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千金渣了豪门室友后》 1、1 九月，南方的初秋。 空气有些湿热，像一锅熬糊了的糖浆，糊在皮肤上密不透风。 裴以珩拖着行李箱站在高铁站入口，感觉自己像蒸笼里的年糕，要被这天这地给焖熟了。 她眯起眼睛，目光看着悬在头顶的毒辣太阳。 真晃眼啊。 太阳把她整个人里里外外都照个通透，毫不留情地将她的窘迫摊开在日光下，让她无处遁形，让她想起自己曾经是谁，如今又是谁。 这种感觉糟透了。 从小被养在福利院，先是做了几年别人家的假千金，被锦衣玉食地养着，一朝真相大白，温家丢垃圾一样把她丟回了她真正该待的地方。 低矮的土坯房，一下雨就漏水，屋檐挂着几串干瘪的玉米，这才是她真正的家。 亲生父亲是个酒鬼，还爱赌钱，醒的时候沉默寡言，醉了就破口大骂，砸瓶子摔板凳。 亲生母亲，一个被生活磨得尖酸刻薄的农村妇人，对裴以珩说得最多的话是“你怎么不去死”。 唯一让她心里还存着点温暖意的，就是裴西文，她的妹妹。 第一次见面时，裴西文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空荡荡地罩着她，像根风一吹就要断掉的豆芽菜。 在周围村民的嘲弄中，裴西文是唯一笑着朝她走过来的。 她说：“你就是我的亲姐姐吗，等你好久了。” 从此，她们一起挨骂，一起挨饿，一起攒钱，为了离开这个穷山村。 从云端跌落泥潭，裴以珩用了一个月的时间适应。从泥潭里再度挣扎着爬出来，她花了整整五年。 高铁飞驰窗外，外面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裴以珩靠在椅子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纷纷乱乱。 那些在温家做千金的日子，像褪色的老照片，好不真切。漂亮的公主裙，温暖的卧室，慈爱的“父母”，还有那些如今想来面目模糊的玩伴。 以及，喻茉予。 总是用下巴看人，会因为一个玩具就对她颐指气使的顽劣大小姐。 思绪被广播里温柔的女声打断，提醒终点站的到达——a城。 踏上这片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裴以珩有种强烈的恍惚感。 摩天大楼直插云霄，街道上汽车飞驰，路边满是都是修剪整齐的绿植。 植物的芬香好好闻，这里的一切都和那个小山村截然不同，充满了诱惑和……冷漠。 站在a大校门口，裴以珩望着那几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镀金大字。 a大建筑风格是欧式复古风，罗马柱、花园、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路灯都雕着繁复图案。 呵呵，和她记忆里温家独栋别墅的风格倒是如出一辙。 都是用钱堆出来的。 裴以珩扯了扯嘴角，拖着旧行李箱，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她低着头，沉默地往里走。 周围经过的学生，大多穿着光鲜亮丽，神态轻松，三三两两，谈笑风生。 她们的眼神偶尔扫过裴以珩，带着一丝微妙的打量。 忽然，一个明亮的声音在附近响起，“同学你好！是新生吧？” 裴以珩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文化衫上印着志愿者标志的女人站在她旁边，脸上带着标准的笑容热情，“要去哪个宿舍呀，我带你去吧。” 裴以珩笑着喊了声学姐，“我住在清苑1栋，请问怎么走？” 听到是清苑1栋，女人稍感惊讶，那栋是全校最好的豪华双人间，只有成绩排名10%的学生能入住。 “往左拐，我帮你拿行李箱吧。”女人热情回应，想去接裴以珩手中的行李箱拉杆。 裴以珩不动声色地往后撤去了一步，“东西很少，我自己可以的。” 女人的动作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丝凝滞。 她上下打量了裴以珩几眼，目光在那张过分出挑的脸部停留了几秒。 “那报道完了我带你熟悉熟悉的校园吧！我们学校可大了，风景特别好，有很多网红打卡点呢。” 女人继续找着话题，扬了扬手机，“对了，加个微信吧？我叫林絮，大三金融系的，也是勤助部的部长。” 说着，林絮的目光在裴以珩的普通白t上停留几秒。 犹豫了瞬，林絮继续道：“如果需要找学校勤工俭学的项目可以联系我。” 裴以珩看着她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面是微信二维码的界面。 勤工俭学啊。 真是戳到了她的软肋。 裴以珩笑了。 她眼睛弯起来，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好啊，谢谢学姐。” “我确实很需要。 裴以珩不掩饰自己的窘迫，看向林絮的眼睛，落落大方道：“我真的会联系学姐噢。” 对视上时，林絮被裴以珩干净的目光闪了眼。 她的笑容变得更甜，“很欢迎你来找我呀，有需要帮忙的随时发消息。” 两人又聊了些话题，不知不觉，已然走到清苑1栋。 这里的门卫系统不允许未录入信息的学生进入，哪怕是学校志愿者也不行。 门口已经有了许多学生和家长在搬行李，林絮在门口停下，和裴以珩告别。 裴以珩挥了挥手，道谢后进了大门。 宿舍走廊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没有一点声音，墙壁是暖色调的，挂着些看不懂的抽象画。 裴以珩坐电梯到三楼，找到房间号309，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味飘过来，说不上来味道，客厅还有三个粉色行李箱，看来她另外的室友已经到了。 双人宿舍很宽敞，两室一厅，约莫有60平，奶白色的墙壁，原木色的地板，阳台外郁郁葱葱。 很漂亮，很舒适，也很……昂贵。 裴以珩把行李箱拖进来，走到双人房的其中一间。 她一番舟车劳顿，身体当然已经疲倦。 接了口水喝，再走去洗漱台洗手，忽然，浴室门口有响动。 哗啦一声，一股玫瑰味的甜腻香气先涌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新室友身上只松松裹着一条白色浴巾，堪堪遮住身下的重点部位。 她微低着头，看不清脸，乌黑浓密的长发还在滴着水，腰肢纤细，双腿笔直修长，整个人像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 饱满、娇嫩。 水珠顺着优美的曲线滑落，最终消失在腰间浴巾的边缘，留下暧昧的水痕。 原来刚才不知名的香气源自这里，裴以珩皱了皱眉。 眼下不是好打招呼的时候，她往后退了退距离，说了句，“抱歉，我不知道有人在。” 刚才还在低头擦拭头发的女人闻声抬起头来，像是才发现有陌生人。 那张脸完整地暴露在裴以珩的视野中时，裴以珩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实在是一张过分漂亮的一张脸。 猫一样妩媚的眼、鼻梁高挺、饱满的唇瓣因为热气而格外红润，乍一看有些迷蒙，但仔细看去，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倨傲。 竟然是喻茉予。 过往，在生日派对上，因为裴以珩和喻茉予喜欢的玩伴姐姐说话，喻茉予就把她推进泳池，然后站在岸边，居高临下看着她呛水挣扎。 那个恶劣的喻家大小姐。 她长大了。 几年未见，喻茉予出落得更加明艳动人，也更加像记忆中那个骄纵的大小姐了。 裴以珩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不痛，但有点麻。 小时候，她在温家初来乍到，不得不跟在喻茉予这个真正的豪门千金后面。 喻茉予是所有人宠着的对象，漂亮又霸道，想出各种花样捉弄人。 有一次，喻茉予抢了她喜欢的音乐盒，还故意在她面前摔得粉碎，然后撇着嘴说：“这种便宜货，只有你才当个宝。” 那时的裴以珩，寄人篱下，只能默默忍受。 那些屈辱的童年记忆，裴以珩原以为自己早忘了。 可当这张脸再次出现时，羞辱的情绪像沉在水底的淤泥，一被搅动，瞬间翻涌了上来。 几秒间的对视，裴以珩猜测，喻茉予没有认出她。 喻茉予上下打量了下裴以珩，目光在女人颈部的小痣的位置停顿的时间稍长，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 裴以珩站在原地，迎着这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喻茉予开口，嗓音是裴以珩熟悉的娇软，“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裴以珩蜷缩的手指缓缓松开，原来喻茉予真的忘了她了。 也是，当年的她，总是跟在温知夏身后，瘦瘦小小，沉默寡言，像个不起眼的影子。 如今的她，在喻茉予眼里，大概只是一个陌生的大学室友。 命运真奇妙，几番戏弄她，却又在她最需要一个突破口的时候，把昔日的仇人赤裸裸地送到了她的面前。 她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钥匙，声音清晰而平静：“你好啊，新室友。 2、2 喻茉予被那个短暂的笑容晃了晃神。 裴以珩的长相，不是让人觉得温和可欺的类型…… 利落的中长发，眼尾微微上挑，整张脸的线条很干净，带着点漂亮的帅气。 她穿着最简单的纯白t恤和深蓝牛仔裤，衣服虽然旧，但穿在她身上却异常服帖。 肩膀撑起了单薄的布料，腰线收得紧，双腿修长笔直。 虽然穷酸，但喻茉予不得不承认，这人生得极好。 而且有点眼熟？ 喻茉予现在处于半裸状态，不方便仔细打量。 像谁来着……喻茉予在记忆里回忆着，想起一张倔强的脸，那个不识好歹的假千金现在应该在种地吧。 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想起那个人，喻茉予心情变差了。 她收回目光，神情变得骄矜，“我是喻茉予。” “这间宿舍我先来的，左边那个房间我要了。”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甚至连一句多余的问候都没有，更没有问裴以珩叫什么名字。 说完，喻茉予把浴巾拉高了点，转身走了，留给裴以珩高傲的背影，还有满室未散的玫瑰香。 砰的一声，左侧房间的门被关上了。 裴以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果然，一点都没变啊。 还是那个被宠坏了的，目中无人的喻大小姐。 裴以珩提着自己那只破旧的行李箱，走进了右边那间朝北的次卧。 推开门，里面的陈设很不错。 一米八的大床，定制的实木书桌，宽敞的衣帽间，比大部分人的家还住得好。 裴以珩开始收拾房间。 床边有白色的四件套，看样式，是学校统一的发放的，质量还不错，闻着已经已经洗过了，带着点晒过阳光的味道。 裴以珩把床单拉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一皱。 她从老家带来的东西不多，就几件换洗的衣服，都是最简单朴素的款式，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把带来的学习用品摆放在书桌，行李箱还有一个空间，是她用旧丝巾包起来的相框。 里面是她和裴西文的合影，她们的狗狗罐罐也出镜了。 裴以珩将相框拿出来，忽然发现，底下还压了一个袋子，之前竟然没注意。 拿出来一看，裴以珩一直以来压着情绪松动了，里面装着几包零食，估计是裴西文买给她吃的，那丫头哪里有什么钱，不知道偷偷攒了多久。 她现在出了大山，可妹妹还在那。 想到这，裴以珩长长呼出一口气，眼睛微微发酸。 钱，她需要钱，等有钱了，她就把妹妹接到a城来，还有小狗罐罐，她们过更好的日子。 没多久，裴以珩收拾好了房间，她穷得叮当响，本来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现在，除了床上用品，书桌上只放了几本书和水杯，衣柜里也只挂了那几件屈指可数的衣服，看上去很简单。 但这方寸之地，却是她自己的。 裴以珩坐在椅子上休息了会，打算去冲个澡，又想起喻茉予。 来到这里，不可避免地会回想起过去。 那时候，她还叫温玦。 她努力地学习礼仪，讨好父母，想要融入那个不属于她的圈子。 可是，喻茉予总是看她不顺眼。 “你穿这条裙子不好看。” “温玦，你为什么总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真扫兴。” 记忆中最深刻的，是十岁那年的一场夏日派对。 那时，喻家后花园的泳池边，名流云集。 裴以珩只是和喻茉予喜欢的那个漂亮姐姐多说了几句话，就被喻茉予记恨上了。 骄纵的大小姐趁着没人注意，从背后狠狠推了她一把。 冰冷的池水瞬间淹没了她，呛水的窒息感让她疯狂地挣扎。 裴以珩不会游泳，透过水波，她看到喻茉予站在岸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精致漂亮的脸上没有惊慌，只有恶劣的嘲弄。 “坏狗狗，谁要你不听我的话？” 直到温知夏——温家的长女发现她不见了，才有人把她捞上来。 事情败露，喻茉予只是撇了撇嘴，轻飘飘说，“因为她做错了事，我才这样做的……” 没有人责怪喻茉予。 因为她是喻家的掌上明珠，而自己，不过是从刚福利院里接回来的，遗散多年，与温家不亲的二女儿。 “嗡嗡嗡——” 刺耳的手机震动声，将裴以珩从回忆中猛地拉拽出来。 屏幕上闪烁着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归属地是那个偏远贫穷的小县城。 裴以珩的眼神暗下来，按下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 “喂？” “裴家大女儿是吧？你那个烂赌鬼老爹又跑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粝浑浊的男声，背景音嘈杂，伴随着麻将的碰撞声。 “他借了我们五万块钱，连本带利，今天必须还清。” 裴以珩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语气尽量平静，“我没有钱，我爹欠的钱和我没关系，父债女偿的那套，在法律上行不通。” “少**跟我扯法律！”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凶狠。 “我们知道你考上a大了，大城市的名牌大学生啊。” “你要是不还钱，我们就去你妹妹的初中闹。” “听说那丫头成绩还不错，你说要是我们天天去校门口堵她……” “闭嘴。” 裴以珩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戾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烈日，眼神冷得可怕。 妹妹是她的底线。 “不要动西文。不就是五万块吗。” 裴以珩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情绪，“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五万块，我会一分不少地打到你卡上。” “行！大学生就是痛快。就一个月，不还钱，你就等着给你妹妹收尸吧！” 电话挂断了。 裴以珩放下手机，胸口微微起伏。 五万块。 对现在的裴以珩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她必须尽快搞到钱，越多越好。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卧室里，喻茉予已经换上了真丝睡裙，正烦躁地坐在床沿。 面前是一堆像小山一样的昂贵床上用品。 真丝被套、羽绒被芯、乳胶床垫、枕头，娃娃。 这些东西平时在家里，都有佣人熨烫得平平整整，铺得一丝不苟。 可现在，它们变成了一团乱麻。 喻茉予刚才尝试着把被芯塞进被套里，结果弄了半天，四个角怎么也对不齐。 被子在被套里缩成一团，像个滑稽的面包。 喻茉予弄累了，床头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妈妈打来的。 喻茉予按下了接听键，“喂，妈妈。”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温柔关切的声音：“予予啊，到宿舍了吗？环境怎么样？” “到了，都挺好的，宿舍很大，也很干净。” 喻绣不放心地问：“床铺好了吗？东西都规整好了没？” 喻茉予看着眼前的一团乱麻，硬着头皮撒谎， “都弄好啦，我自己一个人搞定的。” “真的吗？你从小就没干过家务，妈妈不放心。” 电话那头顿了顿，继续说：“要不我让李嫂过去一趟吧？” “或者我给学校打个招呼，派一个宿管阿姨上去帮你？” “不用的！”喻茉予立刻拔高了音量，反应极大。 她好不容易考上喜欢的大学，选择住宿，就是为了摆脱家里那种窒息的保护。 她要向家人证明，她喻茉予是个独立的成年人，不是只能靠家里。 “妈妈，我都说我已经弄好了，你别让别人来，太丢人了。” “我已经独立了。” 电话那头的喻母无奈地笑了笑：“好好好，我们予予长大了。缺什么就跟妈妈说，妈妈给你送去。” “知道了，挂了啊。” 挂断电话，喻茉予看着那床怎么也弄不好的被子，泄了气。 不行，绝对不能让妈妈看扁了她。 大不了……大不了花钱雇个人来弄！ 她翻开微信通讯录，想找几个平时玩得好的朋友，但大家都在不同校区，现在肯定也都在忙着报到。 找认识的学姐？不行，太没面子了。 喻茉予一筹莫展地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半干的头发。 算了，喻茉予想，先出去透口气吧。 刚走到客厅，她正好撞见从卧室出来的新室友。 两人四目相对。 喻茉予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裴以珩的身上。 还是那件廉价的白t恤，现在仔细一看，袖口甚至有一点点起毛。 这人全身上下，都写着“我很穷”三个大字。 可是，奇怪。 喻茉予看着新室友那张冷淡的脸，总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尤其是那股子倔强清冷的劲儿，像极了记忆里的某个讨厌鬼。 那个总是低着头，却像个硬骨头一样怎么也敲不碎的假千金。 不过，喻茉予很快就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了脑海。 温玦早就不知道死哪个穷乡僻壤去了，怎么可能出现在a城。 ……更不可能长得这么勾人。 喻茉予的视线在裴以珩单薄却极具线条感的身体停留了两秒。 一个绝妙的主意，在她脑海里亮了起来。 眼前这个人这么穷，肯定很缺钱吧。 钱能解决的问题，那还叫问题吗？ 喻茉予的眼睛亮了下，她踩着毛茸茸的拖鞋，嗒嗒嗒地走到裴以珩面前。 由于身高差，她不得不微微仰起头看人。 但她的姿态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喂……新室友。” 她的声音娇软，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傲慢。 裴以珩停下脚步，低头看着眼前这张明艳动人的脸，声音淡淡，“有事？” 喻茉予伸出手，指了指自己那扇虚掩着的房门。 “你会铺床吗？就是把被芯塞进被套里那种。” 裴以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看到了床上那堆灾难现场。 收回视线，她重新看向喻茉予，没有说话。 喻茉予以为她不愿意，有些急了。 于是直接抛出了诱饵，“你可以帮我整理东西吗？把床铺好，衣服挂好。” “你帮我吧，我可以给你钱。”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重逢后的第一场交锋，居然是喻茉予拿钱砸她。这算什么？ 裴以珩看着眼前不知人间疾苦的金丝雀，心里涌起一股荒谬感。 几分钟前，她还在为五万块钱的催债电话而感到杀意沸腾。 现在，导致她童年阴影的罪魁祸首，主动把送钱的机会递到了她手里。 用高高在上，却又愚蠢透顶的方式。 裴以珩没有觉得屈辱，更没有感到惊讶。 恰恰相反。 她觉得好笑。 太好笑了。 一个恶劣的念头在心底迅速滋生。 裴以珩垂下眼，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晦暗情绪。 再抬眼时，她嘴角微微上扬，看着喻茉予那张因为傲慢又鲜活的脸。 “好啊。” 裴以珩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诱哄，“乐意为您效劳。” “大小姐。” 很莫名的，喻茉予被她这声突如其来的“大小姐”叫得心头一跳。 明明对方的语气很恭顺，可不知为什么，喻茉予突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就像是被什么危险的动物盯上了一样。 裴以珩问：“你打算给多少钱？” 喻茉予想了想，随口报了个数字：“两千块？” 两千是她随便报的数字，没什么概念，不知道是多是少。 裴以珩暂时没有说话。 两千块，她在县里兼职一个多月的工资，眼下只需要帮大小姐收拾房间就能得到。 以她的速度收拾，最多只需要一小时，她就能拿到两千块。时薪2000 裴以珩一直知道。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过那种生活那些人，她之前都接触过。 她忽然有点疲惫，又有点玩味，“你说两千块啊。” 裴以珩轻歪了歪头，乌黑的碎发随着动作滑落了几缕，让她看上去多了几分审视。 她好像在非常认真地思考着这个价格的合理性。 随后，她目光戏谑，不紧不慢说道：“喻大小姐，你好小气啊。” 3、3 小气？ 喻茉予愣住了。 这个词，在她喻茉予这十九年的人生字典里，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从小到大，她想要什么，家里就给什么。 身边所有的人都在讨好她，夸她大方阔气。 现在，居然有人敢当着她的面，说她小气？ “你……” 喻茉予刚想发作，话到了嘴边，她停住了。 不对，这人应该不是在嘲讽她，而是在嫌钱少。 刚才自己随便报的两千块，可能确实没有达到这个贪财女人的心理预期。 喻茉予试探着说：“那你自己开个价吧，你要多少钱？”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裴以珩看着眼前趾高气昂的大小姐，要多少钱？ 她想冷笑着说：“一千亿，你给得起吗？” 她想看到喻茉予漂亮脸蛋上露出错愕的表情，让她也尝尝被人嘲弄的滋味。 就像当年，喻茉予把她推进泳池里一样。 那些恶毒的话语已经在舌尖打转，裴以珩知道，她现在不会说出口的。 她太需要钱了，没必要图一时的口舌之快，万一大小姐脾气上来了，真的不让她干了。 那她就一分钱都拿不到了。 她现在连尊严都可以暂时不要，又怎么会和钱过不去呢？ 裴以珩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声，说道：“翻倍。” “四千块吧，我帮你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妥当。” 听到这个数字，喻茉予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 四千块？ 她还以为这个室友会翻脸，要不就是要个几万块呢。 结果，憋了半天，才敢要四千块？ 原来就是个没见过世面，又见钱眼开的穷鬼。 喻茉予撇了撇嘴，“还以为你要多少呢，四千不吉利，我给你五千。” 裴以珩看大小姐不可一世的样子，没有丝毫不悦。 “好啊。” 她应了下来，甚至还微微低头，做出了一个极顺从的姿态，“保证让你满意。” 喻茉予对她的态度非常受用，拿出手机，“我们加个微信吧。” “马上给你转钱，好让你安心帮我。” 裴以珩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二维码。 扫描成功。 喻茉予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了裴以珩的个人名片。 她随意地扫了一眼，裴以珩的微信名很简单，只有一个冷冰冰的句号。 头像是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 喻茉予点开放大看了一眼，是一只在山野里的狸花猫。 出于好奇，喻茉予还顺手点进了裴以珩的朋友圈。 结果，界面一片空白。 空空如也，连一条三天可见的内容都没有。 喻茉予退出了朋友圈界面，转账，5000元。 裴以珩的手机亮起，显示收到了一笔转账。 她低下头，伸出修长的指尖，点了收款。 这笔钱，能解她燃眉之急的十分之一，是她用尊严，向仇人换来的第一笔钱。 裴以珩把手机锁屏，重新放回口袋里。 她抬起头，看向喻茉予，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温和。 “钱收到了。” “大小姐，我这就去帮你。” 说完，裴以珩转过身，走进了左侧的那间卧室。 门没有关，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冷气呼呼地吹着。 床上此刻一片狼藉。 昂贵的真丝被套揉成一团，四个角完全错位。 裴以珩走到床边，弯下腰，双手抓住被套的一角，猛地一抖。 哗啦几声，原本缩成一团的被芯，在她的动作下散开。 喻茉予倚在门框上，姿态慵懒地看着里面。 阳光洒进房间，裴以珩站在光影里。 她的动作非常麻利。 纤长的手指灵活地钻进被套，准确无误抓住被芯的四个角，然后用力一甩，一拉，一扯。 刚才把喻茉予折磨得要死要活的被子，在裴以珩的手里变得服服帖帖。 平整，光滑，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喻茉予看着裴以珩熟练的动作，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刚才客厅里的那一幕，这个人居然说她小气。 被人轻视的感觉，还是让她非常不爽。 这人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她只是一个为了五千块钱，就可以像女佣一样给她铺床的穷光蛋而已。 喻茉予心里的恶劣因子作祟，忽然开口，“你干活挺麻利的嘛……” 裴以珩正弯腰整理着枕头，听到声音，没有回头。 不冷不热的态度，让喻茉予更加恼火。 这人和以前的那个讨厌鬼一样。 喻茉予故意拖长了音调，语气轻浮，“既然你这么喜欢钱……” “是不是只要我给你钱，让你做什么都可以啊？” 空调的冷气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裴以珩停住了动作。 这句话问得恶毒，充满了羞辱意味。 裴以珩缓缓直起身子，转过头，目光有些冷。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声音压得很低，“那大小姐……” “还想让我做什么呢？” 这句反问，配上裴以珩极具侵略性的眼神，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至了冰点。 又或者说，是让空气变得灼热而粘稠。 被这样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喻茉予突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羞耻感窜上来，怎么回事？她觉得裴以珩的眼神……充满了危险的暗示。 “你，你……” 喻茉予嚣张的气焰萎了点，“以后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裴以珩看喻茉予咬着嘴唇，面上有些羞愤，心里笑了笑。 莫非喻大小姐是个纸老虎？ 一戳就破，还挺敏感。 裴以珩见好就收，眼睑微垂，重新换上了那副温和顺从的的语气，“开个玩笑，大小姐别介意。” “我只是个拿钱铺床的。” 她转过身，继续去整理床上那些繁复的枕头。 喻茉予站在门外，平复着心情，刚才那出完全在意料之外，这个新室友挺有意思。 她倚在门框上，视线不受控制落在了裴以珩的身上。 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的动作，非常具有观赏性。 裴以珩的个子高，手长脚长。 干活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干净利落，单薄的白t紧贴在背上，隐隐透出优美的线条。 喻茉予静静看着，这人不说话的话，脸还真是无可挑剔。 床很快就被整理得焕然一新，接下来，该收拾行李箱了。 裴以珩打开粉色行李箱。 喻茉予说：“帮我把衣服拿出来，按颜色给我挂好。” 裴以珩淡淡地应了一声，几个箱子打开的瞬间，淡淡的香味溢出来。 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昂贵的衣物，吊带裙，半身裙，轻薄柔软的羊绒开衫。 裴以珩拿出衣柜里配备的实木衣架，一件一件地，把昂贵的裙子和衣物挂起来。 动作轻柔，按照从浅到深的颜色顺序，有条不紊地排列在巨大的衣柜里。 喻茉予在门口看着，越看越满意，这人品味不错，颜色搭配得非常好。 两个箱子很快空了，裴以珩打开了第三个箱子。 准备继续往外拿衣服时，她的手停在了一个香槟色的收纳袋上。 这个袋子被单独放在箱子的最底层，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裴以珩没有多想，伸手拉开了拉链。 然而，当她看清里面的东西时，动作马上停顿了下来。 门口的喻茉予，察觉到了裴以珩的停顿。 因为角度的问题，她被半开的箱盖挡住了视线，根本看不清那个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怎么停下了？” 喻茉予好奇地探了探头，“拿出来挂上吧。” 听到喻茉予的话，裴以珩微微挑了挑眉。 她低头看着袋子里的东西，眼底闪过玩味。 刚才被压下去的，想要戏弄大小姐的念头，再次冒了出来。 轻轻挑起袋子里的一根极细的带子，指尖触碰到了柔软的蕾丝布料。 “你确定……” “要把这个也挂起来吗？” 说着，她转过身来，冷淡漂亮的脸上带着轻笑。 右手微微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正松松垮垮勾着一件粉红色的蕾丝胸罩。 半透明的蕾丝上绣着娇嫩的玫瑰花纹，罩杯的形状极其饱满。 细细的肩带，在裴以珩的指尖轻轻地晃荡着。 喻茉予看过去，脑袋里轰地一声——她的贴身衣物被新室友用这种姿态拎在手里！ 画面冲击力极大，她能感觉到自己脸好烫！好烫！ 裴以珩看喻茉予呆滞羞愤的模样，笑了笑。 她故意晃了晃指尖可怜的粉色蕾丝，“大小姐，胸罩也要我帮忙挂啊？” 4、4 喻茉予的脸瞬间红了个透。 “你给我放下！”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往前扑了几步，一把从裴以珩的手里将那贴身衣物夺了过来。 动作极其慌乱，甚至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这个不用你管。” 裴以珩在心里笑了笑，喻茉予看着像只要咬人的小猫。 此时此刻，喻茉予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 眼前这个看起来好欺负的新室友，根本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不仅不好对付，而且恶劣得很。 表面上看着温温顺顺，拿钱办事，实际上肚子里全都是坏水。 裴以珩看着喻茉予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明显了。 “哦，不用我管啊。” 她从容地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那大小姐，请问还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表现得非常敬业，仿佛刚才那个故意挑逗人的人根本不是她。 喻茉予现在一秒钟都不想多看她。 她气鼓鼓地指着卧室的大门，“不用了，你给我出去。” “好的。” 裴以珩非常配合地点了点头，甚至贴心地替喻茉予关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关上了， 裴以珩走回了自己那间卧室。 和喻茉予卧室的奢华相比，这间屋子显得有些冷清。 裴以珩坐了下来，点开学校的教务和缴费系统。 屏幕上，显示着一长串需要缴纳的费用清单。 学费、书本费、学杂费……还有这间豪华宿舍那高昂的住宿费。 所有的费用加起来，对现在的裴以珩来说，是一笔极其庞大的数字。 她能站在这里，全靠开学前艰难申请下来的助学贷款。 但这笔贷款，也仅仅只够支付她第一年的学费和住宿费。 剩下的生活费，以及那个赌鬼爹欠下的五万块高利贷，全都需要她自己去想办法。 裴以珩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一会儿，眼神幽暗。 随后，她退出了缴费系统，点开了微信。 置顶的是一个名为“a大24级金融系一班”的群聊。 这是昨天刚刚建好的新生群，辅导员在群里发了许多通知。 群里的大家已经按照要求，把群昵称全都改成了真实姓名，裴以珩点进去，目光在长长的成员列表随意滑动着。 突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在列表的中间位置，赫然躺着一个极其熟悉的名字。 【喻茉予】 裴以珩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瞬间转过许多个念头。 原来，不仅是室友，连专业都是同一个。 裴以珩低低地笑了一声，命运啊。 退出群聊，裴以珩有更要紧的事要做，她点开了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备注为“刘姐”的人。 刘姐在她们县城菜市场里卖猪肉，人很泼辣，但心肠却很热。 以前裴以珩和妹妹饿得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刘大姐偷偷塞过几次卖剩下的碎肉给她们。 裴以珩一直记着这份恩情。 她思考了会，把刚才喻茉予转给她的五千块钱，转了两千块过去。 没过多久，刘大姐那边就接收了转账，并立刻弹了一个语音电话过来。 裴以珩按下了接听键。 “哎哟，小珩啊，你这是干啥呀？” 刘大姐那大嗓门瞬间从破旧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你才刚去大城市上大学，正是花钱的时候，你给我转这么多钱干啥？” 裴以珩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放得轻，“刘姐，我在学校挺好的，我有助学金，在找兼职了。” “这钱，是想麻烦您帮我个忙。” 刘大姐一听，立刻道：“啥麻烦不麻烦的，你说，啥事。” 裴以珩深吸了一口气，“我那个爹，又欠了高利贷，催债的说要去初中门口堵西文。” 听到这话，电话那头的刘大姐吸了口凉气，紧接着，就是破口大骂。 “那个杀千刀的畜生，简直是不给你们姐妹俩活路啊！” “西文那丫头明年就要中考了，可不能让那些流氓给毁了！” 裴以珩叹了口气，“刘姐，我现在回不去。” “西文一个人在县里，我不放心。” “我想麻烦您，这段时间帮我多照看她一下。” “特别是上下学的时候，如果看到有陌生人在学校门口晃悠，您帮我盯着点。” “那两千块钱，您先拿着，给西文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剩下的当您的辛苦费。” 裴以珩顿了顿，继续说道。 “之后，我会每个月定时给您打钱的。” 刘大姐在那头听得眼眶都红了，心里满是心疼，“你这孩子，说的啥话！” 她连声答应，“你放心在外面念书，西文交给我了。” “我摊子离她学校不远，我每天收摊了就去接她。” “那些催债的要敢动她一根汗毛，我拿杀猪刀跟他们拼了！” 听到刘大姐这番保证，裴以珩紧绷着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谢谢您，刘姐。” “唉，没事，你们姐俩命苦啊……” 挂断电话后，裴以珩长长呼了口气。 有刘大姐的帮忙，西文暂时的安全应该有了保障，接下来，她只需要专心搞钱，把那个无底洞填上就行了。 不知不觉，到了傍晚，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裴以珩拿上钥匙和校园卡，推门走出了宿舍。 客厅里静悄悄的，主卧的门依然紧闭着，喻茉予似乎还在里面没有出来。 裴以珩径直下了楼。 这会，校园里很热闹，到处都是刚报完到，结伴出来吃晚饭的新生。 道路两旁的梧桐树郁郁葱葱，宽阔的林荫道上满是欢声笑语。 a大非常大，光是叫得上名字的食堂，大大小小加起来就有二十几个。 每一个食堂的风格和菜系都不一样，甚至有专门的西餐厅和日料店。 裴以珩对那些昂贵的特色餐厅不感兴趣。 她随便挑了一个离清苑宿舍区最近的普通食堂，走了进去，点了最便宜的鸡腿饭。 只需要十六块钱。 裴以珩端着餐盘，找了靠窗的偏僻角落坐下。 餐盘里，一个酱红色的卤鸡腿，旁边配了水煮的青菜和半个卤蛋。 很简单的食物，但裴以珩却吃得非常认真。 她咬了口鸡腿，鸡肉炖得很烂，酱汁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真好吃。 对她来说，能有这么一顿有菜有肉的饱饭，就已经是一种幸福了。 刚被温家丟回去时，她过的可是就着咸菜喝玉米糊糊的日子。 裴以珩吃得很慢，很干净。吃完饭，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新生群，辅导员发了最新通知。 【全体新生注意：请于今晚八点前，携带入学通知前往后勤楼一楼，领取个人的军训服装。】 军训服啊…… 后勤楼距离清苑宿舍区有一段不小的距离，走路过去大概需要二十多分钟。 裴以珩看着这条通知，思索了下。 她点开了和喻茉予的微信对话框，打下话。 “群里通知领军训服，需要我帮你把军训服带回来吗？” 消息发送了过去。 过了大概一分钟，那边回了消息。 喻茉予：【好啊。】 看起来，大小姐似乎忘记了在卧室里的那场尴尬了，谢谢都不说，又恢复理所当然接受别人服务的姿态。 裴以珩莫名笑了下，继续打字。 “客气了，那跑腿费怎么算？” 消息发过去后，对话框上面显示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但就是没有消息发过来。 此时此刻，喻茉予躺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上的那句“跑腿费怎么算”，气得差点把手机给砸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人是掉进钱眼儿里了吗？ 带个军训服而已，裴以珩主动来问的，居然还要跑腿费？！ 喻茉予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 刚才，她和朋友们在群里聊天，说自己花五千块钱找新室友铺了个床。 [我新室友干活特别厉害，一下子就铺好了。] 附上房间的照片，结果，换来的是朋友们的一阵嘲笑。 “哈哈哈哈，予予你是不是傻，五千块钱都够请一个月的阿姨了。” “就是，你这完全是被人当冤大头宰了。” “宝宝，你小心点，你室友是不是看你人傻钱多？” 被朋友们这么一说，喻茉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真被新室友坑了？ 她都不好意思继续和她们说，她觉得新室友和以前那个假千金有点像了。 本来就气，现在，这个黑心的女人居然还厚着脸皮来要跑腿费。 喻茉予气得咬牙切齿。 喻茉予：【……】 发了一串极其无语的省略号过去。 随后，她没好气地敲下了一个数字。 喻茉予：【50。爱带不带。】 裴以珩看着那个“50”，忍不住轻笑出声。 好啊，五十块钱。 够她吃三顿鸡腿饭了。 裴以珩非常爽快地回了消息，“好的，谢谢大小姐。” 看到这句“大小姐”，喻茉予心里的那种怪异感又一次冒了出来。 她直接按住了语音键，发了一条语音过去。 裴以珩点开语音。 扬声器里，传出了喻茉予娇滴滴的，带着恼怒的声音。 “你干嘛老叫我大小姐？听着阴阳怪气的，好封建的称呼。” 喻茉予的声音很软，即使是生气，也像是在撒娇一样。 裴以珩听着语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封建吗？在她眼里，喻茉予可不就是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需要人伺候的封建大小姐么。 裴以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极其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你要吃晚饭吗？我在食堂，可以帮你带。” 喻茉予立刻回了一条文字消息。 【呵。】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她的冷笑和嘲讽。 【帮我买饭就是为了又赚一份跑腿费是不是？】 裴以珩打字的速度飞快。 “是的。” 理直气壮，毫不掩饰。 5、5 喻茉予气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但她现在肚子确实已经饿得咕咕叫了，不想大晚上的一个人跑出去找吃的。 喻茉予：【我想吃香橙鸡翅和白灼秋葵，再加一杯鲜榨西瓜汁。】 随便报了菜式，喻茉予转了两百块钱过去。 【剩下的当你的跑腿费。】 裴以珩点击了收款。 “好，等我回来。” 半个小时后。 裴以珩一手拎着两套迷彩服，一手提着打包好的菜，回到了清苑1栋。 她走到309室门口，拿出钥匙开门。 屋里灯光有些昏暗，只有客厅的电视机屏幕在闪烁着亮光。 刚一踏进玄关，裴以珩就撞见了极其有趣的画面。 喻茉予蜷缩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换上了吊带睡裙，白皙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着。 她在看电视，听到开门的声音，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似乎是没想到裴以珩会回来得这么快。 喻茉予脸上闪过一丝慌张，手忙脚乱在沙发上找电视遥控器。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裴以珩没有说话，眼前的场景实在有趣。 昏暗的光线里，电视机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传了出来，伴随着的，还有压抑不住的喘息。 “啊……嗯……” “やめて……” 极其清晰的日语发音，回荡在安静的客厅里。 电视里，两个漂亮的女人，正衣衫半褪地纠缠在一起。 她们吻得难舍难分，画面唯美，又透着极致的情色。 裴以珩看着屏幕上的画面，这是一部非常经典的日本女同电影，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也看过。 眼下，剧情很不凑巧的播放到那种片段。 喻茉予找到遥控器了，可惜，已经晚了。 她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眼神闪躲，根本不敢和裴以珩对视。 裴以珩看着大小姐这副羞涩的模样，心里好笑。 她也没想到，大小姐刚住进宿舍，就在客厅看女同电影……而且，大小姐怎么会知道这部电影的？ 裴以珩直直地盯着喻茉予，故意哇了声。 “哇……” 她叫她的名字，“喻茉予，你是女同？” 声音回荡在暧昧娇喘声的客厅里，显得异常清晰。 喻茉予僵住了，赶紧按下暂停键。 她一时无言，好烦呀，就不应该住进双人间的。 她确实是。 喻茉予从小就对男生没有任何兴趣，只喜欢女孩子，这种私密的事情，被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天的室友撞破……烦死了。 “关你什么事？” 裴以珩沉默了下。 思绪突然飘回了到让她噩梦的那天，泳池边，她被喻茉予毫不留情地推进了水里。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这位大小姐性子恶劣，霸道不讲理。 可现在想来…… 难道，喻茉予以前对她那么差，甚至想要淹死她，果真是因为喜欢上了那个邻家姐姐，在吃醋？ 因为她和邻家姐姐挨得近了，所以这位占有欲极强的大小姐，就觉得自己的所有物被觊觎了？ 裴以珩在心里嗤笑了声。 果然如此。 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不仅是个同性恋。 还是个占有欲强到近乎病态的小疯子啊。 “是不关我的事。” 裴以珩耸肩，“所以，你不用关掉啊。” 她指了指茶几上的外卖，“你吃饭吧，我进去了。” “我不介意这个。” 说完，裴以珩拎起自己那套军训服，没有再多看电视屏幕一眼。 看到裴以珩的卧室门关上，喻茉予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有些怔怔的。 脑子乱成了一锅粥，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暂时什么都思考不了了。 该死的！ …… 回到卧室，裴以珩看了眼时间。 眼下到妹妹放学可以接电话的时候了，她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姐姐！” 裴西文的声音清脆欢快，听到妹妹的声音，裴以珩眼睛都变柔了。 “西文，放学了吗？” 裴西文的声音里流露出喜色，“嗯，刚出校门，刘阿姨说今天给我留了肉，让我去她摊子上吃晚饭。” 裴以珩稍微安了心，“好，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我把这个月的生活费，转给你们班主任张老师了，你需要买什么，就找张老师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 随后，小女孩闷闷地说：“姐姐，我已经在想你了。” 裴以珩缓缓垂下长睫，心里有些发酸。 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是妹妹小小的身体，给了她活下去的全部支撑。 现在，她终于逃出来了，但妹妹还在受苦。 “西文。” 裴以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坚定，“你好好读书，不用管钱的事。” “最迟明年暑假，我会让你来a城生活。” “你以后，就来a城上高中。” 听到这话，电话那头的裴西文明显愣了一下。 a城的高中？ 裴西文虽然年纪小，但在那种恶劣的环境下长大，她比同龄人要早熟得多。 她觉得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得花多少钱啊？ 听说大城市的学校，光是借读费就要好几万。 而且，a城的好高中，还不是有钱就能上的，需要各种各样的人脉和关系。 她们只是穷山沟里出来的，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上学呢？ 但是……这是姐姐说的话。 裴西文重重地答应了一声，只要是姐姐说的，她就无条件地相信。 “好……” “姐姐，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你也要按时吃饭。” “不要太辛苦了。” 裴以珩轻声应下，又嘱咐了几句，才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裴以珩揉了揉太阳穴，开始在心里算账。 五万块钱的高利贷，这是悬在头顶的刀，一个月内必须还清。 明年接西文来a城，借读费、住宿费、生活费，加起来至少要十万以上。 她能怎么赚到这笔巨款呢？ 裴以珩点开微信，看了一眼勤助部部长林絮发来的消息。 是几份学校里勤工俭学的兼职清单，食堂打饭、图书馆整理书籍、校园超市收银。 清一色全都是极其廉价的服务业，时薪二十上下。 就算她不吃不睡，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一个月也赚不到五万块。 太低了，也太慢了。 裴以珩知道，a大的学生，如果家教当得好，时薪能有三百块左右。 可惜，她才刚入学，没有过硬的资历，没有老师推荐，更没有那些富太太圈子的渠道。 这种高薪的活儿，根本轮不到她。 再加上还有半个月的军训期，裴以珩抽不开身。 除了这些……还能做些什么呢？ 裴以珩的目光，缓缓望向紧闭的房门，脑海里浮现出了喻茉予那张脸。 明艳的，娇俏的，不知人间愁苦的。 还有她随手一挥，扔下来五千块钱的阔绰样。 裴以珩闭了闭眼睛，自嘲地笑了。 晚间，时间已经过了八点。 新生群里通知，明天一早要穿着军训服在操场集合。 裴以珩打开包装袋，打算试穿一下刚刚领回来的衣服。 迷彩服的布料有些硬，裴以珩脱下白t恤，将宽大的迷彩短袖套在了身上，下身换上了配套的迷彩长裤。 卧室里没有全身镜，她看不到自己穿上的整体效果，必须到外面的公共卫生间去。 裴以珩推开门，走了出去。 此时，客厅里，电视已经关了，让人面红耳赤的女同电影不见了踪影。 喻茉予正坐在餐桌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西瓜汁，在看手机。 听到脚步声，喻茉予抬起了头，愣了一下。 普通的军训服，穿在身上大多显得臃肿土气。 穿在裴以珩的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她的肩膀完美撑起了迷彩服的肩线， 黑色的编织腰带将她的细腰勾勒出来，极具力量感，迷彩色将她原本冷淡的五官衬托得更加生动。 很好看。 喻茉予看着她，暗自欣赏，同时，一种不爽的情绪也涌了上来。 毕竟，刚刚看女同电影被抓包，总感觉怪怪的，才第一天，她的气场怎么能被新室友压下去？ 凭什么一个给钱就愿意铺床的穷光蛋，能在她面前这么从容？ 喻茉予喝了口西瓜汁，她必须找回点场子。 “喂。” 喻茉予叫住了裴以珩。 裴以珩停下脚步，眼神平静地看过去。 喻茉予直视着裴以珩的眼睛，“你都知道我是女同了……” “那你不怕我吗？” 在她看来，普通的直女听到室友是个喜欢女人的同性恋，多少都会有些尴尬。 然而，裴以珩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脸上闪过困惑，“我为什么要怕？” 喻茉予被她这句反问给噎住了。 怎么更憋屈了。 “也对。” 喻茉予冷笑了一声，“反正你这人，为了钱，什么都能干。” “只要给你钱，哪怕室友是变态都不会在乎吧？” 这句话，说得有些难听。 裴以珩面无表情。 好累啊，长途跋涉的舟车劳顿、被催债电话折磨、铺完自己的床给大小姐铺，从身体到精神，她都已经累到了极点。 不知道喻茉予这话是什么意思，没力气反击了。 裴以珩的眼睛里涌上了浓重的疲惫，不愤怒，也不想反驳了。 她淡淡地重复了一遍，“对。” “给我钱，我什么都能干。” 喻茉予咬了下嘴唇，看出裴以珩情绪不对。 裴以珩轻笑了下，笑得有些苍凉，“大小姐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6、6 说完，裴以珩没有再看喻茉予一眼，转身去到了卫生间。 喻茉予沉默了。 刚才那一瞬间，她能感受到新室友身上散发出来的压抑，嗯……裴以珩，这个她从新生群里得知的名字，裴以珩像一座即将被压垮的山。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漫上了心头。 喻茉予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卫生间里，裴以珩静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伸出手，仔细整理了一下迷彩服的领子。 嗯，挺合身的。 整理好后，她没有在外面多做停留，直接回了卧室。 太累了。 几分钟后，裴以珩拿着换洗衣服再次出来，快速再次冲了个睡前澡。 喻茉予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一直坐在餐桌前，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裴以珩带着一身水汽，再次回到卧室，她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寝室很安静，她又吸了口西瓜汁，突然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喻茉予在想，刚才是不是真的说得太过分了？ 再怎么贪钱，裴以珩也是个女孩子啊。 而且，她也不是真的想羞辱她，只是想逗一下她，况且，之前裴以珩还能跟她有来有回的斗斗嘴，怎么突然就哑火了。 喻茉予蹙起眉头，有点小懊恼。 烦躁回到房间，喻茉予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手机。 点开了和朋友们的群聊，里面消息很多，有人在问她和室友相处得怎么样。 “予予，什么时候可以去你宿舍找你玩？” “正好让我们看看你室友是什么人物。” 她的闺蜜姜听雨说：“宝宝，要不你搬出来和我们住得了，感觉你室友不太好对付啊。” 喻茉予想起刚才裴以珩难堪的表情，心里有些乱。越是乱，她越是想轻飘飘掩饰。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 喻茉予：【好玩的事来了。】 喻茉予：【我室友，为了钱什么都能干。】 喻茉予咬着嘴唇，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她愿意给我当狗。】 反正也没说错，裴以珩说给钱什么都能干……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接连弹出了好几条消息提示音，群里炸开了锅。 朋友们太了解喻大小姐娇纵跋扈，而且爱口是心非的个性了。 一条语音弹了出来，嬉笑道：“予予，你别搞笑了，大晚上的说什么梦话呢。” “你记得吗，你以前还天天跟我们说，温家那个假千金会给你当狗呢。” “结果呢？” “温玦那种在温家摇尾乞怜的人，最后都不愿意给你当。” “你这个新室友听你描述起来，感觉骨头不软，怎么可能愿意给你当狗？” 听到“温玦”的名字，喻茉予脸色速度沉了下去，精致好看的眉皱在了一起。 温玦，那个总是低着头，幽灵一样跟在温知夏身后的假千金，无论她怎么欺负、怎么施舍，都像块捂不热的臭石头一样。 这是喻茉予童年记忆里很不痛快的一笔。 喻茉予噼里啪啦打字，带着明显的气急败坏。 喻茉予：【不准提她！】 喻茉予：【我讨厌她，别在我面前提这个晦气的名字。】 隔着屏幕，群里的朋友都能感觉到这位大小姐是真的生气了。 沈茵赶紧发了个赔罪的表情包，又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哄她。 “好好好，不提她不提她，那个假货早就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不过予予啊，你听我一句劝。” “别一上来就把和新室友的关系搞得太僵了，你该不会还做着想要一只人形狗狗的梦吧？” “现实里哪有这种人呀。” 听到这句话，喻茉予的心脏一紧。 她抿了下唇，没有再回复群里的消息。 喻茉予躺在床上，眼神有些放空。 朋友说的没错，她一直做着一个荒谬的梦。 她想要一只狗狗，但不是那种满地乱跑的宠物狗，而是一只人形的狗狗。 要是有一只狗，会说人话，会用两只脚走路，那该多好啊。 狗狗不需要有自己的生活，不需要有自己的朋友，更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 它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全心全意地爱着她一个人。 只听她的话，只看着她，只要她一招手，就会乖乖地跑过来，天天朝她摇尾巴。 她高兴了，就摸摸它的头，给它一点甜头。 她不高兴了，就可以随便发脾气，而它永远都不会离开，永远都不会背叛。 她的父母总是好忙，忙着开会，无休止的应酬，满世界飞，小时候，经常陪伴她的只有拿钱办事的保姆。 还有那些为了利益讨好她的人，没有人会无条件地爱她。 喻茉予渴望的是一种纯粹的，绝对忠诚的爱，好想有一只狗狗，她甚至不想谈恋爱，只想有一只人形狗狗能陪她玩。 可是…… 现实就像沈茵说的那样。 没有人会愿意的。 人都是有底线的。 谁会心甘情愿放弃作为一个人的尊严，去给别人当一条狗呢？ 喻茉予还记得，有一年生日，她满怀期待地把这个愿望告诉了妈妈。 喻母当时正在喝下午茶，听到这话，手里的精致瓷杯掉在了茶几上，大吃一惊。 满脸都是看到小怪物的惊愕。 而一向宠她的爸爸，更是罕见地大发雷霆，“茉予，你脑子里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东西。” “你这是在侮辱别人，也是在贬低你自己！” “太不尊重人了，以前小打小闹就算了，以后不许再提这种荒唐的念头了，” 那是喻茉予第一次被父母如此严厉地批评。 从那以后，她尽量把这个愿望烂在了肚子里，嫌少向人提起。 直到今天。 裴以珩用那种语气，对她说出那句“我什么都能干”的时候，她心底这个被压抑的念头，悄然复苏了。 甚至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更渴望。 喻茉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出卧室洗脸刷牙，路过裴以珩的房间时，她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裴以珩的房间门紧紧闭着，门缝底下没有透出一丝光亮，安静得仿佛没有人在一样。 喻茉予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猜测，那人应该已经睡着了吧。 洗漱完，喻茉予走到床边，看着被裴以珩铺得平平整整的大床，忽然又叹气。 裴以珩挺能干的，要是愿意……喻茉予想起那张冷脸，哼了声。 刚才在群里是泄愤说的，就算裴以珩愿意当狗，她还要考虑下呢。 喻茉予掀开真丝被子，整个人钻了进去。 被窝里很舒服，喻茉予将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此刻也累了。 很快，喻茉予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 她竟然久违地梦到了她无比讨厌的人，温玦。 轻柔古典的交响乐响起，她身处奢华的晚宴，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鲜花、香槟和精致的点心。 衣香鬓影，筹光交错。 大人们都穿着昂贵的晚礼服，端着酒杯在互相寒暄，而喻茉予，变成了十岁那年的模样。 她穿着漂亮的粉色公主裙，穿过人群，在宴会厅的角落，找到了缩成一团的女孩。 女孩很瘦，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旧裙子，低着头，像一只极其缺乏安全感的流浪猫。 她和这场极其奢华的晚宴格格不入。 小喻茉予踩着亮晶晶的鞋字，哒哒哒地跑了过去，她居高临下看着缩在阴影里的女孩。 “嘿！” “你就是从福利院里出来的那个温玦吧？” 女孩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缓慢地抬起头，露出了一张消瘦，又很倔强的脸。 温玦看着眼前光芒万丈的女孩，眼神里带着防备。 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发出了一声的鼻，“嗯。” 回答得很敷衍，但喻茉予一点不气馁，反而变得更加兴奋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好玩的新玩具，凑上前邀请，“好。” “那你给我当狗狗吧。” 小喻茉予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大的恩赐，“以后我罩着你，好不好？” 听到这句话，温玦明显愣住了。 她不知道“当狗狗”具体是什么意思，但这显然不是什么好话。 温玦不安地将两只张了冻疮的手交织在一起，没有立刻答应。 她有些怯生生地看向了宴会厅中央。 那里站着温家的人，此时此刻，温父温母看了过来，看到温玦竟然能和喻家大小姐搭上话时，两人脸上都露出鼓励的表情。 温父甚至隐蔽地朝温玦点了点头，示意她一定要讨好喻大小姐。 温玦看懂了那个眼神。 她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眼前骄纵的女孩，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她答应了。 看到温玦点头，小喻茉予简直是大喜过望。 她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温玦单薄的身体，欢呼着，“好狗狗！” “我会对你好的！” 然而，就在她满心欢喜的那一秒。 梦境，突然扭曲起来。 灯火辉煌的宴会厅变得极其昏暗，周围那些喧闹的人声消失得干干净净。 原本被她抱在怀里的温玦，突然之间，变得高大。 小喻茉予惊恐地发现，自己必须要仰起头才能看清对方的脸。 刚才那件不合身的旧裙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冷酷的迷彩服。 温玦忽然变得很有压迫感，将喻茉予整个人死死地笼罩着，属于成年人的危险气息扑面而来。 一个好听的声音在喻茉予的耳边响了起来，如同恶魔的低语。 “你要我做什么……” 那人一边说着，抬起手，修长骨感的手指放在衣领处。 指尖微微用力，扣子被解开，露出了极其白皙的颈部肌肤。 “咔哒。” 第二颗扣子也被解开。 性感的锁骨，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我都会做的。” 蛊惑人心的声音，带着温热的气息，暧昧地喷洒在喻茉予的脸颊上。 喻茉予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极其困难。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温度在急剧上升，她不受控制抬起头，看着性感的锁骨。 喉咙极其干渴。 几乎是本能地伸出粉嫩的舌尖，舔了舔自己极其干燥的嘴唇。 怎么办，想亲一亲…… 喻茉予情动地闭上了眼睛，微微踮起脚尖。 就在她的嘴唇将要触碰时，那人突然极其粗暴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喻茉予错愕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 她看清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根本不是什么温玦，那是一张冷淡漂亮的脸。 怎么变成裴以珩了！！！ 裴以珩那双乌黑的眼睛幽幽看着她，笑容恶劣，“大小姐，你想亲我啊？” 嘲弄的声音在梦境炸开。 “啊！” 喻茉予整个人猛地从床上弹坐了起来 梦境破碎，喻茉予胸口起伏，惊魂未定地坐在床上，她刚才……竟然梦到了裴以珩？ 回忆着梦境，喻茉予无力地倒回床上。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该死的裴以珩，都害她做噩梦了。 7、7 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 裴以珩很早就醒了，一整晚都没怎么睡踏实，脑子里全都是钱的事。 五万块钱的倒计时，像是勒在脖子上的绳索，每过一天，绳索就会收紧一分。 裴以珩靠在床头上，在a大的校园论坛和各大同城兼职群里，疯狂翻找着家教的信息。 普通的兼职来钱太慢，只有家教这种高时薪的工作，才能解她的燃眉之急。 翻了快一个小时，结果让她失望，好的家教单子，雇主的要求都很苛刻。 要么要求有丰富的带考经验，要么指名道姓只要研究生。 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大一新生，没有任何资历和人脉，根本连面试的机会都拿不到。 裴以珩揉了揉眉心，她放下手机下了床。 简单洗漱过后，裴以珩换上了衣服，拿上钥匙出了门。 早晨的空气还有些微凉，带着南方初秋特有的湿润。 裴以珩去了离宿舍区最近的二食堂。 食堂里已经有了不少穿着迷彩服的新生，三三两两地排着队。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裴以珩随便在一个档口买了豆浆和素菜包子，四块钱。 几口就咽了下去。 吃完了，裴以珩想了想，走向食堂里最贵的一个广式早茶档口。 她打算主动给那位大小姐买份早餐，既然以后要频繁相处，大小姐又打算花钱使唤她，她干脆拿出点服务行业的态度来。 裴以珩站在琳琅满目的玻璃橱窗前，目光在精致的点心上扫过。 脑海里想起久远的过往，其实，她记得喻茉予的喜好。 小时候在温家，喻茉予虽然脾气差，动不动就折腾人。 但是，这位大小姐对身边的人很大方，只要顺着她的毛摸，把她哄高兴了，大小姐会像个施恩的女王一样，把昂贵的东西随手赏赐下来。 裴以珩记得，喻茉予喜欢吃海鲜，喜欢吃甜的，讨厌一切带蒜的东西。 “阿姨，要一份水晶虾饺，一份蟹黄汤包。” “再要一杯现磨的甜豆浆，多加糖。” 裴以珩报出了喻茉予爱吃的几样东西，付了钱。 “好勒，同学。”阿姨热情地搭着话，递过去盒子。 “谢谢阿姨。” 看着打包盒里精致诱人的早餐，裴以珩在心里笑了一下，大小姐脾气阴晴不定又怎么样呢？ 反正，出来赚钱，她卖给谁不是卖。 只要钱给得够多，她能把喻茉予伺候得服服帖帖的。 提着早餐回到宿舍的时候，时间刚过七点。 裴以珩开门，喻茉予正好推开卧室门。 她打着哈欠，显然是刚醒，乌黑浓密的发披散在肩膀上。 昨晚那个荒唐的噩梦，让喻茉予折腾了大半夜才勉强睡着，现在整个人还有些没精打采的。 她没想到，一出来就撞见裴以珩了。 而且……裴以珩穿着迷彩服，和昨晚梦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梦境里那很色气的一幕，解开扣子露出锁骨的人，和拎着早餐的裴以珩诡异地重合在了一起。 喻茉予的脸色微微红了。 裴以珩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她换好鞋，提着手里打包好的餐盒，走到了餐桌前，将早餐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好。 “你醒了啊。” 裴以珩的声音温和，将那杯多加了糖的现磨豆浆推了过去，“早餐给你买好了，趁热吃吧。” 喻茉予有些愣地看着桌子上的早点，水晶虾饺晶莹剔透，蟹黄汤包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你买的刚好全都是我喜欢的。” 好惊讶，什么意思，裴以珩这么好，大早上起来给她买早餐？ 不对，喻茉予想起昨天，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警惕道：“又是想赚跑腿费是不是？” 听到这句话，裴以珩整理餐盒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 她笑了笑，姿态放低，“没有。” “今天不收跑腿费，我只是想谢谢你。” 喻茉予狐疑地看着她，“谢谢我？” “谢我什么？” 裴以珩坦荡地看着喻茉予，“谢谢你愿意给我赚钱的机会。” 她顿了顿，语气放得低，“我现在确实非常需要钱。” “昨天我说的话，全都作数，以后你需要什么，随时都可以叫我。” “铺床、买饭、打扫卫生、帮你跑腿，只要你开口，我都可以帮你干。” 这番话，说得很诚恳，很卑微，可以说，是把自己的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客厅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喻茉予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站得笔直的清冷女人。 这是裴以珩第一次，用这么认真谦逊的语气跟她说话，没有了那些阴阳怪气，也没有了那种让人讨厌的看透一切的感觉。 现在的裴以珩，是真的在向她低头。 可是。 喻茉予却觉得很烦躁。 心里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一样，特别特别烦！ 她微微咬着自己的下唇，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说到底，还是为了钱，对吧？” 喻茉予死死盯着裴以珩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裴以珩垂下眼睫，轻轻嗯了声。 就是这个嗯字，彻底点燃了喻茉予心底无名的火。 为了钱。 全都是为了钱！ 为了钱，所以才起个大早去给她买早餐，来刷她的好感。 为了赚到更多的钱，所以才可以毫不犹豫地低下头，说出那种“什么都可以干”的下贱话。 钱钱钱，裴以珩的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喻茉予冷哼一声，她就知道，如果她喻茉予没钱，裴以珩肯定不会讨好她。 昨天晚上，她居然荒谬地在群里说，裴以珩愿意给她当狗。 现在看看，这种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给她当狗呢？ 这人根本就不是真心想靠近她。 裴以珩只是一个为了钱，可以向任何人摇尾巴的虚伪货色，只会给钱当狗吧！ 喻茉予突然觉得裴以珩现在讨好的样子好刻意，让她觉得不爽。 真想戳穿这张虚伪的面具，狠狠践踏这个女人的尊严，谁要裴以珩害她做那种梦的！ 喻茉予抬起脸，哼了声，表情明艳骄纵，“我给你一百块。” “算作是今天这顿早餐的跑腿费。” 裴以珩愣住了。 喻茉予微微扬起下巴，“以后，不需要再做这种多余的事了，我不会再让你帮我做任何事了。” “我也绝对，不会再给你一分钱。” 这句话一出，裴以珩彻底愣在了原地。 刚才温和顺从的面具露出裂痕，她的眼底满是不解。 为什么？ 她明明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主动讨好，为什么大小姐突然又生气了？ 裴以珩不甘心地问出了声，“为……为什么？” 喻茉予别过脸，看了一眼桌上的虾饺，“不为什么。” 她气鼓鼓的，“因为我不喜欢你。” “你这副为了钱什么都能做的样子，让我觉得怪怪的。” “我喻茉予是有钱，但不需要你假模假式给我什么服务，好虚伪啊。” 伤人的话语，像一记很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裴以珩的脸上。 裴以珩站在餐桌前，双手垂在身侧，手指用力蜷缩在一起。 真是自取其辱啊。 其实，也没什么辱不辱的，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喻大小姐的性格，其实在生存面前，这些根本算不了什么。 真正让她感到很恐慌的是，喻茉予断了她的财路。 没有了喻茉予，五万块钱的催债倒计时，妹妹的高中学费……她该怎么才能更快地搞到钱呢？ 肩上的负担压得她要喘不过气来，裴以珩闭了闭眼，强行将眼底翻涌的绝望压下去。 再次睁开眼时，一双黑眸已经恢复了冷静，她没有再看喻茉予一眼，也懒得争辩什么，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说完，她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宿舍的大门。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喻茉予愣在原地。 她看着紧闭的大门，心脏忽然收缩了一下。 有点后悔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重了？ 明明知道这个室友需要钱，明明看到她已经低下了头，为什么还要说戳人肺管子的话呢？ 喻茉予有点懊恼，看着桌上那盒已经有些放凉的水晶虾饺，很烦地在群里打下一行字。 【我室友真是见钱眼开了，算了，这种人，给我当狗我也不要。】 …… 上午八点。 a大的操场上，已经是人声鼎沸。 军训的第一天，并没有直接开始很高强度的列队训练，学校人性化地安排了新生体检，还有隆重的新生欢迎仪式。 初秋的太阳依然毒辣。 几千名大一新生穿着很统一的绿色迷彩服，密密麻麻地站在操场上，热浪在空气中翻滚，混合着防晒霜和汗水的味道。 裴以珩站在金融系一班的队伍里。 她个子高，被安排在了女生队伍的最后一排，迷彩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即便如此，她的气质依然在人群中鹤立鸡群。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棵很料峭的青松。 周围有不少同学，都在好奇偷偷打量着她。 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兴奋地凑过来跟她说话，“同学，昨天都没见到你，你叫什么名字？” “你是我们金融系的吗？加个微信好不好？” 面对这些热情的搭讪，裴以珩只是礼貌、又有点敷衍地回应着。 “裴以珩。” “不用了，我不太用微信。” 她现在的脑子很乱，心烦意乱到了极点。 全是因为钱的事。 早上被喻茉予断了财路，那种强烈的危机感一直笼罩着她。 家教，一定要找到家教的工作。 可是，她到底怎么才能拿到家教的门路呢？ 一整个上午的欢迎仪式，裴以珩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终于，中午十二点，教官很洪亮的解散哨声响起了。 新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向了各个食堂。 裴以珩没有跟着人流走，甚至没有立刻回宿舍，独自一人顶着烈日，盲目地走着。 走过围栏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住了。 这里的墙壁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各种杂乱的小广告，租房的，求助的，兼职的。 其中一张a4纸上，加粗的黑体字写着：【急招家教！辅导高二物理，时薪250，要求a大学生，经验丰富者优先！】 裴以珩的眼睛快速亮了一下。 她立刻拿出手机，照着上面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很快接通了。 裴以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信，“喂，您好，我看到了学校墙上的家教广告……” 对方问了一句，“你是大几的学生，之前带过高考生吗？” “我是大一的。” 那头传来了嫌弃的啧声，“大一啊？那不行不行，我们家孩子基础差，需要有经验的。” “不好意思啊同学。” “嘟嘟嘟……”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了。 裴以珩举着手机，站在刺眼的阳光下，拧了拧眉心。 算了，再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吧。 走了几步，前方，忽然有浓郁的香水味扑鼻而来。 一个时髦的女人迎面走来，女人大概三十多岁，画着精致的妆容，红唇似火，手里还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 看到裴以珩，女人微微眯眼，目光放肆地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哟，小姑娘。” 女人直白地赞叹道：“你长得真好啊，这骨相，这气质，简直绝了。” 裴以珩微微皱了皱眉，“谢谢。” 她不喜欢女人打量的眼神，冷淡回了后，脚下一转，想要绕开这个奇怪的女人。 “哎，等等啊！” 女人紧忙跨出一步，再次挡在了她的面前，脸上笑容放大，“妹妹，你看在信息墙，是要找兼职吧？” “有兴趣来我这里上班吗？” 这句话，成功让裴以珩停住了脚步。 只要是能赚钱的机会，她现在都不想错过。 “您是……？” 女人立刻从鳄鱼皮包里掏出了一张黑色名片，递了过去。 裴以珩接过名片，开始头疼。 上面印着张扬的几个大字：【迷夜酒吧】。 “这是我们刚开业的一家拉吧，也就是只接待女客人的女同酒吧。” “店里现在很缺气氛组，气氛组就是陪客人喝喝酒，聊聊天，很简单的。” 女人暧昧地眨了眨眼，目光在裴以珩冷淡的脸上流连，“像你这种又冷又漂亮的类型，在我们这里绝对会有很多的女人喜欢，很吃香的噢！” 听到“酒吧”、“气氛组”这种字眼，裴以珩厌恶地皱紧了眉头，她才刚上大学，鱼龙混杂的混乱的地方，根本不想去。 女人观察着她的表情，“你是a大的学生吗，是的话，我们还有学历补贴呢。” 裴以珩没说话，脑海想起催债短信，还有喻茉予早上绝情的脸。 她用力捏紧了手里的名片，问出最关心的问题，“可以有多少钱？” 女人一听有戏，眼睛瞬间很明亮。 “底薪一晚五百，除此之外，客人的酒水提成很高，你拿百分之二十。” 女人诱惑地压低了声音，“只要你会来事儿，把那些富婆喝高兴了，一晚上轻松赚个两三千，很简单的。” 一晚，两三千。 只要干二十多天，妹妹就不用被骚扰了。 骄阳似火，闷热的正午，裴以珩低着头，略微思索了一下。 她将那张名片妥帖收好，做出了决绝的决定。 “行啊，只要你能日结薪资，我可以干。” 8、8 夜幕降临，a大的校园渐渐安静下来。 次卧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散发着微弱的光。 裴以珩刚洗完澡，半干的黑发有些凌乱地搭在肩头，水珠顺着发丝没入衣领。 她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在看手机。 微信的通讯录里，多了一个刚通过验证的新好友。 头像是欧美女人，备注是“夏夏姐”，就是白天拦住她的那位。 对方的消息回得很快，先是发来了一段热情洋溢的自我介绍，随后甩过来一份详细的文档。 裴以珩指尖轻触屏幕，点开了那份关于迷夜酒吧的介绍资料。 这是一家新开业的拉吧，隐秘且高端，只接待女客，客单价高，客人大多是非富即贵的职场女性或富家千金。 裴以珩仔细浏览着自己需要做的工作内容。 其实并不复杂，无非是端酒、倒酒、陪客人们玩玩骰子，或者在她们无聊时聊聊天。 酒吧不提倡出卖身体，但必须提供极高的情绪价值。 文档的最后一部分，是酒吧对兼职人员严格的服装和人设要求。 裴以珩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顿了下来。 【工作着装：纯白衬衫，黑色垂坠感西裤。】 【人设定位：清冷，克制，经济窘迫的名校高材生。】 看到这几个人设标签，裴以珩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这哪里还需要她去费心演戏，根本就是她如今最真实处境。 可是服装要求却让她犯了难。 她现在穷得连下个月的饭钱都没有着落，那几件破旧的t恤显然不符合酒吧的高端调性。 她上哪去弄白衬衫和西裤？ 裴以珩想了想，坦然在键盘上敲字：“夏夏姐，衣服一定要是这个标准吗？” 那头几乎是秒回。 夏夏姐：【当然啦！你的气质就适合穿这种禁欲系的衣服，这是你的卖点。】 夏夏姐：【你信姐的，你穿上这身往吧台前一站，再配上你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夏夏姐：【绝对会有大把的女人排着队给你砸钱。】 看着屏幕上直白的话语，裴以珩只能实话实说。 “我现在没有西裤，也没有钱买。” 消息发过去后，对面罕见地沉默了几秒钟。 随后，夏夏姐发来了一个十分惊讶的表情包。 她没想到，居然会有人穷到连买条裤子的钱都拿不出，随后又反应过来，要不是这样，大概裴以珩也不会答应得这么快了。 看样子，她是捡到宝了。 夏夏姐：【哎哟，没事没事，这多大点事儿啊！】 【你把尺码发给我，姐今天就让人去给你准备一套新的，算店里借你的。】 看到这条消息，裴以珩松懈了些 【谢谢夏夏姐。】 道完谢后，她迫不及待问出了眼下最关心的问题：“请问，我最快什么时候可以上岗？” 她是真的需要钱，太需要了。 早一天上班，她就能早一天拿到提成，就能早一天填补上那个催命的无底洞。 夏夏姐虽然在风月场里阅人无数，却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着急赚钱的年轻女孩。 隔着屏幕，她都不由得生出了一丝怜惜。 【你不是大一新生吗，岂不是白天还要在太阳底下军训。】 【我们酒吧晚上才营业，你晚上还要过来熬夜，身体吃得消吗？】 辛苦吗？裴以珩在心里默默问自己。 比起高利贷的流氓堵在妹妹的校门口，又或是重新跌回那个暗无天日的泥潭。 这点身体上的疲劳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晚上没有统一的军训安排，我就可以过去。】 夏夏姐：【ok。定位发你，你可以过来了就告诉我一声，放心吧，到时候姐在店里罩你。】 “谢谢。” 回复完最后两个字，裴以珩按灭了手机屏幕，房间重新陷入了昏暗。 她坐在安静的书桌前，目光放空，长久发了一会儿呆。 高利贷的威胁，喧嚣的酒吧，还有早上对她冷嘲热讽的喻茉予，种种画面在脑海里交织。 突然，胃部传来隐痛，将她的思绪强行拉回了现实。 她这才想起来，今天中午因为心烦只吃了半碗饭，而晚饭更是彻底忘记买了。 裴以珩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印着a大logo的透明塑料袋。 这是迎新大会上，学校免费发给新生的面包。 她撕开塑料包装，低头咬了一口，不太好吃。 面包有点放久了，水分流失严重，干瘪得直掉碎屑。 粗糙的口感在口腔里蔓延，咽下去的时候，干巴的面包甚至剌得嗓子生疼。 裴以珩皱着眉，艰难咽了下去，拿起桌上的水杯想喝口水顺一顺，却发现杯子早就空了。 她只好拿着空水杯站起身，推开了次卧的门，准备去客厅倒水。 门一开，明亮的灯光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客厅里的中央空调呼呼地吹着冷气，温度打得很低。 喻茉予穿着柔软真丝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 她怀里抱着一个粉色的软枕，电视里正播放着吵闹的番剧。 听到次卧的开门声，喻茉予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转过头，视线恰好与拿着水杯走出来的裴以珩交汇。 目光相撞的那瞬间，喻茉予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脸，假装继续看电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而压抑的尴尬。 自从早上，她赌气说出那番不再给钱，也不需要什么服务的话之后，事情就变了。 喻茉予能明显感觉到，裴以珩对她冷淡了许多。 明明她们分在同一个班级，明明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室友。 可是白天在操场上军训的时候，裴以珩就像是完全不认识她一样。 喻茉予坐在树荫下休息时，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越过人群，落在裴以珩的身上。 那人穿着迷彩服，清冷的气质在人群中格外惹眼。 可是裴以珩一次都没有看过来。 就算偶尔队伍交错，两人的视线不小心撞上了，裴以珩也会迅速而漠然地移开目光。 没有点头，没有微笑，完全把她当成了透明人。 班里有几个消息灵通的同学知道了喻茉予的家世，休息时会凑过来和她说话，态度小心翼翼。 喻茉予早习惯了这种奉承，只觉得厌烦。 她在敷衍那些同学时，余光却发现也有不少女生在主动找裴以珩说话。 毕竟，裴以珩外貌是很不错。 面对搭讪，裴以珩比她还要敷衍，爱搭不理的样子，看上去心事重重。 可人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 裴以珩越是表现得冷淡，就越是让人想要去撩拨。 想要看她卸下防备，撕开她那层冰冷的面具。 当视线再次偶然相撞时，喻茉予故意扬起下巴，露出一个讽刺的表情。 她知道裴以珩是在为什么心烦。 多半是为了钱吧，被自己断了财路，现在肯定正愁。 那些被裴以珩外貌吸引的女生们根本不知道，只要给钱，这个看似高冷的人就能像狗一样帮她们去跑腿干活。 喻茉予有点恶意地这样想着，试图以此来平衡自己心里奇怪的感觉。 当然，裴以珩根本不知道她在脑补什么。 接收到喻茉予讽刺的目光后，裴以珩只是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随后，她转过头，冲着旁边递水给她的同学，浅浅地笑了一下。 那个短暂的笑容冲淡了她眉宇间的冷淡，像冰雪初融，好看得惊人。 却让喻茉予心底瞬间燃起了一把火。 什么意思，凭什么对别人笑，却偏偏要把她当空气？ 傍晚下了训，喻茉予推掉了同学的邀约，第一时间回到了寝室。 她发现裴以珩已经回来了，却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喻茉予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看电视，不由得想，大家毕竟是室友，该不会真的要这样冷战几年吧？ 思绪流转间，裴以珩已经拿着水杯走到了饮水机旁。 她目不斜视接了一杯温水，仰起头喝了小半杯。 接完水，裴以珩转身，想回房间，今天实在太累了，她该洗澡睡觉了，明天还要去酒吧赚钱。 喻茉予盯着她，自始至终，裴以珩都没有给她一个眼神。 要关门时，一道声音响起，带着惯有的骄纵。 “裴以珩，你站住。” 裴以珩的脚步顿了一下。 脑子里不由得闪过一句网络流行语……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她当然不会把这句调侃说出口，只是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喻茉予。 “怎么了？” 喻茉予原本只是冲动之下叫住了她，根本没打好腹稿。 此时对上裴以珩的眼神，她突然有些语塞。 手心出了点汗，她抓了抓怀里的抱枕，一句没经过大脑的话脱口而出：“你怎么不理我了？” 话一出口，喻茉予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简直像是在委屈地撒娇。 裴以珩听了，也觉得莫名其妙。 喻茉予上午才对她表达了强烈的厌恶，说了那么重的话，现在又来问为什么不理人。 这位大小姐到底想要她怎么样？ 见裴以珩沉默不语，喻茉予觉得不舒服，干脆直截了当地把心里的刺挑明。 “你说话啊……” “是不是因为我说我不会再给你钱了，所以你觉得我没有利益价值了，就不搭理我了。” “裴以珩，你就这么物质吗？” 理直气壮的指责在客厅里回荡。 裴以珩没有立刻反驳，反而被这番话逗得低低笑了一声。 她站在原地，目光细细落在喻茉予身上，看她皮肤白皙娇嫩，穿着价格不菲的软糯睡衣。 目光移开，茶几上，摆放着喻茉予最爱喝的进口气泡水和零食，液晶电视里放着她喜欢的番剧。 她知道，喻茉予是真的幸福，她从小就是被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天之骄女，已经拥有着普通人难以企及的一切，却依然觉得世界都该围着她转。 现在，这位大小姐，显然早忘记了她。 在遥远的童年里，她还叫温玦，曾经那么努力地讨好喻茉予，只为了换取在温家活下去的资本。 时过境迁。 如今的大小姐坐在这里，依旧可以高高在上指责她，说她物质。 裴以珩心中感慨万千，觉得悲凉，又可笑。 她握着玻璃水杯，指节微微泛白，“不是为了钱。” 听到这句话，喻茉予的眼睛亮了下。 她不自觉坐直了身体，认真听着，以为裴以珩终于要向她解释了。 然而，裴以珩的目光变得冷起来。 “喻茉予，你没有礼貌，高傲，自以为是，说话又伤人，确实，如果不是你花钱请我干活，我没有别的话想和你说。” 裴以珩每说一个字，喻茉予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她眼睁睁看着裴以珩说完转过身，推开门，进了次卧。 房门关上了。 喻茉予猫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从没想到，竟然有一天，她会被人这样指着鼻子数落一顿。 没有礼貌，高傲，说话伤人。 刺耳的词语像针，喻茉予一时气急败坏，怒火无处发泄，她气得狠狠捶了一下怀里的抱枕。 “好啊，有本事你以后都别和我说话。” 她冲着那扇门喊了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委屈。 裴以珩听到了，没有回应一个字。 喻茉予气鼓鼓重新跌坐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 明明初次见面时，裴以珩还晃着钥匙对她笑，温柔地说，“你好啊新室友”。 怎么现在翻脸无情，连一句话都不想跟她多说了，还说什么如果不是花钱请她干活，根本不想和她说话。 “装的吧……” 喻茉予嘟囔着，不愿意相信自己在这个人眼里竟然如此不堪。 电视还在放着，慢慢的，喻茉予走了神。 她回想着自己早上说的那些话，真的过分了吧，她的心好乱。 明明在别人面前，她总是游刃有余，为什么一见到裴以珩，她的脾气就容易失控呢？ 9、9 a大的办事效率很高。 清晨，辅导员就将这半个月军训的详细时间表发到了新生群里。 训练前，裴以珩滑开手机，目光在密密麻麻的表格中快速扫过，最终落在了今天的日期上。 今天下午五点半，军训结束后，晚上统一休息，不需要进行晚训，也没有安排班级破冰活动。 太好了，时间刚刚好。 原本还担心，如果学校安排了晚训，她就只能放夏夏姐的鸽子了。 既然今晚的时间完全自由，她打算收拾一下，晚些去迷夜拉吧探探究竟。 一上午，烈日炎炎，枯燥的军训在进行中。 “全体都有！原地休息十五分钟！” 随着教官的指令，新生们发出解脱般的哀嚎，三三两两跑到操场边缘的树荫下乘凉。 裴以珩没有和任何人结伴，独自走到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下，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台阶坐了下来。 她摘下迷彩帽，随手扇着风，微风拂过她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带来一丝难得的凉意。 闭着休息时，耳边，突然传来了一个轻快的女声。 “同学，你要喝水吗？” 裴以珩睁开眼，转过头，看到了一个留着齐肩短发的女生。 女生眼睛圆圆的，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矿泉水，正递过来一瓶。 裴以珩认出来了，是列队时站在她左边的女生，叫黎昭。 昨天下午休息时，黎昭就主动跟她搭过话，不过昨天她心情很差，没怎么理人。 可黎昭依然很热情。 裴以珩指了指自己的水壶，“不用了，谢谢。” 黎昭也不觉得尴尬，顺势在裴以珩旁边坐了下来。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看到你了。” 黎昭眨了眨眼睛，笑着说，“我就住你隔壁，308。” “噢……” 黎昭是个自来熟，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你是和喻茉予住一间宿舍吧？” 听到这个名字，裴以珩扇风的手停顿了一下，“你认识她？” 黎昭小声说：“我和她是一个高中的，不过不在一个班。” “听说她脾气挺大的，很难伺候。” 黎昭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对感叹，“她以前在高中就是风云人物，她那个人有点傲气，普通人根本不敢往她跟前凑。” 裴以珩静静地听着，喻茉予的脾气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黎昭似乎还有满肚子的八卦要分享，可是她刚张开嘴，忽然脸色一变。 裴以珩顺着黎昭的视线，看了过去。 不远处的阳光下，喻茉予买完水回来了。 她站在几米外，一双猫眼正盯着树荫下的裴以珩和黎昭。 眼神冰冷，带着强烈的领地意识，像是一只护食的猫，冷冷盯着自己的玩具。 黎昭被那样的眼神看得后背发凉，立刻闭上了嘴，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裴以珩却没怎么在意。 她迎着喻茉予带刺的目光，连躲闪都没有，只是神色淡淡看了两秒，便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现在的她，根本没有心思去陪这位大小姐玩什么冷战游戏。 坐在喧嚣的操场上，裴以珩的思绪飘远了。 她的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明晚去酒吧兼职的事情。 过去，她做过无数种兼职，在寒冬里洗过盘子，在街头，穿着厚厚的人偶服发过传单，去夜市端过粉，也给脾气恶劣的小孩当过廉价的陪读。 那些出卖体力的工作，她早就习以为常。 但是，去酒吧当什么气氛组，这还是人生中的第一次。 用自己的外貌和言语去取悦客人，她不免有些担心。 倒不是担心自己会不会被那些富婆羞辱，尊严这种东西，在生存面前什么都不是。 她更担心的，是自己会不会不适合这份工作，从而拿不到钱。 毕竟她骨子里就透着一股不合群的冷意，她这一生，唯一一次放下尊严去讨好的人，只有喻茉予。 结果是非常失败，昨天早上，喻茉予刚对她说不需要她的服务。 想到这，裴以珩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 下午三点，太阳最毒辣的时候。 短暂的休息时间，裴以珩看了会手机 夏夏姐发来了微信。 【妹妹，衣服姐已经给你叫了同城闪送，放在你们学校南门的快递柜里了，取件码是8806。】 裴以珩立刻回复了。 【好，谢谢姐姐。】 夏夏姐那边很快又发来消息：【对了，你手头有没有你的照片？发一张给我，我要提前发给熟客看看，给她们预热一下。】 照片？ 裴以珩愣了一下。 她平时根本没有自拍的习惯，相册里空空如也。 翻找了半天，只找到一张蓝底的证件照，还是开学前在县城路边的快照亭里，花十块钱拍的。 没有滤镜，也没有任何修饰，干巴巴的。 裴以珩没有多想，直接把那张证件照发送了过去。 消息发出去后，另一边的夏夏姐，看着手机屏幕，直接被弄沉默了。 她在酒吧里混了这么多年，带过无数漂亮的女孩。 别人发来的照片，哪一个不是精修的高p图或者氛围感写真？ 哪有人会发一张毫无感情色彩的蓝底证件照的？ 夏夏姐憋着笑，点开了那张照片。 照片放大占据整个屏幕的那一刻，她呼吸停滞了一下，啧啧，证件照都这么能打。 照片上的女孩素面朝天，连个底妆都没打，但那副骨相却好得让人移不开眼。 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的弧度流畅，眼神里带着冷清和一点点厌世感。 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搔首弄姿的媚态，这种纯粹的清冷感，绝对是罕见的抢手货。 夏夏姐啧啧称奇：【证件照也行，你这张脸就是老天赏饭吃。】 【你放心吧，姐一定帮你把燃眉之急给解了，晚上见。】 看着夏夏姐的保证，裴以珩没想太多，收起了手机。 下午的训练格外折磨人。 五点半，宣布解散的时候，裴以珩的迷彩服已经湿透了，汗水黏腻得让人难受。 她没有回宿舍，先去南门的快递柜取了夏夏姐寄来的包裹。 路过食堂外面的小吃街时，花六块钱买了一笼最便宜的鲜肉小笼包。 裴以珩拎着包裹，一边往清苑宿舍区走，一边将有些发冷的小笼包塞进嘴里，三口两口地垫了肚子。 回到宿舍的时候，客厅里空无一人。 主卧的门敞开着，喻茉予显然还没有回来。 裴以珩拿了浴巾进了浴室，温热的水流从花洒上倾泻而下，冲刷掉了疲惫。 洗完澡后，裴以珩拆开了闪送包裹，里面是一件质地极好的纯白衬衫，和一条垂坠感十足的黑色西裤。 她擦干身体，将衣服穿上。 就在裴以珩站在镜子前，低头系着衬衫纽扣的时，宿舍的大门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喻茉予从外面走了进来，“热死了热死了……” 今晚不用训练，她和几个在a大其他校区读书的朋友约好了吃见面，打完电话就回到宿舍，打算化个全妆。 刚放下钥匙，她瞧见裴以珩从洗手间出来，竟然换上了一身特别惹眼的装扮。 纯白的衬衫质地优良，完美贴合着裴以珩的肩膀，为了显得不那么死板，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有系上，随意敞开着。 黑色的西裤将她原本修长的腿拉得更加笔直。 喻茉予有些没反应过来，这副打扮，完全褪去了大学新生的青涩，看上去好成熟，甚至带着一丝斯文败类感。 呆愣时，裴以珩竟然朝她走过来，一时间，喻茉予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 随着距离的拉近，好闻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什么刺鼻的香水味，好像是淡淡的沐浴香，干净，清爽。 她洗过澡了？ 喻茉予脑子里嗡嗡作响。 裴以珩走到玄关，穿了一双配套的马丁靴，站直了身体。 再一抬头，正好对上了喻茉予的猫眼。 目光交错，喻茉予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你这样要去哪……？ 可是，昨天才不欢而散，喻茉予不好开口。 而裴以珩，更是连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她只是扫了喻茉予一眼，收回视线，拿起玄关柜上的钥匙，推开门走了出去。 香味消散了。 喻茉予发着怔，裴以珩洗了澡，破天荒穿了这么一身，大晚上的是要去哪里？ 她不是经济拮据吗，怎么会有钱买这种看起来就不便宜的衣服？ 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响起，……难道是去约会吗？ 不可能吧！ 裴以珩穿成那样到底要给谁看啊？！ 10、10 裴以珩出了清苑1栋的大门。 初秋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白衬衫搭配垂感西裤不算多夸张，可也引来了不少打量的目光，裴以珩没太在意。 她不想叫车，走到学校门口的公交站，坐上一辆通往城市南边的公交车。 车厢里人不多，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看着车窗外飞速闪过的璀璨街景，想到今晚即将面临的工作，心里多少有些紧张。 此时，口袋里的旧手机震动了一下，打开看，是裴西文发来的。 裴西文：【姐姐，你吃饭了吗？】 看到妹妹的消息，裴以珩一直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许，心里的紧张淡了点。 裴以珩：【吃了。】 【你呢？】 裴西文：【我也吃了，是刘姐带我去吃的。】 裴西文：【姐姐，刘姐最近对我特别好，你是不是私底下给她什么好处了？】 小丫头从小在底层长大，心思比同龄人敏感许多。 在妹妹面前，裴以珩觉得没什么好掩饰的。 【是的，以后她给你什么吃的，你按时吃就行，不用不好意思。】 【过段时间，我会再给你打一笔钱，你自己拿去花。】 裴西文立刻发来：【我不要。你在大城市上学到处都要花钱，哪来那么多钱啊？】 裴以珩拿着手机，沉默了片刻。 【相信姐姐吧。】 发完最后几个字，她收起手机，把头靠在硬邦邦的座椅椅背上。 车厢里摇摇晃晃。 裴以珩闭上眼睛，随着车厢的颠簸，在座位上认真地做了一套眼保健操。 从按揉攒竹穴，到按压太阳穴，是学生时代留下来的习惯，现在被她用来缓解脸上的僵硬和心底的紧张。 按完最后一节，公交车正好到站。 裴以珩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下了车。 今晚，她就要把自己给卖了。 —— 迷夜拉吧坐落在一条隐秘的街区里。 一整栋三层楼的复古洋房，外面没有大肆张扬的霓虹招牌，推开厚重的黑色大门，里面别有洞天。 酒吧内部光线极其昏暗，以深蓝和红紫色调的氛围灯为主。 一楼是散台和舞池，二楼是环形的卡座，空气中飘散着烟草味和香水味。 作为一家只接待女客的场所，这里打量人的视线比普通酒吧更加直接。 裴以珩刚走进大厅，就察觉到周围投来了不少侵略性十足的目光。 夏夏姐早就在楼梯口等着了。 见到裴以珩，她脸上笑开了花，踩着高跟鞋迎了过来。 “走，姐先领你去后台，今天第一天，带你认认人。” 后台是三楼的一个宽敞的休息室，里面又一排高亮的化妆镜，几名穿着考究的女孩正在对着镜子补妆，空气里飘着定型喷雾的味道。 夏夏姐招手叫来一个化妆师，让对方给裴以珩稍微修饰一下。 裴以珩调整着心态，坐在化妆镜前，有不少好奇的眼光看了过来。 一个留着微卷长发的女人早注意到她了，端着杯酒，慢悠悠走了过来。 女人个子很高，穿了件设计感十足的黑色皮衣，她长得非常帅气，眉眼优越，是雌雄莫辨的建模脸。 “哟。” 女人依靠在化妆台边，看了看裴以珩几眼，“老夏这是从哪儿找来个这么嫩的妹妹？” 化妆师正拿刷子给裴以珩扫着眼影，闻言笑了。 “怎么，虞荔，怕新妹妹长得太好看，冲击你的头牌地位了？” 名叫虞荔的女人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好笑道：“我哪是怕冲击地位，我是怕老夏招了个未成年来，那咱们店可就是犯罪了。” 裴以珩垂眼听着，出声纠正，“我不是未成年。” 清冷干净的嗓音一响起，后台安静了秒。 虞荔挑了下眉，目光看过去，落在裴以珩没有一丝多余表情的脸上。 “那你多大？” 裴以珩看回去：“十九。” 此话一出，周围聊天的几个气氛组成员停下了动作，纷纷看向这边。 才十九岁？ 这个年纪，正常人都在大学里享受生活吧。 虞荔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若有所思，“十九岁，为什么来干这个？” 是有点带着审视的询问，裴以珩却懒得遮掩，她坦荡回答了两个字，“缺钱。” 这一次，空气更加沉默了。 夜场里有各种各样的包装理由，有人说为了体验生活，有人说是想多认识朋友，像她这样直白把窘迫摆在台面上的，反而难得一见。 虞荔愣了瞬，随即低低地笑了笑。 够坦诚。 她放下手里的酒杯，走过来拍了拍裴以珩的肩膀，力道不算重，带着安抚。 “行，以后我是你的组长。” 虞荔看了看镜子里裴以珩优越的侧脸，“老夏跟我说了，要我关照你，竟然如此，姐带你，今天一定帮你开单。” “好……谢谢组长。” 化妆很快就结束了，底子太好，根本不需要画蛇添足。 趁着还未正式上工，旁边一个短发女人凑过来，跟裴以珩简单交代着，“咱们气氛组不负责卖身，不喝脏酒，做的是情绪生意。” 裴以珩耐心地听着。 “客人在群里或者点台小程序上看中你了，你过去她们的散台或者卡座。” “主要工作就是陪着摇骰子、倒酒、聊聊天。你看客人如果开心了，就顺势推一推单卡上的果盘和洋酒。” “底薪是死工资，大头全看开台费和卖酒的提成，有些豪爽的客人还会直接送定单小费。” 裴以珩安静地听着，“我知道了。” 顿了顿，她朝对方伸出手，“姐姐，今晚还请多多关照。” 被信任的目光看着，女人笑着回握道：“客气什么，咋们都是一个组的。” …… 同一时间，a大附近的商圈。 高档融合创意餐厅内，舒缓的大提琴音乐在顶灯下静静流淌。 精致的餐桌上，摆放着法式摆盘的黑松露牛排和海鲜、气泡酒。 喻茉予化了全妆，挑了一件酒红色的收腰短裙，可是一顿饭吃到一半，她拿着餐叉，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她脑子里总是浮现出裴以珩在玄关穿鞋的画面。 洗完澡，打扮得那么斯文又招人。 到底去了哪儿？真的会是去约会吗？ 坐在旁边的姜听雨都要看不下去了，胳膊肘碰了碰她的手臂。 “别戳盘子了，跟我们说说呗，你那个新室友到底是什么何方神圣？” 对面正在切牛排的沈茵也搭话道：“就是，以前我们都以为你肯定不会愿意住两人间呢。” 毕竟朋友们都了解喻茉予，这位娇横的大小姐性格挑剔，加上本身又喜欢女孩子，防备心重，平时最讨厌和别人长期处在一个私密空间里。 喻茉予撇了下嘴，闷闷道：“我也没看仔细，选宿舍时没注意到那是双人间。” 姜听雨看着她，打趣道：“那想家了吗？昨天阿姨还跟我念叨，怕你在学校过得不舒服。” 想家？ 喻茉予愣了一下。 仔细算算，这几天从开学报到开始，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个讨厌的室友给牵扯住了，压根没想过家里的事。 “不想，就是觉得有点无聊。” 喻茉予戳了戳杯子里的柠檬，抱怨道，“我那个室友闷死了。” “平时在宿舍里一句废话都没有，你们知道吗，和她相处像是玩游戏，必须要给她充值才能蹦出几个字。” 姜听雨被喻茉予这套理论逗乐了，喝了口酒，乐道：“那你充值呗，你又不是缺钱。” 听到“钱”这个字，喻茉矛就想起之前的不欢而散，脸色冷了一截。 她轻哼了一声：“我就是不愿意白白再给她钱了。” “她这个人真的很没良心，直接当面跟我说……说如果我不是我雇她干活，她根本没什么话想和我说。” 这句话一说出口，餐桌前的几个朋友顿时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几个人瞪大眼睛，居然有人刚认识就对喻大小姐说这种难听的话？ “不会吧，茉予，你说说前因后果。” 在朋友们八卦的追问下，喻茉予断断续续把这几天宿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从拿钱帮她铺床，到叫她大小姐，撞见她看女同电影，还有后面的拌嘴。 姜听雨和沈茵边听边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底都藏着几分怪异。 才认识不过两三天的时间，喻大小姐觉得不爽了，不仅没有大发脾气把讨厌的室友赶走，言语间怎么还感觉……对方在喻茉予心里的存在感极其高？ 听着真是有点诡异。 就在这时，姜听雨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嗡的震动了几下，一看，是微信消息。 滑了滑，姜听雨忍不住吐槽：“现在这些拉吧真的很搞笑。” “开个场居然搞得像相亲营销，还拉了个几百人的vip群，有点靓的新人都会往群里发资料。” 喻茉予平时只爱买包看演出，没姜听雨爱去夜场消遣，家里之前管得严，一次都没去过。 她咬了口叉子上的牛排，好奇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常去拉吧了？” “就今年暑假啊，挺好玩的。” 姜听雨一边回应，一边单手划着手机屏幕。 她在群聊的每日推荐册里随意滑动，指尖突然在张新面孔的介绍页停住了。 照片里的女孩只穿了一件纯白色衬衫，气质很冷。 姜听雨眼眸一亮，把手机屏幕推向了对面的喻茉予。 “欸，你别说，群里今天刚发出来的这个头牌新人。” 姜听雨笑着调侃道，“你看这禁欲的高冷劲儿，感觉你会很喜欢这口。” 喻茉予漫不经心低下了头。 只看了一眼……等等！ 她手里的叉子当啷一声掉到了骨瓷盘子边缘，脸瞬间僵住了。 屏幕里那个穿着白衬衫，眉眼冷淡，熟悉又好看的女人。 这不是裴以珩吗？！ 11、11 快到点了，夏夏姐看到化过妆的裴以珩，哟了声，掏出手机来。 “来，好妹妹，看镜头。” 裴以珩微微皱了皱眉，“不是已经拍过了吗？” 夏夏姐摆了摆手，手指在屏幕上调整着焦距。 “你那张证件照，已经在群里炸开锅了，好多熟客都在私信问我呢。” “现在你上好妆，换了衣服，这气质简直绝了。我当然得再拍一张新鲜的给她们看看，好让她们今晚多给你开几瓶酒。” 见状，裴以珩没再说什么，由着夏夏姐拍下了照片。 “对，就是这个调调！” 夏夏姐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满意地直点头。 她嘱咐起来，“你今晚出去，什么多余的事都不用做，就端着这副高冷的样子就行。” “熟客们平日里见惯了上赶着主动讨好的人，你越是表现得冷淡，不搭理人，她们就越觉得新鲜。” “人的骨子里都是带点贱性的，她们越是得不到，就越想砸钱让你笑。” 听着这些教导，裴以珩微微敛下眼眸，不置可否。 其实，她根本不需要刻意去演什么高冷的人设。 因为她现在的心情，本来就糟透了。 为了还债，不得不站在这里，化着妆，穿着特定的衣服，像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一样，任人挑选。 说完全不觉得屈辱，是不可能的。 工作的时间快到了，裴以珩深呼吸，将所有难堪深深压在心底。 休息室门外的走廊上，隐隐传来重低音的震颤。 马上就要登台去前面的卡座区了。 带她的虞荔靠在门边的墙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的打火机。 “啪”的一声，火苗窜起，又被迅速合上。 虞荔抬起头，好看的脸庞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深沉，她看着裴以珩，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妹妹，上场前，姐最后问你一句。” 虞荔的眼神很锐利，“你是要钱，还是要面子？” 裴以珩愣了下，随后说：“当然是钱。” 面子值几个钱？能填上五万块的窟窿吗？能给妹妹交学费吗？ 虞荔听到这个回答，并不意外，来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有这样的认知。 她收起打火机，继续问：“能接受一点身体接触吗？” “比如摸摸手，搭搭肩膀，逢场作戏，你应该懂。” 裴以珩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了瞬，慢慢点了头，“能……能吧。” 虞荔看着裴以珩脸上的挣扎，忍不住笑了。 “那就好办了。” 虞荔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今晚带你赚钱。” 推开连接前厅的厚重隔音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席卷而来。 五光十色的镭射灯在舞池和卡座间疯狂扫射，空气中弥漫着颓靡的气息。 虞荔是店里的头牌，她刚一露面，立刻就有服务生过来引路。 “荔姐，v8座的李总她们早就到了，一直在等您呢。” 虞荔点点头，带着裴以珩往二楼的半敞开式vip卡座走去。 这一路上，裴以珩极其明显地感觉到，周围有无数道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些目光极其直白，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以及浓烈又黏腻的欲望。 裴以珩强迫自己不去在意那些视线，面无表情地跟在虞荔身后。 v8卡座里坐着几个女人，看穿着打扮都很讲究。 其中一个穿黑色吊带裙，气质成熟妩媚的女人，正抿了口酒，她是店里的熟客，李岚。 看到虞荔带了个生疏新面孔过来，李岚的目光像是带了钩子，在裴以珩那件白衬衫上流连。 “阿荔来了。” 李岚放下酒杯，指了指裴以珩，“这人谁啊，还挺标致。” 虞荔自然地在沙发上坐下，顺手揽过裴以珩的肩膀，让她坐在自己旁边。 “我妹妹。”虞荔笑着打太极。 李岚一听，顿时娇嗔地白了她一眼。 “少来这套，你到底在店里认了几个妹妹了？” 旁边另一个中长发的女人，此时正盯着裴以珩看。 她拿出手机划了两下，恍然大悟，“哎，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呢。” 女人笑着调侃，“这是夏姐发在群里那个吧？真人看着比照片还冷，确实漂亮。” 卡座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起哄声。 有人凑过来，好奇问：“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 在这种夜场里，大家一般都会用化名或者英文名，可裴以珩根本没来得及准备这些。 她微微抬起头，下意识就答了实话，“裴以珩。” 三个字一出，虞荔在旁边挑了下眉，一听就不像是那种敷衍的化名。 虞荔在心里无奈笑笑，这人可真是傻得可爱，连个防备心都没有。 怕客人继续盘问让裴以珩泄露太多隐私，虞荔开口道：“行了行了，好姐姐们，别查户口了。” 虞荔端起酒杯，跟客人们碰了一下。 “我这妹妹可是今天第一天上班，什么都不懂呢，我的好姐姐，你们今晚可得给个面子，多关照关照啊。” 李岚和虞荔关系亲近，一听了，饶有兴致看着裴以珩那张清冷的脸。 她红唇微勾，“给面子当然行啊。” 李岚将一个干净的酒杯推到裴以珩面前，“妹妹，会喝酒吧？” 裴以珩从小到大，连啤酒都没喝过几次，更别提桌上的高浓度的洋酒了。 她迟疑地点了头，“能喝点。” 李岚笑了，打了个响指，叫来一旁的服务生。 “小妹妹，陪姐姐喝两杯。” 李岚指了指酒单上的一款昂贵威士忌，“只要你喝，姐姐今晚就开这瓶酒，算你的业绩，也算是给阿荔一个面子。” 那款威士忌标价五千块。 裴以珩极其快速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百分之二十的提成，只要喝酒，她就能拿到一千块。 这钱确实赚得快了。 做决定前，裴以珩下意识转过头，望向了身旁的虞荔。 虞荔知道这酒的提成不错，对于一个急需用钱的新人来说，是个极好的开局。 她看着裴以珩，轻微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提示，裴以珩回过头，没有任何废话。 “好的，谢谢姐姐。” 李岚笑了，“妹妹够爽快。” 酒很快就送了上来。 暗琥珀色的液体倒进加了冰块的杯子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李岚扬了扬下巴，“喝吧，姐姐看看你的酒量如何。” 裴以珩端起酒杯，在客人们复杂的目光中，仰头喝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精顺着喉管滑了下去，像是一团烈火，瞬间在胃里燃烧了起来。 太烧喉咙了。 裴以珩努力克制想要咳嗽的冲动，眼角因为酒精的刺激而泛起了一层薄红。 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砰砰砰砸在胸腔上。 有了第一杯，就有第二杯。 几杯酒下肚，卡座里的气氛变得极其热烈。 桌上别的女人凑了过来，一股香水味包裹了裴以珩，“妹妹，你看着好小啊，多大了？怎么会跑来做这个？” 周围立刻有人暧昧地调侃起来，“你怎么说得人家好像下海了一样？” “哎哟，那你要不要发发善心，上演一出救风尘的戏码啊？” 裴以珩头一次来这种场所，听着这些话语，不知如何是好。 既然不会说话，她默默又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残酒。 虞荔在旁边插科打诨，把过火的玩笑话全挡了回去。 一边嘻嘻哈哈，她观察着裴以珩的状态，这小家伙酒量行不行啊？ 怎么才喝了几口威士忌，冷白的脸就已经泛起了红晕了？ 实话说，裴以珩此时的感觉很糟糕。 她的脑袋开始发沉，视线也变得模糊，胃里的那种灼烧感，加上酒吧里极嘈杂的音乐声，让她一阵阵犯恶心。 这时，好像有一只柔软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耳边传来陌生女人关切的声音。 “喂，小妹妹，你还好吧？” 突然间的触碰，裴以珩本能地僵硬了一下。 她艰难地站起身，身体在晃，“抱歉，我……我去一下洗手间。” 看着她一副快要吐的样子，虞荔赶忙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这里我来陪着。” 得到允许，裴以珩跌跌撞撞走出了卡座。 走廊上的灯光更加昏暗，镭射灯的光斑刺眼地在她眼前晃动。 她有些晕头转向了。 大脑像是一团浆糊，脚步也虚浮，只能扶着墙壁极其缓慢地往前走。 经过另一桌半敞开的散台时，突然，有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一个带着明显醉意的声音响起，“这不是老夏发在群里那个清纯女大吗？” 裴以珩被迫停下脚步，费力地抬起眼皮，只见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挡在她面前，手里还端着半杯酒。 说话的女人显然是喝得有些多了，站都站不稳。 她双眼通红，打量着裴以珩，大声嚷嚷着，“我说我明明一早就来了，怎么一直没见到人呢。” “原来是有人捷足先登了啊……” 女人这一嗓子，引起了同桌其他人的起哄，几个女人哈哈地笑着，看着裴以珩，小声交谈着什么。 裴以珩头痛欲裂。 身体好难受，她冷着脸，看着发酒疯的客人，心里也在崩溃。 她是什么？ 一件可以被人随意争抢的玩具？ 喝多的女人在自己的香奈儿外套兜里掏着什么，嘴里嘟嘟囔囔的。 同桌的朋友拉了拉她，“君君，你该不会是在找现金吧，现在谁出门还带现金啊，你真是喝多了。” 那个叫君君的女人烦躁地甩开朋友的手，突然抓起桌上的爱马仕包包，往裴以珩的方向砸。 “没现金怎么了，老娘有的是包！” 女人打了个酒嗝，朝裴以珩笑道：“来，陪我们玩游戏，把我们哄高兴了，这个爱马仕就是你的了！” 裴以珩低着头，胸腔起起伏伏，没有说话。 同桌的朋友见状，都觉得有些过了，有人朝裴以珩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啊，我朋友她喝多了，你别介意。” 裴以珩深吸了一口气，在爆发边缘耐着脾气，刚想绕开她们，忽然间，侧方黑色双开门被人推开了。 又进来了一伙人。 裴以珩下意识抬起头望去，下一秒，她的视线和走在最前面的人撞了个正着。 ……喻茉予？ 大小姐穿着酒红色收腰短裙，化着精致的全妆，可明艳娇俏的脸上，此刻却很是冰冷。 四目相对。 裴以珩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短暂的一瞬间，她忽然从沉重的醉意里，清醒了过来。 12、12 夜晚的市区繁华，霓虹灯在车窗外飞速倒退，化作模糊的彩色光影。 看到照片后，喻茉予都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这么着急。 推开酒吧的大门，震耳欲聋的重低音瞬间将她包裹，舞池里，群魔乱舞，镭射灯昏暗交错，刺得人眼睛发酸。 喻茉予一眼就看到裴以珩了。 还是纯白衬衫，黑色的西裤，领口比在宿舍时敞开得还要多，露出细腻的肌肤。 傍晚，这身打扮曾让喻茉予心跳漏了一拍。 现在，裴以珩站在乌烟瘴气的场所里，喝得烂醉的女人正挡在她面前，周围起哄的笑声，客人们打量猎物般的目光…… 而裴以珩就这样低着头，默默忍受着。 这就是喻茉予一眼看到的。 一股无名火窜上来，生气，这是生气吧？ 裴以珩那么精心洗澡换衣服，竟然是为了来这种地方陪酒？ 喻茉予根本不知道，此时此刻，她脸上的表情有多冷。 闺蜜姜听雨跟在后面挤了过来。 顺着喻茉予的视线看过去，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正在发酒疯的女人。 “哎，那不是君君吗？” 姜听雨凑近喻茉予的耳边，压低声音说：“她可是圈子里出了名的玩咖，性别不忌的。” “对了，她姑父的公司上个星期不是还去求过你们家，想跟喻氏集团攀上点合作吗？” 姜听雨说着话，察觉到了喻茉予脸色不对，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当然注意到了被君君刁难的人，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 难道茉予在饭桌上看了一眼照片，就真的看上这个出台的了？ 茉予这反应也太大了吧。 喻茉予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迈开步子，径直走到散台前，周遭的空气都降了降温。 喻茉予看着浑身紧绷的裴以珩，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讽，“我竟然不知道，我刚上大一的室友，大晚上打扮得光鲜亮丽，是来做这种工作的。”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姜听雨和沈茵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室友？ 难道这个在拉吧里陪酒的女孩，就是喻茉予最近挂在嘴边的新室友？！ 原本还在起哄看热闹的人也愣住了。 远处，见裴以珩一直不回来，虞荔也赶来了，见这情况，眼神闪过错愕。 众目睽睽之下，裴以珩的醉意又醒了几分。 胃里的烈酒还在灼烧，心却像是坠入了冰窖。 她最不想见到的画面，偏偏就在此时此刻发生了，最没有尊严的样子，被喻茉予撞了个正着。 喻茉予会怎么看她…… 觉得下贱？虚荣？还是见钱眼开？ 明天一早，她来拉吧陪酒的事情，是不是会传遍整个a大，变得人尽皆知。 裴以珩的目光越过喻茉予，落在了她身后的姜听雨和沈茵身上。 她还记得这两个女人。 在以前去过的别墅里，她们都是喻茉予的小跟班，穿着漂亮的公主裙，在花园里奔跑。 那时候的自己，只能像个幽灵一样，躲在树后。 如今，这些高高在上的千金大小姐，正用看新奇玩物的震惊眼神看着她。 她们肯定也和喻茉予一样，早忘了温家被退货的假千金了。 屈辱感在胸腔里膨胀，一秒，两秒……五秒，最终，却扭曲成了破罐子破摔。 裴以珩慢慢笑了。 她微微偏了偏头，笑得有些凉，“喻大小姐，大老远跑过来……” “怎么，你是看上我了吗？” 轻飘飘的话，像是一根点燃炸药桶的引线。 喻茉予咬着后槽牙，不仅没否认，反而冷着脸，重重点了点头。 “对啊，裴以珩。” 喻茉予不想在这里对待一秒，字正腔圆叫出她的全名，“我给你钱。” “现在告诉我，你是要留在这里，还是跟我走？” 围观的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虞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在风月场里摸爬滚打多年，虽然不认识喻茉予，但认出了后面的姜家小姐。 能让姜家小姐甘当陪衬，再结合那个喻姓。 虞荔的脑海里迅速锁定了对方的身份，喻氏集团的大小姐？ 喻氏在a市首屈一指，垄断着整座城市的奢华地产，手中握着的风投基金是无数创业公司梦寐以求的救命稻草。 那是真正的名门望族。 惹不起，绝对惹不起。 剑拔弩张的气氛里，虞荔感觉到了，喻大小姐和裴以珩之间的关系似乎不一般。 虞荔不想把事情闹大，试探着上前，“小裴，这位小姐是你朋友吗？” 听到朋友这个词，裴以珩怔了一下。 她和喻茉予算什么朋友。 沉默几秒后，裴以珩给了回答，“不是的。” 紧接着，她转过头看向虞荔，“姐姐，我们回去吧。” 裴以珩指了指刚才那个卡座方向，声音平静，“酒还没喝完呢。” 还不知道那桌客人到底开了五千块的酒没有，她还需要提成呢。 要是现在走了，走了，钱就没了。 虞荔听了神情复杂，钦佩裴以珩赚钱的狠劲儿，但是……为了这千把块钱得罪了喻家大小姐，没必要吧。 她朝不远处的服务员打了个手势，叫人过来。 “给这位君君小姐这桌送个高级果盘，挂在我账上。” 虞荔八面玲珑地解围，小声交代：“来贵客了，好好招待喻小姐和她的朋友们。” 处理完这些，虞荔想要牵着裴以珩，带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走吧，先去后台休息一下。” 然而，手还没碰到裴以珩的衣袖，喻茉予彻底受不了了。 为什么？裴以珩居然宁愿转身回去陪老女人喝酒，也不愿意跟她走。 喻茉予走上前，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虞荔，狠狠抓住了裴以珩的手腕。 “你非要自轻自贱是不是？” 在一众震惊的目光中，喻茉予拽着裴以珩，转身就往酒吧外面走。 裴以珩被突如其来的力度拽得一个踉跄。 酒精的后劲此时涌上来，让她的脚步虚浮。 手腕处传来的疼痛，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这么被喻茉予一路拖拽着，出了酒吧。 初秋深夜的凉风迎面吹来，带来一阵寒意。 喻茉予的步伐很快，拖着裴以珩一直走到扎眼的法拉利旁边，才停下脚步。 她甩开裴以珩的手，转过身。 胸口还在起伏着，喻茉予咬着牙，声音在夜风中有些发颤，“裴以珩，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知不知道在那种地方陪酒意味着什么吗？” 裴以珩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夜风吹过，她因为酒精而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一些。 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喻茉予。 她不明白她的愤怒，都没去招惹喻茉予了，大小姐为什么又生气了？大小姐都忘记她了，也才见了她几面吧。 “我知道。” 裴以珩的声音近乎冷酷，“意味着钱。” 13、13 酒吧走廊里，看喻茉予强行将人拽走，周围的人面面相觑，连发酒疯的君君都闭了嘴。 沈茵和姜听雨对视一眼，先追了下去。 姜听雨留下来收拾残局，她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虞荔。 “不好意思啊。” 姜听雨理了理头发，带着几分歉意开口，“我朋友她脾气比较急，给你们添麻烦了。” 虞荔在圈子里混了很久，自然见过这位姜家千金，她摆摆手，脸上挂着笑，“姜小姐客气了，没关系的，这点小事，我们店里能处理好。” 虞荔看着大门的方向，状似无意地打听起来，“不过，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喻小姐……和我们家新来的人，认识？” 这个问题，姜听雨比虞荔还要一头雾水。 她叹了口气，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何止是认识啊。” 姜听雨苦笑着，“她们俩几天前刚分到同一个宿舍，现在是室友。” 虞荔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啧啧，刚才那种架势，哪里像刚认识的室友关系，简直就像是来酒吧抓出轨的。 “唉，我也摸不清她们到底在闹哪一出。” 姜听雨拿起自己的包，有些着急地往外走，“我先出去看看，免得茉予一冲动，闹出什么事来。” 说完，姜听雨匆匆忙忙地追了出去。 虞荔留在原地，陷入了深思。 新来的女孩，骨子里透着一股不屈，既然那么缺钱，都认识喻大小姐了，何必舍近求远？ 她笑了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在酒吧见到裴以珩了。 —— 酒吧门外，今晚是沈茵开的车。 她匆匆下来时，正好瞧见喻茉予在车边和裴以珩说话。 赶紧将车解锁，沈茵尴尬地凑近，“那个……予予，要不要我回避下？” 喻茉予听到裴以珩说什么意味着钱，气不打一处来，手上重新拉上了裴以珩，把裴以珩猛地往后座上拽。 裴以珩的脚步还虚浮着，被扯得直接跌进了真皮座椅里。 她撑着座椅，想要坐直身体，酒精的后劲却在此时猛烈上涌。 胃里翻江倒海，脑袋也疼得快要裂开。 裴以珩眉头紧锁，立刻伸手去推另一侧的车门想要下车。 她不能走。 就差一点，她就能拿到钱了。 喻茉予坐进了后排，皱着眉和沈茵说道：“茵茵，快锁车。” 沈茵条件反射般地按下了中控锁。 咔哒一声脆响。 四个车门同时落锁。 裴以珩用力按了两下门把手，车门纹丝不动，她转过头，泛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喻茉予。 她是真的要生气了，“喻茉予，我才要问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这位大小姐明明讨厌她，为什么要跑到酒吧来发疯，还把她绑上车。 迎着那双冰冷发红的眼睛，喻茉予心脏缩了一下。 “带你回宿舍。” 说完这句话，喻茉予没再看裴以珩。 她转头对着驾驶座上的沈茵说：“现在就赶紧开车吧，回a大，我发个信息和听雨解释一下。” 沈茵看了一眼车内后视镜，幽幽叹了口气。 这算什么事啊，她发动了引擎，跑车轰鸣着驶入夜色之中。 车厢里很安静，狭小的空间里，酒味很明显。 那是从裴以珩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威士忌的辛辣气息。 裴以珩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几分钟后，她从那种眩晕感中稍微回过神来，又想起钱的事。 她转过头，看着板着一张脸的喻茉予，“我今晚本来可以赚一千五百块的。” 已经没有愤怒了，她觉得无奈，那是她忍着屈辱换来的钱，就因为喻茉予莫名其妙拉她出来，一切都泡汤了。 听到这话，喻茉予眼皮跳了一下，又是钱。 心里涌起恼火，喻茉予没好气道：“一千五是吧？” 她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用力地点了几下，“我给你三千，够不够？” 话音刚落，裴以珩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她没有去拿。 只是沉默地看着喻茉予，黑眸里，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像深不见底的旋涡。 被这样注视着，喻茉予突然觉得慌，说不上来心里的滋味。 裴以珩已经没有力气了，胃里的翻滚更加剧烈了，其实她很难受，特别想吐。 在酒吧就是了。 那会不好吐，现在在车上，更不好吐了，强烈的生理不适让她说不出话，她收回视线，重新靠回车窗，紧紧闭着眼睛，忍受着一浪一浪的反胃感。 喻茉予看她这副虚弱的样子，手指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触碰。 跑车在深夜的街道上飞驰。 很快，车子稳稳停在了a大的校园门口。 中控锁解开，喻茉予说道：“谢谢你啊，茵茵。” 沈茵摆了摆手，看了一眼后座上脸色惨白的裴以珩。 “没事，赶紧回去休息吧，听雨还在迷夜那边，我去找她喝点。” “路上小心。” 沈茵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下次再聊。” 喻茉予点点头，她转过身，看着刚刚从车上下来的裴以珩。 原本，喻茉予还有些担心，怕裴以珩一骨碌又跑回酒吧去。 毕竟这个人为了赚钱，好像什么疯事都干得出来。 可是，裴以珩下车后，看都没看周围一眼，她捂着胃，脚步虚虚，直接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夜色浓重，路灯拉长了她的身影。 喻茉予默默地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两米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走在安静的林荫道上，晚风吹拂着喻茉予的脸颊，她慢慢发现了，自己今晚的情绪波动实在太大了。 大得有些不正常。 就为了一个刚认识的室友？ 喻茉予看着前面那个好看的背影，裴以珩一定很难受吧。 她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不知怎么，脑海里忽然又闪过了一个影子。 ……温玦。 太奇怪了，裴以珩和温玦的气质截然不同。 相处几天下来，喻茉予发觉裴以珩还挺高冷的，有点攻击性，而温玦，印象里大部分时候都唯唯诺诺的。 可是那股子倔劲儿，却重叠在了一起。 喻茉予还记得，有一年，她和温家姐妹同去一位高管家做客，高管家里的阿姨打碎了客厅里的古董花瓶，却把脏水泼在了温玦身上。 高管看人下菜碟，虽说不用赔偿，但要温玦自己收拾一下。 温家在圈子里本是下位，温知夏吓得不敢出言，而喻茉予，当时就站在楼上看热闹。 她看着温玦蹲在碎瓷片里，手指被划得鲜血淋漓，却一声不吭。 那时候她和温玦已经吵架了，但小小的喻茉予依旧觉得那画面太刺眼，她走下去，和高管说道：“李叔叔，你们家连佣人都没有吗？” “我们是来做客的好不好？你也太小气了吧。” 见她出言，这事才了结了。 事后，喻茉予把温玦单独领到二楼，兴奋地和她说：“小狗狗，我刚刚帮你了，你现在学一下狗叫，让我开心一下吧。” “只要你学，我还可以给你赔花瓶的钱，这样你回家，温叔叔也不会怪你了。” 她以为温玦为了不受责罚，一定会毫不犹豫摇尾乞怜。 可是，温玦却用冰冷地目光抬起头，恨恨看了她一眼，说道：“我才不是你的狗。” 她还说：“喻茉予，我讨厌你。” 温玦当时脸上的表情，让喻茉予伤心了许久，养不熟的臭狗！ 想起这桩事，喻茉予失神了许久，心脏又酸，又涨。 她加快了脚步，紧紧跟上了前面摇摇欲坠的身影。 三楼，眼下这个点，走廊里静悄悄的。 裴以珩颤着手，拿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刚被推开，她再也忍不住了，跌跌撞撞地冲向了宿舍的洗手间。 喻茉予紧紧跟在后面进了门。 洗手间里很快传来剧烈的呕吐声。 裴以珩扒在洗手池边，将胃里混杂着酒精的东西吐了个干净，肩膀剧烈颤抖着，发出痛苦的干呕。 喻茉予从小就有洁癖，最讨厌污秽的味道和场面，可是此刻，她站在洗手间门口，没有退出去。 空气里弥漫着不太好闻的酸涩味道，她双手不自觉握成了拳头。 好一会，裴以珩终于吐完了。 她虚脱般喘着气，伸手打开了水龙头，水哗哗流下，冲去了洗手池里的污浊。 裴以珩捧起冷水，用力泼在自己的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打湿了额前的碎发，也浸湿了那件白衬衫。 裴以珩关掉水龙头，随手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一转头，她僵了下。 还以为喻茉予早就回房间了，怎么就站在门口，难道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吐。 裴以珩真的觉得很累，不仅是身体上的虚脱，更是精神上的损耗。 她靠在墙壁上，无力地看着喻茉予，“你到底要干什么？” “喻茉予，我不懂你，你想让我怎么样？” 喻茉予站在原地。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注视着裴以珩湿漉漉的脸，看她因为呕吐而通红的眼角，好像自己的心，也跟着湿润了。 对视许久，她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缓缓向前了一步。 喻茉予看着那双疲惫的黑眸，轻声道：“裴以珩。” “你卖给别人，不如卖给我。” 14、14 洗手间里暂时只剩下自来水哗哗流淌的声响。 水珠顺着裴以珩的脸颊一滴滴坠落，砸在衬衫衣领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大脑因为喻茉予的话而陷入停滞，卖给喻茉予是什么意思？ 像在迷夜酒吧里那样，陪她喝酒，听她使唤，甚至……卖身？ 又或者，喻茉予是想起了童年时期的恶劣把戏，想要像小时候那样，继续逼着她当一条没有尊严的狗？ 裴以珩的胃里又是一阵不受控制的痉挛，不是因为酒精，而是因为记忆深处涌上来的屈辱。 她太了解喻茉予了。 这位大小姐要人当狗，可不是成年人之间那种带着情趣的玩笑，小时候的喻茉予，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疯子，她想要的是一个人从身体到灵魂，彻彻底底变成一只供她取乐的狗狗。 裴以珩还记得，大小姐生日的那天。 大人们都在前厅应酬，喻茉予坐在后花园的秋千上，手里拿着一块蛋糕。 看着站在不远处局促不安的她，喻茉予嘴角勾起笑，她将蛋糕放在草地上。 “小狗狗，你把它吃掉好不好。” 小小的喻茉予晃荡着双腿，居高临下发号施令，“你不是说愿意给我当狗吗，好狗狗吃东西是不用手的，你爬过来吃。” 那天的阳光很刺眼，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温玦没有爬，只是沉默地站着，然后喻茉予生气了。 从那时起，裴以珩就知道，在喻茉予的眼里，她根本算不上是一个完整的人。 如果喻茉予口中的“卖给她”，是指重复当年的那种折磨，那她还不如回去拉吧里陪那些素不相识的女人喝酒。 至少在拉吧里，大家只是逢场作戏，银货两讫。 裴以珩直起了身子，眼神很是防备，“卖给你，是什么意思？”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近，洗手间里白炽灯的光线打在裴以珩带着水汽的脸上，平添了几分让人心跳加速的脆弱感。 喻茉予看着她冷淡的眼神，一时之间竟然有些脸红。 她别开视线，“就是给我当仆人啊。” 怕裴以珩误会什么，喻茉予加快了语速解释：“平常帮我买饭，洗衣服晒衣服，帮我跑腿，照顾我的生活起居。就这些。” 听到只是这些日常的琐事，裴以珩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 她开始觉得有些好笑，“喻茉予，你是不是忘了你那天早上对我说过什么了？” 喻茉予大概知道裴以珩要说什么了。 裴以珩看着喻茉予有些心虚的脸，不紧不慢提醒道：“你不是觉得我很虚伪，不需要我提供任何服务吗？” 其实，那天特意去给喻茉予买早餐时，裴以珩的想法算纯粹，多少念着一点儿时相识一场的旧情，结果热脸贴了冷屁股，被无情羞辱了一通。 可现在，喻茉予又跑来酒吧演这么一出，把她强行拉回宿舍，说要买下她。 大小姐的心思，还真是变幻莫测。 喻茉予被裴以珩的话弄得哑了瞬，那天确实是她说得太难听，她咬着下唇，“那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就这样自甘堕落吧……” 闻言，裴以珩在心里冷笑。 去酒吧陪酒就是自甘堕落，难道放弃尊严，给喻大小姐当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就不是自甘堕落了吗？ 胃里还残留的酸水，让裴以珩的嘴里十分难受。 她不想在洗手间继续争辩下去，侧过身，绕开堵在门口的喻茉予。 “我去喝口水。” 裴以珩拖着发软的双腿走到客厅，从茶几上拿起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几口。 清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流进胃里，才终于压下了那股恶心感。 几口水的功夫，喻茉予像条小尾巴，亦步亦趋跟了过来。 喝完水，裴以珩在沙发坐下，整个人陷进靠垫里，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舒了一口气。 喻茉予见状，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裴以珩，“你到底答不答应？” 裴以珩又喝了两口水，将瓶盖拧紧放在茶几上。 胃里吐空之后，酒精对大脑的麻痹作用反而变得更加明显，但她还有一分神志保持着清醒。 她缓缓转过头，黑眸直勾勾迎上喻茉予的视线，“喻茉予，我们说实话吧。” 因为呕吐过，裴以珩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把我从酒吧拽回来，是不是想要我给你当狗？” 这话问得太直白，也太荒唐。 换作别人，裴以珩绝对不可能问出这种问题，可是面对喻茉予，她可太清楚喻茉予骨子里的控制欲。 她心里甚至有了猜测，难道喻茉予已经认出她就是温玦了，所以才贼心不死，想要在这个大学宿舍里，继续完成童年时期没有完成的游戏？ 狗这个字眼一出，喻茉予被裴以珩直白的问话吓了一大跳！ 连对父母都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渴望，裴以珩怎么会知道…… 喻茉予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神态有几分狼狈，“什么……什么狗不狗的！” 喻茉予结结巴巴反驳，“你这人怎么这样，你乱说什么……” 她一边否认，一边抓过旁边的抱枕挡在胸前，不想在和裴以珩对视。 看着喻茉予这副模样，裴以珩愣了一下，随后无所谓耸了耸肩。 她仔细观察着喻茉予的神情，心里有了答案。 看来，这位大小姐并没有认出她……？刚才的慌乱，似乎是被戳中癖好的羞耻感。 她忽然想起来，刚在宿舍见到喻茉予的那一刻，心里确实动过一些恶劣的心思。 狭路相逢，她想过，有机会的话，一定要让喻茉予，也体会一下自己当年被人当成玩意一样羞辱的滋味。 只是后来，巨大的生存压力把她逼得慌了神，让她满脑子只剩下怎么搞钱，几乎把这茬给忘了。 没想到，喻茉予居然主动送上门来了，又想玩主仆游戏。 裴以珩收敛了些，换上温和的口吻，“你打算花多少钱买我？” 喻茉予见裴以珩跳了话题，松了口气，把抱枕稍微放低了些。 “我还没想过具体多少。” 喻茉予认真地问：“你在酒吧一晚上能赚多少，或者说，你需要多少钱才能不去那种地方？” 裴以珩沉默了一下，一个月之内，五万块的高利贷，她必须填上。 她抬起眼眸，抱着试一试的心理，缓缓开了口，“一个月五万，只要你愿意给，我的时间就全归你，可以吗？” 数字刚一说出口，裴以珩在心里嘲笑了下自己，多年来在底层摸爬滚打，早就让她学会了如何残忍地物化自己。 她知道，五万块钱对于喻茉予来说，不过是洒洒水，她也同样清楚，在她那个小山村里，一家辛苦劳作一年，也未必能攒下五万块。 这笔钱，甚至足够买下一个偏远山村女孩的一生。 很悲哀。有一瞬间，她竟然会想，自己这样一个满身泥泞的人，真的值喻茉予一个月给这么多钱吗？ “可以啊。” 喻茉予的回答快得让裴以珩始料未及。 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只是点了杯奶茶，“五万就五万。” 喻茉予干脆地答应了，随后神色变得严肃，“那你也要答应我，我给了你钱，以后你就绝对不能再去拉吧陪酒。” 裴以珩还在巨大的金额落差中失神，听到这话，只是木然应了一声，“好啊……” 得到肯定的答复，喻茉予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她点开银行app的界面，“把你银行卡号报给我，我现在就给你转账。” 在裴以珩准备找出卡号的时候，喻茉予的手指突然停在了屏幕上。 她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眼里闪过一丝狐疑，“不对，五万块不能一次性全给你。” 喻茉予一本正经道：“万一你拿了钱，转头就不认账，然后又去酒吧卖怎么办？” “我一周转你一万，多的算奖金，这样我才不怕你骗我。” 裴以珩：…… 听着喻茉予的话，裴以珩先是一阵无语，随后，她没忍住，低着头笑出了声。 真可爱啊……五万块，就这么到手了？ 不用去酒吧卖笑，不用担心客人的咸猪手，不用面对那些轻视的目光。 折磨了她好几天的巨大难题，被骄纵的大小姐用近乎儿戏的方式，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这一晚上的经历千回百转，犹如过山车一般，大起大落。 裴以珩真的觉得好疲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但与此同时，压在心里的重石被搬开了，她长长松了一口气。 喻茉予看着裴以珩突然发笑，也卸下了点心防，心情跟着变得明朗起来。 她拿出金主该有的派头，“笑什么笑，你听清楚没有？” “以后你就是我的了，我要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听到这种带有强烈支配意味的话，裴以珩的本能警惕起来。 当年小小的喻茉予，也是用高高在上的语气，对她进行着无休止的折磨。 她收敛了笑意，直视着喻茉予的眼睛，“我可以帮你干所有的家务活，帮你跑腿，提供你需要的服务。” 她一字一顿，“但是，我不卖身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 随后，喻茉予噗嗤笑了起来，她伸出手，推了裴以珩的肩膀一把。 喻茉予红着脸，“你有病吧，谁馋你身子啊。” 裴以珩本来就喝了酒，手脚虚浮无力，被她这么一推，整个人身子一歪，险些直接从沙发上栽到地毯上。 她手忙脚乱地撑住沙发边缘，重新坐稳。 债务有着落了，她现在的心情出奇的好。 酒精在血液里持续发酵，让她难得地生出了一点属于十九岁女孩的孩子气。 裴以珩整理了一下凌乱的白衬衫，眼眸半垂，用温玦式的讨好语气说道：“大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她的声音低低柔柔的，做出一副逆来顺受的乖巧模样，“我本来就是乡下来的，大小姐看不上我也是应该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接下来一定会好好服务您的。” 喻茉予坐在旁边，惊呆了，裴以珩怎么画风突变？ 突然变得这么顺从，还有点茶里茶气的。 喻茉予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噢，对，这个人喝了酒，现在还在醉酒状态中，脑子根本就不清醒。 “干嘛呀你……” 喻茉予不自在地揉了揉耳垂，嘀咕道，“你苦情电视看多了吧。” 嘴上虽然这么抱怨，但喻茉予的心跳却加快了。 怎么办，有些害羞了。 裴以珩醉酒后的嗓音很是磁性，说话时，委屈的小表情，竟然意外地可爱。 喻茉予都想揉一揉她的脑袋了。 好绿茶啊。 但真的好受用。 裴以珩其实已经困得不行了，但是解决心腹大患，她的神经依然处于隐秘的兴奋中。 她强撑着睡意，微微眯起眼睛，视线迷离地看着喻茉予。 为了表达自己的敬业精神，她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一点。 带着淡淡酒气的呼吸拂过喻茉予的脸侧。 “那大小姐……” 裴以珩的声音慵懒，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无意识的勾引，“时间不早了，需要我去给您准备衣服洗澡吗？” 喻茉予脸上的温度还在飙升，她这下彻底确认了，裴以珩绝对是喝醉了，醉得不轻吧！ 她往后缩了缩脖子，看着裴以珩迷离又撩人的样子，努力镇定道：“裴以珩。” “你在拉吧都学了些什么？” 15、15 裴以珩没有再说话。 黑漆漆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水汽，透着醉酒后的涣散。 这眼神直白，又太专注，一时间，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喻茉予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你看什么看……” 她结结巴巴开口，话音还没落，裴以珩的身体忽然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倾。 像是一根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细竹，突然直挺挺倒在了沙发。 “哎！” 喻茉予吓了一大跳，眼睁睁看着裴以珩就这样躺在沙发上了，头发遮住半张脸，一动不动的。 缓了一下神，喻茉予小心翼翼伸出手指，试探地凑到裴以珩的鼻尖下方。 温热均匀的呼吸，轻轻吹拂着她的指腹。 裴以珩睡着了？ 什么鬼，刚才还能和她说话，就这么睡死过去了。 “真是头猪。” 喻茉予小声嘟囔了一句，嘴角上扬。 她托着裴以珩的腰，好让她睡得更好一点，摆弄完了，裴以珩也没醒，喻茉予决定让她先休息会。 她去了浴室，洗了好一会，然后开始吹头，换上睡衣。 擦着护肤品走出浴室时，客厅里却是一片漆黑，裴以珩已经不见了踪影。 喻茉予愣了一下，目光转向次卧。 门紧紧闭着，门缝底下没有一丝光亮。 看来是酒醒了一点，自己摸回房间睡觉了？ 喻茉予站在原地，心里有些担忧，她猫着走到门前，把耳朵贴在冰凉的木门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裴以珩会不会半夜又吐啊…… 喻茉予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 最后，她还是慢慢松开了手，没有敲门，省得裴以珩觉得她意图不轨。 早还要军训，喻茉予回到自己房间，钻进柔软的被窝，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裴以珩的话。 ——说实话吧，你是不是想要我给你当狗。 明明是冒犯的话，可回想起来，喻茉予依旧觉得耳根发烫。 这个人，真的很敏锐，也很危险。 不过，反正以后裴以珩就是自己的人了，时间全都被她买断了，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想到这，喻茉予忍不住笑了，带着一丝莫名的满足感，她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远处的操场上隐隐传来哨声。 裴以珩是被雷打不动的生物钟叫醒的。 她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泛白的天花板，大脑像是被重物狠狠敲击过，头疼欲裂。 宿醉的后遗症让人四肢酸软，胃里也隐隐作痛。 裴以珩强撑着坐了起来，揉了揉快要炸开的太阳穴，起身走进浴室。 她拧开花洒，用微凉的水冲了个澡。 冷水刺激着神经，让她昏沉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擦干头发，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六点半，离集合还有一个小时，时间还算充裕。 手机屏幕上，还挂着昨晚喻茉予发来的转账信息，裴以珩的目光停留了两秒。 是那三千块。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指，点击了收款。 钱落入零钱，她立刻点开了妹妹的对话框，转了两千块钱过去，剩下的钱留在备用。 转完账，裴以珩换上军训服，迷彩短袖，宽松的长裤，黑色的编织腰带紧紧勒住细腰。 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她站在全身镜前，把迷彩帽戴正，遮住了眼底的那一丝疲惫。 拿上钥匙，裴以珩出了门，去到食堂，在那个广式早茶档口前停下，熟练地点了一份水晶虾饺、一份蟹黄汤包，还有多加了糖的现磨豆浆。 也不知道上次给喻茉予买的早餐，她最后吃了没有。 裴以珩随意想着，既然拿了钱，答应了要好好服务，她就不会敷衍了事。 等回到宿舍，卧室的门依然紧闭着。 裴以珩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离集合只剩下最后半个小时了。 她皱了皱眉，喻茉予昨天几点睡的，如果再不叫醒她，晨训肯定要迟到了。 裴以珩走到主卧门前，轻轻敲了敲门，“喻茉予，该起床了，还有半小时集合。” 门内毫无反应。 裴以珩等了半分钟，又加重了力道敲了几下。 “大小姐，醒醒，要迟到了。” 依然是一片死寂。 裴以珩看了一眼时间，没法再等下去了。 她握住门把手，试探性地往下压。 门没反锁，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裴以珩没有迈步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往里看，里面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有些昏暗。 床上，喻茉予正睡得香甜，半个身子露在薄被外面，白皙圆润的肩膀在昏暗的光线中有些晃眼。 头发凌乱地散落在纯白的枕头上，怀里还抱着一个毛绒娃娃。 睡颜娇憨，完全没有平常骄纵跋扈的模样。 裴以珩的目光在喻茉予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她在门边的实木衣柜上用力敲了敲，好几次下后，床上的喻茉予终于有了动静。 她不满地哼唧了一声，抱着娃娃翻了个身，浓密的睫毛颤着睁开了。 刚刚睡醒的猫眼里还蒙着水汽，喻茉予顺着声音的方向，呆呆地看向门口。 下一秒，她的视线顿住了。 裴以珩怎么站在她卧室门边，身姿笔挺，素净的脸上没有昨晚的妆，眼尾没有勾人的红。 现在的她，只有属于十九岁少女的清冷，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蓬勃朝气。 喻茉予愣神了好一会儿，脑海里，那个在酒吧里的颓形象瞬间褪去。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样的裴以珩，喻茉予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郁结了许久烦躁，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到底才十九岁啊。 比起昨晚，她还是更喜欢裴以珩现在这副干干净净，少年气十足的样子。 喻茉予回过神，在床上长长伸了个懒腰，薄被滑落，露出漂亮的肩颈线条。 她望向裴以珩，笑了起来，眉眼弯弯，“裴以珩，你知道吗，你还是这样穿好看。” 16、16 听到这话，裴以珩微微怔了一下。 心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被触碰了。 她看着喻茉予的脸，忽然觉得，大小姐好像比年少时温柔了许多，没有了那时候的尖锐，反倒透着股娇憨。 也有可能是，她自己变了。 现在的裴以珩，已经不再是幼时只能在温家仰人鼻息的假千金。 她现在是很穷，可有勇气站直身体，去平视曾经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了。 裴以珩收起思绪，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快起床吧，再磨蹭真的要迟到了。” 喻茉予拥着被子坐起身，刚想掀开，动作又停住了，她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羞恼。 “你一直站在这里，我怎么换衣服。” 裴以珩这才反应过来。 她没说什么，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主卧的房门。 早晨的空气十分清新。 没过多久，主卧的门开了，喻茉予换好了迷彩服，她洗漱完毕，头发扎成了马尾，整个人显得青春靓丽。 裴以珩站在餐桌旁，指了指桌上的餐盒。 “买了早餐，都是你爱吃的。” 喻茉予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早餐，心情顿时好了起来，看了一眼时间，确实有些来不及了。 她没有坐下，直接拎起那个装虾饺的餐盒，“走吧，我边走边吃。”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宿舍。 走在通往操场的林荫道上，毕竟刚开学，喻茉予不想迟到，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着虾饺，吃得脸颊鼓鼓的。 裴以珩落后她半步，看着她急促的动作，微微皱眉。 “慢点吃。” 裴以珩出声提醒，“这样吃得太急了，对胃不好。” 喻茉予咽下嘴里的食物，回头看了她一眼。 “还不是怕迟到，况且这是你给我买的呀，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到这，喻茉予顿了一下，她回过神来，眼里闪过一丝狐疑。 “这顿早餐……” 裴以珩对上她的目光，早就知道大小姐要问什么。 她笑了下，“不用给钱，一个月五万，早够了，买几顿早餐算什么。” 听到这个回答，喻茉予的心情彻底多云转晴。 她继续往前走，压不住嘴角的笑意，看来，大学四年不会无聊了。 两人一起走到了操场。 当她们并肩出现在金融系一班的方阵前时，队伍里顿时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大家看着一起来的两人，都有些惊讶。 都知道喻茉予是明艳骄纵的豪门千金，现在，她和气质清冷的裴以珩走在一起，竟然出奇的和谐，让人觉得分外养眼。 裴以珩走进她的位置，刚站定，旁边的黎昭就凑了过来。 “心情不错？”黎昭小声问了句。 裴以珩轻轻应了一声：“嗯。” 有了那五万块钱兜底，她心情自然是好的。 黎昭眼睛亮亮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你今天和喻茉予一起来的哎。” “看来你们相处得还不错？” 裴以珩顺着黎昭的话想了想。 确实不错，金主和被雇佣者之间的关系，只要钱到位，当然相处融洽喽。 她点点头，又嗯了一声。 毕竟，雇主嘛，是得顺着来。 一上午的军训在烈日下缓慢推进，虽然很累，但裴以珩却没有了昨天的烦躁和焦虑。 中午休息哨声响起，操场上顿时一片欢腾。 黎昭和她的室友走过来，热情邀请裴以珩，“我们要去学校后街吃点冰镇糖水，要一起去吗？” 裴以珩迟疑了下，她平时不怎么吃甜食，而且刚结束训练，她更想回宿舍休息下。 在她准备开口婉拒的时候，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裴以珩！” 喻茉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没有理会旁边的黎昭等人，语气十分自然，“我们回去吃饭吧，我妈妈叫人送了饭过来。” 周围的同学听到这话，都有些惊讶。 喻大小姐居然会主动找室友一起吃饭？还是吃家里送来的高档私房菜。 裴以珩看了喻茉予一眼，自然是不会在外人面前驳了她的面子 她对着黎昭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了。” 喻茉予这才看了黎昭一眼。 “没事……没事的。” 黎昭笑笑，和喻茉予说道：“我们就住你们旁边，改天一起吃饭吧。” 喻茉予现在心情好，笑着应了，“好啊，我请你们吃。” 说完，她拉着裴以珩回宿舍了。 回到宿舍，冷气驱散了满身的燥热。 餐桌上摆放着几个精美的保温食盒，是喻家的厨子做的，喻母多少不放心喻茉予独自在外。 裴以珩洗了手，帮忙将食盒一一打开，饭菜的香味瞬间弥漫在空气中。 菜色十分丰富，清蒸石斑鱼、葱爆海参、色泽红亮的双椒炒牛肉，还有一份素菜。 喻茉予拉开椅子坐下，“吃吧。” “嗯。” 喻茉予拍了张照片发给妈妈，然后开动了。 她喜欢吃辣，也喜欢用浓郁的菜汤拌饭，可是，她又不喜欢吃炒菜里的青辣椒，觉得味道太冲。 刚吃了几口，她拿着筷子，在那盘双椒炒牛肉里挑挑拣拣。 眉头微微皱着，把切得细碎的青辣椒一点点拨到盘子边缘。 挑得十分费劲，饭也没吃几口。 裴以珩坐在她对面，默默地重新拆了一双干净的一次性筷子。 然后，她伸出手，动作利落地将喻茉予面前那盘牛肉里的青辣椒，一点点挑了出来。 挑出辣椒后，她再将剩下的牛肉和红油汤汁，细致淋在喻茉予的米饭上。 整个过程，裴以珩的动作很轻，神情十分专注。 空气里弥漫着饭香，眼下的氛围，出奇的温馨。 喻茉予盯着裴以珩垂眸认真的侧脸，她优越的下颌线，修长灵巧的手指…… 等裴以珩把拌好的饭推到她面前时，喻茉予忍不住哼唧了一声，“真贴心啊。” 她咬着筷子，眼里闪烁着亮亮的光。 裴以珩放下一次性筷子，在心里暗想，一个月五万块呢，那得不贴心嘛。 不过，这话她当然没有说出口。 她多多少少知道，说出来，喻茉予肯定又会不开心。 裴以珩只是笑了笑，“这样，你会吃得开心点。” 她的嗓音清冷，说出这种话时，却平白多了一份温柔。 喻茉予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拌饭，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谢谢，你真好。” 是有点娇的语气，听得裴以珩身上起了一层淡淡的鸡皮疙瘩。 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端起自己的饭碗，“应该的。” 喻茉予冲她笑了笑。 吃着饭，裴以珩的思绪不禁飘回了往事。 其实她心里隐约知道，喻茉予并不是对所有人都那么坏的，比如对她的朋友，比如对姜听雨，她就非常好，仗义又大方。 偏偏，喻茉予小时候就想要她当狗。 裴以珩在心里叹了口气，如果能借着雇佣关系，和喻茉予和平相处，哪怕只是维持表面的和谐，也是一件挺好的事。 吃完饭，喻茉予像只吃饱的猫，懒洋洋地去了沙发，靠在刷手机。 裴以珩动作利落收拾了餐桌，屋子里暂时没有洗洁精，她把餐盒粗略过了水，收好。 站在洗手池边，她脑子里还在盘算着。 答应了喻茉予不去酒吧，她得想个合适的理由，处理好迷夜拉吧那边的后续。 夏夏姐和虞荔对她不错，总不能一声不吭地直接消失。 擦干手，裴以珩走进房里，拿出了穿过的那件白衬衫。 衬衫沾了酒气，必须马上洗出来。 她端着盆走到阳台，准备手洗，接水的时候，她想起什么，转头冲着客厅问了一句。 “喻茉予，你有衣服要洗吗，我顺便一起洗了。” 沙发上的喻茉予回了声，“在房里的衣篓里。” 她随口道，“你帮我都洗了吧，我洗衣机不会用，你看着弄。” “好。” 裴以珩走进喻茉予的卧室，从角落里拎出了藤编衣篓。 来到阳台，她看了下衣物，真丝睡衣，裙子……她仔细看水洗标，看有没有什么材质特殊的需要单独手洗。 忽然间。 她的手在一堆衣物中猛地顿住了。 视线凝固在衣服最下边，那里静静躺着几件布料稀少的私人衣物。 非常成熟的性感蕾丝边内衣，和卡哇伊图案的内裤，裴以珩的呼吸滞了一下，随后被可爱的图案逗笑了。 她犹疑着，手指悬在半空中，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碰。 以她对这些千金小姐的了解，平日里在喻家，喻茉予估计都有专门的保姆负责打理这些，绝对不是自己洗。 可是，现在在宿舍里。 虽然她确实拿了五万块的高薪，但这……未免也太私密了吧。 裴以珩闷着一张脸，盯着那堆衣服，陷入了天人交战。 恰逢此时，喻茉予拿着杯子从客厅经过，恰好走到阳台的推拉门边。 她一眼看到了蹲在地上，脸色奇怪的裴以珩。 “怎么了？” 喻茉予靠在门框上，问道，“洗衣机坏了吗？” 听到声音，裴以珩侧过头。 看着喻茉予没反应过来的懵懂模样，心里那股子恶劣因子，忽然冒了头。 裴以珩没有站起来，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在衣服堆里精准一挑。 一根细细肩带被她勾了起来。 酒红色的小吊带内衣，就这么明晃晃悬在半空中。 裴以珩微微仰起头，黑眸里，带着几分促狭，偏偏语气还很无辜，好像很是苦恼的样子。 她憋着笑，“大小姐，这个，也要我亲手洗吗？” 17、17 又叫她大小姐！ 喻茉予觉得这画面似曾相识，裴以珩又耍这招逗弄她！ 喻茉予起来羞恼，咬了咬嘴唇，本能想让裴以珩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转念一想，自己可是给裴以珩花了钱的诶，怎么能每次都被她轻而易举拿捏住情绪？ 喻茉予压下心头的慌乱，强撑着，“如果我说是呢？” 喻茉予盯着裴以珩，声音里带着几分挑衅，“裴以珩，我都给你花钱了，让你给我洗所有的衣服，不过分吧。” 听到这话，裴以珩挑了下眉。 哈哈哈，大小姐今天居然没有像上次那样，落荒而逃。 裴以珩不动声色，脑子里判断着喻茉予的真实心理，该不会是在虚张声势吧。 不过，她裴以珩向来尽职尽责的人。 既然喻茉予提了要求，她有什么不敢接的。 “不过分。” 裴以珩点点头，若无其事说：“既然大小姐要我洗，我可以洗啊。” 说罢，她将那件酒红色的小吊带放进了一个干净的空盆里，又伸出手，当着喻茉予的面，在衣服堆里继续翻找。 动作慢条斯理，直到喻茉予瞥见自己那条印着小狗图案的内裤，整个人瞬间破功。 “你放下！” 她几乎是惊叫着喊出声，慌乱往前扑了一步，“你干什么呀，谁让你拿那个的。” 看着喻茉予气急败坏的模样，裴以珩觉得好笑。 她顺从地松开手，“不是你让我洗的吗？” 抬起头，裴以珩眼神里带着几分无辜，“那现在，你要自己洗吗？” 喻茉予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平时在家里哪里亲手洗过衣服，可眼下，她可做不到要裴以珩洗内裤。 也太要命了。 喻茉予盯着裴以珩，羞恼地憋出一句话，“裴以珩，你是不是在勾引我？” 话一出，阳台上的空气都安静了两秒。 裴以珩愣了一下，随后眼底泛起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只是在逗你吧。她只是觉得大小姐炸毛的样子很有趣，顺手逗弄一下而已。 “没有啊。” 裴以珩耸了耸肩，语气坦荡，“我只是在履行我的工作职责。” 喻茉予冷哼了一声，才不信她的鬼话。 她红着脸走上前，拿过塑料盆，将自己的贴身衣物全都扫了进去。 “我不用你洗了。” 喻茉予端着盆子，走到阳台的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我自己洗。” 看大小姐脸上不自在了，裴以珩见好就收，没有再继续招惹。 她蹲下身子，开始帮喻茉予处理可以机洗的外套和裙子。 阳台上传来自来水哗哗的声响，喻茉予不熟练地搓着手里的布料，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她一边洗一边在心里暗自懊恼。 太麻烦了，她决定了，明天就让人送一台专门洗私密衣物的洗衣机过来。 绝对不能再给裴以珩任何看她笑话的机会。 好不容易把几件小衣服洗完，喻茉予将它们晾好，一转头，看到裴以珩在认真搓洗白衬衫。 喻茉予的脚步停住，“你洗这个衣服干嘛？” “我不是不准你再去那种地方了吗？” 裴以珩手上的动作没停，泡沫将白衬衫洗得雪白。 她觉得喻茉予有时候真的霸道，但懒得计较，耐心解释道，“我总得把衣服洗干净还给人家吧。” “这衣服是店里借给我的，挺贵的。” 喻茉予有些不信，“最好是这样。” 裴以珩看着水槽，神色渐渐变得幽深，在想别的事，喻茉予看她心不在焉的，没多说什么。 “我午睡去了。” 裴以珩回过神，嗯了声。 把衣服洗好晾干后，裴以珩回到了自己的次卧，刚才确实是在想别的事情。 现在有了空闲，她拿出手机，给的夏夏姐发了条长长的微信。 简单解释了自己因为私人原因，无法继续在酒吧兼职的情况，并为昨晚的突发状况道了歉。 夜场里人来人往，对于这种临阵脱逃的新人，夏夏姐早就见怪不怪。 更何况，昨晚冲进来的可是喻大小姐。 夏夏姐表示理解，又说：【那件白衬衫就当是送你的见面礼了，不用还。】 【以后遇到困难，欢迎随时再来找姐。】 裴以珩真心又道了谢。 处理完酒吧的事，裴以珩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账户余额。 有了喻茉予，眼前的危机暂时解除了，可是，治标不治本。 远在老家的烂赌鬼老爹，就像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裴以珩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她如今之所以会被债务束缚，全都是因为裴西文还在小县城里。 她怕丧心病狂的催债人，会跑去学校门口伤害妹妹。 但是，这个无底洞，她是不可能背负一辈子。 哪怕现在手里有了喻茉予给的钱，她也绝不会提前去把这五万块钱还清。 她太了解了，那些流氓、还有赌鬼父亲是什么本性了，一旦他们发现她这么容易就能拿出五万块，只会变本加厉。 贪欲是永远无法被满足的。 裴以珩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她必须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彻底摆脱，如果……如果她爹能被抓进牢里，安安静静待上几年就好了。 等他出来，西文早就在a城安顿下来了。 到时候天高任鸟飞，谁也找不到她们姐妹俩。 ……可是，怎么才能把他送进去呢？ 民间聚众赌博，金额巨大也是违法的吧。 加上借高利贷，如果能拿到确凿的证据，报警抓他们个现行…… 裴以珩陷入了深思。 下午三点半，阳光依旧毒辣。 军训的操场上，各个方阵正在枯燥的踢正步训练。 休息期间，辅导员拿着点名册走到了队伍前面。 “同学们，接学校通知。” 辅导员拿着大喇叭，声音洪亮，“半个月后的军训结营仪式上，会有首长和校领导来检阅。” “现在每个班需要挑选几名身高外形条件好的同学，去参加学校的集中方阵训练，准备最终的军训汇演。” 听到这话，队伍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去参加汇演的同学，能得到学校的公开表彰噢。” 辅导员娓娓道来，“而且，这份荣誉对于申请国家奖学金，是非常有利的加分项。” 听到奖学金三个字，裴以珩抬起眼。 据她了解，a大的国家奖学金金额不菲，最低档也有八千块。 这笔钱如果能拿到手，妹妹来a城读书的生活费就有着落了。 辅导员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视了一圈。 很快，她的视线就锁定在了裴以珩身上。 裴以珩个子高挑，肩宽腿长，加上出挑的脸，简直就是为了当排面而生的。 辅导员在点名册上画了个勾，“同学，你算一个。” 裴以珩没有推辞，应了一声：“好。” 随后，辅导员的目光又落在了前排的喻茉予身上。 喻大小姐长得明艳娇俏，也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喻同学，你也去吧。” 话音一落，喻茉予微微皱眉。 集中训练？那要被那些严格的主教官死死盯着，才不要去吃这种苦头。 喻茉予对着辅导员轻轻摇了摇头。 辅导员显然是知道喻茉予的背景的，哪里敢勉强她。 见她不愿意，辅导员心领神会地笑了笑，放过了她，转头去点其他人的名字了。 下午，训练结束时，天边已经燃起了大片晚霞。 裴以珩跟着大部队解散，一边往食堂走，一边拿出了手机。 屏幕上有条未读消息，勤助部的部长，林絮发来的。 林絮：【学妹，我这里有个新的家教的需求可以推给你。】 【是辅导一个初三的小孩数理化，雇主家里条件不错，时薪挺高的。你要不要接？】 裴以珩看到这条消息，心头一喜。 她立刻打字回复。 裴以珩：【要的。谢谢学姐。】 林絮很快发来了具体的薪资和地址。 时薪两百，周日上门辅导，这个价格对于大一新生来说，确实非常可观。 裴以珩仔细核对了一下自己接下来的训练表，发现有空档。 她果断和林絮敲定了试讲的时间，安心地收起了手机。 晚上九点半。 裴以珩去集中训练营开完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 一推开门，一阵凉爽的冷气扑面而来。 客厅的沙发上，喻茉予正抱着半个冰镇西瓜，用勺子挖着吃。 她已经洗完澡换了睡衣，看上去十分惬意。 看到裴以珩时，喻茉予放下手里的勺子，盯着裴以珩，“集中训练营这么晚才放人？” 裴以珩喝了口水，“对啊。” “干嘛要去参加那个集中训练……” 喻茉予的声音不是很高兴，“那里很累的，每天都要加练到很晚。” 裴以珩简单回答道：“去参加汇演有表彰。” “表现好的话，期末方便申请国家奖学金。” 听到是为了奖学金，喻茉予心里更不开心了。 绕来绕去，又是为了钱，裴以珩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那么累。 明明只需要待在宿舍里，哄着她，就能轻轻松松从她这里拿到钱。 干嘛还要去吃那种苦？ “没钱你可以管我要啊。” 喻茉予脱口而出，气鼓鼓的，“你是我花钱买下来的，你现在所有的时间都是我的。” “我还没允许呢，你就自己做主跑去参加什么训练了……” 一番话说得非常自然，仿佛都是天经地义的。 不太对劲吧，裴以珩差点被呛到。 她幽幽想，又来了，这令人窒息的占有欲。 喻茉予是不是模糊了雇佣的界限，把自己当成了可以发号施令的主人，又把她当成狗了？ 时过境迁了，大小姐真是想得美呐。 18、18 裴以珩知道，喻茉予顺风顺水惯了，受不了别人的忤逆。 若是硬碰硬地讲什么，她有这个权利云云，喻茉予多半会炸毛的。 裴以珩今天站了一整天，骨头都是酸的。 她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雇主的坏脾气，更何况，喻茉予给了钱，确实值得她付出一点额外的情绪劳动。 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哄哄人的事。 裴以珩挤出了一个顺从的笑容，“嗯，是我没考虑周全。” 她的声音放得很软，微微弯下腰，平视坐在沙发上的喻茉予。 黑眸里，刻意流露出几分可怜巴巴的祈求，“下次，我做什么决定之前，都会先和你说的。” “集中训练的表彰对我真的很重要。” “大小姐，现在可以允许我去吗？” 这模样一摆出来，喻茉予看着裴以珩湿漉漉的眼睛，心跳不争气漏了一拍。 怎么回事，整个人都舒坦了。 但同时，喻茉予又在心里暗暗咬牙。 真绿茶啊。 和那天晚上喝醉酒时一模一样，太会装可怜了。 偏偏，她挺喜欢这样的，装的也行。 喻茉予强压住想要上扬的嘴角，“既然你都答应了人家，那就算了。” “下不为例。” 顿了顿，喻茉予又想起了什么，微微蹙起眉头，“还有，你干嘛老是一口一个大小姐的叫我？” 从这人住进来到现在，这个称呼就没断过，听着总觉得怪怪的。 裴以珩维持着那副可怜巴巴的表情，无辜反问，“大小姐是不喜欢我这么叫吗？” 喻茉予认真想了想。 讨厌吗？倒也没有。 从裴以珩清冷的嗓音里叫出来，总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苏感。 而且，这个称呼时刻提醒着她们之间的从属关系，很好地满足了她的虚荣心。 “算了。” 喻茉予摆了摆手，“随便你叫了，反正只是个称呼。” 裴以珩看着喻茉予，差点没憋住笑。 喻茉予真的很好哄诶。 她站直身体，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 “那大小姐，我现在可以去洗个澡了吗？” 裴以珩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疲惫，“站了一天，好累的。” 这句话一出，喻茉予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她抬起头，眼里藏着疑惑，“你洗个澡，还要经过我同意吗？” 话音刚落，对上裴以珩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喻茉予瞬间反应过来了。 这人是在戏弄她吧！ 拿她刚才刚才表达的，没有她的允许不能自己做主，在这儿阴阳怪气呢！ 喻茉予脸上一热，又羞又恼。 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她干脆顺杆爬，大手一挥，十分恩赐地说道，“准你了，去吧。” 裴以珩笑了声，“好的，谢谢大小姐。” 她没力气再继续逗弄这了，转身回卧室拿换洗衣物，径直走进了浴室。 转眼间，几天时间就溜走了。 一连几天，裴以珩都在集中训练营里度过。 为了方阵的整齐度，那边的训练强度比普通班级大得多，还要排练节目。 裴以珩每天早出晚归。 除了提前询问喻茉予要吃什么，按时把喻茉予喜欢的早餐摆在餐桌上，大部分时间，她根本不见人影。 偶尔，喻茉予在傍晚碰到刚洗完澡的裴以珩。 借着客厅的灯光，她敏锐发现，裴以珩好像瘦了。 原本就单薄的肩膀显得更加骨感，清冷的脸也黑了一点。 不过，健康的麦色反倒让她多了股蓬勃的野性美。 时间很快来到了周五。 傍晚时分，裴以珩结束了训练，难得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去了一趟校外的书店。 就要到周末了，她和林絮学姐介绍的那位雇主约好了试讲。 辅导初三数理化对她来说不算难，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她还是提前去买了几本最新的中考冲刺练习册，打算晚上备备课。 推开宿舍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客厅里放着电视，喻茉予在刷手机，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眼睁睁裴以珩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换了鞋就要往卧室里钻，甚至连句招呼都没打。 这几天被冷落的不满，顿时涌上了喻茉予的心头。 “裴以珩……你站住。” 喻茉予出声叫住了她，“你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干什么去呀。” 裴以珩停下脚步，提了提手里的塑料袋，“买了几本练习册，打算回房间备课。” “备课？” 喻茉予一头雾水，“你一个大一新生备什么课？” “接了个家教的兼职。” 裴以珩解释道，“辅导一个初三学生的数理化，周末要去试讲，我得提前准备一下。” 听到这话，喻茉予诧异了，坐直了身体，“你还要去做家教？” 裴以珩平时参加集中训练就已经够累的了，每天早出晚归，累得回宿舍就睡，现在居然还要把好不容易的休息时间拿去做家教？ 喻茉予想，那她哪里还有时间陪自己？ 买下裴以珩，难道就是为了每天看着她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连个人影都抓不到吗。 被忽视的委屈感爆棚，喻茉予有点不爽了，“你又没经过我允许……” “裴以珩，你是不是根本没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 裴以珩觉得有些头疼，大小姐这么又突然发难。 今天踢了一下午的正步，她的双腿已经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听到喻茉予的指责，她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觉得有些好笑。 裴以珩放下手里的袋子，抬手揉了揉眼，“家教在答应你之前就定下来了。” 她耐着性子，声音因为疲惫，而显得沙哑，“我已经答应了人家，不能言而无信。” “别生气了，好不好？” 喻茉予盯着裴以珩看。 看着她眉宇间掩盖不住的倦意，其实，她也知道裴以珩很累。 喻茉予撇了撇嘴，“好吧，去也可以。” 她拍了拍身旁空出的位置，“那你现在过来，陪我看看电视吧。” 裴以珩愣了一下。 她在心里默默想，陪伴看电视，算不算在她的服务范围里？ 之前没说，似乎不算。 但看着喻茉予的眼睛，裴以珩想觉得，陪一陪也无伤大雅，不是什么大事。 反正她也需要一个地方坐着看书。 “好吧。” 裴以珩走到沙发旁，隔着一点距离坐了下来。 客厅里的灯光调成了暖黄色，液晶电视屏幕上，喻茉予在放一部经典美剧。 一个冷酷的杀手，和一个执着的调查员，暗含着浓烈同性张力的双女主剧。 喻茉予一开始还在想，裴以珩看到包含同性恋元素的剧情时，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会不会像上次撞见她看日影时一样，出言调侃她。 出乎她意料的是，裴以珩什么评价都没有。 虽然乖乖地坐在旁边，视线却没有落在电视屏幕上。 裴以珩将几本初中物理练习册摊在腿上，手里拿着一支笔。 微微低着头，正全神贯注翻看里面的习题，偶尔在草稿纸上勾画几下。 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恬静，电视里传来紧张的背景音乐，却丝毫没有打扰到她。 喻茉予心不在焉喝了口气泡水，用余光打量着身旁的裴以珩。 空气里飘散着清甜，空调吹出舒适的凉风，旁边坐着一个安安静静陪伴着她的人。 这种感觉……还挺奇妙。 像家的感觉。 她理想中的家。 随着剧情的推进，电视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调查员终于把那个美艳的杀手逼入绝境。 两人在昏暗的房间里对峙，长久以来的猫鼠游戏，却忽然间变质。 杀手丢掉了手里的刀，两人突然不顾一切地拥吻在一起。 背景音乐都变得刺激起来，音响设备里，清晰传出了唇齿交缠的亲吻声。 突如其来的大尺度画面，让裴以珩的笔尖猛地一顿。 声音实在太有穿透力了，谁都无法忽视。 她从练习册中抬起头，看两个女人疯狂的亲吻，眼神闪烁了一下。 随后，她转过头，看了眼身旁的喻茉予。 此时，喻茉予心脏狂跳着，僵硬地喝了口气泡水，不敢转头迎上裴以珩的视线。 裴以珩看着喻茉予通红的耳根，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暧昧的水声中，裴以珩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大小姐每天都看些这种东西吗，喻茉予究竟在想什么……？ 收回视线，裴以珩重新低下头，修长的手指翻了一页，佯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喻茉予愣在沙发上，过了许久，狂乱的心跳才慢慢平缓下来。 她用余光瞥了眼沉浸在物理题中的裴以珩。 昏黄的灯光打在裴以珩脸上，勾勒出她优美的唇线，嘴唇透着性感。 无法自抑的，喻茉予想起了有关裴以珩的春梦，呼吸又变得有些困难。 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如果说，花点钱，就能买下裴以珩的空闲时间。 如果再加点钱呢？ 如果能从裴以珩那买到更多的东西，那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