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琇姬》 1. 第 1 章 在我十六岁那年,秦王终于统一了六国,书上说“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大意就是秦王横扫天下,如猛虎般威视四方,气势雄壮。 十六年前,战败的韩国给秦王献上了一位绝世美人,那位美人就是我的母亲骊姬,韩国乐舞冠绝天下,其美人亦是人中翘楚。 骊姬不久后就诞下了一位公主,就是我,三年后骊姬行刺秦王,王无碍,骊姬自刎。 那天母亲把我打扮地很是招摇漂亮,把自己的首饰给我戴,我朝她咯咯笑,她就吻了吻我的额头,我看不懂她那双美丽的秋水明眸中的情绪,只记得朝她笑,她是个弱柳扶风的美人,一颦一笑皆是绝代风华。 我喜欢待在母亲的怀里,母亲身上有种淡淡的熏香,是宫廷里没有的,她有时会教我乐舞,说这是她故乡的乐舞,每当这时她身边的女官总会露出奇怪的表情,她见了就不再给我跳舞了,我去扒她的袖子想让她继续跳给我看,她总是摸摸我的头露出哀伤的表情。 那天父王凯旋归来,他又攻下了一个国家,我高兴地从母亲的怀里跳下来去扑他,他接住我把我抱了起来,我环住他的脖子,母亲在一旁含笑望着我们。 王宫大摆筵席,庆祝王的大胜,那天母亲一直抱着我,我有些奇怪,因为她不是很爱抱我,即使我每回都主动扑进她的怀里,她每回看到父王抱我表情都会变得很奇怪。 但我还是很享受母亲的怀抱,她给我剥葡萄,又温柔地擦去我嘴角的口水,母亲看了眼高座上的父王,在我耳边说:“琇姬,待会儿让玉姑姑带你回寝殿睡觉好不好?” 我昏昏欲睡地点头,的确有点撑着了。 我醒来时在自己的寝殿里,外面电闪雷鸣,似乎有大暴雨,我有些害怕地跳下床来,想去找母亲。 我赤着脚跑了出去,奇怪的是外面没有看到一个侍卫,我跑到了父王的寝宫,恰好此时天边一道闪电划过,电闪雷鸣间照亮了漆黑的寝宫,我呆呆地望着满地的鲜血,还有地上那被划断脖子的,再也不会醒来的美人。 父王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的美人,他注意到了我,我们对视着,直到他朝我招了招手,我茫然地跑到他的身边去,他看着我没有开口,我犹豫地牵了牵他的手,小声地问道: “父王,母亲怎么了呀?” 秦王缓缓地摸了摸我的脸,宽大的手掌一直从我的额头落到我的脖颈,他淡淡道: “赵勉。” 一个黑衣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我们面前,我认出他是父王身边的中车府令,他相貌阴柔,瞳仁占了眼睛的三分之二,肤色比之常人要惨白许多,嘴唇殷红,牙齿齐整,看人的时候总是下垂着眼角,望之阴森又鬼魅,是很不讨小孩子喜欢的长相。 我下意识往父王身后躲去。 “带公主回宫。” 父王命令道。 赵勉牵起我的手,唇角无声地扩大,视线如蛇般让我瑟缩,“公主殿下,跟下官回去吧。” 我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死死的扒着父王的衣袖不放,我甚至哭的打嗝了起来,“琇姬、琇姬不要离开父王……呜哇……琇姬要跟父王在一起……” 秦王和赵勉同时望向我,我哭得更厉害了,我的母亲是个弱柳扶风的美人,外人都说她有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她哭起来的时候楚楚可怜,弱不禁风,让人心生怜爱,忍不住为她肝脑涂地,而我与她最像的就是眼睛了。 我哭得可怜极了,终于父王捏着我的下巴擦了擦我的眼泪,我余光看到一旁的中车府令赵勉无声无息地退下了。 我彻底失去母亲的那一晚住在父王的寝殿里,期间我总是哭,一会儿喊母亲一会儿喊玉姑姑,父王一开始有些不耐烦,后来他就习惯了我的哭泣,终于我哭累了,钻进父王的怀里,父王虽然烦但也没把我赶走。 我在他改奏折的时候期期艾艾地问道,父王,我以后会有王弟王妹吗。 秦王笑了起来,我感觉他的心情好像变好了点,他不容置疑地说道。 从今往后,秦宫只会有我一位王姬。 …… 若按正儿八经的说法,我的大名应该是嬴琇,琇姬公主是父王赐我的封号,只有亲近的人才会喊我琇姬,秦王膝下只有一女,我是王宫唯一的公主。我十四岁时楚国的公子殊来求娶我,公子殊是楚王的长子,生母是楚王后,若是不出意外他将是未来的楚王。 “他长得好看吗?”我歪头问王平,几年前王平率军和楚人打过一场,那一场战役打的不是很好看,秦出兵十万,楚出兵八万,但楚人祭巫,人皆擅巫蛊,用的妖风邪术,扰乱星辰,还是左相请了自己归隐的老师荀卿才与那群楚巫分庭抗礼,《左传》上记载此战为潞水之战,秦失三万骑兵,楚失八万,父王不是很满意潞水之战的结果,王平的父亲王益将军就因为这个被削了职,王平自己也挂了几年闲职才恢复的职位。不过那次之后秦几乎杀尽了所有楚巫,吓得楚王不敢再祭巫。 王平道:“公子殊年长公主十载有余,肖似其母,性温雅,尚无妻妾。” 我皱了皱眉:“他到底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王平:“王上不会将您嫁去楚国的。” 我转念一想,他说的的确有道理,且不说以秦的实力需不需要联姻,最重要的是我乃秦王唯一的嫡亲血脉,日后定是我继承大统,我在秦国的地位比公子殊在楚国的地位还要高,我为何要嫁给他。 我又问:“他有你好看吗?” 王平这回回答地很快:“没我好看。” 我不是很信,王平向来油嘴滑舌自以为是,若不是如此也不会在几年前的潞水之战狠狠跌个跟头了,他连我养的狗都能夸上天,此人在我这里的信誉颇低,但我与他也算是一同长大,所以也逐渐习惯此人的作风了。 王平说:“琇姬公主年岁尚小,议亲为时过早。”他话锋一转,又贼眉鼠眼地问道:“琇琇,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无语地看他一眼,对他的见风使舵很是不屑,在他的连番追问下我不耐烦地说道: “我若是嫁人,那必定是天下无双的好男儿,必须文武双全,智勇无双,口舌能压苏秦张仪,武功能盖白起,有威仪天下之姿才行。”我说着竟真产生了憧憬,“那样的人,才配得上我。” 王平无言地看了我好一会儿,他喃喃道,“琇琇,原来你竟一直憧憬王上吗……” 我恼羞成怒地去打他,他嬉皮笑脸地躲,我在他身上发泄了一通,他捧着我的手给我道歉,我累得不想理他,他又作奴才状学赵勉的样子,我看到这个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骂他“阉奴”,他又学赵勉的样子阴阳怪气我:“琇姬公主饶了奴才吧,奴才下次再也不敢在王上面前觐馋言了。” 我踹他:“你平日吃什么的学这么像,赵勉那老王八蛋的刻薄劲你竟学了个七成。” 王平还没出戏,“琇姬公主竟在背后如此折辱奴才吗,真真让奴才心寒啊。” 就连那九曲十八弯的阴柔腔调都拿捏得八九不离十,我大喜道:“王平,你以后每天都来找我玩,我要你演这个。” 王平挺直腰杆瞬间出戏:“别为难我了琇 琇,我要是每天都学赵勉那样你得讨厌死我。” 我瘪了瘪嘴,郁闷又气忿,“为什么父王如此宠信赵勉,他一个阉奴,论才学不如左相,论功勋连你都不如,他何来的本事弄权,整日巧言令色,陷害忠良,真真是佞臣!” 王平咳嗽了好几声,我越说越生气,想到了自己几日前过生辰赵勉给我送了张人皮面具的事,当时我只是随口一提想学易容之术,他竟然活活扒了牢中罪犯的皮给我做面具还拿锦盒送给我!当时我险些就真的戴上去了! 他还慢条斯理地问我喜不喜欢,这老王八蛋仗着父王宠信竟如此不把我放在眼里,待他失宠看我如何收拾他。 不过我有些奇怪,平日这个时候王平早跟我一起骂起赵勉来了,他骂人比我脏多了,今日怎的如此安静? 我扭头发现了答案,中车府令正在我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受到惊吓直直的往后跳了几步,很快又反应过来这样也太露怯了吧,输人不输志,在背后说人坏话被听到又如何,我照样瞪回去。 赵勉朝我福了福身,很是尊重的样子,“琇姬公主,勉虽不才但自认对王上也是一片赤胆忠心,您这般猜忌真是伤了勉的心了。” 他一个阉奴有什么心。 我心底看不起他但又不愿在明面上表现出来,他是父王的近臣,代表的是王上的脸面,我还不至于如此愚昧,我心里憋了口气不愿退让,赵勉只又用他那双下垂的眼角看我,“琇姬公主,玦公子不日就要回来了。” 我倏然一愣,一时心底五味杂陈。 七年前,长安君奉命伐赵,但在途中率部造反,父王派王平和李愈去镇压反叛,长安君的叛降给咸阳城带来了很大的震荡,几乎影响到了整个秦宗室,父王震怒,他要王平带着长安君的头来见他。 长安君还住在咸阳城时与我时有往来,因他膝下有个和我年岁差不多的儿子,嬴玦比我小半岁,自小病弱不见人,他是个药罐子,身上总带着大大小小的药,走几步就咳嗽,我自小好动,见到这么个弟弟自然是好奇极了,我幼时有些刁蛮任性,总是不听身边人的劝阻,我想要嬴玦陪我玩,因此丝毫不顾及他的身体带着他到处跑,后来嬴玦生了场很大的病我才慢慢地后怕起来。 我没有亲生的兄弟姐妹,自然很亲近这个堂弟,他生病那段时日我日日都去看他,看他什么时候好起来,看他什么时候能重新喊我“姐姐”。 可惜我没等到他喊我“姐姐”长安君就谋反了,我听说嬴玦被长安君接走了,又听说长安君死后玦公子不知所踪了。 我并不缺玩伴,因此慢慢地淡忘了这个病弱的弟弟,但现在乍一听见他的消息还是有些欣喜,我忍不住眼神微亮地看向赵勉:“他在哪里?” 赵勉微笑:“李愈将军亲自去接玦公子,想来快到咸阳城了。” 长安君如何是长安君的事,嬴玦却是我的弟弟,我憎恨长安君背叛我秦国,但亦怜惜嬴玦年幼丧父命途多舛,思及此想着要不要去找父王打探打探嬴玦的安置。 我不知不觉就与赵勉说了许多,基本都是我在问他在答,直到闻到他身上的熏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离他太近了些。 我咬着唇推开他有些恼怒,这阉奴惯会巧言令色,刚才竟险些把我也骗了去,赵勉向我请辞,我摆着脸不想理他,赵勉淡淡笑着走开,离开前他突然回头勾唇笑道,“您喜欢下官的礼物吗?” 礼物……那张人皮面具?! 王平熟练地给暴跳如雷的我顺毛,“琇琇,咱们消气消气,不跟小人计较,改日我替你去套他麻袋揍他……” 2. 第 2 章 因为嬴玦要回归我还很是期待了一番,每日缠着王平问玦到哪里了玦的身体怎么样了,我还兴致勃勃地要给嬴玦挑寝宫,打算让他住得离我近些。 王平幽幽道:“琇琇,等玦公子回来了你不会就不要我了吧?” 我拍拍他的头像拍一只小狗,“到时候你们一起陪我玩。” 王平认命地给我敲核桃,玉姑姑给我发上抹香薰,这是楚香,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楚美人”,是前些年父王攻打楚国时得到的,极其稀少珍贵,抹在身上可保异香半月不散,亦能美容养颜,父王赏赐给我后我高兴了好些天。 玉姑姑拿琉木梳给我梳头,“我听人说公主前些日子把楚殊送的礼物全都赏赐给了下人,即使不喜欢他您也不该如此落人面子。” 楚殊就是公子殊,他是楚国的公子,因此大家都叫他楚殊,他派人来求娶我,送了许多奇珍异宝,我自小见过的珍宝数不胜数,自然看不上他送的,我也看不上他,因此把他的礼物全都赏给下人了。 我皱了皱眉,“哪个没眼色的奴才传出去的?赏给他们还敢在背后嚼舌根。” 玉姑姑摸着我的长发叹气,“琇姬不喜欢楚殊自可婉拒他,但这般行事是会得罪人的。” 我倚着玉姑姑的肩撒娇,“我管他什么楚殊赵殊,我可是秦宫唯一的王姬,父王说天下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我不想要的东西就干脆扔掉,我为何要管他们怎么想的,再过几年他楚国都不一定在了,待父王打下楚地,哪有他楚殊说话的份。” 我丝毫不掩饰自己对楚殊的不屑,他一个小小楚国公子也敢来求娶我,我乃秦之琇姬,自然当配天底下最好的男儿。 “你呀。”玉姑姑拿我没辙,她是我生母骊姬留下来的女官,骊姬死后她就专心照料我。我对生母的记忆已经很是模糊了,她死时我年岁太小,即使身边的人都竭力隐瞒但我还是知道了我的母亲是行刺秦王被赐死的。 父王不允许宫闱里议论我的身世,尤其是骊姬,但她毕竟是我的生母,我幼年时得知此事后惶恐至极,一怕父王厌弃我二怕自己从此地位不再。 骊姬乃韩国献上的美人,骊姬行刺死后父王并未发难韩国,于是韩国又给秦王献上了一位美人,这次的美人乃韩公主,是韩王最宠爱的幼女,我得知此事后气得砸碎了好几个瓷瓶。 韩公主进宫时我年方八岁,是父王最宠爱的王姬,我厌恶韩王见风使舵,亦厌恶那位素未谋面的韩公主。 于是我在韩公主进宫那晚钻进了父王的寝宫,我整夜整夜的缠着父王不让他离去,他去哪里我都跟着他,甚至那晚我是在父王的膝上入睡的。 我以为这样就万事顺利了,于是第二天得意洋洋地去韩公主的住所侮辱她,我以为自己会看到韩公主掩面哭泣的样子,但没想到见到的是个平静的女子。 我与韩公主同为公主但命运截然不同,我见她时她正在抚琴,琴声悦耳怡人,我忍不住听的入神了,我隐隐觉得这个调子很是亲切,但一时想不起来。 韩公主看我一眼,“这是韩国的宫廷乐曲,公主听过吗?” 我摇了摇头,韩公主轻轻笑道,“昔年听闻韩国有美人骊姬,一舞可动王都,一曲可唱人心,骊姬之名,天下遐迩。” “你认识我母亲吗?”我此时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来侮辱她的,完全被她的话挑起了好奇心,我迫不及待地追问道:“母亲长什么样子?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韩公主道:“琇姬公主,你若是想听我说话就遣散身边的人,还有不要站着,坐下来听我讲。” 我看了眼身后乌泱泱一群跟着我来压场子的奴婢,不耐烦地让他们全都滚开,把身边的人都遣走后我才意识到室内只剩下了我们二人,韩公主轻轻抚琴,“我与骊姬并不相熟,但她的美名太盛,即使我深在宫闱亦知晓一二,后来父王召见骊姬,他想封骊姬为妃,骊姬不从,甚至拿裙刀压脖,父王作罢,再后来就是骊姬入秦王宫了。” 我有些失望,因为她与我的母亲并不相熟,但我还是很好奇地问了她许多问题,韩公主一一作答,她并未拿我当无知稚童,言谈举止皆视我为同龄人,我不知不觉就在她的屋内坐了一个下午。 我后来才知道韩公主名唤英姬,父王后来赐封她英夫人。 英姬年长我十岁,她的生母是韩王的洗脚女,她上面有十七个哥哥二十一个姐姐。 “那他为何要把你送来?”我好奇问道。 英姬淡淡笑道:“因为我是父王最‘宠爱’的女儿。” 我忽然想起自己此行来的真正目标,忍不住板着脸对她说道:“虽然你初来乍到,但我还是要告诉你秦宫的规矩,父王只有我一位王姬,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都只会有我一位,秦宫除了父王你就只能听我的,你要是违逆我我就叫父王杖毙你,你不许引诱父王,也不许背叛我秦国,还有……” 我忍不住看了眼她的肚子,英姬抬头看我,“琇姬公主说的,英姬都记住了。”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想了想把自己手上戴的镯子取下放在她面前,“这是父王赐给我的云母镯,天下一共只有两只,我现在送你一只,你就是我的人了,以后要听我的话,我让你往东你就不许往西,我让你不见父王你就不许见父王,听到了没有!” 英姬望着我的脸似乎勾唇笑了下,“听到了。” 我很满意她的识趣,又听她说她会作画,于是迫不及待地让她画一幅骊姬的画像给我,英姬说她见到骊姬的年岁已经太久远记忆没有那么清晰,我焦急问道“那怎么办”,英姬定定地望了我好几眼,她说我乃骊姬亲女,肖似骊姬,可以以我为参照勾勒骊姬。 我想都没想的同意了,英姬让我乖乖坐好让她作画,我生性好动没受过这等约束,但为了母亲的画像还是忍下来了,期间多次催促问她好了没,英姬一边说“快好了快好了”一边让我坐好,我保持一个姿势竟不知不觉睡着了,等我醒来时发现英姬正在看我,她不知何时坐到了我的身旁离我只有一寸之远,盯着我的脸不知看了多久,我疑惑地歪了歪头,她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将手中的画像交给我。 我喜不胜收地接过泛着墨香的画卷,小心翼翼地抚摸画中的美人 。我把画收好,控制不住地唇角上扬,我对英姬说:“你今天让我很满意,以后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来找我。” 那段时间我与英姬的关系还算友好,英姬知道许多我不知道的东西,我喜欢听她讲故事,我们在一起时她会给我抚琴舞乐。然而我当时还不知什么叫“日久见人心”,我与英姬的关系在不久的之后就破裂了。 王宫只有我一位王姬,父王又宠爱我,我自然是无法无天起来,天底下没有我不能做的事没有我不能得罪的人,秦宫内没有多少人值得我放在眼里,然而没想到她英姬来后我生平第一次被父王责罚了。 那回我照常糊弄了老师的课程,又因为那位教我丹青的老师人中处有块黑斑就在他背后给他取绰号羞辱他,我从不认真上他的课,也从不认真完成他的作业,我经常大声取笑他的相貌,他不好得罪我每回都忍气吞声,有回我给他写的打油诗不知怎的夹在画卷里让英姬看到了,英姬当时似乎被我逗笑了,她问我写的是谁,我自然是洋洋得意地把事情全盘托出,不过以防万一还是让她不要告诉父王。 我没想到英姬此人竟然如此两面三刀,她竟然原封不动地把事情告诉了父王,并最后觐言,公主已经过了开蒙的年纪但依旧如此不学无术,实乃秦之不幸。 那是父王第一次罚我,他让我抄写《左传》十遍交给他看,当时英姬就站在他的身旁,我看着英姬愤怒地脸都红了。 骗子!小人!! 英姬建议我亲自去向老师道歉,我恶狠狠地瞪着她,倔强地昂着头看着父王,父王看了我们几眼,淡淡地说,琇姬,回去抄写《左传》。 当我把一个字一个字的抄写完的《左传》交给父王时忍不住委屈地眼睛都红了,我不想在父王面前掉眼泪,但当他看我时还是情不自禁地哽咽了起来。 秦王摸了摸我头,我扑进他的怀里,心里却悲愤欲绝,父王如今有了英姬甚至都愿意为了她罚我,日后还哪有我琇姬的位置,我越哭越厉害,不小心把父王的玄袍弄湿了一大片,当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琇姬。”秦王低沉地说道,“我给你换了个老师。” 我在刹那间心花怒放,但还是忍不住别扭道,“父王不要宠幸英姬,她是个骗子。” 秦王问:“她怎么骗你了?” 我生气道:“她明明说不会告诉——” 我的话音戛然而止,秦王将打湿的玄袍脱下,示意我坐他旁边去。 “我记得你之前很喜欢她。” “那是之前!” “你的确该换个老师好好教教了。” 就这样,因为英姬我被迫换了个老师重新开始学习那些让我昏昏欲睡的知识,而在往后的岁月里我与英姬的关系愈发恶劣,在她向父王告状的那天我就将自己的云母镯狠狠地摔了下去单方面宣告了与她的决裂,我在心底告诉自己从今往后都不会对她有一分的好眼色。 但偶尔我也会想起她给我作画为我讲故事的那些日子,然而有些东西碎掉了那就是碎掉了,就像那只被我摔碎的镯子,永远不会再拼好了。 3. 第 3 章 玦回来那日,春寒料峭,草长莺飞,咸阳城里有百姓祭祀煮酒,炊烟袅袅,以驱邪祟,我早早的找父王要了通行令出宫去外城,我在章台上翘首以盼,等着李愈将军把我的弟弟带回来。 底下有十人一列的士兵在巡逻,我出行的阵仗不大,一则怕泄露行踪二则我自己也不想要这么多人跟着,所以我只带了几名侍卫就出了宫。 章台靠近渭水,低头可见民女在水边浣衣,如今六国已灭三国,只剩赵楚燕负隅顽抗,我秦国的版图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大,咸阳城更是天下的首都,父王这些年很是忙碌,朝野上下不是在征战就是在征兵,我有时去看他看见他伏案批折到深夜。 我不敢去打扰他,如今正是秦统一天下的关键时候,我听王平说剩下三国隐隐有结盟之势,若是真让他们结成反秦联盟那还真是桩难事,左相这几日就很为这个烦恼。前段时间有名少年自愿请名前往赵国游说,当时我并未在朝堂,只是听王平复述,那少年不过十二,却胆识惊人,能言善辩,朝堂之上不卑不亢,很得左相赏识。 我来了兴趣问王平这是谁家的孩子如此厉害,王平说了个我没听过的名字,巫山氏已三代未出过公卿,巫山离的曾祖父巫山甫曾经侍候过先王,不过后面三代都再无起色,巫山离是巫山氏这一代的独子,从前当过我的伴读。 我愣了愣,王平看我的神色就知道我未把巫山离放在眼里过,我的确对这个少年没有什么印象,毕竟我读书十年伴读换过许多,我幼时不爱读书总是偷懒,于是常缠着伴读们陪我玩耍或是帮我完成功课,后来被英姬告状我才不得不捡起学业,我换过几次伴读,有时是父王把我叫去问了我几个问题我就莫名其妙换了伴读,我不明白原因但也从未深究。 巫山离七岁入宫陪我入学,风雨无阻地陪伴我上了三年学,而那三年恰好是我最贪玩的时候,我常常睡到午时才姗姗来迟,把功课扔给伴读们再去尽情玩耍,也就是说巫山离帮我写了三年的功课。 我竟然对这样一个人毫无印象,我有些惭愧,巫山离小小年纪就敢出使赵国可见其胆识,我对他为我秦国分忧颇有好感,打算等他出使回来后就去见见这位陪我上了三年学的伴读。 王平说:“琇琇你不记得了,你十一岁的时候贪玩掉进了缸子里,是巫山离当机立断砸缸把你救出来的,他当时才九岁,王上问他要什么奖赏,他说想要继续当公主的伴读,王上从来没有让一个伴读陪你三年过,他是个例外。” 这么一说我似乎也有了些印象,但我幼时因为贪玩闯的祸多了去了,跟在我后面帮我收拾烂摊子的也多了去了,我不缺伴读,因此从未留意过巫山离。 “等他回来我定要父王好好赏赐他。”我对王平说。 前方有一车人马慢慢前来,马车与马皆为黑色,上面的将军也着玄铁黑甲,黑旗上用篆书刻着“秦”字,玄黑乃我秦国之色,马蹄踩在泥土地上扬起尘沙,章台乃咸阳城最高的建筑,因此我在上面能清晰地看到下方的景色,我当即兴奋地往下跑。 外城的守卫们谨慎地问“来者何人”,那玄甲将军低沉回答“李愈”,他的瞳光在黑甲下显得格外深沉。 “李愈!”我兴奋大喊。 “琇姬公主?!”外城的百夫长一惊,他下意识看向那伙被拦在城外的人马,他看向李愈身后的那辆马车,问也同时看过去,我在心底想了许多次和玦见面的场景,他流浪了七年定是吃了许多苦,不知道身体如何,他还记得我吗,他现在长什么样子了? “玦!嬴玦!”我迫不及待地从城门跑出去想掀开那座马车的帘子看看自己七年没见的弟弟,百夫长在身后紧张地大喊我的名字,我没有理他,这里乃咸阳城,秦之首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有何需要担心。 马儿安静地低着头,里面的人也毫无动静,我踮着脚想去揭帘子,一道阴影覆盖了我,我微微一愣。 紧接着就是一把长剑势如破竹地朝我袭来。 “刺客!护驾!!” “琇姬殿下!” “铿——” 刀剑碰撞的声音,长剑对上长剑,蒙面的黑衣人对上沉默的剑鞘。 剑已出鞘,黑衣人迅猛地攻来,他出手狠辣刁钻,直取命脉,那挡在我面前的覆面之人迅速格挡,只短短一瞬便以摧枯拉朽之势反攻其下。 他出手果断,迅猛而矫捷,而那名刺客也不是泛泛之辈,只见他仰天一啸,浑身肌肉竟暴涨数倍,刺客双目泛红,直直地朝我扑来,我面前的剑奴以长剑凶猛地刺向刺客,刺客不管不顾,气势恐怖又瘆人。 早在确定刺杀的那一刻起“李愈”就被人围了起来,他慢悠悠地笑了声,脚下竟浮现出了五行八卦图。 “奇门遁甲——你是公输家的人?!”百夫长的声音又惊又怒。 所有人都被定住了,包括我,空气仿佛凝固了般,飞舞的尘埃、逃走的小虫,一切都被困在了他的八卦里,那名冒充李愈的刺客朝我走来,我眨了眨眼睛,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我大喊道: “干将,莫邪!” 飞剑出鞘,以横扫之势攻向刺客,刺客迅速后退,今日一共有两名刺客来刺杀我,而我恰好有两把剑。 那正在与马车刺客搏击的剑奴听到我的话迅速拍向胸口,他眼都不眨的剖开胸口挖出了藏在鞘中的名剑,干将出鞘,猛如烈虎,剑柄还带着他的血肉,这以身养剑的剑奴早已忘记了什么叫痛苦,他存在的意义只有一个,那就是守卫我的生命。 我被人抱起护在怀中,剑奴将我带到安全的地方后才从脊背拔剑,他的脸上戴着半张面具,不见样貌也不见神情,我知道他们总是藏在我的影子里,从不思考也从不违逆,我鲜少见干将莫邪同时出鞘,赵勉曾说这是天下少有的两把雌雄双剑,剑成之时铸剑师以身祭剑,因此这也是两把凶剑。 极凶之剑,合则天下无双,离则两败俱伤。 楚国祭巫,韩国擅乐,赵多悍将,而秦养剑,养的是至凶至恶之剑,出鞘必见血。 秦养剑奴,赵勉是秦王的走狗,他替秦王养剑,以人养剑,人皆剑鞘,人皆剑奴。 剑奴大多无名,他们要以身养剑,从身到心,人剑合一,我七岁时赵勉带我去挑自己的剑奴,剑奴稀少且珍贵,因名剑稀少且珍贵,每一位剑奴都是天下无双的剑士,他们不像楚巫那般能够呼风唤雨怪力乱神,但他们是最凶悍的武器,剑奴认主则忠诚,出鞘即搏命。 我七岁时父王送了我两名剑奴,他们并没有名字,但每当我想要他们出现时他们总会出现在我面前,赵勉说父王送我的是两把名剑,干将莫邪,雌雄双剑,认主过后他们会替我承担一切伤害。 我记得赵勉当时的神情,他说,琇姬殿下,剑奴一生只会有一位主人,您可以尽情地使用他们,弄坏了,我再送你一个新的。 干将莫邪 是我的剑奴,也是我的剑与盾,他们没有名字,所以我赐他们剑的名字。 刺客怎敌绝世名剑? 干将莫邪跪在我的脚下,忠诚而无声,两颗头颅滚了过去,我脸色苍白,实在没想到咸阳城外会遇到刺杀,我并非没有遇到过刺杀,因我乃秦王独女,天下想杀我的人恐怕和想要父王死的人一样多,但从没有人成功过,因为只要秦王还在一日,就没人能杀得了我。 莫邪低着头,他开口,嗓音嘶哑难听,“……请殿下责罚,奴没有留下活口,他们服毒自尽了。” 我看着他感觉一天的好心情都没有了,干将道,“奴会禀报王上。” 剑奴隐于暗处,他们替我处理完刺杀后就无声无息地退下了,我郁闷地坐在草地上,忽然反应过来这群刺客是伪装成护送嬴玦回咸阳的李愈一众来刺杀我的,那嬴玦他们现在如何了? 李愈的马车姗姗来迟,他们傍晚的时候才回到的咸阳城,而我并没有见到这一幕,因为父王已经从剑奴那里得知了我遇刺的消息下令召回了我,我郁闷地撑着下巴,父王正和左相下棋,左相一头白发,但容颜年轻眉心甚至有颗红痣,看到我笑呵呵地招了招手。 “琇姬,过来让我瞧瞧。” 我不情不愿地挪过去,左相以前当过我的老师,我可以对所有老师不尊重但唯独不能不敬他,所以每当上他的课时我总是十分痛苦,左相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大秦最有学问的人,他开办了很多学校,桃李满天下,我一直不知道他高寿几许,当然我也不敢问。 “老师。”我礼貌问候他,并祈祷他最好不要过问我的学业。 左相笑容慈蔼:“今日有没有受惊?” 我看了眼父王,摇头。 左相道:“刺客是燕国人。” 我心里一惊,从我遇刺到现在一共也没过多长时间,他怎么知道刺客的底细的? 左相看向秦王,“巫山离设计离间了燕赵,赵王昏庸,信秦燕结盟,愿割地求自保,巫山离不日将出使燕国。” 秦王将棋子放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琇姬,去甘泉宫接你弟弟吧。” 我欣喜道:“好!” …… 甘泉宫坐落在咸阳城东部,渭水之南,王平奉王命巡逻,他闲得发牢骚,跟同僚赌牌,输了几把后同僚提醒他该回去了,玦公子已经回来了。 王平继续数牌,懒洋洋道,“你替我去吧,我就不去见玦公子了。” 同僚奇道:“你平日总跟在琇姬公主身边,今儿怎么不去了?” 王平叹了口气,语气却很平淡,他随口道,“七年前,长安君叛降,王上很生气,他命我前去处理,我把长安君大卸八块了。” 七年前王平奉命抄长安君的家,长安君只有一妻一妾,长子嬴玦不知所踪,但还有一对三岁的儿子和女儿,小妾更是已经有了五个月的身孕。 那天晚上整个府邸都弥漫着血腥味,女人和小孩的哭泣声响了半夜,王平幽幽叹气,不是很愿意回想,同僚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轻描淡写道,“不大卸八块难平王上怒火。” 长安君一共被切成了七百七十七块碎肉,其中七百块碎肉喂了狗,剩下七十块碎肉被他的妻儿食用,最后七块碎肉分别在咸阳宫和王平自己家里。 “所以说,干嘛要谋反呢,还拖家带口的。”王平幽幽叹道。 4. 第 4 章 三月初三,父王在甘泉宫给嬴玦办了场接风宴,当时整个秦宗室都来了,我叫得上名的亲戚和叫不上名的亲戚挤在一起,我左看看右看看都没有看到玦在哪里。 整场宴会无聊至极,我撑着下巴打哈欠,玉姑姑在旁边给我剥螃蟹,她把蟹肉挑出来放在我的盘子里,乐师跪在乌木鼓前击鼓奏乐,水声潺潺,我望着盘子里的蟹肉忽然笑了起来,我拍着掌笑道,“姑姑你看,荀子曾言‘蟹六跪而二螯’,可螃蟹明明有八条腿,你说荀子是不是没见过螃蟹才胡说八道的,由此看来圣人之言也不全对。” 玉姑姑看了眼坐于秦王座下的左相,敲着我的头咳嗽了声,我捂着脑袋飞快地撇了眼左相,发现他没看我才松了口气,我朝玉姑姑吐了吐舌头,玉姑姑无奈地敲了敲我的头。 左相忽然回头看了我眼,微笑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我连忙摆出受教的样子朝他颔首。 在我撑着脑袋即将睡着的时候这场宴会的主角总算姗姗来迟,玉姑姑在旁边轻轻推我,“琇姬,琇姬,玦公子回来了。” 我揉着眼睛定睛看去,看到了一位白衣少年,他衣袂飘飘,长袍广袖,垂着头朝秦王行礼,不见其貌,但能见其风骨卓绝,我当即兴奋地从座位上站起。 “玦!嬴玦!”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我,除了那名少年,他安静地侍立在秦王座下,不卑不亢,顺从谦和。 他拂袖跪道:“罪臣嬴玦,拜见王上。” 秦王注视着这个七年未见的侄儿,他身后有一名玄甲侍卫抱拳道:“臣李愈,幸不辱命护送玦公子回宫。” 我光顾着高兴去了完全没注意到别的,只想着赶紧结束这场宴会好好看看自己的弟弟,要不是玉姑姑拉着我我就冲出去了,我看看父王又看看嬴玦。 秦王淡淡道:“给玦赐座。” 立刻有宫人给嬴玦摆上座椅,我在椅子上不停地看嬴玦,除了我还有别人也在看他,秦国的宗室都很好奇这位在外流亡七年又被王上亲自接回的公子,秦王嫡亲的血脉只有我一个,而嬴玦是离我最近的那个,我的心里多少有些唏嘘,七年前长安君是多么得父王信赖啊,连带着他的妻儿也都赏赐不断,父王没有多少手足,长安君与他乃异母兄弟,长安君曾经拿命来辅佐父王,可惜终抵不过人心变化。 宴会结束后我就迫不及待地去找被宫人带走的嬴玦了,我见到玦时他正安静地跟在李愈将军的身后,李愈将军看到我恭敬地行了个礼,我看都没看他一眼眼神亮晶晶地看向嬴玦。 “玦!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琇姬,是你姐姐,你幼时我还抱过你呢。” 其实我没有抱过他,嬴玦的身体太弱了他身边的人都对他小心翼翼的,仿佛把他当成了什么易碎的物品,嬴玦小时候长得可爱很得我喜欢,我就总想抱抱他,但有回不小心抱着他一起摔在了榻下,当时我才六岁,嬴玦被我强行喊醒还摔了下来也不哭不闹的,他趴在我的胸上,睁着那双乌黑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我脸都憋红了,虽然嬴玦很瘦小但对当时六岁的我来说还是太重了。 我们俩一起滚在地上,他趴在我的身上,我想推开他但又有些担心他那么瘦小摔坏了怎么办,于是我们就这样一起在地上躺了许久,直到侍女发现我们,侍女把我们分开,惊讶地发现我们的手连着一起,我担心把他摔坏了就总想把他放在自己身边才行,那时对我来说嬴玦是个很讨我喜欢的弟弟。 幼年的记忆早已模糊了,可我再见到他时我竟再次回想起了许多,我记忆中的嬴玦还是个苍白病弱的孩子,哪哪都离不开人,可是现在在我眼前的嬴玦已经是个半大少年了,我前不久刚刚过完十四岁的生辰,那场宴会规模很大,我收到了很多贺礼,嬴玦比我小半岁,但他却再也没有人给他过生辰了。 我本来想摸摸他的头的但才反应过来他不知何时比我还高了,我一时有些迟疑。 “琇姬殿下。”那清风明月的白衣少年抬头看我,“您还有何事吗?” 我咬了咬唇,有些不高兴他的冷淡,我可是早在他回来之前就满心期待他的,李愈上前一步,“琇姬殿下,玦公子这一路回来遇到了不少刺杀,这趟出行颇为惊险,玦公子还未歇息几许就来宫中赴宴了,让他回去歇息吧。” 我满腔的不高兴刹那间化为了担忧,“何人如此胆大敢来行刺你们,玦你受苦了,我给你选了寝宫你跟我一起走吧。” 嬴玦掩于袖中的手掌微动,他平静道,“琇姬殿下,王上将父亲的府邸赐给我了。” 我微微一愣,我听王平说长安君的府邸早就被父王亲自下令封了,早已不见当年咸阳城的风光,“那里都没多少人,你住我旁边吧,我去跟父王说……” 嬴玦用那双似曾相识的乌黑眼瞳望着我,他其实还是个孩子,比我还小,但已经吃了这么多苦,我幼时总喜欢去找他玩,他总是安静地跟在我的身后,有时我玩地忘了时间他才轻轻地提醒我一两声,再软软地唤我一声“姐姐”。 我忽然有些怜惜他,于是拍拍他的肩道,“那你一个人住吧,缺什么都可以来找我,你可是我唯一的弟弟,以后有谁欺负你就跟我说。” 嬴玦垂着头小幅度地避开我的手,“是,琇姬殿下。” 我想跟他说不要跟我这么见外,还有怎么都不叫我姐姐了,可是他已经跟着李愈走远了,我望着他们的背影气得跺了跺脚。 我从回来开始就一脸不高兴的样子,玉姑姑问我怎么了,我气恼地不想说话,玉姑姑察言观色捏着我的肩叹道,“玦公子……是个可怜的孩子。” “我当然知道他可怜了。”我抿唇道,“所以我才想和他多说说话,多对他好点,可是他都不理我。” 玉姑姑叹息,“琇姬,他才刚回来,多给他点时间吧。” “我知道啦。”我嘟囔,见有侍女捧着幅画走过去就问是哪里的画,侍女目露为难,我语气重了重,“哪里的画?!” 侍女跪地:“琇姬殿下,是、是英夫人送来的……” “拿开!”我气冲冲地说道,看到那幅画就忍不住恶心,“谁让你们把她的东西送过来的?都给我扔掉!” 玉姑姑轻拍我的肩头给侍女使眼色让她下去,侍女连忙告退,我气恼地坐在椅子上,玉姑姑道,“你前段时间过生辰宫里的人都送了你礼物,英夫人也是一番好意……” “我才不要她的礼物!”我恶狠狠地把那幅画扔在地上,“以后都不许把她的东西送进来。” 玉姑姑无奈,只好捡起地上的画卷走掉,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才 勉强冷静下来,我咬着唇觉得恼怒极了,这个骗子又想来骗我,我才不会再相信她了,就算她每年都给我送礼物我也不会原谅她的。 想起英姬我就觉得委屈又气愤,我曾经有多喜欢她现在就有多厌恶她。 曾经我最喜欢她的那段时间每天都想黏着她,她实在会哄我高兴,我喜欢看她为我抚琴舞乐,我并不擅长这些,但听说我的母亲骊姬在这上面十分精通,我对母亲的记忆早就模糊了,而恰好英姬与我的母亲来自同一个国家,因此我对她十分亲近。 她入宫的第一年冬天我兴冲冲地去找她,却发现她正穿着一身霜色大衣静静地坐在院子里,那身衣服不适合她,颜色太寡淡了,看上去像丧服。 我跑到她身边想吓一吓她,但一下子就被她发现了,我本来想发脾气的,但英姬总是很会说话,我每回想发脾气被她四两拨千斤的转移话题我就忘记了自己是要发脾气的,渐渐的我的脾气也变好了一点。 “你不高兴,为什么?”我没有吓到她但发现了另一件事,我歪头问她。 “琇姬。”英姬摸了摸我的头,她的眼睛却看向遥远的北方,“今天是冬至,是韩国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每年这个时候父王总是会带着他最喜爱的夫人们去昭和台小住,这时宫里就会给留下来的人煮饺子吃。” 我以为她要给我煮饺子吃,不由得喜滋滋道:“我也要吃!” 英姬笑了笑,我却觉得她的神情里没有多少笑意,我歪头看了她会,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她低头看我,我对她说:“谁让你不高兴了?我去杖毙他。” 英姬望了我许久,她经常这样望着我,可惜我不太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她叹了口气,“琇姬,你……有时太像王上了。” “我当然像父王了。”我理所当然地说,“我是父王唯一的王姬,父王最疼爱我了。” 我很快又催促她,“你给我唱歌吧,我想听你唱歌。” 英姬能歌善舞,我暂时没有发现她不会的东西,她之前给我跳过剑舞,剑光凛冽清寒,我险些以为她也会用剑了。 英姬果然给我唱起了歌,可惜那歌和之前的很不一样,哀拗低沉,婉转沉郁,像首哀歌。 “我不喜欢这首歌。”我皱着眉说,“换首歌吧,你上次给我唱的那个,有酒和美人的。” “酒和美人……”英姬喃喃地重复了句,“醉生梦死,弱国何辜。” “琇姬,你知道我刚才唱的是哪首歌吗?”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 英姬似乎在微笑:“宫廷破阵曲,昔年我韩国有个百战百胜的大将军,每回他临阵都要奏响这首歌……” “我知道他是谁!”我突然兴奋地打断她,“他叫韩襄是不是?王平说这回攻打韩国有个人让他吃了好大的亏,他们打了整整三天才把新郑打下来,韩王都投降了可他就是不投降,然后在城墙上被活生生射死了。” 我没有注意到英姬僵硬的神态,只是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所见所闻,最后我终于讲累了,拉着她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她。 “我今天是不是很乖?你给我煮饺子吃吧。” 那天英姬到底有没有给我煮饺子吃呢,我记不清楚了,反正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再吃她的饺子了,更不会收她的礼物了。 5. 第 5 章 嬴玦回来后父王就将长安君原来的府邸赐给了他,那座府邸在咸阳宫外,每次进王城都要横穿半个驰道,我担心嬴玦缺东西又担心他受欺负,于是隔几日就跑过去看他,庭院深深,他每回见我都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渐渐的我的热情也被打击了下来。 王平在旁边安慰我,“琇琇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再不接就是那小子不识好歹了。” 我闷闷不乐地坐在秋千上,被他的冷淡弄得有些伤心,“他小时候明明可黏我了,怎么才七年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王平给我推秋千,力度不大也不小,“小孩子嘛记什么事。” 我莫名其妙地望了他一眼,“他只比我小半岁,还有你是不是也把我当小孩子了!” “哎呦琇琇是大姑娘啦……”王平给我打着哈哈赔罪,他给我推了会秋千突然说,“琇琇,我给你讲个笑话吧,从前有个齐国人他想娶对面的楚国人,齐国人托中间的魏国人给楚女传话,他怕有别人也看上楚女了于是让魏国人给楚女送了一双草鞋,魏国人有个燕国人妹妹,燕国人妹妹看上了齐国人于是把齐国人送的草鞋藏了起来,齐国人托魏国人给楚女送了三年的礼物,三年后当齐国人去向楚女提亲的时候发现楚女和魏国人的孩子都会走路了。” 王平:“你说是不是很好笑哈哈哈哈哈!” 我无言地盯着他,王平的笑声逐渐弱了下来,他若无其事地继续给我推秋千,有侍女端来一盘削好的果盘,王平自告奋勇地接过来喂我,我有些嫌弃他,他长得人高马大的可有时候会做出一些让我无语的事情,就像现在竟然像哄小孩一样让我张嘴。 我恼羞成怒地去踩他的脚,“你再这样我就让你去修咸阳城的墙!” 以前王平每回把我惹得不高兴了我就罚他去修墙,也就他每回还乐呵呵地真挑着泥去修墙了,咸阳城东边有一处城墙就是他修的,他还颇为自豪地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教九流,三公九卿,都不容易啊。” 这是当时王平修完墙后的感慨。 我每日都要学习六艺,父王让左相来教导我,左相精通律法,更写的一手好字,可惜我没有学到他的字,我到现在都只会写小篆,不过勉强有他的一两分神采。 据说左相当年在楚国做官,后来拜入荀子门下,等他出师时六国式微唯秦独大,于是左相入秦见父王,父王很是赏识左相的才华,他写的那篇《论大一统书》至今仍被各国学子传颂,左相师从荀子但理不同荀子,荀子已经归隐其徒却在秦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六艺中的书数就是师从左相,拜名师所赐我在数数方面颇为精通,然而君子六艺中的骑射实在是一塌糊涂,我幼时第一次骑马就从马上摔了下来,当时要不是王平眼疾手快接住了我我不知道得在床上躺几个月了。 我秦国一向以强兵军功闻名,即使是七岁幼童都会骑射,而我身为父王唯一的王姬竟然如此不精骑射,这让我沮丧了好久。 虽然嬴玦待我冷淡但我还是疼爱这个唯一的弟弟,于是叫玉姑姑把我内库的一些东西收拾收拾送去他的府上,我去看过几次嬴玦,他和幼时差别很大,幼时的玦是个乖巧安静的孩子,长大后却为人处世皆拒人于千里之外,即使是待我这个王姐也不冷不热的,我本有些委屈的,但无意间看到嬴玦的手臂上有数道大大小小的鞭痕,我当时抓着他的手问是谁做的。 嬴玦平静地收回手,他望了我一眼,并未回答。即使已经是个少年了但他还是有些瘦弱,可能是在外流亡七年的结果,我忽地发现他和父王有些相似,并不多,只是在眉眼处,皆是如剑鞘般刻骨又深邃,这一点发现让我之前的怨气忽然就全部消散了。 “我带你去逛逛咸阳城吧。”我对嬴玦说。 说完我才不管他同不同意就拉着他往外面跑,嬴玦被我拉着步伐却没有乱,我兴冲冲地在前面跑,他安静地跟在我的后面,就像我们幼时那样。 只是他比幼时更安静了些。 我带着嬴玦从城东逛到了城西,又从城北逛到了城南,我听说机关家又出了新的机关兽于是迫不及待地拉着嬴玦去看热闹。 这次的机关兽是只龙骨飞车,听说能够载人从秦国飞到楚国,最多能够载十七人,只是还未用于实践过。 机关家这一代的传人相仪氏就定居在咸阳城的南部郊外,父王特意给他们圈了块地供他们研究那些千奇百怪的机关术,如今咸阳城百姓生活质量稳步提高就有他们机关家的功劳。 听说我要坐龙骨飞车相仪子期想也没想地拒绝了。 这位机关家传人振振有词:“出了事赖我怎么办!” 无论我怎么求甚至命令他也不从,甚至老神在在地让我回去跟秦王说一声他们缺材料了希望父王下次能攻打赵国,因为有种材料只有赵国有。 我恨恨地弑羽而归。 相仪子期说完还一副跟我关系很好的样子试图勾搭我的肩,但他的动作在半途被一只手拦了下来,他愣了愣才注意到我身后还有个人,他眯着眼看了会,“这位是……” “我弟弟。”我把嬴玦护在身后,对这位机关家正统传人很是警惕,毕竟这可是位为了计算出正确的日冕度数不眠不休在咸阳宫外倒挂十日的神人,曾经有另一位机关家的传人听说了他的名号前来挑战他,然而下了战帖等了八天都没见到人,直到走后才发现原来当时自己身旁的那名蹲在地上衣衫褴褛一直在写写画画的“乞丐”就是大名鼎鼎的相仪子期。 相仪子期挠了挠头发,他皮肤惨白,指甲像是很久都没修剪过一样,眼下有很重的乌黑,衣服扣子从来都没系好过,手脚瘦长,又因身量颇高显得有些诡异,他朝我露出了个略显神经质的微笑,“小公主,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改日还你。” 我被他诡异的微笑盯地有些瘆人,扔给他一块玉佩就拉着嬴玦站得离他远远的,相仪子期眼疾手快地接住我的玉佩塞进怀里。 “还是公主有钱啊。”相仪子期保持着诡异的微笑,“下次有什么好东西我第一个给你看。” “你能不能别笑了。”我小声嘀咕,“看起来要杀人灭口了一样。” 相仪子期又挠了挠脖子,他的脖子上有很多道红痕,都是自己挠出来的,痕迹太深了甚至有的还在流血,他毫不在意,“飞车还在试验阶段,我改日找几个死囚犯试坐,你坐了我容易没命。” “你 现在就很容易没命……” 他已经整整十五天没有睡觉了。 把嬴玦带回府后我语重心长地教导他,“你不要学那个人,他那样不仅容易得罪人还容易暴毙。” 嬴玦点了点头,我觉得经此一遭他好像跟我亲近了一点,于是高兴地想摸摸他的头,他不动声色地避开,“琇姬殿下,天色已经晚了。” 我抿着唇又有些生气了。 回到咸阳宫我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巫山离返秦了。 巫山离带着赵国献上的十座城池舆图返回了秦国,赵国愿与秦国结盟联合攻燕。 我在父王的书房里见到了左相,他正在看赵国的舆图,羊皮舆图上的山水走势真实而曲折,他看得仔细而认真,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竟然真的仅凭口舌让秦国不费一兵一卒赢得了十座城池。 “父王,你一定要好好赏赐他!”我兴奋地跟秦王说,也坐在左相旁边看起了舆图,赵国为表结盟诚意献上的都不是边缘小城,我看得都有些咋舌了,巫山离到底是怎么说服赵王向秦国投诚的,要知道对秦而言赵国一直都不好下手,几十年前的武灵王胡服改制使得赵国的军事实力一跃而起在六国中仅次于秦国,若不是长平之战秦狠狠削弱了赵国实力,赵国到现在都会是我秦国心腹大患。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气数未绝,这些年赵国屡次于危难之中涌现名将力挽狂澜,竟硬是保了这个岌岌可危的国家数十年不倒。 左相微笑:“少年英才,胆识过人,的确该赏。” 我眼巴巴地看向父王,秦王看了眼我和左相,“你觉得该如何封赏?”他在问左相。 左相道:“不若封为上卿吧,巫山氏这么多年也该出个三公九卿了。” 秦王道:“准。” 我比巫山离还高兴,左顾右盼了会,“老师,巫山离呢?” 左相笑呵呵的,“在正殿里等着呢,琇姬,巫山离给你做伴读做得如何?以他的资质的确配你。” 我心虚道:“他很好。”我完全不记得他了。 秦王缓缓道:“既如此,那之后他也做你的伴读吧。” 我愣了愣,巫山离都做上卿了还要当我的伴读吗? 不过父王的命令我不敢违逆,只好点头,左相继续清点舆图,我百无聊赖地也看起了舆图,不过我看不太懂,左相倒是很耐心地给我介绍了起来,我一向对他很是钦佩,他竟连远在北方的赵国的哪个小城的名字都能说得出口,连那座小城某某日受了旱灾都知道,老师受封左相之位,实在是名副其实。 我听着听着就悄悄打起哈欠来了,左看看右看看发现老师还在看舆图才放心地打起了瞌睡。 左相清点完舆图,“接下来只需静观其变即可,赵献舆图,已经切断了和燕合作的根基,楚赵相距太远,楚孤立无援,拿下燕赵后方能攻楚,巫山离这番出使,赵国只能伐燕了。” 他倏然神情微顿,看到十四岁的王姬正昏昏欲睡地枕着王上的膝,王上理了理她的发,抬头看了他一眼,左相很快移开视线。 “王上,我欲收巫山离为徒,您意下如何?” 秦王颔首,算是同意了。 6. 第 6 章 我在正殿里才正式见到了这名年仅十二岁就敢孤身出使六国的少年,我仔细地打量他,他比我小两岁,但看不出任何孩子气,身量已经是个少年了,着深色长袍,五官极淡,头发却极黑,眉眼低垂,纤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打下一片浓密的阴影,看上去竟有些安静,丝毫无法想象他凭口舌说服别人的场景。 “琇姬殿下,相国大人。” 左相的确存了几分惜才与培养之心,他拍了拍巫山离的肩,“王上命你继续当琇姬殿下的伴读,你可知晓?” 巫山离道:“谨遵王上喻旨。” 左相笑容愈发慈蔼:“十二岁拜上卿,放眼六国也没有多少人能做到你这样,不过这是你该得的,王上惜才,但怜你稚龄,这段时日就陪琇姬殿下好好上学吧。” 我一时有些搞不懂让他陪我上学到底是奖赏还是惩罚。 巫山离并未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这个比我还小两岁的孩子在这样的年纪已经有了不可思议的成熟,他走到我面前,我忍不住挺直了腰杆,“琇姬殿下。”巫山离道,“还是像以前那样吗?” 我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我以前总把功课往他那里一扔什么也不管的事情,望着少年略显单薄的身形,我一时有些羞愧。 左相见我们相处还算愉快就笑道,“我听说你们家有一座藏书阁,昔年你祖父搜遍天下孤本藏于阁中,真有这回事?” 巫山离侧身露出半截平静的脸庞,这个孩子身上有股让人信服的气度,明明他还那么小,比我还矮上半个头,但当他用那双极黑的眼瞳静静地注视着人的时候,就会忍不住让人随他一起平静下来。 “祖父爱书,常在我幼年教我读书,可惜几年前家中发过一场大火烧光了半个藏书阁,阁里的孤本没有救回来多少,祖父为此哀悼了许久,险些一病不起,前年去世的时候还惦记着要我重建藏书阁。” 左相默然了会,叹了口气,“可惜我前些年只去拜访过他一回,那回见他身体尚可,还有力气与我论法,没想到已是永别。” 巫山离淡淡道,“生老病死,人世常态。” 左相笑着望了他好几眼,他之前都是用一种平视的目光望他,可是这回却仿佛真的在看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这句话你说不合适。” 巫山离静思片刻,朝他拱手道,“受教了。” “你和琇姬还有玦公子年纪相仿,几人之中你年纪最小学问却是最高的,玦公子有七年未进学,琇姬顽劣,王上命你当伴读的用意你可真的明白?” “明白。”巫山离点了点头,这位六国最年轻的上卿望了我一眼,“我会教好琇姬殿下和玦公子的。” 我忽然察觉到,他是真的认为自己有资格教我和玦两位王室血脉的。 让一个比我还小的少年这样对待使我心情有些微妙,我抿着唇,巫山离又望了我一眼,“殿下精于数数,书法更是得相国大人真传,但人非全能,我亦不精于骑射,往后只能尽力陪伴殿下左右,若有松懈之处还望殿下指出。” 我的心情忽然变好了些,即使是巫山离这般的少年天才还不是有自己不擅长的东西,我强行按下去忍不住往上翘的唇角,有些高兴但不想表现地那么明显,只能故作大方道,“我骑射也不行,玦自小身体不好也没上过几次马更没拉过几次弓,往后我们只能共同进步了。” 父王让巫山离当我的伴读我猜测还有磨练他的意味,毕竟他终究还是太年轻了,让他在我身边待几年再真正入仕那时朝堂上议论的声音也会少很多,我觉得左相也有观察他的意思,虽然左相说要收他为徒但左相的弟子不说一千也有八百,我以前就很好奇为何堂堂相国大人如此来者不拒,我也不知道他收徒的标准是什么,有时朝堂上有些官员想拉拢他就把自己的孩子送去他门下他也不拒绝,有时看到路边有个乞儿随口聊了几句竟然也记作了挂名弟子。 左相的确有很多弟子,但真正能得他真传的少之又少。 我并不需要去学堂进学,从来都是老师们来我的宫殿授课,我乃秦王独女,人人皆知我的近臣定然会是未来朝堂的肱骨之臣,因此我从来不缺人讨好。父王在这方面对我很严格,能陪在我身边的人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的,就连我的陪读也是精挑细选。 巫山离的确是个天才,博古通今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往日我竟从来都没注意过他,到底是我太不把人放在眼里还是他存在感太低我也不得而知。 我特意去求父王召令让嬴玦能够进宫和我一起上学,毕竟他是我的弟弟,虽然我们之间隔着七年的未知时光但我总想着离他近些。 说是上学其实是巫山离为我们二人陪读,我仗着没人敢得罪一向不学无术,嬴玦缺了七年的课重新捡起有些困难,所以每日都是先生在台上唉声叹气认命地讲解台下只有巫山离一人在配合,我打瞌睡的空当看到嬴玦竟然在发呆,于是忍不住朝他扔了个纸团,嬴玦被我砸地一愣,台下一共就三名学生因此我做什么都十分明显,然而先生们只能被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不爱读书但没想到七年不见嬴玦也变得不爱读书了,我记得他小时候每回上课都极为认真,六七岁的年纪就能把《春秋》《左传》这类的东西背地滚瓜烂熟了。 嬴玦打开纸团,发现里面什么也没写,只画了张笑脸,他看了我一眼,我朝他露出个笑脸,他不知为何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我有些纳闷,怎么才七年他就对我这个姐姐如此生分起来了,我在课上百无聊赖地打瞌睡,时不时看一眼发呆的嬴玦或是瞄几眼正襟危坐的巫山离,先生爱点巫山离回答问题,因无论提什么问题巫山离都胸有成竹对答如流。 这衬得我们两个愈发不学无术了。 要是以前我肯定有些不高兴了,但现在不知是不是有弟弟陪伴的原因我竟然觉得没有什么了,我还趁机给巫山离也扔了个纸团,台上的老师眉头直跳,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巫山离打开纸团,里面依旧是我画的笑脸。我打瞌睡的时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砸了自己一下,睁开眼发现是个纸团,我狐疑地扫了眼嬴玦和巫山离。 皱巴巴的纸上写着一行漂亮的字:兰膏所托,宵中不寐。 我左看看右看看,猜出大概是巫山离的字但没猜到是什么意思。 于是我把它扔给了嬴玦。 不一会儿嬴玦朝我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意思。 直到下课我都在想那个纸团上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忍不住喊住了抱着书要离开的巫山离,“你那个……是什么意思?” 巫山离淡淡地笑了下:“琇姬殿下,这是我给您出的谜题,您不妨和玦公子一起猜一猜。” 我来了兴趣,提起玩的我就眉飞色舞起来了,“你在跟我玩猜谜吗?好啊我接受了,要是我赢了有什么奖励吗?” 我忍不住眼神亮晶晶的看向他。 巫山离道:“自然是有奖励的,但要是答错了您也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要求,忍不住有些兴奋,“好啊,我答应你,我们击掌为誓!” 昔年公孙鞅城门立木法令必行,后来诸侯国之间演变出多种立信之法,击掌为誓只是其中之一。 我迫不及待地举起了左手,巫山离顿了下才举起右手跟我小小地击了个掌,我拉着一旁安静的嬴玦也一起击了个掌,就这样,我们三人简单地完成了仪式,我郑重道,“我会解开你的谜题的。” 巫山离比我和嬴玦都要矮半个头,可他半点也不像个孩子,他背着手的样子甚至让我想起了左相,“自然。” 嬴玦望着我们没有说话,我早就发现了他似乎很不爱搭理人,即使是对我这个姐姐,我不知道他这七年遭遇了什么只好尽量把他划进自己的保护范围。 巫山离对我而言是个新奇的体验,我有些遗憾自己从前为何从来都没注意过他,他明明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会隐于人群中的人。 给我们出完谜题后他就离开了,只剩下我和嬴玦在原地抓耳挠腮,我碰了碰嬴玦的肩,“你说那个谜底是什么呢?” 嬴玦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回话,我也不知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我很快又幻想起来,“他给我们准备的奖励是什么呢?” 我从不缺宝贵的珍宝,但这种由自己亲自赢来的感觉还真是不一样,巫山离很懂得如何激起别人的兴趣。 然而我和嬴玦思考了一个下午也没想出谜题,最后我只能和嬴玦告别,“我们明天再来,我不信我们一直猜不出来。” 一直到回去我都在思考巫山离给我出的谜题,不知不觉竟走进了后花园,我闻到了浓郁的花香,还有那个半边身体藏在阴影里的阴柔男人。 仿佛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他歪头看了我一眼,倏然慢条斯理地朝我“嘘”了一声。 阉奴。 我在心底骂道。 男人的肤色在皎洁月色下显得愈发惨白,毫无人气,阴森诡异,他身量瘦长,靠在假山上望着前方,那里有条五彩斑斓的毒蛇正在懒洋洋地晒月光。 我心头一跳,哪里来的蛇? 那条毒蛇缓缓地朝我爬行了过来,我整个人都呆住了,甚至被它近了身都不知道,毒蛇朝我吐着蛇信子,发出“嘶嘶”的恐怖声响,电光火石间朝我扑了过来。 ——它在半空中被人拦住,那双惨白的手轻柔地捏住了毒蛇的七寸,缓缓地收紧,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面前,微凉的鼻息喷洒在我的脸上,男人此刻的笑容与这条毒蛇如出一辙。 “琇姬殿下,走夜路,可是很危险的。” 7. 第 7 章 “……住手。” 随着我的一声命令,干将莫邪悄无声息地收回了横在赵勉脖子上的剑,剑奴无声地退至了阴影里,黑暗里只有那双冷酷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赵勉。 只要他有丝毫的不对劲这忠诚的剑奴就会毫不犹豫地砍下他的头颅,即使他是秦王近臣,秦国的中车府令,甚至是他们的养剑人。 我看了眼那被捏住七寸的毒蛇,咬着唇瞪他:“你可真是闲。” 赵勉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渗出血丝的脖颈,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我不喜欢他看我的眼神,那眼神太黑太危险了,仿佛毒蛇在锁定猎物,让我有种被冒犯的感觉,他一个小小阉奴竟敢拿这种眼神看我,若不是顾忌父王我早收拾他了。 这阉人从我小时候起就长这个样子,这么多年竟然一点变化也没有,我幼时他每回出现在父王身边都会惊吓到我,因我没有见过哪个男人从容貌到气质都如此让人惊悚,不似常人,我幼时一度以为他是个会吃人的妖怪。 那股隐秘的惧意一直持续到了我知事的年纪,察觉到自己竟然害怕这么一个阉奴这么多年这件事让我恼怒了许久。 都怪这阉奴!长得瘆人就算了,行为处事也不像个正常人!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个敢送我人皮面具的人。 我不想在他面前输了气势,于是恶狠狠地瞪了他几眼,越过黑衣男人径直朝园外走去,干将莫邪彻底隐没在了阴影里。 一天过去巫山离给我出的谜题我依旧没有找到答案,我和嬴玦凑在一起冥思苦想,大部分时候是我在想嬴玦在发呆,等到巫山离来的时候我们还是什么也没想出来。 我只好认输。 “所以答案是什么?”我迫不及待地问巫山离,巫山离将手中的一盏烛灯放在桌上,“《楚辞》中记载‘兰膏明烛,华容备些’,兰膏即为油脂,油脂燃烧一晚上而使人不寐……” “是灯!”我眼前一亮,抢答道。 巫山离轻轻拂灯,明烛静静燃烧,点亮了一室书香,“琇姬殿下,愿赌服输,您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好吧你说吧……”我嘟嘟囔囔,“我才不会出尔反尔呢,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嗯,我也是君子,你尽管提要求吧。” 巫山离淡淡笑道:“能否赠予我您的丹青一副?” 我迷惑地歪了歪头,突然又有些开心地对他说,“好啊!你想要几副我都给你!以前老师罚我抄过好多……” 我紧急闭嘴,停止吐出更多自己的黑历史,虽然如此我还是有些高兴,原来我的丹青这么有名吗,即使是巫山离也想要,我一高兴就把自己以前亲手抄的书全都送了出去,巫山离和嬴玦人手一份,这些是我以前临摹老师的作品,左相的书法七国闻名,我只勉强学到了汗毛,不过我唯一满意的就是我的书法也算是小有所成了。 今日巫山离依旧为我出题,不过这回他给了我提示,让我回去翻阅《左传》,我当然是满口答应,因为他我觉得每日无聊的课程都变得有意思了些。 我一向在课堂上坐不住,时不时东看看西看看,我突然看到嬴玦的面前竖着一本书,我悄悄探出脑袋去看他,忽然掩着嘴唇笑了起来。 嬴玦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没想到几年不见玦竟然学得了我这个姐姐的精髓,我以前在课堂上就爱倒头就睡,为此左相头疼了很久。 我眼珠子转了转,抓起一支狼毫笔蘸了墨就往嬴玦脸上涂,我的动作轻柔极了,生怕惊醒他,嬴玦睫毛颤了颤,我盯着他的脸突然有些呆愣,玦长得和幼时不太一样,我都快认不出来了,他长大的样子让我有些陌生,幼时那个总跟在我身后的瘦小男孩似乎不见了。 巫山离不经意回头望了我们一眼,我正全神贯注地在嬴玦的脸上恶作剧,丝毫没注意到老师咳嗽着站在了我们身后,巫山离叹了口气,倏地起身喊住老师,“先生。” 我没有听见他和老师的交锋,等我收手的时候已经在嬴玦的脸上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他的左眼睫下是墨色的蝶翅,蝴蝶在少年的脸上展开翅膀,我盯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满意极了。 少年睁开眼睛,那双星子般的静谧眼瞳安静地注视着我,他的眼角偏长,纤长的睫翅如羽翼般扑扇,看上去像只真正的蝴蝶。 “好看吗?”嬴玦问我。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我骄傲地点了点头,我的书法和丹青可是师承左相,左相可是七国最厉害的书法大家,我突发奇想地把狼毫笔递给他,“你也给我画一个吧。” 听说楚国那边有一种妆容就是在人脸上作画,以人为画其容愈妖,楚巫就爱这种把戏。嬴玦接过我的笔,我坐到他旁边,借着书本的遮挡我们在底下玩起了以人作画的游戏。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狼毫笔柔软的刷子在我的脸上滑过,一笔又一笔,我的睫毛忍不住颤了颤,有些痒,但想了想我还是忍住了,我在嬴玦下笔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个问题。 嬴玦他会作画吗? 一双微凉的手捏住我的下巴,我微微一怔,少年的指尖带着凉意,他凝视着我的容颜,黑瞳里倒映出我怔愣的模样,笔刷滑过脸颊,嬴玦在我耳边轻轻说,“姐姐,闭上眼睛。” 我晕乎乎地听着他的话闭上了眼睛,突然反应过来他刚才是不是喊我姐姐了? 下课的时候我一直往巫山离那里凑,洋洋得意地恨不得把尾巴也翘起来,巫山离望着我们脸上如出一辙的蝴蝶印记,淡淡地微笑道:“楚人尚美,公主甚之。” 我拍了拍他的肩,“你在夸我比楚人还好看吗?要不要我给你也画一个?” 巫山离淡淡地拒绝了,我有些失望地瘪了瘪嘴,父王给我选的这名伴读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少年老成了些,明明他才十二岁,行事却已经和朝堂上那些老臣差不多了。 巫山离望了眼嬴玦,“玦公子以为今日先生所讲如何?” 我觉得他在为难嬴玦,我可是看得很清楚的嬴玦这几日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发呆,果然嬴玦也望了眼他,平静道,“甚好。” 我牵着嬴玦的手,“他才刚回来,一时半会跟不上很正常的。” 巫山离果然不追问了。 我背着手跟他们告别,“我会回去好好想你的谜题的……我一定会猜出来的。” 巫山离表示期待我的答案。 我回去的时候才发现忘记擦脸上的痕迹了,因为父王停在我脸上的时间多了几刻,被发现了我就干脆坐他身边说是嬴玦给我画的,我滔滔不绝地讲着最近和嬴玦还有巫山离的趣事,秦王听着偶尔点点头,得到了回应于是我分享的欲望更盛了,我讲地口干舌燥,秦王顺手递给我一杯茶,我想也没想地喝了下去。 “王上,英夫人求见。”房外侍侯的婢女说道,秦王扫了眼缩在榻上不知何时睡着的少女,“让她进来。” 女人从门外走进来,她身姿纤细窈窕,容貌清美如花,着深紫裙袍,宽大的衣摆摇曳垂至地上,黑的发披在白的肩上,愈发衬得肌肤莹白如玉,她进来的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那名少女,她顿了顿移开视线,她走到秦王面前,秦王等着她说明自己的来意。 “王上,我前几日得到了一份乐谱。” 秦王把衣袍脱下盖在少女的身上,她的脸上不知被谁画了只栩栩如生的蝴蝶,尚带着稚气的容颜因为这只蝴蝶竟带上了几分妖气,她与母亲眼睛生得最像,她的母亲是天下闻名的美人,而她完全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甚至更甚之,她才十四岁,若是再过几年,或许就没有多少人能直视这样的美貌了。 少女睡得并不安分,一下子就把秦王的衣袍踢了下去,秦王按住她的小腿不让她乱动,弯腰重新给她盖上。 英姬倏然间回想了几年前的场景,几年前刚刚入宫的英夫人很得琇姬公主喜爱,琇姬公主三岁丧母,英姬的到来填补了母亲的空白,就连秦王都注意到了她对英姬的依赖。 那天英姬照常把琇姬哄睡着,一抬头却看到一道人影站在自己身旁,不知注视了她们多久。 英姬只怔愣了一瞬间就迅速跪下行礼,“见过王上。” 秦王没让她起来,王上背着手没有望她,英姬注意到他在看熟睡的琇姬。 刹那间她的心跳乱了。 “她很中意你。”秦王淡淡道,似在陈述一个事实,英姬低头恭顺道,“承蒙琇姬殿下喜爱,英姬只是恰好与殿下生母有过一面之缘而已。” “她的确需要一个母亲。”秦王低低地说了声,英姬感受到了打量,那视线仿佛带有重量,是一个国家的王上在注视她,空气仿佛静了下来,一时之间只能听到床榻上那个孩子的呼吸声。 似曾相识的一幕。 “乐谱为骊姬所作,使用了韩国的七音谱,昔年子期身陨,伯牙绝弦,骊姬舞乐,引韩国群鸟朝之,骊姬留下的乐谱不多,这些年我只收集到了几册孤本……”秦王低头端详着少女脸上的蝴蝶,英姬开口道,“我只破解了其中一份谜题。” 秦王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英姬取出乐谱,这是琇姬的生母骊姬留下来的,这个过早地逝去的女人身上似乎藏着许多秘密,这座王宫也藏着许多秘密,英姬深知什么秘密是她能碰的而什么秘密是她不能碰的。 “梦蝶。”英姬说,“骊姬留下的只有这两个字。” 8. 第 8 章 听说几日前赵王给父王献上了一把名剑,秦王喜剑,七国闻名,在秦国最高的荣耀不是封官加爵,而是得赐名剑,毕竟在我秦国爵位并不能荫妻庇子,身死则爵位亦作罢,从孝公时起秦国就一令实行军公爵制,严刑峻法加之军功鼓励,才使得我秦国军队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秦人皆好剑,赵王投其所好进献名剑,此剑乃赵名匠徐夫人所铸,其形似齿牙,削铁如泥,藏于鞘中亦可见锋芒。 父王将它赐给了赵勉,我知道又要有新的剑奴诞生了,名剑初初出鞘还未有名,徐夫人得知此剑是献给秦王的后仰天长叹,自斩一指发誓此生不再铸剑。 我得知此事后很不理解,仅仅是给父王铸一把剑而已,父王又没杀他全家,甚至铸剑有赏,何至于此。 真是不识好歹。 巫山离曾经出使赵国邯郸,我缠着他问当时的场景,巫山离言简意赅地陈述了一遍并未作过多修辞,我却听得心驰神往,“当时那么多人,你竟把他们全都唬住了。” 巫山离放下手中的书本,手中书籍已被他翻得泛黄,每一页都做了细密的批注,他的篆书漂亮而凌厉,笔锋有力丝毫看不出年龄,他每日都要在腕上绑沙石练字,除了练字还有骑射,他之前与我说的不精骑射果然是哄我的,他明明很在行,每回投壶射箭他都百发百中,而我连稍微重一点的弓都拉不动。 “有些计谋只能使用一次,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说服方法。”巫山离陈述道,“比如赵王深信区区十城足以换来秦国伐燕,而燕国以为秦赵已结盟。” 少年的唇边露出了抹淡淡的微笑,“贪小博大,目光短浅者方会上当,公主学到了吗?” 我犹豫地摇了摇头。 巫山离并未露出任何不耐的表情,依旧淡笑道,“无妨,慢慢来即可。” 我看了眼一旁正在看书的嬴玦,只能先点点头,六国局势风起云涌,即使是迟钝如我都能依稀感觉到如今正处在一个关键的时期,但中途会发生何意外无人知晓。 巫山离是真正适应这个时代的人。 这日老师教我们《楚辞》,我学到其中一句“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转身问巫山离是什么意思,巫山离耐心地给我解释了起来,我眼角余光撇见嬴玦又撑着脑袋阖上了眼皮,不由地戳了戳他的胳膊,嬴玦睁开眼看向我。 我小声问他:“你昨晚干嘛了?” 嬴玦垂着眼皮,“读书,习字,补前些年落下的课程。” 我张了张嘴,被自己弟弟的勤奋震惊到了。 虽然如此,让我刻苦学习我还是做不到的,这就好比强行让一个不喜欢吃柑橘的人去吃柑橘,这实在太为难人了,我趴在桌子上竟不知不觉陷入了梦乡。 我迷迷糊糊地做起了梦来,这梦不知怎的格外真实,我的周围是荡漾的水波与开得正盛的凤凰花,红红紫紫的花开在山野上,无人看管就野蛮生长着,午后的太阳正烈,火辣辣地照在大地上,泥土地上落了一地落叶,周围种了一排的竹子,郁郁葱葱的,随风摇曳,有骑着马的黑衣少年提着枪立在马上,那马儿烈极了,可它的主人比它更蛮横,猛一夹马的臀部,黑色的骏马狂奔而来,激起飞舞的尘埃落在我的脸上,除了尘埃还有花瓣,这骑马的小子显然不是个惜花之人,开得好好的花儿全被他糟蹋了,花瓣纷纷扬扬地飞起,旋转,最后落下。 “吁——” 马背上的人险之又险地收住马鞍,他停在我面前,迎着正烈的阳光居高临下地望着我,虚幻的场景忽然变得真实。 “你就是叔父给我找的书童?” 我揉了揉眼睛,忽然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你说谁是你书童呢!你知道我是谁吗?” 黑衣人嗤笑,双手一扬马鞭,重重的拍击声响起,马儿不安地刨着蹄子,他上下打量着我,竟然学着我的语气重述了一遍,“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谁管你是谁!做梦都不让我安分。 我此刻深信自己是在做梦,因现实中不会有人对我如此不敬。 我扭过头不想理他,黑衣人盯着我的背影看了会突然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紧接着我惊呼一声。 这混蛋把我绑上来了! 我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黑衣人反扣着我的手不让我乱动,我听到他的嘀咕,“叔父真是的,竟然给我找了个黄毛丫头,我不就是不读书吗,何必如此为难我。” 我气得脸都红了,趁他松懈时恶狠狠地咬在他的手掌上,黑衣人吃痛按住我的脑袋,他捏着我的脸强迫我抬头看他,却迎面对上了我正燃着怒火的眸子,他倏然一怔,我朝他“呸”了一声。 “混蛋!” 半刻钟后,我气喘吁吁地累倒在了地上,早知如此我就听巫山离的话不偷懒的,没想到现在在自己的梦里还打不过人。 黑衣人低头撇了眼自己被咬出两个血洞的手掌,盯着我的脸竟然笑了起来,“你还是第一个敢咬我的人。” 我瞪他:“你也是第一个敢绑我的人。” 他哼笑了声,解开了绑我的绳子,我这才注意到他绑我的哪是什么“绳子”,分明是他的腰带。 我瞬间脸红地要冒烟,他饶有兴味地望着我通红的脸蛋,竟然还上手戳了戳,我呆愣了几瞬气得七窍生烟,“混蛋!你知道我是谁吗?!” 黑衣人懒洋洋道,“我管你是谁,南阳城的东西都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南阳城? 我皱了皱眉,没听过的名字,这个梦可真是奇怪。 我思索着这个古怪的梦竟一时忘了生气,黑衣人站起身来拍了拍手,“黄毛丫头,没见过世面吧,走,我带你去见见世面!你回去跟我叔父说别给我找书童了,再找一百个我也不回书塾。” 我莫名其妙地被他拉着重新坐到了马上,少年一扬马鞭,马儿狂奔起来,我被颠地不得不牢牢抱紧他的腰,等我晕头转向地被抱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赌坊前,黑衣人抬了抬下巴,“咱们南阳城最大的一间赌坊,丫头,跟紧了可别丢了。” “七公子,又来了。”有穿着盔甲的老兵眼尖地看到了他,笑呵呵地跟他打招呼,我惊讶地发现这里的人好像都认识这个人,这里的氛围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我在咸阳城的时候贵为公主身边的人都对我毕恭毕敬的,我是见不到任何腌臜事的,我也从未到过这种地方,黑衣人把我拉到身后,“会赌吗?” 我沉浸在新世界里一时忘了他的不敬,只来得及摇了摇头,黑衣人遗憾地叹了口气,装模作样起来,“果然是个小丫头啊。” 我面无表情地踩了踩他的脚,黑衣人“嗖”的一下收回脚,朝我龇牙笑,“真凶,小心我发卖你。” 我哼了声,这世上有谁敢发卖我,小心我父王踏平你老家。 我在赌坊待了一个下午,眼睁睁地看着这个黑衣少年空手来的满载而归,他用一颗借来的金铢赢地盆满钵满,最开始他还带着我到处看,可是后来我完全被吸引了注意力彻底忽略了他,我兴奋地穿行在赌坊内,完全忘了自己是被绑来的了。 赌桌被帘子分开,木盅子被摇地发出“啪”“啪”的声响,几个还没脱盔甲的老兵全神贯注地盯着坐在主位上的少年,他的对面是名穿锦袍的年轻男子,男人的锦袍上用金线勾着富贵的蔷薇花,连腰带都是上好的金缕丝做的,衣摆处绣着青色的暗纹,二人面前各自摆了一堆金铢,锦袍男子紧紧盯着面前的盅子。 “先说好,大盘落小铢,小盘落大铢,开盘之后不能反悔,开了大买了小只能怪你运气不好,买对了也只是一时的,咱们这局赌的可不仅仅是手气。”那黑衣少年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往那庄家位上一坐就是一个下午,老神在在地比赌场老手还老手。 “行。”锦袍男人咬牙道,他是第十七个跟他赌的人,前面的人已经输得满眼通红,早在这黑衣少年进来开第八局的时候老板就暗叫不妙,连忙找了他来,他在这一行人中算身家较丰的了,南阳城大半家赌坊有他的名字,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个少年再赢了去。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开!开!” 我已经彻底融入了进来,也跟着起哄:“开!快开!” 黑衣少年抬头撇了我一眼,我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他们面前的盅壶,少年手指微动,一旁的赌客们早就注意到这桌了,赌坊大半的人都围了过来,我个子矮好几次差点被挤走,使尽浑身解数踮着脚尖只为看最终的结果,赌坊因为这个少年的到来早已被点燃了情绪,此刻所有人都紧紧盯着桌子上的盅壶。 “让让!让让!”我嘟囔起来,很不满这里的拥挤,“我要看!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有赌客瞥见我笑了起来,“哪来的小丫头,这么小就来赌了吗?” 我毫不犹豫地瞪回去:“关你什么事!” 赌客笑起来,“丫头,来这里,我这里有位置。” 我犹豫了会跑到他面前去,这人倒是个好心肠的没骗我,这里果然视野很开阔,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赌桌,黑衣少年和锦袍男子同时开盅,三枚骰子在桌上滚了几圈安稳落地,清一色的六点。 “大!”我第一个欢呼起来。 “我赢了!”少年第二个站起来。 锦袍男子呆呆地坐在位置上,他面前的金铢堆积如山,只是马上这金山银山就不属于他了,小赌怡情大赌易上头,他受这少年的挑衅早就掏出了全部身家,此刻是输无可输了。 我比自己赢了还高兴,不知哪来的劲从人群里挤进去就要去扒拉那男人面前的金铢,黑衣少年望着我嘴角抽了抽,“喂,那是我赢的。” “慢着!” 男人突然的猛一拍桌吓了我一大跳,我抱着金铢警惕地望着他,他双眼通红,目光凶狠,死死地盯着那黑衣少年,已经是输红了眼,他从手上摘下了一枚青色的扳指,这扳指品质非凡,透着华贵的气息,我看了眼忽然觉得有些眼熟,男人缓缓道,“再来一局。” 我被人扒拉过去放在身边,我很不高兴地踩了踩他的脚,黑衣少年一天下来不知道被我踩了几脚,他龇牙咧嘴地瞪了我一眼,“来就来,南阳的规矩都懂吧,输了可要跪下来叫我爷爷。” 听到有新的热闹要看我顿时忘记了之前的不高兴,站在黑衣少年身后盯着这盘新的赌局,少年抱着脑袋看了我眼,声音低地仿佛只是我的错觉,“……竟然还是个小赌鬼。”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开!开!” 万众瞩目下,盅壶被揭开,露出了里面的三个六点。 “赢了赢了!”我欢呼道,对着那失魂落魄的锦袍男人说道,“你输了,要把钱和扳指都给我们,还要跪下来叫我姑奶奶……” 人群中有好事者起哄,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嘻嘻道,“孙老六,你就跪下来喊这小丫头一声姑奶奶吧,说不定人家一高兴不收你钱了呢!” “你们这群人,钱是我赢来的,要喊也应该喊我!”少年有些不满地说道,但语气里似乎并没有多少不高兴,他一向赌惯了,和这里的人都是老相识,今日带个小丫头过来大家都存了看热闹的想法。 孙公子呆呆地望着赌桌,我已经迫不及待地去掰他的扳指了,虽然我不缺好看的扳指但抢别人的还是很不一样的,我忽然被人从身后一拉,而那输光了身家的孙公子十指颤抖地指着我们,咬牙切齿道。 “抓住他们!这小子出老千!” “干什么!干什么!愿赌服输,你们怎么耍赖!我们赢了的!” 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的持刀大汉凶神恶煞地盯着我们,这一声似乎唤醒了什么开关,越来越多的人追着我们跑。 兵荒马乱中,我被人拉起手冲出闹哄哄的人群就是狂奔,我还没反应过来,只是本能地跟着他跑,身后乌泱泱的人群在追我们,我很快就体力不支喘起了气来,黑衣人扭头看了我眼,又看到牢牢跟在我们身后甩不掉的人群,他认命地叹了口气。 只见他仰头吹了声口哨,一匹黑色骏马从远处奔来,他把我先扔了上去然后自己坐了上来,我晕乎乎的觉得这场梦可真是刺激,我还有功夫问他:“为什么要跑?你不是赢了吗?” 这样跑了显得我们干了坏事一样。 我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把他归为自己人了。 黑衣人驾马狂奔,还顺带着按了按我的脑袋,他露出了个张狂又死不悔改的笑容,得意地在我耳边说道。 “因为我的确出千了。” 我咽了咽,呆呆地望着他,他拍了拍我的脸蛋,语重心长道,“小丫头,你要学的还多着呢,像你这么笨的书童大概只有我要了。” “你说谁是你书童呢!” “唉别乱动!掉下去了我可不救你。” 马儿一路狂奔,我缩在他怀里往后面望了眼发现那群人竟然也骑上了马正紧追不舍,我紧张地捏了捏他的衣袖,少年哼了声,猛一扬鞭,马儿全力奔跑,此时日已西沉,街道上大大小小的商铺早就收了摊,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这梦中的南阳城的模样就被人抱下了马。 我们停在一处廊桥边,廊桥临水,下面有小船摇摇晃晃,轻柔的水波荡漾着,在夕阳下折射出粼粼波光,船夫划着桨从这边去往那边,有白衣的公子正坐在桥下似在等人,微风拂过他的面,几片柳叶悠悠落下,他伸手接住了片随风摇摆的柳叶,抬头望了我们一眼。 我们俩都累得气喘吁吁,我在咸阳城十四年从没有像今天这一天那么疯狂过。 “誉儿,交到新朋友了?”白衣公子含笑问道,他的容貌乍一眼望上去十分年轻,可是仔细望去又会疑惑他的真实年龄,望久了竟越看越心惊,因从他身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谁是他朋友!”我不满地嘟囔起来。 白衣公子依旧朝我笑,温柔的语气,像在哄一个孩子,“南阳城没有这么漂亮的姑娘,丫头,你从哪里来?” “我从……” 哗啦啦—— 书本掉了一地,马儿、湖水、廊桥全都如镜花水月般碎裂开来,一切都消失不见了,我揉着眼睛抬起头来,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眸,是我七年没见的弟弟。 梦醒了。 9. 第 9 章 “你刚才睡着了。”嬴玦说,他帮我把掉下去的书捡起来,我揉着眼睛懵了会突然兴致勃勃地拉着他说,“我刚才做了个梦!” 我十分有倾诉欲地拉着嬴玦和巫山离一起分享我的梦境,只因那个梦境太真实了,仿佛那些人与物皆真实存在一样,我讲得口干舌燥,巫山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昔年听说庄周梦蝶,这周公之事果然玄妙,不过这个南阳城我倒是没听说过,公主是从哪里听来的吗?” 巫山离以为我是在哪里无意间听过南阳城这个名字然后做梦梦到它了,我迟疑地摇摇头,对此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和自己的两个朋友分享了之后我就将它抛之脑后了,我听说相仪子期又有了新的机关兽于是迫不及待地出宫去找他玩,顺便把巫山离和嬴玦都带上了,巫山离本想拒绝的,但我直接捂住耳朵说必须跟我去,他只好和我一起去了。 相仪子期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蹲在地上,头发拿一根银簪别起来,他面前是个巨大的骨架,骨头呈纯白色,在阳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辉,不似目前所见的任何一种生物。 “这是龙骨,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用一点少一点,我拿它当飞车的骨架,这样真起飞的时候就不会散架了。” 他见我无聊顺手扔给我一支木制的老鼠,这老鼠活灵活现的,还能发出“吱吱”的声响,探着脑袋在地上觅食,相仪子期道,“怎么样?好玩吧?这样的玩具我做了十二个,对应十二生肖,改日给你看看。” 我把机关鼠给嬴玦和巫山离看,嬴玦没什么反应,巫山离反应也不大,我只好失望地自己和机关鼠玩了。 相仪子期搓着手指朝我露出了个堪称诡异的笑容,我被他笑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琇姬公主,您能不能再借我点钱,我保证会还的……” 他上上回借的钱还没还。 我扔给他一个钱袋子,这位机关家传人的嘴脸一变瞬间和蔼可亲起来,他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座行走的金山银山,我无言地望着他,虽然我不缺钱但被人当钱袋子感觉还是很微妙的。相仪子期欢呼着去修他的龙骨飞车了。 巫山离倒是多看了几眼这副龙骨,“没想到现今竟还有龙骨存在,自武王伐纣后世间再没有见过龙了。” 我犹豫了会在他耳边悄悄说道:“你不要跟他说,他这个龙骨其实不是他们祖宗留下来的龙骨,我小时候不懂事让剑奴把他们机关家的龙骨偷出来烧着玩了,后来是师父知道了这回事特意去很远的极北之地给我杀了条龙取了龙骨才以假乱真的,师父说那可能是世间最后一条龙了。” 巫山离沉默了会,开口道:“殿下说的是您的剑术老师应渊先生吗?” 我惊喜地睁大眼睛:“你认识师父?唉师父前几年给我们留了封信就出门远游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有些惆怅,虽然师父只教了我几年剑术我还只学了个半吊子但我依旧十分挂念他。 秦国之剑天下闻名,秦的剑士更是举世无双,而我的剑术老师恰好是那么一位举世无双的剑士。 曾经有好事者给名剑排名,即使是干将莫邪也堪堪第七,而如太阿、纯钧、巨阙这般绝世名剑只能位列前五,而我的剑术老师则是大名鼎鼎的名剑赤渊之主。 赤渊之剑,屠龙宝剑。 这位赤渊剑主是个不喜身外之物之人,本来过着隐世高人的日子,后来被左相请出了山当父王的御前侍卫,顺带着教我几招剑术,可惜师父实在厌烦宫廷束缚待了没几年就不顾左相的挽留飘然离去了。 诸国境内,下次见面也不知是何时。 我飞快地撇了眼一无所知的相仪子期,“你可千万不要告诉他,不然他知道了起码要勒索我赔他半个金库的。” 巫山离表示会帮我保守秘密。 我左右环顾了会没看到嬴玦,找了半天才发现他靠在树下睡着了,我戳了戳他的脸,嬴玦睁开眼睛,我担忧道,“玦,你是不是小时候的病还没有养好?”不然怎么动不动就原地打瞌睡。 嬴玦在外流亡了七年,我不知道他这七年是怎么过过来的,他的身体这么弱又是怎么挺过来的,他流亡的时候肯定没有好的药师给他看病,不知道有没有落下病根。 嬴玦摇了摇头,“无碍。”他又看了我眼,眼神有些深,“琇姬殿下,您最近还会做梦吗?” 我愣了愣,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好在嬴玦只是随口一问,他说他回去后府里的大夫会帮他检查身体让我不要担心。 回到咸阳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今天巫山离没有给我出谜题,因为我猜对了昨天的谜题,所以他明天再给我出谜题。 我回去的时候不知怎的想起了之前的那个梦,想了想于是跑去找了左相,左相他是秦国最渊博的人一定能解答我的疑惑。 “南阳城?”左相挑了挑眉,他望了我几眼,回答道,“楚国境内倒是有个梧阳城,我倒是没听过什么南阳城,琇姬,你是从哪里听到的吗?” “没什么,我就问问。”我摇头试图蒙混过关,左相面前摆着几副舆图,他正眯着眼在上面做标注,蜡烛已经燃得只剩下了半截,我注意到他的手边放着一副手稿,我有些担心他临时起意突然想考察我功课于是掉头想跑,左相喊住我。 “琇姬,过来,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呀……”我嘟囔着回头,左相微笑着打量着我,“玦公子在学堂进度如何?” 我松了口气,原来不是问我学习进度啊。 “玦、玦很好,就是需要点时间适应。”我决定给自己弟弟打掩护,左相不知信没信,他保持着笑意,“过几日有燕国使臣来访,届时你作为王姬要在殿堂上与王上一同出席,让干将莫邪跟着你。” 干将莫邪作为剑奴是不能进入秦宫议事大殿的,他们只能藏于阴影里等待主人的召唤。 我还没来得及惊讶为何左相要让干将莫邪与我一同进殿就想起来了另一件事:“老师,我记得你说之前的刺客是燕国人……” 左相点头,“燕国威虎将军固义安认下了这桩刺杀,燕王说从他的家宅里搜出了大量与公输家联络的信件,固义安已经自刎谢罪了,这回燕国使臣带着他的头来给王上赔罪,并献舆图。” 我嘀咕,“有这么巧的事吗……” 左相低笑,“是啊,还真是巧啊。” “不过这遭刺杀也暴露了些弊病。”左相 眯着眼看桌上的舆图,手指敲击着桌面,赵国在秦的逼迫下不得不动兵准备伐燕,如今这两国关系十分紧张,“你的确需要多找几个剑奴了,我会跟王上建议,让赵勉给你再挑几把名剑。” 一想到赵勉我就皱眉,但我知道左相是为了我好也只好强行忍下了,我在心底暗暗告诉自己等我找到机会一定要让这阉奴好看。 我本来是想来找左相解读梦境的但回去的时候被嘱咐去找赵勉挑选名剑,我郁闷地在外面走来走去,忽然喊了声“干将莫邪”。 剑奴无声地出现在我的面前,他们低着头没有过问我喊他们的原因。 我跟他们说,“左相让我再去挑选名剑。” 良久的沉默,直到我不耐地让他们开口才听到剑奴嘶哑的声音。 “……上回是奴无能,未能为殿下解忧。” 我烦躁地挠了挠头,“我不想见赵勉,我让你们杀了他你们会杀吗?” 剑奴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一下子心情变好了些,踮着脚开心地拍了拍他们的肩,“你们是我的东西,就算是赵勉创造的你们也是我的,赵勉是父王的人我不动他,可是我讨厌他,我要教训他你们就得帮我。” 剑奴沉默地一如从前,他们从不会违逆我,他们诞生的意义就是为了杀戮。 我唇角上扬,很是开心地背着手跳起来,但很快又想起这也太不像个公主了于是咳嗽着把手放在两边,我对自己的剑奴说,“我要你们把这个倒进赵勉的茶里让他喝了。” 这是我从相仪子期那里要来的药粉,无色无味,不是毒药却能让人吃不小的苦头,相仪子期说服下后当天晚上全身就会长满疹子,第二天更会全身沉重无法下床,后面七天会越来越严重,药效持续一个月。 一想到赵勉那老王八蛋可能的惨样我就忍不住想笑,等他中计了我一定要亲自去嘲笑他。 剑奴接过我的药粉消失在了原地,我回到自己的寝殿很是期待明日的赵勉,我看他明天怎么去见父王。 一直到半夜剑奴才回来,他们跪在我的床前复述,药粉已经倒进赵勉的茶壶里了,他们亲眼看着赵勉把茶喝下去的。 我开心地在床上滚了几圈,兴奋地去看剑奴手里的药粉,袋子果然空了。 我坐在床上,剑奴跪在我腿边给我揉腿,他们的手掌很大,指腹有茧,捏起来和玉姑姑的触感完全不一样,麻麻痒痒的。玉姑姑知道我有剑奴,不过很奇怪的是她好几次隐晦地跟我说让我不要让剑奴时时刻刻跟着我,我没当回事,剑奴是父王赐给我的当然得时刻跟着我才能保证我的安全,而且他们又不是完整的人,和赵勉那个阉奴一样,成为剑奴就代表着不是完整的人了。 剑奴精通人体穴道每次按摩都让我很是舒服,我靠着干将的背昏昏欲睡,干将挪了挪我的头让我枕地舒服了些,我感觉自己的脚被一双大掌包住了,迷迷糊糊地看见莫邪正低着头安静地揉着我的脚,宽大的手掌竟然能全部包裹住我的脚,即使做着这种事剑奴的脸上也没有多少表情。 “明天提醒我去看那个老王八蛋。”临睡前我不放心地叮嘱道,怕自己睡过了没有第一时间看到赵勉的笑话。 剑奴沉默地应了声“是”。 10. 第 10 章 第二天是玉姑姑把我叫醒的,我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脑袋还懵懵的,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 我眉飞色舞地跟玉姑姑说:“我先出去了!” 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去看赵勉的笑话了。 我没有去过赵勉的住所,不过我知道他住在哪里,父王赐了他一座很是豪华的府邸,比嬴玦住的条件还好,不过嬴玦那是父亲故宅许久未翻修了,改日我去上谏父王给他翻修下住宅,不然他身为我唯一的弟弟住得太寒碜了也说不过去。 到了赵勉家门口我才想起来自己就这样进去岂不是不打自招了,不行不行,我是来看他笑话的,不能把自己也拖下水去。 于是我特意选了块阴凉的地方蹲守起来,街道里早早就有店铺开张了,我顺便买了份馄饨吃,我边吃边时不时看看赵勉的府邸,府邸静悄悄的,紧闭的大门仿佛嗜人的巨兽,只待猎物走到跟前再一口吞掉。 我咬了口馄饨,心想他不会是不敢见人了吧,这药粉可是我特意找相仪子期给我调的,为此我都忍耐了他不知多少次的欠债不还。 莫非是药粉作用太好真把他药晕了? 要真是这样我下次还要找相仪子期要这个药粉。 等我吃完了一碗馄饨赵勉府邸里依旧静悄悄一片我终于按耐不住了,付了钱后我让干将带我进赵勉的府邸里,剑奴没有怎么犹豫就背着我翻了中车府令的墙。 我安稳地落在了地上,兴奋地环顾了下四周,这阉奴家里倒挺干净的,我还以为他家里到处都是尸体和刑具呢,不过他家里怎么都不见个奴才? 既然翻进来了那我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我立刻命令干将莫邪去给我抓些老鼠毒蛇还有癞蛤蟆过来,想到自己要做什么我满眼都是笑意,谁让这阉奴平日老是对我阳奉阴违,连我这个秦宫唯一王姬都敢如此怠慢看我如何收拾他。 我等了会没等到干将莫邪回来,我皱了皱眉,抓个癞蛤蟆这么慢吗?倏然间卧房那里传来动静,我慌张地跳起来随手开了扇门躲了进去。 外面不知道是不是赵勉,我侧耳听了会儿,脚步声停在我跟前,我与外面那人只隔了一扇门,我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不过很快我转念一想自己紧张什么,被发现了又如何,他还能把我怎么样吗?他要是敢对我做什么我就去找父王把他打入大牢。 我靠在门扉上忽然汗毛一竖,不好,他要进来了。 我东张西望了会看到了个雕木衣柜眼前一亮,在他进来之前我轻手轻脚地打开衣柜藏了进去,柜子里又黑又窄,我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外面是那个老王八蛋吗? 要是让人发现我在中车府令的房间里放癞蛤蟆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想我,我决定在干将莫邪回来之前还是不要暴露自己,所以我屏住了呼吸,缩在赵勉家的衣柜里把自己藏了起来。 不知道今日赵勉是怎么想的,竟然在房间里磨蹭了半天还没出去,我靠着柜门昏昏欲睡,今天为了来看赵勉的笑话我可是特意起了个大早,折腾一早上没看到笑话把自己弄困了。 木制的柜门摇摇晃晃,我眼皮子越来越重,迷蒙中像陷入了一片温暖的潮水中,许久,潮水退去,将我冲上了岸,耳边似乎出现了海浪的声音,我睁开眼睛,真的看到了“海”。湖水温柔地荡漾着,船夫们划着浆吆喝着歌从水面上划过,我正趴在一艘大船的甲板上,低头可以看见雪白的浪花,这艘船大得惊人,甲板上人来人往的,即使是马儿跑在上面也不拥挤,几名船夫合力拉开了白色的帆布,巨大的阴影覆盖了船上的所有人,白帆上画着一只金色的鸟,那鸟神武无比,底下竟有三只足,炯炯有神地望着前方,刹那间古老又神异的气质扑面而来。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船,一时呆在了原地,大浪打在船身上,如在给一只巨兽挠痒痒,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声轻笑。 “丫头,别站在那里,会被冲走的。” 我循着声音抬头望去,看见了一位白衣公子,上回没来得及仔细看他的脸,这回我看得很仔细了,这人竟生了一张比女人还漂亮的脸,尤其是头发又黑又长,服帖地披在脑后,若不是看到了他的喉结我险些以为这是个漂亮的女人了。 王平说越漂亮的女人越看不出来年龄,没想到漂亮的男人也看不出来年龄,我盯着那张脸看久了竟产生了古怪的违和感,仿佛面前是一位阅尽风霜的老人,但他的皮肤明明光滑地像上好的暖玉。 白衣公子懒洋洋地感叹了声,“真是个漂亮的姑娘啊,南阳城好久没看到你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了。” 我听出来他在夸我了,唇角忍不住上扬,控制不住地得意道,“算你有眼光。” 白衣公子慵慵懒懒地靠在藤椅上,膝上放着几本书,我好奇地探着脑袋,“喂,你在看什么书?” 薄薄的书页被他翻过来,上面用篆书写着《苏客游记》几个大字,“苏客是谁?”我很有求知欲地问道。 白衣公子笑了起来,“这是个姓苏的侠士客居异乡写下来的,丫头,识字吗?” 我点了点头,他两指按在书页上,懒散的语气,“给我念下书怎么样?” 我接过他的书左看看右看看没发现什么特别的,我失望地瘪了瘪嘴,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秘籍呢。 “不要。”我摇头,“我为什么要给你念书?” 白衣公子笑笑,耐心道,“那这样吧,你给我念书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怎么样?” 我眼珠子转了转,一把抱起他的书指着画了三足鸟的巨大船帆,“好呀,你要是让这艘船动起来我就给你念书。” 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这艘大船还被绳子绑在岸上呢,船夫们忙忙碌碌地可是没有一个人去转上面的船舵,周围的小船都绕着这艘大船走,这艘大船仿佛一个沉睡的巨兽,但是光睡着有什么意思,这么大的船当然得动起来才好玩。 “那就这样定了。”白衣公子笑着说,在他的笑声中大船动了起来,沉睡的巨兽活了过来,金色的神鸟神采飞扬地睥睨着前方,迎着风飞翔了起来,浪花拍打着船身,巨船顺着水道漂流而下。 我没想到他一句话真能让这艘大船动起来,很快兴奋取代了其他,我趴在围栏上看远处的城池,“哇!” “漂亮吧,这座城?”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我犹豫了会转过身去,抱着书老实地坐在了他的脚边,父王乃雄才大略之主,我身为他的女儿也不能给他丢脸,答应了的事情我就一定会完成。 朗朗读书声消散在水面上,白衣的年轻公子听着我的读书声逐渐出了神,“真听话,不像我那个顽劣的侄儿,一读书就闯祸,闯完祸还不道歉,害得我得给人家赔罪。” “——停!” 少年提着长枪从船下爬上来,额发湿淋淋的,黑衣贴在身上,他甩下绳子怒视着白衣公子,“你做什么突然起帆?我还在下面呢!” “这不是上来了吗。” “那是我游得快抓住了放下来的绳子!” “你会游泳?再游给我看看!” 黑衣少年瞥向我,神情肉 眼可见地怔住了,我催促他,“你再跳下去给我看看吧。”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微笑的白衣公子,突然怒了,“你们合伙起来戏耍我是不是!” 我躲到白衣公子身后,朝他做鬼脸,“他是你侄子?和你长得一点也不像。” 白衣公子坐在藤椅上笑,“誉儿,怎么跟朋友说话的。” “就是,就是。” 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火红的云彩铺在天空上,像块柔软的褥子,远处的小镇里逐渐有炊烟升起,远远地望去像每家都点了盏灯,书还没念完,我只能遵守承诺继续给他念书,白衣公子叫住了想走的少年,“过来听听读书声,姑娘家给你念书,可不容易。” “你们可是第一个听我念书的人。”我说道,“这个梦可真有意思。” “梦?”白衣公子琢磨了下,笑了起来,“庄周梦蝶,蝴梦庄周,到底是蝴蝶梦见了人,还是人梦见了蝴蝶?” “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你们先告诉我你们的名字我再告诉你们我的。” 黑衣少年磨着枪看了我眼,“你不是南阳人吧,上回竟然这么傻傻地跟着我走了?也不怕我把你卖了。” 我瞪他几眼,“是你上来就不由分说地把我抢走的。” 黑衣少年不吭声了,白衣公子说道,“既然这样,那我们交个朋友吧,这是我的侄儿誉儿,你就叫我楚公子吧。” “你是楚国人?” 白衣公子失笑,“现在哪有什么楚国人。” 我学着白衣公子的语调喊那个黑衣少年,“誉儿?誉儿誉儿誉儿!” 少年按着枪的手指微动,“黄毛丫头。” 我生气道:“不准叫我黄毛丫头!我叫琇姬,听到了没有!” 少年朝我咧嘴笑了下,“琇姬?”轻慢的语气。 “对,琇姬。” “姬者,美人也,琇者,美玉也,好名字。” “那你叫什么名字呢?”我觉得有些亏了,因为他们知道我的名字了可我只知道誉儿的名字。 白衣公子低低地笑了起来,目光掠过我们落在了远方,他看上去心情很好,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张琴弹了起来,我听过英姬抚琴,没想到这个人的琴技听上去也不错的样子,他边弹边唱,声音渺远,在风声中拔起又落下,他的黑发被风吹起,衣摆飘动着仿佛一个世外仙人。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这是什么歌?”我没有听过,但似乎很是悲凉怆然,听完我的心情也变得低落了起来。 誉儿看了我眼,“一个傻子在唱另一个傻子的歌。” “你在骂自己是傻子吗?” “……黄毛丫头,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上回……” 木制的柜门终于承受不住重量从内打开,里面掉出来了一个睡得正香的姑娘,姑娘在地上滚了几圈,滚进了一个男人的怀里。 黑衣的阴柔男人将她抱起,发现她眉毛微微的皱起,似是在做什么梦,这位殿下千金之躯,平日碰都不能碰一下,如今可是她自己跑过来的,发生了什么意外可怨不得别人。 男人的手掌落在了她胸前的衣领上,他低头忽然笑了起来,碰她一根汗毛自己的手指都会被王上剁掉吧。 冰冷的杀气锁定了他,男人抬头看见那对形影不离的剑奴正冷冷地盯着他,只要他再敢越界一步就会毫不犹豫地拔剑,赵勉轻柔地将她放在了榻上。 剑奴抱起公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11.第 11 章 玉姑姑跟我说她回来时发现我睡在自己寝殿时吓了一大跳,我也有些懵,立刻叫来干将莫邪过问,干将说他发现我的时候身旁还有中车府令,我连忙问那老王八蛋没对我做什么吧,剑奴沉默地摇头,我有些纳闷,我何时睡得这么深过,不仅深还毫无意识。 不过这梦竟然还是连续的,我心里觉得有些稀奇,连续两次都梦到那座南阳城,可是世界上根本没有一座叫南阳的城市。 没有成功报复到赵勉让我很是失望,不仅如此还被他发现了,我有些紧张,他不会去向父王告状吧?我可是准备往他被窝里塞癞蛤蟆的。 我忽然想起来什么,“那老王八蛋怎么还能动?” 莫邪道:“中车府令并未中毒,许是提前察觉到了或是已经找到了解药。” 我气得把被子摔在地上,“老王八成精了!” 干将默默地帮我捡起被子,我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兴奋道,“我现在去他府里找他选剑,你们趁机把癞蛤蟆放他被窝里去,记得千万不要被他发现。” 剑奴一向纵着我,此刻也任劳任怨地点了点头。 我立刻从床上翻下来换衣服要去赵勉府上,玉姑姑刚好从外面进来,被两个高大的人影吓了一跳,她看到我连忙制止道,“琇姬,做什么呢!” 我以为自己要去放癞蛤蟆的事被发现了,心虚地弹起来摇头如捣蒜,“我、我换身衣服等会出门。” 玉姑姑看了眼靠在门边沉默寡言的两名剑奴,斟酌着语气道,“琇姬,让他们出去。” “哦……” 玉姑姑帮我系好后背的带子,她梳着我长长的黑发,语气有些沉,“琇姬已经十四岁了,有些道理我也该讲给你听了,你母亲去得早,这些年王上后宫除了英夫人又没添多少人,王上又太纵着你把你养成这个性子……”她倏然顿了下,像反应过来什么,但还是继续说下去,“琇姬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以后不能再随便扑到王上怀里了,若是你有兄弟也是这样。” 我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很是敷衍地点了点头,玉姑姑摸着我的头发怔怔地注视着我的脸,“琇姬与骊夫人生得真像。” 我歪了歪头,以为她想母亲了,于是扑进她的怀里抱住她,我学着她平日的语气跟她撒娇,“姑姑不要伤心,琇琇在这里呢,琇琇不离开你。” 玉姑姑摸着我的头叹息道,“你这副模样可不要让外人看见了。” 我仰着头看她,“姑姑不喜欢我这样吗?” 明明父王就很喜欢我这样,虽然他不说,但每回我闯祸了只要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就不生气了,久而久之我也知道自己什么样子最不会惹人生气了。 我不太理解为什么玉姑姑此刻的语气带着庆幸,“还好你是王上唯一的王姬……” 我带着骄傲说道,“我可是秦之嬴琇,父王说未来天下都是我的。” 玉姑姑听完表情却变得有些复杂,她勉强笑了笑,“琇姬,你换衣服是要去哪里?” 我嘴快道:“去找那个老王八蛋……” 玉姑姑无奈地望了我一眼,她知道我平日私底下是怎么骂赵勉的,数次纠正我都无效,我悻悻地闭上了嘴,她叹着气说,“赵大人现在在咸阳宫议事殿面见王上,你若是没什么大事不要去打扰他们。” “好吧……”他现在不在家,那不是放癞蛤蟆的好机会? 我精神一振,眼神都亮了起来。 玉姑姑走了后我连忙叫来剑奴跟我一起出宫,我出宫的时候遇见了正在巡逻的王平,他喊住我,“琇琇,去哪里呢?” “去、去看嬴玦!” 王平在后面不放心地嘱咐道,“最近咸阳城不太平,琇琇出门多带几个人!” “知道啦!” 王平盯着少女的身影笑着摇了摇头,他收敛了神情进宫去面见王上,王上正在等他,身旁正是琇姬公主平日最讨厌的宦官赵勉,王平一向跟琇姬站一条队,琇琇讨厌谁他就讨厌谁,琇琇喜欢谁他就背地里针对谁,论阳奉阴违恐怕赵勉也比不过他。 “王上,已经探查清楚这次燕国使臣是谁了,固义安的确已经死了,他已经到咸阳了。” 王上点了点头,“郢都可有消息?” 郢都是楚国的首都,几年前楚国战败后楚王迁都寿春改称郢都,如今天气渐热,楚地在南面腹地,多水多林,楚军不如秦军训练有素视死如归但人皆熟悉地形一进山林就如鱼遇水失了踪迹,这般游击下来竟生生拖住了秦进攻的步伐,两军僵持不下,王上这段时日就为此罢了好几个军官的职位。 王平摇头,王上摇了摇手让他下去。 王平临走前回头望了眼,看见王上在看面前的沙盘,沙盘上是如今四国的势力范围,大大小小的城池零落地如同星辰,河流山陵此起彼伏,最南边的楚被一圈玄黑旗子包围了起来。 …… 金色的细纱装饰在横梁上,随处可见名贵的青铜制品,戴着面具的巫跪坐在石阶上,宽大的衣袍垂至阶下,巫岘低着头余光落在阶上,阶上有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跪在地上死死抓着王座上君王的衣袍。 “王上!势不容缓啊!再不出兵燕国必败无疑啊!”老臣跪坐在地,老泪纵横。 楚国的君王披着暗红的华服,衣摆处绣着繁琐的花纹,头上戴着冕旒,珠帘碰撞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响,君王不耐烦地将他踢开,犹如在踢一块惹人不快的脏物,老臣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抱住他的腿,楚王勃然大怒。 “范叔敖!寡人敬你是三朝老臣不发落你,你莫要得寸进尺!” 这位历经三朝的楚国老臣蓬头垢面地跪在阶下,仍不愿放开楚王的腿,他是楚国的令尹,曾经亲眼看着先王驾崩又亲手辅佐着如今的王上坐稳王位,从前的温情无法打动如今这位铁石心肠的王上,早在多年前楚王就不再信任任何人了,这偌大的王宫他竟每日都宿在章兰宫。章兰宫是王后的住所,十年前先王后薨逝后那座宫殿就迎来了新的主人,楚王夜夜宿在那里,他被迷了心窍,杀光了所有反对新后的臣子,十年过去朝堂中无人再敢反对他与他的王后。 “王上!请您听听臣的肺腑之言啊!如今六国已灭三国,唯秦独大,若是燕国再覆灭了下一个又会轮到谁?王上!唇亡齿寒啊!为今之计只有联合燕赵共同对抗强秦,如今秦国借赵国之手对付燕国,燕赵相争秦坐收渔翁之利啊!我们不能坐视燕国覆灭啊!”这位头发花白的老臣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下去,“王上!请您出兵啊!” 楚王一脚踢开抓着自己衣袖的老臣,他怒吼道:“出兵出兵?哪来的兵出!潞水之战我楚国死了整整八万人啊!现今十室九空,还有谁敢祭巫!还有谁敢碰这巫岘之术!范叔敖!你聪明一世怎么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呢!秦国要打燕国跟赵国就让他打去,楚国不能再做出头鸟了,赵国乃兵家发源之地,他厉飞尘还没死呢,除非他秦国再出个杀神白起,否则无人能在战场上打败厉飞尘,他燕赵秦三国相争就是我楚国韬光养晦之时!” 厉飞尘乃赵国名将,十六年前在战场上大败秦将王益,一举夺得“兵神”之称,十六年来他历经大小战役无数,从无败绩,他手下的雷虎军团更有“猛虎”之名,雷虎过处,疾如闪电,猛如烈虎。赵国的人都相信厉飞尘不会败,他曾经凭着三万骑兵成功反击 秦国十万大军,为赵国收复失地数十里,只要有厉飞尘在一日就可保赵国战场无忧。 范叔敖倒在地上,头上的玉冠被踢歪了,满头白发露出来,他已经很老了,满脸皱纹,每回上朝都气喘吁吁,楚王对上老臣的眼睛时倏然一愣,只见那浑浊的鳌目中有一行老泪流下,楚王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个老臣。 “范叔敖,你劝寡人出兵时有想过寡人该派谁上战场吗?我楚国现如今还有谁能用啊!楚国去帮别人,谁来帮我楚国啊!” “王上!”范叔敖突然重重地跪了下来,他拜了拜自己效忠的君王,“您还有臣啊!臣愿为您肝脑涂地,赴汤蹈火,阵前诛杀乱贼啊!臣愿日夜不寐为您排除异己,臣愿提刀斩那嬴氏长稷,还我楚国内外安宁啊!” “可是!”就连楚王都被这个老臣突然拔高的音量吓了一跳,范叔敖哀拗道,“臣老了啊!” 楚王静默地注视着他,范叔敖已是满面老泪。 “王上,臣已经七十有二了,若臣再晚生二十年,必为您排忧解难,上阵杀敌,搏杀千人统领万人,可是,臣老了啊!” 楚王默默地注视着老臣的容颜,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背已经佝偻了十几年,再也挺不直了,牙齿勉强挂在腔内,他是楚国最老的臣子,楚王忽然感到一阵悲凉,寡人如今竟只有这样的人能用了吗? 范叔敖磕头道:“王上,燕国之事耽搁不得,唇亡齿寒啊!区区一个燕国怎能满足虎狼的胃口,秦乃恶虎啊!臣不求您即刻出兵燕国,只求您肃荡内务,还有莫要让王后干政了,王后她……于楚是祸啊!” “范叔敖!”楚王怒吼道,一脚踹在他的身上,“谁给你的胆子议论寡人的王后的!拖下去!把他给寡人拖下去!” 一直沉默的红衣巫岘默不作声地扶住了站不稳身子的老臣,范叔敖被一脚击中心口一口浊血吐了出来,他哀哀地看向王上,如果说之前的王上还有些许的理智,可是一提起王后王上就彻底变了一个人,他冷酷地望着这个陪伴自己最久的老臣,眼里没有丝毫的动容。 “这是最后一次,范叔敖,你要是胆敢再对寡人的王后不敬休怪寡人不留情面!滚吧,从今往后都不要出现在寡人的面前。” 老臣倒在地上口吐鲜血,而他寄之希望的君王已经怒气冲冲地拂袖离去了,竟是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楚王的怒吼声回荡在宫殿里,台阶下的范叔敖孤零零的一人,巫岘沉默地注视着他,范叔敖呆愣地坐在地上,两人之间并未言语,过了会巫岘也默默地离去了,很快殿内只剩下了范叔敖一人。 过了不知多久,只听殿内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老人声嘶力竭的怒吼声。 “妖后祸国!嬴长稷!竖子也!” 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宫人们鱼贯而入,有人在正殿的横柱下找到了范叔敖的尸体,老人怒目圆睁,一头撞死在了柱子上,身下的血泊还未干,紫色的鱼服包裹在干瘦的身体上,直到他死去了人们才惊讶地发现这位历经三朝的令尹大人其实只是个快死的老人罢了,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来劝谏他的王上。而遗憾的是如今的王上早就不是数十年前唯他是瞻凡事都要过问他意见的年轻君王了,君王有掌权的一天,就像七国终有统一的一天一样。 历史不会因为个人的意志而发生改变,王侯将相不过是棋盘的一子,千百年来重复着相同的命运,大浪淘去留下的只不过是史官的闲言碎语,若是再给范叔敖二十年说不定他真的能改变楚国的命运,届时明君贤臣指不定又是一桩美谈,然而如今终究不是他的时代。 乱世之下,胜者为王。 12.第 12 章 我从中车府令府邸回来的时候眉梢间满是喜气洋洋,赵勉果然不在府里,我让剑奴往他的茶壶里倒了黄莲并让他们把捉来的癞蛤蟆和毒蛇都扔到了他的被子里去。 等他回家一定会大吃一惊。 一想到他的倒霉样我就忍不住偷笑,我心情很好地决定去章台赏景,章台那里不仅景色漂亮,人也漂亮,就是有些吵。齐韩两国覆灭之前曾经进献过很多美人过来,父王没空理她们就把她们都赶到章台去,后来两国覆灭王宫的公主姬妾都被她们本国投降的王公贵族送来讨好父王,他们希望本国覆灭后能得到秦的厚待。 曾经七国之中唯齐韩二地美人最多,韩国的宫廷乐舞天下闻名,前不久我过十四岁生辰时父王就召了几名韩女来为我献舞,韩女身姿纤柔歌曲动人,哄得我很是高兴,于是父王给了她们许多赏赐。齐女不同于韩女的娇柔婉转,可能是因为出自齐鲁之地,身上总有些骨气,即使是沦为下囚也不愿低头,父王没空安置她们,就让人扩建了章台当她们的住所,这些贵女亡国之后只能充为贱籍。 我很喜欢去章台赏景,因为章台是整座咸阳城美人最多的地方,在那里能看到起舞的韩女和吟诗读书的齐女,即使是父王的后宫也没有这么多的美人。 章台外有重兵守候,我出示了令牌才得以进入,我一来就直奔芳兰轩,那里有我平日最钟爱的一位韩女,她的歌喉很得我喜爱。 我今日来没有提前告知她,只是随性而至,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英姬,仅仅是一个背影我就认出来了她,我先是一愣,登时勃然大怒。 等歌姬发现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瞬间颤巍巍地跪下,“琇姬殿下赎罪!奴不知您要来……” 我恶狠狠地瞪着她,“你与她私下交好?!”我指着英姬。 身着淡紫长裙的女人脸上并未有任何慌乱,她朝我淡淡笑道,“何必大动干戈,我只是恰巧路过这里被她的琴音吸引进来切磋两下。” 我怒火稍消但依旧不解愤怒,“她是我的人!你又想抢我的东西是不是!” 这是我与她时隔多年的又一次见面,却是针锋相对。 不知我的哪句话触动到了她女人清美如花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恍然,她神情不卑不亢,她总是能轻易地让我生气再轻易地消解我的怒火,“琇姬殿下,我听闻咸阳城有纨绔之徒私下豢养姬奴,这些纨绔之徒不知分寸,王上明法规定齐韩魏三国遗民充入贱籍,凡私下豢养者当犯秦律,您身为秦宫王姬,这是要知法犯法吗?” 我眼里很快闪过一丝慌乱,秦律的确规定不得私下豢养这些亡国遗民,但我素来无法无天,这歌姬因为歌喉很得我喜爱,我便私下将自己的印章赠了她一枚,她得了我的印章就是我的奴了。 歌姬长长的赤色纱裙拖到地上,她含泪望着我,漆黑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肤如凝脂,容色惊人,眼睫挂着晶莹的泪珠,轻咬贝唇,楚楚可怜。 我已经有些心软了,但因为她私见英姬还是很生气,她就又爬到我面前来吻我的手背,豆大的泪珠落到我的手上,“奴再也不敢了……琇姬殿下不要抛下奴……” 她雪白又柔软的脸颊蹭着我的手,如同一只还没断奶的猫儿,我摸摸她的头,她又吻我的手指,我板着脸说道,“这次就算了,下次要是再让我发现你私底下见别人我就把你卖给人牙子!” 其实我没打算卖掉她,我只是想吓一吓她,我还没听腻她的歌呢,她是这座章台唱歌最好听的歌姬,要是把她卖了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另一个和她声音一样好听的歌姬了。 歌姬破涕为笑,她乖顺地依偎在我的脚下,我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抬头才发现是英姬,我想也没想地瞪回去:“我只是看她可怜才偶尔来看看她的!她才不是我的奴!” 英姬表情极淡,目光掠过我的手背,我觉得可能是我的威喝吓到她了,于是有些得意道:“随你回去怎么跟父王说,父王才不会因为一个奴隶责罚我呢。” 这猫儿一样胆小的奴隶怯怯地躲到了我的身后去,似是不敢直视英姬,她紧紧抓着我的裙摆,我安慰地摸了摸她的手,英姬淡淡地望了眼躲在我身后的歌姬,不再纠缠,朝我福了福身就转身离去。 直到她离去我才逼问自己的歌姬英姬的话是不是真的,歌姬怯生生地点头,眼睛噙着泪,看上去泫然若泣,我语气缓了缓,反思了会自己是不是太凶了,“你不要哭了,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我就不会丢下你的。” 歌姬跪在我的脚下吻了吻我的足,“奴是属于您的,能陪伴琇姬殿下左右,就是奴最大的荣幸了。” 那天我在章台待了好久都没回去,我晕乎乎的被灌了许多酒,歌姬帮我褪下被酒液弄湿的裙子,哄着我宿在了她的寝宫,她又换上我送她的新舞裙为我起舞,她跳的是一支楚舞,名叫“山鬼”,舞姿轻盈如风,似山间鬼魅,又似无边流云,我不由地看得有些痴了。 “莺姬……”我唤她的名字,她低低柔柔地应了一声,她如一只夜莺般为我起舞歌唱,最后又乖顺地飞回了我的身边,“您喜欢吗?”她问我。 我自然喜欢,她又咯咯地笑了下,问,那殿下要不要也来跳一支舞? 我迟疑地摇了摇头,我不会跳舞,我连琴都不会弹。 莺姬握住我的手,她说,没关系,殿下,我可以教您。 我迷迷糊糊地被她哄着换上了她的舞裙,她比我要高挑一些,我穿她的裙子袖子和裙摆都长了一大截,她拿一根丝带帮我绑好,又解下我的发带,她瓷白的手牵起我起舞,我顺着她的步子动,她前进一步我就前进一步,她后退一步我就后退一步,她旋转我就也转圈,我可能的确醉得不轻,竟然真的和她跳了大半夜的舞。 我还穿着她的舞裙,头发披散下来,我的身上没有了那些象征身份的玉饰和衣物,现在的我看起来和她差不多。 莺姬温柔地捧着我的脸,她说,殿下,再过几年,您一定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 我歪了歪头,脑袋埋在她的肩上打哈欠,我摸摸她的脸哄她,你也很好看。 “殿下再看我跳一 支舞吧。” 我有些不耐烦了,把脑袋别过去,“下次再看吧。” 莺姬一向是我钟意的众多美人中最识趣也最能歌善舞的那个,她果然不再过问了。 那天晚上是剑奴背我回宫的,月色皎洁,整座咸阳城都笼罩在淡淡的月光下,王宫有侍卫巡逻,我趴在剑奴的背上睁开一条眼缝看底下的咸阳城,这是我秦国的首都,也会是未来天下的首都。 我从不怀疑父王会骗我,他说未来天下是我的就一定是我的,未来这座天下都将冠上秦的名字。 剑奴背着我翻墙的时候我突然抱住他的的脖颈,“去、去那里!我看到父王了!” 秦王在城墙上低头俯瞰底下的咸阳城,他背着手,父王近来很少离开议事大殿,没想到今晚竟然在这里看到他了。 剑奴默默地背着我停在了秦王面前。 秦王看了眼剑奴,剑奴放下我悄无声息地退至了阴影里,我兴奋地扑过去,却差点被自己过长的裙摆绊到。 “父王!” 我扑进他的怀里,秦王低头望了眼我的赤红舞裙,“你去章台了?” 我打了个嗝,秦王又道,“还喝了酒。” 我咯咯笑着,从他怀里溜出来,得意洋洋道,“我今天新学了支舞,我给你跳吧!” 秦王看着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我已经迫不及待地为他展示起了自己新学的舞,我已经把莺姬教的东西忘得差不多了,只是凭记忆胡乱跳着,等我跳完已经气喘吁吁地蹲在了地上,原来跳舞这么累,我下次还是少让莺姬给我跳舞了。 “好不好看?”我眼神亮晶晶地问他,很是期待他的答案。 秦王望着我的舞裙,这裙子是我找人特意给莺姬定制的,自然一点也不适合我,我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脑后,如果我现在照镜子的话一定能看见自己满脸通红,红意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我今晚被莺姬喂了许多酒,她倒一杯我喝一杯,喝完之后她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了。 舞裙背后的腰带在我跳舞的时候松动了,红色的裙子散下来,像朵凋零的花瓣,秦王看到让我过来,我乖乖地过去,他给我系了起来。 “琇姬!” 我听到一声几乎破音的尖叫,茫然地回头看去,原来是玉姑姑。 我高兴地朝她挥手,她却脸色苍白,神情惊疑不定,她朝我和父王勉强笑了一下,“见过王上。” 我不安地扭动着身体,感觉父王给我系好了腰带才扑进玉姑姑的怀里,“姑姑……嗝……我今天学了一只新舞,我跳给你看怎么样……” 玉姑姑摸着我的头恭敬地朝秦王行了个礼,“王上,她醉得不轻,我先带琇姬回去了。” 秦王背着手眸光淡淡地掠过她的怀中,女人抱着的动作收紧了些,她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良久才听到秦王道。 “回去吧。” 玉姑姑如释重负地抱着我走了,我还很是茫然无措,不过想到回去可以睡自己的大床我又高兴起来,窝在她的怀里心安理得地睡了过去。 13.第 13 章 这几日我都没有见到赵勉,不知道这老王八蛋有没有看到我扔在他家的癞蛤蟆,本来我是要去找他选剑的,但是我对此很是消极怠工,既然左相没催那我就装忘记了吧。 反正我有干将莫邪就够了。 如今天气渐热直让人心浮气躁,我还有每日必修的骑射课程,每回都上得我苦不堪言。 我的骑射老师是李愈将军,他是个容貌端正的中年男子,下颔蓄须,着玄铁盔甲,眉骨有处断眉,腰杆笔直而挺立,望之不怒自威。 我不是很怕他,整座咸阳宫除了父王我谁也不怕,仔细想来我如此偏科是否也有这些老师没人能压制我的原因。 天气热了我就惫懒下来了,要不是近来左相老爱查我功课我都起不来床,我和嬴玦还有巫山离一起练习骑射,李愈将军让我们换上轻便的戎装,我换上了一套红色的窄袖胡服,腰间用皮带绑紧,脚下也换上了结实的皮靴。这是从赵国那里传过来的,武灵王胡服骑射将北方游牧民族的诸多技艺例如服饰还有兵制都传到了内陆来,自那之后各国都对自家军队进行了改制。 巫山离也换上了胡服,他平日都穿得规规矩矩长袍长袖深色衣服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今日改头换面让我难得眼前一亮。 “你是不是长高了?”我问巫山离,他绑紧自己的窄袖,低头擦了擦手中的弓,神情平淡地朝我点了点头。 我鼓了鼓腮帮子,决定去找自己的弟弟玩。 嬴玦穿着一身轻薄的绯色胡服,头发高高绑起,李愈将军站在他面前指导着他用弓,他的拇指上戴着一枚青色的扳指,将弓拉开、瞄准,只听“嗖”的一声,羽箭破空而来,正中靶心。 “好!”我很捧场地给自己弟弟叫好,嬴玦耳朵动了动转过身来看我,他把长弓递给我,我刚准备接过就被李愈将军制止了。 “琇姬殿下用这张弓,玦公子的不适合你。” 我的弓和嬴玦的乍一看一模一样,但似乎更精巧一些,我接过李愈递来的长弓活动了下身体,拉弓、射箭,正中靶心。 李愈将军赞叹道,“琇姬殿下进步很大,几月之前还拉不开弓的,如今已经能拉动四十石的弓了,假以时日必能取得更大进步。” 我有些得意,我一向在骑射方面很是薄弱,但身为王姬我在自己的薄弱处还是很下一番功夫的,毕竟我可是秦唯一的继承人,要是样样不如人只怕被人耻笑我秦国也不如人。 练习完射箭接下来就是骑艺了,这个我十分为难,我最不擅长的就是骑马了,幼时从马上摔下来后我就对此留下了阴影,我一上马就从心底发怵。 我悄悄瞥了眼嬴玦和巫山离,巫山离年纪比我们都小李愈就给他牵了匹矮瘦的母马过来,他好像不是很满意,跟李愈据理力争了起来,他费了番口舌才说服了李愈重新给他牵了匹棕色的半血马过来,巫山离跃身上马,少年的黑发在风中飞扬,平日的沉着难得不见,少年的眉眼间隐隐可见飞扬的意气。 我犹豫地碰了碰面前这匹为我准备的白色小马,这是李愈为我从马厩精挑细选的一匹脾气最温和的马驹,之前那匹马我刚骑上去就被它甩下来了。 我闭了闭眼睛,一咬牙上了马,李愈在一旁牢牢盯着我,万幸的是马儿只是不耐地刨了刨后蹄子就渐渐地温顺了下来,我扭头的时候看到嬴玦也上马了,他挑的是匹平平无奇的黑色骏马,他摸了摸马儿的头,跟我们保持着不远也不近的距离。 我扬了扬鞭子,狠狠一拍马背,马儿吃痛奔跑起来,三匹马在校场奔跑,风儿拂过我的脸,我渐渐地感觉畅快极了,身后遥遥地传来李愈的声音,似乎在嘱咐我们小心,我难得平安上马自然是高兴极了,我忽然间想起了那个梦中的黑衣少年,想着他骑马肆意奔跑的模样一时让我出了神,紧接着我就听到了身后李愈的大喊:“殿下!” 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被自己的马儿甩了出去,白色的马驹暴躁不安地甩着脑袋,我一下子就滚到了地上去,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袭来,我茫然地睁开眼,被一个人稳稳地接住了。 ——是嬴玦。 他竟直接从自己的马上跳了下来接住了我,当时我们并肩跑着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反应过来的,我们一起在地上滚了几圈,少年瘦削的身体牢牢地抱着我,他的眼睛很黑,像荒原里的星子,暗沉无光,我盯着他看了会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 “玦……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他小时候可不会骑马,不过我小时候也不会,我也是这些年才慢慢学会的,他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呢? 巫山离和李愈赶过来的时候我们还滚在一起,我还没反应过来嬴玦就已经推开我站在了一旁,我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委屈地瘪嘴,“我不要骑马了!” 巫山离问道:“公主无碍吧?” 我虽然很委屈但还记得自己的弟弟:“我没怎么摔着,你们看看嬴玦吧。” 李愈很是头疼,骑射一途本就难免磕着碰着,但这位可是他秦国最受宠的小公主,王上威严无双但膝下唯独只有这么一个金贵的血脉,哪里碰着了都要酿成大祸,这位玦公子的情况也不好处理,他虽然父母双亡但却是王上唯一的侄儿,整个秦宗室就这两个孩子最特别。 李愈拍板:“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送公主和玦公子回去看御医。” 万幸的是嬴玦伤的不重,御医匆匆赶来拍着胸口说只用静养几天就好了,但他们对我又是另一副嘴脸了。 “公主这是伤在内腑了,需得服药才行,服完药后也需精养一段时间待老夫再来观察观察。” 我莫名其妙:“我没事,我摔下来的时候嬴玦抱着我呢。” “所谓形神不显,内化外服,殿下听老夫一言,您这情况需好好养养,把这服补药喝了……” 我不耐烦了,“我才不要喝药!” “良药苦口利于病啊……” 我愤怒道:“伤的又不是我是嬴玦!你们都围着我干嘛!” 一群上了年纪的御医们灰溜溜地转身去给嬴玦抓药了。 嬴玦的确伤地不轻,但直到他回来脱下衣物露出后背青青紫紫的一片时他都一声不吭,御医们感叹道,“还好只是皮外伤,看着吓人而已,小公子倒没伤到内腑,静养一段时日就好了。” 我看着嬴玦背后的伤痕命令道:“你们都给我好好给他看病!看不好我治你们的罪!” 御医们唯唯诺诺地应下了,面无人色地背着医箱走了,李愈出去送他们。 巫山离坐在嬴玦的身旁,“殿下不必对他们太 过苛责,玦公子会好起来的。” 嬴玦重新穿上衣服,他其实不止背上有伤,手臂上也有,是他这些年流亡留下的,我之所以对那些御医那么凶是希望他们仔细看看嬴玦的身体,我总疑心他这些年受了很多欺负,想到曾经我就忍不住唉声叹气,嬴玦父母在的时候他是家里最受宠的孩子,我还依稀记得他母亲是个温柔贤淑的女子,每回我来找他玩都笑盈盈地望着我们,还会给我们准备好吃的点心。 “玦还记得母亲吗?” 嬴玦愣了愣,他迟缓了几个呼吸才回答,“记得。” “你母亲以前经常哄我们一起睡觉,那时她还会给我们唱歌,可惜我不记得了,玦还记得吗?” 嬴玦垂着头眸光淡地像影子,“她已经死了。” 我愣愣地“哦”了声,外面忽然传来一道声响,紧接着是熟悉的声音。 “琇琇,我听说你今天受了伤怎么样了……” 门帘被拉开,露出了外面人高大的身影,他的嘴角带着习惯性的笑容,身上还披着盔甲,应该是刚刚巡逻换下班的,男人的目光从我的身上落在了我身旁的少年身上,恰好此时少年也抬头看向他。 “玦公子也在啊。”王平笑着说。 我不知为何心情有些低落,“玦现在还会想母亲吗?我、其实我偶尔也会想母亲的,虽然我都快忘记她的模样了……” 嬴玦:“逝者已逝,生者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怀念了,但一味的留恋想必逝者也不愿意见到这种情况。” 我有些被安慰到了,不过忽然反应过来不是我来安慰他的吗怎么成他安慰我了?我踹了脚王平,“你来这里干嘛?” 王平:“琇琇,我听说你受伤了就来看看你,不过看你的样子应该没什么大碍……” 我当然没有大碍,有碍的是嬴玦。 御医走前留下了一些药膏让嬴玦回去的时候用上,我自告奋勇要给他上药,被巫山离和王平同时拦了下来。 巫山离:“公主不适合做这些。” 王平:“琇琇没有做过这种事,还是我来吧。” 王平果然亲自给嬴玦上药,嬴玦望了眼这位笑得平易近人的秦将,少年的瞳光平静而冷漠,即使是听到这个给自己上药的男人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忽然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小兔崽子”他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垂眸望着这些看上去很关心他的人,他的姐姐脸上是真诚的担忧,那位年轻的上卿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与王平。 嬴玦重新穿好衣服,看到王平熟练地哄自己的姐姐,少女因为从马上摔下来一直有些不开心,而王平几乎一眼就看出来了她情绪的变化,这非长久的陪伴是做不到的,他笑哈哈地任少女出气,几乎看不出任何负面情绪。 王平:“琇琇,下次我带你骑马吧,保证你摔不下来。” 嬴琇:“不要,我要自己骑。” 王平:“那琇琇,下次你骑的时候叫上我,有我在保证你骑得平安无事。” 少女思考了会觉得他说的好像有道理,于是点点头,王平笑容还没浮现就听到她继续说道,“还有嬴玦,他也要和我一起。” 男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好啊,琇琇说什么就是什么。” 14.第 14 章 因为嬴玦受伤这段时日的骑射课程李愈更加小心,我瞄了眼原本属于嬴玦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他最近都待在自己府里养伤,每天只有我和巫山离两个人上课,课堂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感觉空落落的。 这天相仪子期神神秘秘地拉着我说有惊喜要给我看,我心想他不会是发现他们老祖宗留下来的龙骨是个冒牌货吧。 相仪子期拉着我进了他们机关家的总部,这里位于南部郊外,周围是一片农田,几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农夫在弯腰耕种,每走一步就能看到用木齿轮连在一起的水泵,巨大的风车将水源输送至农田,绿油油的黍苗勃勃生长着,几个挑着担子的农夫看到我们还跟我们打招呼。 “就是这了。” 一块巨大的黑布遮住了底下的机关巨兽,相仪子期搓了搓手,把我推出去让我亲自去揭这块布。 我把布揭开,看到里面是个造型奇特的机关巨兽,看上去像早已销声匿迹的龙。 “琇姬殿下,您要的龙骨飞车。”相仪子期微笑道。 我张大了嘴,忽然用力地拍了下相仪子期的背,我兴奋道,“你竟然真的做出来了,有了这个以后我秦国是不是可以直接夜袭别国王都再乘这个飞回去,可惜看上去小了点,要是能坐十万大军就好了……” 相仪子期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微笑,他瞪我:“我们机关家的祖训是‘物以民用,莫论是非’,每一样机关术被研发出来的初衷都是为了改善百姓生活,本来我们才不管你们这些诸侯国之间打仗的,要不是你父王放火逼我们出山我们还在山里待得好好的……” “你们这点倒和那个墨家有点像。”我若有所思地拍了拍他的肩,“父王给你们追随他的机会,你们甚至能有幸见到大一统的盛世,难道不应该感恩戴德吗?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们既然有改变局面的能力难道还想独善其身?” 相仪子期怒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我不以为然:“水至清则无鱼,乱世之下没有哪条鱼能独享一片池塘的,成王败寇,要么追随胜者要么沦为败者,你们有的选就不错了。” 相仪子期定定地看了我会儿,突然笑道,“不愧是秦王嫡女啊,琇姬殿下,我机关家既已搅了这趟浑水那想脱身也难了,如今只能跟着你们一条道走到黑了。” 我安慰他:“至少我们前方是阳关大道。” “阳关大道……”相仪子期“呵呵”地低声笑了起来,“琇姬殿下,您还满意这份礼物吗?” 我满意地笑了起来,“你做得很好,我会去向父王说的,届时你们都有奖赏。” 龙骨飞车品相良好,随时可以起飞,相仪子期带着我绕着咸阳城飞了大半个周期,这飞车飞起来容易但操作起来却很困难,目前机关家会开的除了相仪子期也没有几个了,他承诺会给我秦国带来至少十位会驾驶龙骨飞车的人。 告别相仪子期后我一个人走在咸阳城的街道上,天色阴阴沉沉的,大片的乌云笼罩在上方,看上去要下大雨,我连忙提着裙摆小跑进一家酒楼,酒楼里稀稀两两地坐着两三个人,楼上有一个背着剑的黑衣男子在引吭高歌,他边喝酒边唱歌,歌声高渺痛快,我不由地多看了他几眼。 时人好养门客,有名的君子座下都好以门客数量比较,曾经闻名的四君子就以门客三千著称,此人龙章凤姿,威武不凡,我却没有在朝堂中看到过他,他大概是哪位朝臣的门客,他背上的长剑以白绫相缠,白绫乃丧葬之物,他竟以此来裹剑,不是脑子有病就是性情中人。 秦人喜剑,因此即使是王都重地也不禁剑,但秦律森严,擅以剑决斗致死者治罪。 我听他唱了半天歌越听越耳熟,我冥思苦想了会忽然恍然大悟,这不是那个梦中楚公子唱的歌吗! “喂!”我叫住他,“你唱的是什么歌?” 在梦中那个楚公子就没告诉我答案,现在又遇到个会唱这首歌的人我当然要问清楚了,不过没想到这歌还真的存在吗,莫非是我以前从哪里听到的然后做梦又梦到了? 黑衣男人喝了口酒,歌声也停下来,他的目光从高处投下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竟然笑了起来。 “这首歌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 我狐疑地望了他好几眼,“你是不是在骗我?” 男人放声大笑,他竟直接从二楼跳了下来落到我身旁,我被吓了一大跳,差点喊干将莫邪出来护驾了,他背着那柄白绫系着的剑,靠近了才发现此人身量不凡,剑眉星目,卓尔不凡,是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出来的那类人。 “丫头,你难道听过这首歌?”他笑着问我。 我点了点头,我在梦中听一个不知道名字的楚公子唱过,他还给我看了他的大船。 “那可真是稀奇,这歌我应该还没教给别人才对,唯一听过的只有我一个友人。” 我后退了几步离他远了点,陌生男人的靠近让我有些反感,“说不定是你友人教给别人了,还有你唱的真难听。” 还是楚公子唱得好听,他还是边弹边唱的,比这个光有嗓门的人好听多了。 黑衣男人摸了摸鼻子,讪讪道,“有那么难听吗?我还以为你停下来是听入迷了呢。” 我笃定道:“你还是别唱歌了,咸阳城找不到比你唱歌更难听的了。” 我身边的歌姬都嗓音曼妙动听,哪像这个人光有嗓门了完全没有嗓音。 黑衣男人尴尬地笑了笑,他突然看着我,“你是咸阳本地人吧,我初来乍到的都没怎么逛过这里,你知道这里有什么好吃的菜式吗?我一个人看着这么长的菜谱也不知道点什么……” “你是外地人?” “是啊。” “你从哪里来?” “一个很远的地方,来这里可花了我不少时间呢。” “你一个外地人来咸阳做什么?是要来投奔父……秦王吗?” 黑衣男人笑道,“我想来看看咸阳城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和我想的长得一样。” 我迫不及待地问道:“咸阳城是不是很漂亮?” “是啊,真漂亮啊。”他感慨道。 他又笑,“随便走走都能看见这么漂亮的姑娘,不愧是秦国首都啊。” 我矜持地理了理头发,没忍住上翘的嘴角,“算你有眼光。” 我心情很好地接过他递来的菜谱帮他点了好几道菜,黑衣男人露出肉疼的表情,“我没那么多钱……” “不用你出钱。”我把一袋金铢往桌子上一拍,在对方蓦然瞪大的眼神下财大气粗道,“今天我请客,你随便吃。” 黑衣男人大笑道,“不愧是咸阳城啊,随便一个姑娘都这么有钱……” 今日我心情好,看到这个男人就请他吃了一顿饭,我对他的来历还有姓名年龄都不感兴趣,我只对他的歌感兴趣,不过听他唱完我的好奇心也已经 得到了满足。 我们萍水相逢也没必要互相追根问底。 “丫头。”临走之前这个男人叫住我,“他日若有机会必报答这一饭之恩!” 我回到宫中就忘了这回事了,玉姑姑一早就给我准备了降暑的绿豆汤,我出去一趟出了一身的汗,端起绿豆汤“咕噜噜”地往嘴里灌,喝完我就叫侍女准备水我要洗澡。 几名侍女服侍着我褪下衣物,她们准备了香料和皂荚,托着我长长的头发往上面抹香油,玉姑姑端着碗羹汤进来,侍女们向来以她为首于是都朝她行礼,她挥了挥手让别人都退下。 我懒懒地靠在白玉瓷砖上,鼻子动了动闻到香味眼睛都亮了,玉姑姑把羹汤递给我语重心长道,“琇姬马上就要及笄了,寻常女子这个时候都定下婚事了。” 我看了她一眼,“姑姑,我才过完十四岁生辰呢,离及笄还早着呢。” 玉姑姑:“我算的那是虚岁!” “哦……” 她重新组织语言,“你的婚事我大概是操心不了的,王上也不会让别人插手的,但琇姬,你若是有心仪的男子还是要跟我说一声,你看王都有没有合适的青年才俊你挑个顺眼的,近一点总比远一点好……” 我甩了甩脑袋上的水,“姑姑,我为什么要嫁给他们?” “我要嫁的人,那得是世间第一的男子才行。”我说着很是憧憬,“可惜我暂时还没发现这样的男子。” 玉姑姑很是复杂地看了我几眼,她给我擦拭沾了水的头发,我迫不及待地从水里跳出来,玉姑姑端来一面铜镜给我照,我看到镜子里面的女孩螓首蛾眉,皮肤雪白,我仔细打量着那张脸,突然歪头看向玉姑姑,“姑姑,我和父王像吗?” 玉姑姑举着铜镜的手一抖,“琇姬生得像母亲。” 我迅速穿好衣裙戴好步摇,“姑姑最近好怪,老是问我一些奇怪的问题,我去找父王了!” 玉姑姑:“琇姬——唉这丫头!” 我其实是骗她的,我已经发现了只要我说自己是去找父王的玉姑姑就不会追问我的去向了,玉姑姑敬畏父王,王宫里没有人不敬畏父王。 我让剑奴背着我去咸阳城墙上赏月色,我一只脚搭在上面晃来晃去,眯着眼看底下的景色,咸阳城设有夜禁,因此一到夜晚城里便静悄悄一片,百姓都收了摊子回家,我想起了那个梦中的南阳城,那座城的确很漂亮,即使在晚上也灯火通明,可惜我两次做梦都没有真正进入那里面过。 我被寒风吹地打了个寒颤,让剑奴背我下去,剑奴任劳任怨地背起我,我靠在干将的背上打哈欠,心想接下来去哪里玩呢。 王宫正殿里左相正和王上挑灯看本国探子传来的情报,左相食指翻开羊皮卷轴,“厉飞尘……的确是员大将啊,可惜不是我秦国的。” 秦王望了眼宫外,外面是一片深沉的夜色,“猛将易得,良帅难求,去准备黄金万两送去赵相国府吧。” 左相笑道:“是。” 秦王提笔在卷轴上写下几字,随口问道,“琇姬昨日坠马了?” 左相答得很快,“没有什么大碍,被玦公子接住了,玦公子正在府上静养呢。” 秦王微微颔首,“她怕是这段时日不肯再骑马了,赵王献上来的贡品有批汗血宝驹,挑几匹送给她,她兴致来了会骑的。” 秦王又道,“挑性子温顺的。” 左相答道:“是。” 15.第 15 章 宫里的侍人们牵了几匹赵国送来的汗血宝马给我,我得到后立刻迫不及待地要去看,赵国的马可是不可多得的千里良驹,新的漂亮马儿让我渐渐遗忘了之前坠马的恐惧,我对自己的宝贝马儿爱不释手,每日都要亲自喂它才行,我特意嘱咐那些伺候马儿的宫人每日必须用最嫩的草和最好的饲料喂我的马儿。 “小马儿,快快长,长大了和我一起上沙场……”我碎碎念着,摸了摸它膘肥体壮的后臀,父王送我的不是成年宝马,因此它还能长大,我从小听王平说各种军旅趣事,他从军得早,小小年纪就被他父亲带在身边,而且这些年秦国数次发动对外战争,对秦国人来说战事已经很常见了,哪个秦国人不想在战场上挣个爵位衣锦还乡呢,我也想去真正的沙场看看,去看看那些被我秦国征服的国家与土地。 马儿亲昵地贴了贴我的脸,我咯咯笑了下,决定骑着它去咸阳城,我说干就干,立刻翻身上马,我系好马鞍,马儿也很配合地起步奔跑,王宫守门的侍卫看到我们愣了好半天才手忙脚乱地给我们开门,我意气风发地骑着马奔跑在咸阳城的街道上。 这珍贵的马儿出了宫如同出了笼子般欢欣嘶鸣,道路两旁的百姓纷纷闪避,咸阳城主道修得宽能走九乘之车,因此我们跑得十分畅通无阻,现在才辰时三刻左右,但咸阳城内的摊子铺子基本都开张了,我知道城东家有户人家的鱼脍做得十分好吃,只是他们家每日卖完了就不卖了,我想着城东的鱼脍手上拍着马臀让它跑得快些。 过了一会儿我提着鱼脍策马返回,路过前面一段路的时候我看见个熟悉的身影,原来是王平,他难得没穿盔甲正懒懒散散地搬着砖来回走。 我停在他面前,“王平!你又被王将军骂了吗?” 王平:“唉——琇琇怎么跑这里来了?我这是做好事呢。” “少骗我,你肯定是哪里惹了王将军不高兴他罚你出来搬砖。” 王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笑,“知我者,琇琇也。” “王将军最近身体还好吧?”我从马上下来问他,王平唉声叹气,“这老头不服老,一把年纪了还要指点江山,前些天散步摔了一跤躺到现在才好呢。” 我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你也少让王将军操心,他可是天天念叨着你什么时候成家立业呢。” 王平无所谓地笑,“让他操心去吧,有挂念的事情也好。” “琇琇提的是什么?” “鱼脍,新鲜的,我给你一半吧,你带回家去给王将军尝尝。” 王平笑道,“那我谢谢琇琇了。” “琇琇要去我家吃饭吗?”临走前王平喊住我,我摸摸自己的马儿摇头,“不了,父王在宫里备了膳等我,我回去跟父王吃!” “琇琇骑慢点……” 王平望着那道策马离去的身影摇头笑了笑,提着手里琇姬公主送的鱼脍回家,回去路上遇到几个毛手毛脚的孩子往他身上撞,其中一个孩子撞了人就跑,跑了没几步就迎面撞上一道人墙,孩子呆了呆,王平提起这小孩的衣领,余光撇见对方衣服好几道补丁,他笑道,“小兔崽子,偷到我身上来了?” 孩子剧烈地挣扎起来,张嘴就要往他身上咬去,王平掐住他下巴,笑了起来,“今天我心情好不收拾你,多大了?” 孩子挣扎了半天没挣开,恶狠狠地瞪着他,朝他吐了口唾沫,王平避开他这口口水,重复了一句,“我再问一遍,多大了?不回答这双手就送给我吧。” 孩子瑟缩了下,从这个笑眯眯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了危险感,他张嘴,“……十四。” 王平上下打量了眼这脏兮兮的孩子,他身量瘦小,手臂上没有一点肉,头发枯黄,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许多,一眼望去最多十岁出头。 他随手把孩子扔到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孩子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 王平一回家就差点被扫帚砸中,“你还知道回来!” “哎呦我的亲爹啊,这是我家我不回来回哪里……”王平熟练地捡起地上的扫帚拍了拍灰尘。 王益将军被他这混账模样气得吹胡子瞪眼,“混账东西!我像你这么大的年纪还在战场上舍生忘死,你倒好给我天天待在王宫里当什么御前侍卫,成什么样子!” “现在不是没仗打嘛。”王平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所谓样,王益将军看到他这副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你你……唉!你也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成个家让我安心下啊。” 王平被逗笑了,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啊。 “将军,您少操心您儿子的人生大事吧,有这功夫还不如多吃口饭,活得久点说不定哪天又被王上看见了要召你上战场呢。” 王益将军拄着拐杖就要往他身上打,王平认命地受着,他等了半天没等到拐杖落下来,抬头才发现这小老头正瞪着他,那眼神很是痛心,“你……唉你不会还惦记着琇姬公主吧?王平啊琇姬公主不是你能惦记的啊,你连想都不能想一下啊!” 王平 把琇琇送的鱼脍放下,笑道,“今儿给你做鱼脍吃行吗?琇姬公主送的,她还特意问候了你呢。” 王益将军年纪大了这么折腾一通早累得气喘吁吁了,闻言瞪了这不孝子一眼,“等你弟回来吃饭。” 王平嘀咕,“这小兔崽子又跑哪里去了……” “王平!我闻到香味了你又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吗!” 一道圆滚滚的身影迅速地朝他撞来,王平比他更迅速地往旁边一躲,王小二狗鼻子一动锁定了桌上的鱼脍,他十岁出头,长得虎头虎脑的,前段时间跟邻居家小孩打架把门牙打掉了一颗,现在一说话就漏风,这小鬼还知道害臊,平时人多的时候绝不轻易开口。 王小二拍桌子嚷嚷起来:“王平你个老混蛋,有好吃的也不知道叫上我,要不是我回来得早你是不是打算吃独食!” 王平笑得和蔼,顺手重重敲了敲王小二的脑门,“兔崽子,又去偷看隔壁寡妇了?” “什么隔壁寡妇!那是你未来弟妹!我以后要三聘六礼娶过门的媳妇!你放尊重点!” 王平哈哈大笑,扭头看王益,“将军,您不用愁了,我看王小二能给咱家传宗接代。” 王益将军愁眉苦脸,“我怎么就生了这两个冤家呢……唉!” 老头快愁死了,大的看上的那个不说年纪小那身份是他们家能惦记的吗,小的那个更是混账,天天跑人家寡妇家门口就差给人家做干儿子了。 一家人吃完饭后王益将军叫住了大儿子,“王平啊,你娘去时最惦记的就是你,我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要去找她了,小二还小,家里也没个人照应,你要趁早给自己打算啊。” 王小二在旁边偷笑,“将军你别瞎操心了,王平他是打算以后赘公主呢,等他攀上公主的高枝了咱家就发达了!” “去去去!”王益将军和王平难得统一战线赶这兔崽子,王小二朝他两做鬼脸,“王平,我听说琇姬公主是整座咸阳城最好看的姑娘,你天天见她是真的吗?她真有那么好看吗?我还听说王上在她出生的时候用黄金给她铸了十二柄绝世宝剑,她还有一座金子做的行宫,那个章台就是给她建的,琇姬公主三岁的时候就有万户食邑了,整个七国都找不到比她更厉害的公主了!” 听着王小二的这番话王平嘴角的笑容却逐渐淡了下来,王益将军忧愁地看了他一眼,那眼里藏着不为人知的担忧。 老人说道,“王平啊,你根本就不知道琇姬公主对王上来说意味着什么啊。” 16.第 16 章 第三次梦见南阳城的时候,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街道上人来人往,我饶有兴味地望着这里的景物,没想到这回竟然直接到城内来了,那我一定要好好逛逛。 南阳城里最多的就是生鲜铺子还有脂粉铺子,几个背着鱼筐的汉子跟小贩讨价还价,一群打扮地花枝招展的姑娘在台上摇扇直笑,其中一个弹琴的白衣姑娘最是引人注目,不仅是因为她长得最好看,而且她的气质与这群笑着的女孩都不一样,如林中月光,高渺皎洁,她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皮肤白皙细腻,嘴唇薄而红润,黑发柔顺地贴在颈边,台下的人一半都在看她,她却仿佛置身事外,只专注地弹着她手边的琴。 我疑惑地看着她的眉眼,总感觉在哪里见过这么一个漂亮的姑娘,但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她到底像谁我只好放弃了,我坐在路边欣赏了会儿台上跳舞的姑娘们,听到旁边的路人们一个个如痴如醉地盯着台上。 “真是难得,竟然能听到小萤姑娘弹琴。” “小萤是谁?” “你竟然不知道小萤是谁?那可是我们南阳城最美的姑娘,她只有每个月月初的时候才会在南河旁边的画舫里接客,也不知这个月是哪个幸运儿能得她青睐一吻佳人芳泽了……” “芳泽是什么?” 说话的汉子一愣,往旁边看去正好看到我的侧脸,我正好奇地望着台上,台上的姑娘们载歌载舞,那个白衣姑娘低头抚琴,我猜她就是小萤,因为我觉得她是南阳城最好看的姑娘。 白衣姑娘弹完琴起身朝我们福了福身,台下的人都沸腾了纷纷大喊着她的名字,我也觉得很有趣地一起喊,于是小萤真的朝我看了过来。 那美丽的姑娘望着我,唇角似是极不可察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紧接着一个黄裙姑娘走下台来递给我一张手帕。 “这是什么?”我愣愣地问道。 “今晚戌时三刻,南河画舫,望君赴约。”黄裙姑娘翩然离去,只留一地的心碎。 “怎么是个黄毛丫头……” “小萤姑娘是不喜欢男人了吗……” “哦!我知道了!她是要我晚上去找她玩呢!” 我自觉想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丫头,我出一百两跟你换这张手帕可好?” 有个华服男人搓着手朝我笑。 “不要!这是我的!” 我担心有人跟我抢手帕于是抱着手帕一溜烟地就钻进人群里跑了。 等到了晚上,我揣着手帕仔细打听到了南河画舫在哪才小心地露面,画舫外有个黄裙姑娘在等我,是今天白天那个姑娘,她接过我递来的手帕朝我笑了笑,“跟我来。” 我很是兴奋地跟在她的后面,“我们要玩什么?”我问她,她掩唇咯咯笑,“那得问小萤了。” 她把我领到一扇门前,贴心地帮我推开门,我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进来才发现别有洞天,这间卧室里摆放的全是名贵的铜器,屏风后有一道美人的倩影,我听到轻灵的笑声,于是顺着笑声扑过去—— 我扑到了一个穿着白裙子的美人,她皮肤细腻,如上好的羊脂白玉,黑发如瀑般落在地上,裙摆盖住修长的双腿,双目宛似星辰,星辰里倒映出我呆愣的模样。 我愣愣道,“你长得真像我一个熟人……不过他是个男人……” 小萤微笑:“你想听我弹琴吗?” “好呀。”我一口答应下来,乖乖坐好听她抚琴,小萤果然给我弹起了琴,琴声悦耳动听,如醇厚美酒让人沉溺,我听得给她鼓起了掌,我夸她,“你弹得真好听,是我听过第二好听的。” “那第一个是谁?”她轻轻柔柔地问。 我想起了英姬那张讨厌的脸,生气地鼓起了脸,小萤摸了摸我的眉头,我下意识看向她,她朝我微笑,“真漂亮的眉毛,我给你画眉吧。” 就这样,我稀里糊涂地被这位白裙美人化起了妆,她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小匣子,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她拿起一支笔在我脸上涂涂画画,我眨眨眼睛看了看她的脸还是没有挣扎。 给我的嘴唇上妆的时候她冰凉的手指沾了妆粉涂在我的唇上,她拿起一面铜镜给我看,我左看看右看看觉得看不出来什么不同,脸还是我那张脸,不过是抹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粉嘴唇也变红了一点。 小萤却很满意自己的作品,她抱着我爱不释手,怜爱地摸了摸我的发,“换身衣服吧,你穿我的裙子一定很好看。” 我想着她今天陪我玩得还算开心就答应了她的要求,我解开腰带,小萤用一面帘子将我们隔了起来。 小萤比我高挑许多,她的裙子我根本穿不上,我撅着嘴看自己空空荡荡的衣袖,生气地推开帘子,小萤看到我的模样却笑了起来,“我给你改改吧。” 她低着头给我改起了宽大的裙子,我突然发现她的手掌要比我大许多,手指骨节分明,白皙修长,她帮我改好了裙子,果然合身多了。 她又解开我的发带要给我重新梳妆,我陪她玩了半天有些累了,于是躺在她的膝上懒洋洋地打着哈欠任她作为,小萤修长的手指穿过我的发给我理着长发,她捏着我的下巴,像摸一只狸奴,莞尔道,“真可爱。” 我们在床上互相玩闹的时候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破开,一道黑衣身影矫捷地从外面跃来,落地收身一滚,“借你地躲躲……” 少年一抬头对上了两双眼睛,他倏然怔住了。 我歪了歪头,喊道,“誉儿?” 黑衣少年无言地望着我们,小萤微笑,“你们认识?” 少年听到这话嘴角一抽,他看看我又看看白衣姑娘,“……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我们在玩呀。”我拉着小萤的袖子,小萤亲昵地勾了勾我的鼻子,“你也要和我们一起玩吗?” 我说誉儿是我的朋友,誉儿没有否认,小萤笑着说既然是朋友那就留下来做个客吧,于是我更高兴地抱着小萤亲了好几口。 小萤身上香香的虽然不是很软但很让我喜欢,誉儿看着我亲小萤眉头直跳,他不知是得罪了谁在躲外面人的追杀,虽然我和誉儿没见过几面但我已经发现了这家伙得罪人的本事堪称一流,他每回不是在被追杀就是在被追杀的路上。 半夜小萤一直兴致未减地给我化各种妆,我都困了她还很有精神,我趴在她的腿上,誉儿抱着自己形影不离的枪站在窗口边,他时不时瞄我们一眼,我以为他要和我们一起玩还很大方地邀请他,没想到他想也没想地拒绝了。 誉儿:“你玩够了没?” 小萤:“嘘,别吵着她睡觉。” 誉儿冷冷地看着她,白裙女子低着眸望着膝上熟睡的女孩,她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少女的气息柔软又青涩,毫不设防,天真稚气,真是让人怜爱。 小萤低低地笑道,“你说她是秦人吗?” 誉儿冷嗤一声,“反正不是六国遗民。”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艘大船上,船头上白衣的公子正斜靠着看书,黑衣的少年正低着头磨自己的枪,我茫然了会,喊了声“小萤”。 白衣公子抬头笑道,“她走了,誉儿怕你晚上一个人不安全就把你带到这里来了。” 我从船上爬起来,很快忘记了昨夜的事沉浸在了新风景里,“哇!那是大海吗?” 誉儿嗤笑,“什么大海,你见过这么小的海吗?那是河。” 我呆呆道:“好大的河……” 誉儿放下长枪,站起身来活动了下筋骨,他脱下鞋子和外衣,一个纵身就跳下了河,我连忙从船头探出脑袋去看他,少年入了水灵活地像条鱼,最开始还露出个脑袋让我看看可是后面直接扎进了水底。 没一会儿他扛着条大鱼跳上了船。 “哇!有鱼吃了!” “喂!那是我抓的鱼!” “誉儿?” “……干嘛?” “你能教我下水游泳吗?我也想去玩水……” “……” 我把裤腿挽起,在誉儿的指导下入了水,然后没一会儿就被水淹得慌张喊“救命”了,誉儿啧了声也跳下了水里,等我们俩上船的时候只能看到楚公子在朝我们笑。 我吐了几口水,瑟瑟发抖地抱着誉儿不撒手,少年的身体紧实有力,胸膛宽敞带着热量,是独属于少年人的蓬勃的生命力,他顿了顿倒任我抱着,等我缓过来的时候才放开我。 我委屈地撇了撇嘴,平时这个时候我身旁早一堆人来安慰我了,誉儿斜睨着我 ,“还敢下水吗?” “敢!” 我才不会被这个打倒呢。 誉儿笑了起来,那天我们一起下了很多趟水,我每回一落水就慌得忘记了誉儿教的东西,誉儿只好在水里也紧紧抓着我的手不松开我,他教了我很多遍,我只记住了一遍,最后我终于学会了,我们俩一起躺在船板上看天空,南阳的天空蓝蓝的,太阳也不大,暖洋洋的,风儿拂过我的脸,楚公子给我们弹琴唱歌,我翻了个身,“这里真好玩,我以后每天都要来这里玩。” “你还想每天来?”誉儿撇了我一眼。 我得意洋洋道,“只要我每天做梦就好了!” 誉儿哈哈笑了起来,没有理会我的话,楚公子把誉儿叫起来让他念书,誉儿原来笑着的脸色“唰”的一下子就变了。 楚公子慢悠悠道:“你答应我的,每天都要读至少三卷书才行。” 我捂着嘴偷笑,“读书读书!誉儿快读书给我听!” 誉儿表情冷酷:“读书有何用?能上阵杀敌吗?能躲避仇人追杀吗?” 楚公子:“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你要读了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对呀对呀,我老师也是这样说的。” 楚公子笑着望我:“你老师还说了什么?” 我想了想说道:“老师说其实世界上的书根本读不完,世界上的道理太多了也根本学不完,人只能挑自己喜欢的书和道理看,但如果一个人读了一万卷书却以为自己无所不知了那是多么愚昧啊,凡人仰望天空以为自己得到了天地,这不是就像井底之蛙吗。” 楚公子食指错开琴弦,“你的老师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 “当然厉害啦。”我与有荣焉,楚公子叹了口气,“一定也很会教学生,不像我教这么一个都教不好。” “誉儿,你之前说你要学认字我就把你送到书塾去,还把家也搬了过去,没想到你跟着附近的孩子学会了赌博,你又说自己要学枪法,我就特意找名师来教你,没想到你只学会了打架斗殴与惹事生非,你现在答应了我要改过自新我就亲自来教你兵法与武功,可你又是如何对待我的?” 我跟楚公子同仇敌忾:“誉儿不学好!” 楚公子摸摸我的头,叹道,“真想知道是谁教养你的。” 誉儿被我们俩一起攻击也毫无悔色,他冷哼一声,把长枪往地上一立,桀骜不驯,“我就不学好你能耐我何?” 楚公子微笑道:“好,那我问你,若强兵当头你手里只剩三百残兵你当如何?” “三百又如何?我单枪匹马就可取敌方统领项上人头!” “那我再问你,你率三万将士攻城,而敌方仅有一万人,但敌方占据雄关易守难攻,你们僵持不下而我方弹尽粮绝,你是攻还是不攻?” 誉儿不假思索:“天赐良机,自然是攻!” “荒唐!”楚公子厉声呵斥,“你既占尽先机为何要强攻?你当派斥候探查山川走势,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敌方既占雄关你就从水粮入手逼其出关,待斥候探明水源你就断其水源,若山势复杂你就投石问路,以火攻之,以水淹之,哪一样不比强攻厮杀好?” 誉儿语塞。 楚公子声调愈高,不似从前的温文模样,几乎锋芒毕露,“我再问你,若敌方是不世出的名将,你的每一步都在对方的谋略之中,你被逼到无路可退,你当如何?” 誉儿比他声音更大的说道:“当烧粮焚船,背水一战!” “匹夫之勇!”楚公子的声音低了下来,似恢复了从前的温润,但出口之言低沉如咒言,“你当夹道而逃,渡江过河,你败则江山败,但若你还活着那他日便可东山再起,你在则人心在,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你活着一日就永远是敌人的心腹大患!”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誉儿与我几乎都被楚公子话语中的那股气势震住了,我忽然感觉眼前的景象在飞速融化,这场梦又快醒了,在醒来之前我看了眼陷入沉思的少年,还有那个神秘地几乎让人看不透的楚公子。 楚公子竟然朝我笑了下,那笑容很是漂亮,让我想起了只有一面之缘的小萤,这个漂亮地几近妖异的男人和那个清冷皎洁的小萤侧颜竟然如此的相似。 17.第 17 章 多年前曾有方士来咸阳城做法会,他们之中的首领觐见父王不知说了什么,父王之后拨了十万黄金给他们修了一座观星台,朝堂上下议论纷纷,但也不敢置喙父王的决定。 我的老师左相研究过杂家之术,他告诉我要敬畏楚巫的沟通天地自然之力,但也要擦亮眼睛看清谁是骗子,虽然老师从没表现出来过,但我觉得他对所谓怪力乱神之事不以为然,他并不信奉所谓的一人之力就能影响时局,所以他对那座观星台的方士与法师仅仅是一笑置之。 十年前观星台有人来禀报父王过几日就是荧惑守心之日,几日后果然三星一线,日光黯淡,时间与观星台呈上来的结果无一分差别,于是朝野上下对这座耗费重金所建的观星台微词少了许多。 我觉得观星台的确是有真本事人存在的,但大部分都是酒囊饭袋,我前几日去找他们解梦,想解一解我这个梦中南阳城的详况,但得到的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答案,他们中的有些人神神叨叨地说了一堆话后笃定地告诉我这预兆着未来秦国将统一天下,我无言极了,丝毫没搞明白二者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真搞不明白父王扶持这个神棍台的意义在哪里,我更搞不明白父王还留着赵勉这佞臣的命做甚。 前几日赵勉给父王献上了一头鹿,赵勉进言王上追逐天下,正如追逐此鹿,因此此鹿名为秦鹿,他一番言论打动了父王,于是赵勉又升官了。 我的后花园里有个仿照赵勉做的靶子,我每日拿它练箭准头逐日提升,就连李愈将军都夸我近来骑射有很大的进步,我对着后花园的靶子发泄一通后心中还是郁气未消,我拿着令牌决定出宫去章台一趟。 章台内的莺莺燕燕依旧每日热热闹闹,莺姬得知我来后给我备下了酒宴,她一袭白裙,衣袂在风中飘舞,弱柳扶风之姿让人怜爱。 我看着她却想到了小萤,我冷不丁地想着小萤穿白裙子也很好看。 “殿下又走神了。”莺姬柔柔地说道,她的膝上放着一架琴,纤纤素手抚弄琴弦,“奴可有什么能为您解忧的吗?” 我当然不会告诉她自己刚才看着她想起另一个女人了,于是我摇了摇头,“光弹琴好没意思,去找几个人来给我跳舞吧,我要上次那个,叫……叫姜儿是吧?我记得她,她跳舞好看。” 莺姬却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姜儿今日怕是不能来献舞了,她身体不适不便登台。” “身体不适?她哪里不适?”我记得这个姜儿,她虽然嗓音不如莺姬但身姿曼妙动人,给我献了几次舞因此我对她印象颇深,莺姬雪白的小脸却染上了红晕,她看了我一眼,轻声说道,“……乃是女子月信。” 她看着我依旧一脸茫然的面容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殿下往后就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我一问她就脸红呢。 我让宫人给章台送了好多冰块来,我一到暑夏就怕热,我觉得章台这么多女人挤在一起肯定更怕热。回去时我路过赵勉的府邸时眼珠子一转又有了主意,我让干将莫邪现身跟在我的身后气势汹汹地敲开了赵勉的府门。 府里只有一个老仆接待我们,老仆没进过宫更没见过世面得知我的身份后吓得脸都白了,我环顾一周没找到赵勉的人影,于是猛地一拍桌子:“你知道我今天来是干什么的吗!” 老仆小心翼翼:“是、是做什么?” 当然是来找茬的。 “近来咸阳城内屡有逃犯,我怀疑你们府里也藏了逃犯,你现在给我把府里门都打开好好让我检查检查!” 我随便找了个理由就要推开赵府的房门,老仆喊都喊不住,我气势汹汹地推开门,这个房间里没有人,我一阵胡搅蛮缠把他的房间翻得乱七八糟的,不过让我遗憾的是我没有在这个房间里翻出私藏的金银,这阉奴长得就一副贪污受贿的模样,府里这么干净一定是藏好了,待我找出来就抓到他的把柄了。 我接连翻了好几个房间,我斗志昂扬老仆一脸菜色,等到又是一脚踢开一间房门时,这间房里却走出了一个人,面容惨白阴柔正是秦王近臣赵勉。 “琇姬殿下这是做什么?” 我拿出刚才搪塞老仆的理由糊弄他,虽然我的理由很是拙劣,但量他也不敢告状。 赵勉果然笑道:“原来如此,那琇姬殿下可要好好查查下官的府邸了,说起来府里不知是不是最近进了贼,上回从府里找出来几只癞蛤蟆和毒蛇,也不知是误入的还是怎么进来的,若是能把这个也查出来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下意识心虚了刹那,但也只是刹那。 我钻进赵勉的房间里东翻西找,想找出他贪污受贿的证据,但遗憾的是这老王八果然是活得久了连尾巴都不露一点,我愣是什么也没找着。 我生气地坐在赵勉的床上,想了想趁他不注意狠狠踩了几脚他的被褥,赵勉表情不变,甚至还在朝我微笑,“琇姬殿下找到什么了吗?” “我还没搜完呢!” 赵勉用他那双过黑的眼瞳望了我会,弯唇道:“请。” 让我遗憾的是这老狐狸精的确做什么都天衣无缝,我要找的把柄大概不能轻易找到,赵勉见我气得咬唇还假惺惺地给我递来一杯茶,我本想打翻的但想了想的确有些口渴还是忍着讨厌接了过来,我喝了一口就猛然蹲了下去,茶杯摔落在地。 赵勉扶住我,目光如蛇般舐过我冷汗涔涔的脸颊,我捂着小腹,愤怒地望着他:“你……给我投毒!” 干将莫邪瞬间拔剑。 赵勉望了眼我双手捂着的小腹,将我喝过的茶杯捡起放在唇边,茶已经洒了一地,里面仅余一点茶水,他将我剩余的茶水全部喝了干净,我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您看,我一点事都没有。”他舔了舔茶杯,竟然笑了起来。 我蹲在地上,小腹一阵坠疼,赵勉忽然看了眼我的身后,他刚上前一步就被冷冰冰的长剑抵住了脖颈,剑奴站在我的面前,目光冰冷而锋利。 我十四年来从没有感受过这种疼痛,眼眶中一时浸满了泪水,我恶狠狠地瞪着他,“不是你下毒,那我为什么会流血!” 从刚才开始,小腹的疼痛就逐渐升级成一股热流,我余光撇到自己后裙的血迹时只感觉天都塌了,都怪这个阉奴!若不是刚才喝了他的茶我怎么会这样! 赵勉似是被我说中了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我以为自己说中他了,虽然这个把柄惨烈了些还是以自己为代价,但我还是瞪着他朝他放狠话,“我会回宫告诉父王你给我投毒,你等着吧!” 我让干将莫邪抱着我赶紧回宫,我要先向父王告状再找御医,接下来就可以把赵勉下狱了。 我一回宫恨不得让整座咸阳宫都知道赵勉给我投毒了,果然父王第一个来看我了 ,他一来我就抽噎着扑进他的怀里,“父王,您一定要处死赵勉,他真是目无王法胆大包天!” 秦王粗略地了解了一下前因后果,干脆利落地传召御医,我担心自己不够惨打动不了父王还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下哭哭啼啼地抱着他不撒手,秦王余光瞥见我身后的血迹顿了下,我吸着气哭诉道,“父王我要被赵勉害死了……” 我添油加醋地控诉赵勉的种种罪行,一旁的御医们欲言又止不敢说话,等我哭完了秦王才点了点头,“等会让赵勉来见你。” 我没忍住露了馅,“父王要捉拿他吗?” 秦王无言地望了我会,他淡淡地命令道,“让玉女官过来。” “让姑姑过来做什么……”我愣愣发问。 “你们可以退下了。” 御医们如蒙大赦般的退下了。 “宫里女眷还是太少了。” 我不太明白父王为何会这样说,我双手平放在小腹上保持着端庄乖巧的模样,“父王赵勉给我下毒了,我都流血了……” “你没有中毒。”秦王说,顺手脱掉刚才被我的眼泪弄脏的外衣,“这段时日不要去练习骑射了,好好待在宫里,我会多挑几个女官来伺候你。” “父王要赶玉姑姑走吗?”我以为他厌烦了玉姑姑要把她赶走不由地惶恐地抱住了他的手臂,秦王看着自己的手臂淡淡道,“你不赶她走她就会永远陪着你,但她的确有些失职了。” “姑姑没有失职……”我小声替她辩解,秦王捏着我的下巴,端详着我的脸确认我没有什么大碍,“哪里疼?” “肚子疼……” 秦王沉默了会儿,平日我哪里疼都有御医在跟前伺候的,但现在他把御医赶走了,我从小到大没有生过多少病,因此御医向来见得少,见他们还不如我见相仪子期见得多呢,相仪子期还会给我调各种整蛊人的药粉。 等到玉姑姑匆匆赶来的时候我正昏昏欲睡地靠在父王的膝盖上,秦王将手从我的肚子上收回,玉姑姑大惊失色,“琇姬!你受伤了?中毒了?哪里不舒服?” “姑姑你来啦!”我想起身又想起了什么连忙躺了下去,“我没中毒啦,就是有点难受……” 她花了点时间弄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猛然跪了下来,“奴婢失职,请王上恕罪!” 我愣愣起身:“姑姑不要跪……” 我小心地瞄了眼父王,他神情淡淡,我忽然间有些迟疑了,不知该不该为玉姑姑求情。 秦王道:“的确失职,你本该好好教养琇姬,今日之事你需负一半的责任,但琇姬这段时日需要你,你就好好陪着她吧。” 玉姑姑跪地,后背被冷汗浸湿,“谢王上恩典。” “父王,那赵勉呢?”我念念不忘这个老王八蛋。 秦王:“你想惩罚他?” 我的确想惩罚他,但这不是一直没抓到他把柄吗,这次好不容易以为他露出马脚来了没想到又是一场乌龙,我郁闷地瘪了瘪嘴,秦王忽然喊了声“赵勉”,在我惊讶的视线下赵勉真的出现了。 他低着头,我平时最讨厌他这副小人模样,因此一看到他就警惕地瞪大了眼睛,赵勉抬头望了我们一眼,那视线让我很不舒服,他毫不犹豫地跪在了地上,他低着头因此我看不到男人嘴角那似是强压又似是兴奋的笑容。 “那就罚吧。”秦王说。 18.第 18 章 赵勉被打了二十鞭子,他全程低着头闷不吭声,挨完鞭子跪在父王面前,秦王望都没有望他一眼,挥手让他退下,赵勉干脆利落地退下了。 只有我还在状态外,我以前不是没有找过赵勉的茬,但次次弑羽而归,父王对我跟他的小打小闹并不在意,即使我讨厌赵勉但赵勉也从未在我面前做过出格之事,因此我从未抓到过他的把柄,这个看似鬼魅的男人比我想象的更加谨慎。我没想到他这次真的罚了赵勉。 秦王道:“琇姬,回去好好休息,后日燕国使臣进殿觐见,你要与我一同出席。” 玉姑姑回去后给我准备了新的衣裙,她忧愁地摸着我的长发,“没想到这么快……” 我不解地望着她,她有时望着我的眼神似是在怀念什么,她在透过我怀念我早已死去的母亲,玉姑姑叹道,“琇姬要是永远长不大就好了,永远是个孩子……” “姑姑,人总是会长大的呀。”我觉得现在的玉姑姑才像个孩子,不然怎么会说出这种傻话呢,人当然会长大了,就像一棵树会经历生老病死,咸阳城会经历春夏秋冬一样。 燕国使臣带着罪臣的头颅来向我赔罪,来向秦王献城,那是我作为秦姬的第一次正式参与朝堂,我换上了一袭深红长裙,这显得我年纪大了一些,我从前总是偏爱颜色娇艳的衣裙,但有些场面是不能这样穿的,干将莫邪站在我身后像两名沉默无声的奴隶,他们没有进过秦宫大殿,剑奴是没有资格进来的,在秦国剑奴的地位与乐奴、马奴无异。 我手里握着一把扇子遮住了半边脸,环顾左右皆是低头不语的朝臣,秦法森严,即使是重臣也不得违法,没有人敢挑战秦王的权威,我端正地坐在位上,朝堂肃穆无声,忽然我耳朵动了动,听到了殿外侍臣尖细的声音—— “燕国使臣觐见!” 我下意识抬头,对上了一双如寒星般的眸子,那双寒目漆黑、深沉而无畏,他身着冕服,背负白绫,昂首挺胸,如一把出鞘的宝剑,双手捧着燕国舆图,游龙之姿让人钦佩,直面这半壁天下之主也毫不畏惧,双目似针直凌凌地望向殿堂之上,与此同时我看清了他的容颜小小地“啊”了一声,手中的扇子不由地掉在了地上。 …… 他接过挚友的头颅,另一名挚友在他身旁殷殷嘱咐,“此去艰险,望君保重。” 风声潇潇,河水滔滔,人皆白衣素冠,如在迎丧。 他打开一壶烈酒,仰头豪饮,大步而前,挚友在他身旁,堂堂八尺大汉红了眼眶,“卿当保重,待卿归来与卿共饮美酒!” 他摔下酒壶一跃而起纵身上马,仰天大笑,“今为挚友远赴秦国,是两肋插刀之事,何来的悲情!” 八尺大汉摔杯长叹,“君之大义,无以为报!”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左右,左边是挚友的头颅,右边是淬了剧毒的匕首,这就是他的行囊了。 远方传来击筑声,铿锵有力,他微微一笑,高声和歌,慷慨激昂,不见丝毫悲情。 “诸君,永别了!” 同行的随侍是名少年,年少成名,力大无穷,途中总向他请教武道一事,他便用白绫擦自己的剑,如在为自己践行,“武道一途,最重要的不是炼体,而是炼心,若想有所成就就需找到自己练武的决心与目标,否则永远成不了大器。” “先生是武士?” “不,我早已被逐出师门。” 觐见那日,他着冕服,扔掉了自己的佩剑,见秦王不能佩剑,他听说秦国有一种人名叫剑奴,是以人养剑的蛊术,他年少时与剑奴交过手,只为他们感到悲哀,君子持剑是为自保,而剑奴拔剑只为杀伐。 那日,晴光正好,金碧辉煌的咸阳宫在他眼前铺开,如点缀着万丈金芒,他深深吸了口气,踏上了路,这是条不归路,一去不回,若运气好还能保留全尸,若运气不好只怕被砍为肉块。 但好与不好等待他的都是一个结局。 “小人携燕王与太子之命前来拜见王上,特献此礼,请王上过目!” 高堂之上的秦王目光威严而冷酷,他感到微微的战栗,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这就是那位令天下闻之色变的王吗?若再给他一百年,他能使这个天下变成什么样子? 他忽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顺着目光望去却愣住了,那是个如花瓣般娇嫩的小姑娘,她穿着红色的裙子,皮肤雪白而莹润,乌黑的长发服帖地披在脑后,与这威严的殿堂格格不入,她微微张着唇,圆而大的眼睛望着他,似是吃惊极了。 就在不久前她还在咸阳城请他吃了一顿饭,他们萍水相逢又很快分开,他只在最初的惊讶后就很快平静了下来,如果不出所料,她就是那位秦国唯一的王姬了,一代霸主在子嗣上却如此凋零,他的臣子竟然没有微言吗。 还是说他自负无需子嗣他就可以坐稳这江山。 他高声喝道:“请王上过目!燕国愿以此礼与秦国结为兄弟之邦!” 秦王道:“上前来。” 他上前一步,献上了挚友的头颅。 他再上前一步,献上了燕国的舆图。 地图缓缓展开,大殿外的堂兽上飞来几只乌鸦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情形,银光一闪而过,暴露了藏于地图中的匕首,他在瞬间暴起。 图穷匕见! “护驾!” “大胆刺客!” 电光火石之间匕首被长剑拦下,那原本侍立在王姬身后影子般的两名剑奴如闪电般的出手拦下了这雷霆一击,他在混乱中抬头望了一眼高座上,那个男人依旧面无表情,他的眼中没有震惊也没有畏惧,是一片冰冷的深渊。 两名剑奴对战他,他手无寸铁,只有一把匕首,堂下兵荒马乱,他一人对战两把绝世凶剑,朝臣们都震惊了,因为他竟真的凭借一把匕首而不落下风! 干将莫邪不愧是绝世凶剑,他们不畏疼痛也不惧死亡,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杀戮。 几个回合过后他忽然将匕首抛了出去,以雷霆万钧之力刺向高座上的君王,必杀一击! “父王!” 王姬美丽的小脸刹那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她惊恐地望着这一幕,这时的她看上去像个害怕失去父亲的孩子,他感到微微的心痛,他并不想让这个孩子失去父亲,他不想让任何一个孩子失去父亲。 失去了唯一的武器后仅仅几个回合他就被两把剑钉在了地上,剑奴本该立刻杀了他,但那位王姬哭着喊他们快去保护父王,剑奴们犹疑了刹那,就是那刹那的功夫让他抓到了破绽,他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砰—— 匕首被长剑挡下,在所有人震惊的视线下秦王终于动了。 他拔剑了。 轻轻一挡,击碎了他的必杀一击。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已然明白,这个人他不仅是位君王,他更是名武夫! 不逊色于任何绝世高手的武夫! 来不及了,他在半空中紧急转弯,凶猛地扑向了另一侧。 “啊!” 他喘着气,手掌牢牢地掐着一片柔嫩的肌肤,女孩雪白的小脸因为缺氧而逐渐变得通红,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本能地蓄满了泪珠,但她吞下了眼泪恶狠狠地瞪着他,眼瞳里满是明亮的怒火,她的眼睛亮极了,里面没有恐惧,只有愤怒,像头被围猎的小兽,生机勃勃,怒火中烧,就连他都情不自禁为这生动的美丽而失神了刹那。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丫头,我们又见面了。” “小人!”她怒骂道。 “都不准动!”他挟持着秦王最宠爱的王姬在这混乱的朝堂上大喝道。 在场的所有人一时都不敢轻举妄动,唯有秦王望着他,那眼神寒凉刺骨,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让人如此畏惧,败给这位君王,他们输得不冤啊。 他一只手搂着这位小公主的腰,一只手牢牢地掌锢着她柔软的脖颈,只要轻轻用力,这位小公主就会命丧黄泉,但同时他也会被暴怒的秦王以最痛苦的方式杀掉。 秦王收起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想要什么?” “我……希望秦国十年之内不发兵燕国。”他伤得不轻,因此把脑袋靠在小公主柔软的肩膀上,他闻到了馨香,是女孩独有的味道,她的身体一抖一抖,明显害怕极了,她一定没有真正经历过死亡的威胁,这个人是真正的死神,他真的会杀了她的。 那两名剑奴杀气腾腾地望着他,他们的手握在剑上几乎要挠出血痕来。 “父王不要答应他!”女孩清脆的嗓音在朝堂响起,她明明那么害怕,但她更加愤怒,愤怒比恐惧更让她恼火,她发誓一定会杀了这个人的,她无法忍受自己被当成把柄威胁父亲。 “无耻小人!今日你敢伤我一分我就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让你碎尸万段!”女孩愤怒极了,不久前的一面之缘留下的印象此刻全部化为了怒火,但她现在被挟持也无可奈何。 他的手掌逐渐收拢,直勾勾地盯着秦王,秦王冰冷地注视着他,那目光犹如山岳般让人喘不过气来,他在赌博,但很显然他赌对了。 “好。”许久,他听到秦王说道,“上纸书,你与我在此刻下誓言。” 女孩愤怒地挣扎起来,她听到父王的呵斥,“琇姬!不要动!” 她呆呆地愣住了,他慢慢地将手从小公主的脖子上挪开,那块白生生的肌肤上多了一个明显的掌印,他低低地叹了口气,“秦之爱姬……” 有人捧来一卷黄纸,当着所有人的面秦王在上面一字一字刻下了誓言,他牢牢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刻完后秦王割开手掌在上面留下了一个掌印。 他感到手臂一阵滚烫,女孩子在他的怀里发抖,泪珠落到他的手臂上,滚烫而湿润。 他低头苦笑了一声,他并不想伤害这个小女孩,但当时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劫持她——而她的确价值连城。 她是秦国唯一的王姬,在那短暂的瞬间他有考虑过是否要杀了她,她若死,秦王将无子,而没有子嗣对一个霸主来说是最大的弱点,任他创就千秋万代的霸业,他又该如何传承下去呢?他的臣子会因为争夺他的权利而大打出手,他的江山会因为这个而不稳的。 女孩强忍着泪水看着父王割开手掌,他在心中松了口气,微微松开手掌,就是那一个破绽,长剑贯穿了他的胸膛,巨大的力道将他贯穿出去钉在了柱子上,他在被击中的瞬间只来得及凭本能紧紧抱着那个小公主不松开,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个变故惊住了,秦王没有动作,两名剑奴也仅仅在一旁虎视眈眈,那是谁出的手? 他吐了口血,低头看自己怀里的女孩,想说些什么,但她拼命挣扎着想推开他。 他最终松开手,看着她被父王抱起,雪白的小脸上满是泪痕,她还是个孩子,而他刚才挟持了一个孩子威胁她的父亲。她惊魂未定地环住父王的脖子,秦王抱着她的腰,伸手轻抚她的背,女孩抽噎着将脸埋在父王的怀里,他的余光似乎看见秦王身后有一道人影闪过。 剑奴不再犹豫果断出手,刹那间血肉横飞,他的四肢被活生生砍断。 他忽然有些遗憾,那一饭之恩看来是报不成了。 他并未倒下,他仰天大笑。 他在剑光中被切成了肉块。 19.第 19 章 深红的砖墙上贴满了黄金箔片,外围种着梧桐树,如今还不到季节,树上只有一片片绿色的叶子,每一根树枝上都挂着轻薄的绸纱,绸纱极细,用金线织成,随着风在树影间摇晃,这里是楚宫最隐蔽的角落,只有三三两两几名侍从在此侍候,若仔细观察会发现这些侍从们的双目都混浊无神,他们静悄悄地穿行其间,脚步声轻到微不可察。 “早就听闻先生大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女人轻柔的嗓音响起,几名宫女端着酒樽为他们斟酒,青铜樽内酒水轻轻摇晃,她的对面坐着位老者,老人满头花白的银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瞳光有神,精神矍铄,他的身材不强壮但也不瘦弱,手掌粗大而布满厚茧,他看上去已经上了年纪,但他的身形却依旧如年轻人一样挺拔,他接过酒樽道了声谢,“王后过誉了,我不过一身无长物的糟老头子,都没几天好活的哪来的脸面承得上王后的夸赞。” 王后嫣然一笑,并不在意他的谦词,“若不是左先生这样的人,又怎能教出那样的勇士,经此一遭,诸国境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您爱徒的威名。” 老人摇了摇头,他将手中青铜酒樽放下,“我那个徒儿太愚钝,又太重情义,所以终有一日他会为情义而死,什么威名,他这样不仅害了他自己更害了燕国,身边人更是为他所累,一腔热血全未考虑过后果,说一句愚钝也不足为过,那个蠢东西已经被我逐出师门了,王后也莫要提他了。” 虽是如此说着,老人的神情却是黯然无比,他这一生只收过几个徒儿,他是个孤僻的性子,与人相处不来,年轻时醉心于武艺待到晚年幡然醒悟身旁竟一个贴心人也没有,挑挑拣拣地收了几个徒儿却抵不过乱世人命贱如草芥,到头来竟只有他这么个老人家活了下来。 王后长叹一声,“我听闻秦国曾出黄金万两请先生入咸阳宫,以先生的才能无论在何处都不该被埋没。” 老人的神情却变了变,他的声音倏地低沉了下来,“此生,我是不会入秦国的,更不会为秦效忠。” 王后惊讶地掩唇笑了起来,“因为您的爱徒死在了咸阳宫吗?” 老人定定地望了她几眼,淡淡道,“王后也莫要跟我一个老人家绕弯子了,您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找到我肯定不是只想与我谈心吧?” 王后咯咯地笑了下,她生得极美,却是不祥之美,妖媚惑人,祸水之相,她已经不年轻了,但肌肤却依旧光滑地像个少女,她调皮地朝老人眨了眨眼睛,“左先生有惊世之才,因此才能教出勇冠六国的武士,但左先生却缺了点运气,因此您的徒儿都不长命。” 老人并未因为她的这番话而动怒,他表情淡淡,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放在心上的了。 “这个时代,武士是最不值钱的。” “左先生厌恶这个时代,那有没有想过终结这个时代呢?” 老人低头饮了口美酒,这是只有楚国才有的美酒,他来楚国的这一路上看到附近的民宿十室九空,这个国家的青壮年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只有女人在外面操持家务,老人在等自己的孩子,女人在等自己的丈夫,若不是秦国要发起战争,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王后直言吧,我这个老头子听不懂你的谜语。” “先生可曾听过一把剑?” 老人问道:“哦?什么剑?” 女人诡秘地一笑,如在分享一个秘密,“越王剑。” 老人一惊,险些稳不住脸色,“……你是说那把失传已久的天下第一剑?” 王后幽幽叹道,“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昔年越王勾践凭此剑复国,此剑在手勾践从未打过一场败仗,因此此剑也被称为‘不败之剑’,后来它辗转历经多个主人,而每一任主人得到它之后都实现了自己的愿望,都不再败过……所以谁能得到这把天下第一剑,谁就能成为这盘天下棋局的胜者!” 左先生大惊:“你想找到那把剑?!” 老人仔细打量着这个华服锦饰的女人,“王后一介女子,也想要参与这场乱局吗?” “先生从未教过女人吧。”王后微微一笑,“但这个世道,有时候女人比男人活得更久,男人死了,但女人还活着,男人做不到的事,女人能接着做。” 左先生沉默了许久,他望着这位妩媚的女子,“左某不知,王后您究竟想要什么,是要保住您的楚国,还是……”还是和那些乱世君王一样,想要将这天下分一杯羹。 王后挥了挥手,侍女们捧来一个锦盒,锦盒用白绫覆盖,上面刻着金色的花束,“我只为您找到了这一点尸身……他当时被活生生切成了几百块肉块,秦王下令将他扔到山野去,只有这些了。” 老人沉默地接过锦盒,他的身形忽然像是弯了许多,他朝王后拱了拱手,“我已发誓此生不会效忠任何一位君主,但还是谢过王后的好意,若有别的要求左某必当满足。” “我可不是君主。”王后咯咯笑道,她有时看上去像个还没长大的少女,“既然如此,那我现在的确有个不情之请,您可愿教导我的女儿?” “义不容辞。” 王后笑了起来,“荧儿,快过来拜见老师。” 一个穿着层层叠叠白裙子的女孩被宫女们牵了出来,她安静地低着头,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颈,她的头发乌黑而顺滑,盘在脑后,皮肤晶莹剔透,嘴唇如花瓣般柔美,女孩干净地像一捧雪,她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宁静,这是个和母亲完全不一样的女孩,美得无暇,干净剔透,却又脆弱如冰雪。 她的嗓音如夜莺般甜美动人,“荧儿见过老师。” 左先生却忽然犹豫地望了眼王后,老人迟疑的目光在王后与这女孩之间徘徊,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这……这分明是个男孩。 王后抚摸着女孩白皙的脸蛋,“这是我的女儿楚荧,今后就托付给先生了。” 楚荧听话地走到左先生的身边,这个漂亮的孩子脆生生地喊道: “老师。” …… 燕国使臣刺秦,许多年都没有见到王上如此大发雷霆了,一批又一批的人被革了职砍了头,王宫里有消息传出秦国即将攻打燕国,军营里已经开始准备了,王宫守卫的侍卫从未如此多过,王上的心腹们聚在一起商议着未来,新来的年轻臣子第一次亲历如此心惊肉跳的事情,那日的惊险仿佛还历历在目,竟然真的有人如此大胆敢在朝堂上行刺秦王,甚至还劫持了他们唯一的王姬。 但经此一事也有人露出了担忧,有人小心地提议:“王上春秋鼎盛,正是福寿绵延之时,可后宫是否单薄了些,若担心后妃母家弄权,章台女身份合适皆可入宫,王上何不挑几个让其承雨露为我秦国诞下王嗣……” 其人委婉道:“琇姬殿下一人独占恩宠,若是下次再遇突发状况……” 他的话未说完就被一年老同僚狠狠打了一巴掌,同僚怒道:“莫要胡言!王上自有打算!还有切莫议论琇姬殿下!” 此人捂脸哀道,“诸位皆比我年长在朝也久,定是比我更具功劳,但我亦是心忧啊!昔年楚国巫祸历历在目,楚绥王膝下十八子仅剩一子,只剩一昏庸无能之子苟活继位,此后楚国力急转直下莫非没有其国主之由?我秦之强大乃奋六世之余烈啊,莫非要在此毁于一旦!” 同僚大惊失色,想去捂他的嘴都来不及了,然而只听有人幽幽开口道。 “请问诸君,若论谋略有谁可比王上?” 地上之人摇头,“王上雄才大略,无人可比。” “若论目光长远有谁不信王上?” 众人摇头,皆对王上表示信服。 “最后一问,莫非王上等于楚绥王?” 众人大惊,“切莫胡言!王上岂是绥王之流能比的!” 与此同时他们也发现了是谁在说话,原是这七国最年轻的上卿,他手捧玉笏,头戴高冠,穿着朝服站在一众或老人或年轻人之间,他的身量不是最高大的,但神情一定是最镇定的。 “琇姬公主乃王上亲择之继承人,肩担重任,诸君莫非不信王上目光之长远与谋略之深沉?” 渐渐地有人说道:“王上计谋之长远非我等能揣测……” “王上正值盛年,替琇姬殿下担些事务又如何……” 有人拉起了坐在地上的年轻臣子,犹豫再三在他耳边说道,“有些事情我只与你讲一遍,你且记好了罢,这些宫闱往事本是不该与你说的,八年前曾有一位珠儿姑娘很得琇姬公主喜爱,王上事务繁忙就命珠儿随身侍奉公主,没想到那珠儿接近公主只是为了攀上王上,对公主日渐怠慢……具体情形我也不太知晓,只是后来王上肃清了后宫,珠儿也不见了,唉,你这闷葫芦,日后切莫这样说了,你只需记住我秦国只会有琇姬公主一位王姬就行了,你顶撞相国大人都有可能活下来,但万万不可随意议论琇姬殿下,也莫要在王上与琇姬殿下面前提子嗣一事。” 这位浸淫秦国官场多年的同僚讳莫如深道:“王上威严非我等能揣测的,王上都不急子嗣你急什么!” 入夜咸阳宫内还亮着灯火,御医们愁眉苦脸地站在殿外,他们觉得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琇姬公主被燕国刺客惊吓后昏迷不醒,几个资历最老的御医接连进去又接连摇着头出来了,他们各施手段然而没有一个成功让公主醒来的,她不知是陷入了什么梦魇竟一直昏睡着。 大殿内英姬给琇姬擦拭完身体后怔怔地望着她的脸,这个孩子长大了,却一点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喜欢她了,这些年琇姬越来越讨厌她,几乎看见她就会炸毛,她们每次见面不是在吵架就是在针锋相对。 她轻轻地摸了摸琇姬的脸,只有这时她才会是乖巧的,英姬忽地微笑了下,她体验过被她全身心喜爱的感觉,如果能被她喜爱,那么即便是死亡似乎也没那么可怕,如果谁能被她喜爱,那么全世界所有的人加起来一定都没他幸运。 “王上。”英姬低下头,她无声地握紧了手,但这份喜爱不能属于她,她曾经就因为这个触怒过面前的男人。 床上的女孩突然哭了起来,英姬一惊连忙去察看,她浑身发热,嘴里说着胡话,不停地喊着“父王”,英姬对前朝发生的事不太了解,只知道琇姬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她与死神擦肩而过,而那个吓到她的男人已经被碎尸万段了。 英姬犹豫片刻上前一步将琇姬的衣领解开,女孩半边雪白的胸脯若隐若现,她微微挡住琇姬面前,她身上烫得不行,刚才给她擦拭一遍现在又出了一身汗,秦王一直注视着她的动作,很快英姬退开,秦王抱起琇姬看了看她的脖子,那上面有道明显的掐痕,大片的青紫未消,在女孩雪白柔嫩的肌肤上显得如此让人心惊,秦王缓缓地摸了摸那片肌肤,寒瞳冰凉刺骨。 女孩被父亲抱在怀里轻抚脊背,她逐渐平静下来,但眉头依旧蹙着,她此刻在做什么梦呢? 没人知道她此刻正在做什么梦,这个世道比一个女孩的梦更重要的事情多了去了,这场乱世因为一个男人的刺杀而彻底进入了高潮,楚国的王后在寻找着那把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剑”,而赵国的名将正在忧心忡忡地操练着兵马,直觉告诉他未来会有许多大仗要打,至于一切的始作俑者燕国则毫无知觉,他们甚至是最后一个得知刺杀失败的,燕王恐惧地在宫中设局毒杀了自己的亲儿子想要向秦国赔罪,但仅仅是死一个人根本无法平息秦王的怒火,这个曾经七国之一的国家很快就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