道他是你们计算机学院的院花?” 贺闻野:“………” 谁封的,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也不去了,你们好好玩,费用我出。”贺闻野拍拍他肩膀,力道重得让欧阳诚拎着东西的手差点脱力。 说着贺闻野又提步跑上山。 一口气跑回了贺家别墅。 他从侧门拐进后院时,额角还挂着薄汗,呼吸带着点运动后的微喘,本想直接回房冲澡,在无意间目光扫过二楼某个角落的那一瞬间,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傍晚时分,橘粉调的晚霞漫过白墙尖顶,露台边沿外攀爬着几簇粉月季。 林栖许坐在藤编休闲椅上,膝头摊着半开的书本。他微微垂着眼,指尖虚虚按在书页边缘,风一吹就轻轻按住纸页。 米白色的家居服衬得他皮肤更白,霞光和灯光落在他发顶和肩线,描出一圈绒绒的金边,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浸在蜜色柔光里的一幅画。 贺闻野呼吸滞了一瞬,微微晃了神。 ……难怪被叫院花! 等等,为什么不是院草?院花不是应该用来形容女孩子? 贺闻野在脑海里搜寻了一圈,竟然想不起院里任何一个女生的脸可以被称为‘院花’。 院花,非此人莫属。 在露台那人动了动脖子似乎要抬头时,贺闻野马上变了脸,冷冷收回目光。 突然很想再去跑二十公里。 …… 林栖许在贺家住了两天,专心陪闻靖打发时间。 闻靖插花他就学着怎么修剪枝叶,闻靖做点心他就在旁边搭把手,自己也学会了做巴斯克芝士蛋糕。 两人像寻常母子一样聊天,聊聊他在大学的生活和学习,转而话题又落到贺闻野身上。 “阿野又不知道跑哪去了,叫他回家他是回了,可是呢,整天也见不着人影。” 闻靖每天不知道要为这个儿子叹多少回气,剪了支自己很满意的花插在花瓶里,忽而问道:“七七,阿姨跟你打听个事。” 压低了声音,“阿野在学校异性缘怎么样?有没有女朋友?” 这话闻靖根本不敢亲自问他,只能旁敲侧击地问林栖许。 “……”这问题可难到了林栖许,他努力想了想,“我不知道他有没有,但好像没有见过他跟女孩子走一起。” 闻靖听了有点失望,但很快又释怀了,“算了,没有就没有吧,他那个臭脾气,谈了女朋友我估计也不会收敛点,可别委屈了人家姑娘。” 林栖许听得出来,虽然阿姨满是嫌弃的语气,实则非常宠溺和骄傲。 “那你呢?”闻靖冲他眨眨眼睛,“你有没有看对眼的女孩子?” 短短一周已经有第二个人关心他感情问题,林栖许红着脸低下头,“没有。” “没人追你吗?”闻靖一脸戏谑。 “……”怎么跟学长问的一模一样呀,林栖许耳朵更热了,“……没有。” 闻靖一脸不信,“要说没人追阿野我是信的,哪个女孩子敢追他呀,吓都吓跑了。但你可不一样,我们七七长得那么好,性格又好,怎么可能没有女生喜欢呢。” “阿姨,是真没有……” 闻靖看他都快把头低到地上恨不能挖个坑给自己埋进去,便不忍心再逗他了,只笑笑转移话题:“大学生活不能只有学习,别老把自己泡在图书馆,要去多认识人,多参加社团,知道吗?” 林栖许点头,“嗯!” 为了叫阿姨放心,又补充道:“阿姨,我有参加社团的,戏剧社,不过目前还没什么活动,学长学姐说后面会有舞台表演。” “戏剧社啊,很好啊。”闻靖微微笑问,“你知道阿姨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呀,阿姨是导演,很厉害。” 林栖许看过闻靖拍的西州纪录片,是一个很美的故事,把西州的自然风景、历史人文讲述得很好。 “阿姨是戏剧学院毕业的,本科学的表演专业。”闻靖唇角轻扬,“所以呀,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可以问阿姨。” “好!” 闻靖是个爱折腾的性格,一件事情玩得透彻了便会寻求转型,她是话剧演员出身,后来转行做导演,主要拍纪录片和文艺电影,得过业内含金量很高的导演奖。 前几年又创办起自己的影视公司做制片人,投资的几部剧,部部大爆,只要是她牵头的项目,一定会成为市场上最热门的IP。 可谓干一行行一行。 林栖许打心里敬佩闻阿姨。 在贺家待的最后一晚,闻靖带他出去逛街,又给他添了几套秋装、睡衣和配饰。 闻靖很喜欢打扮林栖许。 看他穿得漂漂亮亮的,她心里就有种满足感。 除了因为真心喜欢这个男孩,大概还因为……她已经至少十年没有这样打扮过一个孩子了。 贺闻野从不给她打扮的机会。 拎着几个袋子出了商场,林栖许嗫嚅地问:“阿姨,这些衣服多少钱呀?” “不贵,七七,你不要总想着钱的事。”刚刷出去六位数的闻靖眼也不眨地说,“也就几千块钱。” “……”林栖许睁大眼睛,手心发凉。 几千块钱,买几套衣服…… 还叫‘也就’。 他都不敢去算自己到底欠了闻阿姨多少钱。 手中的袋子又沉重了几分。 林栖许不禁想到新生大会时与贺闻野‘撞衫’的糗事,生怕今天新买的秋装会不会也是贺闻野的同款,不知该不该穿。 国庆假期倒数第二天,林栖许向闻阿姨告辞,准备回学校。 消失了两天的贺闻野回来了。 原本打算让司机送林栖许回学校,闻靖改了主意:“正好,阿野你送七七一起回学校吧。” 贺闻野未置可否。 半小时后,待林栖许吃完午饭,他才不紧不慢下楼。 车上,两人沉默了一路。 贺闻野打定主意不跟他多废一句话,也不给他任何一个眼神,否则这人还真以为…… “那个,你可以把我送到地铁站吗?”林栖许软软的声音响起。 “吱——”尖锐的急刹车声,贺闻野猛地扭头盯着他,林栖许身体惯性向前倾又往后倒,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突然的刹车差点导 致后面的车追尾。 顿了三秒钟后,车继续行驶在马路上。 “……”贺闻野忍了忍,没忍住,“林栖许,你闹够了没有?” “……啊?”林栖许不解地看他,“什、什么……” 他闹什么了?他只是让他送他到地铁站。 ……这也叫‘闹’吗? 贺闻野咬牙切齿:“坐我的车你都不愿意?” 他都道过歉了!林栖许怎么这么记仇?! 他都没跟他计较他口出狂言的事! 林栖许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弱弱道:“我……我只想去地铁站附近看猫猫……” 贺闻野一愣。 林栖许马上又道:“你不用等我的,你在地铁口附近把我放下就行,你先回学校吧,我可以晚一点再自己坐地铁回学校。” “……” 贺闻野心头那股火消了一半,片刻后又无端升起。 看猫就看猫,看猫猫是什么意思?! 到了地铁站附近,贺闻野把车停下。 林栖许跟他说了谢谢,拿着自己的东西下了车,然后去路边的灌木丛寻找那只与他很有缘的小猫。 他两次在这里碰见过那只猫,但这一次他左看右看,找了一圈,也没发现她的身影。 “喵~”林栖许蹲在地上,喊了一声。 “……” 贺闻野把车停好,慢悠悠走到他身后,便听到这一声。 声音不高,尾音拖得糯糯的,像奶猫用肉垫轻轻蹭人心尖,甜得发颤。 蹲姿让他的裤脚往上收了寸许,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腕,踝骨凸起的弧度优美又干净,再往上,身后那薄薄的布料被撑出圆润饱满的弧线,翘得恰到好处,随着他微微前倾探身的动作绷紧线条。 “……”喉间有些发涩。 贺闻野目光挪向马路,下意识循视周围,有没有第二个人看到。 “喵~” 那人又小声学了一声猫叫,软乎乎的调子飘过来。 理智告诉贺闻野应该拔腿就跑,但不知怎的,他站在原地听了一遍又一遍。 林栖许拿着他在便利店买的鱼肉干,引诱了好一会儿,那只小猫终于不知从哪个角落跑出来了。 林栖许一下笑颜展开。 猫蹿到他脚边,一点一点吃掉了他手里的鱼肉干。 吃完了,林栖许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捋顺她肚子上的毛。 “你喜欢猫?” 背后声音响起,林栖许回头,见贺闻野站他身后,他以为他走了呢。 “嗯。”林栖许点点头。 小时候他家里有只小野猫,跟城市里的宠物猫不一样,大人吃什么她便吃什么,有时奶奶煮了鱼会分她吃一点,始终瘦瘦的,只养了一年多不知怎么就不见了,再也没找到她。 “你可以领养她。”贺闻野道。 林栖许也想过,但是,“宿舍不让养宠物。” “你可以放我那。” 等贺闻野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对一切小动物无感,尤其讨厌会掉毛的东西,以前闻女士也养过一只猫,因为他受不了掉毛,闻女士便送到另一撞房子养了。 现在他让林栖许把猫放他那儿,他是不是有病? 闻言,林栖许眸中闪过一丝光亮,很快就又暗下去,“还是……不要麻烦你了吧。” 人还没有答应,泼出去的话还有后悔的余地,只需他到此为止。 然而开了口的话又不知怎的变成了:“麻烦什么,给她安个窝的事。” 林栖许蹙着眉心,似乎在纠结着什么。 他心想,此时此刻的贺闻野很好说话,但万一哪天他心情不好了,猫猫被赶出门,怎么办。 而且……他说过不会再去他的公寓打扰他了。如果猫猫养在他那里,他隔三差五就得去麻烦他一趟。 太冒昧了。 贺闻野觑着他的脸色,发出最后一击:“天气转凉了,入冬后如果没人收养她的话,下回你再来的时候可能就看不到她了。” 林栖许抿了抿唇,犹犹豫豫道:“那会不会……很打扰你?” “还行,”贺闻野含糊道,眼神飘向别处,“你每天……隔天去看她就行。” 15. 第 15 章 林栖许给小猫取名叫团团,林团团。 红绿灯路口,贺闻野漫不经心瞥了眼副驾。 那人把团团抱在怀里,指尖顺着奶猫蓬松的背毛轻轻捋着,像哄婴儿睡觉一般。 他垂着眼,长睫卷卷地覆下来,嘴角噙着点浅淡的笑,高兴得跟得了个什么宝贝,时不时低头去蹭猫的额头,眉眼间全是化不开的软意。 林团团蜷在他臂弯里,眯着冰蓝色的圆眼睛打呼噜,阳光落在一人一猫身上,把周身气息照得暖融融的。 贺闻野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紧,视线回到前方的路况。 思绪慢慢回笼,开始感到头脑发胀。 刚才的他好像被夺舍了一样。 三次。 明明他有三次撤回的机会,他不但没撤,还一而再再而三劝服人家接受了他的提议。 话都说出口了,没有出尔反尔的道理。 那就养着吧。 他们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带林团团去了宠物医院。 “小猫很健康,大概两个月大,体内外都驱过虫了,下周过来打疫苗就行。”医生给团团做完了各项检查和驱虫后说道。 林栖许道了声谢谢,把团团接回怀中,转头冲贺闻野笑,眼睛明亮,“你听,她很健康!” 林栖许大部分时候是文静内敛的,极少见到他这样活泼的一面,贺闻野别过脸‘嗯’了声,转身去前台结账。 收养团团的时候林栖许没考虑那么多,不知养一只猫猫要花这么多钱,看到账单时人都吓傻了,“这么贵啊……” “那个,我有钱,我自己付……”等林栖许反应过来,贺闻野已经把钱付了。 贺闻野淡淡瞥他一眼,那副眼神好像在说他很无聊。 林栖许对上他的目光,想到了什么又低下了头。 他的钱也是他家的钱。 他没有自己的钱。 吃的穿的用的,全是他父母的钱。 他怀里抱着团团,低着头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 接受他父母的资助,和直接花他的钱,还是不一样的。林栖许还是再次开口,“我转钱给你吧。” 离开宠物医院,贺闻野走在前面,下午的太阳格外刺眼,他眯起眼睛,不甚在意地说,“行啊,你微信转我。” “好。”林栖许马上掏出手机,动作一顿,“我没有你微信。” 贺闻野唇角一勾,心说那就勉为其难加个微信吧。 他刚要点开微信二维码,便听见林栖许说: “我给你现金,我有现金。” 贺闻野:“………” 如今电子支付普遍,很少年轻人身上会带现金,但林栖许还保留着花现金的习惯,身上总会带着点钱。 正好上个月取出来的现金还没开始用,林栖许从裤兜里翻出身上所有的钱,刚好够付团团的费用。 账单一共五百八,林栖许塞给了他六张百元钞。 贺闻野捏着那几张纸,崭新的纸币被攥的皱成一团。 贺闻野阴沉沉地瞪他,紧绷着下颌线,眼里压抑着一股怒火。 砰!一声闷响,驾驶位的门被狠狠摔上,整辆车都跟着震了一下。 林栖许肩头一颤,下意识护住团团。 悄悄瞅一眼他,感觉他好像又生气了。 但这回他不是很害怕,嗯,习惯了。 贺闻野总是会莫名其妙发脾气,好的时候很好,凶的时候很凶。 只是……如果他突然反悔的话,他只能去学校论坛上问有没有人愿意收养团团了,就是有点舍不得。 想到这,林栖许把团团抱得更紧了。 好在贺闻野生气归生气,并没有把他们一人一猫赶下车。 时隔半个多月,林栖许再一次回到金悦府,进门时还有点不好意思。 门没改密码,家里的一切跟之前一样,连他穿的拖鞋都还摆在原来的位置。 他们一起在客厅角落给团团搭了个简单的小窝,弄了个白色的围栏,铺了层地毯、餐垫,摆上软乎乎的小床和小沙发,还有猫砂盆、两个小碗。 “团团,我们有家啦。”林栖许轻轻挥了下团团的爪子,对着贺闻野微微一笑,“谢谢贺闻野哥哥。” 贺闻野正在拆猫抓板的手猛地一顿,抬头看他。 他是用团团的口吻说的。 语调温软软的,跟第一次见面时喊他哥哥时的小心翼翼不一样,带着点儿俏皮、亲昵的意味。 林栖许眨了下眼,睫毛轻颤,眸子清莹,柔情缱绻。 “……”那一刹那,贺闻野心跟着颤了下。 他立刻低下头,含混“嗯”了声。 耳尖渐渐有些发热。 不知道为什么,贺闻野总觉得,林栖许故意的。 他看他的眼神不单纯,说话的调调也很奇怪。 但他没有证据。 搭好猫窝之后,林栖许把团团放进去。 团团踩着地毯一下就跑进软榻上,翘着小尾巴,舒服地在她的小窝里打圈。 林栖许心都要化了,马上去拿手机,一连拍了好多张照片,纪念团团来到新家的第一天。 他们回来的路上在宠物超市置办的这些猫猫用品,又花出去上千元,林栖许感到一阵阵肉疼,在城市里养只宠物的成本竟然高得吓人,花钱如流水。 但既然决定养了他就不后悔。 他的生活费可以靠闻阿姨资助,而养一只猫产生的额外费用,总不能问闻阿姨借钱。 林栖许心想,回学校后马上就去找兼职。 不然连团团的猫粮都买不起。 他们收拾好一切后,外面天色渐黑了,贺闻野准备叫外卖。 林栖许一听他要点外卖,对上次点的外卖还有点心有余悸,他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一顿饭会这么贵。 踌躇片刻后,林栖许谨慎地说:“我会做饭,闻阿姨说我做饭挺好吃的。” 所以呢?贺闻野看着他。 “我们可不可以去买菜呀?我来做饭。” 贺闻野刚想说不用,又听他说:“你想吃什么,我可以学着做。” “……” 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了离公寓三四百米的生活超市。 林栖许走在前面,直奔生鲜区,贺闻野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 “你想吃什么菜呀?”林栖许回头问他。 贺闻野:“随便。” 随便的人往往最不随便。林栖许不知道他爱吃什么,每挑一样菜都问他这个吃不吃,那个吃不吃。不管他问什么,贺闻野都回一句‘都行’。 买了一条鱼,称斤之后工作人员帮忙宰杀,林栖许小声感叹道:“真好,居然还会帮杀。” 贺闻野瞥他一眼,“不杀的话,你会?” “我会呀,杀鱼很简单的。”林栖许说,“我还会杀鸡呢!” 贺闻野:“………” 还挺骄傲。 结账的时候,林栖许非要跟他抢着付钱,贺闻野恼了,“林栖许,你有完没完?” “我想请你吃饭……”被他一凶,林栖许那抢着买单的气势便弱了七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就当是感谢你,谢谢你给团团提供了家。” 贺闻野把手机伸过去让收银员扫了付款码,看他那副蔫儿了的模样,嗤了声,“一顿饭就想把我打发了?” 林栖许不确定道:“那……两顿?” “……” 贺闻野不搭理他,拎起超市袋子就走。 回到家,林栖许系上围裙就进了厨房。 厨房很大很干净,从来没被启用过,今天第一次开了火。 贺闻野在客厅坐了会儿,听着厨房传来抽油烟机的轻响和切菜的笃笃声,不时地看向那个忙碌的背影。 不知怎的,有些不自在。 他当惯了大少爷,从生下来就理所应当地享受别人伺候。 但,林栖许又不是他的佣人。 让林栖许伺候他,总觉得浑身别扭。 过了会儿,贺闻野起身去冰箱拿瓶矿泉水,顺势晃进厨房。 林栖许系着浅灰色围裙,正低头切姜丝,侧脸沾着点薄汗。 贺闻野清了清嗓子,“要帮忙吗?” 林栖许回头看了眼他,手中动作没停,“不用,你去坐会儿吧,我做饭很快的。” “无聊,给我找点事做。” 他坚持要做,林栖许便只好指着台上还没处理的土豆说:“那麻烦你帮我削下土豆皮就好。” 贺闻野找了个削皮器,指尖捏着塑料手柄,半天无从下手。 他长这么大别说下厨,就没见过几回食物原本的样子,第一次拿削皮器,硬着头皮刮了两下,几乎刮不下来。 林栖许抽空看了下他,提醒:“你拿反了。” “哦。” 他换了另一面,也没好到哪去,要么皮没削掉,要么连肉带皮挖掉一大块,好好一个土豆被削得坑坑洼洼。 “你还是放着我来吧。”他一看就是从来不会干活的人,林栖许伸手想接过来,“你去外面歇着就行。” 贺闻野手往回缩了缩:“不用,我能弄好。” 第一个土豆已经被霍霍了,林栖许不忍第二个被摧残,走过去从侧面轻轻覆住他的手背,指尖带着刚洗过菜的微凉湿气。 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手腕,指尖相触的地方瞬间窜起一股热意。贺闻野浑身一僵,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耳边响起他的声音:“你握的姿势不对,要这样捏着,刀刃贴着皮往下顺,力道轻一点。” “……” 手一抖,哗啦一声,贺闻野左手食指和中指被划出两道口子。 16. 第 16 章 林栖许吓了一跳,立刻抓着他的手放在水池下面,打开水龙头冲水。 还以为是自己的原因,非常自责,“对不起啊……” 伤口不深,渗出了点血,贺闻野从小骑车不知道摔过多少回,大大小小的伤都受过,这点伤口放在他身上根本算不得什么。 但此刻他大脑宕机,由着那人抓着他手,水打湿了他的手,也打湿了林栖许的。 丝毫感觉不到疼,只有两只手贴在一起的温度。 有点痒,体内有一股冲动,很想反手抓住那只手。 他手指动了动,林栖许很快就放开了他的手,关了水龙头。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林栖许‘请’出了厨房。 把人赶出去后,林栖许继续洗菜、切菜、起锅烧油。 贺闻野靠在岛台边沿,抱着胳膊看他。 他系着浅灰色的棉麻围裙,布带子在腰后打了个工整的结,把本就细窄的腰线收得清清楚楚,肩背单薄却挺直。 安安静静站在灶台前,等着锅里的热气冒上来,时不时抬手翻两下食材,小臂一伸,侧身去拿灶边的调料瓶,手搭着玻璃瓶盖轻轻一拧,动作熟稔又自然。 他耳朵被蒸腾的热气熏得薄红,衬得皮肤白得通透,鬓角的碎发沾了湿意贴在颊边,总是习惯性地抿着唇角,头微微低着,露出后颈一段纤细冷白的皮肤。 贺闻野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土豆炖排骨的声音咕嘟咕嘟,却盖不住那砰砰的心跳声。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这是不是在,过日子? 脑里刚跳出这三个字,贺闻野半靠在岛台上的身体猛地站直起来。 几乎是落荒而逃。 没了他帮倒忙,林栖许很快就做好了三道简单的家常菜,红烧鱼、土豆炖排骨、粉丝娃娃菜,盛了两碗饭,喊贺闻野过来吃饭。 餐桌上,贺闻野刚尝了块排骨,林栖许便一脸期待地问:“好吃吗?” 贺闻野嗯了声,“还行。” 平心而论,林栖许厨艺确实不错。 他什么星级厨师的手艺都吃过,从小嘴巴刁,哪怕以他挑剔的胃口来评价,这顿饭做的也算可口。 没有花里胡哨的手法,也没有多复杂的菜式,说不上来哪里不错,就是觉得好吃。 林栖许抿了抿唇,小心翼翼道:“我把团团寄养在你这儿,给你添麻烦了,以后我每次过来看团团,给你做饭好不好?” 贺闻野斜睨一眼他,“我不需要保姆。” 看来是不答应,“噢……”林栖许垂下头。 他一想也是,贺闻野不缺给他做饭的人,之前他住在这儿养伤期间,贺闻野从来都是点的外卖,他能提供的,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但他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拿出来感谢他了。 “随便你。” 林栖许又听见他说。 “爱来就来,愿意做就做。”贺闻野淡道,“没人拦你。” 林栖许刚低落下的情绪再次升起,眼睛亮晶晶的,“好!” 吃完饭,林栖许麻利儿收拾碗筷。 看他在厨房洗碗的背影,贺闻野浑身别扭,琢磨着是不是该买个洗碗机。 收拾好一切后,林栖许一看时间正好八点半,回学校的公交最晚九点半,他还来得及再陪团团玩会儿。 他把猫粮泡软,温软的粮粒浸着淡淡的羊奶,刚摆到地毯上,团团就迈着小短腿颠颠凑了过来。 她才两个月大,粉粉的肉垫扒着碟边,圆脑袋埋进去,用没长齐的小乳牙急切地舔着软粮,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呼噜声,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小爪子时不时往前扒一下。 林栖许盘腿坐在旁边,手肘搭在膝盖上,忍不住伸手摸摸她,“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呀。” 团团听见声音,只抬了抬脑袋,冰蓝眼睛懵懵看他一眼,又埋下头继续吃,萌得林栖许想原地打滚。 太可爱啦。 他怕赶不上车,时间差不多了便跟团团告别,“团团,哥哥要回学校了,改天再来看你哦。” 彼时贺闻野刚洗完澡下楼,正好听到这一句。 蹙起眉头,“几点了,你还要回学校?” 林栖许说,“还有公交车,我赶得上末班车。” “……”贺闻野没好气道:“我不会照顾猫,你走了这家伙谁处理?” “团团很乖的,它现在还小,只会在围栏里活动,不会跑出来的,你帮我喂喂她就好了,可以吗?”林栖许用很诚恳的语气道,“拜托你了。” “明天还有一天假,你着急回学校干什么?” “我不着急呀。” “那你为什么非得回去?” “……”林栖许低下头,“我、我不想打扰你……” “你打扰得还少?” 林栖许脸都红了,自己确实一直在打扰贺闻野,有点不好意思,“那,我在你家借住一晚,可以吗?” 贺闻野心里舒坦了,刚下楼又转身上了楼,只留一句:“爱住住,谁赶你。” 林栖许愣愣地看他冷酷的背影。 明明是好心留他住宿,说出来的话却凶巴巴的。 他一直这样。 过了会儿,林栖许蹲下来摸摸团团的下巴,小声说:“团团不要害怕,贺闻野哥哥人很好,只是喜欢装酷。” 团团‘喵’了一声,蹭蹭他的手心。 林栖许把团团抱回围栏里,又陪她玩一会儿才上楼。 他还是住的那间客卧。 从贺家出来的时候他带着衣物,简单收拾了一下后便去洗澡。 卫生间在客卧外面,他进去后便先脱了衣服,站在花洒下面拧了开关。 他疑惑了下,冰凉的金属把手转到底,连半滴水珠都没落下来。 林栖许检查了阀门和水管,折腾了十来分钟,看不出什么门道,水龙头依旧纹丝不动。 以为是家里停水了,但洗手池的水龙头可以正常出水。 林栖许只好重新把衣服穿上,有点难受,犹豫了下还是抱着衣服去敲了对面的房门。 门很快被拉开,贺闻野穿着宽松的睡衣,领口松垮敞着,眉梢微抬,“怎么?” 林栖许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那个卫生间的水龙头好像坏了,不出水,我不知道怎么弄……” 贺闻野松开门把手,正准备去帮他看看,听到他说:“我可以去你房间洗澡吗?” 17.第 17 章 浴室里的水声淅淅沥沥。 空气里黏糊糊的,充斥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贺闻野站在门边,保持着刚才侧身让出一条道的姿势,直到水声响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动有些发麻的双脚。 他搞不懂为什么自己明明是要去帮林栖许检查卫生间的出水问题,却在他说出那句话后,身体就不听使唤了。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先侧开,已经同意让他进来。 贺闻野僵硬地走回卧室,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浴室的方向挪。 磨砂玻璃门蒙着一层薄雾,隐隐约约能看到一道模糊的人影轮廓。 他慌忙别开视线,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水声,哗哗地水流打在瓷砖上,他甚至闭上眼就能想象出水珠顺着他的背脊滑下去的模样。 他皮肤白,肩背薄得像轻轻一捏就碎,水珠滚过蝴蝶骨,顺着腰窝往下淌,最后没入大腿里…… 艹。 贺闻野无声地骂了句,转身去接了杯冰水。 仰头灌了一大杯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丝毫没有缓解那莫名的口干舌燥,他靠在吧台,视线又忍不住往浴室的方向瞟。 水声时密时疏,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神经上,磨得人浑身难受。 ……他为什么要来我房间洗澡? 贺闻野脑子里控制不住闪过这个念头。 哦,对,外边的卫生间淋浴头坏了……就算是这样,为什么一定要来他房里洗澡? 哦,因为没有第三个卫生间了……不是,这个澡他是一定要洗吗?! 他不是都已经说了去帮他检查那边浴室什么情况,他为什么还非要到他房里来……不对,他好像没说。 为什么不说?! 贺闻野闭了闭眼,手中的水杯攥得发紧,几乎要捏爆。 水声停了。 世界瞬间静了下来。 只剩他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剧烈的跳动彷佛要撞断肋骨。 没有声音,没有画面,他却能在脑海里勾勒出浴室里边是什么情形。 他正在用毛巾擦身体。 他会先从哪儿开始? 也许会先擦头发,用毛巾轻轻搓掉发梢的水珠,然后是那截洁白的后颈,毛巾会掠过肩线,擦拭那对清瘦又分明的蝴蝶骨,再往下,便是腰侧…… 贺闻野睫毛一抖,陡然想起自己曾经抱过那截腰。 一个男的,腰怎么长这样。 那道顺着胯骨缓缓收窄的弧度,两侧凹出浅浅的腰窝,腰间没有一丝多余的肉,却不是过分孱弱,韧劲儿藏在皮肉底下,隔着布料都能摸得出来的紧实感。 他不自觉地屈了屈手指,手心滚烫,仿佛那日的触感犹在。 忽然一股带着热度的水汽扑面而来。 贺闻野睁开眼,只见那人从浴室走出来,穿着米色的纯棉V领睡衣,领口微微敞开,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刚蒸过热水的缘故,从脖子到锁骨还泛着薄粉。 离得近了,能闻到一股清冽的香气,是他惯用的沐浴露的味道。 他们身上有着同一种香味,交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贺闻野半靠着吧台不动,眼睛盯着空气。 “我洗好啦。”林栖许说,“谢谢啊。” 贺闻野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只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嗯”字。 “那我回房间了。”林栖许手指了指门外,没多逗留,随后抱着脏衣服往门口走。 房门被轻轻带上。 紧绷的肩背瞬间卸了力。 不对劲。 他心想,林栖许不对劲。 谁家好人会莫名其妙拉着一个男人去买菜,谁家好人会对一个男人说你喜欢吃什么我都可以学着做。 ……谁家好人会半夜跑到一个男人房里洗澡! ……不是,借浴室洗个澡怎么了,都是男的,这不是很正常?! 脑子里两派势力在斗争,贺闻野头痛欲裂。 - 这一晚,林栖许睡得很香。 他习惯早起,不用定闹钟也能七点准时醒。洗漱过后下楼先给团团喂了吃的,然后去厨房准备早餐。 昨天买的排骨还剩一点,他用来熬排骨粥,等待的时间坐在地毯上边看“养猫人必须知道的100条常识”边逗团团玩。 等粥快熬好了,他又弄了两个咸菜,准备好早餐后,贺闻野还没起床。 昨天他提议他做早餐,贺闻野说好。林栖许犹豫着该不该上去喊他。 他在餐桌上坐着等了一会儿,时间差不多九点了,想了想还是上楼看看他醒没有。 轻轻敲了两下门,没有反应,林栖许便轻轻拧下门把手,颇有些轻车熟路。 房间里光线很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林栖许没关门,让门外的光亮照进来一些,适应了好几秒才看清室内,轻手轻脚走过去。 “贺闻野……”他轻喊了声,果然人还在睡觉。 林栖许心说算了,还是不要叫醒他了,于是便当做没来过一样,蹑手蹑脚正准备离开。 余光一瞥,见床上的贺闻野眉头紧蹙,额头上都是汗,看上去很难受。 好像在做噩梦。 要醒不醒的样子,像鬼压床。 林栖许经历过鬼压床,知道这个状态最痛苦了,想把他叫醒。 “贺闻野、贺闻野?”林栖许蹲在床边,喊他的名字。 “贺闻野……” 浴室里水汽弥漫,几乎看不清人脸轮廓。 水声淅淅沥沥,盖过那一声声低吟。 男人抓着那人的手,十指相扣按在墙上。 从沾着水汽的发梢,到泛红的眼尾,再到凹陷的锁骨,一遍又一遍。那人在他怀里轻轻颤着,指尖抓着他的肩膀想要推开他,却因浑身柔软无力,推拒的手像是勾着他肩膀想要得更多。 男人忍红了双眼,终于是克制不住,低头吻住他水润的唇,掐着他的腰发了狠。 怀里的人哭喊他的名字,声音又软又哑。 “贺闻野……” “贺闻野……” 声音越来越强烈,面孔也越来越清晰。 贺闻野猛然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 他还没从混沌中缓过神,就看见床边站着一道人影。 那人睁着眼睛,带着疑惑和担忧地看他,眼神干净又纯真。 一瞬间,梦里模糊的轮廓和眼前的人重合。贺闻野脑子“嗡”的一声,空白了几秒,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身下的反应强烈而滚烫,盖在身上的空调被根本掩饰不住那鼓起的东西。贺闻野浑身一僵,动也不敢动。 “……你怎么在这儿?”一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早餐做好了,我想叫你起来吃。”林栖许注意力都在他的脸上,见额头上都是汗,有点担心,“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 贺闻野闭了闭眼,脸色铁青。 噩梦,的确是个噩梦。 他疯了才会做这种梦! 攥紧拳头,手臂上青筋暴起,贺闻野咬牙切齿呵道:“……出去!” 18.第 18 章 疯了! 他特么疯了! 贺闻野站在淋浴间,闭着眼抵在瓷钻墙上,冷水当头浇下,从他头顶淌过,冲刷着他的脸庞、身体。 凉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可身下的燥热半分也没褪。 贺闻野低骂了一声,抬手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水,睁眼就看见这哥们还不肯罢休。 充了血的状态不是靠冲冲凉水就能下得去,垂在身侧的右手动了动,却又触电般缩回去。 明明是自己最熟悉的东西,也最清楚该怎么解决,但不知怎的,他下不去手。 十八九岁的年纪,容易想些什么很正常,早上有反应更是常有的事。 但是。 他还从来没有幻想过一个具体的人。 更别说那是一个男的! 是,林栖许长得是好看,不像男人的那种好看,却也完全不像女孩,再漂亮,他也是一个男的! 梦里的画面不受控制一帧帧跑进他大脑。 就是在这里,在这寸瓷砖墙面。 林栖许被他按在这片墙壁上。 指尖颤抖,双腿软得站不住,被他一勾就带入怀里。 眼尾湿漉漉的红,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却对上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念的眼睛。 那双眼睛,让人觉得对他做点什么都充满罪恶感。 贺闻野喉结狠狠滚了一圈,倏地,一拳砸在瓷砖上,闷响消散在哗哗水声里。 他真是疯了。 冷水还在不停地浇着,他仰起头,任凭水砸在他脸上。 最终,他还是没有动手。 满脑子都是那个人,如果他真动了手,就是坐实了他靠想着那人解决。 梦里归梦里,清醒的状态下,贺闻野过不了心里那关。 楼下,林栖许迟迟等不到他下楼,便自己先吃了早餐。 粥放在锅里保温,但直到中午,贺闻野都没有下楼。 林栖许有点担心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但早上刚被赶出来,他也不是很敢再去找他。 中午没做菜,继续吃早上的粥,坐在客厅下面看书。 他中午没睡觉,也没回房间。 过了很久他再一看时间,已经下午三点了。 贺闻野还没下过楼,也就意味着没吃过东西。 这很反常,林栖许实在很担心他,又不敢再去他房间打扰他,想了想给他发短信。 他们的短信聊天框还停留在半个多月前,最后一条消息是林栖许回来拿走平安符后跟他致歉。 【林栖许:你没事吧,是不是生病了?你早上到现在没吃过东西,要不要我给你送上去呀?】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林栖许听到楼上开门的声音。 贺闻野下楼了。 林栖许放下书,从沙发上起来,走上前想跟他说话。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与他目光相汇的瞬间,贺闻野狼狈地别开视线。 用‘狼狈’来形容贺闻野,他都被自己这个用词吓一跳。 贺闻野看他的目光有些躲闪,像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林栖许跟在他身后,问道:“你要出门吗?” 贺闻野在玄关处换鞋,淡淡嗯了声。 见他没事林栖许就放心了,想了想说:“你几点回来呀?要回来吃晚饭吗?” “不了。” “明天早上有课,我想等会儿就回学校了,那……我不等你回来了?” “随你。”贺闻野说完就带上门。 林栖许怔怔看着被关上的门,感觉贺闻野心事重重的样子,但那不是他能过问的。 回学校之前,林栖许把公寓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除了贺闻野房间。给团团喂了东西,处理了猫砂,然后就坐公交车回学校了。 国庆假期结束,他室友都回来了。 看他背着书包,手上还拎着一个购物袋,吴俊义问:“又是去找你那个阿姨?” 林栖许点点头,“嗯,是呀。” 不算说谎,他的确回了贺家找闻阿姨,然后再去贺闻野公寓住了一晚。 室友们对他有个富婆亲戚这事心照不宣,但凡新添了什么东西,大概率就是那个阿姨买给他的。 作为室友他们是知道他情况的,来自偏远山区,大部分时候,林栖许也很符合他的定位,宿舍里大家都用苹果全家桶,只有他用以性价比著称的国产手机和电脑,还是最基础的那种。 衣服大多也没什么质感,面料洗得发旧了,四件套都是从老家带来的。生活中他也很节俭,学校里人均高点的餐厅从来不舍得去,但偶尔的时候,他身上会出现一些很贵的单品。 比如他穿的那双鞋。 吴俊义注意到他的鞋了,但没当回事,只当是盗版,心里嘀咕现在假货质量这么好吗,不过他没说穿,他猜林栖许可能都不认识这牌子,估计是随便买个样式结果买到了品牌假货。 毕竟那个阿姨再有钱,应该也不会送一个远房亲戚这么贵的鞋子。 然而段皓承一看那双鞋就知道是真的。 因为他也有一双。 这鞋很难买,他爸费了不少功夫才托人买到的,当做送他的开学礼物。 不过段皓承没说什么,他一向不爱说闲话。 假期过后,又继续日复一日的学习和生活,林栖许开始留意兼职信息。 学校里很多同学都有做兼职,最普遍的就是做家教,尤其是他们刚经历过高考,高中知识点还没全还给老师。 林栖许以前经常给村里比他低年级的孩子补课,所以他也倾向于找家教的兼职。 微信群和学校论坛上的兼职信息他都咨询过,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要么是距离太远,往返需要四个小时,要么他无法满足工作时长,他是想挣钱,但也不能耽误了学业,只能安排周末去兼职。 有个传媒公司招主播,是戏剧社的学姐推荐的,她自己在那当模特。学姐给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公司,对方当天就回复了,时薪高达五百,林栖许心动了! 时薪五百,意味着他兼职一个小时,就能挣到团团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但,招聘信息上要求口才好能说会道,林栖许马上就退缩了,他不行的。 “口才好能说会道,那是针对普通帅哥,你应该可以放宽条件。”学姐笑说。 林栖许还是摇头,“学姐,我不行的,我还是找家教的工作吧。” 戏剧社举办了迎新后的第一次观影会,结束后林栖许跟学长学姐一起走。 “手机开个摄像头,跟弹幕聊聊天就好了。”学姐冲他眨眨眼一脸调笑,“你出镜应该容易火。” “还是算了,不要勉强。”黄玟远说,要求林栖许在镜头前直播说话,颜值主播可能还需要展示才艺,那确实太难为他了。 黄玟远想了想,说:“我小姨在给她女儿找家教辅导,应该还没 找到,她们家离咱学校坐地铁就半小时,妹妹今年初三,你要不要试试?” 林栖许有如神兵天降,“好!” 每次他遇到困难,黄玟远学长总是能给他提供解决办法,他都不知该如何感谢学长了。 家教需要面试,但听说他是嘉宁大学的大一新生,又有黄玟远做介绍人,学生家长干脆免了面试,加了他微信跟他对接情况,让这周六就去试课。 一周一次,每次两个课时,周六上门,需要给孩子辅导数学和物理,时薪一百二,工资周结。 上门之前,林栖许大概了解了学生的学习情况。学生名叫夏以晴,成绩在学校里中上游,偏科较严重,属于英语能拿满分数学不及格那种。 周六他准时上门,学生家长给他开门,笑问:“是小林老师吧?” 被叫老师林栖许有点尴尬,“您叫我名字就好了,我叫林栖许。” “好,我听纹远提过你,进来吧。”夏妈妈请他进屋,直接把她带到女儿房间,“晴晴,小林老师来了。” 林栖许一进门,首先注意到的是贴满房间的人像海报,想看不见都难。 夏以晴正在桌子上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东西,夏妈妈拍了拍她肩膀,“晴晴,别玩了!” “妈妈,我很快就好。”夏以晴边抬头边说,“小林老师你等我一下。” 抬头看见林栖许的瞬间,夏以晴手中的动作滞了一下,眼睛一亮,但她只多看了两眼,又继续捣鼓手中的周边。 满桌子摆着五花八门的东西,看照片全是同一个女孩子,就连水杯上都印着她的头像。 夏妈妈无奈笑了笑,对林栖许解释道:“晴晴喜欢追星,这是她爱豆。” 爱豆?林栖许没听懂这个词,但他听过追星,长长“噢”了声。 夏以晴小心翼翼地把新收到的这批小卡全都套上自己卡膜,然后一张一张放进卡册里,做完之后说,“不好意思小林老师,现在可以开始上课了。” 试课的效果还不错,夏妈妈对林栖许很满意,于是就定下来,他以后每周六过来给夏以晴补课。 林栖许身上还有最后几百块钱,还够带团团去打疫苗,上次约好了周六下午带团团去打疫苗。 他已经一个星期没见过团团了。 在学校也没怎么见到贺闻野,除了在同一个大教室上课,偶尔会远远地看见他坐在最后排,其他时候就没见过,也没有交流。 “团团,想不想哥哥呀?”林栖许从贺闻野手里接过团团。 手不小心碰到了贺闻野的手,贺闻野瞬间触电般弹了一下。 耳后热度瞬间飙升,身体微微僵硬地立在那里。 触感,跟梦里想的一样。 林栖许全然不觉,对他说:“谢谢你帮我照顾团团哦,几天不见团团长大一些了。” 林栖许先抱团团上了车,扭头却见贺闻野还僵立在外面。 “贺闻野……”他开口,轻轻喊了一声。 声音,也一样。 贺闻野闭着眼睛平复内心的汹涌和挣扎,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 他想,一定是因为天天见到这人,他才会出现在他梦里。 所以,他刻意避开了他,在同一间教室上课也躲远远的,不看他,不听他声音,势必把这人从他梦里摘个干净。 他甚至找了片来看。 可是入了梦,想的还是这人。 再这样下去,他得疯。 19.第 19 章 贺闻野最近怪怪的,林栖许心想,但他说不上来哪里怪。 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从来不看他,目光总是望向别处,要是无意间对视了下,他会立刻撇开视线。 不小心碰到他一下,他便会如临大敌,仿佛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说离我远点! 他能感觉得到,贺闻野好像又生气了。 但好像不是生他的气,更像是在生他自己的气。 从林栖许认识他以来,他就经常见他生气,这还是他第一次见他生气的角度如此刁钻。 为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林栖许把自己当空气,非必要不跟他说话。 团团刚打完疫苗需要格外注意,林栖许跟他申请这几天可不可以回公寓照顾团团,贺闻野答允了。 他下午下课就往公寓跑,家里通常只有他一个人,贺闻野不在家,如果他回来了,贺闻野即刻就走。 “你又要出去吗?”林栖许刚进门不到五分钟贺闻野就要出门。 贺闻野嗯了声。 “你……晚上又不回来住吗?” 这是第三次了,他一来贺闻野就走,弄得林栖许心里有些不安。 “我住酒店。” “……” 然后,贺闻野又出门了。 林栖许隐隐有种直觉,贺闻野不愿跟他待在同一个屋檐下,只是因为他人好才没有拒绝他。 所以他来了,他就走。 他不知道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 他反思了一下,回想自己这段时间的言行,自问自己并没有得罪他。 如果因为他的到来让主人家只能去住酒店,那就太不应该了! 林栖许蹲在地上叹了叹气,抱着团团喃喃道:“团团,哥哥可能要给你找新家了。” 团团这几天精神不好,总是昏昏沉沉的,被他抱在怀里乖乖的没有挣扎。似乎是听见了哥哥要给他找新去处,糯糯地‘喵’了一声,以表抗议。 说是这么说,但真要把团团送走,林栖许舍不得。 团团在这里挺好的,她玩得很开心,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再找新家还需重新适应。 如果贺闻野愿意的话,让团团归他养,他可以不再来看团团,也没关系。反正现在也相当于是他养的,他又要上学又要做家教,不能时常回来看团团。 林栖许想跟他谈谈。 如果他不愿意的话他再给团团找有条件养她的人。 第二天林栖许又来到公寓,他这几天基本同一个时间到的家,听到开门声,团团屁颠屁颠跑到他脚下。 而与此同时,穿戴整齐的贺闻野从楼上下来。 他刚洗完澡,身上带着沐浴露清冽的香,看样子又要出去,他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林栖许情急之下抓住了他的手。 “……”那一瞬间,贺闻野浑身血液凝固,脊柱挺得笔直,双腿像灌满了铅,牢牢焊在地面,一步也挪不开了。 垂眼看着抓着自己小臂上的手。 贺闻野听见他说:“你又要去住酒店啊?” 语调戚戚然,竟有着说不出的委屈。 “你能不能不要去住酒店了。”林栖许小声说,“我有话跟你说。” “……”贺闻野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一颗心脏强烈地颤动着。 不敢相信,他是不是又在做梦。 几秒钟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说、说什么?”哑得有些干涩的声音。 林栖许见他愿意停下来听自己说话,抓着他的手便轻轻放开。 “你喜欢团团吗?”林栖许低声问,看着脚下的团团。 团团睁着冰蓝的大圆眼,不明白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你喜欢团团吗? 贺闻野耳边反复回放这句话,看着他说话的唇形,想要去探究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有几个瞬间竟然在他脑海里翻译成了:你喜欢我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应该否认的,他怎么可能喜欢他,一个男的! 身体比大脑反应快一步,贺闻野下意识点了点头,又怕他低头看不见似的,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喜欢。” ‘喜欢’二字说出口,大脑轰然炸开。 林栖许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太好了,团团不用送走了。 “那你可以继续养着团团吗?” 贺闻野脑子比平时迟钝半拍,一时没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但此刻,不管他说什么,他都只有点头的份。 林栖许展开笑颜,“那,以后团团就是你的猫了。” 他蹲下来,摸了摸团团背上的毛,小家伙长胖了不少,他不在的日子,贺闻野一定很上心。 “你不用去住酒店的,这里明明是你家。”林栖许低着头,小声道:“你不想见我,应该是我走。” “……” 贺闻野连眨了几下眼,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他蹙起眉,“我什么时候说不想见你了?” “不是吗?”林栖许仰头看他,“每次我一回来,你就要走,还要去住酒店。” “………” 贺闻野气噎,肚子里翻江倒海,不知该捡哪一句说,翻来覆去,憋出一句:“林栖许,你是不是笨?” 这是贺闻野第二次骂他笨,林栖许蓦地红了眼,抿了抿唇,垂下眼睛不说话了。 他是不够聪明,但他觉得自己没他说的那么笨。 其实他心里是有点难过的,他以为他们算是朋友了的,没想到贺闻野还是这么烦他。 “那我回学校了,谢谢你。”林栖许最后再摸了摸团团,跟她道别,“团团,哥哥走了。” 他没多逗留,门被轻轻合上了。 “喵……”团团拼命地扒了扒门,又蹿到贺闻野脚下,挠他,仿佛是在控诉,你怎么不挽留他。 贺闻野僵硬地站在原地,还保持着伸了一半的手,明明再往前一寸,就能握住那人的手,把他留下来。 留下来,然后呢? 该说什么、做什么? 他不知道。 呼吸忽然变得急促,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说不了话,吞咽都变得困难。 在那之后,林栖许没有再回金悦府。 好像又回到了他们上次‘闹别扭’的时候,贺闻野搞不清楚,他们怎么又回到这个状态。 答应了替他养猫,贺闻野也算尽职尽责,每天定时定量给林团团喂猫粮、清理猫砂盆,偶尔还会陪他玩玩。 贺闻野拿逗猫棒耍了一会儿林团团,问:“他什么意思?周末也不回来看你?” 团团猛地扑住吊坠,趴在地上。 贺闻野心想,林栖许是不是在等我去哄他? 做梦。 半小时后,车开了宿舍楼下。 刚出门就下雨,车里没伞,从停车位走进宿舍楼淋湿了半身,贺闻野回自己宿舍换衣服。 周末他一般不会出现在学校,关赫扬问他回来干嘛。 “我找老段有点事。” 换好衣服,贺闻野去敲了509的门。 门是开着的,一眼就能看到里面是什么情景,每次路过都会无意识望一眼的那个位置没人,其他人都在。 “大周末你来学校干嘛?”段皓承奇怪道。 贺闻野收回目光,“开黑,来不来?” “行啊。” 段皓承偶尔会拉着室友跟贺闻野他们宿舍的人打游戏,几个男生之间一来二去也就认识了,把关赫扬叫上,正好五个人开黑。 关赫扬一进他们宿舍就说:“你们宿舍也太干净了,是男生宿舍吗?” “这什么话,男生宿舍就不能干净了?以为谁都跟你们一样。”段皓承笑着回怼。 “说得跟真的似的,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是因为你们宿舍有个田螺姑娘,否则你们宿舍也得成猪窝!” “田螺姑娘?”贺闻野隐隐有种预感,'“谁?” 吴俊义说,“当然是我们家小栖许了!” 贺闻野皱眉,小栖许?! 关赫扬啧了声,“要是我们宿舍也有个田螺姑娘就好了,要不让田螺姑娘搬我们宿舍去,哈哈哈哈……” 关赫扬还没笑完,被突然伸过来的一条腿踹了一脚。贺闻野沉着脸道:“人家该你们的欠你们的?” “……”关赫扬噤了声,纳闷他为什么替田螺姑娘打抱不平,他们又不认识。 骂的是关赫扬,509三人面面相觑,有点心虚,总感觉贺闻野连他们三个也骂了。 开学以来,林栖许基本上承包了509的大部分卫生。有值日表轮流打扫公共卫生,但他们总会忘记,又或者打扫得敷衍,林栖许爱干净,每次顺手就收拾了。 他们一开始也觉得不好意思,但林栖许不介意,自己默默把宿舍收拾得干干净净。 每月初宿管查寝室卫生都挑不出他们一丝错处,渐渐地经常串门的几个宿舍都知道了509有个‘田螺姑娘’。 “来来来,上号,开始了。”吴俊义赶紧打圆场。 贺闻野坐在林栖许的位置,勉强缓了脸色。 几人快速来了一局。 窗外雨越下越大,劈里啪啦砸在窗面上,雷声轰隆。 贺闻野听着雨声越来越烦躁,心说他怎么还不回来,周末不回家也不在宿舍,上哪去了,图书馆? 这雨有点吓人,吴俊义边操作边往窗外抬一眼,说:“这雨也太大了,栖许怎么回来啊。” 吴俊义话音还没落地,贺闻野便赶着问:“他去哪了?” 他话接得极快,仿佛就等着谁问这一声。 段皓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哦,栖许去兼职了。”吴俊义说。 兼职?贺闻野皱了下眉,他怎么不知道林栖许去做兼职? “什么兼职?做多久了?” “做家教,半个多月了吧。” 贺闻野心底那股郁气愈盛,忍着打完了这盘游戏。 游戏结束,贺闻野霍地起身,“不打了。” 他起得急,衣角不小心勾住了抽屉拉手,往外走的时候带了一下,抽屉猛地被拉开一条半指宽的缝。 贺闻野回头,伸手去给他关上。 手刚一碰到抽屉,忽然顿住了。 抽屉没什么东西,所以很轻易被带开,贺闻野把整个抽屉拉出一半,看清了里面是什么东西。 一捆棉线、一只织得差不多的灰色手套,还有一些工具。 又是做家教、又是自己织东西,他是缺钱了吗? 贺闻野拿起那只手套看了看,林栖许的手有多大他知道,这不是他的尺寸。 其他人凑过来看,吴俊义嚷道:“我靠,栖许手这么巧,他什么时候织的,我怎么不知道!” 贺闻野心头闪过一个疑团,没说什么,把东西放回去,抽屉合上,离开了509宿舍。 段皓承看了看外面的雨,又看看贺闻野下楼的背影,喃喃道:“大雨天的他回宿舍就为了跟我们打盘游戏?” 这场雨没有停下的趋势,贺闻野回了自己车上。 在车上干坐会儿,解锁手机想发条微信,又想起他还没有林栖许微信。 贺闻野直接拨了他的电话。 打到第三遍才有人接。 “你在哪儿?” “我在学校……”林栖许的声音传来。 “学校哪儿?” “在、在宿舍……”语气虚虚的。 贺闻野气笑了,这人说谎都不会,心虚成这样,毫不客气揭穿他:“我刚从你宿舍出来。” 林栖许:“……” 他正在便利店躲雨。 他从夏以晴家里出来就下了很大的雨,他带了伞,但风大雨大,把他那把十五块钱买的伞吹翻了,坏掉了。 衣服湿了,书包也湿了,就近找了个便利店避雨,等了很久雨都没停。 半个小声后,贺闻野的车停在他面前。 林栖许小跑过来,上了车。 他淋成落汤鸡,一上车就把座椅弄湿了,一边道谢又一边道歉的。 贺闻野看着他,浑身透湿,发丝软塌塌贴在额角与颈侧,脸上还沾着些水痕,鼻尖冻得泛着浅红,胸前抱着书包,肩膀微微蜷着,像只淋了雨的幼猫。 可怜,又…… 又什么,贺闻野说不上来,只觉得心口酸胀。 “你怎么会来找我?”林栖许问。 贺闻野别开头,回应他的是冷硬又锋利的下颌线。 几秒钟后,丢给他一条干净的帕子。 林栖许愣愣地接住,用来擦脸上的水珠和湿透的头发。 他又回到了金悦府。 “愣着干嘛,进来。” “哦……”林栖许犹犹豫豫进了屋,担心他又像前几次那样,“那么大雨,你不会再去住酒店了吧……” “……”贺闻野斜他一眼。 有时他很想摆开林栖许的脑袋看看他的脑回路怎么长的! 见他打了个冷颤,贺闻野沉声道:“上去,洗澡。” “……好。” 团团听到声音,已经蹿到他脚下,黏糊糊地挨着他。 “团团,哥哥身上湿,别弄脏你了。”林栖许两只手把团团扒拉开,看她圆圆的小脸又忍不住,低头亲了一下。 发出轻轻的‘嘬’一声。 “……”贺闻野克制地移开目光。 多看一眼,这一幕就会在他梦里上演。 要命。 林栖许书包湿透了,书包里的东西自然也逃不过,他刚把东西拿出来晒在茶几上,又被贺闻野赶去洗澡。 林栖许只好先上楼洗澡。 贺闻野坐到茶几边上,帮他把受了潮的书本摊开,其中有两本页边泡得发皱发软。 他轻轻甩了一下上面的水渍,忽然有个什么东西从书缝中滑落,掉在茶几上。 贺闻野随手捡起来,是一张米色的纸质书签,目光扫过上面的字时,眉头一点点蹙紧。 书签上的字迹隽秀,墨水被水渍晕开,但上面的内容依旧清晰可见。 上面写着: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HWY 贺闻野捏着书签的指节微微收紧,在心中一遍遍念着这三个字母。 HWY……HWY…… 贺闻野?! 刹那间,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开,随即无数个念头乱糟糟涌上来。 贺闻野猛地抬眼看向楼上的方向,目光里翻涌着连自己都辨不清的激动与期待。 他脑海里只剩下一句话: 林栖许,喜欢男人,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