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遇匪》 1. 001 再有半个时辰,遇恩得杀人。 因是头一遭她心里没底,掌心润出细汗,不自在地换另一边手握刀。 “你们只管引开随从,被抓就说遇到山贼吓得乱跑。人,我来杀。” 那极力压低的尾音仍有不容抗辩的威势,遇恩身旁的少年点头应诺。 此处为朗州进京要道,路两旁绿竹葱郁,竹林外则是连绵的高山。前些年山中闹过大虫吃人的事,除了商贾和官差,平常鲜少有人经过。 今日遇恩穿了件竹青的苎麻窄袖圆领袍,束袖、蒙面,带着小弟掩在这竹海野草间打埋伏。 要杀那人大名不知,只知诨名叫“李老五”。据说专在赌场设套,哄骗别人借款赌钱,最后利滚利逼得人倾家荡产,便强抢别人家中女子卖身抵债。 有人找到遇恩,愿出五十两要李老五的性命,遇恩一口应承下来。 为替天行道,更为赚一份盘缠。 前些日子,遇恩听闻罗州知州府上有一对母女,原是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家里犯了事,发到罗州为奴婢。母女俩都生得神仙颜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说话柔声细语,极度好洁净。 罗州知州瞧上那当娘的,想收为小妾。可巧知州家大公子瞧上当姑娘的,也想收为小妾。父子俩谁也不肯让步,一时闹起来,成为坊间笑谈。 遇恩笑不出来,依年龄、样貌、性情推断,那对母女应该是她娘和大姐。 家中遭难是五年前的事,遇恩及笄礼刚过完,往苏州外祖家游玩,因好奇钱塘大潮便取道钱塘,这一耽搁便误了返京的船,她索性留在江南畅游名胜。返京时已近中秋,偌大的宁远侯府成了荒坟孤冢,贴着封条,不见家下人热络相迎。 遇恩几番打探方知苏家被抄,爹和哥哥被革职流放苦寒之地,娘和大姐充为官奴,至此家人音讯全无。 从京师一路向南,哪处有家人消息她便赶往哪处,如是过了五年,到底走到为寻亲盘缠杀人的境地。 金乌当空,热浪滚滚,不过三月中热得好似初夏,遇恩抹一把额头汗,转眼看向路口。 “二子,倘若我没赶去汇合必定被擒,到时辰你和三子就走。” 二子虚眼看了看明晃晃的日头,挪转目光定在同一个路口,“放心,干这刀尖舔血的营生不过为钱,还没到生死相依的地步,断不会为大当家豁出性命。” 闻言,三子打着哈欠撑坐起身,和二子相视一眼,拔了根狗尾草衔着。 “大当家,”三子嚼着草嬉笑靠近,“干完这票,我俩跟你去罗州可好?” 遇恩余光一扫,“就你们那点三脚猫功夫,别给姑奶奶添乱。” 说罢照着三子的脑顶就是一拳,疼得三子龇牙咧嘴,却是笑得更欢。 “二子跑得快,我耳朵灵,再不济大当家被抓,还能帮着劫法场不是。” 话出一半,遇恩照着他脑袋又落一拳,“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不能盼着我好。” 遇恩并非不需要帮忙,念及劫官奴之事颇为冒险,若被抓住轻则挨板子重则获罪羁押,她不想牵连他们。 三子见她言辞笃定,便不再言语了。 旋即伏身以耳贴地,半晌,眉头皱紧,“一里外,西南方向往东北,走路的人八个,马车两辆,一辆坐人,一辆拉货。” 说着一顿,耳廓抵紧地面,不觉将声音压低:“箱笼是空的。” “怪了。”遇恩攒眉。 这人有八个下人跟出门,不说仆从物什,单就主子的衣裳鞋袜得预备,箱笼怎是空的? 又想起雇主说恶霸高约八尺,今日穿了件海天霞圆领春袍,手执山水泥金折扇,行容一等一的俊美风流。 这种男人遇恩在京城见多了,爱出风头喜好打扮,出远门不带十身八身衣裳,简直说不通。 大费周章拉空箱笼出门,更像在演戏给谁看。 细想确有蹊跷,然而除去这宗差事,遇恩这会子再无来钱门路,难不成放着娘和大姐被人占为小妾? “大当家,上货。”三子起身附耳,打断她的思绪。 路口传来马蹄“笃笃”声,果有两辆马车正朝这方走来。打头那辆装饰华丽,后面那辆绑着一口大箱笼。八个男人分列前后,各个身材魁梧,面色肃穆。 遇恩抄起黄豆大小的石子弹向车帘,砸开一角,窥见半截海天霞的衣袖,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正慢悠悠摇着泥金折扇。 她稍稍偏头,二子、三子当即会意,左右拉拽绳索,林中顷刻飞出百十支箭簇,簌簌的破风声荡在幽静竹林,闷声栽进皮肉。 当即倒下四个汉子,其余人反应过来,纷纷拔刀挡箭。 箭射完一轮便偃旗息鼓,究其原因,遇恩只备了二百支,舍不得花钱。 “有山贼!”不知谁嚷了声。 两个汉子一左一右护住马车,另外两个提刀冲进竹林。 遇恩斜瞟二子,做出“跑”的口型。 那小子似被魇住了,一手捂住箭筒不动脚步,一手抽出刀朝她傻笑,“大当家,我刚磨的刀挺快。” 哪管他的刀是快是钝,杀人凶险,遇恩只想自己动手,不愿两个小弟真刀真枪拼命。一时急起来,揪起二子胳膊肉死命拧。 “啊!” 喊声一出,二子拔腿就往东边跑,衣袍留着被遇恩狠踹的鞋印。 两个汉子追出去几步,却听另一边响起同样的惨叫,就见三子往西边窜,只得分头追赶。 待几人跑远,遇恩咬住下唇,转动手腕活络筋骨,提着大刀杀将出去。 起了风,竹海簌啦啦摇曳,仿若奏起战歌。 遇恩脚踩大石腾空一跃,踏在竹浪上借着韧劲接连向前,翻身向马车,一手握刀,一手撑地,半跪的姿势轻盈落于车顶,抬起晦暗不明的眼。 用家传武功杀人谋财,给爹知道了定罚她到庄子思过,十年不得外出。 倘若爹还在世的话。 “大胆狂徒,可知车中坐的是谁?!” 车前男人突然出声,遇恩心一横,双手将长刀插向车顶,当即破开一道裂缝。 顺着缝隙连砍数刀,眼看车顶将要掀翻,不妨身后跳起一人,将她连人带刀踹滚在地。 和着满嘴灰,遇恩尝到腥甜血气。 大意了。 她打挺起身,横过拳背抹去唇边血。 两个汉子一左一右周旋在她身侧,彼此粗重呼吸听得分明,那是野兽间缠斗的气息,五内血液沸腾,叫嚣着要一个敌死我活的结局。 接连一个月没下雨,官道上的黄土干硬开裂,轻轻一踩便扬起灰尘。 遇恩紧盯两个汉子的眼睛挑衅,脚下却在细碎移动。转到上风方向,忽地一蹲,刀尖挑起踩碎的黄土。 风正好,沙正好,扑了二人的眼。 遇恩旋即转到他们身后,一人一脚踹翻,夺过二人手中刀剑踢进竹林。 抬腿正对二人心窝狠跺,两人当即呕出血来。 遇恩收了惯用的大刀,从腰后摸出两把匕首,悬在他们眼珠正上方。 “我只为杀你们主人,想活命乖乖束手就擒。” 她大口喘息,方才坠落的痛感业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活下来的兴奋。 一个汉子瞥了眼马车,不见害怕,反而讥讽:“捅娄子了知道吗?今天这事,伤了我们弟兄几个不打紧,伤了里面那位,你的脑袋要搬家。”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手下败将。遇恩下移匕首,戳得那人睫毛狂扇,闭了嘴。 回望马车,遇恩不禁哂笑:“就算是天王老子,该死还得死。” 那汉子适才慌乱起来,声音带着颤:“别犯浑,若闹出人命,别说你,你阖家上下都得死。” 这话一出,遇恩心膛顿时怒火翻涌。 她早没有家了,遑论祸及家人。 目光似长钉,扎向那装饰富丽的马车,旁人不敢惹的恶霸,她偏要惹。 遇恩匆匆将两个汉子绑到树下,提刀跳上马车,一把掀开车帘。 四目相对之际,她呼吸有一瞬错乱。 只见车内端坐着个男人,年纪约及弱冠,穿了件浮光锦的圆领袍,海天霞色衣料衬得他面若敷粉、唇若含朱。 两道剑眉浓淡相宜,底下的桃花眼懒倦斜挑,偏暖的五官嵌在那张冷白面皮,恰似早春料峭的风光。 遇恩暗骂老天不长眼,如此谪仙般的样貌偏生给了禽兽,二话不说将刀驾在男人脖颈。 鼻尖微动,她嗅到一股馥郁气息。 不似香包、香囊香得冷静,那香是活的,贴着肌肤温热,正从男人雪白的中衣领口一丝丝渗出来。 男人也可以这么香吗? 唯恐闻多了中毒,遇恩退开半副身子,带动刀刃一转,割断男人鬓边几根青丝,落在她的鞋面。 幸而春风伶俐,及时闯进来吹落发丝。遇恩却似被虫蚁爬过脚背,整只脚都有点别扭,脚趾在鞋里动了动。 这人真怪,都刀架脖子了竟不慌,只管垂目看向她没握刀的那只手。 清冷的视线盯得遇恩手背微微发痒。 手上又是灰又是土,还有长年累月习武结下的伤疤,有什么可看? 她用刀背挑起男人下颌,迫使他抬眼。 男人眼波流转,对上她的眸子,不见丝毫惧怕。 手上动作亦未收敛,依旧不紧不慢摇动折扇,扇出一股子气定神闲。 沉吟片刻,他终于开了口,那嗓音仿若化冻的霜雪,温柔中透着清冽,“洗手了么?就来抓我。” 2. 002 三月的风似没力气,吹开车帘一点,又跌落下去。 倏明倏暗的阳光洒在男人脸畔,和着春风,更显逍遥之态。 这在遇恩看来是种挑衅,好像认定她不会杀他,登时窜起无名火,手腕猛一发力,青丝又断几缕。 “买棺材了么?就来送死。”遇恩没好气。 这世上说她脏的人有,娘是一个,大姐是一个,不过是家人之间带着爱的嗔怪,还轮不到其他人说教。 也许这男人并非冷傲,而是知道活不成,故意侮辱她但求死个痛快。她偏不顺他的意,手一松,刀从男人脖颈挪开。 果然,那男人舒开眉头,微不可察松口气。 很快再次蹙紧。 遇恩把刀架到了他另一边脖颈。 猫逗老鼠似的。 那刀磨得极锋利,男人这侧脖子因没发丝遮挡,搁上去当即划出一线红痕,细细红线勒在玉白肌肤,竟有别样旖旎。 遇恩未及多看,拔高调门:“那些姑娘卖在何处?身契呢?” 干这一票她准备一箭三雕,一来赚到去罗州寻亲的盘缠,二来诛杀恶霸,三来救下那些被夫君、哥哥、父亲卖身还债的女人,否则五十两的赏金哪里值得她为此拼命。 男人低垂眼眸,似乎陷在回忆里搜寻。 半晌抬眼,口吻懒倦:“现在退下,可饶你一命。” 好个狂徒!遇恩额角青筋咚咚暴跳,怒血直冲耳根,涨得满脸发红,便将刀柄一转,在他脖间划出更深血痕。 “李老五,让你交代就交代!若不从实招来,一片片割了你的肉喂野狗。” 刺痛感迫使男人蹙眉嘶了一声,目中渐起狐疑,“谁指使你劫我?” 他半眯眼缝,冷的目光落在遇恩身上,好似无声拷问。 遇恩不答,道上有规矩,万万不可供出上家的姓名。 倒把个李浚修弄得一头雾水,暗自咀嚼“李老五”三个字,越品越不对劲,难不成这山贼知道他乃当朝皇五子? 这场“打劫”原是李浚修一手策划。去年秋天皇上下旨立储,满朝文武大多保举三皇子,皇上对此不置可否。今春皇上旧疾发作,下旨召李浚修入京侍疾。一连三道,催命符似的。 李浚修无意争夺皇位,赏花品茗、吟诗作画,过了十几年闲散日子。这回索性散漫到底,雇人半路假意劫他,以受惊为由留在朗州调养,不去搅动朝堂浑水。 法子虑得周全,偏遇到这伙愣头青把他当羔羊宰。好在三十个暗卫分散四周,不多时定能赶来营救。当务之急先稳住这疯女人,别让她错手杀了他。 思及此,李浚修选了个最能展示他美貌的角度,眨了眨眼。 “女侠,我冤枉。” 那轻蹙的眉头,微颤的声音,带着三分委屈,三分不甘,四分的故作坚强。一声“女侠”更是清幽婉转,顺耳至极。 饶是遇恩这般铁血女人,心内不免和软两分。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若先听他辩白,果真罪大恶极再杀不迟。 四目相对,双倍沉默。 李浚修只管怨气森森盯着她,半晌扭脸叹息:“哎,还是杀了我吧,横竖说什么女侠也不会信。” 这话说的,遇恩最是赏罚分明,绝不错杀一个好人。 见他似有难言之隐,遇恩干脆收了刀,大马金刀往他身边一坐。将恶霸如何设赌局害人,如何欺男霸女一一道来。 “你只说是不是你做的。若不是,回头便宰了那厮。若是你所为,却扯谎诓骗我,就沾盐水把你吊起来改花刀。” 李浚修听完,脸色比死了三天的厉鬼还要白。 污蔑他赌钱害人也就罢了,竟诬陷他戏耍女人为乐?色心粗鄙,人一旦沾上就脏了。对美人至纯至真的欣赏,方显高洁。 多说无益,他缓缓伸手,摊在遇恩面前。 “色子千人万人碰过,脏死了,谁要摸。再说……”李浚修话音一顿,别过脸看风景,“玩色子的手和我的手,能一样么。” 阳光零星洒落,照不亮马车,遇恩瞧不真切,凑近他手掌。 恰有一缕阳光落在掌心,指端透光,骨节若竹。食指覆有薄茧,比起终日玩色子,的确更像写字作画的痕迹。 遇恩正欲捧起他的手细瞧,李浚修兀地抽回,指尖蜷缩,往袖口摩挲了两下。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那恶霸。不管雇你那人出多少银子,我出双倍,只要放我归家。” 遇恩犯了难,此人弱不禁风,不像狠心打杀人的样子。心念一转,断不可以貌取人,这世间道貌岸然的歹人还少么? 正犹豫,见男人忽然歪倒,手按心口,额间渗出细密汗珠,薄唇止不住地颤。 “水,水。” 不知他发什么恶疾,急需喝水缓解。遇恩四面一看,没见水壶,暗骂了句:“事多。” 李浚修倒不是真渴,只为支开她,往林间丢火折子焚烟吸引暗卫。被劫许久,暗卫迟迟未到很是反常,他只好率先行动。 车内便寻不到水,遇恩只好翻身下车摘了片宽大叶子,跑向溪流取水。 人离开,余光却死死锁住马车。还好那小子没伺机逃走,她也就没往他水里下老鼠药。 水取回捧在遇恩手心,她兴冲冲谈起方才的仗义之举,“也不知哪个蠢货乱扔火种,天气这样热,险些起火。还好我及时浇灭,用土盖住了。” 看着她那志得意满的笑脸,李浚修面色煞白,极轻叹了口气。 遇恩瞧见啧了一声,烦他娇气。 不过是没水喝,至于摆出等死模样么。 她递去水,玉白肌肤底下青绿的筋脉树根似的盘踞,习武之人的手,骨节分明,透着劲。 从她的手李浚修一路看到盛着水的绿叶,水珠轻晃,点点阳光映在遇恩澄澈的眼眸,像碎了的星子。 李浚修暗忖,这贼似乎不丑。 正准备喝,忽生疑心,怕水有毒。 “女侠先喝,”他轻推叶子,晃出一点涟漪,“您辛苦。” 忙活大半日遇恩的确渴了,捧起水咕嘟咕嘟喝去大半,忽觉不妥,喝完了人质喝什么?便朝男人递去,怕他嫌,特意挪开下嘴的位置。 李浚修喜好洁净,若平时,断不肯和别人同饮一杯水,可今时不同往日,只好半推半就抿一小口。 刚入喉不觉睁大双眸,这水比他沏茶的甘露清甜多了,她往里加了什么? 心窍一动,不如就当加了什么。 他捂住心口靠在车壁,五官皱成一团,口中直呼哎哟。 遇恩不解,同样的水她喝了没事,这男人喝一口便好似中毒。 “好端端的犯什么病?” 遇恩狠踢他一脚。 李浚修吃痛,险些翻出白眼。 他能有什么病?若要论,无非是与贼人同处一室的不耐之症。 暗卫不到,亦不可坐以待毙,得让这女贼自投罗网。 李浚修扶额,有气无力道:“在下自幼体弱,一路劳顿,只怕发了旧疾,劳烦女侠请个大夫 来瞧,多出来的银子权当谢礼。” 说罢解开腰间玉佩递去。 那玉佩为皇家御制,非亲王不得使用,逾矩的物件谁敢收?惊动城中暗卫或巡城官兵,必将这伙贼人就地擒拿。 遇恩接过玉牌一扫,失声一笑:“好你个李老五,龙五子狻猊,和田籽料,内造雕工。” 稍顿,投去意味不明的眼风。 把个李浚修惊得心神一抖,此人果然知道他的身份。定是亲信里出了叛徒,没按他的计划安排,雇了一伙真强盗劫杀他。事发之后若朝廷问起,他们只顺水推舟说瑞王上京路上遇难,来一招假戏真做。 却见遇恩提起玉佩攥住,呵呵笑出声:“想不到你小子还干摸金勾当,前朝皇家遗物都能搞到。” 李浚修为这不着边际的话气笑了。他?掘坟摸金?泥土污浊不堪,他宁远去死也不摸。 他抵唇咳了又咳,咳得玉颜带粉,宝靥生娇,把遇恩看迷了。 越看越觉蹊跷,这小子看似风刮就倒,通身富贵却非常人所及,不说衣料穿戴,单那副山水扇面乃前朝名家墨宝,价值更胜百两金。 不似恶霸,更像哪个古玩商号的公子。 细细想来,那雇主不告诉她仇家姓名,却能仔细描述李老五今日衣着,显然不想让她知晓此人身份,只让她动刀。 不妙,定是怕她知道了,开出天价。 可见那雇主不是真雇主,不过替人传话,中间定被吃了回扣。 不若将这李老五带回山寨问清身份,要干也干一票大的。 遇恩越想越气,扣着李浚修手腕强行拽起。 李浚修勉强站定,垂眸看向遇恩的手,她掌心的血水已润湿他半片袖口。 当即眼前一黑,脑袋朝前栽下。 那个好洁净的毛病又犯了,心慌口干,大脑一片空白。 他好怕,怕脸先着地毁容,却没力气调整姿势。 迷迷糊糊间,触到一片结实的暖热。他被遇恩抱住了,整个人放倒在她怀里。 暖风吹来几片落红,车内逼仄,困住暮春最后一点烂漫。 因着急施救,遇恩的面巾被马车装饰挂掉了,一张明媚英气的脸放大在李浚修眼前。 她生了张瓜子脸,凤眼稍偏圆,妙就妙在鼻梁挺直,丹唇小巧,下颌皮肉紧实,秀丽中透出飒爽风情。 唇不施胭脂而红润,面不敷水粉而白皙,如山峦清风一般,只瞧一眼便沁人心脾。 好端端的美人,怎么是个贼?李浚修心生悲鸣。 察觉男人的目光定在自己脸上,遇恩扭过脸便骂:“眼珠子再不老实,抠出来烧了下酒。” 李浚修只好痛心闭眼,暗恨造物主无情,如此美貌偏生给了野人。 因他身量高,遇恩不好背不好抱,只得让他歪靠在肩膀,一手搂过他的腰,保持平衡。 男人滚烫呼吸吹在她耳畔,像没洗净的桃,毛茸茸的挠得皮肤刺痒难当。 遇恩为这莫名其妙的触觉烦躁,一时想不出解脱之法,啪啪扇他两巴掌,“再装不能走路,就剁了你的腿。” 此话一出,李浚修混沌的脑袋顿时涌来十万精神,却不敢睁眼,唯恐遇恩误会他假装晕倒趁机对她搂抱,盛怒之下杀了他。 遇恩观他长睫安然,眼皮底下不见眼珠滚动,果然不省人事。 抬手摸脖子,确定被喷鼻息的皮肤没腐烂,适才搂着他朝前走了。 撩开车帘,忽觉脖间沉甸甸一坠,冰凉尖刀已架到她肩上。 3. 003 来人不是别个,正是方才被遇恩绑在树下的两个汉子。 遇恩斜眼,见树下绳索散落,断裂处有新鲜血迹。再回眼,其中一个男人嘴角破了口子,正汩汩冒血。 想是那口含刀片的伎俩,趁她进马车,男人将刀片从舌下转出来割断绳索,大约心急,误伤了自己。 两个男人一人在她脖上架刀,一人往她腰眼抵刀,将她逼到树下,贴着树干反手绑成死结。 遇恩脸色如常。 出来跑江湖,只许他们舌下含刀片,不许她袖里藏小刀么? 她暗自憋气挣开些缝隙,小刀滑落接在右手。 按说反手被绑轻易解脱不得,偏遇恩自幼调皮被她爹罚惯了,什么缩手骨挣绳索,什么拔朱钗解铜锁,什么闭筋脉装死骗大夫,样样来得。 她悄声割着绳索,未几,方才不醒人事的李浚修已恢复精神,款步走到车头。 他居高临下,负起一条胳膊看向遇恩,“留活口,我要审。” 两个侍卫立在车前,抱拳领命。 李浚修撩开衣袍走下车,携带一缕清香立在遇恩身前。高高的个头如同天际飘来的一大朵乌云,将遇恩的视野遮蔽大半。 “受谁指使?”李浚修冷下声线。 遇恩仰起面孔,目中怒意汹涌。这小子果然在装病,亏她以为他快死了,还想带回山寨养好了敲诈。 估摸再割一下绳索必断,遇恩停了手上动作,省得绳子兀自一断,松垮垮掉下惹人猜疑。 从她坦荡的目光,李浚修品出些不卑不亢的英雄气。当山贼还给她当出了正义感,简直荒谬。 “你不说,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柔和的声线,阴恻恻的威胁。 可遇恩第一次打劫没经验,压根忘了查验上家的姓名,只知叫癞头三,此刻已是悔得肠子发青。 输人不输阵,万不可叫人看扁,遇恩歪头斜睨,“我不过收钱办事,你自家得罪了谁不知道?” 见她守口如瓶,李浚修远眺群山,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看来那位是要把我赶尽杀绝啊”。 遇恩囫囵听见个杀字,无暇顾及,目光早被李浚修身后两个男人牵引。 他们轻手轻脚走来,手上尖刀折射阳光,说时迟那时快,双刀齐刷刷挥下—— 竟是朝李浚修劈砍。 听见动静,李浚修愕然回首,刀刃离他的脸堪堪两寸,刀风吹得发丝一抖。 “跑!”遇恩震声喊。 情况变得太快,家仆成了杀手。 遇恩丹田猛一发力挣断绳索,一脚蹬开李浚修半丈远,飞跳捡回大刀,抵住落下的双刃,向上用力一推,与那两人斗杀起来。 方才两个男人假意被擒,不点明主子身份,只一味拱火,是要借山贼之手行凶,若山贼刺杀失败,再亲自动手。 这般背主行径,使遇恩想起当年父亲最信任的门生捏造伪证,害得苏家落得抄家下场。 遇恩再无杀人顾忌,摸出腰间化骨散朝二人撒去。 药粉沾到皮肤化为脓血,伴着钻心剧痛,两人挥刀削掉身上溃烂皮肉,红着眼疯狂朝她猛攻。 遇恩身上带着伤,又是以一敌二的局面,几十个回合斗下来逐渐招架乏力。她借着轻功跳上竹端,打算先喘口气。 两人唯恐林间藏着暗器,没敢轻易跳上去追。快步砍断可借力的竹子,截断遇恩的去路,企图将她围困。 竹子接连倒地的声音好似野兽的脚步碾来,李浚修实在跑不动了。 一脸汗水,一身尘土,一脚的草屑,狼狈得令他烦闷。 纵然遇恩拳脚出色,女孩子体力有限,难以招架两个身强力壮的侍卫。 更怕她果真制服那两人,偏那塞了棉花的脑袋不灵光,被花言巧语蒙骗,放虎归山。 他撑住膝盖思忖须臾,到底跑了回去。 跑到依稀见着人影,见遇恩和那两人正斗得难舍难分。 遇恩左臂受了伤,竹青的衣袍已被血迹染成黢黑颜色,脚步透着虚浮。不妨一脚踏空,身子一歪便摔倒在地。 两人见状立马下竖刀尖,对准她的心脏。 遇恩再没力气爬起,躺倒在地,望云层叠嶂,浓成一种凄然的灰,仅存的意识只够尝出血腥与泥土的浊气。 三月十六,宜出行、开市、嫁娶,忌下葬。 她却要死了。 她不想死。 抬起双手扣动机关,飞出最后两支袖箭,直插二人心脏。 打偏了,箭落黄土,闷声坠地。 几乎就在同时,林间窜出一道海天霞的身影,暖红的,轻柔的,仿佛隆冬里的太阳,虽无济于事,到底给她凉透的身心镀了层薄薄的暖热。 “住手。”李浚修沉声呵斥。 他立于飒飒春风,孑然若松,势与天公争高低的慨然气势,目光却停在瘫倒的遇恩身上。 凉薄的笑不经意间便从他的唇间泄出,“你们那位新主子好生毒辣。杀我便杀,休得伤害无辜。” 闻言二人互递眼风,脚步却犹豫。 片刻双双放刀跪地,朝李浚修磕起响头。 “爷,别怪我。” “来世再报爷的恩。” 因中毒,二人脸部肌肤溃烂大半,裹满尘土更显狰狞,俨然面目可憎的罗刹。 李浚修向来厌嫌丑人,不忍细看。 他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连,眼尾浮现红意,泛着泪光。似有千言万语,到底说不出一句重话。显然,他对他们有情义,也对他们失望透顶。 僵持约一炷香,二人终究重新捡起刀,朝李浚修疾步劈砍而去。 没跑出几步朝前栽倒,再没能爬起。 五六丈外的密林,二子、三子双双收起弓箭,胸口重重起伏,脸上带着一路狂奔未散的汗。 见遇恩重伤不起,二子一边胳膊抬起她的脑袋枕住,另一手扣住她的脉搏,细听片刻缓了神色。 “还好无大碍,大当家欠我们的赏钱还没给呢。” 遇恩空睁着两眼看他,总觉死过一遭半路从奈何桥折返似的,人还是那些人,景还是那些景,却处处透着不真实。 她偏转脑袋看向那两个彪悍男人,身后各中四五箭,不死也难活。 适才吭吭笑出声,为大难不死,为弟兄仗义,干涩的唇扯出微弱责怪:“傻子,不是说到时辰就走,为何回来?” 二子歪头瞅她,笑出一排白牙:“怕你捞着宝贝独吞,入伙时说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说着从怀里取出油纸包的烧鸡,摊开在遇恩鼻尖,“那人被我引到陷阱逃不出,看时辰还早,我抢了他的玉佩跑到镇上当了,买了大当家最爱的烧鸡。” 闻言,三子从身后包袱取出一瓶酿得喷香的金华酒,“我引那人被捕兽夹夹了腿,抢了他的钱到镇上买了酒水点心,还好大当家没死,否则只能供到坟前喽。” 遇恩一时气也不是乐也不是,望着这对少年,嘴角扯了扯,把苦笑咽了回去,“酒肉留着,回去等人齐了再吃。” 兄弟两个嘻笑答应,将她小心搀起,扶上马车。 又把后面一车的箱笼弃了,将八个重伤男人 码放整齐,预备拉回山寨看谁活着挨个敲诈。 自然了,肉票得带上,三子捆住李浚修双手,栓在马车旁。 尽管沦为刀下肉,他仍是那副目中无人的矜贵姿态,莫名让人火大。 临上车,遇恩瞥他一眼,话语带刺,“蠢货,方才叫你跑你不跑,现下想跑也晚了,让你老子出五千两银子来赎。” 一字一句如刀子扎入李浚修心怀,他眉头锁死,暗嘲自己不该乱发慈悲,为救这女人跑得衣裳鞋袜全脏了,不惜拉下颜面在两个叛徒面前又是表演心死又是表演委屈落泪,好容易拖延到救兵赶到,人家非但不领情,还要勒索他。 如今说什么都迟了,只等那三十个暗卫赶到,将这伙山贼一网打尽,统统抓回王府地牢审问,尤其是这女匪头。 正盘算,见个年轻男人拉着板车,乐呵呵顺着官道走来。 那人一手高举糖葫芦,等不及走到跟前便扯着嗓子喊:“大当家——那边有三十个黑衣人,全被我用天地无敌十香安魂散放倒了。嘿嘿,抢了他们的钱,买了一大车糖!” 话语飘落李浚修耳朵,牵扯他心脏阵阵痉挛。这些年养侍卫、暗卫他不知费了多少心血,还没出封地呢,就被几个山贼收拾了。该说是他挑人的眼光不行,还是这伙贼匪并非凡品,益发好奇他们的来历。 这厢遇恩看见来人,疲惫的脸立马绽出笑容,“那是,我们老四最有能耐。” 老四笑眯眯将糖葫芦递到遇恩嘴边,目光锁在糖葫芦,拼命咽口水,“老板说很甜的。” 那糖葫芦不知一路举了多久,给暖阳烤化了些,糖汁滴得他小臂一片狼藉。 “傻子,你先吃呀。”遇恩咬一口糖葫芦,深知若自己不吃,老四就一直举着不肯吃。 果然见她吃了,老四这才咬着糖葫芦大吃大嚼起来,“老板说第一口最甜,先给大当家吃。” 遇恩苦笑摇头。 老四出身医学世家,不过二十的年纪,已是名噪一方的神医。 他父亲为给宫中贵人炮制长寿丹药,哄老四亲自试药。老四命大没死,心性却永久退回五岁,终日受尽家人欺辱。 遇恩把与狗抢食的老四带回山寨,给他栖身之所。意外发现比起治病,呆傻的老四更擅长下毒。 提起呆傻,老四旁边还杵着个呆货,让逃不会逃,让打不会打,要不是看在他身上能榨出银钱,真想丢在这荒山野地喂狼。 “诶,李老五!” 吃了老四给的保命丹,又上了金疮药,遇恩已恢复两成体力,她靠坐车前,屈起一条腿。 “我们山上奉行不劳作不得食,赎金送来之前你得干活。” 这话一下点醒二子,山寨从未干过打家劫舍的营生,进项十分有限,突然来了个非富即贵的冤大头,得好好利用。 他提起笑,抱着胳膊冷眼打量李浚修,“你小子会什么?” 三子同样兴奋,跃上路旁大石,由后把笑脸歪到李浚修脸畔,“会哭?” 怄得李浚修暗自咬牙,若非看在这几个贼生得一表人才,依他往常的脾性早动怒了。 坏就坏在他对美丽的人事物向来心软,半日不到,见着个英武明艳的大美人,见着一对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见着个琼姿如玉的俊俏郎中。怒气萦绕心间,到底没发作。 念及安插在王府的细作恐怕不止这两个侍卫,今日杀他不成定有后手,回府反而危险,不如上山寨躲一阵清闲,待肃清身边叛徒再做计较。 他将四个美貌贼匪打量一圈,眉眼一耷,可怜兮兮道:“我会暖床。” 4. 004 李浚修脸不红心不跳,春风吹得他衣袂翩飞,发丝招摇。 遇恩拳头握紧了。 朝二子使眼色,二子心领神会,从袖袋抽出破布,一把堵住李浚修的嘴。 “上个向我们大当家自荐枕席的纨绔,如今坟头草恐怕都有三尺高了。劝你谨言慎行,省得我们大当家扒你的皮,劳累不说,还脏手。” 一席话把李浚修的肺腑扎了个通透,有他这等郎艳独绝的美男暖床,不知是这贼匪几世修来的造化。他还没嫌山贼的床褥腌臜呢,他们倒嫌起他来了。 没等他气消,老四已上前扣住他腕子,倏然眸光一亮,“哟,是童男子!” 众人不解,老四将李浚修拽到遇恩跟前,“童男乃纯阳之身,大当家可以用来暖床的呀。正可谓金刃重伤,阳随血脱,令壮年未泄男子近身偎卧,阳气渐可入体。” 李浚修感到被握住的肌肤黏得发腻,惊觉方才老四吃过糖葫芦没洗手。 他嘴巴被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勉强发出呜呜声。 日头偏西,天边渐起粉色霞光,遇恩唯恐被路人看见报官,又恐哪里还藏有这小子的人手,跳下马车,一记手刀拍在李浚修后脖敲晕。 嫌他呜得太吵。 “二子,你往城里找癞头三,不拘酒肆、赌坊、妓院,横竖他素日混在这几个地方,”遇恩双手撑在车辕,错了错后槽牙,“抓住了别声张,带回山寨。” 今日为这宗差事,遇恩后背、胳膊受了重伤,险些丢掉性命。且不去理会李老五与那没露面的真正雇主有何仇怨,癞头三坑了她是实打实的。 从癞头三倒查雇凶杀李老五的人,以李老五的生死拿捏,狠狠敲那雇主一笔。 如此,李老五家的五千赎金她要定了,被中间人坑掉的赏金她也要定了。别说往罗州救下娘和大姐,就算杀回京师替苏家翻案,都有了本钱。 越盘算越觉前路有了指望,谈笑间,遇恩带领小弟一行人回到山寨。 寨子原名伏虎寨,背靠伏虎山,面对青龙河,可谓依山傍水的清净所在。 鼎盛时寨子有三个大头目,将烧火的、喂马的、做饭的通通算上,也能凑够三十六将。 弘泰二年,湖广巡抚回乡祭祖,路过伏虎寨地界被不长眼的巡山小子打劫,抢得一家老小干干净净。巡抚奏本一上,湖广总兵亲自率兵围剿,寨中贼人死的死,散的散,就此荒废。 数年风霜侵蚀下来,山门前的牌匾已破败不堪,伏字掉落偏旁,只剩个犬,附近乡民便认作犬虎寨。 去年春天,遇恩收到娘和大姐在朗州的消息,几经波折赶到朗州,盘缠用尽没地方落脚,只得暂居在此。 她嫌犬虎寨的名头没气势,把残存的犬字和虎字抹了,画了一头卧倒的老虎表意,圆头圆眼,凶狠嚎叫,以此震慑周边宵小。 可她忘了自己不擅书画,乡民瞧见新牌匾,一传十十传百,此地没能如愿变回伏虎寨,反而成了远近闻名的狸奴寨。 进了狸奴寨的山门,便是一条直通山顶的小径,三月里,路旁山花烂漫,梨花、杏花次第开。循着花间小径向上,半山腰有六丈见方的平整坝子,坐落三间屋舍,都是遇恩带着小弟一点点修葺起来的。 当中的忠义堂如今已改成饭堂,正对门摆了张瘸了腿的八仙桌,不稳固的那边桌腿垫了石块。凳子是拼凑来的,有四角圆凳,有方几,还有长杌子,高高低低,长长短短,像极了狸奴寨几人站在一块。 年节底下杀猪,他们也会摆在饭堂分割。眼下么,摆的是昏头昏脑的李浚修。 “泼。” 遇恩叫三子、老四提来凉水,一股脑浇到李浚修身上。 她趁热喝干汤药,脸上润出薄汗,覆在回了血色的肌肤上,为她的美蒙上了一层轻纱。 李浚修抹去脸上水珠勉强睁眼,一不小心将她看成雾中走来的仙女,袅袅婷婷,端丽出尘,很快明白过来不过是夺命夜叉。 他艰难撑起身体,缩着清瘦的肩膀,颤动双唇道:“好凉。” 试图用可怜,唤起这伙山贼一丝人性关怀。 面对一个柔弱的贵客,他们理应善待,毕竟绑架是为谋财。倘若大意将他弄死了,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 显然,遇恩没有按照他的心思活动,砸在他身上的声音比泼在他身上的水还要凉。 “别傻愣着了,快把你家住址写下,我们准备送消息。” 笔墨丁零当啷扔来,就像李浚修的自尊被人丁零当啷的玩弄。 半日前,他是万万忍受不了这般羞辱的,可不知为何,此情此景竟生出一丝隐秘的痛快。遇恩待他越是粗暴,他越想要证明他耐得住粗暴对待。抗住一波折磨,鬼使神差对下一轮折磨生出期待。 遇恩不知他心里的弯弯绕,一心只想拿了赎金赶去罗州救人。 原本打算让李老五修书一封寄给他爹娘,鉴于此前种种,怕给李老五钻了空子,决定自家说一句,让他抄一句。 “爹,娘,”遇恩一面说,一面由三子扶到李浚修身前坐下。 瞧李浚修悬着笔,迟迟落不下去,当即气得遇恩伤口牵痛,指头咚地戳在他脑门,“写啊,看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你爹娘。” 李浚修感觉额心快被她戳烂了,眼里满溢委屈。要知道在他们家,管爹娘叫父皇、母后。 这事经不住细想,先把他自己气笑。难不成真把勒索信送到皇宫?弄死这几个贼事小,他折损颜面事大,一辈子都没法在兄长亲朋面前抬头了。 李浚修眼睛滴溜溜一转,来山寨路上听闻遇恩一伙计划去罗州,又听闻要去找罗州知州,心里渐有盘算,便老老实实在纸上落下爹娘二字。 遇恩认得的字不多,爹和娘是其中的两个。见李浚修乖乖写了,她边打腹稿边交代,时不时抬眼思考措辞,模样好似开蒙孩童,说出来的话却透着狠辣。 “儿子被抓,备五千两银票送予来人,否则儿子手脚筋脉被挑断,性命不保。切勿报官,儿……儿……” 写得大半,遇恩耷下眼皮,看向趴在地上提笔的李浚修,“诶,你大名叫什么?” 李浚修悄悄睨她,摆出十二分的惊怕情态,“就、就叫李老五。” 遇恩不信,看他的模样不是官宦人家的公子也是富贵之家的少爷,岂会取如此草率的名字。 当即命三子将李浚修衣领提起,盯着他的眼睛威胁:“你不说,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已近黄昏,霞光铺在凹凸不平的地砖,回光返照似的,带着浓烈的瑰丽。李浚修无暇欣赏,他身上衣裳完全湿透,给山风这么一吹,从头皮到脚尖皆是发凉。 他似是认了命,长叹口气道:“我天生带有不足之症,念及歹名好养活,在家又行五,爹娘便取了这名字,大当家若不肯信,干脆一刀结果我的性命,还轻省些。” 那语气哀怨缠绵,好不可怜,遇恩想到了自己。娘生她时难产,爹领着阖家大大小小几百口人斋戒焚香、设坛诵经,求满天神佛保佑娘和她遇难成祥。 她爹乃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统领西北二十万兵马守国门,素来只信刀剑、不信神佛。为了妻女,跪在佛前彻夜哀求,垂着脑袋呜呜落泪。在娘顺利诞下她后,爹特意为她取名遇恩,惟愿永遇恩泽,万事顺遂。 李老五的爹娘没准也是这样,对儿子别无所求,只盼无病无灾。而她却干着要挟人家心肝宝贝换钱的勾当。遇恩一时血气乱窜,忙灌下半壶凉水压制,生平头一遭对自己失望。 “罢了,就写李老五吧。” 她抹去唇边水渍,拖着身子缓缓落座,摆手让三子松开了抓李浚修衣领的手。 李浚修见她态度似有缓和,趁机表忠心道:“横竖大当家有我随身玉佩,家人见了那东西,自然知道是我。” 麻沸散的效用散了,遇恩只觉后背和胳膊剧痛难当,乃至心肝脾肺、四肢百骸都跟着痛。再没精神去分拣他话里的真伪,淡声道:“写好地址就下去。” 李浚修一笔一划郑重写下地址。上面的字遇恩大半不认得,唯独罗州二字格外醒目。 原来他是罗州人士,那不巧了么,去他家拿了赎金正好救人,多省事。 她不去考虑李老五家被勒索会不会报官,也不去考虑救下娘和大姐该往哪里逃。经过这兵荒马乱的一日已是身心俱疲,遇恩含着甜甜的希冀睡去。 直到半夜刀伤创口疼起来,遇恩翻身极轻地哼了声。 半梦半醒间,忽觉身侧贴了个暖热的什么,同样在轻哼。 她本能地抽出床架上的刀就要砍,却见李浚修裹着衾被立在床前,臂膀光溜溜,一头乌发披肩,眼神躲闪。 幸而月光黯淡,照不见他皮肤的颜色。否则遇恩就能发现他面色赤红,呼吸滚烫。 “做什么鬼鬼祟祟的?”看见是他,遇恩收了刀。 她屈起一条腿靠坐在床,摸到胳膊伤口湿漉漉的一片。 李浚修几番斟酌用词,怯怯开口:“他们叫我来给大当家暖床。” 5. 005 李浚修立在那里,姿态局促,月辉给他肩膀玉色的肌肤铺了层冷暗的光,像脱了釉的瓷瓶。 没来由地让遇恩心下一动。三子真是的,老四脑子不清醒,医理一时通一时不通,如何听信他补阳气的说法。 春夜尚凉,把人扒得干干净净丢来,回头受凉害病死了,赎金却没送到,可不上算。 “不必暖,”遇恩起身下床,胡乱披了件短褙子,走到窗边那塌了一角的竹榻坐下,“你睡,我到椅上打个盹。” 这种身娇体弱的公子最难伺候,吃的是山珍海味,睡的是高床软枕。遇恩一清二楚,因为她从前过的便是这样的日子。 一晃眼,五年了。 五年间遇恩辗转各处寻亲,住过破庙山洞,吃过不知馊了几天的馍馍稀粥。这还算好的,饿极了还要和豺狗抢坟头发了霉的供奉。 李浚修的到来把从前锦衣玉食的生活一下子拉回她眼前,走马灯似的,一帧一帧不停地转。 “大当家受伤未愈,怎好在椅上将就。”李浚修出声,拖着脚步不动。 遇恩最烦别人假惺惺谦让,原打算踢他一脚,想起他是被迫卷入她世界的受害者,收了脚,缓了声,“只管去睡,我不困。” 屋里没点灯,遇恩歪在竹榻支起脑袋,从破了半扇的窗看那有些缺了的月亮。 她胳膊上的衣料被血渗透了,发髻睡乱了些,半披在肩膀,和白天凶悍的模样比起来,多了些柔美。 李浚修挪到床上睡下,没敢告诉遇恩没人逼他暖床,是他自己要过来。 二子磨牙,三子打鼾,老四睡梦中念叨药材,咿咿呀呀咒语似的。还有一屋子没来得及洗的衣裳鞋袜堆出的复杂气味。他在西厢待不了一刻。 因被捆了脚,只好兔子似的一步一跳摸索到正屋。 遇恩的屋虽然没熏香,也没缎面床褥,却是洁净清新的。 他褪去衣衫,壮着胆子爬上床榻,小心翼翼和遇恩保持距离,没想到还是把她吵醒了。 “大当家,”李浚修拉上被子,欲言又止,“还是一起歇在床上吧,我往里睡,规规矩矩,保管不吵你。” 遇恩回眸噗嗤一笑,点点月辉闪在她双眸,难得的俏皮,“不必,你好生歇息,别死在我地盘上,还没拿到五千两呢。” 说完扭头继续看月亮。 从出手救他那刻,李浚修就明白,遇恩绝对算得上好人。可这世上好人是要被欺负的。 思绪重重,按说睡不着,更别提李浚修顶认床,可不知怎么,他这一觉竟睡得格外踏实。夜风簌簌地灌入破窗,吹出糊窗户的明纸嘶啦啦的节奏,还有遇恩衣料摩挲的细微动静,合奏成轻柔的催眠曲。 这一睡,就睡了一天一夜,李浚修高热不退,说胡话,吐了三回。 老四断他得了伤寒,遇恩悔不当初,早知道就不给他浇凉水了。她不是存心弄病李浚修,不过是话本子里看来的桥段,刑讯逼供时泼凉水方便招认。 眼下没有后悔药,她只好亲自守在床前伺候汤药。直忙到后日黄昏,李浚修才转醒,醒来第一句便是:“来人!把房里的臭东西都撵出去。” 遇恩翻了一记白眼,知他恢复知觉,提着衣摆出门。 迎面遇上二子,这几日他忙得脚不沾地,得空就往朗州城打探癞头三的下落,终于在一家赌坊抓到他,不给饭吃不给水喝吊着,关在柴房等遇恩来审。 遇恩推门而入,惊起柴房一室灰尘,还有癞头三的一声惊叫。 “哎哟,我的姑奶奶,我的大当家,可把您盼来了,我说、我什么都说。”他已饿得眼冒金光,目光定在二子手里的鸡腿,还有三子提的水,喉头来回滚。 遇恩斜瞪一眼,癞头三咽了咽口水,识趣地退到一边,嘻嘻笑出满脸干纹,“这李老五啊我不认得,也和我无仇无怨,有人出五十两银子叫我动手,您想,我哪有那本事啊,这不,想到了您苏大当家,十里八乡论武功,再没有比您能耐的了。差事给了您,保管做得是妥妥帖帖、干干净净。” 一通马屁拍下来,遇恩仍板着面孔,不见半点缓和。 她拍拍手,二子举起大鸡腿就啃,吃得是满嘴流油,啧啧有声。三子打开水壶闻了闻,咕嘟咕嘟喝下半壶,道了句冰凉解渴。 那癞头三早是饿得前胸贴后背,恨不得啃柴火,一时着急扑通跪地,双手不停作揖,“是孟三爷找的我,他接了桩杀人的差事,拿到定钱反悔了,说难办,闹不好得丢性命,就让我帮着物色人选。” 遇恩这才抬眼瞧他,“那个孟三爷,收人家多少银子?” 见她肯搭腔,癞头三如释重负,“这个小的实在不知,也没有胆量去问。” 一口恶气盘旋在遇恩心间,果然如她所想,这些人拿了雇主的好处,自己不愿卖命,层层往下寻打手,落到她手中就只剩五十两。 她勾勾指头,癞头三连忙跪着爬来,“您有吩咐?” “老实交代,他给你多少?”遇恩凑在他脸畔,一字一句咬得清晰。 “没,没给我啊,”癞头三似笑似哭,连声否认,“孟三爷承诺事成之后许我五十两辛苦钱,我一分没敢昧,给大当家报的就是五十两。” 话音刚落,他被二子一脚踹倒在地,原地滚了两圈。三子踩住他心口,脚尖用力转了转,“是么?赌坊的老板可都说了,说你过几日有笔五百两银子的买卖进项,必来填账。” 眼见事情败露,再瞒不下去,癞头三左一句奶奶又一句爷爷胡乱求饶,却是迟了,被二子、三子连番招呼,揍掉半条命。 他倚在柴火跺前,断断续续道:“是我该死,是我一时猪油蒙了心,吃了大当家的辛苦钱。求您给我一个将功折过的机会,回头带二哥、三哥去找孟三爷,好歹留我一条贱命,家里还有六十岁老母要养,求您高抬贵手。” 遇恩越想越窝心头火,赏钱到癞头三手里是五百两,在那位孟三爷手里只怕有上千两,却只打发五十两哄骗她们一伙卖命。行走江湖她太过轻信别人,险些折了小命,结结实实吃了教训。 于是心一横,不去制止二子、三子,随他们朝癞头三发火泄气,转背朝外走。想起有半个时辰没在李浚修身旁照料,决定回房瞧瞧。 走到门边心窍转动,回身问 :“要杀的那个李老五,是什么来头?” 此刻癞头三的脑袋已被揍成青一块紫一块的五彩猪头,嘴里含混道:“小的不知,孟三爷只说他叫李老五,是个富家公子,也不许我打听。” “那设赌局骗人,害得人家破人亡,害得姑娘们卖身抵债呢?” “是小人编的,怕您瞧人家生得风度翩翩下不去手,这才扯了谎。” 话没说完,遇恩的怒火早耐不住,看向二子、三子道:“别给他吃喝,等几天再说。” 转出柴房,晴光大好,晨起下过雨,暖烘烘的水汽蒸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酥。经过老四的医药调理,遇恩身上的伤已有愈合之势,再过一月应该就能大好了。 她已交代二子,待了结癞头三这边的事,先行赶往罗州探听消息,真怕去迟了娘和大姐被那天杀的罗州知州父子霸占为小妾。 抬眼看向正屋,破了半扇的窗户不知几时爬来一株迎春花,嫩黄的花朵点缀其间,柔丽可爱,招来两只喜鹊嬉戏。 遇恩唇角不自觉地弯起,当真万物有灵,连喜鹊都知道她屋里睡着五千两,特意赶来报喜呢。 踏进门看见她的“五千两”已经醒了,懵坐在床,乌黑发丝瀑布式的垂落,玉颜半掩。 这几日李浚修发高热出了几身汗,不得已,遇恩给他换上自己的寝衣。藕荷色的苎麻料子洗得发了白,两个袖口短了一大截。 兀地看见他那副打扮,遇恩忍不住失声一笑。转而想起行走江湖,不可对人太过亲和,立时把笑敛尽,转到桌前倒水喝,故意冷着面孔,“你到底得罪谁,非杀你不可?” 李浚修心中早有猜测,大约是他三哥。 本朝太子早夭,皇上悲痛欲绝,不欲再设太子。近两年皇上沉迷丹药,身子大不如前,动了传位的心思。 成年的皇子里面,二皇子醉心佛学,无意争夺储君之位。四皇子性格乖张,只喜游山玩水。 独三皇子性情沉稳,多疑谨慎,如今管着兵部,朝中有眼力的大臣无不巴结奉承。然而,他却一直提防着李浚修。李浚修不明白他三哥忌恨自己的缘由,非要找一个,大约是他少时聪慧,偶得圣上夸赞。尽管他无心夺嫡,三皇子仍怕他挡了路。 思及此,李浚修抬起眼眸,半真半假道:“兴许是我哪个哥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亲兄弟也不例外。为争家产兄弟阋墙,什么都做得出来。” 遇恩不解,在她家里手足情谊可是再深厚没有了,大姐疼他,大哥宠他,她幼年顽劣频频闯祸,哥哥姐姐从不向爹娘告状,反而总向爹娘求情。 她大哥一手丹青妙笔,书画价值千金,为了让她能早些时辰睡觉,点灯熬油模仿她的字迹抄写课业。 实在想不到亲哥哥雇凶杀自己是何种境况。 莫名地,觉得李浚修有丝可怜。 默默盘算若当真是李浚修哥哥雇凶杀他,额外赠送那厮一顿毒打。 “大当家,”李浚修俯身和她对视,挥手在遇恩眼前晃了晃,“劳烦避一避。” 遇恩神思刚刚归位,就见李浚修走到床边,背着她,自顾自宽衣解带。 6. 006 衣带绕在李浚修指尖,带着一股缱绻媚态。因女子衣裳尺寸过小,他不得不扭动腰肢才能脱下。 一举一动落在遇恩眼中,成了矫揉造作。 换衣裳就正大光明地换,非弄得像个贼,扭手扭脚偷穿似的。 “身子刚爽利些就反复穿脱衣裳,仔细再闹风寒,害我五千两银子打水漂。”遇恩唇角噙着讥讽,满满瞧不上的语气。 听见这话,李浚修木然回身,薄唇抿成一线,咬牙暗恨她不上道。 一个男人在她面前褪去衣衫,不就是希望她今晚留他睡在正屋的意思,偏遇恩长了颗木头脑袋,不懂风情。 半个时辰前,老四来给李浚修切脉,乐呵呵告诉他两个好消息:一说他的风寒已无大碍,不出三日便能痊愈。二恭喜他不必再给大当家暖床,今晚就可以搬回西厢。 一并宽慰李浚修,不必再同他们三个挤通铺,山寨有个大狗笼暂时用不着,可供他使用。 李浚修听完从头到脚毛孔倒竖,若睡在狗笼不如一头碰死的好。 趁遇恩外出的工夫,他计划逃离山寨。可这地方地势复杂,从前又是一方悍匪的据点,兴许还没跑出去先被捕兽夹夹了。 又恐侥幸逃出,流散的叛徒躲在暗处等着要他的命。 思来想去,他决定违背良心用皮相魅惑遇恩。 可人家不领情! 他李浚修在京中是多少少女的春闺梦里人,她竟视如敝履! 恶气难抒,李浚修一把摔了遇恩的寝衣,坐在床沿气鼓鼓偏过脸,“这衣裳料子太粗,把皮肤全割伤了,我穿不惯。” 遇恩疑心耳朵听错了,这可是她最好的一件衣裳,当年还是侯府千金时候的衣裳,从十四岁穿到如今短了一大截还在穿,生怕洗太多次洗坏了,没舍得多穿,借给他穿是看他病着太可怜。 此人果然没良心,亏她还替他打抱不平。 “公子身娇体贵,赎金送来之前是得好生养着,”遇恩走向李浚修,眼中渐渐汇拢怒意,“我们地方腌臜,到底委屈了你。” 说着唇边溜出轻笑,漫不经心道:“要想住好的啊,就……” 话语戛然而止,她走近李浚修,坦荡的目光将他由上打量到下,挑拣货物似的放光。 盯得李浚修心底发毛,忙拉过衣裳挡在身前,夹着肩膀道:“就什么?” 就见遇恩抱着胳膊,将屋子环顾一圈,笑起来,“就把三间屋舍里里外外全部洒扫干净,若瞧见半点灰,罚你睡猪圈。” 李浚修腰肢陡然一塌,天也塌了。 风寒尚未好全,他匆匆上阵。水桶提不动,好容易踉踉跄跄提进屋,泼得只剩半桶,只得反复去提。 笤帚也和他作对,上面的小竹刺扎得指头隐隐作痛,却始终找不到刺的位置。 他又是爬高扫蜘蛛网,又是伏低擦地砖,又是擦窗户,又是洗衣裳,整整忙活五日才把屋舍收拾妥当。 暗下决心定把这几个贼关到王府地牢,没日没夜逼他们洒扫。 狸奴寨一伙人全然觉察不到他的恨意,屋舍焕然一新,只觉住得舒坦极了,引得二子、三子、老四连番赞叹。 “李老五,你真是妙手回春呀。去年丢的糖,都被你从罗袜里面翻出来啦。” “别说,你还真不赖。往后我再不嫌弃你了,衣裳都留给你洗,高不高兴?” “干脆别回家了,赎金送到就说你病死了,留下来继续擦地。” 李浚修只是微笑,并不搭腔,举目看向层层叠叠的远山,想象亲自带兵铲平这山寨的场景。 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会子遇恩让他添饭,他甜丝丝“诶”了一声,踢着小碎步去了。 如今他的地位高了些,遇恩不再对他严防死守,甚至允许他一同用饭。 这日晚饭,遇恩大大夸赞他的辛劳,特意把唯一的鸡腿夹给他,“真没想到你这么有能耐,看在你真心实意出力的份上,今儿起把你的脚镣解了。” 没等李浚修脸上的笑放出来,她正了神色,“别想着逃,这地方到处布满机关,不慎跌落陷阱只能等死。” 李浚修没吃那鸡腿,扒拉一口硬得可以把牙崩掉的糙米,摆出乖巧笑脸,“那是当然,还要跟着大当家去罗州,断然不会跑。” 翌日一早,众人熟睡未醒,李浚修轻着脚步拉开西厢的门,借着天际幽蓝的晨光,来到关着八个侍卫的草棚。 轻轻一推,吱呀一声,门开了。 遇恩立在门后,执着火折子正朝他笑。 “李公子最近乖得太过蹊跷,”遇恩回望那八个摆成一排的侍卫,笑意不达眼底,“原是装模作样哄骗我们,处心积虑找帮手逃跑呢。” 寨中其余几人只当李浚修是弱不禁风的少爷,将他呼来喝去使唤。唯有遇恩见过他冷冷发号施令的模样,柔声细语更比声嘶力竭让人胆寒。 她认准他娇滴滴的皮貌底下,定藏着深不见底的魂魄。娇气是真的,柔弱是真的,城府也是真的。 “怎么,我说错了?”遇恩步步逼近。 李浚修肩膀一沉,大舒一口气,走来接过她手中火折子,往八人身上照,“大当家误会,我并非来这找帮手,是来找杀手。” 他从左往右一一照亮那些人的脸,烛火跟随他的步子轻颤。 偶有一两句叹息,很轻。 这些人与他自幼结交,与其说是侍卫,不如说是生死相依的同伴。 无情总是帝王家,这话李浚修真切领教。 父皇是个闲云野鹤之人,终日礼佛问道,连朝政都不甚关心,更不会在意有个孩子需要父亲。毕竟他有十个皇子,八个皇女,不缺他这一个。 母后生他时血崩,落下一辈子的病根,整日卧床不起。她认为李浚修不祥,母子避而不见可免彼此冲撞。 李浚修刚生下来便由嬷嬷抱到偏殿养育,偶有病痛哭喊,搅扰皇后安眠,便抱到更远的宫殿去,直至皇后完全听不到他的声音。 在所有亲王当中,他是最后一个开府的,封在离京城两千里的朗州,他能猜到这必是母后的用意。 唯有从京师一路跟他到朗州的这群侍卫,为他遮挡这些年的风风雨雨,给他挡过冷箭,替他擒过刺客,却最终选择将刀尖对准他。 “李老五?”遇恩一把夺过他手中火折子,仰面看着他雾蒙蒙的眼睛,“你哭啦?” 李浚修本能地就要转头,不想被人看见他失态,却被遇恩的手掌轻轻拨了回来。 掌心温热贴到他发凉脸颊,触得他微微一颤。 遇恩摸到一点泪,同样也是温的。 “有什么好哭的,他们背叛你另投他人,早不是值得信任的人了。这种货色白送我都不要,何况还打不过我。没准儿这会子正在十八层地狱受刑呢。” 她一手叉腰,指着其中一个侍卫,绘声绘色讲起地狱图景,“比方这 人,阎王爷会问,诶,你,想下油锅么,要外焦里嫩的还是金黄酥脆的?” 转而又指远端一人,拽着李浚修去瞧,“比方这人,阴司小鬼会问,诶,你,知不知道陷害他人会落入蒸笼地狱,想要蒸成馍馍,还是蒸成扣肉?” 几句话把李浚修逗得破涕为笑,又把那火折子抢回来,“当心,烫。” 遇恩没所谓地撇撇嘴,浪迹江湖多年,她皮糙肉厚根本不觉得烫。 旋即用竹棍扒开其中一个侍卫,挪转目光看向李浚修,“事先声明,他们害了你虽然该死,但不是我们寨子里的兄弟杀的。” 接着用竹棍指了指那人的箭伤,“我们老四可是天底下最善良之人,给每根箭簇都涂了金疮药,只为劫杀你换赏钱,不愿伤及无辜。” 李浚修顺着她的指引望去,细看片刻道:“且中箭位置在四肢、后背,并未损伤五脏要害。那日他应该只是昏迷,到了山寨才死的。” “不错嘛,”遇恩挑起一侧眉毛,朝他点头以示赞同,“回山寨第二日,我们发现这六人全部死于中毒。而这间屋子锁死了,除我们自己人,没有其他人靠近。” 说罢,朝那两个面目全非的侍卫投去目光,遇恩轻蔑勾唇,“所以只能是他俩做的。大约这六人想告密活命,亦或是还没起这个心思,为防万一先被人封了嘴。” 一面说,一面拿指头点着李浚修,笑得狡黠,“所以,你家该是罗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大财主,谁拿下这份家业,往后谁就富可敌国。” 闻言李浚修落拓一笑,他家那副家业不叫富可敌国,本身就是整个国。 过去十几年,李浚修已习惯尔虞我诈的权势纷争,虽靠装弱尽力置身事外,却也疲于应对。两厢对比,遇恩的天真猜测,是那么清新可爱。 一时兴致起来,他学着遇恩的模样,指那两个叛徒,“没错,这两人卖主求荣罪大恶极,此刻在阴司里,阎王爷没准儿会问,诶,你,胆敢毒杀别人封口,这就拔了你们的舌头给小鬼下酒。” 没听见遇恩搭腔,李浚修错愕。 唯见遇恩一脸瞧傻子的神情与他对望。 “怎么,我说得不对?” 遇恩抢过他手中火折子,举到那两人身前,“谁说他们下阴司了。” 那二人平直躺着,看着并无声息,李浚修瞧半天瞧不出真章,挪着脚步挨近一点,再挨近一点。 遇恩没那么好的耐性,拽着他的手比到其中一人鼻下。 尚有微弱呼吸。 李浚修本能地往后退,无他,皮肉溃烂的气味实在太臭。 遇恩知他爱洁净,好在她同娘和大姐这天底下最爱洁净的人相处多年,知晓他们这类人的脾性,摸出一张干净绢帕递去。 “老四用还魂金丹吊着他们的命呢,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想问什么都可以问。” 李浚修心下一喜。 他接过帕子,凉滑的触感,带着皂角的清香,是遇恩卧榻的香气。好像又回到了那并不算柔软却足够令人安心的一方天地。 他擦过手,犹豫再三,没还,藏入袖里。 脑袋转出个妥帖的理由,用过的东西需得洗净再还,方为礼数。 见他神思游离,遇恩晃了晃手中火折子。火光一荡,将她的影子拉成高大的鬼魅,活似专门收买路财的阴司小鬼。 “赎金再加五千两,”遇恩张开五指,笑颜灿烂,“给我们老四买糖。” 7. 007 鸡鸣划破寂静,唬得遇恩心内一颤,疑心价开高了,李浚修不答应。 坐地起价不是她的做派,然而此去罗州救人不知是什么情形,回京翻案更难如登天,银子充足总归是好的。尽管她不擅筹谋,却不得不盘算起来。 “算了。” “好。” 两人同时脱口。 李浚修竟同意了,遇恩吹灭火折子,眼里的光却更亮了。 她蹦跳到李浚修身旁,拍他胳膊一下,“就说嘛,绑你这么个矜贵小爷,若只要五千两,岂不是折辱你的身份。” 这理由说出来她自己都觉荒唐。心下说服自己,若家中事情了结,一定把下剩的赎金还给李浚修。待家道恢复,将万两银子尽数返还。 毕竟那人小气又娇气,诓了他的钱断没好日子过,没准儿雇凶追杀她一辈子,那才真是麻烦。 遇恩只顾这样想,全然没察觉李浚修已拂开她的手,一言不发朝外走了。 天色渐亮,东边现出一线微弱红光,山间浓雾仍在翻涌,李浚修的心也在翻涌。 方才草棚内那一瞬的温馨,仿佛晨雾随太阳升起便消失,终归是梦幻泡影,遇恩帮他归根结底是为银钱。 也是,绑匪同肉票哪来的交情。 可脸颊还残存遇恩掌心的温热,可袖袋里还装着她淡香的绢帕,尽管心间堆满失望,李浚修到底应了下来。 他走在前头,刻意不同遇恩并肩。 “大当家,这就回房给您写信,我家尚有家资,万两银子还是能调度的。只是……” 陡然转身,对上遇恩尴尬的笑脸,“若那二人醒了,我要自己审。” “好说好说!”遇恩爽快答应,掰着指头算来算去,如释重负地笑了。 得了李浚修的承诺,下晌便安排老四弄醒那两个侍卫,五花大绑捆了,防止他们伤人。 来至草棚,遇恩朝门内摆出一条胳膊,殷勤开路,“慢慢审,有什么招呼一声,我就在外面。” “嗯。”李浚修不咸不淡应着,径直走进,回身砰地关上门。 把遇恩来不及收的笑脸关在外面。 她皱紧眉心,拇指向肩后指了指,“李老五怎么怪怪的?” 老四正吃糖,一边咽下糖水一边笑,“想家了吧。” 被绑上山十余日,想家也在情理之中,遇恩没多理会,为避嫌,站在草棚两丈之外。 老四将最后几颗糖一把塞进嘴,撑得嘴巴鼓鼓囊囊,端了个小杌凳贴着草棚坐下,好容易咽下糖,朝遇恩招手。 “大当家快来偷听!” 遇恩活似见鬼,快步跑去捂住他的嘴,食指竖着比在嘴唇,“咱们要言而有信,答应过李老五不听他的秘密,就不能听。” 见他吃得襟口、袖口全是汁水,遇恩摸出绢帕给他仔仔细细擦手。末了,把绢帕往老四怀里一塞,“帕子给你,往后记得擦,没得有些人嫌弃咱们。” 咚的一声,草棚门被猛然推开,李浚修弯腰钻出低矮房门,“劳烦二位轻声些。” 脸色堪比山寨烧了数年的锅底,阴黑一片。 正要回身,目光徐徐落在老四准备收进袖口的帕子,李浚修怔了怔。 那是一张白色的素绢,只在一角绣了朵小小的山茶,同遇恩给他的一模一样。 他摔门而入,咬硬腮角,在两个侍卫面前踱步。 簇簇金光从破了的门板射进来,铺在二人的脸上,流脓的创口与腐坏的伤痕瞧得一清二楚。 这些时日李浚修在山寨忙活扫洗,和灰尘污渍频频打交道后,那好洁净的病症好了不少,但他依然会为不洁净的人和地方焦躁。 “说。” 一个字,是他对他们的最大耐心。 有侍卫动了动嘴,那声音好似从地底传来,沙哑得紧,“我们对不住王爷,自该千刀万剐。求王爷手下留情,能不能放过家中妻小。” 李浚修掀开衣袍,落座一根四角圆凳,“当然。” 几乎在同时,两人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乍听像笑,细品更像哭。 李浚修空洞的眼神扫过他们,胸膛震出一声笑。 “但只保一家。” 他一面说一面欣赏两人变幻莫测的脸,尽管已近乎毁容,仍能瞧出濒死挣扎的意志。 “谁没有隐瞒,就保谁家妻小。” 话音刚落,两人纷纷开口,吵起来反而都听不清。 “且慢,”李浚修抬手,“一个个来。” 他起身开门,见遇恩正在场院练剑。她身上的伤已好大半,每日练些温缓的剑法强身,为早去罗州准备。 一旁的老四坐在石阶吃烤山芋,遇恩给他的绢帕已布满赃污。 莫名的烦闷涌来,李浚修拔高声调,“大当家,劳您先搬一个人出去。” 为新添的五千两赎金,遇恩喜不自胜,听使唤也听得格外高兴,收了剑,快步跑来,“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说,别客气。” 她探头往草棚内望一圈,两人正趴在地上蠕动,嘴里不时发出呼气声。晨间光线暗看不真切,此时细瞧,更似怪物。 遇恩后仰上半截身子,扭头问:“先搬哪个?” 李浚修随手一指,遇恩顺着指引,弯腰弓背将那人抗起。 快死的人力道往下坠,沉如石块,她五官皱紧,连脸都在用力。 偏今日二子、三子带癞头三找那位孟三爷去了,遇恩没人差遣,又舍不得老四出力,只好自己上。 虽才三月末,晌午的日头升起来,烘出她背后那人一身腥臭。遇恩轻动鼻尖,到底忍了。 到朗州前,她为了凑盘缠,曾在青州亦庄替仵作背过一段时日的尸首,倒也算轻车熟路。 背到场院放下,遇恩扭了扭腰肢,揉了揉腕子,见李浚修仍立在门前,唇角牵起意味不明的弧度,目光与她相接。 她疑心还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虽不耐烦,看在万两银子的份上还是跑了去。 掌心给脸颊扇风,笑着仰起脸,“还有事?” 李浚修抿了抿唇,往草棚内懒懒散散一瞥,“错了,是这个。” 遇恩探进半副身子往里瞧,“方才你明明指的是靠左的这个啊。” 闻言李浚修轻嗤了声,侧身往里一指,“指的是我的左侧,而非大当家的左侧,大当家英明神武,怎的左右不分呢。” 遇恩一头雾水,不知哪里得罪他,双手叉腰,“李老五,你今儿吃火药啦?” “背不背?” “你!” “若不背,新添的五千两赎金作废。” 闹半天是这个缘故,遇恩提起半边唇角,狠乜他一眼。 说什么家大业大,保命的钱都敢划价,真是做生意做到阎王殿,只知快活,不知死活。 越想越气,一不做二不休,又把那场院中躺着的汉子背了回去,将两人齐齐整整排在一处。 遇恩拍拍手上的灰,“你自己搬,想如何搬就如何搬。” 正要走,李浚修一手撑住门框拦住她的去路,磨着牙关道:“大当家不是热心肠么,待谁都那么仗义大方,怎么收我的银子却不肯替我办事。” 殊不知遇恩有她的脾性,凭她喜欢,上刀山下火海都去得,若不喜欢,千金万金都不情愿。 她一把挑开李浚修的手,气冲冲走出两步,又气冲冲走回。 搜肠刮肚想痛骂他一通,却找不到词汇。骂得脏了,显得她没道理,骂得斯文,则不痛不痒。 憋半天憋出一句,“李老五,你混蛋!” 刚脱口便后悔了。 这句是大姐常骂大姐夫的,骂给李浚修,似乎便宜了他。 倒也奇了,李浚修没再反驳,原地站了半晌方转身,脸色如常,唯有两片耳朵和脖后肌肤不知几时染了层红色。 甫进门,李浚修摸了摸耳朵,烫如火烧,他心说遇到这伙山贼真乃命中劫数。 那句“李老五 ,你混蛋”从他的左耳转到右耳,又从右耳转到左耳,绕来绕去不知怎的绕到他心坎去了。一时心口也热起来,像一锅煮沸的糖浆,熏热的甜。 抬眸看见那两个侍卫,他神色渐冷,不得不从短暂的悸动抽身,面对他真正的劫数。 “罢了,我问什么,你们一人答一句。若串供,两家的家小恕难保住。” 两人点头。 “谁是你们主子?” 李浚修指头一点,“谢游,你说。” 那谢游刚被遇恩搬来搬去,一颗心几番跌宕,不愿再受搬扛之苦,脱口而出,“是信王殿下。” 果真是三皇子,李浚修毫不诧异。 又看另一人,“谁在你们和信王当中居间联络?陈放,你说。” 那陈放伤势轻些,声音稍大,“小的不知,那位大人每次找我们皆是蒙面。” “大人?”思忖须臾,李浚修又道:“既蒙面,你如何得知他在朝中当差,而非江湖中人?” “声音耳熟,想必常与王府往来,亦或是宫中之人,虽做了伪装,尚能分辨一二。” 李浚修心下打鼓,他三哥势大,朝中肯为他卖命的人不在少数。关窍在来王府的那位“熟人”,不得不留心。 一想到四周处处是眼线,李浚修便感身心疲惫,他掐了掐额心,“你们又是何时为信王卖命的?” 两人沉默。 光束箭簇似的扎入这间暗室,纤尘乱舞,每个人,每寸土,皆肮脏得令人作呕。 “说!”没抑住怒火,李浚修低吼。 良久,那谢游说道:“我们两个打一开始,就是信王殿下安插在您身边的眼线。当年大内给皇子挑选亲卫时,便做了手脚。” 李浚修攥紧衣摆,长长吐息。什么死生相随,不过是彻头彻尾的骗局,指端不禁颤抖。 “这么说活到如今年岁,还要感谢你们的不杀之恩。” 陈放忙道:“爷息怒,这些年您待我们如何亲厚,自不敢忘。爷赏我们田地,赐我们大宅,还为我们张罗娶妻,真乃万死难还。只能……下辈子再报您的恩德。” 此番说辞已激不起李浚修任何心绪波动,他这人的真心不多,被糟蹋就再无法生长复原。 他抬起没有情绪的眼,缓缓扫量二人,“为何杀死那六人?他们也是细作?” “他们不是,灭口是怕他们恢复体力,助王爷逃脱,我们无法向信王殿下交代。” “我身边的暗卫……” “中有几人,亦是信王的人,至于是谁,我们并不知晓,那位大人从未让我们彼此联络。” 劫杀疑云散去,心寒好似狂浪,一浪一浪向李浚修拍来,吞噬着他自以为牢固的防备。三皇子对他设下死局,若非中间出差池,找到这伙不明就里的山匪动手,他决计没有生还可能。 想起遇恩,脑中顿时浮现那个气恼叉腰的形象。 骄横、野蛮,却不讨厌。 过后他又仔细盘问了一番,关于王府其他细作,关于这些年信王在他身边打的埋伏,眼见事情明了,捂住口鼻将欲离开。 污浊的空气与亲信的背叛双双令他不适,喉下酸水直冒,额间沁出冷汗,起身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两人目光紧紧追随,想关怀,却没资格。 李浚修余光瞟见,背对着他们,沉下声音。 “谢游,陈放,你们跟我有七年了。” “是。” “今天在这,权当你们死了,也当你们活。往后隐姓埋名,带妻小归隐山野,别让我看见。” 二人如蒙大赦,颤抖的嗓音伴着哭腔回荡在草棚。 少顷,那陈放似想起什么,忽而道:“爷,有件要事需向您禀告。” “说。” “这伙山贼非等闲之辈,旁的不说,单与我们交手那女匪头,看刀剑招数像是当年宁远侯苏大将军的路数。” “宁远侯?”李浚修眸中聚起疑思。 8. 008 宁远侯承袭至苏远川已是第三代,而当初封爵诰卷上所写的亦是承袭三代。祖上恩荫终有穷尽之日,到底不如实打实的军功可靠。 弘泰三年,苏远川考中武状元,靠一身功夫、一腔勇武,在战场屡立奇功,后加封镇远大将军,手握重兵镇守西北。二十余年间,苏远川逼退百十次外敌进犯,成了扼守国门的肱骨大臣。 五年前,因国库亏空兵部急查粮草贪墨,意外牵出苏远川拥兵自重、暗通敌国的罪证。 拒查,苏远川以战事吃紧为由,大肆为西北军囤积粮草,以战养寇,勾结外敌意图谋反。 事情一出朝野哗然,圣上龙颜大怒,连下两道圣旨,苏家抄家,男丁革职流放,女眷充为官奴,百年簪缨世家就此没落。 “宁远侯通敌叛国全家获罪,家中不是没人了么?”李浚修收敛神思,很难将遇恩那身功夫同罪臣联系。 陈放道:“按说是没人了。连苏家最小的小姐,出事那年也病逝于老家。只是这匪头的拳法刀剑,的确出自苏将军。我曾在西北军历练过两年,演武场上见识过苏将军的刀剑技法,断不会认错。” 听及此,一旁的谢游饶是体力不支,仍急切道:“莫不是那位小姐没死?当年查案的钦差只说见了坟茔,并未挖坟查验。” 蓦地,他兴奋得大咳,喉头发出嘶嘶的急促气声,“那匪头年岁与苏家二小姐相当,又使这苏家剑法拳脚,莫不是……” 随着他们的话语,李浚修渐渐在脑海拼出个大胆的猜想,不免心下一惊。 欺君之罪,罪可斩首。 虽不知原委,他先替遇恩辩白起来,“不可能,这匪头目不识丁,粗鲁野蛮,极不讲理。苏家虽是武将,到底是世家大族,如何能养育出如此刁蛮的小姐,我看断不可能。” 方才还激动不已的陈放,语气变得颓丧,“爷虑的有理,我们也只是猜测。” 谢游扯着嗓子忙道:“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苏家抗旨藏匿小姐,还练得一身好武艺,就怕他们贼心不死意图不轨。” 两人说着推断,李浚修眯眼看向满屋跃动的尘土出神,官贵侯爵,肱骨重臣,也不过是尘埃蝼蚁。若不能登顶权势高位,随时都能湮灭。 状若无谓道:“凭她一个弱女子也掀不起风浪,事到如今,即便宁远侯本人打算东山再起也难有起色。” 他闭目思忖须臾,倏然一睁,“这件事,你们还和谁说过?” 谢游与陈放对视,摇头。 陈放道:“发现时我们已被困山寨,什么消息都无法传递。” “这么说,信王还不知道?” “是。” 李浚修缓开神色,回身看向二人,“本就是捕风捉影的事,切不可散播假消息搅乱朝局。” 他走近二人,单薄的身子,脚步却铿锵,从袖袋摸出两颗药丸。 “吞了,等会儿就能走了。” 嗓音似润着水,还是那么的柔和清冽。 两人大喜过望,虽绑住手脚动弹不得,拼命张大溃烂的嘴等药。 李浚修放药丸的手悬在半空,想起瑞王府园子里那一池争食的鲤鱼,张嘴贪婪捕捉每一块食料,却没有生出忠诚的大脑,捞起来养在别家照样能活。 他们能辜负三皇子,他日便能辜负他。 方才一瞬迟疑,他对他们动了恻隐之心,七年的情谊有些份量,但不足以支撑他手下留情。 正如劫杀他那日,二人对他动过恻隐之心,任由他跑进竹林只同遇恩缠斗,一再拖延下不去手。 终究改变不了互为仇敌的结局。 药丸扔进二人口中,李浚修转身离开,留下一道清瘦纤弱的身影。 才及数步,身后便传来嘶哑的咆哮,与窒息呛声的挣扎动静。 李浚修没有回身看,静静听着喘息由小转大,再由大转小,直至和满室乱尘一同归于平静。 推开门,阳光刺眼,注目是绿水青山与灿烂春花,还有迎着他跑来的遇恩。 “问到想要的了?”她笑得没心没肺。 李浚修盯着她发际细小的一排绒毛,渐渐出了神。 不由得将她与苏家那位二小姐比对,苏二小姐十四岁病逝,若活到如今该是十九的年纪。而遇恩,瞧不出年纪,像只欢脱的雏鸟,似乎永远没有烦恼。 等不到回答,遇恩又打他臂膀一下,“诶,都招了么?” 李浚修恍然回神,“嗯。” 遇恩撇嘴,“真不知你今日发的什么疯,把好心当成驴肝肺,我这么帮你,一句谢谢没有,还把我当骡子使唤。” “谢谢。” 李浚修懒声回应,声线拖得悠远,步子也似灌了铅,一步一步,总走不到头。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还是杀了相伴多年的亲卫。 心内一片空惘,好似五脏被掏干了,填着一腔腥臭的空气。 正愣神,遇恩的手已覆上他的额头,“不热呀,怎的如此古怪。” 李浚修微怔,为她突如其来的亲近,那寸肌肤原本不热,她摸过之后便热了起来。 又想起遇恩平素大大咧咧的做派,对他的关心并不特殊,那点热络顷刻散尽,卷成凉飕飕的风,使劲往他心口灌。 遇恩观他脸色不对,换位一想,谁被亲信背叛都不会有好脸子,朝后指了指,“打个商量,横竖是叛徒,你问好了给我问几句。待二子、三子敲上一笔,让他俩发点小财如何?” 李浚修摸了摸额头,被她碰触的肌肤似乎被刺了字,刻着他刚犯下的罪名。 他用力揉搓,搓出一道红痕,沉声道:“他们死了。” “死了?”遇恩睁圆了眼睛,转背跑向草棚,扶着门框将信将疑往里张望,只见两个汉子口吐白沫,双眼斜瞪。 上手一探,皆没了脉搏。 她连连后退,方才还喘气的人说没就没了,惊诧之余满是惋惜,“你说你干的好事,把人生生吓死了,岂不断了二子、三子的财路。” 李浚修不答,回房关了门。 倒是老四笑眯眯走来,歪着脑袋瞅瞅遇恩,又瞅瞅草棚,“不是死了,是回家了,李老五好心呢,送他们回家。” 遇恩刹那领会意思,眼中闪过一浪又一浪惊讶,堪堪止住了,忙捂住老四的嘴,“下次谁找你拿药,务必先告诉我。” 老四全然不懂,重重点一下脑袋,还是笑。 “啪嗒”一声,西厢支摘窗落了杆,李浚修把他整个人封锁起来。 遇恩的心后知后觉胡乱扑腾,看似弱柳扶风的公子哥,居然有打杀人的狠毒。不知坑了他的赎金,日后会添多少麻烦。 越发笃定待家中事情一平,非得找到他返还银钱不可,他们之间两不相欠才是最好。 午饭李浚修没出来吃,遇恩知道他心里存着事,劫杀他那天,她亲眼看见这两个家仆给他磕头,真叛徒才不会费心做这些。 遇恩料想他们之间绝非主子和叛徒那样简单,横竖与她不相干也就 没问。 她往灶房熄灭灶火,坐了一锅热水将饭菜温在里头,又给李浚修房门前塞了张字条,提醒他用饭。 饭字不会写,画了一个圆圆的圈表示饭碗。锅字也不会,在小圈外画了个更大的圈。 趁天光还亮,遇恩拉着老四拖着板车,把八个侍卫的尸首一一拉到伏虎山。 日头一日比一日热,尸首放不住,瘆人不说还怕官府找上门。若因为这些麻烦绊在朗州,那可不值当。 盖上最后一铲土,遇恩原地踏平,抬起手背擦去额间汗,清风吹动她鬓边发丝,一并吹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人死土埋,绝不是遇恩对这几个人的期待,原本只想带回来勒索,不曾想反而断送了他人性命。 她不通佛法,不懂往生咒怎么念,双手合十,默默为几人道了声“阿弥陀佛”。 归家已至黄昏,二子、三子歪坐在饭堂那张八仙桌,托腮的托腮,叹气的叹气,面色如菜。 “怎的了?”遇恩洗好手,将水弹在二人脸上打趣。 三子苦着一张脸,“那个孟三爷估摸听到什么风声,咱们动手前就走了。连旁人欠他的债都没来得及收,家中娘子也不知他的下落。” 自癞头三交代孟三爷和雇凶者相关,他们已是第三次出去寻他,一连数日,二子、三子将朗州城翻了个底朝天,竟完全找不到人。 遇恩不相信大活人会凭空消失,约好明日带着小弟再出去找。 太阳西沉,吃饭要紧,她热络地张罗饭菜,引几个小弟到灶房备饭,揭开锅,发现给李浚修留的午饭原封不动放在锅中,已经凉透了。 几番犹豫,遇恩端着重新热好的饭菜,敲响西厢的门,“李老五,是我。” 门内不闻人声,也听不见窸窸窣窣穿衣下床的动静,遇恩耐着性子又敲了敲,眉头不觉皱紧,“吃饭!” 吱的一声门由内拉开,李浚修面色苍冷,一下一下摇着折扇。 那身海天霞的圆领袍已经被洗皱了,折扇也因那场劫杀撕碎了几段,使他整个人像只古董,华贵而残败。 尽管难听话已到嗓子眼,遇恩瞧见他那副模样还是咽了回去,改了句温和的开场白。 “又怎么了,我的大少爷。” “没怎么,”李浚修垂目看向她端着的粗陋饭菜,再看向她懵懂的眼睛,“别管我,一两顿不吃饿不死。” 遇恩侧身,忽感眼皮沉重,强忍呼之欲出的白眼。 故意扬起一个微笑,“净说傻话,你又不是神仙,不吃饭真的会死。” 李浚修脑袋沉沉的向下一坠,笑声似从胸口发出来,带着些凄苦味道,“有没有吃饭有什么要紧,我又是哪个份上的人呢。” 抬眸,一双桃花眼渐渐湿润,唇边也恰当地卷起倔强的弧度,“难为大当家惦记着,还以为您不管我了。” 这是什么话,所谓钱货两讫,赎金没到手,人得先喂饱,他们又不是那起杀人不眨眼的歹人,还是讲究交易公平的。 遇恩稍微扭了扭腰,这一天净干背死人的活儿了,早已累得腰胀腿乏,饭菜端久了两手发酸。 她不欲多聊,往屋内递了个眼风,“饭菜放你房里,自家记得吃,别饿着。” 闻言李浚修嗤嗤笑起来,轻轻的,“今日发生太多事,我好怕。” 遇恩一手托起饭菜,另一手揉了揉发胀的腰,“怕什么,不就是杀了两个叛徒。” 话刚脱口,李浚修已晕倒在她身前。 9. 009 在遇恩心中,动不动就晕倒的人只有她大姐,仅限来月事那几日。 怎么男人也动不动就晕倒? 她跨过仰倒在地的李浚修,先把饭菜搁在桌上,再跨回门边,蹲下来瞧他。 “怎的了?”遇恩搡他胳膊一把,轻声道:“别装样子,若再不起来,今晚便睡在这门口。冷死、饿死都随你。” 连着唤了好几次,软的硬的说尽了仍是叫不醒,遇恩只得将他扛到床上。 这几日在山寨里粗茶淡饭吃着,洒扫粗活干着,这小子没见清减,反而变沉了些。 遇恩好容易将他搬进屋,展目一瞧,一时竟不知放在何处。 西厢平素是三个小弟使用,一张通铺,一张窄桌,一个破箱笼,一把竹椅,便是全部家私。眼下铺上只有三个枕头,被子也只有三条,皆泛着淡黄的油光,断然不是李浚修的床褥。 她喃喃自语:“当真是神仙,不吃饭也不睡觉。” 语落,耳后传来呜咽,仿若刚溺死的鬼,带着满腔冤屈,“这地方臭死了,哪里睡得。偏大当家不肯收留,只好每日在椅上打盹到天明。” 他的娇气遇恩早已领教,没成想能为床铺执拗到不睡的地步,莫名生出烦闷,好像自己亏待了他似的。 可天底下的肉票历来不是关牢房就是与牲口同住,哪有他这般舒坦的。 山寨陋室不比大宅,吃穿不过仅为活着,肉票的日子更是过得猪狗不如。怪就怪在遇恩不是真山贼,没有欺辱人的习惯,一场打劫弄得荒腔走板,还真为他打算了起来。 略一掐算,李老五歇在西厢已有十日,把这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久困山中总不是办法。 遇恩扭头道:“左右很快就能往罗州去了,你且忍耐几日,回家睡软床去。” 李浚修伏在她肩上,呼吸轻柔,“这几日呢?” 这几日?狸奴寨横竖就两间卧房,除了西厢就是遇恩睡的正屋。 未婚男女同处一室,寻常人家能把李浚修撵出来。可遇恩素来不受男女大防拘束,她自幼习武练得常人不易近身,男子与她同处一屋,压根不能占上风。 再则,她对嫁人的事不怎样上心,幼时忙着舞刀弄棒,没能和哪个世家公子定娃娃亲。及笄那年赶上家中生变,再无人为她主张婚事,彻底把婚事这项从一辈子必做的事项里划掉了。 遇恩从未想过自己为人妇的场景,却常常想象自己像爹一样鏖战沙场建立军功。 思绪兜兜转转落回家人身上,流放苦寒之地活下来的人不到半数,爹身子骨虽强健,早年在沙场上受过重伤,不知能否熬过漫长的流放之路,不知此刻是生是死。 尽管她摸不透李浚修俊逸皮貌下生了多少玲珑心窍,仍感念上苍让这这冤大头出现,为爹翻案不再只是梦中希冀。 “这几日你先睡在这,”她掀开被子,原本打算将李浚修直接丢上床,改为轻放,“不睡觉如何能扛住,又不是熬鹰。” 李浚修听着从她口中蹦出的轻缓语调,抿唇窃窃地笑了。 说来也怪,每次她凶巴巴待他,他心中某个隐秘的角落会生出被她摧毁的渴望,被这样的美人折磨,有一种别扭的畅快。 而一旦当她和软下来,他却也不讨厌。甘之如饴地沉浸其中,渴望她的关心和抚摸,好像这是一份殊荣。 越是殊荣,越想求证其独特。 他今日亲手处置了两个叛徒,至此手上沾了人命,遇恩怎能当无事发生,整日对他不闻不问? 她有那么多绢帕可以分人,有那么多关怀可以分人,如何就不能分一点给他? 他们也算是出生入死的关系了,比起山寨中那几个小子,他又差在哪里? 何况若她真是宁远侯家的二小姐,他杀那二人也是为保全她。 遇恩不能置身事外,得与他一同承受这份沉重。 躺在这张满是皂角清香的床榻,李浚修的眼耳口鼻奇迹般的得以复活,心思也跟着活络。 “大当家,”他一条胳膊支起脑袋,眼眶里瞬间噙满了泪水,声音渐渐哽咽,“我夺人性命,从此不再干净了。” 边说边从怀里摸出绢帕,按在眼下蘸泪。 遇恩正倒水喝,扭头瞧见他委屈又害怕的模样,心下一软,挨到床边坐着。 “事情非你所愿,没有脏不脏一说。” 话出一半就被李浚修截断,“可你一直避着我,一定认为我心狠手辣,是个歹毒之人。” 倒是被他说中了。 遇恩有些心虚,忙替他分辨起来,以撇清自己压根没那么想,“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多年家仆背叛,性命险些折在他们手里,不过是为自保。” 提起那两个人,遇恩的叹息止不住溜出来,“那两人真是难得一见的高手,可惜了。” 说着双手反撑在床,仰头盯着破了洞的纱帐,“不瞒你说,劫杀你并非我所愿,为了银钱不得不干。” 她自嘲地笑笑,两脚不经意间摇摆起来,踢踢踏踏的声响,摇得破旧床架一晃一晃。 李浚修仰躺在床,看她侧颜带着淡淡的愁。他虽不钻营风情月债,也知一个强硬的女人肯展露些许悲愁,便是亲近了。 床架仍在晃动,他不免去瞧她的脚。她没穿罗袜,脚踝有道粗粝的疤,肉色的纹路弯弯曲曲盘桓。他感觉自己那颗心是被她踢着的,也在一下一下轻晃。 “为多少银子就杀我?”李浚修拉过枕头垫高脑袋。 遇恩停下晃动的脚步,偏过脸瞧他,眉头轻攒,张开一只手。 “五千两?” “五十两。” 一口气堵在李浚修心口,上不去下不来,直咳得发出嘶嘶的呜鸣,好半天才顺过气,俊美无俦的脸早已绯红一片。 堂堂王爷身价竟只值五千两,真乃奇耻大辱。 他好容易捺住咳嗽,抵唇道:“可见江湖险恶,五十两就能买人性命。” 提起这茬,遇恩早是怄得心肝刺痛,一拳捶在床褥,提起指头朝正前方的空气便骂: “那是我遭贼人哄骗了。前儿才抓了那上家拷问,他的上家给他开价五百两,到我这就只五十两。这一层层盘剥下来,我们真刀真枪拼命的人反而就拿个零头。待我明日寻得那厮,定打得他半月下不来床。” 噼里啪啦一通数落,整张脸都怄红了。 她今日从伏虎山回来,洗澡后散着发丝,上衣穿了件天水碧的家常短褙子,下头是湖蓝的潞绸百迭裙。 那裙不知穿了多少年,短了一大截,潞绸料子上绣的花纹也已磨得看不出原样。 这一路走来,她定吃过许多苦头。 李浚修静静听她说话,并不搭腔,遇恩越说越气,连连捶打薄薄的床褥,“横竖你也知道我是为钱,断不会真取人性命。待我找到雇凶杀你那人,一定诓他万两银子,谁让他一开始不找我的!” 要紧的是这个么? 李浚修掩唇轻轻笑着 ,目光落在遇恩气鼓鼓的脸上,配合她的情绪,娇嗔地翻翻眼皮,“就是,我们大当家好能耐,八个会打的男人都奈何不得,那人真是瞎了眼。” 听见他搭腔,遇恩后知后觉当着肉票说这些不太合适,朝他皱了皱鼻子。 “对不住,困着你有家不能回。实话说了吧,我打劫是为凑够盘缠去救家人,她们被困在罗州,眼下不知哭得怎样呢。你家的一万两银子赎金算我借的,回头我家事情了结再还你可好?” 她说话时脑袋随语气轻轻起伏,天真而郑重,李浚修一手捂住下巴颏,状若为难,“嘶——万两银子虽不打紧,只是你要如何找我还钱,单凭你一句话,我不好同家人交代呐。” 遇恩当即跳下床,翻出笔墨些了张借条,不会写的字统统用画代替。 嫌墨迹干得太慢,一面提到李浚修跟前一面呼呼吹气,“给你写张借据,我断不会赖账。” 李浚修接过一瞧险些笑出声,勉强忍住了,唇角仍在抖。 总算知道下晌门前那张纸上的两个圈是什么了,大抵是遇恩出门前给他留的信。至于信中说的什么,仍是猜不出来。 心念一转,别的字不会写,名字总该会写,借据上的落款能证实她是不是苏家二小姐。 忙去寻落款,便见借据下方工工整整落下三个大字:大当家。 “你这大当家也不是本名啊?”李浚修指头点了点落款,“天底下那么多大当家,到时找谁收银子去?” 遇恩原地踱了两步,斜瞟他一眼,“本名不方便说,你也别打听,没得给你招惹麻烦。” 李浚修自是不逼迫她,收了借据,盘算着从这山寨出去便打发人查她的身世。 一夜无话,唯有雨打落花。 翌日一早,遇恩带二子往朗州城寻孟三爷,没往孟家去,也没去孟三爷常去玩的赌坊,而是去了城南一处小巷。 小巷逼仄蜿蜒,住着三教九流,昨夜刚下过雨,今早踩得处处泥泞。 走到最后一户人家,遇恩叩开门,一位年轻妇人迎来,似刚睡醒,未及整理钗环,环着胳膊便骂:“一个个王八羔子真不叫人活,连个睡觉的工夫都不给——下晌来,晨起不见客。” 瞧清来人是个姑娘,适才顺了顺眉眼,“找谁?” 遇恩单刀直入,“孟三爷要癞头三杀的人已杀了,孟三爷说好的五百两谢钱,什么时候和我们结。” 那妇人立刻变了脸色,“胡说八道什么,什么杀人,什么孟三爷,我不认得。” 正要关门,被遇恩用剑挡在中间,一把挑开,冲进门去。 院中横着的竹竿晒着男人的衣裳,还有双白底皂靴立在墙根,一旁的支摘窗下,横放着好几根长枪。 那位孟三爷惯常使用长枪。果然没错,这就是孟三爷包的那外宅。 二子心领神会关好门,遇恩拔剑横在妇人脖间,“他和你相好一场没告诉你么?这一票他独吞了一万两银子。看来,没打算带你一起走啊。” 闻言妇人脸色几番变幻,显然被这个数目惊呆了。她心膛上下起伏,愤愤朝旁边啐了口,“好个没良心的王八烂汉。” 遇恩放下剑,“这位姐姐,我们并不愿伤人,上门只为打听孟三爷的下落。你只管告诉我们他往哪里去了,我们保管不说是你说的,若追回银子许你一成谢钱。” 那妇人听见有谢钱立刻换了张笑脸,“看你们面善我才说的,他十五日前已往罗州去了。” 10. 010 遇恩的眼睛四下一扫,这院子不大,大约疏于打扫,几场春雨下来地砖已铺满苔痕。 晾衣杆上的衣裳正滴水,必是晨起才洗的。立在墙根的那双皂靴,虽刷洗了鞋底,细看鞋边沾了好些新鲜泥浆。 夜里那场雨是寅时末刻下起来的,小半个时辰便停了。那会刚解宵禁,恩客不会天不亮就登门,更像自家人偷偷溜回。 细看那几把长枪,根根擦得锃亮,不见尘埃苔藓,全然不似摆在院中风吹日晒半月的样子,定是被人天天把弄。 遇恩收回目光,慢慢挪到那妇人脸上,“姐姐,莫不是瞧我们年轻,便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孟三爷当真半月前就往罗州去了么?” 那妇人不明所以,脸上仍是堆笑,“何苦骗姑娘呢,再说了,收着银子不也有我的好么。” 遇恩轻嗤一声,簌地抽出腰间软剑,重新比回她脖颈。 转身向二子,“放家伙。” 二子得令,抽出面巾蒙住口鼻,往身后包袱摸出一排二尺见方的小鞭炮,挨个咬了引信,见着门窗就朝里扔。 那鞭炮是特质的,减了硫磺、铁屑等易爆物,额外添了木炭、臭椿、苦楝,燃时无声无息,只管滚出浓烟呛得人涕泗横流。 不多时,这方小院已是烟雾缭绕如梦似幻,活脱脱成了座蓬莱仙宫—— 倘若没有一个光膀子汉子冲出来的话。 那汉子大咳着冲出门,捂住口鼻一路跑得踉跄。然而四面浓白,不辨方位,到底被守在一旁的二子一麻袋套住脑袋,捆好手脚,囫囵丢到遇恩脚边。 遇恩抽了那男人的头套,往下拉了拉蒙面的巾子,一双杏眼闪动喜色。 “孟三爷,”她一脚踩在石阶,手肘撑在抬起的大腿,“没去罗州啊。” 浓雾散去,遇恩适才将来人瞧得分明,果如癞头三所画,头无三根毛,满脸横肉,一身腱子肉。 因发际后退,孟三爷的脑门亮如玉石,倒映妇人满脸惶恐,“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一面说一面跑,被二子堵住嘴,捆到了一旁。 遇恩收了腰间软剑,凑近问:“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杀李老五这宗差事你收了多少银子?” 孟三爷哼笑一声,不答反问:“癞头三找的那蠢货原来是你,可得手了?” 听他话里有话,遇恩索性摆出嚣张架势,一手叉腰,洋洋自得,“区区八个护卫,全被我干翻了。人是我结果的,银子也只能是我的。你把那雇主叫来,该我的银子一分也不能少。” 闻言孟三爷仰天大笑,末了,舔了舔唇,“那倒要看你有没有本事去拿了。” 这厮摆明背后有人倚仗,而遇恩最恨的就是这股子仗势欺人的嘴脸。 脚尖踩在他心口,“你只管说谁是雇主,且看姑娘的手段。” 那孟三爷仰着脸笑,摆出大无畏的样子,“朗州城内的瑞王府,敢去么?雇主就在王府,姑娘大可提刀去问,能拿多少银子全看姑娘的本事。” 一听雇主在王府,遇恩霎时泄了力。 她乃罪臣在逃亲眷,抓住立即被充为官奴,极可能连累家人被治欺君之罪。且不说王府守备森严、高手如云,凭狸奴寨几个人根本不是对手。 遇恩咬牙暗骂:李老五啊李老五,你好端端的得罪瑞王府做什么。 倒查雇主敲一笔银子的盘算落了空,遇恩只好把所有希望寄托于往罗州李浚修家里拿赎金。 事不宜迟,先派二子、三子打头,往罗州城探听娘和大姐的下落,他带着老四和李老五随后赶去碰面。 匆匆吃过分别饭,二子、三子各骑一匹从李浚修车队劫来的骏马,先行赶往罗州去了。 其余三人留在山寨,从晨光熹微算到日落西山,算来算去犯了难。 李浚修这人走不得、累不得、冷不得、热不得,出门非要坐马车,夜里非要住客栈,银子只够去程,不够回程。 遇恩一把推开算盘,冷的眼风好似冷刀子扎向李浚修,“我们走路,你便走路,我们在破庙山洞歇脚,你就在破庙山洞歇脚,哪有肉票提条件的!” 李浚修与她对坐八仙桌,山风吹来,搅得烛火一颤一颤,连他的声音都好似藏着鬼魅诱惑,勾着遇恩的无限想象。 他抖开破了的山水扇面,转到遇恩身后扇风,“吃得好些住得好些,待养足了精神,大当家往罗州救家人更有力气不是。” 遇恩双手托腮,苦着一张脸,表情里是一万个不认同。 心中却有个小人代她答了一句:“有道理。” 李浚修又绕到她另一侧扇风,“我这副身子大当家该比谁都清楚,稍不留心病倒了,白白耗费时日不说,汤药费也得额外开销,不上算呐。” 遇恩烦闷地揉了揉头发,扭过脸不看他。 心中另有一个小人大声喊:“有道理。” 李浚修索性转到她身前,屈着一条腿蹲下,仰着俊美无辜的脸,“哪里没有回程路费,收了我家万两银子,雇多少车马不得。” 闻言,遇恩心中那两个小人已经手挽手跳起舞来,不住地齐声喊:“有道理!有道理!有道理!” 见她犹豫不决,李浚修打扇子越发打得殷勤,扇得笑颜倜傥,桃花眼流溢风流蛊惑,“都说穷家富路,咱们路上吃住得好些,免得我成日在外抛头露面惹贼人惦记。倘若我被别的贼劫走了,大当家岂不人财两空。” 这话倒点醒遇恩,一手拍在脑门,“好!” 好是好,可总觉得哪里不对,花出去的银子就像放出去的烟火,哪还有转回来的时候,不过是瞧个热闹、听个响。 盘算来盘算去,遇恩彻夜未眠,终于想到两全其美的法子。 第二日卯时刚过,她早早把老四和李浚修叫起来,兴冲冲道:“我想了一夜,可算找到一个稳妥法子。” 老四嘿嘿笑,“大当家的法子定是最好的法子。” “那当然,”遇恩昂起脸,眼下嵌着两大团青黑色,面色却格外振奋,“把猪杀了做盘缠,不就成了么。” 李浚修隐约听见一个杀字,没等他反应过来已被遇恩一把拽到猪圈。 天色将明未明,四野暗蓝寂静,仿佛话本子里的幽冥世界。 一头大黑猪醒了,哼哼拱两下干草换了个姿势躺下,睁 着黑洞洞的眼睛和李浚修四目相对,好似在打招呼。 陡然一个激灵将李浚修从上劈到下,牲口的味道混着猪食的味道迎面扑来,他没忍住打了个干呕。 这些时他在山寨里只管扫洗,喂牲口的事全由二子、三子打理。不祥的预感盘旋在李浚修脑海,一直转,一直转。 未及念头停下,遇恩爽朗的笑声一出,把他的睡意尽数抖散,“老样子,我来动刀,老四往灶房烧两大锅热水,二子、三子不在,李老五,今日你来抓猪。” 李浚修连连后退,一步未踏实,另一步忙压过来,被鬼追着撵似的。 天色太暗,不妨一脚踩进老四晾晒的穿心连,清苦的味道瞬时将他包围。他嗅了嗅,药草味不及他此刻的命苦。 猪不杀不行,此去罗州不知几时才回,没人喂食活不下去,遇恩铁了心要杀。 李浚修恍然大悟,这山寨就是个小朝廷,遇恩是说一不二的皇上。而他,顶多是个暖床的选侍,没名没分,成日干不完的苦累差事。 太阳刚升起来,一切已准备停当。 老四的热水烧好了,遇恩在场院内磨着刀,李浚修仍穿着他那身浮光锦的圆领袍,袖上系了襻膊,衣摆也折在腰间,口舌生津,不停吞咽恐惧。 “大当家,”他回瞧一眼遇恩,声音颤出几个褶,“抓猪可有什么心法,寻常都抓哪个要害?” 人有命门,蛇有七寸,李浚修料想生灵相似,都有要害,只要拿住了那处关窍,就容易将其制服。 却听“当啷”一声,遇恩丢了杀猪刀,往腰间围裙随意揩了揩手,几步走来剜他一眼。 “这猪不过百余斤,瞧给你吓的。等会听我号令,我来抓前腿,你抓后腿,抬到那架子上按住了,直到不动弹再撒手,知道了么?” 这些话每个字李浚修都能听懂,连在一块成了天书,四书五经也没那么难呐。 他看一眼猪,再看一眼遇恩,如此反复几次,幽幽道:“若抓住了猪,猪就会乖乖不动弹么?” 遇恩白他一眼,“吃肉的时候怎的没见你如此忐忑。” 李浚修不忿道:“所谓君子远庖厨。” “大少爷您可别所谓了,若再耽搁片刻,你一路上的胃可就没有好酒菜了。” 开了圈门,遇恩把猪撵到角落,一把抓住了猪前腿,用眼睛捞李浚修的身影,半天没找到,发现他影子似的缠在她身后,不敢下手。 猪惊叫起来,抬起后腿胡乱扑腾,不妨狠狠踹在李浚修大腿。那条腿当即渗出鲜血,把蜜合色的裤子染成了漆黑颜色。 遇恩忙撒开手,把呆呆睁眼的李浚修拖回场院,“你流血了!” 李浚修腿上已是疼得麻木,盯着湛蓝的穹顶发呆。心中只挂念一件事,倘若今日亡于此地,史书上大约会写:弘泰二十八年,瑞王李浚修卒,豚击不治,年十九。 他缓缓转动眼眸,早已满溢泪花,“大当家,疼。” 遇恩摸到他腿上的血,一时慌了,把他打横抱起一口气抱回房。 顾不上体统,将他裤管子撕开,扭头道:“老四,把杀猪的大桶拿来!” 11. 011 三寸的口子,鲜红、狰狞、冒着热气,肆无忌惮地趴在李浚修的左腿,嚣张地侵占那片玉白肌肤。 遇恩益发慌了。 并非看见外男腿根而羞涩,比起惧怕男女授受不亲,她更担心李家人挑剔山寨虐待他,放赎金的时候划价。 见她愁容满脸,李浚修“吭吭”咳了两声。 算是看出来了,遇恩盯着他的大腿瞧了半晌,毫无疼惜之意,也无贪恋美色的心,全是对货物折损痛心疾首的关切。 他偏要借此机会剖开遇恩的心肺瞧瞧不可,他不信遇恩心里没存着他,哪怕细如尘埃,也得住进去。 他拽着遇恩一截衣摆,声线哀婉,“大当家,我要死了么?” 遇恩心说这点小伤没什么,可架不住人家贵公子细皮嫩肉的挨不住,便软下口气,“是伤得重了些,好在我们老四最擅外伤,先把伤口脏污清了,再上些金疮药,不碍事的。” 李浚修目光挪向远处,极轻抽了抽鼻翼,“可往后这片肌肤会留疤,坑坑洼洼,丑陋不堪,再不能完好如初了。” 一顿,他叹息,“给人瞧见了一准被嫌。” 遇恩哭笑不得,谁会闲来无事当街扒开一个男人的里裤看腿有没有伤疤呀。 “这伤快到大腿根了,除了你贴身伺候的丫鬟小子,谁能瞧见?即便他们瞧见,还能嚼主子的闲话不成。” 李浚修的叹息更重了。 心恨遇恩那颗石头脑袋太迟钝。 屋外一阵乒铃乓啷的动静,老四搬了杀猪用的大桶进来,没顾着放,先把脑袋从巨大的桶身探出来,“大当家在这杀么?” 一句话惊了两个人,李浚修和遇恩皆朝他侧目。 那木桶是新买的,半丈来宽,桶身用杉木板子箍得紧紧的,透着木质的新鲜香气。用来接杀猪退毛的热水很是便利,用来给李浚修装清洁伤口的血水,也很便利。 见老四进门,遇恩拽了拽被李浚修扯住的衣摆,起身把床边位置让了出来。 手间一空,李浚修心间也一空。大约被遇恩从刀下救过命的缘故,越要命的场景越想要她在场,手往虚空里抓了抓。 “大当家去哪儿?”李浚修身子动弹不得,眼神追出去几丈远,“不陪我呀?” 遇恩接过老四手中木桶放了,又疾步跑去灶房舀热水,声音时近时远。 “处理伤口有老四就够了,我不通医药,杵在这里反而碍事。先去关了猪,没得猪跑了,咱们往罗州只能一路住山洞。”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李浚修莫名来气,攥紧了被褥呼呼吹气。 仿佛他是个怀胎十月的产妇,临盆的要紧时刻,丈夫只顾着外出花天酒地,搪塞他是公务要紧,只打发个不可靠的大夫陪他。 他提起精神,大喊了声,“猪跑了我陪,断不叫大当家操心。” 遇恩只当他在说大话,对他的话置若罔闻,麻利地往木桶倒热水涮洗,簌啦一声朝场院泼了,回身嘱咐老四,“那李老五被猪踢了腿,好生为他料理。” 闻言老四吸溜一下涎水,登时两眼放光,“那可太好了,大当家想如何料理李老五的猪腿?加茱萸精盐辣辣的腌了,还是加蜂蜜酱油风干?亦或是直接烧旺旺的炭火炙烤?” 话音甫落,便听一阵急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遇恩扶着门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重重道:“成,还是我陪着。” 关猪关到一半,听老四的话越说越不对劲,遇恩吓得两腿发虚。老四在疯傻之前可是有名的快刀大夫,剜烂肉、治剑伤,凡是他想肢解的部位,下手快准狠。 还好,跑到门边没见老四卸了李浚修,他仍全须全尾安躺在床,遇恩拍着心口松了口气。 她挨到李浚修身侧,状似为难,“不是存心撇下你,不过是有事要忙。放心,这会一定陪。” 李浚修抿起一丝笑,正要开腔,遇恩又道:“丑话说在前头,若你家人因这点子伤就要划赎金的价,我可不让步。” 走南闯北这些年,为了凑盘缠寻亲,遇恩要过饭,卖过艺,背过死人,扛过沙包,好容易碰见能一次掏出万两银子的李浚修,她不准许有闪失。 岂料李浚修听了这话一言不发,双目定在一处发愣,好似收摊前鱼市上翻肚的鱼。 莫非这话说重了?遇恩暗忖,又挨到床边,“别误会,不是威胁你的意思。” 老四在旁利落处理伤口,李浚修不知是疼的还是失血的缘故,唇色和脸色皆是惨白,声音颤了几颤,“大当家还是去关猪吧。” 李浚修这一伤,往罗州的行程不得不耽搁下来。 如今赎金变成了借款,不是绑票上的价目,成了借据上的债。然而,李浚修这肉票的确压在她手里,这桩事情办成了夹生饭。 进四月,春夏之交雨水一日多似一日,先时看着晴,几朵云就能坠下成片的雨。朗州这地方也怪,雨水多也就罢了,冷不防就有李子似的冰雹噼里啪啦砸下来,赶路成了奢望。 遇恩幼时看话本,苏远川告诉她事缓则圆,办事不可操之过急,习武之人更得明白退就是进的道理,便不强迫李浚修上路。 天气热起来,李浚修那件圆领袍洗了晒,晒了洗,早抽丝发皱了,料子也过于厚,穿在身上捂得一身汗,偏他穿不惯别人的衣裳,终于等到一个大晴天,遇恩下山往城里给他买衣裳。 铺子里的成衣要价都贵,遇恩挑挑拣拣,踱步晃得掌柜眼都要花了。 “敢问姑娘,是为家中哪位爷置办衣裳?” 掌柜脸上堆起迎客的笑,将遇恩略一扫,粗布麻衣,浑身不见金银钗环,把她引到料子寻常的另一边。 “要是老者,选个苍色、靛青都好,若是年轻官人,这套湖蓝的好,料子是纱的,透气,价钱也不贵。” 遇恩摸着那料子一捻,能透肌肤,的确薄如蝉翼,一问价钱八十个铜钱,刚好能负担便收了那纱袍。 “给年轻官人买的,这不,天热起来,得置办新衣。” 掌柜的从柜台熟练地抽出牛皮纸,手上 几个来回就把衣裳包好了。遇恩提起那衣裳笑,“这颜色没见他穿过,不知喜不喜欢。” 掌柜的只顾低头打算盘,笑声把那灰白的胡须震得微微颤,“新婚燕尔真是好,我家中那老婆子别说给我买衣裳,连我生辰都记不起。” 末了抬眼,笑得更欢,“贵府相公好福气。” 把遇恩闹得一头雾水,忙摆手分辩,“不是的,那就是一个——”刚想说绑来的肉票,忙改口道:“一个朋友”。 老掌柜不看她,一副见多了的老练架势,依旧不紧不慢打算盘,“衣裳贴身穿,男人家寻常不叫旁人帮着置办,只交给身边人操心。姑娘那位朋友,恐怕属意姑娘碍于脸皮薄不好意思说,方叫姑娘出来跑这一趟。日后凡是穿着这衣裳的时候,那位官人便会想起姑娘。” 几句话把遇恩臊了个大红脸,若真如这老掌柜所言,李浚修胆敢生出如此龌龊的心思,就暴揍他一顿。 归家路上,这衣裳成了万斤重的巨石,遇恩提得费力,总觉像李浚修的手在拽着她的胳膊朝下坠。她时不时提起来看看,心说这不过是安李浚修的心,借给她万两银子总归要还礼。 刚走至城门,看见一道熟悉身影,光溜溜的脑门,四面漏风的发髻,不是孟三爷是谁。 这人是朗州城里有名的混子,吃喝嫖赌样样不落,坑蒙拐骗样样精通。正往个老妇人的菜篮子挑挑拣拣,不像买菜,更像讹钱。 “姓孟的!” 那人瞧见是遇恩扭头就跑。 遇恩紧追不放,穿街过巷,将他逼到一个小巷。那巷子是条死路,两边人家的院墙砌得一丈多高,轻易攀不上去。 眼见去路被堵,孟三爷佝着身子喘粗气,“不是让你去找瑞王府的人,你找我作甚?” 还是这套说法,搬出王府靠山虚张声势,试图让她知难而退,断了继续往下查雇凶者的路。 这几日遇恩回过味来惊觉上当,即便那人在王府,也该有个名姓。 她提起指端向孟三爷,“瑞王府姑奶奶还就真闯定了,你只管说是谁,我这就去找他当面锣对面鼓问个清楚,替他办妥事情为什么不给谢钱,不知道的以为我们山寨的人都死绝了,任人欺负。” 那孟三爷大口喘气,伴着断断续续的笑声,“我说大当家,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你单知道瑞王府有人雇人除掉李老五,你可知那个李老五是谁?” “是谁?”遇恩提起眉毛,斜睨了他一眼,“凭他是谁都已经做了我的刀下鬼,我照章办事凭什么不给我银子?” 听见这话,孟三爷似乎比她还要急,脸色苍白,抑着声音低低道:“小姑奶奶,你真杀了么?” 话里意思李老五的身份非同一般。遇恩心底掂了掂,若去罗州前多探听李家虚实也是好的,便假意猖狂,“当然,费了点心思,折了点人马,到底拿下了。” 孟老三闻言突然蹲下抱住脑袋,“咱们趁夜逃走吧。” 说罢朝前一指,“瞧瞧官府贴的告示,便什么都明白了。” 12. 012 顺着孟三爷的指尖,遇恩并未瞧见何处张贴告示。 到朗州虽有一年,她多半时间在伏虎山一带活动,除去年节带着几个小弟进城采买肉食瓜果,就是打探家人消息的时候才会进城,故而对朗州的街道和衙属不大熟悉。 唯恐告示是孟三爷编出来哄她的鬼话,遇恩干脆解了那包衣裳,就着包衣裳的绳索将孟三爷和买给李浚修的纱袍捆在一处,牵着他朝前走。 “什么告示?这就带我去瞧,”遇恩扣住孟三爷两个腕子间的死结,不由分说往前拽,“人是照你们的意思杀的,若官老爷追究起来,且由你们担责。我不过是受你们蒙蔽,以为自己在行侠仗义,稀里糊涂被算计了。” 从小巷到州府衙门需穿过一条大街、两条横街,脚程不过两炷香的时间。孟三爷今日因被她紧追扭伤了脚,一脚深一脚浅,走得比寻常慢许多。 到衙门时已到下值时间,皂吏、主簿们三三两两归家,有八九人围在门前正欲询问,官人们只摆手催他们离开,断不肯多留两分时间。 遇恩穿过那些人,往张榜的告示栏探头探脑地看。 字多半不认得,看得是云里雾里,好在有识字的先生从旁介绍,围观的人七嘴八舌也说了大概。 “哟,这瑞王府的座上宾居然失踪了,王府报了官,正往外找呢。” “多大年岁?” “十九岁的年轻官人。” “别是被山贼抓了,今年北边在打仗又闹旱灾,流民都往南边跑,听说不少人落草为寇,专抢路过的行商呢。” “什么贼如此大胆,连王爷的亲朋好友都敢抢,真是不要命了。” 东一句西一句的话语飘进遇恩的耳朵,她拉着孟三爷扒开人群站到最前,仔细端详那画中人,是有几分像李浚修。 一双剑眉、桃花眼,端的是丰神俊朗、仪表堂堂,最要命的是那画中人同样穿着海天霞色的衣裳。 难不成这李老五是王府亲眷?那他为何说家在罗州? 这小子被劫上山从未尝试逃跑,尽管不是挑剔饭食难以下咽,就是埋怨床铺不够舒坦,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再则,瑞王府的人为何杀他? 一连串问题接连在遇恩心底爆开,她侧身朝孟三爷附耳,“告示上要找的那人可是李老五?” “你不识字?”孟三爷略显惊讶。 遇恩不自在地清了清嗓,生怕被他看扁,挺直腰板道:“当然会认字,只不过我认得的那些字告示上没写罢了。” 孟三爷四面扫量一圈,确认没有官差盯梢,适才低声道:“告示没写姓名,只描述走失这人的年龄、样貌、身量和衣着,让知情人联系衙门,有五十两赏金。” 听到五十两的赏金遇恩心底蹭的窜起汹汹邪火,“少废话,到底是不是?” “瞧着像,可我没见过李老五本人,只知是个俊美风流的年轻公子。” 没见过就敢找下家去取人性命,真是歹毒又荒唐。遇恩一时没耐住怒气,狠踢了孟三爷那条崴伤的腿。 当即疼得孟三爷龇牙,半晌,冷哼了声:“胆敢当着差役动手,就不怕我嚷起来告你个当街滋事的罪状。” 偏遇恩不吃威胁,她稍稍偏过身子,照着孟三爷那扭伤的小腿又是一踹,“只管去嚷,若引来官差我就把告示揭了,告发你指使江湖贼寇劫杀瑞王府走失的这位小官人,谁都别想活。” 见她一副奉陪到底的架势,孟三爷脑袋一垂,好似坠着千斤秤砣,连带叹息都沉重。 “姑奶奶,低声些吧,”抬眼,把捆着的两手一抬,“横竖我已被你擒住,要问要打悉听尊便,求你别再生事了。” “好!”遇恩将他从告示栏拽出来,“不想受罪就老实交代,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若发现扯谎诓我,叫你不得好死。” “成,”孟三爷点头应下,咽了咽喉咙,“天气这样热,好歹让我吃口茶吧。” 这位孟三爷早年是江湖上的凶悍角色,三十岁以后不知怎的头上毛发日渐稀疏,偏朝廷要求成年男子续发,他勉强续了几根,缠成发髻连个巾子都裹不住,不伦不类惹人笑话,后来,连作恶都无人叫他。身上的凶劲似乎随着头发一同远走了,渐渐变成一种带点懦弱的虚张声势。 秃头不藏汗,给毒日头一照,孟三爷的脑袋接连冒出密密汗珠。眼见汗水流进眼缝,他抬手正要擦,忽被遇恩狠拍一掌。 遇恩恨眼相投,那可是给李老五买的新衣裳,才不是擦汗巾。 她忙抽出那纱袍,没地方放,只好搁在胸口。 孟三爷原来只是腿疼,忽地挨她一掌,手也跟着疼起来。无法,朝不远处的茶舍一指,“不敢劳烦大当家破费,我请两盏茶水来吃。” 二人走进茶舍,孟三爷招呼小二要了两盏清茶。遇恩不吃茶,只顾问话,“李老五既是瑞王的座上宾,为何瑞王府的人还会雇凶拿他性命?” 孟三爷牛饮似的灌下一盏茶,抹了唇边水渍,“大当家有所不知,那位瑞王殿下有些怪癖。” “什么怪癖?” “就是……就是……”话在他口腔里转了几轮,他做贼似的张望一圈,方道:“就是喜欢打扮成姑娘的模样,平素在府上描眉画眼、穿裙簪花,养得肤如凝脂、面若桃花,据说比女人还美上千百倍呢。” 听得遇恩眉心锁死,“拣要紧的说,谁关心他样貌如何,又不是与他相看。” 孟三爷又将另一盏茶一饮而尽,杯子重重落于桌案,咂摸出一声爽快,“就因他那怪癖,全国搜罗相同爱好的美男,接到府中同玩。这位李老五便是其中之一。据说他样貌生得极好,极擅装扮。原接来府上只是同瑞王切磋女装要义,因太过美艳抢了瑞王的风头,在他归家半路上就……咔。” 他说着抬起手,别扭地比了个抹脖姿势。 一番话听下来,遇恩的胃里好似倒了两大碗隔夜茶,泛着复杂的酸涩气味。 在京时她虽未见过瑞王,却对他有所耳闻,据说他好姿容,如美玉,多病而娇,堪比西子,从未听说他喜好女装。 只是可怜李老五,不过生得标致了些,装扮出众了些,竟引来杀身之祸。 “都是他的命呐,”遇恩摇头叹气,忽觉不对,又道:“既是王爷要杀,如何王府还要报官追拿凶手?” 孟老三将没多少的头发拨过来拨过去,满脸愁容,“李老五家也是大户人家,好好的儿子死了,定要找瑞王府讨说法。人家王爷来 个卸磨杀驴,只管拿动手的人去顶缸。” 稍顿,那倒三角眼睛半眯,迸出精光,“找江湖中人动手,就是为了事后推卸得干干净净,随意丢给官差去办,横竖查到最后也是山匪劫杀。趁机杀几个山贼,没准儿百姓还夸他呢。” 听得遇恩心底结霜,阵阵发凉。 瑞王这歹毒的王八蛋,妒忌李老五的美貌,不惜撺掇他的家奴与山贼里应外合,要把他置于死地。 一番交谈下来,遇恩心中渐渐明了。看天色已是酉时末,念及山寨里只有老四和李老五,唯恐哪处藏着瑞王的人伤了他们,她不放心,起身欲走,往桌上拍下茶水钱。 “这是?”孟三爷抬眼。 “问消息有问消息的规矩,不叫你出茶钱。” 说罢勾手招来小二,另要了一样栗子糕、一样玫瑰酥饼包好。 她解开孟三爷手上绳索,将事情从前往后推算一遍,想起来问:“这些秘辛一般人断没门路知晓,是谁告诉你的?” 孟三爷揉着酸痛的手腕,垂头丧气道:“不是别个,正是瑞王府的大管家张简。我堂兄孟天义在王府管车马,听说张管家要找几个江湖中人替王爷办事,将我引荐给他,没曾想却是将我往火坑里推。银子没拿到不说,性命险些被算计了去,明日我便动身往外地避难去了,这几日衙门定会搜山,你们伏虎山也不安全呐。大当家请早做打算,后会有期。” 说罢抱拳一握便走了。 茶点包好送来,遇恩定神思考须臾,向店小二打听瑞王府的地址。快着脚步跑到地方,果然是宏崇伟丽的神仙宫阙。 她往角门上假意找差事,被小厮撵了,厚着脸皮套近乎:“敢问小哥,若找张简张大管家,能收我进去么?不拘烧火、洒扫我都会的。” 瞧她模样生得标致,说话又和软,那小厮再没动手撵她,只说:“若有门路找张大管家自然是你的造化,可他老人家忙,没那个闲工夫管粗使丫头的事。” 遇恩挠了挠头,装作为难,“若找管车马的孟天义,他能否带我进王府混口饭吃?” 不说还好,一说那小厮直接噗嗤笑出声,“快别说笑了,那老小子不过一介马夫,还管车马呢,没得说出去丢我们王府的脸面。” 闻言遇恩心下已有了底,张简和孟天义都真实存在,看来孟三爷所言非虚,如此雇凶杀李浚修的人八成就是瑞王了。 怀着对瑞王的恨与对李浚修的怜悯,遇恩归心似箭,赶在城门关闭前出了城,归至山寨已是月上柳稍。 她噔噔踏着石阶刚走到场院,就见饭堂门大开,八仙桌上点了一盏烛台,李浚修倚门斜靠,撅着两片丹红的唇翕动,眉头紧得可以打结。 似乎在咒她。 “你往哪里去了?”李浚修唇角向下一弯,眸中一点点汇集晶莹水汽,“还知道回来啊!” 遇恩举起手中提的两包茶点,从斜襟领口摸进胸膛,掏出簇新的一件湖蓝纱袍。 不说话,就朝他笑。 夜风在两人之间盘旋,卷来微凉的草木清香,还有几朵随风而散的石榴花瓣,扑在李浚修被幽暗烛光拉长的影子。 半晌,遇恩笑了,几步跑上前,“我知道谁要杀你了。” 13. 013 山风乍起,烛火骤然打偏,将李浚修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片,海水似的朝遇恩涌来。 她站在他的影子里,神情格外郑重,“怎么了?不想知道谁在害你么?” 李浚修抱着胳膊别过脸,唇角仍向下撇,“知道有什么用,知道人家就不害我了?” 凄凄的眼风转到遇恩身上,“倒是你,只知在外野得快活,知不知道我等你等得脚都站酸了。” 遇恩忽生愧疚,离开山寨前她说去城里办点事,下晌便回,谁知遇到孟三爷耽搁到天黑才归,继而又觉他傻,不觉嗔他一眼,“傻子,大可坐着等啊,仔细给夜风吹受凉了。” 夜风的确带有凉意,但从遇恩口中傻子两个字的咬字,李浚修品出些许暖,他心间泛着丝丝的甜,面上依旧冷淡,“站着能瞧到石阶下面,刚冒出脑袋就知道人回来了。” 遇恩提点心的手一僵,一时内心滋味万千。 自打苏家遭难,再没人专门等她。二子、三子知她身上有功夫,若她有事晚归只是留门,不会守在门前等。而老四是小孩子脾性,白日里疯玩,天刚擦黑便瞌睡缠身。 唯有李浚修,像个盼着丈夫归家的妇人,听她的脚步,巴望她的身影。 遇恩不由望向他的脚,想知道有多酸。 察觉她的目光,李浚修将脚缩回衣袍,扭身坐回八仙桌,用根竹签子挑亮蜡烛芯。 烛光倏然一亮,他那张含嗔带怨的脸越发清晰,话音从唇缝溜出来,带着淡淡责怪。 “老四久等你不回已经睡下了,饭菜是他做的,我没吃,谁知他做饭前洗手没有。你若饿了只管去锅里取来吃,我加了热水温着,大约没凉。” 遇恩追着他的脚步进门,弯腰看他的脸,他不给,将脸扭到另一边,遇恩又转向另一边,提起点心赔笑,“不知你平素爱吃什么,山珍海味我买不起,买了些佐茶的栗子糕和玫瑰酥饼,吃吃看。” 李浚修斜看那两包点心,滚一下喉咙,“那点心铺子洁净么?小二的指甲缝里有没有黑线?做点心的师傅有没有戴帽子?发丝有没有好好拢在帽子里面?” 这让遇恩上哪里打听去,不过买人家几十个钱的点心,又不是官差查案把案发现场仔仔细细调查一遍。 知他疑心重,遇恩先去净了手,小心拆开点心纸,拣了块玫瑰酥饼递去。有块酥皮正要掉到李浚修衣袍,还好她眼明手快接住了。 接住了便笑,“抱歉,回来是有些晚。” 从前她往城外纵马赏花回来得晚了,惹得娘和大姐不高兴,她总是先堆起笑脸认错,认准她们伸手不打笑脸人。 见李浚修不吃,她先吃一口,“没毒,干净的。” 这些日子在山寨每日吃得清汤寡水,李浚修看见那点心早是舌下生津,他装作勉为其难,拣了块栗子糕来吃,漫不经心问起:“方才说知道谁要害我,是谁?” 遇恩咽下点心,摸出绢帕擦手,“是瑞王。” 李浚修一愣,他本人不就是瑞王? 一不留神,点心粉末呛得他连声咳嗽。遇恩忙抓茶壶倒水,也不去管杯子干不干净,先给他喝了再说。 怕他噎着,轻轻为他抚背。 “别急,听我慢慢跟你说。今日回来的路上我碰着上家的上家了,他吃了我的教训终于肯说实话。那瑞王府的管家张简雇他杀你,开价五千两,他不敢接手,花五百两银子找癞头三。癞头三也不敢接手,编了个你欺男霸女的故事,花五十两银子找我惩奸除恶。到底是瑞王要取你性命。” 一席话说得遇恩满腔唏嘘,李浚修美得出尘似仙,却没有生出保护这副美貌的能力,白白叫人欺负。 她不服道:“凭他是王爷还是阎王爷,若再派人追杀你,且先过我这关。” 只顾抒发满腔愤懑,全然没察觉李浚修已在她手下僵成一座石像。 李浚修魇住了。 后背被她一下一下缓慢摩挲,遇恩指端粗粝的茧子透过衣袍摩擦在他的肌肤,顺着脊柱麻酥酥的贯穿了周身。 他不得不提起全部心神去对抗这股触觉,害怕她抚摸,又怕她不摸,以至于遇恩说的话他全然听见,却没有精力去编织词汇回答。 见他止住咳嗽,遇恩停了手,拉了根长杌凳到他面前对坐,“听见我说的了么?” 李浚修吭吭咳两声,哑声道:“听见了,瑞王要杀我。” 原本这是他的计划,安排管家往外找几个绿林中人假意打劫他,得以留在朗州休养,不用上京。不料管家张简是三皇子的人,找来真山贼劫杀他,此事谢游和陈放已对他和盘托出。 虽早已知晓,在遇恩面前还是装作惊讶。这是她好不容易打听来的消息,该给她足够的敬重。 “可瑞王怎么会杀我?要知道瑞王殿下风姿卓绝,性情柔顺,彬彬有礼,诗画双绝,可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 遇恩歪靠桌子,一手撑住脑袋,目中满是疑惑,“他要杀你,你还替他说好话呀?他若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就不会伤你,而且我还听说……” “听说什么?” 遇恩吞了吞口水,与李浚修对坐,不免想象他穿女装的模样,毕竟那副样子连名动京师的美男瑞王都嫉恨,定是美极了。 “听说他喜好女装打扮,满世界搜罗美男一起穿女装玩乐。” “一派胡言!”李浚修听罢急得拍桌,收回手,疼得暗自咬牙,“这都是底下人胡乱编排的,瑞王殿下为人正派,从不耽溺声色,府中不设歌姬舞姬,更没有通房侍妾,干干净净的一个人,天地可鉴。” 说话时他攥紧衣袍,白皙的手背青筋暴起。 儿时他身体不好,不知大内从哪找来个神仙老道,说当女孩养育到十岁可免灾祸。皇后不去分辨是否有理,就这么让他以女孩面貌养到十岁,任由其他皇子对他嘲笑。 这天煞的张简居然将他儿时旧事编排成谣言,李浚修恨不得当即打道回府,诛之而后快。 闻言遇恩无谓撇了撇嘴,拿起一块栗子糕慢悠悠吃起来,“穿女装没什么,像你生得这么美,穿女装定比我美多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女装又不是不祥之物,男 子气概若因一件女装就消散,可见那男子气概原本就不牢固。我不觉男子穿女装有何过错,但仗着皇家贵胄的身份随意打杀人,那才叫人一万个瞧不上。” 从她坦荡的眼,李浚修心里封冻十几年的苦痛第一次有了融化的迹象。 他忽然很想和遇恩说说他的童年,说起那些父皇冷落、母后疏远的过往。 说起其他皇子对他衣着指指点点的欺辱。 说起外国使团觐见时将他称为公主,皇亲大臣哄堂大笑的时刻。 可他毫无立场,他此刻是李老五,不是瑞王。 还不是告诉遇恩他真实身份的时候。他尚不知遇恩的来路,处境又艰难,不得不谨慎应对。 见桌上还摆着一包衣裳,李浚修将话锋一转,“这是什么?” 遇恩一笑,跑去净了手,喜滋滋抖开那件纱袍,“为你买的新衣裳,瞧你成日穿着那件春袍,天热起来扛不住,喜不喜欢?” 那衣裳是粗纱制的罩袍,王府三等下人都不会穿的料子,没暗纹刺绣,没滚镶金线,摸着刺手,穿着如坐荆棘。 李浚修捧在手心,刹那红了眼眶。 瓮声瓮气道:“喜欢。” 遇恩没顾得上瞧他,若她细看,定能发现有泪珠滚到那衣裳去了。 她往灶房拿来干净大碗,将玫瑰酥饼和栗子糕一样装几块,接着用盘子盖好。 余光扫见李浚修目不转睛盯着她看,遇恩尴尬笑笑,“点心就这么多,你吃一半,给老四留一半,明早他起来看见点心肯定很高兴。” “你呢?”李浚修追出来,把着门框,“你不吃?” 遇恩垂眸看看手中点心,又抬眸看他,“无妨,我素来不爱甜食,吃到胃里发酸反而不爽利。” 净是扯谎。 最讨厌别人撒谎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撒起谎来有多蹩脚。 “大当家,”李浚修握着衣裳追出来几步,声音陡然拔高,“往后一定送你全天下最好吃的点心。” 遇恩只当这富贵公子财大气粗,将点心放好,转出来指头点着他笑,“少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套,没得恶心人。若真心报答,就在家人面前为我美言几句,说我豁出性命从叛徒手中救下你,方巧我家中遇到些烦难,求你爹娘赠我万两白银以报恩。” 话锋又转回银钱,好似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提醒李浚修他和遇恩不过是肉票和绑匪的关系。尽管遇恩是个善良仗义的绑匪,到底和他不是一路人,心间刚起的悸动顷刻消散,他沉沉点一下脑袋,“好。” 这份低落一连持续几日,以至于遇恩这日叫他早起干活,李浚修仍是那副心如死灰的神情。 “李老五?!”遇恩五指在他眼前晃晃,“你不是要报答我给你买衣裳和点心么?” 李浚修混沌的精神瞬间澄明,“大当家想要什么样的报答?” 只见遇恩站在山岗,烈风将她高束的马尾吹得肆意飞扬。 她一手叉腰,眺望山下零星散落的农家,扭头笑得狡黠:“真要报答便一起干票大的。” 14. 014 一行人顺着小径下山。老四打头,他认得路。遇恩断后,她腰上带着软剑。当中夹着个李浚修,扭着身子左躲右避,嫌路旁杂草碍事。 遇恩的声音由他肩膀后头传来,“未必你身上沾着跳蚤,扭什么,眼都给你晃晕了。” 不提还好,一提李浚修便觉身上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扭头站定,面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两只眼睛只管钉子似的扎向她。 “这路太窄,我的鞋面昨日才清洁过,染上泥土怎么好,这荒郊野地又没个丫头婆子替我洗,未必大当家替我洗?” “想得美!” 遇恩的声音几乎擦着他话语的尾音掉落,像一把快刀把他的抱怨裁切掉了,再要捡起来说,也不能够。 她今日又换上那身竹叶青的苎麻窄袖圆领袍,高束马尾,一手搭在腰间摸着软剑穗子,另一手横挡在眉毛朝山下张望。 山下炊烟袅袅,秧苗绿油油,一直通到这条小径的尽头。 这条路虽有起伏,平日狸奴寨几人走惯了,不出小半个时辰就能到山脚。李浚修走不惯山路,更添一路上为虫子杂草提心吊胆,走得格外慢。 “等你走到地方,人家早睡下了,还如何做生意。”遇恩在他身后咬牙。 李浚修侧过半张脸,“一早说过我不来,你们怕我跑了非要我来,这下可好,耽搁了正事全怪到我头上。” 遇恩原不打算带他,实在是最近的风声不妙,衙门的人开始搜山,估摸再过几日就搜到伏虎山一带。定是瑞王死不见尸,非找到他不可。 王府张榜找人的事不好对他说,知他胆小,会怕。 遇恩编各种理由哄他出门带在身边,卖猪给乡民的时候带着,这票买卖同样带着,包袱已经扎好,干完这票便星夜兼程赶往罗州。 思忖须臾,她绕到李浚修身前,朝前压低肩背,露出一副虽不算宽阔但十分牢靠的肩膀,两手往背上招呼,“来,我背你。” 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缘故,李浚修的手掌不住朝面颊扇风,却是越扇越热,整张脸都红了。 他幽幽道:“我个头比你略高些,又是下山路,不好背吧。” 遇恩嗤地一声笑,“这有何难,你把腿抬高些不就成了。” 李浚修将信将疑往她背上趴,刚伏上去,便嗅到她脖间一点香气,不是花香,不是香料,淡淡的。 和她送给他的那件纱袍一个味道。 那夜遇恩在竹榻睡下了,他偷偷爬起来试衣裳,料子太粗割得皮肤疼,却带着清淡香气,那味道说不上来用哪些香料配制,却使人着迷。 他轻嗅一口,忽觉可耻,想起那衣裳是在遇恩胸口贴身放着的。 今日李浚修穿着那身新衣裳出门,淡香早散了,只剩下阳光晾晒后的洁净气味。 李浚修觉得那味道合该永远留在上面,作为那件罩袍的一部分,于是依恋地贴近遇恩,让衣裳重新沾染她的气味,环着胳膊搂紧了她的脖子。 “李老五,咳——撒手。” 遇恩一时呼吸不畅,两手将他屁股朝上一颠,给脖颈松了口气。 “你要勒死我啊,”遇恩冷哼,“就这么舍不得一万两银子。” 银子银子又是银子,李浚修很不喜欢她提银子,怨气一不经意就从唇间溜了出来,“大当家真个就掉钱眼儿里了,放心,许给你的一定会给。再说,我像那种骗你白跑一趟的人么?” “像,”遇恩的笑声合着负重发出的喘息,有种蛊惑人的磁性,“搂紧些,别掉下去。” 李浚修听得心痒,气得牙痒,连带手也痒,真想揪起她唇边那片脸颊肉让她闭嘴,可一看到那张脸又下不去手,半点痕迹落上去,都是对造物主的辜负。 纱袍料子滑,因是下坡路,遇恩察觉李浚修在朝前耸动,拍他腿根一下,“别动,再动自己走。” 李浚修适才不敢动了,怕她累着,一直在她背上找角度,谁料胡乱动弹她反而更累,只好僵硬地维持一个姿势。 走到山脚,遇恩弯腰将他放在一块干净的石板,直起酸胀的腰肢松了松。 若非看他可怜又值钱,真不想惯着。 好在村落就在眼前,遇恩摸摸腰间软剑。这一票关乎他们往罗州一路的吃穿车马,必须拿下。 回身正要和二人交代,一个湖蓝色的影子直直朝她撞来,撞了个满怀。 李浚修这一路刻意抬着两腿,早是酸得麻木,刚要迈步,一个趔趄栽到遇恩怀里去了。 遇恩往怀中瞅他一眼,“哪里不舒服?” 李浚修一路都不舒服,为她一直在忍。可真当她问起,又不想让她担心,破天荒地把抱怨都咽了回去,“没有,不过是脚滑。” 一旁的老四瞧见,笑呵呵地指他,“李老五,你好像大当家新娶的媳妇。” 把个遇恩怄得一口气提不上来,追着老四就要打。 可叹她平素轻功了得,拳脚出众,却是捏着拳头半天追不上,徒剩一张跑热的脸与同样面色绯红的李浚修对望。 “我才不要男媳妇!不对,女夫君也不要,啊呸!” 遇恩气鼓鼓叉腰,嫌两手一起叉太过隆重,好像她多在意似的,改为左手叉腰,又觉左手太过刻意,她平素多叉在右边,为方便抽刀拔剑,忙改为右手叉腰。 姿势调准了,接着调度眼神,不想再看那烦人的李浚修,胡乱找了棵树放置眼神。 李浚修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窘迫,和侍卫拼死搏斗都不似这般心虚,莫不是对他有意?一时心内狂喜,想趁热打铁探明她的心意。 便见他“哎哟”一声倒地。 遇恩闻声赶来,脸上带着残留的红晕,使她整个人像一枚成熟的蜜桃,把李浚修看迷了,语气益发柔软,“大当家,我其实扭伤了。” 一面说一面撩开罗袜,将一只白白的脚露出来,脚背绷出个优美弧度。 遇恩瞧不真切,凑近看那脚,青绿色的血管藏在冷白的脚背底下,脚踝倒是粉嫩得恰到好处。 她上手一摸,不见淤青红肿,抬眸对上李浚修的视线,立时转了脸色,“若装伤病哄我,回 去罚你背猪。” 李浚修不情不愿穿好罗袜,堵着一口气,装出脚扭伤的样子,一瘸一拐朝前走。 若让人知道他为个山贼扯下三滥的谎,真是不要活了。 一行人来至村口,三个妇人已迎在大槐树下,各个愁眉不展,看见遇恩仿佛见了天兵天将。 三人一同迎上来,高个妇人道:“大当家先往我家去吧,他爹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横竖就是不肯去学堂,束脩都交了,赖在家里不肯去。” 这人才说完,有一矮个妇人忙抢白,“大当家还是先往我家去,这些日子不知发了什么疯,一个劲地打他弟弟妹妹,对着祖父祖母都敢动拳头。他爹在外……” 还没等她说完,另有个白胖的妇人一把拉住遇恩的手,急得眼泪串珠似的落,“先去我家,先去我家,就因相看时对方瞧不上,已经不吃不喝五日了,人瘦了一大圈,有点精神全用来寻死了。” 听罢遇恩压了压手掌,“不妨事,一家一家来,银钱给够数都能帮你们办妥。” 三人擦泪的擦泪,掏钱的掏钱,各自递来半吊钱,遇恩接过掂了掂,收进腰包。朝那高个妇人道:“先你家,你家事情快。” 顺着乡道七拐八绕,来至一户人家,李浚修不明所以,由后唤住老四,“大当家这是做什么去?” 老四转来一张凶神恶煞的脸,低声道:“扮山贼。” 李浚修更闹不明白了,他们原本不就是山贼么? 指尖反指自己,“我也要扮?” 老四用力点头,“咱们是一伙的。来,跟我学,照门神的模样装样子,拧眉瘪嘴,鼻孔大喘气,走四方步。” 李浚修照着他的模样比划两下,到底不成样子,只好作罢,跟在遇恩和老四身后瞧动静。 “谁是小虎?” 遇恩蒙了面,进门就踢翻一个鸡笼,两只鸡惊叫飞起,扑腾出好些羽毛。 一个六七岁的男孩闻声出门,歪头瞧她,“你是谁?” “我是伏虎寨大当家,听说你不肯上学堂,这就把你抓回山寨当小弟,从此不能见父母,专干坏事去。” 那孩子愣神一瞬,突然笑着跑来,“太好啦!我早就想混江湖啦!” 遇恩呼吸一滞,此前来山下农家恐吓小孩一吓一个准儿,怎么不灵了? 那孩子铁了心想跟她上山,回房片刻挎着个包袱蹦跳出来,“大当家,走吧。” 轮到遇恩闹不明白了,这年头不服管教的孩子一年比一年混不吝,往前的招数似乎不奏效。 气氛僵持,遇恩连番上招数,又踢翻几个鸡笼放狠话。看得小虎两眼放光,寸步不离跟着她,不停地哀求:“收了我吧,大当家。” 此等情形遇恩始料未及,朝小虎他娘眨了眨眼,小虎的娘已然不如一开始那般热络,冷脸抱着胳膊,注目是不信任。 这钱遇恩非得弄到手不可,一时急得抓耳挠腮,遍寻不到主意,便听身后响起个男人的声音,温柔中裹着冷笑,“小弟弟,若不肯去学堂,哥哥就要动手咯。” 15. 015 李浚修款步走来,他的身形虽清瘦,骨骼却高大,他和小虎说话并不蹲下来平视,始终用高高的身影将他完全笼罩。 还未启口,先把一点装饰性的慈笑挂在脸上。 “我是个花匠,来求你娘帮点小忙。哎,也不知犯了什么邪祟,我种的花有脾气,得用小孩子的血肉来养。正经孩子捞不着,只好去收不念书的孩子。掏了心肝脾肺细细切了烘干碾成药粉,供我平素保养使用。下剩的手啊脚的,横竖我也吃不完,统统埋到地底下,肥了土再栽种些花。” 小虎不搭腔,呆愣愣地盯着他,确切地说,是盯着他腰带上的一朵云纹发了怔。 李浚修又将身子折低一些,拉他胖乎乎的手拍了拍,“我那园子里全是花,想去看吗?好孩子,你想埋在牡丹下还是月季下?别怕,哥哥刀法好,保管一点都不疼。” 小虎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听他一气说完,嘴巴要张不张的微微咧开,身子僵得像块木板。 半晌,扑到他娘身后哇的一声哭出来,死活都要去念书了。 走出这方小院,遇恩手上掂着钱袋,面向李浚修倒退着走,笑得眼睛弯弯,“真没瞧出来,你对付孩子挺有办法。” 李浚修并不领受这份夸赞,他对孩子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但半大不小的孩子断不喜欢,他们手上、脸上、身上就没有干净的时候,凑近了闻,一股子幼犬味。 他把摸过小虎的那几根指头快擦脱皮了,仍疑心哪里没擦干净。 不远处有条小溪,李浚修跑去蹲着洗手,抬眼道:“那是瞧你没办法才生出来的办法,若平常,谁愿意同那些脏孩子打交道。” 遇恩从他话里品出一点无奈,是她闯了祸他来兜底的那种无奈。 便也跑到溪边道:“我那不是没办法,是顾忌到是小孩下不去手。瞧你给人家吓的,别说小虎,连她娘的脸都白了。” 李浚修洗好手,甩了甩,斜眼看她腰侧因手足无措揪皱的衣袍。中间是个暴风圈,外层细细的纹路张牙舞爪,褶子牵连褶子,向她腰后凸起的那团丰腴的肉爬去。 想到来时曾趴在那团肉上,李浚修腹下一动,突然有些渴。 挪开眼,“大当家,我要喝水。” 遇恩气未消,扬起拳头,“干脆把你鼻子打破直接喝血还省事些,还有两户人家,做完再喝。” 李浚修便不再言语了。 下一户人家倒省事,十岁的男孩,成日对着家中弟弟妹妹拳打脚踢,祖父祖母若出言管教,连祖父祖母都要挨他的拳头。 遇恩结结实实揍了那小子一顿,给他弟弟妹妹一人分了一根狼烟,若往后再有欺人的事,便知会山寨的帮手下来,揍得那孩子皮开肉绽才罢休。 到第三户人家已近中午,主人家做好饭菜,邀遇恩一行人用饭。不消说,李浚修不吃,嫌外人的东西不干净。 此刻一个人坐在场院里的石凳上,两个膝盖头紧紧并拢,两只眼睛左顾右盼,生怕满院的鸡蹦跳到他身边来。 瞧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遇恩既觉可怜又觉可笑,想起他方才要水喝,问主人家,“姐姐,可否讨一些放凉的熟水。” 主人家欣欣然领她去了,她拿出随身水壶灌了满满一壶水,递到李浚修嘴边,“喏,喝。” 李浚修懒懒掀开眼皮,“壶嘴有谁用过没有?” 遇恩看他一眼,又看树,“有,我,洗过了。” 在山寨,李浚修若讲究便由着他讲究,自己地盘上做什么都好说。外出哪里还顾得上,有得喝就不错了。何况那壶嘴她是用净水冲洗,又用帕子细细擦过的,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空举水壶半天李浚修也没接,遇恩正要收手,水壶被他接了去。 李浚修拔掉壶塞子,闻了闻,轻吸一口,腮畔皮肤沁出些淡红颜色。 “这水不对劲?”遇恩唯恐他身娇体弱的又出状况,凑近动动鼻子,“嗯,不是酒啊,你怎么像喝了酒,害我以为装错了。” 李浚修心里早将她恨了一百八十遭,她根本不知两个人用一个壶嘴意味着什么,尽管前后都洗净了才用,可一想到她的唇曾碰触在同一个位置,他的心简直比喝了烈酒还要燥热。 轻声咒了句,“木头。” 吃罢午饭,遇恩去瞧主人家那位姑娘,十五的年纪,因上月相看的那个小子瞧不上她便闹绝食。 遇恩好说歹说,又是承诺捆了那小子给这姑娘暴打出气,又是表演剑法给姑娘解闷,那姑娘仍是卧倒在榻,歪着脑袋往那片灰蒙蒙的窗户看,不知在看什么。 日头偏西,今日得赶往罗州,李浚修实在忍受不住,进屋道:“大当家,时辰不早了。” 高高的身量,倜傥的面容,好似拽着一片幽蓝湖水进入这间小屋。纱袍恰当地摩擦出声响,饶是再避而不见,也能用余光发现他的存在。 只听嗝的一声抽气,榻上那姑娘一把拉被子盖住了脸,半晌探出一点,只露出两只眼睛张望。 后来便叫饿,吃了两大碗鸡蛋木耳黄花打卤面。 再后来,打发他娘和遇恩商量,说看上李浚修了,要留他做上门女婿。 遇恩原封不动退还那半吊钱,甚至怕他们找麻烦还给了饭钱,拉着李浚修撒腿就跑。 回山寨的路上,阳光把梨树、杏树的叶子镀成了金红色,草间偶有几声蛐蛐叫,不怎么响。 仍是老四打头,遇恩断后,中间是爬山爬得呼呼喘气的李浚修。 遇恩掐着指头算来算去,“给我半吊钱,就想把我万两银子的人拐跑,简直是白日做梦。” 戚戚咕咕的抱怨从耳后传来,挠得李浚修脖子发痒,扭头道:“怎么,大当家舍不得?” 这话细听藏着陷阱,要说舍得,那为何连钱都不要了拽着人就走。若说舍不得,得分辨是舍不得他这个人,还是舍不得他值的万两银子。 显然,遇恩不会琢磨那么多,眉毛皱成个八字,语气里仍有余恨未平,“李老五,你记着,你是我救下来的,凭天王老子来了你都是我的。” 李浚修没接话,抬起袖口擦额间汗水,对着偏西的太阳笑了。 归至山寨,遇恩四下查看,牲口都卖给山下乡民了,食物全部吃完,没有可腐坏的东西,家私原封不动放好,被褥衣裳收到了箱笼。 “大当家,”这时场院走来个小姑娘,唤得遇恩回头,喜滋滋迎去,“妙棋来啦!” 那姑娘约莫十一二岁,头发黄黄的,杂草 一样,还不够绾成发髻,东一缕西一缕地乱搭。眼睛是丹凤眼,眸子里不见这个年纪该有的好奇活泼,幽沉得像一口老井。 遇恩见她背着一大包物什,忙去接了,“你怎么来了,不是说等会往你家去么?” 妙棋面无表情道:“爹娘今日在家,不好叫他们发现我私下摆弄这些玩意儿,发现了又是一顿好打。” 说罢解开包袱,刀、剑、袖箭、匕首、五十来支箭簇,零零碎碎摆了一地。 刀剑全是光秃秃没有花纹的样式,刃却极其锋利。袖箭是比着遇恩的手型做的,装进去不挡手,弹出来不费劲。 妙棋一一介绍各自功用和保养事项,倏然抬眸,“他就是那冤大头?” 声音冷得像冰。 李浚修攒眉,为这没教养的小孩怄气,拽住遇恩一截衣袖,“大当家,头回见面,我不知哪里得罪这姑娘,好端端的如此说我。” 没待遇恩开口,妙棋起身走到李浚修身前,尽管个头只够得上李浚修的胸口,意外地撑出平起平坐的架势。 她仰起脑袋端详李浚修,片刻转身继续摆弄刀剑,“这人……我不同意。” 没头没尾的话,在场所有人听见皆是一头雾水。 唯独李浚修心下咯噔一跳,隐约察觉这句不同意是指男女之情,疑心方才朝遇恩使的那股子媚劲使大了,给人瞧了出来。 眼见气氛焦灼,遇恩忙打圆场,两手搭在妙棋肩膀,看向李浚修,“妙棋是我们山寨的军师,也是兵器营造师傅,那日救下你多亏有她。打埋伏的地点,摆箭弩的角度,箭簇的数量,随身带什么兵器,全是经妙棋算过的。” 闻言李浚修一惊,不得不正眼瞧妙棋,心叹小姑娘年纪虽轻,找的伏击角度实在老辣刁钻,易埋伏,更易逃跑,心内一片赞叹,面上依然保持冷淡,只轻轻点头。 遇恩转到李浚修身侧,躬身向妙棋笑,“这个便是李老五,他已答应赎金变借款,往罗州家里借我银钱渡过难关,你不必担心我被官府追杀了。” 妙棋垂目静听,片刻抬眸,目光锁住李浚修的眼,“家在罗州哪个地方?” 李浚修脱口而出:“平安大街上的姜宅,三进的院子,西南角门种着石榴,管事的叫张平。” 妙棋丢下刀剑,拍拍手上灰尘,“如何不是李宅?” “这个……” 李浚修状似为难,心底早把这讨厌的小孩骂了千八百遍。那是他朋友的地址,勒索信亦是送到那边,只为配合将遇恩一伙哄去罗州擒住。 “既是你家,如何不是李宅?”妙棋上前逼问,脸上没有情绪变化,瞧不出是生气还是愤怒。 李浚修捂着心口,幽幽道:“我原是李家的孩子,奈何天生体弱父母养不活,六岁那年便丢到了姜家门口。多亏姜家老爷太太肯收留,兄长也不嫌弃,这才有了家。” 说着悲戚戚地瞥一眼遇恩,泪花爬满眼眶,“既然妙棋姑娘生疑,索性别去了。何苦把我陈年的苦痛掀出来给人笑话。” 瞧他哭得悲切,遇恩软下声音,“妙棋做事素来谨慎,你何必和个小孩子计较。去,这会子马上去。” 见状如此,妙棋不再多语,极轻嘟哝了句,“狐狸精。” 16. 016 遇恩没听见妙棋的嘀咕,热络地引她往正屋梳头。没有梳妆镜,竖起磨得锃亮的刀面照着她。 “你娘近来如何?”遇恩叼着根红发带,勉强将她蓬乱的发丝梳通,眼睛鼻子都在用力,皱作一团,“还打你么?” 妙棋从那片窄窄的刀面窥她,沉静如海的眼里好似投了颗小石子,轻轻晃起涟漪。 “不打了。她新轧了个相好,是茶行的二掌柜,闲下来就往茶行跑,没顾得上我。”未免遇恩问及她爹,她先说起来:“我爹也还那样。” 那样便是成日赌钱吃酒,吃得神志不清时打妻女撒气。 她娘受打憋了气,便再打她撒气。 遇恩将红发带缠上妙棋的发髻,五官刚舒开,听见她的话再次绷紧,“不若跟我走,离了那个家,得一份快活。” 妙棋仍是那副毫无波澜的面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郑重,“大当家有大当家的要紧事,我去了反是累赘,不如就在朗州待着,总有再聚首的时候。” 略一沉吟,她又道:“那个李老五瞧着不像好人,油嘴滑舌,娇声嗲气,十句话里只怕有十一句都是假的,大当家千万当心。” 这些时相处下来,遇恩自认对李老五有些了解,虽不至推心置腹,到底不觉他是歹人。 安慰妙棋道:“放心,我这么大的人了,自会照顾自己,倒是你家里那两个,我这一走,只怕他们又该欺负你了。” 妙棋抬起空空的眼,扫量已归置一空的屋子,连说出来的话都填满空气,咬字很轻,“不妨事,我才十一岁,不尽然一辈子都过苦日子,兴许慢慢就好了。” 遇恩遇见妙棋是去年中秋的事,她挨了爹娘的打,大夜里跑到伏虎山半山腰,不哭不喊也不怕,就那么干坐着看大月亮。 遇恩原以为进了小偷,拔刀走进方瞧清是个姑娘。小小的身子,一身的伤。 她为妙棋梳洗,给妙棋擦药,让妙棋睡在她枕边。 没几日狠揍了她爹娘,让妙棋入伙。 妙棋没答应,她得守着家里的铁匠铺子。衙门每年定时收捐收税,若交不出来连唯一的营生都丢了,只能卖身去做奴婢。 她还有个奶奶,快死了。 死了倒还好,起码她无牵无挂,有自由。 梳好头,妙棋转身望向遇恩,千愁万绪层层叠叠堆在她的眼睛,到底没汇成泪,还是干涸的。 “姐姐,这一去只怕你不再回朗州了,千万记得我。” 倒是遇恩先她一步掉下泪来,一把将那窄瘦的小肩膀抱住了,将满是泪痕的脸埋在她枯草似的发髻,“事情若成,姐姐定回来接你。” 送别在黄昏,夕阳给草木涂抹上金灿灿的红光。人影拖得长长的,像变了形的皮影。 马贩子来送马,下等的矮脚种,不耐跑,胜在价钱合宜,套在李浚修那个被刀剑扎得四面漏风的车厢。 干粮预备了三日的,包袱只有三只,遇恩用力抽一鞭子,回身看,妙棋已转背过去了。 这姑娘是决计不肯叫人看见她流泪的。 马车颠起来,向着幽蓝夜色进发,笃哒笃哒的动静,遇恩坐在车前赶马,一颗心跟着马蹄的步子跌宕。 五年间换了多少个地方,没有一处可以为家。狸奴寨熟悉的一切远得看不清了,她不得不漂泊到新的一地。 新的地方一定有娘和大姐么?也许有,不过是她的猜测。她已领教太多次空欢喜,以至于新的机会出现时刻意压抑兴奋的情绪,以免希望落空后痛苦。 风刮着耳朵,脸也是冷的。下一个镇子在三十里外,遇恩不准备歇脚。妙棋来时在官道上看见十几个差役,带着两条烈犬搜山,今日必能搜到山寨。 一时思绪纷乱,身后同样是一阵乱糟糟的响动,遇恩余光扫见李浚修探出脑袋,声音含混道:“大当家,我想吐。” 遇恩忙勒马,摆好马凳搀他下车,不停拍打他的背,“好好的怎么想吐?” 李浚修没真吐出来,缓了气,漱了口,坐在路旁大石上拍着心口,“太快了,这马、这车,还有我,哪里经得住大当家如此折腾,还没到罗州先散架了。” 遇恩不免懊恼,她这人急起来不管不顾,倒是让他受苦了。 正想说缓缓再上路,老四撩开车帘子,提着一盏马灯坐到车前,“大当家,我来赶车吧,慢慢的赶。” 遇恩心说他哪里会赶车,正要催他进车厢,老四却笑,“李老五一路嚷嚷不舒服,大当家都没听见,可我耳朵快要被吵死了。想给他号脉,他不准,非说是我有病。我不知他害的什么病,兴许大当家陪着就好了。” 遇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到底钻进车厢去了。 车再次赶起来,夜色岑寂,车轮碾出咕噜咕噜的缓慢节奏。当视力受限,其他感官便无限放大,她能感觉李浚修的呼吸就在耳畔。 李浚修低柔的声音轻轻飘来,“大当家去罗州是为救什么人?” “我娘和大姐,”遇恩抱着胳膊靠在车壁养神,“前些日子线人来消息,她们大约在罗州谁家做奴婢。至于是不是,去了才知道。” 李浚修不免将她和苏二小姐的身世对照,苏家女眷被充官奴,若那位二小姐尚在人间,总归是要寻亲。 便故意道:“我姜家的那位大哥在罗州颇有威望,人脉也广,不拘是卖的奴婢还是充的官奴都有法子查一查,兴许能帮大当家。” 遇恩听见却笑,嗤嗤的动静,不笑李浚修的提议,却笑做了五年无用功,无头苍蝇似的四面碰壁的自己,“不必费心,二子、三子先我们八日动身,以他俩的能耐不难核实。就怕……” 她停下话题,思忖须臾自己接话,“哎,管不了那么多,有消息总好过没消息。” 听她话语意思,似乎对罗州寻亲的结果并不怎样看好,李浚修趁机问:“那线人可靠么?” 遇恩摇头,“线人从来拿钱办事,可靠不可靠全凭运气,他们不知我娘和大姐的姓名,不过是依着我的描述去找,也没那么准。” 李浚修益发怀疑她的身份,寻人不给名字,只可能是所寻之人身份特殊。 他怕显露对此感兴趣引起遇恩怀疑,故意拖了很久才接话,“不如就把名字给了他 们去核实,横竖大当家费银钱找线人,他们合该尽力。” 遇恩仍是摇首,“这会害死人家,我自己能查便自己查吧。” 李浚修不再言语,对她的身份猜测已有六七分。 马车出了朗州地界,听见她呼吸渐渐粗重,李浚修翻出他那件圆领袍,盖在了她身上。 刚盖好,遇恩的脑袋重重栽倒在他肩膀。 李浚修身子一僵,半晌方想起来缓慢托起她的脑袋,托成令遇恩舒服的一个姿势。 她的呼吸吹来暖热的风,带着熟悉的馨香,香气是她肌肤底下幻化出来的精怪,起初是一道烟,渐渐成了一只玉手,引逗着他一再贴近。 遇恩的软唇近在咫尺,他能感觉她脸上那层细细的绒毛随他的呼吸在颤动。 腹下阵阵发紧,面色同样兵荒马乱,早已红热一片。好在有夜色遮掩,否则如何面对遇恩那张清丽无辜的脸。 李浚修一把掀开车帘子,任由夜风拍打他的脸,耳光似的,却不清醒。 暗夜里,他握住了遇恩的手。 遇恩的手跌落在他掌心,比他手掌小一号,修得齐平的短短指甲,指腹、掌心全是厚厚的茧子,年轮似的,证明她一路走来的辛苦。 接下来在罗州会更辛苦,遇恩要见识他的真实嘴脸了。 勒索信用的阴阳笔法,交代罗州的朋友在遇恩一行到达时就地活捉。 李浚修突然希望马车慢一些、再慢一些,过去一段日子由李老五在遇恩心中建立起来的信任,不久将被李浚修本人亲手摧毁。 只管这样想着,脑袋昏昏睡去。 天光渐亮,遇恩睁眼,头好似被人用力敲打,每处骨骼都透着酸痛,腰肢更是酸胀乏力。 刚要抬起脑袋,惊觉脑袋旁挨着的是李浚修的脑袋。她埋在李浚修颈窝里睡了一夜,这比她杀了人还要令人震颤。 发丝润着汗水,不知是她的汗,还是李浚修的。 几缕头发贴到李浚修脸颊去了,扭曲妖娆的形态,她忙去扯,怎奈两人的发丝勾连在一块,彼此缠绕太紧,得一丝丝小心翼翼地捋开。 一时气恼,遇恩结结实实给了李浚修一个大耳刮,“谁准许你当我枕头的?” 李浚修惊醒过来,捂着脸,蹙着眉,“什么枕头?大当家这是怎么了,青天白日的我什么都没做错便打人。” 遇恩只当是误会了他,为莽撞行事,也为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臊红了脸,气急败坏道:“我乃山贼,想打人还需要理由么?下车。” 三人来至一个小镇,镇上只有一条主街,雨过初晴,不少人仍穿蓑衣斗笠。 经过连夜狂奔,遇恩一行人已是疲累不堪。尤其是老四,彻夜赶路,晨起眼底两团黑青,眼睛瞪得似铜铃,急需休整。遇恩决定找个客栈打尖,先补几个时辰的觉,吃过午饭再上路。 饭菜摆上桌,遇恩正欲动筷,几个差役从正门进来,分两侧站立拉开架势,领头的男人道:“我们是朗州来的官差,劳烦各位配合一二,只为寻人。” 说着抖开一幅画像,画中人正是李浚修。 17. 017 客店内响起一两声议论,窃窃的,听不真。 差役四下逡巡一圈,挨个向食客盘查,众人纷纷摆手摇头,只言不知。 未几,那领头的将目光投向遇恩,左右各自招呼一人,阔步朝她走来。 “姑娘可曾见过画中男人?朗州来的,二十岁左右。” 遇恩右手扣着腰侧别的软剑,瞥一眼画像,很快将视线拉回满桌菜肴,淡声道:“不认得。” 差役轻轻颔首,往后一桌问去了。 一番盘问无果,几个差役脸上皆是讪讪的,低声商量几句之后转背离开。 人一走,酒肆人声瞬时鼎沸,仿佛掀开锅盖的热粥,纷纷潽了出来。 “听说了么,朗州出大事了,瑞王殿下有个极受宠的小倌跑了,不知是拐带了贵重珍宝,还是听了王爷的什么秘密,王府生死要拿人,这几日朗州府官差到处盘查呢。” “此事我亦有耳闻,说是那小倌刺伤了瑞王,瑞王已有一月不露面,成日闭门养伤。还说已惊动京师,没准儿过几日派人下朗州调查,那小倌怕是凶多吉少咯。” “瑞王不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病秧子么,没成想心肠竟如此歹毒。” “人家再怎么着也是王爷,泥菩萨还有三分土性呢。” “哎,平头百姓拿什么和天潢贵胄斗,以卵击石罢了。得罪了权贵哪还有好下场,不死也得扒层皮。” “这不,从朗州追到咱们这儿,累得我们连顿清净饭都吃不成。” 议论声此起彼伏,遇恩放下筷子,咬住下唇思忖,勾手叫来小二,“把这些饭菜放回锅里温了,半个时辰后送到甲字三号房。” 小二端走饭菜下去了。 遇恩提裙上到二楼客房,一面走一面盘算,这客店是不好住下去了,朗州的官差跑到其他州县拿人,可见临近各州各府通了气,需早日赶到罗州才好。罗州毕竟有李老五家族宗亲,还能维护一二。 来至房前,她轻扣两声门。拉开门的瞬间,看见老四堆着张愁苦的脸。 “大当家,李老五不肯,”老四咬着指头,眉头紧锁,“他说今日纵然打死他、毒死他,恕难从命。” 听口吻很是决绝。 遇恩进到屋内,今日下血本开了间上房,家私陈设虽比不上大户人家,也算齐齐整整。床前的屏风湿了一些,上面挂着李浚修换下来的汗巾子。 因赶路出汗,李浚修忍不得,叫店家打了热水来洗澡,此刻独坐在床,眼眸低垂,头发半干披肩,拢着他如梦似幻半张脸,因润过水,肤色更苍白了些。 见遇恩进来他不搭话,瞟一眼,又落下。 遇恩忽生不忍,走去落座床沿,歪着脑袋瞅他,“外头差役正查你呢,张榜把你的画像贴得到处都是,定是瑞王不死心,非要抓你回去不可。若不乔装如何能顺利躲过盘查?” 李浚修将身子扭过来一些,眼下淤着淡红怒意,“可也不能叫我穿女装吧。” 床边小几放着一套衣裙,藕粉的交领小褂,绯色的百迭裙,另有些零散钗环,都是遇恩从客栈掌柜姑娘那里买的。 李浚修穿女装曾被瑞王欺负过,再次让他扮作女子必然令他痛苦不堪,遇恩知道其中艰难。她自知理亏,轻轻把李浚修的肩膀扳正了,语气软得几乎在哄。 “女装打扮不过权宜之计,总好过每日躲躲藏藏,何况到处是官差衙役,也不是那么好躲的。且忍耐几日,过几日到罗州地界就好了。” 李浚修似没听见,翻翻眼皮,不作声。 见苦劝无果,遇恩索性蹲在他跟前,无辜的眼使劲朝他眨了眨,“衣裳都是新的,人家姑娘没穿过,干净的。脂粉也是新买的,花了我一钱银子呢。钗环虽是旧物件,我都用布细细擦过了,保管没有半点脏污。再有,咱们路上扮作一对姐妹,既不惹眼行事又便宜,岂不更安全。” 李浚修不答,一根指头一根指头的挨个摩挲,神思已飞到九重天。 他一向深居简出,仗着没几人见过他,朗州那群人把他编排成王府小倌,将他的画像贴得满城都是,定是找不到他的尸首而三皇子又一再催促,张简那蠢材情急之下想出来的昏招。先查到他的行踪再派人追杀,事成之后通通推给山贼作乱,他们再派兵杀贼灭口,除掉他的同时落得好官声。 这些人未免太猖狂了些,亲王在封地失踪非同小可,无异于藐视圣上、对抗朝廷,倘若惊动京师,朗州官场必得填进去几条人命。 如今唯有去罗州搬救兵这一条路,扮女装无疑是一条安全的路,绕过追兵,躲过耳目,神不知鬼不觉抵达。 然而……他抬眸,对上遇恩殷切的眼神,闹不明白她眼里那股子兴奋劲的由来。 似乎他穿女装,她会很高兴。 他已经骗了遇恩太多次,关于他的身份,关于他的家世,关于隐身山寨的原因,心想不如为穿女装的事决裂,横竖到罗州之后他们也会告别。 可他不想告别。 遇恩掌心粗粝的触感已融进他的手掌,再要剜出来也不能够。 她的软腮,她的发丝,她挥巴掌时扇过来的香风,无一不让他在午夜梦回陷入桃色遐想。 倘若遇恩真是苏家二小姐,苏家的旧案已是铁证如山,他在朝中无甚经营,也没有可靠臂膀,不敢向遇恩承诺翻案,他已习惯明哲保身。 一面是理智的自保,一面是情爱的冒险,李浚修陷入两难局面。 所有利害得失在他脑海一幕幕飞速闪过,他心烦意乱,乱得心口疼,乱得想落泪。 然而一不小心撞见遇恩眸中的渴望,他瞬间心就软了,恨自己下贱。 此刻权衡利弊已太迟,他早已狂奔在一条不计得失博她欢心的路上了。 沉默半晌,李浚修轻声道:“好,我穿。” 那声音羽毛似的飘落遇恩耳畔,使她惊讶回眸,一掌拍在李浚修臂膀,“就说我们李老五聪明,那好,下晌再出门你就是我妹妹了。” 李浚修正色道:“不,是姐姐。” 他两手反撑在床榻,慵懒抬眼,吐息迷倦,“叫姐姐。” 遇恩好容易哄得他愿意乔装,尽管坚定认为自己一定比李老五年长,不得不挨到他身前,仰起水汪汪的两只杏眼道:“姐姐!” 匆匆用过午饭,老四实在精神不济,倒床补了一觉。 趁他睡觉的工夫,遇恩用胭脂水粉亲 自为李浚修描妆。因她不擅长,费尽心神倒腾一通,反将西施化成了无盐。 李浚修往铜镜窥自己面目全非的脸,失声摇头笑了。打水卸掉妆面,重新水粉打底,胭脂扑面,描了个小山眉,点了个丹红唇,挽了个堕马髻,换上女装轻旋裙摆,把个遇恩看得直咽喉咙。 她口干,眼晕,心狂跳。 痴痴走近两步,又后退两步欣赏,怪道瑞王会忌恨李浚修,这样的容貌谁人不艳羡。若一般美的,会大方赞叹;而那顶美的,一定痛恨上苍不公。 遇恩越看越觉双腿发软,她落座桌前,双手托腮。一双眼睛在李浚修身上流连,看完发髻看妆面,看完衣裳看绣鞋,脂粉的香气与粉妆玉琢的李浚修简直要把她迷晕了。 她捂着心口假装倒地,“苍天啊,世上竟有如此美人,我一定好好活着!” 那副顽劣模样让李浚修气也不是爱也不是,提裙走来将指头戳在她脑门,“到你了。” “什么叫到我了?” 没等遇恩反应过来,已被拉到盆架洗脸,又拽到妆奁梳妆。 午时阳光正好,透过窗户纸落在遇恩脸上,仿佛镀上一层柔光,圣洁而天真。 李浚修捧起她的脸端详,风吹日晒并没有给遇恩的脸留下太多风霜,反而多了一丝柔韧质感。 她的眉毛不似寻常女子那样细,没有修剪过,带着野生英气。偏圆的杏眼显可爱,瓜子脸却凌厉。左眼下方半寸有颗极小的红痣,他此前从未发现,沾了胭脂加深了些—— 作为他的旷世发现。 李浚修又闻到她身上那股香气了。 在这份香软境地,酒肆嘈杂的声息暂时休止,一应家私都在阳光里盹着了,床上的老四睡意正酣。整个人间似乎都在睡去,唯有他们存在。 他的心在狂颤,手勉强稳住了。 努力压抑呼吸,唯恐那份悸动惊扰了遇恩。 “大当家可知张敞画眉?” 遇恩转两圈眼珠子,咽了咽口水,“张厂?是干果店么?他家的话梅可是招牌?” 李浚修微微一怔,继而嗤嗤发笑震得手指乱抖,索性停了手,只看她的眼,“大当家说是那便是。” 那原是个夫妻恩爱的典故,夫君为妻子画眉的闺房乐趣。他刚脱口便后悔了,以他和遇恩的关系,还没到用这个典的地步,唯恐唐突了她。 然而她不知这典,不知亦是可爱。 他给遇恩巧施脂粉,梳头戴簪,一番收拾妥当之后心满意足拉到眼前欣赏,“大当家真真美胜姮娥。” “你见过姮娥?” “那倒没有。” “怎知比姮娥更美?” 李浚修缄口不言,将胭脂水粉收拾妥当,一把塞回遇恩手中,用小得唯有自己听清的声音道:“在梦中比过的。” 下晌二人双双戴惟帽出门,尽管梳妆打扮耗费了些时辰,一路畅通无阻,接连赶了几日的路,总算平安来到罗州。 按照约定,遇恩进城之后往广源客栈寻找二子、三子。来至客栈,掌柜却说这两号人不曾来投宿,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遇恩心下一惊,莫不是这两人被谁擒住了。 18. 018 遇恩一手撑在柜台,复问了一遍:“两个小子,一个十八岁,一个十六岁,身高约七尺五寸,一人皮肤略白,一人皮肤略深,说话带些青州口音,劳烦掌柜的再想想,他们真没到广源客栈来么?” 那客栈的掌柜缓慢抬眼,目中堆满不耐烦,“话我已然说了三遍,没见过这样的两个少年,姑娘何苦一而再再而三地问。” 他抬手朝来往人群一指,“我们开门做生意,每日接待那么多人,谁能留意到都有哪些客?姑娘莫要强人所难。” 说着将手中册子朝遇恩一推,“我们罗州不比其他地方,知州大人勤勉,治下安定有序,早有规定凡有住客必须登记造册。姑娘自己瞧瞧,这本上并未有那二人。何况您说那二人是从朗州赶来,罗州朗州隔着三四百里,他们一无路引二无凭证,断然住不了客店,您啊另往别地找找吧。” 饶是心间已凉飕飕一片,遇恩仍把那本册子拉到眼前,好些字它们认得遇恩,遇恩却不认得他们,看得心急如焚。 “别急,我来瞧,”李浚修掀开惟帽,贴着遇恩站到柜前,“你来翻页,我只管看。” 遇恩知道他嫌那小册子不洁净,一边缓慢翻页,一边窥他的脸色,“如何?” 二子、三子是混江湖的诨名,外出时常用王小二、王小三的名字代替。 李浚修看完整本摇头,“二子、三子的确未投宿到这家客栈,还是另找别地。” 两人只好带着老四跨出门去。 正值清晨,街面人烟鼎盛,吆喝声、划价声响成一片。馄饨店、羊汤店、面馆、炊饼店飘出热热的香气,遇恩只觉被罩在一个烟雾缭绕的世界,眼前一片灰白,心亦是灰朦朦的。 后悔先派二子、三子赶往罗州了。 他们虽比其他小子伶俐些,到底年轻气盛不经事。倘若遇上人牙子,三言两语哄去做苦力,或是卖到暹罗、爪哇跑黑船,余生便生不如死。 三年前北方闹蝗灾,遇恩寻亲来至青州,所见光景如同阿鼻地狱,饿殍无数,流民成群。她盘缠用尽,只好去亦庄背尸体,在乱葬岗发现还有活气的二子和三子。讨得一个馍馍先紧着他俩吃,取来一捧干净水也要他俩先喝。他们家人早死绝了,认准了遇恩,一路从北到南走来,已是亲如姐弟。 遇恩心绪纷乱,转身就要去寻二子、三子的行踪。 李浚修一把将她胳膊挽住,朝不远处的馄饨店指,“妹妹,我饿了。” 见她立在原地跼蹐不安,李浚修娇声道:“罗州府城多少人,光凭你两条腿如何能找到?且不说二子、三子有没有到罗州都是未知数。先吃饱肚子,方有力气去查。” 他一面说一面拉遇恩往馄饨铺子落座,摸出绢帕把凳子、桌子仔细擦了,又取水把筷子冲洗一遍,甩干了水递给遇恩,“左右看了一圈,就属这家馄饨铺子最干净。” 见遇恩愁眉难舒,他挽住她胳膊,掀开惟帽,凑来倾国倾城的笑脸,“别急,我姜家那位哥哥在罗州官场上说得上话,凭他一句话,下面当官的各个赶着去办。若二子、三子真到了罗州,保管三五日便有消息。若他们没到罗州,也好张榜往临近州县寻人,总比你在这不吃不喝发愁的好。” 饶是这个道理,遇恩仍觉灰心,馄饨端上来囫囵吃了,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放下碗筷马不停蹄拉着李浚修去找他那位姜家哥哥。 “且慢,”李浚修掀开惟帽,朝胸前一看,似笑非笑,“我这身打扮,让哥哥知道是你的主意定少不了吃挂落,还如何帮你寻人?待我们换好衣裳收拾齐整再去不迟。” 横竖罗州是他的地界,遇恩人生地不熟,还丢了两个小弟,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委托李浚修帮忙找。 “你姜家的那位哥哥脾性好么?我与他非亲非故,他就肯帮?” “放心吧,那人最是通情达理,再亲和没有了。只要二子、三子在罗州,有他一句关照,肯定不会吃苦头。” 遇恩将信将疑点点下颌,惟愿如他所言。 她不知道的是,十里外的衙门大牢里,二子、三子已被关五日,水米不进,命悬一线。 牢房昏暗,只高高开着一扇气窗,二子躺在稻草上打盹,饿得口里直流清水,而三子因和差役拼命,被打伤了后背,只一动不动窝在角落。 “哥,你说大当家能发现么?”三子有气无力道。 二子挥拳打在石板,发出闷闷的皮肉声,“那天煞的李老五,待爷爷出去非把他大卸八块不可。这罗州哪里是富贵乡,分明是阎王殿。说好的富商之家,却是那狗官的宅邸,人家早有预备,打得我们措手不及。希望大当家早些发现端倪,千万别往罗州来才好。” 说着他似想起什么,又问:“你给大当家的信确凿寄出去了么?” 三子咳嗽两声,拖着声音,“寄是寄了,就怕那姓姜的狗官截了我的信,这人心机深沉,没准儿咱们刚入城就被他盯上了。挨点皮外伤没什么,只怕他顺着地址找到妙棋,连累了她。” 越说声音越小,连连轻叹。 他们二人十日前到的罗州,一路不住店,饿了就吃干粮,困了就往山间打盹,只要马能跑他们便赶路。 日夜兼程赶到,准备往知州家打探遇恩娘亲和大姐的消息,还没行动就被巡查官兵抓了。 而抓他们的人,正是李浚修信中所写的哥哥,罗州知州姜慎。 原来,李浚修知道他们要往罗州知州家,便谎称知州姜慎是他哥哥,勒索信亦是留的知州家地址,让他们自投罗网。 “李老五表面装乖实则藏奸,早与姜慎这狗官串通一气。我们寨子四人加上妙棋只怕凶多吉少。” 三子说得咬牙切齿,口气却委顿。 他们不是没想过逃跑,奈何罗州州府衙门上下一条心,连个使银子的机会都没有,试图买通守门衙役反挨一顿毒打。 “都老实点儿!”二人低低的骂声引来差役呵斥,踢得丛棘铛铛作响,“姜大人的名讳岂是你等贼匪能够直呼的。” 话音甫落,牢门处传来脚步声,班头开了门,不由分说给二子、三子上枷锁。 “小子,要把爷爷带去何处?” 那班头狠踢二子的脚弯一下,“嘴硬没你好果子吃,姜大人问什么你老老实实答什么,他不会诬陷好人,自然也不会放过歹人。” 两人被带至堂前,硕大的牌匾,黑字刻印 “守土安民”四个大字。 堂上坐着的男人身穿大红官袍,上绣云雁补子,看年纪不过而立,端的是仪容威肃,气势凛凛,一拍惊堂木,震得四下鸦雀无声。 二子、三子身上披枷、脚腕戴锁,跪不下去,只管把满腔怒意的眼神投向堂官。 差役又是踹脚又是压肩,堪堪让他们跪下。 “尔等在朗州犯下何事,当着本官从实招来。” 二子梗着脖子,注目满是不屑,“且不说我们没犯事,即便犯事,大可交给我们朗州的父母官来管,你罗州的官一不吃我们朗州的禄米,二不食我们朗州的赋税,凭什么审我们朗州的百姓?” “百姓?”姜慎嚼了嚼这两个字,轻勾唇角,“既是百姓就该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可知在朗州劫杀的人是谁?” 二子、三子对视一眼,齐声道:“你爹?” 把个姜慎气得七窍冒烟。 难怪李浚修信中说这伙山贼顽劣不羁、不畏王法、不遵教化,今日算是领教了。 他十七岁入仕,二甲进士出身,调任地方矜矜业业,治下无不清明,百姓无不称颂。如今执掌一州政事,本不必亲自审这几个山贼,念及瑞王殿下的性命仍在他们手中,情势紧急,不得不亲自审问。 这几个贼生着硬骨头,不怕审更不怕罚,拒不招认瑞王羁押所在,偏偏瑞王来信交代不可供出他的身份,姜慎左右受限,几日盘问下来竟是毫无所获。 “放肆!”又一记惊堂木拍下,姜慎强压怒火,“你们只需说出山寨方位,亦或交代那位李官人的所在,可免受重罚。” 二子咬牙笑,“说你是狗官还真是狗官,若今日是寻常百姓被劫,你会如此上心么?仗着那李老五和你的私人交情,无凭无据就把我们扣押在这里,单凭这个,我不会说。” 姜慎揪着额心,心说瑞王碰上的这群悍匪果真难缠,身子骨强悍也就罢了,嘴巴也如此强悍。 他向来不喜屈打成招,耐着性子道:“你们只管耗下去,本官已得到消息,你们那位大当家已来至罗州,无需你们招供,本官亦可捉拿。若到那时再交代,可就没有机会自保了。” 不说还好,一说二子、三子发了疯似的朝他扑来,刚起身便被衙役压住肩膀按了下去。 “狗官,胆敢欺辱我们大当家,爷爷做鬼也不放过你!” “不止,做鬼也要跑到你祖宗十八代的坟头撒尿。” 姜慎额心皱得越发紧了。 瑞王啊瑞王,传闻朗州民风彪悍,未免也太彪悍了些,难怪堂堂王爷会在自家封地被劫走。 朝廷威严不容诋毁,姜慎拂袖冷哼,“各打二十大板,拖回牢房待审。” 那厢,遇恩和李浚修换好衣裳,将老四安置在广源客栈,二人来至姜家门前。 下人往里通报去了,遇恩在外间来回踱步,“你家这个姜哥哥,真好相与么?” 李浚修勾唇,“当然。” 遇恩大呼一口气,“毕竟我起初绑了你换钱,还给他寄送勒索信,就怕他一怒之下抓我送官,关在地牢里严刑拷打。” 李浚修笑容一凛,“大约……不会。” 19. 019 遇恩侧目,“不会便是不会,什么叫大约?” 李浚修端起茶杯,徐徐刮动杯沿,呷了口茶水道:“那便是不会,横竖等会见到人你就知道了。” 说着将茶杯一放,凑来一张半笑不笑的脸,“不过是见我的异姓兄长,这样紧张做什么?” 遇恩摸着榻桌愣神,雕花繁复的黑漆桌案正如她此刻心境,横七竖八全是线,理也理不顺。 自打到罗州处处透着古怪,先是二子、三子离奇失联,再就是这姜府,里里外外的森严气息,完全不像普通商贾人家。 宅子虽只是三进,地上纤尘不染,山石花草精细料理,一步一景,错落有致。跑腿的丫头、小厮全是伶伶俐俐的,没人躲懒,更没人多话。她从前在家时听娘讲过,越是大家族越重视家风体面,而大家族的掌事人就没有亲和的,各个是说一不二的严厉做派,否则哪里能弹压阖府人口。 正想着,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上来换茶,遇恩忙问:“请问贵府主人什么时候回来?” 那丫头规规矩矩见礼,搁下新换的热茶与点心,抱着茶盘回话,“我们爷外出公干了,已差人往外告诉了声。姑娘且先用些茶果歇歇。” 问不出所以然,遇恩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一头是娘和大姐在罗州知州家的事,一头是二子、三子的事,还有李浚修赎金的事,层层心事压得喘不过气。 这屋子窗户紧闭,半点风都透不进来,她渐感憋闷,解开脖间立领的两颗盘扣,拉开了往里灌风。 便听“哒”的一声,李浚修的茶杯倒了,洒了满桌子茶汤,滴滴答答向下乱坠。 遇恩将他一把拽开,“傻子,茶水泼了不知道躲,杵在这里接。” 李浚修心恨她才是傻的那个,扣子哪能随便在外男面前解。 从遇恩半敞的领口他窥见一点皮肉,不免想到从朗州出发的那夜,在马车上遇恩脖间的肌肤紧紧贴在他身上,他知道那寸肌肤有多软。 碍于礼数,李浚修扭过脸。 却是急中生智,也跟着喊热。 一面装模作样抹额头汗水,一面把圆领袍上的纽扣解了几颗,小半片衣襟滑落,中衣襟口不知怎的也敞开了些。他款款走到窗边,挑了个最显身形的位置,任阳光洒落在他那白中带粉的锁骨。 “这天气真怪,不过四月初就叫人想吃冰酥酪。大当家想吃么?我叫下人去做。” 遇恩循声望去,李浚修袒着半片衣襟,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缘故,咬唇蹙眉,一副煎熬情态。 她自家也热,可她是习武之人,身上血气太盛耐不住热是正常。李浚修身子弱,四月天贪凉会吃不消的。 遇恩快步走来,倾身逼近,李浚修的心顿时跳乱一拍。 他管束着自己,尽量非礼勿视,可彼此距离太近,他再次嗅见了令他魂牵梦绕的那股香气。 没来由地想闭眼,却矛盾地不想错过遇恩的表情。 就见遇恩将他衣扣一一系好,唇角用力抿紧,恨不得打个死结,“别看日头热,地还凉着呢,四月天胡乱脱减衣裳,仔细闹风寒。上次你闹风寒累得我两天没合眼,我可不愿意再伺候一遍。” 满室闷热,阳光也灼人,李浚修沐浴其间却觉心凉。赌咒似的生出个荒唐念想,真想把自己扒干净立在她身前,就不信她两眼空空。 这念头刚成型便吓了他一跳,为着讨遇恩多看一眼,他迟早将自己逼疯。 那悲切的视线扎在遇恩脑后,没来由地让遇恩挠了挠。不知怎的,进了罗州地界总感觉被人监视,脑后和脊背微微发痒。 她扣好衣扣,又理了理衣裙,正准备往外叫那端茶的丫头问话,就见那丫头迎面进来福身见礼:“姑娘,我们爷回来了,请您二位移步外书房。” 走出门,领路的丫头又换了一个,遇恩和李浚修跟在她身后半丈远的位置,一路往外书房走。 走着走着遇恩不知哪根经脉突然搭正,拉住李浚修衣袖顿住脚步,“你虽然是养子,不也是这个家里的主人么,如何进来还要人通传?” 李浚修沉浸在方才谄媚不成被退货的伤感之中,唇角下弯,面露苦楚,“我不过是没人要的可怜虫罢了,说是主人,时时刻刻都得看人脸色过日子。” 说得遇恩心下伤怀,李浚修先天身子不好,遭遇亲生父母弃养,好容易被富贵之家收养,却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这个姓姜的哥哥即便是个好的,可族中有其他兄长想取他性命。到家这么久了养父养母也不曾露面,他身上全然没有被人疼爱的痕迹,可见在家中处境艰难。 一时百感交集,她拍拍李浚修肩膀,“今日同你家人借的这万两银子,只为应我家的急,待我重振门楣一定尽数返还,不叫你夹在中间难做。若你想投奔我,只管来找,绝不让你瞧别人的脸色受别人的气。” “上你家?”李浚修叼起下唇一片皮肉,咬字玩味,“不明不白上你家住着,不大好吧。” 遇恩洋洋笑起来,“若怕说出去不好听,大可认我爹为义父。他日我们做了姐弟,谁若欺负你我定不轻饶了他。” 李浚修刚暖起来的心一点点又坠下去,十八九的姑娘了,脑中真就没存有半分男女之情。 他咬紧后槽牙阴阳怪气,“大当家真仗义啊。” 遇恩只当他在夸,笑得只见牙不见眼,一路上又说了许多日后做姐弟如何互相照料的话。李浚修一个字也不想听,自顾自朝前走了。 来至姜家外书房,姜慎已候在那里,尽管李浚修事先让他配合不要戳穿他的王爷身份,他仍是坐立难安,哪有下官坐着,让亲王来拜见的道理。 见两人进门,他忙迎上前,正要打拱被李浚修的眼神唬退了,只朝椅子摆手,“来了,坐。” 遇恩刚坐下便觉心慌,让她和人打架是手到擒来,让她同人借钱真是如坐针毡。 倒是李浚修先开了口,“半年不见,哥哥越发精神了。” 姜慎将他二人来回睃了一遍,虽不明所以,先点头应和,“最近忙,没顾得 上过问你,你在朗州可还好?” 李浚修瞟一眼遇恩,悠悠道:“在朗州一切都好,身子骨虽常不爽利,倒不打紧。只是三月里闹了一桩意外,差点把命丢了。” 闻言姜慎乔做惊讶,摆摆手屏退丫鬟,待人尽数退去方问:“什么事如此严重?” 李浚修抿一口茶水,将唇齿中的苦味细细咀嚼了一番,放下茶盏道:“你知道的,父亲让我今春上京办点事,还没出朗州地界,家中两个护卫居然要杀我。” 说着目光落在遇恩身上,“还好遇到这位女侠,她带着兄弟几人在山中打猎,听闻我呼救及时赶来,果断杀退那二人,我适才保住了性命。可惜啊可惜,女侠为我身受重伤,养到前些日子才略好了些。我想,姜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家,今日来,求大哥帮我个小忙。” “小忙?”姜慎面生疑虑,“怎么说?” 李浚修看一眼遇恩,把神色调出十二分郑重,“求大哥借我一万两银子作为谢钱,先报了女侠的救命之恩。” 几番交谈下来,姜慎眉心打个死结。他算是看出来了,眼前姑娘就是勒索信中所言那山贼头目。他还看出来,瑞王的眼睛恨不得长在那姑娘身上,片刻挪动不得。 可他怎么办?已按先前信中所言把两个山贼抓来审了。如今瑞王和山贼亲似一家,只怕哪日这山贼摇身一变就成了瑞王宠妾,人家好得蜜里调油,他却成了里外不是人的狗官。 更要命的是他没钱,每月俸禄二十余两,算上田产铺子,堪堪能凑一千两,罗州不比苏杭富庶,就算让他现贪现捞也弄不到万两银子呐。 久不见姜慎搭腔,遇恩半晌方道:“姜家哥哥,我知道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已同李老五打了借据。而今家中正缺银子救急,不然也不会干这挟恩图报的事。” 尽管心中翻涌惊涛骇浪,姜慎面色依旧保持风轻云淡,他牵动唇角,摆摆手,“无妨无妨,一点子银子罢了,多亏女侠救下我们……” 李浚修从旁提醒,“五弟。” 姜慎滚了滚喉咙,勉强咽下这份弥天大谎,绽出个温文尔雅的笑,“这一路女侠护送我家五弟辛苦了,今日且先到厢房歇息,待我这一阵子忙定,找个好天气带女侠游历罗州风光。” 看他肯松口,遇恩心间一块大石坠地,起身抱拳,“不必劳烦,我在罗州还有些私事要办,说句无礼的话,若今日得银子我今日就要动身。” 为把戏演足,姜慎起身挽留,“银子好说,这就叫下人往银号兑银票。只是女侠初到罗州,我们尚未尽到地主之谊,到底不成体统。可否问女侠在罗州要办什么事?若有姜某能帮忙的,愿意效劳。” 遇恩观他的确如李浚修所言,为人通情达理,待人极其亲和,逐渐放下心中戒备。又想着二子、三子若在罗州,免不了求这位姜家大哥帮忙寻找。何况还能向他打听罗州知州府上的情况,为救娘和大姐做准备。 略一思定,遇恩道:“今番来罗州不为别的,就为找罗州知州那狗官。” 20. 020 起初有人说罗州知州府上有那样一对母女时,遇恩是不信的。 都生得花容月貌,都性情柔和,都精通琴棋书画,都极度爱洁净。一个年纪四十二,一个年纪二十二,同她母姐年纪一般大。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从京师动身时奶母曾嘱咐,未必充了家奴就一定分去伺候同一个主人,让她别找了,好容易逃出来,自己活下去是要紧。 遇恩不肯听,散尽银钱、踏遍天下也要去找。 找到跟着她的奶母死了,仍然在找。 她外祖是国子监祭酒,生了三个儿子,最后才得了她娘这个姑娘,心肝肉似的娇养长大。 她娘十八岁时嫁给她爹,苏远川虽是武将不善言辞,却是实打实的把她娘当眼珠子似的宠。她娘性情柔,胆子小,掌家时被下人气哭了,他爹那时外任,接到信连夜启程,单骑驰骋八百里回家帮她娘整治刁奴。 遇恩想象不到她娘伺候人的情形,主人若凶她,她大约能哭死过去。 而她大姐比起她娘更胜一筹,因爹娘宠爱舍不得嫁人,榜下捉婿招了个俏进士入赘。大姐夫也是好的,温润如玉,文质彬彬。与大姐赌书泼茶、吟诗作画,怕大姐生孩子疼,成亲后一直没要孩子,整颗心只装着大姐一人。 苏家出事后,为了保全大姐,大姐夫跪谏上书,现如今被贬到岭南矿上做苦力,不知生死。大姐一辈子被家人和夫君骄养惯了,遇恩一想到她屈膝为奴的情景,就觉心脏被人攥紧般窒息。 如今听说娘和大姐在罗州,就算是假消息遇恩也要去,空欢喜总比错过机会抱憾终身要好。 见姜慎愣在原地,遇恩适才想起来自古官商联络有亲,罗州知州那狗官保不齐和姜慎有私交,当着人家的面骂狗官是不大妥当。 忙改了口道:“抱歉,方才失礼,罗州知州同我有些私人恩怨,不便说给姜家哥哥听,唯恐污了您的耳朵。游历罗州风光就不必,没得您个大忙人被我耽搁了正事,只打发个人给我指路,怎么去罗州知州府上就好。” 遇恩一席话说完,姜慎的面色已从铁青慢慢转成没有血色的苍白。这位姑娘恐怕还不知道,他本人就是罗州知州——那狗官。 姜慎心中疑惑骤起,不知他哪处“狗”到了这山贼,瞧她那咬牙切齿的模样,恨不得生啖他的肉,狂饮他的血。 这样的仇家他还开罪不起,明摆着是瑞王心尖上的人物。他瞥一眼李浚修,目色中全是恳请救命的请求。 便见李浚修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面上多了几分胸有成竹之色,“姜大哥有事要忙,回头问下人也是一样。大当家,这些日子赶路疲乏得紧,不如先往厢房歇息,明日我陪你去那知州家探探情况,若有什么也有照应。” 姜慎会其意思,起身叫个小厮到跟前,“准备车马,我往城外庄子去一趟。” 姜家产业多在京师,在罗州根本没购置庄子,说这话明摆着要下人帮忙脱身。 闻言小厮面色一变,到底没说什么自去备马了。 姜慎发僵的面孔缓出一点笑,“女侠好生歇息,这会子有点事忙,失陪。” 李浚修忙起身去送,漫不经心的口吻,“大哥好走。” 险些吓得姜慎出门崴脚。 一时姜家主仆散尽,遇恩正要追出去问二子、三子的行踪,刚跑到门边,连个鬼影都没了。 她坐回圈椅,一手撑住额角揉搓,“李老五,你家这个哥哥真是客气。” 遇恩心说哪有对弟弟那般客气的,虽不是亲生到底长幼有序,当大哥的总是拿着管束弟弟妹妹的做派,断没有姜慎这般谨小慎微。 抬眸,对上李浚修略带笑意的脸,“怎么?你哥哥果真不是好人?” 李浚修薄唇轻抿,嗤嗤地笑,“人是好人,只是容易被人误会罢了。” 话锋一转,他问:“大当家同那罗州知州有何过节?” 遇恩闭目揉着额心,“线人说我娘和大姐都在罗州知州家里做奴婢,偏知州要霸占我娘为小妾,他家那不成器的公子,也要霸占我大姐做小妾。父子俩强娶母女俩,闹得不体面,彼此又不肯让步,倒给我准备的时间。我怎能放着娘和大姐身处水深火热,就是翻墙挖洞,也要把她们救出来。” 愁绪浓得化不开,经年累月聚拢在她额角,成了个苦痛的死穴。 李浚修没急着搭话,默默起身站到她身后,伏低了些身子。青丝散落,搭在遇恩的肩膀。他的两只手自然地接管了遇恩的手,一下一下为她揉着。 “线人说过那罗州知州多大年岁么?” “说是五十。” “叫什么名字?” “这……好像叫什么肾,还是什么肝。” 遇恩一掌拍在脑门,“哎,这么要紧的事我怎么就忘了,真是该死。” 那响亮的一掌震得李浚修手麻,他怕她拍疼了自己,把指头挪到她额心摸了摸。 声音也似他抚摸的动作,力道不轻不重,沉缓柔和,“那线人收了你多少银子?” 遇恩倏然睁眼,“十两。” 十两银子够寻常百姓过两年了,遇恩逃荒来到朗州,这笔银子一定攒得艰难。却只买到假消息。 姜慎今年三十岁,家中大儿堪堪七岁,父子俩如何霸占人家母女?一想到有人诓骗遇恩,李浚修那双含情桃花眼不知不觉汇集杀意。 脸上仍是疏淡的笑容,“十两银子不少了。想必那人在罗州朗州都混得开。正好我要打听家中哪个哥哥把我出卖给瑞王,你将那线人引荐给我,回头我好好讨教。” 遇恩只道他是个可怜的,好心道:“就是朗州卖瓷器那家隆兴号的伙计,叫李知修,他常来往罗州朗州,门路广,认得许多人。” 细品“李知修”这名字,李浚修唇齿微动,只恨没从字里行间嚼出血来,哪儿来的阿猫阿狗,也配与他名字相似?更恨这骗子提前把李某修的字样在遇恩心底弄脏了,连带他沾染一身晦气。 他半眯眼缝,咬硬腮角,“区区一个伙计,名字倒很文雅,是得去会会。” 说罢似想起来什么,将身子折在遇恩肩头,声音擦过她耳畔:“大当 家有所不知,家中拢共一间客房,大当家今晚睡床吧,在朗州得你照顾我每日睡床,来到罗州说什么都得让你睡床,我往下人房挤一挤。” 一面说一面吭吭咳嗽两声,“四月的天气也热起来了,再不济,往大哥房中打地铺。只是难为大哥和大嫂夫妇间说些体己话可能不便。” 遇恩倏然转身,一根指头戳在他脑门,“你什么身子你自己不晓得?别看白日太阳明晃晃的,夜里地下寒气渗出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何况姜家大哥已经帮我这么多,怎好再去打搅。” 遇恩想也没想便道:“你今晚还睡厢房,我找个下人房将就一晚,横竖明日就要告辞了。” 李浚修状似为难,眼眸向下一斜,唇角也跟着向下撇,“大当家大老远地来,怎好让你睡下人房,说出去姜大哥的脸面也搁不住呐。” 见他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发愁,遇恩大度挥挥手,“干脆这样,我们都睡厢房,你睡铺上,我在榻桌或是椅子将就一晚。” 李浚修眸中顿时露出精光,眼圈也泛着点泪光,“大当家,你真好。” 抬手又要继续为遇恩揉额角,遇恩惊觉不对,从那圈椅弹起来,“李老五,如今你我不是肉票和绑匪的关系,你不用听候我的差遣,也就不必再伺候我了。” 李浚修双手撑在那张圈椅,感受遇恩后背的余温,“大当家可是嫌弃我了?” 说话时他不看遇恩,盯着遇恩方才坐过的位置,右手食指落在椅背,顺着一条条缠枝纹摩来摩去。 遇恩正要说别多想,便见李浚修抬起泪涔涔的眼,“大当家还是嫌我。哎,横竖我走到哪里都没人喜欢。” 遇恩忙上前两步,温柔注视他的泪眼,“不管你家人待你如何,至少我是喜欢你的,千万别自轻自贱了去。” 李浚修心下暗喜,面上却不显露,依旧用食指在椅背上画圈,身子顺势坍下去一点,一股脆弱无依的风情。 “既然大当家喜欢,就大大方方承我的情。我的命是大当家救下的,我的人自然也应该为大当家使用。” 他那柔声软语次第爆开,把这四四方方的书房炸成了一片温柔沼泽,拽着遇恩往下坠。饶是遇恩再迟钝,也知接下来是些以身相许的鬼话,话本子里都是那般演绎的。 她面红耳赤,慌乱间摸到软剑还在身上,一半庆幸一半怔忡,语无伦次道:“你先忙,在下告辞。” 脚步碾着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 下晌,李浚修往门房差人去找姜慎,两人没在家中议事,反而往城外的清凉寺去了。 斟茶的僧人刚走,姜慎拱手见礼。 李浚修随意摆手,开门见山道,“谨文,我需要你从罗州调三十个可靠亲信随我回朗州。” 姜慎面色凝重,“既知朗州凶险,王爷何必再入虎穴?不若趁早上京,禀明皇上要紧。” 李浚修一根指头在茶杯上打转,声音冷如淬冰,“上京路途遥远,不知哪处还藏有刺客,只怕没命抵京。既然有人搭好戏台,不如跟着唱上一出。方巧,我想杀人了。” 21. 021 李浚修喝完茶,指端转着空茶盅,眼中亦是空洞的一片。 三皇子同他一母同胞,皆为当今皇后所出。不同于李浚修生来被皇后视作不祥之人,三皇子李济恒自打出生便颇受皇后宠爱。由皇后带在身边教养,哪怕拖着病体也要亲自照管他的饮食起居,开蒙读书亦是由皇后亲自挑选老师。 不似李浚修,皇后对之不闻不问,全部丢给掌事嬷嬷料理。即便他生重病,也只是打发身边的姑姑过来礼节性地问候一句。 太子夭折之后,储君之位的争夺愈发激烈。李浚修也识趣,乖乖到这天高皇帝远的朗州,以为退得够远就能消弭母后与三哥的猜忌,却是一厢情愿。他三哥为承大统,不顾兄弟情谊,计划彻底将他抹杀。事到如今,他已无退路,不得不盘算起来。 姜慎与他对坐,敛眉静思,面色与嗓音皆是沉重。 “王爷亲信里出了细作,此事非同小可,我这就上折秘呈圣上,从大内调拨得力人手护卫王爷安全。在此之前请王爷暂留罗州,待肃清朗州一干贼子再归。” 李浚修停下转茶杯的手,嗤笑道:“大内?那谢游和陈放便是大内侍卫,本王十二岁那年圣上点他俩做我的亲卫,谁能想到竟是杀手?而今大内派谁来,我都不会再信。” 他将茶盅缓慢推到桌案边沿,眼看茶盅将要滑落,两根指头挡住了,再抬眸,眼中一片澄明,“朗州的叛徒该杀,京中的人也要付出代价。” 姜慎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尽管知道他平素的娇弱做派是掩人耳目的伪装,却是头一遭见识他那安静的狠厉,可见情势危急,把他逼到了不得不反击的境地。 为这莫测的局势,姜慎拱手进言:“罗州可抽调三十人供王爷差遣,然而论武功、论胆识,到底只是一般货色,下官不敢让您再入险境,请王爷三思。” 李浚修听着姜慎那头头世道的分析,心中已计算出全部策略,无非是让他躲起来,像过去的十几年一样,继续扮演柔弱无害的皇子,等风头过去,等危机散尽,祈求人家放过他得以苟活。然而只要他活着,危机便一直存在。 他忽地一松手,茶盅滑落桌案,但听“当”的一声,骨碌碌转几圈,竟是没裂。李浚修牵动唇角笑了。 瓷器和他都不是那么容易碎裂的。 “谨文多虑,论武功胆识,眼下就有个妥帖的人,由她护我,加上你那三十个人,定能了结朗州之事。” “敢问是谁?” “救我的那匪头。” 刹那间,姜慎想起遇恩的脸,耳畔全是“狗官”的铿锵骂声。他五官皱出一团愁色,“那位姑娘眉宇飒爽、轩昂挺拔,的确像是练家子,只不过……” “说。” “只不过贼到底是贼,见利忘义,贼性难改,就此让她带走王爷,倘若有个闪失,下官十个脑袋都不够交代。” 李浚修起身负手,看向窗外,“不必担心,她断不会那般狠心。” 姜慎不禁咋舌,心说情爱中的男子真是莫名自大,未免太小瞧了女人。都认为女人围绕情爱打转,没了情哥哥不能活,那不过是男人自我麻痹的幻觉罢了。女人若狠心起来,什么情郎都不如金子管用,她们可不会轻易被情爱挟制。 劝诫的话不经意间便溜了出来,“望王爷三思,这些贼匪口中满是侠义,惦记的则是银钱。今日收了王爷的银钱为殿下卖命,他日便能收他人的银钱损害王爷的安危,千万不可轻信。” 李浚修闻言皱眉,心道姜慎果然人如其名,太过胆小谨慎。看日头已是申时末,他无心与他多言,想起遇恩晨起就吃了点馄饨,怕她饿,忙道:“那姑娘可不是天生贼匪,虽没有十足把握,我猜她是宁远侯苏家的后人。至于是谁,你找可靠的人手去查,查到了往朗州那山寨告诉我。” 姜慎抵唇抑制咳嗽,生怕太过惊讶显得不够沉稳。脑中飞速旋转三件事:瑞王瞧上一个美貌贼匪;贼匪可能是罪臣宁远侯家中后人;瑞王为了这个落草为寇的罪臣后裔,情愿再次回到山寨当压寨郎君。 他不知瑞王疯没疯,单从脑海中过一遍他自己快疯了。 “会不会太过冒险?”姜慎反复斟酌措辞,以免瑞王怀疑他在推诿,更怕他言辞中显露出对那山贼的嫌弃,温声道:“待下官查明那伙山贼的身份,王爷再行前往可好?” 李浚修眼风斜向他,“不好。” 那眼中的不耐烦洪水似的冲出来,饶是姜慎还想继续劝,只好把后半截话咽回腹中。 李浚修迈步要走,突想起什么,回眸嘱咐:“宁远侯家中所有男丁发配到了哪里,以及他家女眷在哪家做奴婢,劳你帮我查查。” 姜慎抬起袖口擦汗,千言万语到底妥协成了一句,“遵命。” 那厢遇恩从书房跑出来,几乎是一路狂奔,直跑到气喘吁吁,汗水迷眼。她双手撑在膝盖,回想李浚修方才的作为,脸不觉又热一层。 这李老五越来越放肆了,谁要他以身相许?胆敢对她生出龌龊心思,决计不让他好过。忽而念头一转,生怕自作多情会错意,毕竟李浚修那含情脉脉的眼,看朵花看根草都深情。 自顾自在心中给李浚修安了十恶不赦的罪名,又自顾自赦免。 举目四望,这地方早已远离书房,也看不到大门、角门的踪影,好容易等来一个扫洗婆子,忙问,“敢问妈妈,出府走哪边?” 晨起到现在和李浚修跑来跑去,险些忘记老四还在广源客栈等她。今夜让老四一同在姜家客房歇脚,还可省一份客栈打尖的银钱。 瞧她虽面生,笑颜却很是亲和,那婆子便以为她是新来见工的丫鬟,一面笑着引她朝前走,一面道:“回廊出去,再往北绕过一簇湘妃竹有个角门,姑娘从那出去即可。来都来了怎么想着走啊,姑娘可得想好了,罗州地方就属咱们这里工钱最公 道,主子最仁义,在这里面担一份差事,虽是伺候人,可比在外强多了。” 遇恩听出她话中意思,忙笑着摆手,“不不,妈妈您误会,我不是来见工的,是来访一位朋友。” “朋友?”婆子停驻脚步,满含好奇打量她,“敢问姑娘来访谁?” 遇恩脱口,“你们家五爷,叫李老五的,他自幼养在你们姜家,今日特意带我过来拜会姜大哥的。” 婆子听得一头雾水,不由退开两步,警觉道:“我们府上并没有什么李五爷。老爷是姓姜,不过他是京中人士,去年到罗州任官刚搬过来,夫人和少爷尚在京中,并没有什么弟弟。” 倏地卷来一阵风,将湘妃竹吹得沙沙作响,把遇恩的心也吹得颤了颤。 她咀嚼这婆子的话,显然,人家和她无仇无怨没有哄骗她的必要,须臾,她放低声音,尽量隐藏怒意。 “妈妈,敢问此处是哪家的宅邸?” 如同白日见鬼,婆子退开一丈远,提起扫帚护在胸前,“我们是罗州知州姜慎姜大人府上,你到底是谁?来我们府上做什么?不说清楚我可要叫人了!” 罗州知州、姜慎,这些个字眼如同天降的大粒冰雹把遇恩砸得七窍流血,心肝脾肺胡乱扯痛。 她怀疑过李浚修的身世,却从未设想过李浚修与罗州知州交好。他明知她要找那厮,却故意编出故事来哄她,什么养父养母,什么义兄,为了圆这个谎,扯出一箩筐的谎。 遇恩不看那婆子,盯着那簇湘妃竹眯眼,“别怕,我不是歹人,只是误打误撞进到贵府。” 蓦地心窍一动,既是罗州知州府上,可趁势问娘与大姐的下落。 正要开口,那婆子已跑得没了踪影。片刻,不远处传来女人的尖叫声,“来人呐!府上进贼啦!” 遇恩只好作罢,闪身过角门,直奔广源客栈。 老四抱着三个包袱坐在客栈外的石阶,乍见遇恩热泪滚滚,“大当家,你莫不是忘了我!” 边说边往她身后张望,“李老五呢,怎的没见他?” 遇恩摸了摸他头顶有些乱了的发髻,似给自己鼓气,也让老四安心,笑得格外开怀,“不管他,不知道死哪里去了。饿了吧,咱们先用饭。” 老四瘪嘴捂着肚皮,“饿得这里一直在响,吵死了。” 遇恩心疼得无可不可,要了一桌子好菜,往胃里慌乱填塞,堪堪把那颗空唠唠的心撑起来一些。 老四虽然饿,时不时抬眼瞧她,“大当家,你和饭菜有仇么?想咬死它们呐。” 遇恩停下筷子,眼眶红了,却是被气红的。天煞的李老五胆敢骗她,定叫他见识她的手段。 却听老四又道:“方才李老五差人开了一间上房,说今晚让我舒舒服服睡客栈。还说若大当家回来找我,把这封信交给大当家。” 遇恩接过那封信一瞟,不觉睁圆了眼。 22. 022 信中无一字,唯有几个小人画像。上方画有两个妇人,一人年长些,一人年轻些。下面则画的是一年轻男子牵住一个孩子的手。 遇恩眉心扣住,“什么乌七八糟的,画四个人做什么?打马吊?” 她两面翻看,鼻腔冷哼,“一个字都不写,这也算信?” 一旁的老四凑过脑袋,嘟囔道:“来人说了,这是李老五给大当家的秘信,大当家看过信自会明白。” 老四认得字,这信若满是字反而好认,画成画却不认得。他扒两口饭,看一眼画,“兴许画的是人牙子拐小孩,上面两个妇人是孩子的娘和祖母,下面的男人便是那拐子。” “这与我们有何相干?”遇恩不解。 老四撕开鸡腿衔在口中,“没准那个小孩便是李老五,他是被拐子拐到这个人家来的。” 遇恩再看那信,似乎也说得通。 忍不住在脑中补全了李老五悲惨的一生,幼时被拐子拐来姜家,过着主子不似主子奴婢不似奴婢的生活,唯有替姜慎卖命这一份出路,所以才会伙同姜慎欺骗她。 还没给李浚修安上罪名,先免了他的罪。 却也没全免。 他骗了她是板上钉钉的,就为这个,也得找李浚修算账。 反复看那信纸,遇恩不懂其中奥义,心火、怒火一齐烧起来,她将信往桌案一拍,“妙棋说得没错,这李老五果然没安好心。装得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不知道在擘画什么。明面上哼穷叫苦的,生死要我歇到姜家客房,背地里出手阔绰在客栈开了上房供你休息。这分明是要打散咱们,防备我们联合起来对付他。” 一时遇恩胃口全倒,唇齿间萦绕酸涩滋味。 扫一眼桌案,烧鸡只吃了两条腿,翡翠珍珠圆子只用了小半碟,那道东坡肉更是动都没动,心恨自家点多了菜肴浪费菜蔬,又添一层无名火。 “别吃了!”她一手攥住那封信,手背经脉暴起,“咱们往姜慎那狗官家,先绑了那狗官再痛揍李老五。” 老四正吃在兴头上,胡乱咽下嘴里的饭菜,话未说先蹦出一个嗝,“李老五不是咱们一伙的么?他还给我开上房呢。” 见与老四说不通,遇恩便不再多言。瞥见老四唇边油汪汪一片,方觉不让他吃饭太过刁蛮,旋即换了口吻,“不妨事,不必忧虑这些个。先吃,吃好了咱们再做计较。” 饭菜用毕天色倾倒下来,遇恩只好带着老四暂在客栈歇脚。 翌日一早,重新回到姜家。 正门上的管事认得她,提起直裰衣摆跑来迎接。知道遇恩是府上贵客,不敢怠慢,亲自送她往二门上走。 “姑娘想是头一回到罗州,”管事的有一茬没一茬寒暄,“罗州最有名的便是酱板鸭,姑娘可得尝了再走。” 遇恩勉强听着,一门心思只想揍人,说话不免咬牙切齿,“好!” 唬得那管事的肩膀一震,扭头讪笑,“老爷出门前交代了,姑娘到罗州是为办事,若有用得着的地方请姑娘随意差遣。” 走过一道月亮门,遇恩瞧见两个仆妇正端着茶果往前走,身形与她娘和大姐相似,上前两步凑近了瞧,却不是。 目光一路追随那两个仆妇的身影,直至消失在转角,她道:“贵府的奴婢是罗州采买的,还是京中带过来的?” 忽闻她问起家务事,那管事的思忖片刻,重新笑出声,“我们老爷家在京师,太太、少爷、小姐全住在那头。这宅子是去年上任时才办的,比京中宅子略小些,故而人口也少些,一应奴婢都是罗州本地现买的。” 遇恩瞧他说话时面上常带三分笑,一看便不是老实人,故意道:“就没有朝廷分来的奴婢?” “没有,”那管事的笑意勉强,“即便有,也该放在京师伺候太太他们。我只管这边宅子的事,那边宅子老爷另有安排。” 见这管事的言辞凿凿,遇恩拿不准他话中真假,走到二门,换了个婆子引她与老四往客房去。 客房在偏僻的一角,洞门种着芭蕉,里面种着一株海棠。因许久没住过人,苔藓绿油油爬了半墙高。 婆子拉两下门,没拉开,似乎由里上了门闩。 她朝雕花窗一瞅,又瞅遇恩,抿了抿干涩的唇,“大约是那位公子在沐浴,方才叫了几个小子提水,姑娘略在外等等。” 话说完她却不退下,目光扫量一圈,立在原地绞着绢帕,眼眸半抬不抬,“姑娘若不嫌弃,夜里到我们房中歇息。地方虽简陋些,好歹都是女人,行事便宜许多。” 原来,府上已传遍来了贵客。不是夫妇,却安排歇在同一间客房。看姜大人对那位公子毕恭毕敬的态度,婆子猜测那公子必是位高权重之人,借用府上屋舍,要对眼前的姑娘成就好事。 遇恩明白过来她的用意,心底涌出一条窄窄的暖流,细看这婆子年岁与她娘相当,一时眼眶发热,带着浓厚鼻音道:“多谢妈妈,可我今夜有要事同这位公子商量,就不去打扰你们了。” 婆子不好多言,福身见礼正要走,被遇恩唤得回头,“妈妈可知这府中有官家分来的奴婢么?” 婆子细想片刻摇头,“府上奴婢都是罗州人士,签的活契,老爷没带家生奴婢,这一年朝廷也没分人进来。” 闻言遇恩一屁股落座石凳,大理石冰得皮肉一凉,心也随之一凉。 大约母亲和姐姐真不在罗州知州家中。 脑中不免浮现线人和她说得绘声绘色的场景,欺男霸女的故事竟如说书一般精彩。 她一手撑在石案,嗤声笑,笑自己傻。 遇事还是那么急,把爹告诉她的道理全然忘到脑后。那姜慎多大年纪?他家中孩子多大年纪?哪里能够强行霸占她娘与大姐? 海棠叶遮住阳光,往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影。遇恩垂目看向那些残碎的影子,想起她四分五裂的家。 这五年除了一再受骗,她别无所获。 “老四,亭子那边生着好些花草,你拔了给我编个玩意儿吧,横竖李老五洗澡得洗上一阵子,”遇恩不敢抬眼,生怕老四看见她落泪。 老四放下包袱,一蹦一跳往那头去了。 不多时,门吱呀打开,脚步声渐近,一双簇新的皂靴落在她眼前,挖金云纹,镶滚金线,再向上是一身月魄色夏袍。 “别哭了,滴脏了姜大哥的地方,叫我赔可怎么好?” 熟悉的温柔声线,轻盈如同夏风。 遇恩猛然抬 头,因垂头哭得太久,脑袋阵阵胀痛,泪水挡在她和李浚修中间,成了一层绵绵的雾,她略一眨眼,泪接二连三滚落,雾气散去,得以瞧见李浚修的脸。 比泪水先落下的是她的剑。 轻盈搭在李浚修肩头。 “你一早与罗州知州相识,知道他是个三十岁的年轻人,知道他不可能和儿子霸占我娘亲和大姐,为什么不告诉我?瞧见我空欢喜是你的乐趣所在么?知不知道这些年为了寻家人我吃了多少苦头。” 她别转脸,手背蹭去眼泪,刚擦去一点,又落下更多,“你当然不知道,你一个金尊玉贵的公子哥能知道什么。甚至你的身世都是假的,你压根没有歹毒的哥哥,你有爹有娘有权有势,你怎么能体会我的苦痛。” 李浚修的目光被她的泪水牵引,那眼泪似乎流到他心里去了,蓄积成一片大湖泊,她脱口的每个字都浸在湖底,惘惘的,听不真切。 他的话却很真,“唯恐告诉你真相之后不肯送我来罗州,毕竟我那仇家连我身边人都买通了,需寻个得力的人护送我从朗州脱困。方巧,大当家侠肝义胆,功夫过人,是不二人选。” 遇恩不接他的话,生怕每个字扒开来细瞧全是算计。 尽管他们的相识颇为不悦,到底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窥见了彼此的真诚。她把他当朋友,他只把她当打手。 她深深吐息,“二子、三子想必是被姜慎抓住了。” “是,”李浚修毫不避讳,“只要我一句话,就能放他们回去。” “走吧,李老五,”遇恩止住眼泪,目光将李浚修从上照到下,勾唇蔑笑,“或许你也不叫李老五,随你叫什么,叫姜慎那狗官放了我兄弟。我瞧出来了,他是你的狗,为你马首是瞻。” 李浚修沉下眉眼,低低道:“好,容我回房梳好头发、穿好衣裳,就算死在大当家手下,也想做个体面的鬼。” 他方才在屋中沐浴,听见门前人声响动,推开门便见遇恩垂头在哭,心脏被那细如蚊呐的饮泣声揪住了,牵扯得隐隐作痛。没顾得上系腰带擦头发奔了过来,往日最在意穿戴的人,任由水珠润湿他前襟一大片。 遇恩看了一眼便挪开目光,觉得那副模样狼狈可怜。 她恨自己泛滥的同情心,受够了自己一再迁就他,手腕猛然用力,割出他脖颈细细一条血痕。 李浚修吃痛抬头,剑眉微蹙,眼眸蕴泪,雨打桃花一般的酸楚,“大当家,求你。” 遇恩闭目仰头一叹,心比手先软下来,到底以剑胁迫他走向客房。 踢开门,屋中一股陈年的淡淡霉味,浴桶里的热水缓慢升腾,楠木雕花家具被擦得锃亮,零星反射的阳光像无数眼睛,静静注视这对男女,一点点走向床榻。 床边的龙门架摆着李浚修的腰带,他取了下来,转身,将那腰带绕到遇恩腰后,一把将她兜向自己。 两人的腰肢撞在一起,鼻息也撞在一起。 李浚修的脖子擦过剑刃向前,不似平日那副要死不活的娇弱架势,眉不皱,眼不眨,一派无畏洒脱。 血把他的月魄色衣领染成猩红颜色,腥气萦绕鼻尖,连带他的声音蒸腾出浓稠的蛊惑。 “杀我,当真?” 23. 023 李浚修的声音近在咫尺,连喘息的节奏都听得分明。 呼出来的气也不是气,是精怪幻化的烟,软绵绵将人笼住了,便不得脱身。 遇恩陷在这片焦灼的雾霭中,手脚皆麻木,唯剩一张嘴勉强活动,“就凭你骗我,难道不值得杀?” 她扭过脸,不愿看他的脸。 脖颈伤口刺痛,迫使李浚修蹙眉,“我该死,我有错。事已至此,我不愿为自己辩白。只是求大当家看在往日情分上,好歹留我一条命,往后当牛做马的伺候大当家,若我死了,上哪找我这般可心的奴隶。” 那唇齿磨出“奴隶”二字时格外缱绻,遇恩不禁打了个激灵,一脚将他踹开半丈远,周身血液适才得以流转。 “别装可怜!”遇恩拔高声音,却不看他的眼睛,“我才不会心软。” 李浚修被她推倒在地,唇勾浅笑,欣赏她的怒意。 火气撒不出来憋在心里可是会坐下病来,横竖他不怕被她打,也不怕被她羞辱,就怕她把自己身子怄坏。 李浚修勉力支起身子,似支撑不动,重新跌落下去,盯着地上一块窗影出神,“昨夜说好一同歇在客房,大当家不告而别,害我白白等了一夜。” 再抬眸,他轻轻咬唇,眼圈渐渐红了,“直等到早晨,熬得一身浊气,生怕大当家嫌,早起便差人打水洗澡。以为洗干净了大当家能喜欢,没成想却等来大当家的责难。” 那倒打一耙的模样让遇恩邪火乱涌,她几步冲上前,将李浚修推倒在地,跨骑在他腰上,一手掐住他的脖子,一手捂住他的嘴。 “叫你胡言乱语,颠倒黑白!分明是你骗了我,装这可怜兮兮的模样给谁看呢!” 那本已划破的玉白脖子猛一受力,新鲜的血液又冒出一些,染红了遇恩的虎口。 因呼吸不畅,李浚修的脸渐渐憋成红色,他不禁低喘了声,带着喟叹。 虽是第一次听见,遇恩却觉那声线上不得台面,细细软软,带着不痛不痒的钩子,钩得她气血乱涌,情急之下掴了他一巴掌,“别弄出声!” 随着她的巴掌,李浚修的大脑嗡的响起一线鸣音,继而是浑身血液凝固般的窒息感。他不见惧怕,反而笑起来,“大当家的本事就这?” 一时脑中狂浪似的乱拍,遇恩只觉怒气难平,恨意难消,两手同时握住他的脖颈。 李浚修的脸渐渐发了紫,遇恩恍然惊醒,如此下去他会丧命。 臀下被不知是革带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膈住了,遇恩如同从地狱返回人间般清醒,骑坐在他身上到底不成样子,她慌忙起身,脸上红得几欲滴血。 咬唇憋半天憋出一句话:“你下贱!” 因她倏然放手,李浚修的血液开了闸似的各自归位。性命拿捏在她手里,既安全又危险,大开大合的濒死痛觉,尽数化为别样的快意。他发了一身汗,撑坐起身大口喘息。 瞥见遇恩虎口的血,再摸摸他那破损的脖子。忽然生出一个吊诡的念头,这番折腾下来他被遇恩破了身,她手上的殷红便是他的落红。 “大当家,瞧,编了个兔子。” 老四举着狗尾草编的兔子跨进门,甫进屋顿住脚步,嗅见空气中淡淡的兰麝香气。 他两厢睃一眼,李浚修面色潮红,娇弱喘息;遇恩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适才点头嘿嘿笑,“大当家这么久不出来,原是李老五在给你当媳妇呢。” 遇恩只恨手边没有哑药,把他俩全部毒哑才好,一个乱喘,一个乱说,都叫她心烦意乱。她没工夫和这贵公子胡闹了,得去救二子和三子,得回朗州。 一把提起李浚修的衣领,手上的血蹭在他月魄色的衣襟,说不清道不明的勾连,遇恩更添怒意,再次将剑比到他脖颈。 不知出于什么考虑,换到了没伤痕的那侧。 几人边走边退出姜家大门,把姜家一干人等吓得四散躲藏,无人敢上前阻拦。 今日那引路婆子,躲在花盆后悄声同旁人道:“就知道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会出事,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哪里肯屈就,这位公子用强的必遭此劫。” 遇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去,求求这些妈妈们住嘴,若不知原委就别说了,越说越荒唐。 倒是李浚修乐在其中,不惊不怕,任由遇恩押着他上了马车,一径往州府大牢赶去。 州府衙门那头正闹得热火朝天,衙役往酒楼叫了一桌子好菜,酒是金华酒,撕开封纸,给二子和三子各倒一海碗。 “兄弟,前些日子多有得罪,多多包涵,这些酒菜权当是赔罪,往后你们若到罗州,不拘是做买卖还是置办产业,找哥,哥为你们张罗。” 二子、三子饿得有气无力,连听奉承都提不起精神,他俩歪靠墙壁,干裂的唇不约而同扯出一点笑,猜到是大当家得了手,否则衙门里的狗腿不会那么客气。 衙役把肉撕碎了喂到他们口中,抬起指头抹了抹鼻尖,笑意憨厚,“不知你们是贵客,前些日子多有得罪,往后劳烦两个兄弟在你们大当家面前,多为我们罗州衙门上下美言几句。” 二子些微回神,品出不对劲,缓缓道:“我们不过是跑江湖的,倒要请教贵在何处。” 那衙役知他脾气倔,为他夹了块酱鸭递送到嘴边,满脸堆笑,“你们山寨碰上了贵人,还不是等闲富贵之人,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二子与三子默契对视,山寨里若论得上贵字的唯有李老五。从抓他上山那日就知他非富即贵,兀地听旁人说起,勾起好奇他到底有多贵。 三子戏谑道:“听你那意思,李老五是皇亲国戚不成?” 差役忙摆手,“我不知道,我没这么说,别瞎猜。” 说着给三子夹了块烩羊羔,笑得难堪,“那贵人的身份你们别问,我们受上峰的命令亦是不能说。只求念在罗州州府衙门只是公事公办,并不曾苛待兄弟两个,往后发达了,别寻我们的不是,我们人微言轻可开罪不起呐。” 虽未言明,但能让五品大员引为贵客的人,必是富贵非凡。 二子将话题一转,“那个狗……姜大人何时放我们出去?” 衙役腆着笑脸道:“大人说今日你们大当家必然会来接你们回朗州。” 三子诧异,“他是神算子不成,还能算到我们大当家的行踪。” 衙役言语一滞,总不能告诉这两个山贼他们大当家拿下了瑞王殿下,偏瑞王沉迷当压寨郎君,计划被他们重新打劫一遍,今日要在衙门上演一出劫狱大戏。 看日头已过正午,衙役解开身后包袱,端出两身簇新的圆领袍,“已吩咐下面人烧好热水,兄弟用好饭菜,洗好澡换身衣裳再回去吧。”< /p>闻言二子和三子面面相觑,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乐得舒坦也就没拒绝。 一番收拾妥当,两人精精神神站定,皆是宽肩窄腰螳螂腿,把个差役看得直夸赞,“兄弟真是天生将帅风范,往后只怕做了大将军,还要更威风呢。” 奉承话说一两句中听,全是奉承话便觉腻味,三子不耐烦听,一条腿屈膝坐在干草,“少废话,我们大当家什么时候来?” 衙役一面为二子拍衣襟一面扭头笑,“姜大人说最晚午时末,大约快了。” 话音甫落,牢房外果不其然响起一阵骚乱。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响起:“里面的人听着,若想我手中的人活命,便把我两个兄弟好好带出来。若我兄弟缺一条胳膊,便砍断这人一条胳膊,若我兄弟少一条腿,便打断这人一条腿。” 衙役朝二子和三子拱手,笑得勉强,“得罪,给二位上个枷。” 为免他俩受罪,上的还是全新的枷,泛着淡淡木香,闻着心旷神怡。 二子、三子被押出来,遇恩当即红了眼眶,几日不见他俩瘦了一圈,定在这大狱中受尽折磨。一时恨意上头,一脚踹在李浚修身上。 “姜大人的贵客在我手上,以命换命,你们放了我的兄弟,我便放他一马。” 差役们互相递送眼风,领头的按照姜慎的嘱咐,拔刀大喊:“大胆女贼,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到衙门大狱劫人。” 此话落地,仿佛摔杯为号,其他人一拥而上同遇恩缠斗,没过几招皆被打得落花流水,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遇恩见形势大好,一把将李浚修推过去,把二子、三子拉了过来。 方巧,枷锁钥匙挂在那班头的腰间,折射阳光分外显眼,遇恩扯来钥匙为他们开锁,三人一气奔向衙门外。 正要上马车,发现少了一个人。 “不好,老四!”遇恩急冲冲折返。 那一头,老四被李浚修扣住腕子,怎么甩都甩不掉,一时着急瘪嘴哭起来,“李老五,你不让我回家,回头我让大当家不找你做媳妇了。” 李浚修原想笑,为着顺利返回山寨,故意沉着脸,“想回家就乖乖听我的吩咐。若做得好了,往后一百年你的糖我都包了。” 老四从没听过这么阔绰的承诺,凑来狐疑的眼,“骗我是狗。” “我从不当狗。” 李浚修附耳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老四似懂非懂点头。末了,接过李浚修递来的匕首,一下比到他的脖子。 遇恩重新杀回牢房,便见老四一手持刀,一手抓住李浚修的手腕,一面走一面退出大牢。 差役们围在他身侧挥舞刀剑,皆不敢上前。 直到几人上了马车,遇恩一把将老四拽上车,挑开李浚修的手推倒在地。 才不要再见这个人! 李浚修揉着手腕,眉宇间满溢惊慌失措,便听老四咬牙蔑笑,“大当家,罗州一行我们分文未得,不如将李老五带回山寨敲上一笔,方可解气。” 闻言遇恩又惊又喜,抱着他双臂摇了摇,“老四,你恢复啦!” 老四看看李浚修又看看遇恩,咽了咽喉咙,“我、我就会这一句。” 说时迟那时快,衙门一班差役追了出来。眼看就要追到门口,二子翻身下车,将李浚修囫囵丢了上去。 24. 024 三子一鞭子抽下去,马儿扬起前蹄,却是跑得很慢。 拉着五个人,很是吃力。 遇恩恨不得下车拉着马跑,掀开车帘子,见罗州衙门一班差役顿在门首,摇头的摇头,叹气的叹气,似已放弃追赶,适才落下一颗心。 那马车是从姜家劫来的,姜慎出身贫寒,又是清流,马车自然也朴实,光秃秃的没有雕饰也就罢了,要紧是小。 二子、三子坐到车辕上赶车,余下三人挤在小小车厢,人挨着人,肉贴着肉,半点缝隙没有。 当中坐着遇恩,她右手边是老四,老四身前堆着三个包袱,层层叠叠摞起来把眼睛都遮住了。 左手边是李浚修,歪在车壁垂目不语,眸中随着一掀一掀的车帘明了又暗,暗了又明,不知在想什么。 他发髻跑散了,松垮垮耷拉下来,几缕青丝随意披散,沾了汗,贴在脸颊,衣襟上残存血迹,脖间伤痕已结痂,彻头彻尾的狼狈情状。 遇恩只瞥一眼便收回目光,兴许他这样的贵公子气韵天成,连散乱都似精心设计过,每一寸都在企图唤起她的怜悯。 忽碾到一块石头,车身随之一颠,将李浚修半副身子颠到遇恩腿上,臀肉挨着遇恩的腿,弹韧的一片暖热。 遇恩的腿兀地被他烫了下,连带心里生出燥火,一把将他推开,“你小子最好值钱,哄我们来罗州一趟,险些把二子、三子的命搭上。” 李浚修缩着肩膀贴靠角落,刻意同她保持一线距离,却是无济于事,一指宽的缝隙无法隔绝彼此肌肤透出来的温热,反而有些若即若离的牵引。 他掀开眼皮瞧遇恩,又垂目看鞋尖,一根一根扣着指头,不说话。 遇恩的脾气上来,将他的脸整个拨转过来,“你还委屈上了?你哄我哄得团团转,我还没怨你,你倒怨上了我。说,你到底是姜慎什么人?若不说清楚,出了城就把你丢到野地里喂狼。” 那掌心的香风熏得李浚修心旷神怡,他剑眉微蹙,唇角也恰当弯起来一些。虽在极力扮演无辜,到底耐不住想和她亲近,索性将整张脸墩在她掌心,眨了眨眼。 “姜大人和我算是旧相识,从前在瑞王府唱曲时他常来赴宴,一来二去混熟了,知道他为官清廉又正气,是难得的好官。这次是我不好,在勒索信里做了手脚,着急求姜大人救我才闹出来这档子事。不是存心欺瞒大当家,更不是故意让二子、三子受罪,实在是被叛徒追杀吓怕了,一时不知可以依靠谁,适才出此下策。” 话音一顿,他观遇恩不露怒色,又道:“下次不敢了。” “胆敢有下次!”遇恩一把挑开他的脸,环抱胳膊倚靠车壁,胸膛气得起起伏伏,“这么说,你果真是瑞王府上得宠的小倌。” “嗯。” “瑞王为什么要杀你?”没等李浚修回答,她忙道:“不许说嫉妒你美貌那样的鬼话,我看姜慎对你只怕比对他老子还恭敬些,你们之间必有蹊跷。” 经此波折,遇恩慢慢品出些滋味来,要么就是李老五伤了瑞王,瑞王气极满天下找他算账。要么就和某些艳俗谣言一样,瑞王有龙阳之癖,非要他相陪,他不肯就范跑了出来,瑞王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他抓回。 李浚修沉吟片刻,未语先叹,“瑞王与我全无干系,不过是我意外得知他的一个秘密,他唯恐我保守不住,便要杀我灭口。姜大人肯帮我,倒不是我身份多么贵重,是他为人正直不畏强权,又生着菩萨心肠。若大当家想发财,只管把我送回瑞王府,我的命没了便没了,若能换来银钱供大当家救下家人,情愿为大当家去死。” 他越说声音越小,尾音飘忽,好似一曲怨曲终了。 遇恩心下涓涓冒出酸楚,心说他虽撒谎,却是为自保。尽管拼命暗示别信他的鬼话,仍是控制不住滥发同情。未免再中他的道,她只好缄口不言。 一行人回到朗州已是十日后,没直接往狸奴寨去,先往妙棋家打探消息。离开朗州前衙门搜山寻人,不知是什么境况。 妙棋家在伏虎山下不远处的青石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三条斜街,妙棋家的铁匠铺子正开在其中一条斜街。 天色大黑,街面上偶有两家没打烊的铺子亮灯,其余店铺纷纷上了板,只从木板缝隙透出来的光依稀探路。好在有月亮,照在青石板上泛着光。 三子在外吹了几声口哨,两长一短,两短一长,未多时,身前的铺子卸下一块二寸来宽的板子,妙棋的笑脸映在昏黄的灯火里,她在唇中竖起指头示意噤声。 板子重新上好,油灯也一并熄灭,铁匠铺的门悄悄开出一条缝,“进来说话。” 店内四面漆黑,唯有靠声音辨认,遇恩的声音先响起来,“山寨那头安全么?” 随后是妙棋的声音:“你们走的第二天,衙门就搜到了伏虎山,我假意上山采药,听见那领头的说要找的那人断不可能在山寨。” “为何?” “说以那人的脾性宁可去死,也不会在距离猪圈三丈远的地方睡觉,更别说场院有养鸡的痕迹,鸡粪能将那人逼到自尽。” 话音刚落,角落响起一阵清嗓子的咳嗽声。 妙棋没理会,继续道:“不止呢,说狸奴寨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那人最是认床,睡不到舒服的床也要去死。还有,说那人吃饭要吃暹罗贡米,沏茶要用节令的露水霜雪,琐碎得不得了,若跟着山贼吃野菜啃馍馍,不被噎死也会忍不住跳河。” 另一侧角落,二子噗嗤笑出声:“哟,那该死四回了。” 有意无意地,遇恩也轻轻笑了。 没等嘴角收回,黑暗中不知谁的爪子攀上了她的胳膊,没舍得使力气,轻拧胳膊肉一把。 遇恩能感觉身侧移来一睹温暖的墙,怨灵似的贴着她。她霎时不笑了,浑身毛孔倒竖。只因那人拉起她的手,轻轻打了一下掌心。 遇恩知道那人是谁,她闻见了他身上的香气。 只是闹不明白他为何要打她掌心,若不乐意她笑话他,该狠狠给她一拳才是,打那一下根本不痛,反而有些痒。 痒起来浑身麻酥酥, 却挠不对地方,只剩焦躁。 “过后他们再没来这一带,该是往其他山头继续找了。”亏得妙棋继续说话,打破这诡异触觉,遇恩如释重负,“如此我们便回去,横竖官差最近不会再搜伏虎山。” 妙棋将他们五人送出门,提来一盏灯笼,“这是我新制的,灯芯细细缠绕一圈,轻巧又亮堂。” 遇恩接过灯笼,想了想又塞回她手中,“大夜里点灯往山上走实在可疑,虽说衙门的人走了,难保不与里长通气。那山路平日走惯了的,今夜又有大月亮,我们慢些回去不打紧。” 妙棋便不再多言,回屋翻找一阵,把一袋子米面和一篮子菜蔬交给二子、三子,“我爹娘不在家,你们拿去吃。” 遇恩刮了刮她软嫩的小脸,“什么时候入伙?姐姐可一直在等你。” 说着眉毛朝李浚修一挑,“眼前这人值一万两银子,卖了他,跟姐姐过好日子去。” 妙棋的目光落到李浚修身上,和着清冷的月辉,凉如薄霜,“什么时候卖了我什么时候再去吧。这人……我不喜欢。” 说罢转身就要关门。 李浚修唤住她,声线清幽,“姑娘,你不喜欢有的是人喜欢。” 妙棋看一眼遇恩,又看一眼他,勾唇摇头,“不可能,那人素来只喜欢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而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 闻言李浚修呼吸一滞,眼中渐渐聚拢泪花,抿唇皱鼻,堪堪忍住。 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应该是不常落泪的。 上山的小径被杂草淹没,因这一月没人出入,长齐小腿一般高。四月天虫蚁活跃,脚步落下去惊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李浚修一步一低头,只顾看路,一个不留神撞到遇恩怀里去了。 遇恩抱着胳膊,脸朝山上一偏,“他们三个只怕已到地方了,你在这踩蚂蚁似的,连小半程还没走到。” 原是李浚修走得太慢,二子他们三个等不及,便先行往山上跑去。遇恩留下来陪他,走在他前面,走一步等两步,为数不多的耐心已全然耗尽。 李浚修知道她在挑剔什么,无非挑剔他不似大将军一般强健,似憋着一股气,他绕开她,径直走到前头,“不劳大当家费心,我虽不似大将军孔武有力,绝不拖大当家后腿。” 话出一半便听“哎哟”一声,被石头绊倒在地。 黑灯瞎火的野地,遇恩没带火折子,唯恐他哪里摔伤,忙上前查看。 见他捂着腿,遇恩一把撩开他的罗袜,借着月光细看片刻,除了白嫩嫩的肌肤,并未发现哪里淤青红肿。 抬眼正欲问他哪里不好,对上李浚修似笑非笑的脸。 圆月落在他肩膀,夜风吹得他发丝轻扬,偶有两声虫鸣,稀稀拉拉不成曲调,却勾起人柔肠荡漾。 月圆之夜大约有蛊惑人心的力量,千百年来诗人咏不尽,词人叹不完。 猝不及防,李浚修倾身吻在她的脸。 他着一点笔墨,轻描淡写在她脸上谱了一段令心脏狂跳的音律。 25. 025 那吻蜻蜓点水似的,刚触上脸颊便挪开,以至于遇恩不知他是真的吻了她,还是赶路太过劳累产生的错觉。 李浚修淡淡噙笑,眉目一派坦荡,和他肩头的月亮一同温柔注视着她。 “大当家发什么懵,不是你说的得加快脚步么?白白顿在这里耽搁时辰,只怕回到山寨得子时了。” 遇恩不搭腔,手不由自主抚到腮上,摸到一片逐渐热起来的皮肤,烈火炙烤似的。想告李浚修一个纵火罪,却没有凭据,那柔软的触碰太过短暂,实在难以构成罪名。 她斜下眼梢看脚尖,再看草丛,又看月亮,眼珠子转来转去,就是不看他。 目光最后落在他残存一点血迹的月魄色圆领袍,那血是她抹上去的,尽管洗过仍带有她的指痕,不知为何,遇恩觉着反而做实了她对他侵害的罪名。 “走吧,李老五,”遇恩仍抚着腮,脚步迈得比李浚修还要慢,“你说人平白无故会出现幻觉么?” 李浚修放缓脚步,抿着一点笑,“难不成大当家方才出现幻觉了?” 遇恩走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影子里,月亮被他高高的身量完全遮蔽,两旁树影幢幢,很像话本子里写的鬼魅幽冥。她忽然生出个念头,李浚修身上或许真附着个千年修行的狐狸精,趁他们不备便钻出他的身子,轻挑地勾引。 她长这么大什么人都不怕,唯独怕鬼怪故事,也不是纯怕,带着别扭的喜欢,看完吓得几夜睡不着,下次碰着那些话本子仍是会看。 一时心底毛毛的,遇恩拽住李浚修衣袖,“你且站站。” 李浚修回首,“有事?” 遇恩捏着拳头鼓气,抬眸对上他淡然的脸,“你身上住着狐狸精么?” 李浚修哭笑不得,配合着蹙眉思索,“哟,怎么了?莫不是我对大当家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遇恩心下更慌了,李浚修若对方才的举动一无所知,必然是他身上的精怪跳出来作乱。 一时慌起来,瑟缩着身体颤抖,“那、那个……你亲我了么?” 这话刚脱口,便叫她周身起了鸡皮疙瘩,一时头也昏,耳朵也烫,紧紧贴在李浚修后背。 沉默半晌,瓮声瓮气复问一遍,“你小子是不是亲我了?” 李浚修倏然回身,剑眉皱紧,抬手在她鼻下一抹,摸到腥热的血迹,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心疼,摸出绢帕为她擦。 “你以为是谁亲的?” “狐狸精。” “别自己吓自己,大约……是我亲的。” 没等他的话说完,遇恩的拳头如雨落,噼里啪啦砸在他的后背、胳膊,就是没往脸上打。 李浚修一面躲一面笑,不忘找角度为她擦鼻血,好容易抓住她的手攥在胸前,郑重道:“也不占你的便宜,若你觉得亏了本,大可亲我的脸讨回来。” 他凑去俊美无暇的脸,迎接他的是遇恩结结实实的一记耳光。不知何故,没打对地方,闷闷拍在他的心口。 “不知检点,下贱!” 说罢绕过李浚修,一径朝山上跑去了。 当夜遇恩便发了高热,躺在床上说胡话,老四诊断是急火攻心加上连日舟车劳顿所致。 二子坐在床沿为遇恩掖好被子,眼风斜向李浚修,“从妙棋家出来还是好好的,如何走回来就病得这样?” 李浚修注目满是无辜,噘嘴道:“我也不知大当家是怎么了,大约是嫌我走路太慢,一时脾气上来无法纾解,害了急症。” 三子端来一盆凉水,将李浚修从床前挤走,拧了面巾叠好,轻轻放到遇恩额头。 “别以为我们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见我们大当家生得好,就做些轻浮模样引逗。明白告诉你,大当家瞧不上你这样的人。她志向远大,总有一天会离开山寨奔她的前程。不会轻易被小情小趣动摇,更没工夫和富家公子谈情说爱。” 他一面说,一面把水端往场院。 李浚修急急挡住他的路,“大当家是什么人?听你那意思她来头不小,不是平头百姓。” 三子嗤声一笑,绕过他将那盆水端出去“哗啦”倒了,回身道:“少打听,我们跟大当家三年了,连她真名都不知。” 李浚修越发疑惑,“那你们不好奇?” 二子起身,接过三子手里的盆重新放回盆架,双手撑在木盆边沿,溜出轻轻叹息:“入伙时大当家说过,永远不会告诉我们她的名字,没得往后给我们添麻烦。” 说罢转到床边坐下,将汤药舀出来一汤匙滴在手背,感知片刻继续端起来吹。 “大当家待谁都是热心肠,别看平日里无拘无束,其实心思比谁都重。她不告诉我们她的名字,也不过问我们的名字,这些年一直以二子、三子相称。” 汤匙在他手下搅弄,刮在药碗叮铃铃的动静。 李浚修闻见一阵苦涩的药味,顺着他的鼻腔缓缓坠入他的心腔去了,整颗心都泛着苦。 他上前,走到床边看遇恩潮红的脸,忽然后悔亲她。遇恩性子刚烈,却怕鬼,保不齐真认为是狐狸精钻出来害她。 “为何不问你们的名字?”他问,声音沙沙的。 三子往箱笼翻找,一面扭头道:“不问我们名字是为了保全我们。大当家说人心不可靠,不是我们的心不可靠,是她的不可靠。若哪日她不幸落难,仇家严刑拷打有没有同党,她害怕受不住折磨把我们供出去。尽管我们同她在一起只是种菜、喂鸡、养猪,干过最坏的事也只是扮山贼吓唬孩子。她担心有朝一日为求活命,栽赃我们。” 说罢翻出一套藕荷色寝衣搁在床头,李浚修认出来,那是遇恩从前借给他穿的那套。 那套衣裳不仅他穿起来小,遇恩穿着也不符合身量,伸手摸那料子,大约从前是光滑的,历经多年洗晒变得疙疙瘩瘩,他心里骤起波澜,也跟着变得坑坑洼洼。忽然明白过来,这件衣裳是遇恩做小姐时穿的衣裳,短了许多仍在穿。 二子拍拍李浚修肩膀,“我们两兄弟不瞎,你和姜慎在罗州演的那出戏实在蹩脚,你不是第一个对我们大当家钟情的男子,自然也不是最后一个。劝你识趣,若真想和我们大当家好,便拿出担当的魄力。” 三子打个大大哈欠,把手搭到李浚修另一侧肩膀,“别想着耍花招,更别想着占便宜。不管你是王子龙孙还是家财万贯,若被我们发现你胆敢欺负大当家,别想活着走出山寨。” 两人撂下 狠话自去歇息了。 屋里安静无声,李浚修把一只油灯放到床边小几。 灯火昏瞑,他每每俯身为遇恩更换巾帕,拍在床内纱帐的影子就似他在吻她。 他不免想起方才山间那一吻。 突如其来的动作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月色正好、风淡花香,他鬼使神差凑了上去,根本不受控制。 遇恩对他的指责简直没道理,明明她才是山间灵秀幻化的精魄,刹那就把他的魂魄引了去,不怪自己反来怪他。 再看遇恩,不知她醒来要闹成什么样,兴许杀了他也未可知。 眼前熟睡的遇恩却乖巧如孩儿,吐息酣沉,眉中聚起一道浅沟,仿佛有牵挂的事情未平。 他用指端抚平那道浅浅纹路,刚按下又聚起。 凑去她枕畔,李浚修轻声道:“苏小姐……苏二小姐?” 唤了几声方觉徒劳,遇恩病得这般重,哪里能听见旁人的呼声。 他揭下遇恩额上焐热的巾帕,摸黑往场院打了水,重新换了凉的盖在上头。 学着二子的动作,将药碗里的汤药滴一滴到手背,确定暖热合宜后,坐到床边将遇恩的肩背托起,让她半副身子靠在他的胸膛。 遇恩仍未醒,李浚修舀一勺汤药灌进她的唇,却撬不开她的牙关,汤药淋淋漓漓顺着唇角滴落。 他慌忙用袖口接住了她唇边流下的药汁,连他自己都惊讶,那好洁净的病症竟没发作。 “娘,我不吃药,苦。”遇恩歪着脑袋咕哝。 李浚修将她搂紧了些,柔声耳语,“生病了就得吃药,不吃药身上疼,大罗神仙来了也没法子。” 遇恩顺势往她怀里拱了拱,反身环住了他的腰,整张脸埋在他心口蹭来蹭去,“不要吃,苦,娘把药倒了,换一碗冰丝丝的酥酪来。” 李浚修一手搂着她,一手端着药,往怀中窥她一眼,无可奈何地笑。 “乖,吃了它,明日给你买糖。” “不,我现在就要糖。” 难得见到她这副小儿女的情态,李浚修眼耳口鼻被她唇齿间残留的药味一喷,反而似吃了蜜糖一般,熏染着甜味。 他愈发放软语气,“大夜里哪里给你弄糖去。” 遇恩朝他心口使劲拱了拱,把睡得毛毛的发髻直戳到李浚修唇边,“叫爹去,堂堂苏大将军,骑马去买。” 李浚修心间咚的一下坠落大石,眼前的女人果然就是苏家小姐。 他的目光轻盈地落在她身上,从寝衣上的毛躁疙瘩,看向她满手的茧子,再看这陋室中的一切家私,不免为遇恩感伤。若当年苏家没出事,遇恩此刻断不会过得如此清苦。 李浚修心底忽然生出个狂妄的想法,纵使苏家旧案似连绵大山艰难,他也得为她搬了去。 心窝被遇恩蹭得发痒,她的鼻息喷在他脖颈同样发痒。 手中的药举了半晌,遇恩仍没有乖乖喝下的迹象,李浚修偏过脑袋看怀里的遇恩,鼾声渐起,她又沉沉睡去。 这药老四交代必须喝下,否则彻夜高热不退容易把脑子烧糊涂。 李浚修抿一口药含在舌下,耳根兀自红了起来,目光落在遇恩两片软唇。 26. 026 遇恩唇形小巧,上唇稍厚些,紧闭时鼓起檀色唇珠,显出微微噘唇的姿态。 李浚修含着汤药撬开她的牙关。 遇恩仰头闷哼了声,长睫颤了颤,尽数吞了进去。 彼此口腔盈满汁水,缠绵交融,极容易联想到床笫之事,尤其他们身后正好摆着一张床。 可这地界太过粗陋,在李浚修关于初次云雨的想象中,红绡帐暖、鸾凤和鸣只能发生在洁净雅致的床榻。到底按捺本能又含一口药,歪着脑袋朝遇恩递送。 一口接一口,正要渡最后一口,没等遇恩两片唇瓣被他唇齿扣开,先等来遇恩圆溜溜睁大的杏眼。 “天煞的狐狸精,又要亲我。” 她双眸失神,软绵绵举起一个拳头,半天不知道往哪里落。 李浚修将药搁在床边小几,握住她乱挥的手捂在掌心,“不是狐狸精,是我。” 遇恩脑袋重重点一下,倏然抬眸又垂下,重新伏回他的肩膀,咯咯笑起来。 “是娘啊。” 她鼻子蹭在李浚修脸颊,“娘还是那么香。我现在知道爱洁净了,乖乖沐浴,勤洗勤晒,只是没有银子买熏香,没法子变成香香的模样见娘,娘千万别生气。” 说着环手抱住李浚修的腰,嫌贴得不够紧,把腰肢往他腰间送了送。 “娘,我找您找得好苦啊。他们全都在骗我,在京师的时候说您在青州,找到青州又说您在朗州,赶到朗州又说娘在罗州。可是哪里都没有娘,只有我一个人。” 她越说声线越轻,尾音几乎和鼻息融为一体。 她的汗水渐渐发了出来,润湿了李浚修的脖子,也沾湿了她的衣袍,若不及时更换,易染风寒。 李浚修解开她衣裳的系带,先是外袍再是中衣,最后是那洗薄了透纱的抹肚。 两团雪白落在他眼中,成了一对白羽丰盈的飞鸟,长着粉红的小巧的喙,一点一点啄着他的眼睛,同时啄着他的心。 他别过眼,只靠两手摸索,小心翼翼为遇恩换上那套藕荷色的寝衣。 三更天,遇恩仍是胡言乱语,一会喊娘,一会喊爹,喊到后头什么二舅妈、三姑妈一个不落,沙场点兵似的,将苏家几房亲戚挨个絮叨了一遍,话语中全是思念。 李浚修静听片刻,既嫌聒噪又觉心疼,轻缓抚着她的背,唱起幼时嬷嬷哄他睡觉唱的歌谣。 “乌篷船,带囡囡,哗嘘——哗嘘——买糖丸,糖丸甜,要几多,一钱一个不兴赊……” 灯油燃烬,一缕青烟升腾,窗外金光也随之跃升,白灿灿的日头拉下初夏好光景。 遇恩身体大好已是七日后,平素不易生病的人一旦病倒极难痊愈,接连几日都是李浚修在正屋里伺候,喂汤药、换衣裳、喂饭换水,无不尽心。遇恩听着几个小弟对他的描述,实在没法将骄里娇气的李浚修与伺候她的暖床奴做联系。 二子笑道:“这小子接近大当家虽然居心叵测,到底生得一副好皮貌,大当家若享用尽情享用,哪日厌了,我们把他撵出山寨便是,再捉几个年轻俊俏的来伺候。” 三子跟着搭腔,“就是,大当家一身本事勇武过人,若像寻常妇人一辈子只栓在一个男人身上未免委屈。那武周的女皇,后宫之中养着无数年轻小倌作乐,我们大当家当然可以凭本事过上好日子。” 遇恩盘腿坐在床上,接过老四递来的汤药一饮而尽,提起眉毛道:“你们真是越发出息了,什么脏的臭的话都敢往外说,谁让你们说这些的?” 二子和三子面面相觑,收了声。 也不怪他俩为李浚修说话,实在是李浚修里里外外变了个人,任劳任怨伺候遇恩不说,主动和山寨几个小弟坦白了对遇恩的情愫。他不求名分,也不会一辈子缠着遇恩,只求遇恩肯赏脸收他为通房,他愿为遇恩肝脑涂地。 想想他们大当家正是血气旺盛的年纪,白送个美男玩玩,对身子也有助益。 这厢老四接过遇恩手里的药碗放下,笑得憨厚,“世上进补之物讲究阴阳相调,大当家正青春,有男子调剂有助于平燥气、降肝火。何况李老五是童男子,干干净净,用着放心。” 遇恩越听越不对劲,如何这一病人人都在劝她收用李浚修?大约见她年岁大了不经人事火气大,总对他们发脾气。 她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人,要了人家得负责。万一这厮以后闹着要和她成亲如何是好?眼下她家中事情未平,带着个累赘走天涯始终不便,思来想去决定打发李浚修回家。 这日下晌,寨中几人下山吓唬孩子去了。用罢午饭,遇恩叫住李浚修,“你到场院中来,我有话同你说。” 李浚修端着木盆,正在晾遇恩的衣裳,猩红的肚兜挂在绳上滴滴答答坠着水珠。 这些日子他抢着洗遇恩的内外衣裳,嫌其他人手脏。 还有一个缘故,她贴身的抹肚,他不想让其他男人碰触。 肚兜那一抹红像是长了手脚,一下子飞到遇恩面上来了,染得她的脸绯红一片,忙将那肚兜扯了下来,“让你洗衣裳不是让你洗所有衣裳,贴身小衣我自己会洗。” 李浚修将木盆端到腰侧,眉心一扣,“这几日大当家人事不省,汗水发了一身又一身,若我不洗哪里还有干净衣裳穿。” 他讨厌和皂角凉水打交道,更痛恨揉搓衣服时泡皱手指肌肤的触觉,可当他低三下四为她洗衣裳时,仿佛得到一份特殊宠幸。身为王爷的他从来只有别人讨好的份,今番低贱地讨好一个女人,简直新奇又刺激。 这股兴奋和他的自尊相斥,故而要摆出不情愿的脸色,以掩盖他隐秘的快乐。 他挪着步子缓缓朝遇恩走来,抽了抽鼻翼,“大当家到底是嫌我脏,我发誓,从前在瑞王府清清白白,没有和谁有首尾,不信问老四,他是神医,知道男子贞洁怎么看。” 把遇恩的头都说大了,她一屁股落座石阶,大呼一口气,“不是嫌你脏。我们是山贼,你好好的家不回,成日赖在这里同我们混在一处,到底不是办法。” 话音刚落,李浚修“噔”的一声放下木盆,眉尾气红了,眼圈也是通红一片,兔子似的抖着两片唇,“大当家想是厌烦我了,想换人伺候。哼,如今吃到手了就要撵我走,大当家当真一点都记不起来了,那夜发高热,贴在我身上做了那样的事,得对我负责。” 越听那话越荒唐,遇恩几步上前,“我对你做了什么?” 她用力揉着额角,恨不得钻进脑袋将那日的记忆仔细搜检一番,愣是没想到对他做了什么。 近来很不对劲,山寨中几个小弟似乎都默认李浚修做了她的通房小子,见到他不再恶语相向,反而多了几分尊重。 遇恩简直头疼,她不知道和男子行房后女人在身体上有什么变 化。刚及笄家中便生变故,奶母也在一年后病逝,无人教导她男女之事,她也无心钻营此道。 兀自被李浚修那样一说,好像真格收用了他。 她上前一步,拉起李浚修的手,舔了舔唇道:“李老五,我当真轻薄了你么?” 李浚修憋着一点笑,娇滴滴嗔她一眼,“你来问我?你做了什么事你自家晓得,横竖这辈子我跟定你了,若想打发我,没那么容易。” 遇恩呆愣在原地,叹息一声接着一声。家人不见踪影,翻案的事情又无头绪,先跑出一个通房来,往后可怎么办。 此番心事无法对人说,小弟终究是男人,男女之事不好同他们交谈,妙棋又还小,说给小姑娘听只怕带坏人家。 遇恩憋着这股失落,终日茶饭不思,望着远山蓝天发呆,一场风雨一场雷鸣,转眼到了小满。大雨倾盆而下,似天公给的强烈暗示,遇恩一拳砸在掌心,把山寨几人叫到忠义堂。 她坐在八仙桌上首,清了清嗓,“你们知道,李老五得罪了瑞王,家中哥哥也是不省心,如今他没地方可去,没名没分待在山寨到底不是长久之计。这些日我想了想,山寨只有我们几个粗人不行,还得有一个精通扫洗的人,这就让李老五加入我们,往后行五,你们意下如何?” 闻言几个小弟互相递送眼风,片刻,二子一掌重重搭在李浚修肩膀,“我看没什么不好,李老五洗衣裳比老妈子还仔细,留他洗衣裳正好。” 赶巧三子进门,卸下蓑衣甩了甩水,一个湿乎乎的巴掌搭在李浚修另一个肩头,“擦地也是一等一的好手,只怕比皇帝老儿的龙椅还干净,我赞成。” 李浚修左扭一下肩膀,右扭一下肩膀,嫌他俩的手脏。 老四刚切好药材走来,没顾得上擦手,捧起李浚修的脸,扭头朝遇恩笑,“再好没有了,李老五会写字,能帮我写药方,他人又大方,还说过管我一百年的……” 话未说完,李浚修忙出声打岔,“我的命是大当家救下的,大当家愿收留我,我愿一辈子伺候大当家。” 总算找到个借口挣脱那三人的脏手,朝遇恩恭恭敬敬行拱手礼。 “大当家受我一拜。” 遇恩收小弟没有仪式,突然被他如此郑重地一拜,匆忙起身朝他抱拳还礼。 她眉眼中的懵懂与错愕尽数流到李浚修眼中,忽然觉得她是被他抢来的新娘,在荒山野岭,在暴雨倾盆当中匆匆拜堂,有种欺天犯上的隐秘痛快。 他展露笑颜,旋即转身又朝二子、三子一一拱手,到老四跟前刹那收了笑脸,压低声音,“切记保密,否则不给糖。” 老四皱眉跺脚,“不给我就告诉大当家!” 李浚修无法,只得换了副表情,“别声张,我管你二百年的糖。” 从一百年到二百年,老四掰着两根指头算了算,怎么想怎么都赚了,嚼着空气咂了咂嘴。 见几人融洽相认,遇恩悬着的一颗心适才落地。无论如何手底下的人在壮大,为苏家翻案多了一丝希望。 沉吟须臾她笑了,两个手掌朝下一按,“往后都是一家人了,对老五我们也不要太生分,山寨的营生除去种地最要紧的便是喂猪。老五好洁净,喂猪就不必,以后专管每日的猪草。” 稍顿,她殷切的目光投向李浚修,“每日摘两筐猪草不难,无非提着心神别踩到蛇。” 27. 027 伏虎山长林丰草、层林叠翠,加之平常人迹罕至,山中野兔、野鸡不少,自然蛇也不少。 李浚修光是听见蛇字便打了个冷颤,只管拿眼风瞟遇恩。 “大当家,我怕。” “别怕,一回生二回熟。” 直到遇恩带他到了山中草木茂盛之处,李浚修方明白这句话是指第一次见到蛇时是生的,第二次见到就是熟的了。 遇恩在前教他割猪草,弯刀刃朝内用力,割下来扔到箩筐。三两下便割了满满一箩筐,有蒲公英、车前草,还有些鬼针草。她用脚踩实了,末了,把一条剥了皮的草花蛇丢进去。 回身朝李浚修勾手,“晚上烧蛇羹给你补身子,快来瞧,好大一条。” 李浚修挨近一步退两步,远远指着那箩筐,舌头也似打结,半天蹦不出一句囫囵话,“动、头、蛇头、在动。” 遇恩睐他一眼,心道堂堂八尺男儿真是不中用,连一条死蛇都怕,她右手叉腰,语气不耐,“早死了,不过是筋肉存有血气动弹两下。若不放心,我将那蛇斩了首再带回。” 说罢提刀走去,对着太阳提起那根三尺来长的细长之物,李浚修没等看清楚连忙闭眼,鼻子嘴皱作一团。 半晌道:“好了么?” 不闻回应,又道:“好了么?” 一连问过三遍无人回答,缓缓掀开一条眼缝,只见遇恩带着老四背着猪草往山下走了。 他三步并做两步赶上,“你胆子未免太大了些,蛇也敢抓。” 遇恩仍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将箩筐熟练地向背上一抬调整姿势,“没肉吃的时候倘若能遇见一条蛇,那便是菩萨显灵了。” 李浚修顺势道:“你从前在家时也这样?” “怎样?”遇恩转身,“杀蛇?” 从前在家时她是侯府千金,出门别说碰见蛇,闲杂人等都要避开,遇恩不觉冷了脸。 李浚修没看见,追着她的脚步连番赞叹,“我从未见过如此勇毅的女子,大当家可真有能耐。” 遇恩拿割草弯刀朝他一点,“少溜须拍马,我不吃这一套。谁天生愿意杀蛇而食,还不是走投无路,不得不吃。若是锦绣堆里长大的小姐,每日山珍海味吃不完,哪会吃这些东西。” 山风袭来,将她身上汗水收干,一点凉意跟着爬到心里去了。她还是宁远侯府千金时,从未想过会在野地里杀蛇果腹,在外几年吃了许多苦头后,她明白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是意外,贫寒方是世人的常态,不是所有人都足够幸运托生在王侯将相家。 因这层缘故,她对李浚修的身份耿耿于怀,他说自己是清倌人,遇恩却瞧着不像。她在京师时家中摆宴席,偶尔请清倌人弹唱,那些人无一不是逢迎讨好的面目,却没有李浚修身上的矜贵姿态。何况戏子优伶没有银钱养护卫,更别说还是身手出色的护卫。 走到半程,遇恩将箩筐卸下,选了块干净平整的大石坐下,故意问:“你做小倌几年了?” 李浚修贴到她身边坐下,仍在回味她斩蛇的英姿,没觉察她话中疑虑,胡诌道:“两年。” “水磨腔会不会?给我唱一个拿手的吧,成日在山寨憋着,也没个耍子,怪闷的。” 李浚修手心攥出细汗,说到唱曲他压根不会,不过是顺着瑞王府走失小倌的谣言扯的谎。 遇恩斜上眼梢,“怎么?不会?” 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将李浚修团团围绕,绳索似的缠紧了他,半天未能动弹,脑袋飞速旋转编个什么谎话混过去。 就见遇恩绽出爽朗的笑,“不会唱曲算什么清倌人?你也不必藏着了,就算和瑞王有点什么,我也不能杀了你。本朝风气如此,上至达官显贵,下至盐商茶商,包相公的人比比皆是。哎,只是可怜那些相公七八岁起便不给吃饱饭,就为养出瘦条条的身子给人玩。” 这些话原不该未出阁的女孩子说,毕竟都是男人胡混的鬼话。不知为何从她口中蹦出来一片坦荡,话语间全是对小倌的同情,不带半点邪念。 山风把她鬓边发丝吹得飞扬,一株野杜鹃垂在她头顶,给她的脸扑下绯红的花影,李浚修确信她是山野里的精灵,俯瞰人世时带着俏皮的悲悯。 他和她立在同一片清风中,收了胡诌的心思,坦白道:“放心,瑞王从不狎妓,也没有包我作小相公,别管男人女人,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遇恩抬眸,捻起袖口沾额头汗,“那你知道他什么秘密,惹得他非追杀你不可?” 李浚修忽然不敢看她的眼睛,盯着她短了一截的裙摆,挨个数那上面的褶。 该如何同遇恩说瑞王的秘密是对她钟情,但那份情愫是被一个个谎言包裹着的,每拆一层都有可能被她憎恶一层。 纵然他搞个女人不是难事,可以设计用手段,再不济还可以用为苏家翻案诱惑她,横竖她秉性天真又视家人安危为天。可他要的是遇恩不带价码的真心,想到这里不免灰心。 见他不语,遇恩撑起膝盖起身,“哼,谁管他有什么秘密,这些权贵没一个好东西。横竖你如今是我的人了,他若胆敢伤你,大不了和他拼命。” “不是的,瑞王他……”李浚修目光随她移动,眸中盈水,“他人很好。” 遇恩噗嗤笑出声,眉眼如月牙,“还说你和他没什么?没怎么说他坏话呢就忙着为他辩白。他人是好是坏与我有何相干,我又不嫁他。” 一顿,把箩筐重新背好,拿指头点李浚修,“何况,你也不嫁他呀。” 没等李浚修的责难发出来,她一溜烟拉着老四往下跑了。 李浚修不擅山路,望着那抹背影消失在野草间,不由摇头叹笑,只好从长计议。 正要走,听闻草丛窸窸窣窣响起动静,片刻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启禀王爷,姜大人那边有消息。” “出来吧。”李浚修顿住脚步,落座方才遇恩坐过的石块,身下尚有余温,一想到那片温热的形状是拜遇恩所赐,不禁一阵心猿意马。 侍卫从野草间钻出来,行礼道:“姜大人已将朗州一干人等刺杀王爷之事秘呈皇上,暂未收到京中密函。这月初,按着王爷的吩咐已把瑞王府三十个暗卫尽数处置,给他们家中皆发了八百两银子,只说是为了保护王爷安危而丧命。” 自谢游、陈放告诉他暗卫中有三皇子的人,李浚修便知这些人的性命保不住。欲成大事,不得不用雷霆手段,宁可错杀,不容放过。如今八个亲信侍卫皆死,三十个暗卫精锐也殒命,他摊开手,仍是白皙如玉,殊不知已染血几十条人命。 因缘际会,狸奴寨成了他的桃花源,琥珀似的封存他一份少年天真。天下人千千万,唯有面对遇恩,他可以不做瑞王,只做李浚修。 他轻声叹息,目光定在一朵杜鹃,“宁远侯一家的下落查得如何?” 那侍卫垂首道:“自五年前苏家被抄,苏将军和长子、女婿皆被流放至岭南,至于是琼州、儋州还是崖州需待核实,姜大人已差人往岭南劳役场核查,约莫半月能有消息。” 见李浚修闭眸思索,侍卫又道:“苏家柳夫人与苏大小姐分散两地为奴,起初柳夫人在工部员外郎家中,那位王大人前年告老还乡,遣散了家中一班奴婢,柳夫人便发到莱州州判家中为奴,莱州那位张大人如今调任松江府,已派人往松江去查了。苏家大小姐亦是先后辗转几地,需要再查。” 官府找人尚如大海捞针,凭遇恩一人又如何能找到。这些年她所到之处全不是家人所在,一直受骗,一直坚持,李浚修倒有些感谢那青州的骗子,若非哄得遇恩来朗州,也就没有他们之间的故事。 他收敛神思,摆手让那侍卫起身,“你们姜大人还好?” 侍卫没想到他有此一问,愣了片刻方道:“一切都好。” “既然都好,如何没有对我的问候?” 侍卫不明白他们之间的亲疏关系,只当大人得罪了他,忙把腰肢折得更低,声音也低:“大人一直惦记王爷安危,派我们三十人日夜守备伏虎山,就怕出半点差池,大人对王爷绝对忠心可鉴。” 那战战兢兢的样子惹得李浚修不自在,起身道:“不过是随口一问,为我办差不必太拘束,放松快些。” 听到可以松快,那侍卫舒了口气,抬高身子道:“那卑职便照实说了,那日夫人从京师赶来为大人过生辰,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大人因府上车马不知被谁劫走了,方巧官中车轿全在外县,待大人租车归家已是天色大暗,夫人盛怒之下打了他。这些时日大人忙着哄夫人赎罪,大约不太好。” 闻言李浚修抵唇轻笑,怪道姜慎一味劝他不可对女人掉以轻心,原是在家已有历练的缘故。 没等笑容止住,遇恩清脆的声音从他肩后传来,“李老五,这人是谁啊?” 28. 028 这厢遇恩一面笑,一面带着老四狂奔下山,跑到一株山茶树方停下来,转背眺望方才歇息的那块大石,已看不清了。 伏虎山是有豺狼的。 李浚修手无缚鸡之力,又生得细皮嫩肉,可不就是豺狼的美味佳肴,她心下一惊,将猪草箩筐卸下来,忙又跑上山去。 瞧她急匆匆的背影,老四嘬着拇指发懵,大当家找了媳妇之后似乎变了,没那么爱挥拳头揍人,也没那样凶巴巴。若是他们几个在山上走散,大当家必然先痛骂一顿再上山去找。 李浚修和他们不一样,他不挨大当家的骂。 果然,男女阴阳调和是大补。 遇恩一路快跑上山,远远瞧见李浚修身旁有一男子,身穿黑衣,体型魁梧,忙问:“李老五,这人是谁啊?” 眨眼间,那黑色人影却不见了,她摇了摇头睁大眼,唯见群山连绵、万木葱茏,李浚修倚在那株杜鹃花旁,姿态风流,眉宇带着淡淡的哀愁,好一个花间美人,遇恩一时只顾看他,忘了四面搜查。 “这里没人呐,”李浚修迎面走来,“想是大当家眼花。” 目光落在遇恩发髻,抬手捻下一片树叶,“当真孩子一样,沾上叶子也不知道。” 淡淡的关怀和责备,好像遇恩是他的孩子,又像新婚的妻。 遇恩一窘,心道应是急于跑上山擦过树梢沾上的叶子。她不自在地摸头,觉得他手间气息停在了那片头发,热热地散发香气。 暗恼不该拿瑞王和他的关系开玩笑,尽管李浚修曾伺候过他,毕竟已是过眼烟云。如今李浚修一心一意伺候她,瑞王算什么?只能算她情敌。 那情敌势力强大,她不得不防。 遇恩四面扫量一圈,不见半个人影,花草亦无明显踩踏痕迹,心间惴惴的。 自打罗州归来,伏虎山起了细微变化,密林还是那些密林,繁花还是那些繁花,只是在那不见人的暗处,似乎藏着几十双眼睛,时常盯得她脊背发凉。李浚修既知晓瑞王的秘密,又岂是那般容易脱身的,保不齐哪日瑞王兴起再次搜山。 前后一思量,遇恩决定再去瑞王府会会。 隔日套了马车,她带上二子和三子直奔朗州城,一路穿街过巷,二子坐在车辕笑道:“如今巡城官兵少了不少,该是风头过了。” 一旁的三子感慨:“这些贵人对李老五,无非是一个玩意儿一个宠物,喜欢时是真喜欢,说丢开也就丢开了。多亏遇到大当家,不然那小子这会七七都过了。” 说着扭头挑开车帘朝遇恩笑,“对吧,大当家。” 那笑意味深长,仿佛李浚修是遇恩救下的美人,而遇恩为这美人动了心,为着他的安危不惜再入虎穴也要一探究竟。 遇恩双手环抱仰靠车壁,轻抬眼眸,端的是云淡风轻,“话多,赶你们的车。谁说今天下山是为他?且往隆兴号找那李知修,坑了我十两银子,那小子别想逃。” 马车七拐八绕来至隆兴号,那是朗州有名的瓷器店,铺面三丈来宽,柜上除了掌柜,另站着精精神神六个伙计。架子摆满瓷器,除了官窑的稀罕物件没有,吃饭的碗盘,祥瑞的摆件,大到养鱼的鱼缸小到笔洗应有尽有。 遇恩进门便问:“叫你家那个李知修出来!” 察觉她语气不善,掌柜的忙迎来打拱,“敢问姑娘找他什么事?” 遇恩一条胳膊搭在柜台,目光在店内转了一圈,缓缓沉下脸,“他坑了我的钱,不还今天别想走出这间店。” 掌柜提起一点腰肢又落下,脸上挤出殷勤的笑,“哟,那姑娘来得不巧,李知修不在。前几日他上山祭祖不慎从山崖滑落,摔得浑身没有一处好地方,已向东家告了假。姑娘若找他只管去铜钱巷,他家就在巷口,门口种桂花树那家。” 听这掌柜说得有鼻子有眼,遇恩略一思忖,决定去铜钱巷找人,总不好在人家店铺里闹,这样大的店家开门做生意,必然与衙门打点了关系,闹起来只怕惊动官府反惹麻烦。 “成,那我们去他家。” 一行人从隆兴号出来,直奔铜钱巷而去。那巷子不规整,一些屋子凸出来,一些又瘪进去,弯弯绕绕的形状,活似一串铜钱。 来至巷口,果然有家门前种着桂花树,二子登上石阶扣响那家门扉。 未多时,一个瘦弱年轻妇人迎来开门,见是三个面带煞气的年轻人,向后趔趄几步,立马扑倒在他们面前呜呜饮泣。 “各位小爷、小姐,我家男人已然知道错了,求您几位放他一马,再打一顿只怕便活不成了。” 遇恩纳罕,还没动手呢这小子竟被人揍了,可见李知修平素为人可恨,结了不少仇家。 她鼻腔里哼出一缕不屑,“那是旁人的仇怨,不与我们相干。你只问他知不知道哄骗了伏虎山大当家十两银子,害得人家白跑罗州一趟险些丢了性命。问清楚,我再与他计较。” 那妇人一听,哭得更为悲切,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求姑奶奶饶命,我们不该拿家人安危这般要紧的事哄钱。大当家既已派人教训了他,他也知道错了,请高抬贵手,留他一条命活着吧。” 遇恩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不知谁抢在他们前面教训了这歹人。 正要问明原委,那妇人转身跑回正屋去了,没多久跑来迎到门边,双手捧起一个托盘,上有一小锭银子,另有两吊散钱,“这是十二两,除了当初诓骗的十两,多出来的二两只当是赔罪,再不敢欺骗大当家了。” 遇恩接过银子掂了掂,够十两的数,再看那妇人双目红肿,一句三叹,必定是李知修被人揍得不轻。 来前还怒气汹汹的她刹那没了脾气,淡声道:“以后少动歪心思,山贼的银钱都敢骗,真格是要钱不要命。” 妇人抬起袖口连连搵泪,猛一吸通红的鼻子,低声道:“都怪我不好,三病五灾的不省心,他也是受了那云游大夫的骗,为凑银子买药引子,这才猪油蒙了心。” 一面说一面咳,嘴角挂着血丝,好容易止了咳,凄凄抬眸,“往后便老老实实做伙计,再不敢动歪心思哄骗他人钱财了,请您几位饶了他吧。” 见状如此遇 恩哪里还好相逼,恨不得将那二吊散钱退还。转念一想她正因太过心善才频频受人欺骗,行走江湖练出一副铁石心肠很有必要。便不多言语,带二子和三子转背离开。 时值午时末,回山寨时辰尚早,遇恩坐在车里将事情盘算一番,朝外一喊,“往瑞王府去。” 三子撩开车帘一角,凑来看热闹的笑脸,“要不说老五好命呢,离了我们大当家,谁能那般宠他。” 话音未落,遇恩的拳头已经落到他头顶,“闭嘴,难保四面没有巡城的差役,仔细把你们捉去扒皮抽筋。” 三子回身向二子瘪嘴耸肩,拇指朝车厢一指,“哥,往后咱们行事可得小心,千万别得罪老五,那可是大当家的命中人。” 没等嘴角落下,遇恩的剑穿过车帘缝隙已比到他脖颈。三子顷刻收声,哑然笑着。 来至瑞王府东面一条窄巷,正好能看见瑞王府角门人员出入。三子留在原地看车,遇恩带二子往角门上去。 方巧,还是那日当值的小哥守门,见是遇恩居然也没忘,朝她轻点下巴颏,面上端着在王府当差的傲慢,眼中却是笑的。 “你说要来我们府上寻一份活计,怎么后头却没来?” 遇恩垂眸看鞋尖,摸了摸鬓边发丝,扭捏出小门户女孩的羞涩姿态,“找不到引荐的人,家中又有事忙,一时便耽搁了。” 那小子几步跨出门来,似乎比她还要着急,瞧她身后还站着个小子,一身劲装,眉目带煞,匆匆收敛轻浮气,正色道:“你那日刚走,张大管家就出门了。今日他还要出门去,且在这里碰一碰,瞧你生得伶伶俐俐的,只管把嘴巴放甜些,姿态放软些,兴许就成了。” 遇恩福身,“那多谢小哥,我同我兄弟就在这边等等,若事情成了,一定不忘你的好。” 说得那小厮面皮红透,学着主子的模样摆摆手,“一点子小事何必言谢。只不过我们府上有规矩,不让闲杂人等候在门口,你且站到那边巷口,能瞧见我们这头的动静,也不叫我难做。” 遇恩连声道谢,又道:“劳烦问问,张大管家长什么模样?今日穿戴如何?” “中等身量,长方脸,八字须,今日穿着件靛青的妆花锦直裰。” 遇恩笑眯眯谢过,带二子往窄巷走去。一直等到日落西山,斜阳把街巷拖出长长的影,天色将黑,正是动手的好时候。 张简从角门出来,果然如那小厮所言,中等身量,身穿靛青锦缎直裰。身后跟着三个小厮,又有车马迎候,端得比四五品的官员还要气派。 他向小厮交代着什么,话说完径自上了车。小厮没跟他的车马,只是毕恭毕敬送他。像归家又像会客。张简平素喜好狎妓,没准是去见不得人的地方,越是那样的地方越容易找到把柄。 遇恩略略思定,回身朝二子和三子努嘴,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大鱼游出来了,咱们今日放好饵料钓上一钓。把这瑞王的狗腿子拿下,日后再对付瑞王。” 二子、三子立马收起嘻嘻笑脸,双双扣住腰间软剑,只待张简打眼前路过。 29. 029 马车驶过巷口,三子将吃剩的枣核一口啐了出去,不偏不倚,正打在马头。 那马登时扬起前蹄,嘶鸣一声朝前狂奔而去。车夫吓白了脸,整个身子向后倒,龇牙咧嘴拉拽缰绳。 堪堪将马勒转方位,三子又弹了颗石头砸向马腿,马彻底发了狂,眼看连人带车冲向街边石墙,就见二子翻身上车,夺过缰绳用力勒转,脖颈胳膊筋肉暴起,涨得满脸紫红。 朝后大喊:“跳车!” 马夫适才还魂,连滚带爬搀了张简到车辕。张简早已吓得七魂丢了三魄,两腿一个劲地颤。二子恨眼相投,一脚将他蹬了下去。 马儿乱踱的蹄子渐渐平缓,他翻身下马,绕到车前拍着马头安抚。 惊呼声排山倒海涌来,遇恩掐准时机跑出巷口,抓着二子的肩膀左摇右看,又是摸胳膊,又是拍胸口,半晌长长叹气。 “你真是吓死姐姐了,若今日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如何同爹娘交代。都怪我叫你上瑞王府谋差事,差点把小命搭上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三子见状跑来,充作看热闹的路人道:“姑娘别哭了,那位可不就是瑞王府的张大管家,你兄弟救了他,往后要谋什么差事没有。张大管家打个喷嚏,只怕咱们朗州城就要刮风下雨。” 引得路人纷纷议论,一说二子救人勇猛,二叹这姑娘貌美可怜,三说这对姐弟谋生不易,四说张大管家好福气,幸亏遇到这个少年相救,否则惊了马后果不堪设想。 跌坐一旁的张简适才回了血色,由车夫扶起身,为他拍着衣袍上的尘土。须臾,端起倨傲神色打量遇恩二人,“要谋个什么差事?” 遇恩拢起笑脸上前福身,“回老爷的话,我兄弟今年十八了,家里田地不够种,这才往城里来。都说瑞王府的差事是最好的,我们不敢挑拣,有份活计糊口就行。” 一面说一面将二子拽到张简身前,“您瞧瞧,不是我做姐姐的自夸,论人才、模样、能耐,百十个少年里也寻不出这样的一个。” 稍顿,她偏过半边脸攥着裙摆,鞋尖在地上转了转,“若大管家能看上,小女也想在王府谋一份差事。” 张简将她二人略扫一眼,姐姐生得花容月貌,又生了张伶俐的嘴,瞧着很是赏心悦目。弟弟身形健硕,面容冷峻,办事的男人贵在话少,倒有些任人差遣的可靠。 他心下有几分认可,脸上却不显,扬着面孔拿鼻孔对人,懒懒摆手:“这会我有事忙,没工夫听。若真心求差事,往湖边小仙院候着,空闲再说。” 言毕由车夫搀着回王府去了。 半个时辰后,张简另换了身衣裳再次从角门登车,车夫仍是方才那个。 目送车马远去,遇恩咂摸出一点蹊跷,惊了马跳了车,按说该回去好生歇息,张简却依旧出门,想必要见那人十分紧要,只带亲信的车夫。 没准与雇凶杀李浚修的黑手相关。 一行人跟着张简的车来到澧湖边的小仙院。 澧湖乃朗州勾栏所在,沿着湖面行院人家星罗棋布,听戏的园子、杂耍的班子、南北小戏皆汇于此。尽管到宵禁时分,仍是笑语鼎沸,欢歌不断。 那小仙院便是其中一家,两层的院子,门脸阔气,大门屋檐下左右挂着两只描金大红灯笼。 张简在小仙院门前下了马车,轻车熟路由那迎客的妈妈带上楼去,马夫则留在门口等候。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老鸨子迎到门口,一面磕着瓜子,一面吐壳,有一搭没一搭同小子说话。 “还说是王府大管家呢,外头光鲜里头窝囊,干点酒菜不点姑娘,真把我们当酒楼了不成,”老鸨提起细细的柳叶眉,嗓子如同破锣,“玩不起就别来我们这充脸子,每次连个赏钱都不肯给,真真铁公鸡不下蛋。” 遇恩窝在墙角听了半晌,方知张简为人悭吝。而吝啬的人请席面大可在酒楼,一样的酒菜,行院里贵上两倍,还不如寻常酒家好吃。除非要见的这位客人不方便到酒家。 回身朝两个小弟道:“你俩引开门上的人,我去弄老鸨。” 二子和三子心领神会,摇摇晃晃就往小仙院门前走,肩膀撞到一处,互相指着鼻子骂,不多时动起手来。 醉汉闹事见多了,怕耽搁买卖,门上几个小子忙来拉扯,不拉还好,一拉几人打成一片,起先还是两个醉汉互殴,没多会变成醉汉打劝架的。 场面人仰马翻,急得老鸨直跳脚,正欲回院内搬救兵,被遇恩趁乱拽到一旁用刀柄敲晕,麻袋套了,丢进马车往偏僻小巷拐去。 “哪家瞎了眼的小崽子劫我?也不打听打听许妈妈的手段。” 遇恩轻蔑一瞟,语气却温和,“我是瑞王府张大管家的家里人,我们太太瞧着他隔三差五就来捧你家的场,特来问问妈妈给我们老爷灌了什么迷魂汤。” 开妓院的最怕那些个掌家的太太奶奶来闹事,更别说张简管着瑞王府,在瑞王跟前能说得上话,别说小小伎家,就算朗州州官也得给几分情面。若叫他知道她没拦住家里人,闹出去丢了张简的颜面,只怕她们一干人吃不了兜着走。 老鸨子笑出声,粗沉的嗓子硬挤出尖细的柔媚,“哟,原是张家太太的人。姐姐误会,张大管家来我们这真格只为谈事,从来不点姑娘,我可以摸着良心保证。” 遇恩冷哼,“少诓我们太太,若不是会相好,什么客非要来你们这里见。” 老鸨子叫苦不迭,“说的什么话,张大官人每逢初五、十五、廿五来我们这儿是为会一个男人。” 话出一半她忙找补:“不是卖身的小倌,是正正经经的客。” 遇恩心下大喜,语气依旧冷淡,“什么客不能在家见面,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那老鸨忙道:“真有那人,四十出头,该是官中人,面目斯斯文文,每次来只带一个小子随行。” “今日那人来了么?” “来是来了,”老鸨子叹气,“今儿张管家路上耽搁了,晚来半个多时辰,那男人便先走了。” 遇恩越想越奇,既是会面,面没见着就走了岂不白来。 亦或是比起见面 ,不被人瞧见他们会面更要紧。 那一头二子和三子闹事被抓,歪东倒西仰躺在门前,几个小子拿他们无法,只好搬出去丢在院外墙根底下。 待人走远,两人打挺起身,目不转睛盯着大门。 张简出了门,不知为何面色难看,方巧车夫正摆马凳,他嫌摆慢了一脚踢开马凳,叫车夫躬身,由他踩着背登车。 那嚣张的做派莫名叫二子和三子手发痒,从袖带摸出巾帕蒙了面,又把腰间软剑抽了出来。 马车“笃笃”,慢悠悠朝他们赶来,正要转弯,二人轻盈跳上车辕,将剑架到了车夫脖子。 三子朝他竖起指头比了个噤声手势,二子撩开车帘子进去,没等张简反应过来呼救,在一片惶恐目色中,二子将他的脑袋爆捶在车壁“咚”的一响。 正要往出城方向走,碰见遇恩驾着马车赶来。 瞧见张简的马车上赶车的人换成了他们,遇恩便知二人先她一步得了手。原本没说要抓张简,遇恩拷问老鸨子后动了劫他上山的念头。没成想两兄弟和她生了一条心,提前下手免了她交代。 这厢二子急急勒停马车,跨步跳上遇恩的车,将老鸨子搬到张简的马车,堵嘴蒙眼,和车夫捆在一起。猛抽一鞭,马儿朝小仙院狂奔。 而张简,被他们搬上马车,跟随几人往城外赶。 眼下城门关闭,硬闯没有胜算,然而留在城中过夜只怕那马夫和老鸨报官,若彻夜搜查,他们更难脱身。 倏然灵光一现,遇恩往张简身上翻了翻,翻出瑞王府的腰牌一把拽下。以瑞王府的名义出城,守城官兵多半不管。若问,就说张大管家在城外会相好,不好让旁人知道。 一时心情大好,遇恩舒缓神色,挑开车帘子看风景。 夜风醉人,灯火朦胧,湖面画舫如梭,不远处琵琶清幽,伶人唱腔婉转,唱不尽的春闺寂寞。遇恩不知为何想起李浚修来,不知他同老四在山寨用饭没有,瞧见路旁三三两两游商在卖东西,她拍拍车壁,示意二子停车。 跳下车来,一个老妇人迎来招揽,“自家做的枣泥山药糕,姑娘买些吧,五个钱一个。” 瞧那妇人虽是布衣荆钗,却是干干净净,遇恩一高兴买了五个。 又瞧旁边有个书生支着摊子卖扇面,忽想起李浚修那把折扇坏了,天气一日比一日热,只怕他吃不消。 她指着一副山水扇面问:“这副几个钱?” 那人笑道:“今日收摊,算姑娘八十个钱好了。” 八十?遇恩在心中反复掂量,贵得心疼。 然而想起李浚修成日热得袒胸露怀不成体统,还是咬牙买了。 以腰牌出城一路狂奔,到山寨已是三更末。 遇恩叫李浚修去正屋,神神秘秘打开包袱,“瞧你从前的扇子坏了,特意给你买的,喜欢么?” 李浚修眼风扫过,那副扇面落笔匠气十足,全无雅趣,用来烧火都不够格。但他听见了“特意”二字,不由得弯起唇角,将脸一扭。 “哼,不喜欢。” 30. 030 遇恩不甚懂画,也知那扇子欠佳。 扇骨用的普通青竹,一无香气二不温润。扇面虽画山水,额外添了许多花草虫鸟,瞧不出个主次。不似名家画作,寥寥数笔即成景致。 可李浚修不该嫌弃! 她身处险境抓人都不忘让他夏日舒爽些,他轻飘飘的一句不喜欢,堵得遇恩心口发闷。 当即沉下脸,将扇子重新收回包袱,摔摔打打,故意弄出些丁零当啷的动静。 “也是,八十个钱能买什么,只怕瑞王平日赏你的东西随随便便都值八十两。你若不喜欢大可回他身边伺候,我能耐有限,买不得贵物讨你欢心。往后为你买东西,再不能了!” 她抱着包袱转身,一副肩膀轻微起伏,不知是气还是哭。 李浚修将她的话细嚼慢咽,吞进腹中泛着一丝酸,更有一丝甜。 在遇恩看来,瑞王是李浚修上一个主子,彼此不清不楚,勾连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仇。那些情仇不与她相干,可她却介怀。好像李浚修不应该有她不知道的事,他是她的人,合该受她保护,也该受她约束。 李浚修到她身前,弯下眉眼捞她的眼睛。 遇恩一双杏眼晕染怒意泛着红,春桃冬梅皆不能及。 他心海泛起涟漪,将她手中包袱抢回搂在胸前,桃花眼迸出笑,“单看那副扇子不喜欢,若是你送的,一张白纸也喜欢。” 遇恩仍不搭腔,斜他一眼,将脸扭到另一边。 气是气,却没走。 怒意将她两腮吹胀,两块脸颊肉把瓜子脸撑成了小圆脸。 李浚修忍不住想,若此刻掐上去手感一定饱满软弹。 他哑声笑,跟着扭到另一边,“瑞王在我心里哪能同你比,他就算有金山银山,也不如你的心意精贵。” 遇恩白他一眼,“那为何还说不喜欢?” 李浚修瘪嘴,长叹一口气,泼天的委屈倾倒出来,“等你等到三更,愁得一粒米都吃不下,还不准我发脾气么?出门时你说往山下采买东西下晌就归,我信了,和老四学做饭,想着晚饭叫你尝尝我的手艺。哪知等到日落都不见你回,几番追问老四,才知你们去瑞王府了,要抓杀我的黑手。” 他落座床沿,将遇恩肩膀扳正了,拉到身前仰望着她。她站在高处如山,他坐于低处如河,他的眼倒映着她的影,亮亮的两汪风景。 “王府有府兵、有小厮、有护卫,几百口人,单凭你们三个哪里是他们的对手?我知道你功夫好、能耐大,可我没法子接受你出丁点差池。说到底,瞒着我犯险就是没把我当自己人。” 他哭了。 眼圈盈满泪水,似和她怄气,承着满满的委屈,却倔强地只肯坠落一滴。 砸在遇恩手背,灼伤她的肌肤。 李浚修软绵的语气似一根云彩做的绳索,将她缚住了,虽不疼,却极难挣脱。 她的心跟着软下来,语气也软,“傻子,既然做了我的人就该知道我本事大,死不了。” 李浚修娇嗔地翻她一眼,瞧见那滴泪还在她手背,喉结滚了滚。 他渴,但屋里没水。 捧起遇恩的手,抬眸望着她的眼,红馥馥的舌尖一卷,将那滴泪卷入唇。 遇恩惊骇失神,手上后知后觉发痒,刹那痒便周身,甚至连不曾在意过的隐秘地方,亦是麻痒难当。 她慌忙抽回手,却被李浚修攥住了。 不知是他今日力气大,还是她没舍得发力。李浚修捧起她的手又落一吻,两片唇瓣衔住一片肌肤,舌尖在当中极尽缠绵地点了一点。 他目中盈满娇笑,却似猎人一般带着侵略,“这个,我没对瑞王做过。” 遇恩几乎是落荒而逃。 包袱没拿,门忘了关,发了一身虚汗。 翌日一早,她早早起床将几人的早饭做了,里里外外扫洗,喂了鸡、喂了猪,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不觉累,只觉时间太慢。 李浚修在忠义堂用饭,她便在场院喂鸡,一面咯咯咯地吆喝,一面撒着小米菜叶。 那些鸡一上午吃了四五遍粮,早已吃不下,满场走来走去,像遇恩纷乱的思绪。 李浚修倚门,将她的焦躁看在眼中,噙着坏笑道:“大当家,这件放箱笼还是留在外头等你沐浴了换。” 纤长一根玉指勾着肚兜窄细的衣带,说不出的亲昵。 遇恩的脸红如春桃,放下鸡食胡乱在围裙上揩了揩手,就要去抢。 李浚修倏然将手一抬,“贴身的东西,洗干净了再碰。” 他晨起沐浴,浑身散发清新水汽,带着肌肤温香。 遇恩总觉那句洗净了是指他自己,一时呼吸混乱,“要你管!” 伸手夺过那肚兜,气急败坏丢进盆,复洗了一遍。 山寨几人瞧出她不对劲,三子对二子道:“哥,大当家该不会对老五动了真心吧?玩玩而已,可千万别当真。” 二子正往灶房搬柴火,回身将场院中那二人瞅了瞅,笑道:“大当家若喜欢便随心所欲去喜欢,我们善后便好。” “善后?” “倘若老五欺骗大当家感情,亦或水性杨花勾搭他人,我们将他手筋脚筋挑断,切碎了喂野狗,再为大当家找新的通房便是。” 三子适才笑起来,恭恭敬敬朝二子抱拳,“哥,还得是哥。” 他俩是男人,知道天下男人大多是何种德行,喜欢时心肝肉的只管说尽甜言蜜语,厌烦了哪管女人哀求痴缠轻易便能抛闪。女儿家唯有强势的娘家做倚仗,方能震慑。 遇恩是他们的恩人,更是家人。他们纵容遇恩玩美男,但决不允许她受男人丁点的气。 两人一边劈柴一边说话,遇恩远远听见,虽不知他们说的什么,总算得到由头撇开李浚修朝他们跑来,又是搬木头,又是累柴垛,热出满头汗。 忙,忙点儿好啊,忙起来就能忘记手背肌肤的触觉,以及李浚修魅惑的眉眼。 “大当家,抓的那张简如何处置,是直接宰了还是先敲他一笔银子再杀?” 二子将最后一捧柴火码放好,抬起肩膀衣料去擦额上的汗,见遇恩呆呆不语,提高声音道:“那张简杀不杀?” 遇恩陡然神魂归位,尴尬一笑,“不杀,留着做饵料有大用。” 论起做山贼,遇恩其实没有二子和三子有天赋,那俩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七情六欲不剩多少,做事带着冷静的狠绝。 余光瞟见李浚修回房,遇恩周身经脉血液适才流转,发懵的脑袋渐渐澄明,思想片刻道:“我们三个他见过,若日后往瑞王府埋伏, 少不得要走他的门路,不好露面。不如让老五去审他,让他知道老五非但没死,还有本事当街掳走他。吓他一吓,没准儿能套出有用的话。” 二子应是,和三子对视一眼。 两人虽未言明皆知大当家悄然发生改变。绑人不再为钱,而是为了揪出谋害李浚修的凶手。他们虽认为女人不该为儿女情长耽搁赚钱,到底甘愿供她差遣。 二人找李浚修说明安排,又往柴房去。 门扉洞开,便见张简身上五花大绑,眼蒙黑布,嘶嘶残喘,苍蝇拆掉翅膀似的胡乱蠕动。 三子故意压出个老沉的声音:“老贼,胆敢杀我家主人,今日就要你偿命。” 张简呜呜闷喊,三子一把扯开他嘴里的破布,声音像开闸之水冲了出来,“好汉饶命,我乃瑞王府大管家张简,并不曾害你家主人,求好汉放我回去,要多少银钱,好汉只管开口,我无有不应。” 三子扇了扇他的脸,将嗓音压得更低,“事到如今还敢狡辩,我家主人姓李,你该晓得有没有害过他。” 满室尘埃纷飞,张简死寂不言,死尸般躺倒在地,只剩鼻息越发急促。 吱呀声响起,李浚修推门而入,二子和三子当即离开,将门关好,守在不远处。 他负手绕在张简身旁踱步,步履声哀鼓似的,贴着地面咚咚传来,张简瑟缩着身子大气不敢出。 “张管家近来无恙?”语气如淬寒冰。 张简闻声脊背一扭,乔作惊喜,“王爷!可是瑞王殿下?” 李浚修半垂眼眸,眼风扫过母后为他挑选的大管家,眼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他十五岁获封瑞亲王,十六岁来到朗州就藩。母后第一次单独召见他,谈起朗州远离京师,怕民风彪悍不服教化惹他不悦,特意挑选老道管家为他开府所用。 张简为人周全。皇后记不住李浚修的生辰,他能记得。 为他操办生辰宴,满天下精心搜罗礼物。尽管那些礼品不是俗不可耐的金银便是自带血腥的珍奇异兽,李浚修仍感念他的心。 却不知背地里,他伙同三皇子打着将他置之死地的盘算。 “信王给你多少好处,让你杀我?” 他懒得再看张简,仰头望着柴房破败的顶,今日天阴,不见半束光。他忽觉他的日子是被人算计好的暗室,全无生机可言。 若非遇见遇恩,他即便不死,也将在半死不活的灰暗中度过余生。 张简战战兢兢道:“自打王爷被山贼掳走,老奴宵衣旰食只为寻到王爷。第一时间找朗州知州帮忙,动用衙役搜山,就差把朗州城翻了个遍。小人自知愚笨,做事不合王爷的心,可心中只存着王爷,断不会向着他人去害您。” 李浚修嗤嗤笑出声,“谁告诉你山贼劫我?我说过么?” 张简咬住舌头,方觉大难临头。至始至终没人说过这话,是他自己情急之下说漏嘴。 眼下要辩白也是无济于事,只好将信王如何命他杀李浚修的计划一一道出。 末了,哀声道:“求王爷留老奴一条贱命。” “可以,”李浚修语气轻快,“你还像原来那样和信王的人打交道,但需一五一十向我报告。若有欺瞒,你家中妻小,阖家几十口人命,就会像谢游和陈放一样人死土埋。” 31. 031 按李浚修的计划,原该由护卫下手抓张简。没成想遇恩一伙动作却快,提前将张简捉上了山。 他欲放张简回去,在信王那头充眼线。一则他手上没人,除了姜慎给他的三十个护卫无人敢放心用。二则张简替信王办过许多事,信王一时半会还怀疑不到他身上。再则,若事情败露斩杀这叛徒,他亦不会伤怀。 走出柴门,李浚修脚步轻快,月魄色圆领袍携带香风,擦过遇恩身侧,恭恭敬敬折腰打拱。 “多谢大当家抓了张简,方才已问清楚,正是他伙同我三哥害我。” 遇恩手上转着匕首,边转边思索,“那又如何同瑞王扯上干系?瑞王与你三哥是什么关系?” 李浚修顺势贴到她身边,“这个么,你很快就能知道了。” 脸上一片郑重,“我三哥常年在京师,派了个中间人暗中与张简勾兑。若此刻将张简置于死地,我心底是爽快了,可瑞王府几百口人当即就会乱起来。何况衙门不会坐视不管,难保不会再次搜山缉凶,给山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不如放张简回去继续同那中间人联络,可免打草惊蛇,捉到那中间人要紧。” 遇恩一听,心下先起疑,“中间人莫不是与张简在小仙院碰面那人?老鸨亲口说是个四十岁上下男人,瞧着像官场中人。” 一面说一面将李浚修从头看到脚,生的是金质玉相,端的是英姿倜傥,的确不像普通小倌。 他三哥动用官府人手找他,他家必然家世显赫。又想到姜慎对他毕恭毕敬的态度,遇恩方觉他似有隐瞒。一并认为想要伺候她的话全是哄鬼,不过是为在山贼手里活命的权宜之计。 她退开半步,拉开与李浚修的距离,“那个中间人是谁,张简可交代了?” 察觉她紧绷戒备,李浚修上前一步,“说了。” 遇恩又退一步,挪转目光看向柴房,转匕首转得心不在焉,“是谁?还想敲诈那厮讨点赏钱,既知道便说出来,免去我们拷问麻烦。” 尽是言不由衷。 她抓张简不为求财,只为找到谋害李浚修的真凶。岂料人家故意和她打哑谜,俨然将她当外人的态度。 窥她面色阴沉,李浚修腆着脸凑近:“来好日子了?脸色如此难看。” “难看也没逼你看!” 遇恩将匕首随意一甩,扎到李浚修脚边,堪堪离他拇指半寸。 李浚修不明白,一个时辰前她高高兴兴派二子通知他要用张简钓大鱼,他依照吩咐下了饵料,她却生气了。 他跟在遇恩身后,脚步跟紧一点,遇恩便加快一点,闹到后头两人比起脚力来,如同孩童玩的踩影子游戏。 遇恩闪身进屋,反身正欲关门,李浚修的俊脸已递送进来,身子也楔进来半截,赶是赶不走了。 她扭身朝床边走,用力踏出“塔塔”声响。 床上搭着二人晒好没来得及收进箱笼的衣裳,不知何故,李浚修那件湖蓝纱袍的一边袖口折了一角,正好把遇恩那件天水碧的短褙子揽住了。 远远瞧去,似个拥抱。 瞧那衣裳遇恩气不打一处来,明面上做这些小动作讨好,背地里都没把她当自己人。 将那件短褙子收好叠放箱笼,转身抱起胳膊,“你不说我们也能查出来,离了谁照样过。” 李浚修品出些滋味,热辣辣的茱萸,呛口又发酸。 猜测遇恩不满他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不肯和盘托出全部事实。可他哪里敢冒险?倘若道出他乃瑞王本尊,这几个月在她面前扯谎隐瞒,依遇恩的脾性会打得他面目全非,更别提接纳他的情。 公开身份须在一个动人心弦的场景,让遇恩充分见识他的好,令她终身惦记。 显然,不是此刻。 他握住那件湖蓝纱袍,来回摩挲袖口,“可知为我三哥联络张简的人是谁?” 遇恩心道总算问到症结所在,杏眼灵俏一翻,“不想说没人逼你说,横竖我不好奇。那是你的家务事我懒得操心。这阵子等朗州风头一过,我往外乡寻娘和大姐去。” 听说她要走,李浚修立时脸色惨淡,拉她胳膊晃了晃,遇恩甩开了,他改为拉衣袖轻晃。 “寻亲带我么?” 遇恩原气着,不知为何突然想笑,“找你三哥报仇,过你的好日子去。我浪迹天涯没个定性怕耽误你。” 这话没经过思虑,到嘴边擅自崩出来,后知后觉像个负心薄幸的男人抛下青梅出去鬼混。 便见李浚修落座床沿,头垂着、眼垂着,两腿微分,两手无力地搭在大腿。 “不要我了是不是?” 说话间眼圈红了,悬着泪要落不落。 遇恩最怕他的眼泪,好像在他面前她成了个暴力狂,以弄哭他为己任。 “什么要不要的?你有手有脚,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我们山寨缺的是忠诚伙伴,养条狗就成。” 话未说尽李浚修忙出声,喉咙喑哑得紧:“那就让我做你的狗。” 他转到她身前来了。 也不知他话中藏有什么玄妙,遇恩一听便觉燥动。好好的人不当,上赶着当狗,真是自轻自贱。 李浚修一遍遍扯谎骗她,连真实身份都不肯告诉,此等卑劣男人不能轻饶,该好好教训一顿。 她头皮的毛孔哔哔啵啵全打开,透着麻。作恶的快意第一次战胜善念,前所未有的亢奋。 她冷脸朝外走,将李浚修锁在了屋中。 二子瞧见好奇道:“大当家如何关了老五?等会还要叫他用中饭呢。” 遇恩扒开残留的记忆,寻找类似的处置法子。他爹从不指责失职下属,只是罚他们到演武场负重训练,再有便是关在房中自省。 坦荡道:“老五说要做我的狗,山寨没有链子,怕他跑了,先关几日再看。” 二子想过他俩闹别扭是为感情,哪想到竟是如此露骨的床笫浪语。暗骂李浚修不守夫道,把好好的大当家带累坏了。 “成,到时候给大当家寻狗链。” 忽想起正事,二子正色道:“方才老五说要放了张简,那可是咱们费心抓来的。不敲个几千银子不就白 忙了么。” 两句话重新点燃遇恩怒火,一腔子火气没法撒,背起箩筐往山间割猪草。 一连几日疏远李浚修,不闻他求饶,遇恩索性将杂物房归置一番住了进去,唯恐和他朝夕相处忍不住打他。 这日晨起,她在场院撒谷喂鸡,见个妇人提裙费力爬上半山腰。 乍见遇恩,大喘粗气挥手,“大当家。” 遇恩定睛一瞧,此人不是别个,正是骗子李知修的媳妇。 “你该不会反悔了,上山寨拿回那两吊钱?” 见她胳膊挎着竹篮,篮子内摆着各色点心菜肴,遇恩眉心暗扣,“莫是来山中祭祖?” 那妇人笑起来,脸因登山全红了,盖过了病气的白,“不是祭祖,也不是往庙里上香。登门是为告诉大当家,从前罗州知州府上的确有一对母女很像姑娘家人,只不过去年那位大人高升,到别处任官去了。” 遇恩扣住妇人腕子,提小鸡仔似的拉到眼皮子底下。她个头出众,许多男人都没有她高,更比寻常女子高出一大截。 倏然拉近的距离,迫使那妇人惊恐闭眼,声如蚊呐。 “上次的事,我们没核查清楚便收了大当家的银钱,实在不应该。多亏大当家大人不记小人过,非但不怪罪,还请大夫给我家里人瞧病。这些菜全是我做的,干净得很。大当家若不弃嫌拿去享用。” 遇恩全然不记得为他家请大夫一事。提及家人,急切道:“拣要紧的说,说准了回头给你谢钱。” 妇人温声细语讲来:“上一任罗州知州姓方,名为方甚,我夫君往罗州主顾家中送瓷器,赶巧是观音诞,在城外撞见一队阔气车马,原是方大人携家中妻小往城外寺庙拜祭。夫君听他家下人说爷俩争抢母女俩,说那当娘的姓柳,当姑娘的姓苏。” 细弱尾音如同两根银针,将遇恩扎回五年前,与娘和大姐见最后一面的时光。 渡口风大,娘为她拢斗篷,“还是个孩子呢,就带一个奶母出门,路上冻着饿着怎么好?” 大姐为她递手炉,柳眉微蹙,“都十四的大姑娘了,及笄礼一过就跑,万一有人上家相看如何是好?” 她娘柳婉华,她大姐苏晴薇,许久没人提这两个名字,一提便有热辣滚在心腔。 遇恩手上陡然用力,捏得那妇人手腕发白,“前任罗州知州如今在哪为官?待我找着她们,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也要报你的恩。” 妇人苦着一张脸,目光锁在青紫的手腕,嘶嘶呼痛,“劳烦大当家松松手,我这腕子实在疼。” 遇恩适才还魂,脸上讪讪,双手抱拳,“得罪。” 妇人往场院中的石桌搁下一篮子饭菜,有意无意四面扫量,似乎在找人,半晌目光转回遇恩,“听闻方大人已调往京师,大当家的家人应该就在京师。” 遇恩喜上眉梢,“你们又是如何得知的?” 妇人面色一窘,他们平头百姓哪有能耐打听官员任用。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有人出银子、出消息让她跑一趟演戏,她乐得过来演一出,补贴家用。 32. 032 一阵风来,吹得石榴叶沙沙乱响。斑驳的树影拍打在遇恩脸上,将她的愁绪切割成碎裂形状。 娘与大姐并未充在一处为奴,而是辗转各地,颠沛流离伺候他人。 遇恩得知家人下落的兴奋劲头转瞬即逝,变成一种为现实不得不低头的无奈。 “大热的天,辛苦姐姐跑来山寨告诉我这些,恕我冒昧,敢问这消息保真么?” 那妇人的笑僵在脸上,极短的一瞬,很快重新笑起来,“自然是真的,我夫君认得一位官人,他啊颇有门路,全倚仗那位官人才打听到的消息。” 遇恩生疑,“官员任用消息,除去公门中人轻易打探不到。后宅奴婢的去向更如大海捞针,那位大官人可是当官的?” 妇人抿唇,呼吸不由颤动,“虽没当官,倒比当官的还威风。” 说着四下一看,凑过脑袋压低声线,“那位官人家中权势大,不过十九的年纪,已是一方雄主,加之生得谪仙一般的样貌,举手投足尽染风流。最要紧的还是心善,得知大当家派人为我们医病,将大当家大大夸赞了一番,还说哪日亲自会会您呢,真是英雄惜英雄。” 她堆着干涩的笑,说话时留心观察遇恩的表情。 遇恩摘下一片石榴叶把玩,指甲一下一下刮着叶脉,刮得斑驳一片,仍瞧不清脉络。 这妇人口口声声说着答谢,口吻却像伐柯人,言辞中全是对那位大官人的赞许。好像她是为他来说媒,犄角旮旯的地方都得填充他的好。 遇恩抬眉,疑虑更深,“我从未派大夫去你家,不好承你的情。那位大官人就不必见,山贼与良民不相通,没得带累人家名声。” 那妇人笑得更殷勤,“是这个道理,大当家果然虑得深。横竖大当家知道世上有这么个英俊正义的完美男人就行。” 她笑得脸颊胀痛、口泛酸水。一个不爱出门、不擅逢迎的人,对着陌生人胡乱吹捧,已耗尽她所有心力。 她只想回家。 自打她夫君哄骗伏虎寨大当家,先是不明就里被一群黑衣人追到家中打得半月下不来床。前几日还是一群黑衣人找到他们,又是给银钱,又是派大夫,只为让他们找伏虎寨大当家演这出戏,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为那位官人美言几句。 她不明所以,仍不免叹一句人吃五谷杂粮,生出百般奇妙心肠。 时值正午,阳光把场院照得白白一片。遇恩的目光从破碎的石榴树影,顺着地砖一点点挪到正屋支摘窗。 可巧,雕花纹路后正关着一位年轻美貌的男子,年纪十九,家世背景颇深,且知道她被李知修欺骗这宗事。 妇人抬袖擦额头汗水,倏然被她扼住手腕,“你说的那位官人可是姓李?” 妇人笑答:“正是姓李,只是名字不愿透露。” 浓云将烈日遮蔽,屋舍与场院骤然阴下来,遇恩心内亦是暗淡。她撒开手,对着那片窗哼笑了下。 从前竟是小瞧了他,只当他是柔弱无依的可怜人。岂料这小子被她锁在屋中竟有本事与外人联络,她一时好奇,想看看他如何办到。 见她疾步朝正屋走来,李浚修忙从窗边竹榻挪到床上假寐。 趴在窗前看了半晌,话没听清几句,倒把腰弄酸了。 遇恩来至窗前,透过窗纱,见他仰躺在床,大约天热的缘故,他脱了中衣,浑身上下只裹着纱袍,裹也裹不正经,斜斜挡住腰腹而已。 白中带粉的肌肤,衬得这间陋室如同富丽宫殿熠熠生辉。尤其心膛前的两点粉红,画龙点睛般,使他自成一片旖旎春色。 遇恩忽觉那袍子碍事,遮住真正的好风景。 为这邪恶念头神魂一颤,她咽了咽喉头,感到饿。尽管才吃过饭,不由得往李知修媳妇送来的竹篮翻找吃食,怎么吃,都不满足。 李浚修不由得唇角上扬。心道做得这样明显,就算遇恩的脑袋是木头夹着石头,总能想到是他的手笔。 让她顺着怀疑一点点来发掘他的身份,总好过冷不丁吓她一跳,被揍得半死要好。 他是为她准备的鲜果,等她拆解外皮,等她品尝。 他为这献宝似的轻贱姿态羞耻,却忍不住遐想遇恩将他吃干抹净的情形。 都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他很会哭,习惯降低姿态祈求亲密的爱,却没能引起父皇母后对他的怜爱。 他笃信遇恩会成为那个意外。 眼下了结朗州这档子事是要紧,他翻身下床穿好衣裳,拍了拍床。 两个黑衣人掀开地砖钻了出来,双双抱拳朝他行礼。得知李浚修被困房中,护卫们夜以继日挖凿地道,为他递送消息。 见他衣衫不整,立马转背。 “姜大人那头可有新消息?” 一人道:“皇上有旨,召王爷即日返京。已密召湖广巡抚蔡胤入朗州,为王爷除奸。” 李浚修漫不经心整理衣衫,将发丝向后一撩,动作一停,“竟是他。” 护卫解释:“听闻朗州出了谋害王爷之事,当中又涉信王,皇上唯恐有人借机煽动朝局,特命蔡大人彻查。” 蔡胤出身寒门,与姜慎一榜同科,乃那一科的状元。不似姜慎胆小拘谨,他守原则,更善机变,近些年颇受皇上赏识,可谓平步青云。三皇子几番拉拢他,到底没成功。 李浚修端坐在床,沉吟片刻道:“倒是个秉正的人,信王算是碰到硬茬了。” 话锋一转,他眯眼看向窗棱射进来的阳光,不知不觉关在这间屋子已有五日。倘若张简依他吩咐办事,朗州城应该很快传遍瑞王薨逝的消息。 信王想他死,那他便“死”,把事情扯开,看魑魅魍魉自己跳出来。 “张简那头你们勤盯着些,这人不可靠,若发现他阳奉阴违倒向信王,随时处置,不必来禀。” 另一护卫道:“城中已开始传王爷薨逝的流言,张简对外说是一个小厮编排的,已命人将其打死了。世上人,但凡官家否定什么更愿意相信是真理,这些日子谣言渐有扩散之势。廿五那日张简往小仙院会客,只是那位大人没来,叫我们扑了空。” 信王多疑,他用的人自然也多疑,许是张简那日未能按时赴约惹他猜忌,便不再密会。 李浚修从容展眸,笑意明朗。让信王内部互相猜疑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先等他们自乱阵脚,他再放出真真假假各种消息,让他们如惊弓之鸟疲于应对。 正要叫侍卫回去,便见两人倏然转身,一人双手奉上书信,“启禀王爷,姜大人有信呈报。” 李浚修接过信,那黑色的字越看越像红色的血,他沉下嗓音,“时局如此, 不可坐以待毙。” 信中所言西北失守,今年接连丢了三座城池,敌军入城如蝗虫过境,烧杀抢掠,杀得十室九空。朝廷大有议和之意,预备将那三座城池送给敌国,往后以兄弟称,供敌国岁币丝绸白银。 他不禁想起宁远侯镇守西北的光景,那些年他们有二十万雄狮,还有过硬的军纪与视死如归的士气。不过五年,变化如沧海桑田,西北军溃败如山崩,无法御敌于国门,朝廷不惜纳贡割地。 不知信王担着兵部的差事如何自处,国破敌进,他竟不顾大局一门心思只想谋害亲弟弟。 “其心可诛!” 他慢条斯理撕了信纸,沉声呵斥。 两个护卫躬身行礼,把腰肢折得很低,“王爷息怒,姜大人特意嘱咐王爷注意保养,只怕动怒牵动旧疾。” 李浚修没所谓地笑笑,“让他放心,本王一时半会死不了。” 走到桌前,翻出笔墨宣纸。沾墨挥毫,笔走游龙,写得一封信交予两个护卫。 “信交给姜大人,朗州事情了结之前我不会返京。” 长不出羽翼的雏鸟,早晚会被成鸟抛弃。他既参与和三皇子的争抢游戏,就该让皇上瞧瞧他的手段,记住还有他这个儿子。 那厢遇恩接连吞下四块点心,又喝一大碗桃汁,仍不觉饱。 老四一把拉过竹篮护在身前,“大当家别再吃了,吃这么多点心、饭菜,仔细克化不动夜里发高热。” 遇恩未必不知自己吃不下,可心中空旷得厉害,得找个什么东西填满。 老四嘴巴瘪成一条线,“若吃坏身子,如何去找大当家的娘亲和姐姐?” 一句话解了遇恩的魔怔,焦躁的饥饿感顷刻消散大半,脸上仍是红扑扑的。 她随意拣了几块点心,端着往李浚修的屋子走去。说服自己不是为瞧他,只为查验他的身份,没准真能为苏家翻案所用。 开锁开门,就见李浚修半躺在床,支起一条腿懒洋洋瞟她一眼,似午睡刚醒,带着怔懵娇态。 “大当家,”他木然看向遇恩,“狗链子寻着了么?”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谁要他做她的狗? 她搁下点心,嗅到淡淡的香,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似乎正从他腹间流出。 她眼风不受控制,薄薄纱袍前顺下来一截什么,看不真。 “我要往京师去了,”遇恩开门见山,“娘和大姐回了京。” 李浚修权当不知,好奇道:“当真回京了?” 遇恩便将李知修媳妇来访的事简明扼要说了,故意没提那位李大官人的事。 李浚修听罢眨了眨眼,“他们从前骗过大当家,难保这次不会继续骗。且不说官员任用是朝廷机密,寻常人家轻易打听不到,别又是假消息。” 遇恩故意装傻:“不可能,这次听说是拜一位大官人所赐,那位大官人家世显赫,调查两个官奴的去向不成问题。” 李浚修面色带喜,正要接话,遇恩的剑已比到他脖颈。 “李大官人,一切不正是你安排的么?” 也许是剑风强劲,亦或他身上布料太过轻飘,虚拢在他身上的纱袍倏然从他肩膀滑下,坠地堆在他脚踝。 遇恩眸中骤起波涛,映着他光洁如玉的身影。 33. 033 李浚修那玉色的肌肤透着淡淡的粉,唯有一处例外,杂草丛生,坠着什么。 当遇恩意识到自己看见什么已晚了,只好把目光对着李浚修的眼,尽管他的眸底似一片沉静的湖,暗流涌动。 “穿好衣裳说话!” 她言辞狠厉,手上却不怎样用力。 李浚修唇角牵起暧昧的笑,没看她的眼,垂下眼眸看着昂扬的自己。 她怕了,她居然怕瞧男人。按理说她背过不少男人的尸首,该对男人的身体构造一清二楚,却不敢直面活生生的他。 觉察出遇恩待他的一点特别,他反而放肆起来,上前一步,腰肢擦着遇恩的衣料。 “大当家好凶。” 语气仍是一贯的娇软,却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我是大当家的人,早晚都要伺候大当家的,这么紧张做什么?” 他的呼吸撩在遇恩耳廓,像句咒文,把遇恩的腿脚定住了,分不清是气得不想走,还是舍不得走。 遇恩脸颊熟透,吐息灼热,“请你自重。” 李浚修反而贴得更紧,站在她的目力范围,就算她不看,也有余光去替她检阅。 事到如今继续扯那个当小倌的谎到底无力,他缓缓笑出声,两手环住遇恩将她搂紧,脑袋沉沉墩在她肩膀。 “抱歉,骗了你。我不是瑞王府的小倌,和瑞王府的确有颇深的关系。自打知道你在寻亲,便动用家中人马为你奔走。” 话语稍歇,扭头对着遇恩红透的耳根吹气,“唯有伺候大当家的心没撒谎,我是真心的。” 遇恩耳朵嗡鸣不止,脑中似烧着一大锅热水,咕嘟咕嘟冒热气。李浚修贴得太近了,她能感受他肌肤的温热,他身体的轮廓走势,山脉似的起伏。 同青州那些尸首不一样,是活的、温的、香的,堪比鬼魅地狱,拉着她下沉。 她不愿溺死在这里! 还没弄清楚李浚修的来路,她不放心。 遇恩隐约感知他家族势力巨大,万一他家是爹的政敌,万一曾陷害过苏家,她若不慎和他相好,再无颜面见苏家老小。 “下贱坯子,闪开!”遇恩好容易找回嘴巴,尽管大脑仍是混沌,吐息粗沉,“别怪我刀剑无眼。” 李浚修搂她的胳膊一松,放开些距离,并不为离开,而是垂头继续盯着自己。 盘旋在心中多日的猜测终于得到印证,他明白,他渴望被她训斥。 他些微弯腰,紧盯遇恩的眼眸,似要从那慌乱的少女天真中捕捉出一丝残暴。 “还以为大当家是大英雄,不会被世俗拘束,没想到就这点能耐,连个男人都不敢收。” 他语气是何等轻蔑,遇恩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扔了刀,一把将他扑倒在床。“咚”的一声,李浚修脑袋磕在薄褥。 他挑眉一笑,“胆小鬼。” 云翳翻滚,将太阳全部遮住了,天阴得厉害,一声闷雷共同滚过他们头顶,六月天,山雨欲来。将湿未湿的空气,透不进半点光的破屋,无一不是粗鄙可憎。却是怪哉,越是粗鄙越能引发将人损毁的滔天欲念。 遇恩深吸一口气,为让自己冷静,却嗅到李浚修腹下黏腻的甜腥气味。她提醒自己千万别好奇是什么,却为时已晚,李浚修拉着她的手一路游走,寻宝似的,引导她领略他身上起伏的风光。 “大当家敢要了我吗?” 他咬字婉转,目光却带凶悍,好像他才是那个主导游戏的主人。遇恩感觉心脏快要跳出来了,憋闷得发烦,一掌掴在他的脸。 李浚修唇角溢血,舌尖在口腔中慢悠悠顶了顶,脸上还是笑,“你心虚了,你心里有我,舍不得用力打。” 世上竟有如此冥顽不灵的下贱货色,催逼出遇恩满腔怒火,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狂躁,似乎除了弄死他,别无他法。 又一巴掌落在李浚修脸畔,他吃痛蹙眉,将身子扭成妖娆姿态。 “不过尔尔。” 遇恩清晰听见额角的脉搏在狂跳,自尊和道德在互殴,打这个娇弱的男人不道德,但实在解气。显然,自尊赢了。 第三掌劈到空中,噼里啪啦大雨坠下,吵闹的雨声叫醒遇恩发闷的耳朵,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味从门缝窗缝滗进来,她混乱的心适才找回稳健的节奏。 遇恩收了手,大口大口喘息,心道险些遭了李浚修的道,还好她忍住了,一把将纱袍丢回李浚修身上,盖在那要命的地方。 “我们这里庙小,容不下李大官人这尊大佛,今儿起您不必再留山中,自下山去吧。” 李浚修半躺在床,一手托住脑袋打量她,越看心里越燥,好像她是一块冰,在这流金铄石的盛夏,舔上一口才能消暑。可惜,她退回了安全距离。 他冷声哼笑,一根指头将鬓边散落的青丝绕啊绕,“别管我怀着什么心思留在山寨,横竖我替大当家找到了家人,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大当家自诩行侠仗义,竟是这般忘恩负义的人。” 遇恩发了一身汗,衣裳被润湿了,黏腻得难捱,她连连扯开前襟散热,“一码归一码,你为我找家人的事,我自会报答。伏虎山不留来路不明的人,我也没有玩弄男人的嗜好,你请自便。” 李浚修一拳捶在床头,心恨还真是个木头。他使了这么些下三滥的魅惑之术,竟是毫无作用。没对他起心思也就罢了,她还在那掀着衣襟引逗他。 不似他存心勾引,带着龌龊的盘算,遇恩是天真的性子,无心的吸引更为致命。 尊严和情爱都被原封不动退回,李浚修丧气道:“是我自甘轻贱,惹大当家厌嫌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引诱大当家,今儿发生的一切只当是我鬼迷心窍吧。” 抬眸,他抖动下巴,一滴晶莹泪珠滚落,“大当家心里没我,我余生只能活在对大当家的思念之中了。” 遇恩没想到他会如此伤心,怒气散去又觉他可怜,不禁朝前走两步道:“别这样想,你以后会成亲,找个武力高强的娘子保护你,一定比和我浪迹天涯要快乐。” 李浚修不接话,看见她一点一点挪近的步子,笑了。 他抬手在眼下沾泪,故意不看遇恩,凝神听雨,“连通房都做不成,合该我们有缘无分,既如此便做交易如何?” 遇恩不解,“什么交易?” 一道惊雷劈下,李浚修顺势堵住双耳尖叫出声,瑟缩着身子蜷在床角。 遇恩是不怕惊雷的,但她大姐很怕,李浚修这副模样不由得让她想起大姐,一到雷雨天挤到她床上,非要由她哄着睡的过往。 登时耐心高涨,同情心也高涨,加之拒绝李浚修的愧疚心作祟,她坐到床沿,温柔道:“别怕,不过是雷。你方才说的什么交易?” 李浚修委屈噘唇,身子抖如筛糠。 遇恩鬼使神差握住了他的手,“你做不成我的通房,还能做好朋友嘛。” 李浚修白眼简直要翻上天,他知道遇恩口中的朋友特指姐妹,毕竟她待二子和三子他们没这份温柔耐心。 谁要做她姐妹?! 带着复杂的恼火,他脑中转出个卑劣想法,将她骗到瑞王府去,将她关起来,这次换他来囚禁了。让她好生瞧瞧,将心爱之人囚禁起来应该怎么玩。 “大当家为我去瑞王府办件事,若办成了,我本人愿出一万两银子供大当家寻亲。” “当真!”遇恩眼眸迸出精光,往他手背拍了拍,“如此甚好,老五,啊不,李大官人,只要你肯出银钱助我家脱困,我愿意为你跑一趟。” 当真是个好骗的姑娘!胡诌两句便能哄她卖命。 亏得是被他骗,若被旁人骗去,他可能会疯。 李浚修认真道:“那件事虚得进入瑞王府去办,瑞王书房多宝阁第三层有个汝窑笔洗,笔洗里面放着一把匕首,是我十岁生辰父亲送的礼物,刀柄镶嵌一颗鸽子蛋大小红宝石,找到那匕首务必带回给我。” 遇恩定神听了半晌,忽生疑惑,“果真是你的东西么,别骗我偷人家东西?” 李浚修哭笑不得,她在意的竟然是这个,话说到这份上不应该盘问为什么要去王爷书房拿匕首么? 腹诽归腹诽,他更为耐心引导,“不敢欺瞒大当家,当真是我的物件。从前和瑞王交好时暂时放在那里,哎,可惜却没用在正路。” “怎么说?”遇恩果然勾起好奇,凑来装满疑问的脑袋,“难道你用那匕首杀了人不成?” 李浚修心下大松一口气,终于按照他的路子继续问了,脸上仍是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他紧紧抿唇,鼻翼抽动。 “是,我用那匕首杀了人,这才被瑞王府派人追杀,只有拿回匕首我才能脱罪。而我三哥把我的行踪出卖给了瑞王府,若非得大当家出手相救,只怕我早已命丧黄泉。” 此话一出,将遇恩吓得半晌没吱声,原来早在他毒杀那两个叛徒之前,手上就已沾上人命。莫名让她想到自己,若真接受他做了通房,万一以后来个谋杀亲妻,真真令人汗毛倒竖。 转念一想,还好她今日拒绝了他,否则以后同床共枕被人宰了都不知道。 她撒开李浚修的手起身,刻意同他保持距离,公事公办的口吻,“好,我这就为你去拿。丑话说在前头,倘若这次仍是扯谎诓骗我,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浚修扶额叹息,恨她半天问不到正题,拖着声线道:“你就不问问我杀的是谁?” “谁?” “瑞王。” 34. 034 遇恩不觉睁圆了眼,凭他家世如何显赫,刺死亲王可是要杀头的。替他取凶器销毁,纵然行事再小心,也有可能留下蛛丝马迹,稍有不慎便被牵连丢了小命。 “这事得加钱。” 她圆溜溜的杏眼仿佛两枚钱眼,迫使李浚修回应。 李浚修抑着笑,仍有嗤嗤的气声震得长睫微动,“事成之后加多少都随你,哪怕大当家要我半副家业,我也不会赖账。” 真格是财大气粗,遇恩暗忖世上的有钱人如何不能多她一个,这样便有本钱救家人于水火了。 正要出门,她忽想起问:“你为何杀瑞王?” 李浚修轻咬下唇,似嗔似怨,“他同我都仰慕同一个姑娘,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不知为何,遇恩心中竟有些波澜翻涌,好像李浚修心里不该存有别的女人。她已习惯他的殷勤献媚,也已习惯他把一辈子伺候大当家挂在嘴边。止不住猜测那位姑娘生得如何,性情如何,末了得出结论:那定是世上最好的姑娘,能扛住李浚修妖里妖气的勾搭,却没雇凶杀他,不免佩服她几分。 走出正屋,遇恩脸上余热未散。目之所及,皆能关联李浚修。 树上的鸟窝,那杂乱枝丫笼在一处…… 老四摘了一小筐菜蔬在场院里洗,那些个茄子、黄瓜…… 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米,米浆浓稠,哎…… 晚饭她没吃,没胃口,兀自去睡了。 辗转不成眠,李浚修的魔音彻夜绕耳,半梦半醒间,他朝遇恩递送檀色软唇,唇瓣花香浸泡过似的,透着蛊人异香。遇恩不似白日冷静,没将他推开,反而将他搂在怀里,静静望着他的眼。 “老五,你到底是谁?” 李浚修娇嗔翻翻眼皮,勾起一缕青丝绕在指尖,“大当家有本事自己查去。” 说着咬唇媚笑,眸光阴恻恻地发狠,“是敌是友有什么要紧,大当家未免太正经了些,非要将人分出个黑白。若我是敌,大当家正好借此机会大肆惩治一番,岂不更快活?” 遇恩心脏燃火,手脚皆不由己,胡乱对他施为,正欲共赴巫山,娘和大姐的脸陡然出现。 姐姐急得险些晕倒,歪靠在软榻上由贴身丫头揉额角,“好妹妹,这小子在梦中都不忘勾搭你,真格是丧心病狂。知你喜欢美男,这就叫你姐夫往翰林院为你选,新科探花郎好不好?要不就让爹往军中为你挑,少年将军英姿飒爽更配你的性情,千万不可遭了他的道。” 话音才落,就见娘气吼吼赶来,眼圈红红,似大哭刚止,“选什么人不好选这样的男人,娘瞧他眼睛含情不似好人,唇红齿白妖妖调调,倘若和他成亲,一辈子打不完的风流官司,你爹知道了定把他的腿脚打断。” 遇恩惊醒,仰躺在床,筋骨透着虚软。四面漆黑不闻人声,唯有一两声虫鸣,三更末了。 隔日清晨,遇恩眼下两团乌青,叫来二子和三子商量,二子随她下山往瑞王府去拿匕首,三子带着老四留在山寨盯着李浚修。 听她说罢安排,三子懒懒倚靠院内那棵石榴树,脸色端的很是正经,“大当家可想好了,王府戒备森严,有重兵把守,而书房乃王爷常居之地,必然到处都是护卫,轻易不好得手。” 遇恩自然也虑到这一层,想到此去京师一为寻亲二为翻案,身上少不了银钱,便下定决心再信李浚修一回。 她端起磨得锃亮的刀照着太阳一比,吐息发沉,“老五那人半句实话没有,可我没得选,这一票得了手,银钱等分,你们兄弟俩回青州老家去,做买卖也好,置屋舍娶妻生子也罢,别再跟着我漂泊。” 瞟一眼老四,她道:“老四没法子,他家中那个情形,知他有银钱必然把他敲骨吸髓。若他愿意便同我上京,若不愿意,跟着你俩,替我照顾他。” 三子连连点着下颌,倏然摇头苦笑,“三年了,大当家也不知我们的心么?你要我们去死,我们便去死,但我们不能看着大当家去死。” 二子将他们几人睃一眼,将那磨刀水倒了,站到三子身侧,“依我的意思,不如就把老五交给瑞王府,横竖他们正满世界寻他,未必我送了人去他们不给谢钱,何必费那个事。” 他们的话都有道理,遇恩无法反驳。她下山往瑞王府去的最大理由,是摆脱李浚修。用银钱划清彼此干系,她就能从这段不伦不类的关系抽身。当李浚修再次出现在她梦里,便有十足理由推开他。 下山的日子特意选了黄道吉日。来至瑞王府角门,换了个小厮守门,提起眉毛将遇恩二人来回打量,“且在那巷口等等,张大管家在外有事,回来自会叫你们。” 一直等到日头偏西,张简才回王府,由车夫扶下马车,刚站定,小厮凑去耳语一阵,他转身朝巷口看。 不多时,那小厮朝遇恩二人招手,遇恩便领着二子进到角门去。 两人正要往里走,小厮伸手拦下二子,“你且在这里站站,张管家对你有吩咐,你姐姐跟那婆子往二门上去。” 深宅大院规矩大,遇恩自是清楚。朝二子递送眼风,二子便驻足垂首,端出一副乖顺的下人姿态等候差遣。 遇恩跟个婆子一径往里走,不知瑞王府是几进几跨,走也走不到头。楼阁台榭,画栋雕梁,走过一片游廊,好长的游廊,窗景借着古寺佛塔,又借芍药海棠,一步一景,叫人眼花缭乱。 她虽生在侯门,自幼长在富贵之家,两厢一比,侯府到底不如王府富丽奢靡,至少他们家不会把一丈来高的东海大珊瑚,专门给鹦鹉置办花园子使用。 婆子瞧她只管东看西看,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用绢帕沾在唇上轻声笑,“姑娘是张管家看上的人,自然是好的,只是咱们府上规矩大,不比旁的人家,尤其在二门上三门上办事,需得留心王爷的喜好,若出差池,可不是领板子受罚就能混过去。” 遇恩心下暗笑,瑞王暴毙的消息估摸还没传开,一则没抓到凶手,二则事关重大,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估计秘不发丧。 顺着婆子的话,她乔作惊讶,“能进府伺候王爷自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小女不敢造次。敢问妈妈王爷平素都有哪些喜好,没得我笨手笨脚的,做错事情也不晓得。” 那婆子看她谦和有礼,也不是那起仗着姿色过人就眼里没人的姑娘,故意放缓了脚步,一一将瑞王平素起居习惯道来。 末了,叹一句,“王爷身子不好,自打到朗州开府便吃着药,如今连药都不吃了,整碗整碗朝外泼,把院里好些花草都浇死了。” 遇恩试探道:“莫是药不对?” 婆子摇头,“药 还是那些药,只是王爷病重,近来三个月卧床不起,只由两个亲近的小厮伺候,张管家不叫外人擅入内院,我猜该是病重的缘故,药石不灵,没有效用便只好倒了。” 遇恩倒比她想得透彻,无非是瑞王死了,张简怕宫中开罪,先瞒着众人做出还活着的假象,待真的抓到李浚修,带着凶嫌一起上京,才能求得天家开恩。 两人说着话,不多时来到一处垂花门,婆子朝里一指,“赵妈妈带你进去,我只在二门上。” 遇恩福身,规规矩矩跟着赵妈妈走,来至一间耳房,赵妈妈推门而入,卷起纤细尘埃乱舞。 迎面扑来浓烈的药材气味,带着潮湿的霉味,遇恩不禁蹙眉。生怕被人瞧见认为她不悦,忙舒开眉头。 赵妈妈朝里一指,“以后你就在这里当差,专管王爷院内的汤药。” 按说给王爷熬药备药是机密之事,她不过是刚到王府的新人,张简一没打听她的来路,二没经熟人引荐,如何就派了她这么重的差事。 联想到瑞王已死,遇恩脑中转出个大胆猜测,若抓不到李浚修抵罪,张简那厮估摸要从下人里面找一二个人顶缸。一个没有根基的粗使丫头,可不正好。 她一点不恼,反而谢谢张简,离瑞王内室越近越有机会潜入书房拿东西,倒省了她一层层打探消息。 “多谢妈妈引路,”遇恩随身摸出指节大的碎银,塞到赵妈妈手中,“小女初来乍到,又是乡野出身,不懂得王府的规矩,往后还望妈妈多多照拂,有哪里做不周到的,妈妈只管说。” 赵妈妈四十的年纪,白胖面皮,身上亦有斤两。为迎个丫头进府走这一路早已累得发烦,瞧遇恩不似那些不开窍的丫头,乐得同她多说几句。 “我们王爷心思细,又极度好洁净,一点子脏东西就能惹他动怒。在这府中当差,凡是递送进内室的汤药,需得留一小份供府医查验,再则,千万千万不能有脏污。药盏药罐子,每日勤洗着些。里头不让洗的老药罐子,就把外头擦干净,保不齐哪日王爷心血来潮就来瞧瞧,瞧见丁点腌臜,你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遇恩暗道难怪李浚修和瑞王曾经是朋友,好洁净的毛病竟然如出一辙。 她又道:“那王爷动怒会打板子么?” 赵妈妈脸色一僵,“不会……” 她哪里敢说实话呢,有个丫头被瑞王发现汤药里混着一小朵油花,罚抄悔过书,抄一千遍,不能有一个错字。抄完那丫头手指酸了五六天。瑞王又赏舒筋活络膏子给人家。 他们这位爷,说不上是好还是坏,总之就是怪。 她不由得提醒遇恩:“别乱跑,王爷怕见生人。” 遇恩好奇道:“见着生人会如何?” 妈妈脸色愈发难看,“怕不入王爷的眼,王爷爱好美人,像你生得标致的兴许无碍。若是样貌差些的小厮,只能戴着面具在身前伺候。” 这一路听着瑞王的喜好,遇恩逐渐在心中勾勒出一个高傲冷漠的男人形象。 忍不住在心底咒了句:“死人屁事多,早点下地狱吧!” 夏风习习,草木摇曳,李浚修歪在竹榻托着脑袋看窗外风景,想着遇恩下山有没有什么难处,会不会被府中刁奴为难。 不知怎的,突然打了个喷嚏。 35. 035 云翳漏下簇簇金光,给绿野覆上一个个光斑。 李浚修饶有兴致数着那些光,接连几个喷嚏打不停,疑心昨夜受了凉。回身正欲加衣,便听门锁响动,三子推开门,逆光立在门边,抱着胳膊似笑非笑。 “老五,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没头没脑的责问,李浚修自然不接他的茬,委屈道:“不知哪里得罪了你,引得你如此阴阳怪气。” 背着遇恩的时候,他和二子、三子两兄弟说话不太客气。二子话少还好,即便不喜欢他也不会放到明面上贬损。三子是个不饶人的,从不隐藏对他的轻蔑,即便他做了遇恩的通房,也不拿他当正经同伙对待。 三子冷声哼笑,“从前当你是个只会床上使劲的窝囊废,留着给大当家调调气血滋阴补阳,没成想竟是小瞧了你。不知用的什么邪魅之术,哄得大当家下山进王府。想必你已在那设置机关,就等着将她抓起来了吧。” 李浚修心下一惊,还真就给他瞧出来了。 说起来是八字不合,他的话能骗过遇恩,有时也能骗过二子,独独骗不过三子和妙棋。他眼珠子随意一转,在他俩看来都是在生鬼点子。 他懒倦抬眸,漫不经心道:“大当家多伶俐的一个人,我哪里敢欺骗她,有桩要命的事情需要她帮忙,这才求她跑瑞王府一趟。事成之后许给她一万两银子,两厢说定,岂能有假。” 三子放下胳膊,一手扶着下巴思索,“大当家肯信你那是她的事,我和我哥不信。实话告诉你,方才给你的桃汁加了毒药,若这次大当家有事,你拿命抵偿。若大当家平安归来,你交割一万两银子换取解药。” “你!”李浚修捂住喉咙,顿觉嗓子眼黏腻发酸隐隐刺痛,“好个忘恩负义之辈,这几月给你洗了多少脏衣裳臭袜子,竟这般对我!” 三子一手把着门框,笑得直不起腰。因他肤色黑,眼睛就特别亮,亮成了一种刺痛。 他笑道:“那我谢谢你。” 转背离开,留个李浚修在房中抠着喉咙干呕。可那桃汁是两个时辰前喝下的,早克化得不见踪影,直呕得眼泪直流,仍是吐不出。 动静惊动老四,他开门锁进来,先给李浚修擦虚汗,又给他号脉,“嘶——怪道了,男人也能有孕么?” 一句话把李浚修五脏六腑险些吓到移位,他木然转动脑袋,盯着老四的眼睛,“别太荒谬。” 老四凝思听了半晌,重新笑起来,“无妨无妨,不过积食而已。” 李浚修飞到半空中的魂魄缓慢回身,气若游丝道:“你可是神医,对病患劳烦谨慎些,别吓唬人好么。对了,方才三子是不是找你要过毒药?” “毒药?” 老四偏着脑袋,眼睛也跟着斜向上回忆。 足足想了一刻钟,等得李浚修抓耳挠腮,“两个时辰之前的事又不是二十年前,竟要想这么久!” 老四眼眸倏然一亮,“毒药倒是没有,他找我要了一副方剂,强肾补精,长期服用专管男子行房振奋的。” 李浚修大惑不解,嘴巴几番张开又闭上,没找到措辞。他一个十九岁血气方刚的男儿,用得着吃药丸么? 非要用药就该给他们大当家配一副知情识趣的药,下次他再赤条条站在她面前时,别像一座石像才好。 这天大的侮辱李浚修半点都受不了,眼圈气红了,拉着老四的胳膊一个劲摇晃,“你觉着我这副身子伺候大当家,竟是不能满足么?” 老四呵呵笑,“我们大当家乃人中龙凤,千百个女人里面也出不来一个。你身子虽无亏损,到底奈不久。” 稍顿,摇头叹气,“通房这么久了还是童男子,可不正是大当家瞧不上的缘故,才一直没破身。” 他的眼风在李浚修身上来回扫量,皮貌好是好,可惜不够壮,男人身上有些筋肉才好,直言道:“你也太瘦了,瞧瞧二子和三子,那样的健硕身材女人才喜欢。瘦条条的人抱着一把骨头硌得慌,有什么趣?” 李浚修一颗心如沉大海,望着雕花窗发呆。每日这个时辰遇恩会在场院练剑,若汗水濡湿了衣裳,胳膊上清晰的筋肉轮廓,是比他还要有力。 不免在心中叩问自己,洞房夜将遇恩打横抱起有没有力气? 老四的声音鬼魅似的在他耳畔萦绕,“你想想,洞房花烛夜,哪个女子不喜欢丈夫力气大花样多,就你这小身板可指望不了什么。” 李浚修喃喃道:“那要如何做呢?” 老四找来笔墨写方,胸有成竹,一气呵成。李浚修接过药方定神一瞧,这是要累死他啊! 每日来回跑石阶一百次,臀发力,将臀练翘。 每日举石块一百次,腹部与胳膊同时发力,将身子练紧实。 每日扎马步半个时辰,将下盘和大腿练壮。 林林总总几十条,能将人练死过去。 他放下药方,蹙眉斜眼,“能不练么?” “不能,”老四笑眯眯摇头,“我想起来了,晨起三子的确找我要过毒药,混着我开的助阳药一起给你吃了,若不将阳火泄出,你会憋死的。” 李浚修只觉天塌地陷,身上燥火乱窜,五内焦躁不安,只好跟着老四出门,一项一项操练起来。 他不知道压根没有毒药,也没有助阳药,实在是三子恨他花花心肠太多,有意治他一治。凭什么由着他扯谎,也要扯些谎话让李浚修尝尝被骗的苦头。 老四也心怀怨恨,经三子点拨人压根吃不完二百年的糖,活上二百年的人不成妖怪了么?方知李浚修在骗他。 自此狸奴寨热闹不减,来回爬石阶的脚步声,以及李浚修喊累求饶声回响山林,似跟着飞鸟流云传到瑞王府去了。 以至于遇恩这日晨起熬药时,竟从药汤里瞧出李浚修委屈巴巴的俊脸来。 因她是生手,赵妈妈跟在身旁嘱咐:“三碗水熬成一碗水,这样便可以了。药盏用那只御赐的春桃报喜,王爷喝药只用那只。” 遇恩从锦盒翻出药盏,的确是官窑出品,手感温润,泛着宝光,精工春桃画得栩栩如生,不知上了几层釉,桃色由深到浅很是精美。 她不解:“王爷偏爱这只药盏,可是有何讲究?” 赵妈妈抿唇,似压抑埋怨,“无他,王爷怕苦,喝药时瞧见桃子心 中能甜些。” 遇恩暗地里翻翻眼皮,真是娇气。 药熬好,小心翼翼倒入茶盏,估算路上行走的时间,卡在不凉不热的时候送到。遇恩走在路上,望着托盘里那碗药,简直哭笑不得,一个已死之人,就因死讯不好公开,全府上下跟着演戏,真真累煞人也。 来至瑞王寝室,两个小厮守在门前,见赵妈妈身后跟着个生面孔丫头,便道:“药放在这里就好,我们自会送进去给王爷。” 赵妈妈满脸堆笑,“难为哥两个尽心,我想问问,下个月就是王爷生辰了,往日这时该张罗生辰宴,可否进去求王爷示下,也叫我们下面办事的人好做。” 两个小厮相视一眼,其中一人道:“王爷尚在病中,你们外头来的人身上带着浊气,没得将他熏染了加重病情,上头怪罪下来,我们谁都担待不起。” 另一人附和道:“妈妈的意思我们会如实禀告王爷,今年生辰宴该不该操办,回头再给你们示下。请回吧,说话人多声音嘈杂,唯恐打扰王爷清净。” 赵妈妈点头笑笑,回身带遇恩走了。 刚迈出内院,唇边急不可待冲出埋怨,“拿着鸡毛当令箭,妈妈我伺候王爷的时候他们还不知在哪里吃奶呢。” 遇恩觉察不对,几步追上前,“妈妈是王府的老人儿了,想必比谁都知道王爷的身体。王爷病得这样久,宫中就没派老道的御医过来诊治么?” 赵妈妈收回愤懑,极重一叹:“从前王爷的饮食起居皆由我安排,自打七月他这一病,张大管家再不叫旁人伺候,不知从哪里找来两个小崽子守着,只管把眼睛往天上抬,没有半分敬重。不怪我们下面的人变着法打听。” “打听什么?” 赵妈妈眸光一敛,四下张望没人方低声道:“有谣言说王爷已薨逝,死得不明不白,想必这会子正查呢。府里没往外说,估摸着有碍天家体面,我们便只能装不知道。” 遇恩乔装惊讶,一把捂住自己的嘴,“那王爷是在咱们府上被……” 赵妈妈眉尾挑起,神神秘秘道:“说什么的都有。有说王爷床上被人放了臭袜子,活生生被吓死了。有说他吃到厨子的一根头发,呕吐不止归西。还有的说他走路不小心扭了脚,一头碰到桌角流血而亡。” 那些猜测就像一把把铜锁,把遇恩眉头锁死了。 这瑞王未免太娇弱了些。 心中不免将她唯一认得的娇弱男子与之对比,两厢比较,还是瑞王更恶心,毕竟李浚修尚能扫洗,不是纯粹的废物。 转眼数日过去,赵妈妈瞧她办事规矩,便不再陪她熬药送药。 这日她端药来至内院,放下托盘正要走,守门的小厮叫住她,“诶,你,站站。” 遇恩回首,“有吩咐?” 那小厮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在道:“把药端到房里去,记着别乱瞧乱动。” 遇恩心间一动,这两人眼神躲闪,满是心虚。该不会今日就要栽赃她下毒谋杀瑞王了吧。 正好,她乐得进内室瞧瞧。 毕竟王爷的寝室连通书房,李浚修杀人的那把匕首就放在那里。 36. 036 小厮推开门,朝里递送下巴,“搁在床前圆案上,一会我们自会伺候王爷喝。” 遇恩懵懵懂懂点头,扭头问:“听赵妈妈说王爷每次吃完药,隔一会总会上一小碟果子压苦味,是这会和药一起送,还是等会用完汤药再送?” 两个小厮斜眼互瞟,一人道:“果子甜腻,与药性相克,吃了反而不好。王爷已改了旧例,你只管送进去,旁的不要你操心。” “诶诶,”遇恩端出乖巧模样,“多谢提点。” 端药跨进门,便见瑞王府的内室左右几间厢房打通了,只用碧纱橱隔断。 东边是卧床、暖榻、以及上夜丫头歇息的外间。西边一个围屏挡住门,隐约可见十几个漆得油亮乌黑的楠木书架,整整齐齐码放各式古籍典藏。 一个闲散王爷,竟比科考的举子还醉心诗书,倒是特别。 没顾上多瞧,身后两道视线盯得遇恩脊背发凉,她转身朝东边走去,越靠近床榻越能闻见异香。 屋里没点香炉,没摆鲜花鲜果,寻不到任何香气来源。 灵光倏然一亮,遇恩确定是初见李浚修那日闻见的香气。 他从前和瑞王是好朋友,这个年纪沾染彼此香气的好友,只能是睡在一起的关系。 睡在一起的好友为个姑娘反目成仇? 乱,太乱。 走到床边圆案,遇恩轻轻搁下托盘。屋中静得针落可闻,深深吸气,能闻见极轻的霉味和灰尘气味。若瑞王还活着,一屋子扫洗的婆子丫头该抄写一百万遍悔过书了。 她转身面朝门的方向一点点后退,防止身后突然来人弄得措手不及。 一面退一面将床帘子掀开,果然,床上空无一人。 唯有一张芙蓉软缎的衾被,还有一套秋香色的寝衣,叠放得齐齐整整,连线条都对仗,定是瑞王自己操办。 不免感慨,不劳动下人自己动手的王公贵族可比四只眼睛的人难得,可惜,竟死了。 屋外两人今日放她进来,势必为了拈她乱瞧乱碰的错子。进府还没拿到匕首,偏不让他们得逞,遇恩快步踏出门,朝两人笑笑。 “药搁在圆案,已经放温了。我给王爷细细回禀了今日参与熬煮端送的一干人等,从人到器物都是干干净净的,王爷说他要休息,便让我退下了。” 两人几乎同时呼吸一滞,难以置信的眼神狂浪似的朝遇恩涌来,空张两嘴,却没说话。 若说里面空无一人,可不正做实他们往日在院中只是装神弄鬼。 遇恩愈发笑得乖巧,“王爷还说两位小哥办事辛苦,这些日子多亏你们伺候,待他日后大安了,要赏我们三个呢。” 眼风扫过二人,他们当即醒悟过来,今番无法栽赃遇恩,他们是一条藤上的蚂蚱,谁揭穿谁都等同于自我暴露。 回到耳房,赵妈妈迎在门口等得一头汗,将遇恩一把拉进门,“听说你今日进屋给王爷送药了?王爷是死是活?” 这些时日遇恩同王府中人打交道下来,不知谁可信谁不可信。她太容易相信他人吃过不少教训,这厢不好给赵妈妈透底,半真半假道:“没见着人,我放下药盏就走了。” “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纱帐中似乎有人咳嗽了一声,我没掀开帘子往里瞧,没得唐突了王爷惹来责罚,连累妈妈就不好了。” 话音才落,赵妈妈一根指头便落到她脑门,直戳得遇恩脑袋朝后仰,“平日瞧你伶伶俐俐的一个丫头,怎么到这个节骨眼犯蠢起来。你就不能多说两句,再不济将生辰宴的事情禀了,听得真真切切再出来么!” 遇恩揉着额头,唇也噘了起来,“可我没见过王爷,不知他声线几何。若他活着,自然是好。若他死了,亦或是有人在搞鬼,弄了个假王爷每日躺在那里装模作样,我问多了反而引人猜疑。” “净是胡扯!”赵妈妈气得浑身肥肉乱颤,嘴里发出嘶嘶气声,“明日你争取再去送药,可瞧真了再来禀告。” 遇恩只管答应,心底却明白那两个人不可能再放她进去了。 翌日送药,果然就只能送到他们手上。三人心照不宣,都没提起王爷,也没提昨日种种,竟如同没有发生过一般。 遇恩冷眼观察几日,发现二人白日一眼不错值守门前,夜里没人盯着,便也自顾自到前头的耳房去歇息,偶尔还会睡整觉。 也是,守着无人寝室装样子,如同守着一室空气当金银。 这夜云深,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地下是漆黑一片。二更刚过,遇恩换了夜行衣,翻上瑞王寝室房檐,静静趴着瞧里面的动静。 两个小厮装模作样将内室的灯吹灭,佯装瑞王就寝。 待人一走,遇恩悄悄跳下,朝东边寝室的雕花窗一拉,窗户洞开,脸上跃出喜色。前日她进来送药时特意由里开了虚掩着的,那二人疏于查验,果然没有上锁。 就凭他们装样子也不晓得勤快扫洗,擦拭地砖,满屋子灰尘霉味,遇恩断定此二人严守在此三个多月早已懈怠。 她翻身进窗,刚好落到暖榻上,未免留下鞋印,她只穿罗袜行事。 一径穿过东边三间寝室,向左边书房轻步走去。月光暗淡,室内不便点灯,她抹黑而行,来至最后一排多宝阁。 摸到第三排,发现了那个一尺来宽的汝窑笔洗,伸手往里掏,摸来摸去,却没有什么匕首。 她心道不妙,莫是李浚修记错了,亦或是有人捷足先登拿了去。 她挨个将多宝阁内的物件摸了个遍,什么古玩珍宝,什么瓷器摆件,还有好些丹青画卷,就是没有那把匕首。 无法,只得先退出去,故意拖着脚步走路,将脚印擦成一条宽宽的痕迹。 来至门前又发现了那阵异香,幽幽的沁人心脾,却说不清是何种香料配制而成。鬼使神差,遇恩往床边走去。 上下左右四面嗅来嗅去,方知是那拔步床头雕刻的玫瑰散发的幽香。 乍一吸入肺腑,是清润的感觉,越吸越觉沉闷,身子软绵绵的无力。她惊觉不妙, 忙将蒙面的巾帕勒紧了些。 用随身匕首将床踏板极不显眼的一处花瓣剜下来包好藏进怀中,待回山寨交给老四查验。趁身子尚有力气,跌跌撞撞翻身跃出窗去。 那拔步床有毒,尽管不知是何种毒药,将药物炮制进木料中,长期以往害人,好精细的工夫。那瑞王不死于李浚修刀下,也会死在这日复一日的毒气熏染当中。 刚回到耳房,便听那二人路过。 一人道:“不知这差事要办到哪年,我内人年内要生产,家中正是缺人的时候,白白耽搁在这,守个死人屋子。” 另一人又道:“轻声些,那苏娘可是住在后头。别瞧她一身傻气,竟会同人耍心眼。此人万万留不得,赶紧叫张简将人换了,没得坏了王爷的好事。” 王爷? 遇恩暗忖,莫非瑞王没死?派人手在这里演戏。 便听他们又道:“不知信王殿下几时将我们调回京,你说说人已然是死了他非说没死,叫我们挖地三尺也要找到尸首,说是死要见尸。” 二人一面说,一面往内室旁的下人房走去。 遇恩脑袋转几个弯没转出所以然,不是瑞王府么,怎的是信王派的人在守着? 事情已然超出她的预想,一不做二不休,她一盆凉水浇湿自己,干坐一夜发风寒,隔天便告假不肯当值了。 赵妈妈来瞧她,提起一根指头还没戳下去,先停到半空。 脸色凶,声音却软,“别看现在是夏天,夜深却还凉着,听说你是乡野出身,想你身子骨硬朗,怎么才几日就病得这样了?” 遇恩裹紧被子,抖着惨白的唇,“王府伙食太好了,油腥重,野菜少,我吃不惯,一夜跑好几次茅房,来不及穿衣裳就着了凉。” 赵妈妈瞧她一脸可怜样,便不好说重话,差遣了一个小丫头为她料理汤药。 话传到伏虎山,有如天塌地陷。 明明才听侍卫说过一遍,李浚修没忍住又问:“风寒?好端端的如何得了风寒?你们可有按照我的意思去办差?” 侍卫注目满是无辜,将身子折低抱拳道:“回王爷的话,已按您说的吩咐了,在人瞧不见的地方,给苏姑娘送吃食、锦被、绸缎衣裳、绣鞋。可姑娘心肠好,只当是府中谁人遗落的物件,统统交了公。那些人明知不是自己的便也昧下自己使用。” 另一个侍卫忙道:“正因王府耳目众多,我们混进去行事只能充作小厮,未免他人怀疑,做得尽量小心,还是被瞧了出来,说我们的人瞧上了苏姑娘,一夜要给她送三回宵夜,四套寝衣。” 李浚修长长叹气,负手望向窗外。 他未必不知下面的人难做,实在是对睿王府一干人不放心。一个个躲懒贪心也就罢了,就怕他们欺生,为难遇恩。 听闻遇恩患上风寒,恨不得插翅飞回。 思来想去,到底放心不下,他道:“备车马,我回王府一趟。” 侍卫双双愣住,彼此眼神交流着同一份疑惑:王爷这会不该“死”着吗? 37. 037 自打放出瑞王薨逝的消息,不仅是朗州官场,京师也似湖面投下巨石几番震荡。为立储之事,内阁从去年议到今年,皇上始终没有点头。 瑞王一殁,只剩三位成年皇子有资格竞争皇位,越是这样的时刻,越需要储君宠辱不惊。即便皇上有心传位于三皇子,也要考验他对君父的绝对忠贞。 皇上着密信给李浚修,对他诈死一事仅批“胡闹”二字,没怪罪,没责罚,显然用他做了棋子,有意考验皇子朝臣。 李浚修说不上快慰还是心酸,被利用的滋味不好受,但总归在父皇眼中有了些许价值。 侍卫踟蹰半晌,又道:“王爷失踪以来,信王安插了不少人进瑞王府,如今王府各方势力混杂,莫若等巡抚大人的援兵到了再回府吧。” 李浚修不置可否,盯着窗外一片蜘蛛网渐渐出神。 骤雨初歇,一只小虫和雨滴同被困在蛛网,小虫挣扎蠕动,头顶上的蜘蛛虎视眈眈。 他是被蛛丝缠紧的蚊虫,不挣扎就只有被蚕食的命运。倘若挣脱蛛网,尽管拼到头破血流,仍有一丝逃脱希望。 李浚修淡声道:“信王派人来正好,还怕他们不来。” 前些日子,他已暗中派姜慎求增援。姜慎以皇上口谕命朗州千户待命,若察瑞王府异动,领兵随时驰援。信王的人胆敢造次,必就地正法。 可侍卫不敢拿他的性命冒险,又道:“张简再没去小仙院会信王的人,我们拿不住人脏,便只能听他一面之词。他说那位大人是信王的暗卫,并非官场中人。卑职从老鸨那取得画像,那人蒙着大半张脸,只露双眼,拿去寻人如同大海捞针,一时半会找不到人,线索只能搁置。” 一顿,他带着叹,“王爷,此刻回王府凶险不减呐。” 李浚修倏然转身,潇洒勾唇,“皇上都说是胡闹了,索性便胡闹到底。” 侍卫再要劝,他抬手,“不必多言,亥时末刻在山下备好车马,送我回府。” 侍卫互递眼风,忐忑道:“深夜进城一则惊动守城官兵,二则惊动巡城差役,若要掩人耳目,日落之前进城更为便宜。 道理是这样的道理,可李浚修此刻听不下任何道理。 久不闻他回应,侍卫试探道:“已按照王爷的吩咐送了燕窝粥和汤药过去,苏姑娘身体素来康健,必然无碍。只是眼下以大局为重,还请王爷三思。” 李浚修面色不耐,不说话,淬冰的眼风一扫,侍卫只好闭上了嘴。 两人正欲离开,屋外传来三子粗鲁的叫喊:“老五!滚出来!” 侍卫只知道李浚修回王府是为了苏姑娘,却不知他执意夜间再回去的原因。 遇恩有个头疼脑热便说胡话的毛病,常在夜里发作,若把自己身世抖落出去,又不巧传到信王的人耳朵里,她将性命不保。 再则今日的“药方”还没完成,白天他得按时按量操练。 这些时日经过反复“折磨”,他忽感身轻如燕、气血顺畅,肩背、腿脚不知不觉健硕了起来,颇有些武将风范。 大夜里最容易情动,他不信褪去衣衫露出这副身板,遇恩还会像上次一般坚定拒绝。 此去,他准备向她交代一切。 关于他的身份,关于他的心,关于他身体的每一寸。 那边厢,遇恩风寒没好全,府医给的药吃下去好一阵歹一阵,她一连几日卧床不起,精神越发不济。 赵妈妈来瞧她,特意带了稀粥,“一个月二两的月钱可不是买个菩萨,天天供床上,早知道你三灾五病的,当初就该叫张管家派你到别处。” 说是如此,舀了稀粥慢慢吹了又吹,喂到遇恩嘴边去。 “你这副身子别当下人了,往外找个好男人嫁了,往后再有病痛让你夫君伺候,我们还省事些。” 遇恩虚弱启唇,“那要托妈妈介绍几个好男人来瞧瞧,看看谁与我相配。” 赵妈妈瞪她一眼,又喂一口粥,抬手用绢帕将她唇角沾了沾,扭头朝门后站着的小厮撇嘴,“瞧瞧,这病中的人没力气吃粥,倒有力气编排老妈妈。” 遇恩朝她皱鼻,“胡说,妈妈一点都不老。” 赵妈妈作势要打,眼珠子一转,朝外面那小厮招手,“你来喂。” 小厮二十岁出头,白白净净,也算一表人才。他立在门边要进不进要出不出,满脸难堪,“这就不必了,只要姑娘将药都吃尽,将粥都用完,我就走。” 赵妈妈提起指头朝他笑,“真是没种的孬货,喜欢苏娘却不敢说,你一个月一两半的月钱,不知攒多久才能买燕窝煮粥给她吃。费这么大的劲,就不敢承认喜欢她?” 那小厮退后半步,一个劲朝她作揖,“妈妈好嘴,饶了我吧。” 赵妈妈只当他没能为,便也不再为难,端起遇恩吃干净的药碗和粥碗,打趣道:“瞧,吃干净了,你该放心了。” 没等她的话说完,那小厮一溜烟跑没了影。 一面跑一面直呼阿弥陀佛,他有几个胆子敢肖想王爷的女人,从前没想过扮小厮的差事竟比提刀拿逃犯还要累。 见人跑走,赵妈妈放下碗,走来床边为遇恩掖被子,未语先叹:“哎,朝廷连年战败连年征兵,好男儿战死沙场,剩下的全没血性,别说你们小姑娘瞧不上,我们老妈妈也瞧不上。” 遇恩见她眼角迂着泪花,撑起精神问:“妈妈有亲人在行伍?” 赵妈妈匆匆别过眼揩泪,“家中最小的弟弟,十年没有音信,只怕已死了。” 遇恩心间惴惴,一股苦涩从口腔直灌入肺腑,不知是吃药还是听见赵妈妈家中往事的缘故。 幼时学诗,先生教她背王少伯的诗:“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她当时想不明白,人哪能离家走上万里,不把人活活走死了么。走太远,忘了回家的路怎么办? 沙场将士,出征便难还。 一人战死,一家人心死。 她抬手捏起袖口,为赵妈妈拭泪,“总不会一直打败仗,有朝一日集结有志将士,定能杀退敌寇,护我百姓。” 赵妈妈歪着脑袋细细瞧她,病气并没有使她消沉,反而多了在困苦中挣扎的勇气,杏眼因高热发红,却闪动盈盈希望的光,仿佛两团燃烧的烽火。 她朝脚边轻啐,“呸,姑娘家家不想着在家相夫教子,莫是还要上战场杀敌不成?” 遇恩与她视线交接,笃定一笑,“没准。” 赵妈妈跟着笑了,见她有精神头说话,嘱咐几句便去忙了。 吃过药,遇恩身体发沉,翻身两下便沉沉睡去。一直睡到暮色四合,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唤她,她勉强睁开眼。 张简立在床边,皮笑肉不笑道:“你前些日子见过王爷?” 遇恩不答,目光扎向张简身后的两个小厮,今日一人穿褐色,一人穿月白,黑白无常似的杵在那里。 她收回目光,朝张简翻翻眼皮,“见过了,张大管家有何吩咐?” 张简立马沉下脸,“那怪了,今儿他俩去送药,唤了好几声王爷都没应声,若非他们心细,知道掀开帘子瞧瞧,还不知道王爷的床上竟空无一人。” 他越说声音越高亢,一把揪住遇恩的衣襟,连人带被褥拽下床,破布似的扔在地上,“小妮子,你老实交代,把王爷藏哪里了?” 遇恩虚弱讥笑,“大管家这话我听不明白,王爷好好在王府养着,从未迈出房门半步,哪里就能被我藏起来了?我初来乍到,府上有几道门几条路都不认得,如何能把王爷一个大活人藏起来?” 那张简原本就是栽赃,哪里会听她辩白,一巴掌正要扇在她脸上,遇恩被子一卷,将整个脑袋缩到被子里去了。 脆生生的笑,从被窝里发出来,像一个又一个清脆的耳光。 “还是说大管家早就谋害了王爷,故意叫我们底下人顶缸。啧啧,好个欺主的管家,就不怕王爷变为厉鬼来索命!” 说得那张简面红耳赤,身子陀螺似的转了几转,没转出法子,便朝那二人道:“愣着做什么,还不打!这丫头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敢把王爷藏起来,简直目无王法。” 两人得令,冲过来拉扯遇恩的被褥。 遇恩丹田发力,勉强抵住了。二人见状,改为朝那被子拳打脚踢。 遇恩高热未散,加之风寒未愈身子发沉,没力气用功夫回击。躲过了拳头又躲不过脚踹,在被中辗转腾挪,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 这几个信王的狗腿子,想必就是他们害死的瑞王,追杀李浚修是为嫁祸栽赃。 尽管她不明原委,也不知案发那日李浚修到底有没有刺中瑞王,没由来地就想为他开脱。 比起王府里这些狗仗人势的货色,他是那么俊美可爱,连他扯的不着边际的谎,遇恩都擅自原谅了一半。 哦不,是一大半。 两人拉扯一阵,扯得满头大汗,仍是不能将遇恩拽出那张被子。 屋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便听“当啷”一响,赵妈妈手中托盘洒了一地。 不由分说上前朝着张简一个劲地捶打,“老不死的狗东西,你就这样欺负小姑娘。” 张简使个眼色,两个小厮将她拉开,双手反押在背屈膝跪地。 “赵妈妈,事关王爷安危,劝你少管闲事。” 赵妈妈错了错牙关,含恨而笑,“怎么,王爷传苏娘去伺候也是闲事?” 38. 038 “王爷叫她伺候,什么时候的事?” 张简侧目,两片八字胡随语气活动。 瑞王在郊外不知哪座山头藏着,他比谁都清楚。 赵妈妈脸色不惊不变,凤眼提起,嗓音也提起:“那还能有假?王爷亲口吩咐,叫新来的那个标致丫头到屋里去伺候。还说过去几日都是她送药,难得她机灵,常说些宽慰人心的话,听着舒坦不少,连病气都减了两分,怎的这几日不叫她来了?” 张简八字胡向下一撇,“你怎么回的?” “照实回!” 赵妈妈斜眼瞪那两个小厮,扭了扭胖乎乎的身子,用力挣开两人的手。 “我说那姑娘姓王,叫苏娘,今年十九,神仙似的人物。刚来府上没几日,我就喜欢得不得了。苏娘虽只是煎药的丫头,待人接物比府中一等大丫头还要伶俐,特意荐她到王爷跟前伺候。” 张简唇角翕动,咀嚼她的话,浑浊的眸子仿若两颗陈年算盘珠,滞涩地转了又转。 渐渐转到裹着棉被的遇恩身上来,“这么说,不止这丫头见过王爷,你这几日也见过王爷了?怎么方才我们去屋里寻人,竟不见王爷踪影?” 赵妈妈狠剜他一眼,“王爷正是爱玩的年纪,病了这许久,成日闷在屋中都要憋坏了。谁像你似的,往总管房一坐就是一天,把个屁股都坐扁了。” 话题不知怎么拐到张简的屁股上,屋内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都往那上头瞟。 瘪瘪的两团藏在那苍色的宽松直裰底下,瞧不出轮廓。 四五十岁的男人,但凡有点肉都堆到肚子上去了,哪管年轻时风华几许,统统走形成一摊败兴的死肉。 张简面色发窘,忙吸住肚皮。因太过用力,声音也似憋气,使得脱口的威胁软绵绵。 “休得在此饶舌。这丫头由你管着,平时吃了她不少孝敬,自然向着她说话。王爷在府上失踪,我自该公事公办。既然你们两个都说王爷在府上,那我便派人去查。倘若发现有人合起伙来扯谎,谁也别想好过。” 赵妈妈视他为空气,略过他,径直走到遇恩身前。扯了被子,露出一颗汗涔涔的脑袋,还有一张红扑扑的脸。 遇恩早闷得受不住,却没力气扒开被褥。先时听见赵妈妈为她和张简吵架,还大赞她嘴皮子厉害,越到后头越听不清,如溺水一般,眼耳口鼻皆是惘惘的。 直到有个妇人掀开那山一样重的被子,将她从溺毙的境地捞出来,遇恩适才回到清爽岸边。 那妇人样貌瞧不清,白白的皮肤,有几分像娘。她抹去她额间汗水,又抬手摸她额头。 遇恩心下绵软地抽痛,眼皮却重得抬不起,唇角细碎抖两下,倏然向下一弯,整个人跌到那妇人怀里。 “娘!” 把赵妈妈的心都叫碎了。 扭身提起指头将三个男人挨个点着,“好啊,奴才欺天啦!王爷不管在宫中还是到朗州开府,平素就爱花啊草的,到园子里赏花去了,或是往鹦鹉园逗鸟去了都有可能。你不派人勤跟着伺候,倒在这里为难个小丫头。再说,王爷去哪还要向我们报备不成?我区区一个管事婆子不敢造次,谁像你张大管家,敢越到王爷头上,去查主子的行踪。” 一条高亢的嗓子亮出来,自带三分道理。 张简气焰陡然矮了一截,拂袖转身,“哼,且看我今晚把王府翻个底朝天,往后看谁偷奸耍滑再拿王爷做挡箭牌。” 带着那两个信王派来的小厮往外去了。 人一走,赵妈妈跌坐在床,肩膀一沉,长长松出一口气。 王爷压根没叫人去伺候,方才她给遇恩送粥水和汤药,乍见形势紧急,不得不胡诌一通。亏得张简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一时唬住了。 她将遇恩搬到床上,拧了湿巾子搭在她额头。咬唇思想片刻,跑到门外勾手叫来个丫头,“你往门上找那王小二,就说她姐姐病重,留在王府没得过了病气给王爷,赶紧接回家去,养好了再回,我已准了她的假。” 那丫头不过十三四的年纪,骨碌碌转两圈眼睛,“哪个王小二啊?” 赵妈妈提起指头用力戳她脑门,“大门上管出门的王小二,才来府上不久,白白的,高高的,样貌生得极好的那个,满府再找不出第二个那般俊的小子,去了就晓得!” 说得丫头一愣一愣,提裙小跑了去。 脚步声就像马蹄,哒哒哒的动静。而真正的骏马比起女孩子的脚步节奏快上许多,颠得李浚修在车上肩膀左右晃。 若在从前他早吐了,却是怪哉,住在山寨这几个月,扫洗的扫洗,操练的操练,一来二去身子骨竟强健不少,五脏六腑居然耐得住颠簸。 就是右眼皮一直跳。 “几时能到?” 侍卫掀开车帘,城门灯火近在咫尺,放下车帘道:“快进城了,大约还有两刻。” 李浚修忽生懊恼,该早些筹备出发的,老四一入夜便发困,打着瞌睡配药足足配了半个时辰。加上他为了见遇恩沐浴打扮又废了半个时辰,莫名觉着耽误的一个时辰会生事。 “薛进,你说王府此刻会不会出乱子?” 侍卫薛进面色发讪,白日里苦口婆心劝了一箩筐的话,不就是瑞王府正在出乱子的意思。眼瞧着快到地方,这爷难道要反悔? “卑职已差人往王府的眼线通了信,有什么风吹草动,先顶着。” 李浚修两手在腿上来回搓,搓得那月魄的衣袍哗哗响,一片焦躁韵律。 薛进也跟着焦躁起来,自打从姜慎手下调来给瑞王差遣,脑袋转个不停,一要保护王爷安危,二要查瑞王府叛徒,三要保护苏姑娘,四还要查苏家人口下落,就他们三十个人来回调度,人均跑瘦五斤。 便听王爷又道:“这阵办差事辛苦,到了王府给你们一人赏五十两。” 薛进一个月就三两的薪俸,五十两够他家用几年了。暗暗咋舌这爷真大方。 跑瘦一些没什么,起码身子轻巧。 忽想起有件事情未禀,他热络道:“爷,京中来了消息,苏家母女的贱籍已销毁,暂买了一座两进的宅子安置他们,又买了两个丫头,一个厨娘,还有两个男人管采买外出。苏 家太太见天问是哪位好心人帮的她们,待爷回京要重谢您呢。” 提起苏家人,李浚修全无印象,脑海中浮现的唯有遇恩那张天真烂漫,却染着淡淡愁绪的脸。 他不要苏家人的谢,只要遇恩的笑。 马车仍是颠得厉害,他的心却莫名安定下来,“吩咐那边的人好生伺候着。让苏家母女放心受用,不必谢,一并告诉她们,苏家二小姐不日上京,带新女婿同她们见面。” 新女婿? 薛进两侧腮帮子积满酸水,连带牙齿都酸倒了。 难道这就是运筹帷幄的魄力?人家苏姑娘现如今还当他是李老五呢,这就盘算着日后求娶了。 马车顺利进城,拿着罗州知州府上的腰牌,只说来朗州办事,守城官兵略略看过便放行了。 那厢在瑞王府,却有一场兵荒马乱正在酝酿。 遇恩吃药睡下,依旧高热不退,赵妈妈急得团团转。 今日她不当值,原想守着遇恩吃完药便回家,哪知杀出张简这歹人要害人,说什么也要留下来陪遇恩。 等人的时间格外漫长,小丫头终于回来了。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道:“妈妈,张管家说王爷生辰在即,今年是二十岁整,得好生操办,一早派王小二跟着管事到庄子收野味去了。” “派谁不好偏偏派他,”赵妈妈腾地起身,“原来一早就盘算好了!” 话音才落,张简缓慢踱步进门,身后除了信王派来的两个年轻男人,另跟着十几个小厮,乌泱泱一大群人,将屋子堵得密不透风。 赵妈妈迎上去,“查到王爷在哪儿了?” 张简左右刮了刮八字胡,声音故意压低,“王爷并不在府上,一定被你们这对刁奴藏起来了,来人,把她们抓起来,先打二十板子,再行拷问。” “谁敢?”赵妈妈护在遇恩床前,张开双臂,“打王爷六岁起我便在宫中伺候他,虽不是他奶母,到底还托大承他一句妈妈称呼,你们是哪个份上的人,也敢动我?” 张简负起两手,在她身前踱步,“赵妈妈劳苦功高,自然不动你。这次管教奴婢不当,扣些月钱便是。但那姑娘极可能谋害王爷,不得不以府规处置。” 骂声,吼声,推搡的动静此起彼伏,将遇恩震醒。她抬眼逡巡,黑压压一群男人,小鬼似的汇集。 唇勾苦笑,“娘,咱们是在阴司第几层?” 全然记不得是在瑞王府,只当在宁远侯府的老宅。 痛感后知后觉传来,她蹙眉噘嘴,头朝向张简一歪,“这个老王八蛋不安好心,自己杀了瑞王让我替罪,叫爹把他丢到西北喂狼。” 主子不在,当着一屋子下人,张简自认是半个主子,容不下她空嘴扣罪名,尽管所言都是真话。 越是真话,越让人气恼。 他冲来拉扯遇恩,赵妈妈正要阻止,被几个魁梧小子按住了,小丫头见状不妙溜了出去。 没等慌张的脚步声跑多远,便传来她战战兢兢的声音:“请、请王爷的安。” 人声刹那敛尽,所有视线投向来人。 39. 039 李浚修款步来至门前,一席月魄色锦袍,青丝半披,发髻横插一支碧玉簪,装束清淡文雅,眉宇蕴怒而不发,却似天神,带着凛凛威严。 十几个小厮流水似的从屋中淌出来,垂头垂脑,尽力压低脚步声响,大气不敢出。 视野倏然开阔,李浚修眸色一跳。 三等丫头睡的破旧床榻上,遇恩一条胳膊垂到床沿,发髻乱了,寝衣湿了,面色潮红,唇色惨白,比起上回病得更重。她惯常是不生病的,定是王府有人蓄意害她。 李浚修有意让底下人长长教训,没忙着进屋,斜挑眉眼,“人呢?” 掐头去尾的话,只管让人去猜,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成了赏赐,上位者天生的习性。 偏有张简天生的奴才命来领会,忙殷勤折腰,“回爷的话,苏娘那丫头生了点小病,怕过了病气给您,就没传到您跟前伺候。” “小病?”李浚修的眼风徐徐落到他身上,“那你的命也只能算小命。” 惊得张简连忙跪地,声音发颤,“这丫头居心不良,没见过王爷非说见着了,只不过想提她问几句话,事关王爷安危,也就顾不得她在病中。” 李浚修不耐烦听他说话,快步来至床前将遇恩打横抱起,连余光也舍不得赏给他,丢下冷冷的一句。 “命你今夜患风寒,她什么时候好,你什么时候再好。” 待人去了,议论声倏然爆开,不敢高声言语,低低的气声,抑扬顿挫的兴奋。 瑞王宠幸女人,那可是天大的新闻。 这些年李浚修无意婚配,礼部几番催促为他完婚,他都以各种缘由搪塞了。 王妃空置也就罢了,侧妃没有,侍妾、通房一概没有,就连丫鬟都不让贴身伺候,王府众人还是头一遭见他对一个女人如此上心。 赵妈妈又惊又喜,朝天空双手合十,四面拜了又拜,“敢是上苍听见我的祝祷,保佑王爷逢凶化吉。” 倏然脸色一变,扭身朝众人指点,“往后谁再传王爷暴毙的蠢话,可仔细你们的皮!” 一旁的小丫头没顾得上听,探头探脑朝离开的几人看,脸颊两大团红晕,声音黏糊糊的发腻,“几月不见,王爷似乎变样了,长高了些,也壮了些,周身神采奕奕,越发倜傥了。” 赵妈妈点头,满眼欣慰,“瞧着面色亦红润许多,长大啦,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李浚修常年不近女色,赵妈妈曾怀疑他有龙阳之癖。她是在宫中就伺候他的人,目睹他一路孤零零长大,入学堂所有皇子不与他同列,赴宴席总是自斟自饮,秋狩因他身子弱,永远是角落里旁观他人热闹的存在。 若能有个亲近的人为他分担烦忧,是男是女又有什么要紧。 初到朗州那年,李浚修常常对着京师的方向呆坐,一坐就是一个时辰。赵妈妈知他孤单,费尽心思搜罗俊美小厮进府伺候,都被打发了。 那时王爷说什么来着? 喔——说美而自觉便是丑,真美人胜在天真自然。 回想过去种种,竟如在昨天。赵妈妈擦去眼角泪花,打发看热闹的人各自回去值守。 所有人都为瑞王安然无恙喜悦,除了张简,满头冷汗,双脚发软。他后背的苍灰衣料东一块西一块地显出汗渍,打眼瞧去,像印了个王八。 “张大管家,要不要帮你得个小病?” 赵妈妈两手叉腰,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脸凑到他眼前,“有人心术不正,盼着王爷死,他偏活得好好的,死的另有其人。” 张简哪里还经得住吓,一屁股墩在地上,望向瑞王寝室愣神道:“完了。” 今日各个门上都有他的人手,王爷只要进来必然通报。而王爷悄无声息闪现内室,必走密道。王府的建造图张简一清二楚,这座宅子亦是他亲自督建,王爷就藩时不过十六岁,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年,竟在他眼皮子底下挖了密道。 瑞王如此戒备,这时想要背弃信王再倒向他,恐为时已晚,只能跟随信王一条路走到黑了。 那厢李浚修抱着遇恩一路来至内室,在门前将她向上一颠,调整成舒服的姿势。 眉头不觉皱紧,“洗,换。” 底下人如临大敌,几个月没听见王爷为清洁的事情发脾气,只当他在病中改了性情,竟是一点没变。 一时打水的打水,扫洗的扫洗,擦家私的擦家私,换被褥的换被褥,忙成个人仰马翻。 他仍抱着遇恩,偌大的王府除了他的怀抱,没有一处是安全洁净的。 往怀中一窥,遇恩烧红的脸燥热一片,没出汗,正是最难受的时刻。顾不得一旁有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正盯着他们,李浚修将脸颊凑上去贴着。 每贴一下,周遭便有极轻的倒吸冷气声响。 他用一路沾染的夜风,凉一凉她的高热。 大约这几日抱石头操练的缘故,抱起遇恩不觉得沉,更像一团积攒雨水的云,柔软地坠着分量。 “爷,要不先往榻上放一放,抱这许久胳膊该酸了。” 薛进端来一张椅子,给李浚修坐着等下人收拾屋子。 李浚修坐下,睨他一眼,“你自己瞧瞧,这地方哪里是人住的。” 鼻尖微动,他轻咬牙关道:“赶紧搬些香果子香花进来,臭死了!” 薛进闭了嘴,自觉退到一丈开外,王府富丽如天上宫阙,满室不惹尘埃,地上只怕比他们的衣裳还洁净,瑞王果然如传闻之中的难伺候。 却闹不明白在伏虎山那破山寨,他竟住得惯。 待收拾妥当已近子时,李浚修将遇恩小心放躺在床,也不叫旁人伺候,自己为她褪去衣衫,换上干净的软缎寝衣。老四带来的汤药已煎好放温,他舀起一勺,遇恩竟还有些知觉,缓慢咽了进去。 不成,怎么能不渡药呢? 身为遇恩的通房,那是他为数不多的亲近权利。即便是遇恩,也不能剥夺了去。 他跑去用牙粉仔仔细细净了口,将汤药一口一口渡进她唇齿去。 她舌头不大安分,就像她这个人,胡搅蛮缠地用力,搅得他心绪纷乱。 李浚修柔声道:“醒着么,醒着自己吃?” 遇恩半梦半醒 ,缓慢抬眸打量他,又垂下去,像个醉汉。 须臾,咯咯笑出声,娘的样子怎么又变了,方才还是四十多岁的娘,这会又变成了二十多岁的。 她依恋地趴在他身上,伸手探进中衣,摸到胸膛起伏,揪起来,掐了一把。 李浚修似乎比她病得还要重,呼吸粗重,忍痛却不敢发出声音,仰头闷闷地叹了一声。 遇恩的手还在拧着那小小的玩意,幼时她夜里睡觉总是怕,赖着要娘陪。其实有个见不得人的缘由,她要摸着娘的胸口才能睡着。 轻轻的拧还不够,凑去一张贪婪的嘴,“娘,我饿了。” 李浚修朝怀中看她一眼,又仰头看天,闷哼了声,“放手。” 语气焦急,心中却贪婪地想把这个时刻延长、再延长。 遇恩总算吃饱了,抬起水淋淋的唇一咂嘴,环抱着李浚修,“娘,有个叫张简的,他是瑞王府的管家,伙同坏人杀了瑞王,却要嫁祸给我。趁我病着今天派黑白无常来拿我到阴司呢。还好有娘在,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救了我。” 本就是胡言乱语,加之李浚修情动难捱,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将她放回床,三下五除二解去自己衣衫,钻进被中,将遇恩搂紧,紧紧贴着她。 “听老四说风寒就像鬼魅附体,若把病气过给旁人,先得的那人便能好了。不知你醒是没醒,有言在先不是要轻薄你,你醒来也别打人,只是要你快些好。” 药效发起来,遇恩渐渐出了汗,身上燥热一点点散去,逐渐变得凉爽松快。 一夜无事发生,李浚修睁着眼睛睡不着。他虽没能成功过得病气,却在对抗另一份沉重的感官。耐着本能不发,实在叫人难忍,不得已,他走到罗汉榻,对着遇恩,看着她的眼、她的唇、她掩盖在衾被下的身姿,淋漓酣畅地发了一身汗。 隔日遇恩醒来,不知怎么搬到了瑞王的寝室来住。床上用品全是新的,屋子上上下下都透着干净,就是雕花床的香气熏得人身子依旧沉重。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谁将我搬到这里来的?赵妈妈呢?” 有丫鬟正从外打水进来,见她醒了,忙赶过来回话,“是王爷将姑娘一路抱到床上的,一并嘱咐我们要好好伺候姑娘。姑娘风寒未愈,请先躺回去歇息,从被子里出来给凉风一吹,又加重了去。” 遇恩懵懵懂懂躺回床,盯着一片金线钩织的红纱帐,想不通这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瑞王居然还活着? 比起这份惊讶,瑞王将她抱到床上安歇更叫人骇然。 她们认得么?有交情么?怎么就能有如此亲昵举动。 没等她想明白,赵妈妈进到屋里面来,给她掖被子,噙着调侃笑意,“就说你这姑娘本分老实不会扯谎,王爷分明就在府上住着,也是见过你的,非是那张简胡说八道。” 遇恩的头仍是发闷,声音也沙沙的,“听闻昨夜是王爷将我抱进来的,敢问王爷此刻在何处,我还要谢谢他呢。” 赵妈妈一撇嘴,“什么谢不谢的,你啊,往后就是王爷的通房了。” 40. 040 遇恩不知男女之事,虽说收了个李老五做通房,除了支使他扫洗做饭采猪草,床笫上从来不让他伺候。 她不知道真做通房要做哪些事。 “妈妈,通房是什么?” 赵妈妈掩唇噗嗤一笑,抬眸见她呆愣愣,忙收了笑意,朝左右几个丫头道,“你们先下去,这里有我。” 待人都散了,端了根四足圆凳落座床边,“通房,就是给爷们通晓人事的女人,在位份上不如姨娘,却也比丫头好些。” “那不就是小老婆!” 宁远侯府虽上上下下有几百口人,主子的人口却简单,她爹没有姨娘、侍妾,她大哥没有通房,一家子都是清清爽爽的。 遇恩曾听闻亲戚里有纳妾的,仗着有老爷的宠爱,成天和太太打擂台。也有太太为了显示自己贤良,买丫头给老爷做小的,美其名曰开枝散叶。但在遇恩眼中,妻妾越多越是麻烦,除了男人得便宜,女人明争暗斗不比上阵杀敌简单。 如今她竟做了人家的小老婆,简直是奇耻大辱。遇恩一口恶气吞不下去,把腮帮子吹起来,嫉恶如仇的稚气。 赵妈妈斜瞟她,“女人谁愿意做小,还不都是没法子的事。你是奴婢,王爷是主子,要你都不必打商量,说到底这是咱们女人的命。” 她拉起遇恩的手背拍拍,摸到一层又一层的茧,比王府最下等的婆子还不如,定吃过许多苦。 “给王爷做通房,不说别的,吃穿用度比富贵人家的正头太太也不差哪里,省去你辛苦做活计。好在我们爷不是不讲理的人,虽在清洁之事上刁钻了些,心倒是善的。再说句不好听的,若你家有烦难,仗着王爷的势早早便能解决。” 遇恩忙抽开手,好像赵妈妈是瑞王请来的说客,只为将她说动。 她家的事捅了天,瑞王一没有把柄落她手上,二不见得多喜欢她,无非是图她样貌新鲜,犯不着为她去找不自在。自家的事,到底还是自家去平,指望别人,永远不可能。 遇恩警觉睐目,“王爷若般般好,如何到这年纪还没娶妻?我可是听说他这人小气、记仇、说话刻薄不留情面,常罚下人。” 赵妈妈面色一窘,讪然笑笑,“总归是底下人做得不好,才会发脾气,像你这般伶俐可爱的,王爷喜欢还来不及,定舍不得罚。” 那和摇尾乞怜的猫儿狗儿有何区别? 往后日子的好坏全然看瑞王脸色,不如一刀宰了她来得痛快。 赵妈妈到底是瑞王的人,遇恩不欲和她多说,身上的痛一阵紧着一阵,不知是风寒的缘故,还是睡了这床的缘故,亦或是当了瑞王通房的缘故。 “倘若和男人睡过觉,身上可有哪里会烂掉?”遇恩真诚发问。 赵妈妈为这单刀直入的话语一噎,继而又笑。 难怪瑞王见她几面就喜欢,心思越深的人越喜欢和直来直往的人打交道。她找来避火图,将男女之事细细同遇恩讲了。 遇恩听着听着,燥血在五内调皮乱窜,循着赵妈妈的话语,脑海中一点点补全那些画面,全是李浚修的模样、形状。 后知后觉,那日他赤`条条的拥抱,是为成全那事。 “呸!不要脸!” 赵妈妈眉心暗结,认为她在咒瑞王,忙道:“人长大了必然经历这些,倒不必说得如此难听。” 顾不得身上的痛,遇恩翻身掀开床褥查找,找不到落红,心下一松,倏然又紧,瑞王爱洁净,做过那档子事必然要叫人换褥子。 她凝神感知每一寸肌肤,判官式的给所有疼痛归因,一切妥当,唯有唇齿异常,隐约记得有一条柔软的什么闯进来过,待要分辩,头痛欲裂。 她死活不肯再歇在雕花床,搬到最外的暖榻去歇了。 怀着个天真的盘算,待见到瑞王,将着毒床的事情同他交易,算还了他从张简手中救下她的人情,往后两不相欠。 庭院深深,层叠院门外,园子里夏景繁盛,风吹茉莉柔柔的香,一浪一浪拍在府医脸上竟似耳光。 李浚修坐在八角亭中的石凳,端茶浅呷,“你如今越发会当差了,治风寒加五味子、白芍,是嫌她病得不够重?” 风寒之症需要发汗解表,五味子、白芍都是管收敛的,汗水发不出,寒气散不去,这才一直高热不退。 府医抬袖抹汗,抹去的不如发出来的快,领口衣料全汗湿了,“张管家交代姑娘发了咳疾,开些敛肺止咳的药缓和,小的不知是风寒。” 李浚修落下茶盏,“叫账房结了你的月钱,不必来了。” 这府医是张简的小舅子,从前说是朗州城内有名的郎中,一看竟是哄鬼。李浚修兀地后怕,他的汤药一向由府医料理,这些年虽无大病,总觉得身体绵软,提不起精神,恐怕与这府医脱不开干系。 他略使眼色,薛进明白是要好生盘问,拎着那府医的后脖颈衣料去了。 张简迎来,笑出一脸崎岖的褶,“爷,门上的人要不也换了去。您回来这么大的事竟无一人来禀,偷懒的东西趁早打发了,再买好的进来伺候。” 李浚修不置可否,将话头一转,“信王那头最近有何动静?” 见他茶盏空了,张简上前为他倒茶,“信王近来不知怎的,也不叫那暗卫联络,也没旁的动作,不知是我让他们起了疑,还是最近按兵不动。” 薛进早把这些日子他在王府的作为禀明,李浚修知道这人是留不得了。仅存一丝的旧情化解不了他的杀念。 “叫你传的消息传了没有?” “都按您的意思办了,把瑞王薨逝的消息悄悄传了出去。只不过您突然出现,满府那么多人瞧见了,后面不好圆呐。” 李浚修懒倦抬眸,噙着淡淡的笑,“原就是谣言,真真假假谁说得清,达到目的就成。” “什么目的?” 张简问完忽觉不妥,低眉顺眼立在一旁。 李浚修斜去眼风,冷淡道:“横竖你今天就知道了。” 一面说一面往亭子外走。 张简跟在他半步后,一时跳在左一时跳在右,说了许多邀功的话,不管是不是他的功劳,通通往身上揽。 不知不觉来到一处僻静的月亮门,这方是客室,久不住人加之疏于打理,杂草丛生,苔藓纵横。 张简尴尬陪笑,“王爷明察秋毫,这地方不洁净,等会就叫扫洗婆子清理。” 话才落地,人也跟着落地,薛进一棒子将他敲晕,拖进了王府地牢。 到朗州第二年的上元节,李浚修赏灯时遇刺,暗卫抓住 刺客,不好送到衙门,便在这方偏僻院落下方开挖密室,专作讯问之用。 一盆凉水浇下,张简指尖动了动,缓慢睁开眼。 满室幽暗,唯靠桌上一盏青灯照亮,将李浚修和他身后一群黑衣人的影子拉成骇然形状。 李浚修沉着脸,他今日穿着一身苍色圆领袍,金线镶滚云纹,烛下观之如同狂蟒鳞片,森冷的威严气度。 “信王什么时候再动手?” 张简正欲开口,薛进的刀已比到他腰眼。他刹那收敛谄媚姿态,缓出长长一口气。 “爷既已决定杀我,何苦再问?想必我家中妻小亦难逃此劫,如是,我不会说一个字。” 李浚修抖开折扇,扇不尽满室沉闷的空气,张简这人平素装出逢迎姿态,却在提到信王时端得严肃,可见是真心,倒不算背主。 “你的贱命我不稀罕,你家人的命我也不会拿。白白杀那么多人做什么,我又不像三哥似的,想当皇帝,不惜踩在兄弟尸首上登基。” 薛进一脚踹在张简的腿弯,张简勉强跪地,眼神难得凌厉。 薛进错了错后槽牙,“张大管家,那陈放和谢游死了,家中妻小却活得好好的,你可知为何?” “为何?” “他们临死前幡然悔悟,把知道的一切都说了,王爷感念他们身不由己,保住家小不说另赏了纹银。你家中几十口人,前日才添了孙子,正是其乐融融。日后你主子继承大统,未必有我们爷这般好心,肯念旧情为你安置家人。守着秘密去死全了一片忠心,却坑死家小,你自己掂量。” 薛进说话的语调很平,却惊得张简眸中的光一颤一颤。 信王权势颇胜,张简说到底只是一个管家,连直接与他对话的资格都没有,每次来信下命令都由中间人转交。这一瞬张简笃信,信王是不会为他保住家小的。 “你们想问什么?” 闻言薛进略一抬眉,收了刀,转到他身前,“上回刺杀王爷不成,信王必然再次动手,你把知道的计划一一说来,杀不杀你,由王爷裁夺。” 张简疯狂吞咽口水,抬眸看瑞王,却不敢看他的眼。 想必谢游和陈放也经历过这般痛苦挣扎,一边是忠于主子的信义,一边是俗世生活的情义。瑞王脾性虽然古怪,待下人却很是大方,若非有信王在先,倒是很好的主子。 可他们这伙人最初就是买来成全信王霸业的,只能说机缘错了什么都是错的。 他垂下脑袋,盯着脚尖,“信王的人马将分两路,一路趁乱混入王府行刺王爷,另一路扫荡伏虎山,将那群贼匪一网打尽,届时将行刺罪名归到山贼头上,再让衙门剿匪。” 这计划不新鲜,他三哥想来也没什么长进。而当伏虎山几个字落入李浚修耳朵,牵动他心间一颤。 “信王如何知道府上有个苏娘,还要诬陷她杀我?” “此事信王不知,全是我的主意,随意找个下人顶罪。若钦差到朗州调查,做成家奴和山贼里应外合,更可信些。” 他冷眼看了半晌,张简这副视死如归的面貌陌生得令他心寒。构成他世界的一切人事物几乎全是假的,唯有伏虎山那群人是真的。 “何时动手?” “就在王爷生辰宴。” 41. 041 李浚修生辰是七月初七,方巧出生那年闰七月,他是第二个七月初七生的,按季节其实已到秋天。 往年依着七月初七过生辰,暑热熏得人燥热难当,偏朗州一班趋炎附势的官吏上赶着送礼,他不得不提起精神敷衍,总觉生辰是过给别人看的,与他无关。 难得今年有遇恩相陪,又是二十岁整,想关起门来好好热闹一番。 偏偏听说他三哥要在宴席上动手,似凉水兜头浇下,李浚修的兴致瞬间跌到谷底。 走出地牢,他往内室找遇恩,没找见,看见个丫头便问:“姑娘往哪去了?” 尽管没说名姓,所有人都知道王爷口中的姑娘专指遇恩。 丫头往榻桌上摆好冰淬的燕窝茶,又搁下一碟子点心,抱着托盘立在一旁,“姑娘方才还在屋里,问我有没有在书房瞧见一把匕首,镶嵌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我说爷的书房物什一向不让人碰,我没在书房伺候过,不晓得姑娘要找什么样的。” 李浚修端起燕窝冰茶,递到嘴边又放下,指端被冰了下,心蓦地一凉,“后来呢?” “后来姑娘说她乏了要歇中觉,不叫人伺候。想着她身上风寒尚未痊愈,是该好生静养,我就去了。” 李浚修几个指头在榻桌上敲了敲,“你告诉赵妈妈,我有要紧事找苏娘,将她马上找来。” 丫头领命去了,李浚修忽感头晕,手肘撑在榻桌,缓慢揉着额角。 “爷,您找我?” 薛进来了,李浚修转而闭目道:“张简可安排好了?” “现将他关在地牢,每日一顿饭吊着命。对外都说他贪墨官中银钱,怕被爷责罚,已畏罪潜逃。他家派了人手在盯,若有人暗中传递消息,立马拿回来审。” 见李浚修眉头微锁,似有烦心事,薛进犹豫半晌方开口:“姜大人来信,说朗州千户那边随时待命。只是……” “说。” “只是朝中一些人对王爷颇有微词,听闻王爷为苏家母女削奴籍,又往岭南打探苏家男人的下落,大有为苏家翻案的意思。苏家通敌一案是皇上亲自审结的,可谓板上钉钉。前儿有奏本递到皇上跟前,说您借旧案做新文章,忤逆圣上,图谋不轨。” 李浚修揉额角的手一顿,缓慢睁眼,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亮的一面是琼姿如玉的神仙之貌,暗的一面则是晦暗深沉的冷厉之容。 “皇上怎么说?” 薛进上前半步又退一步,怕自己跑的一身汗熏到他,压低声音道:“皇上瞧也没瞧那折子就丢开了,让信王去料理。说王爷从来不问政事,不会无缘无故掺和旧案,叫他查明了再禀。还说王爷是他一母同胞的兄弟,让他往后多带着历练历练。” 李浚修继续揉着额侧,唇角牵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皇上这是挖坑给信王跳啊。” 薛进锁眉更深,“何以见得? 李浚修起身,两个掌心反撑在榻桌,看向窗外毒辣的日头,“信王要置我于死地,偏皇上敲打他看在一母同胞的兄弟情谊万事留余地。杀我,是信王夺嫡路上的死棋。除非……” 他吁口气,笑容冻结,“除非哪日他连皇上都容不下。” 当今弘泰皇帝原是藩王,熬死哥哥入京即位,唯恐后世揣测他使了不光彩的手段,故而十分看重兄弟情,不但善待几个皇弟,对皇子的教养,也极为看重兄友弟恭。 李浚修忽感身子发沉,懒声道:“差人往伏虎寨告诉三子他们,先往别地躲一躲,那地方不安全。” 随后又交代薛进勤盯着王府动静,没力气多说,摆手叫他下去了。 他换了寝衣躺到床上,深深一嗅,不闻遇恩的气息。 屋中香气过多过杂,分拣不出那一缕干干净净的清新。李浚修叫人把所有香花香果撤下,空气还是香,香得人烦闷。 他横过一条胳膊将被褥抱住,腿也搭上去一条,想象抱着遇恩入睡,安心感渐渐袭来,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直至日头偏西,李浚修惊醒,“几时了?” 丫鬟立在纱帐外温声应答:“回爷的话,申时一刻了。翠丝阁的掌柜带着裁缝到了府上,说约好给爷裁做新衣裳,正在厅上候着呢。” 李浚修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生辰宴做新衣裳是惯例,但他今年没心思给自己做,倒是很想为遇恩多做几身。 王府不缺绣娘裁缝,他们手艺虽然出众,样式依照宫装却不时兴。遇恩是爽利性子,古板衣裳穿在身,倒把她的灵性拘束了,便差人去找朗州有名的成衣铺子来做。 他这一觉足足睡了一个时辰,心说遇恩再怎么贪玩也该回来了。 得知他是瑞王,她会是什么表情? 若打他,希望下手别太狠。 李浚修来至外厅,翠丝阁掌柜迎来见礼。 他随意摆手,“我做一身便罢,要紧是为一位姑娘多做几身。” 掌柜五十岁的年纪,做生意做老了的,从王爷唇齿间的姑娘二字猜出端倪,该是王爷新得的美人。 王府养着裁缝绣娘不用,大约是美人撒娇,左嫌不好右嫌不好,非要往外头找人做。倒不是外面的衣裳多好,是为在男人心里寻得一份骄纵的权利。 他把腰肢折低,毕恭毕敬的姿态,“劳烦请姑娘过来,我们量好身量再选样式、花色、布料。” 李浚修盯着大门,除了一片白灿灿的阳光,不见半个人影,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他认得遇恩的脚步声,噔噔噔打鼓似的,一步赶一步,仿佛有鬼在身后撵着。 想起遇恩,他面上不禁浮现笑意,起身抬手,“先量我的,她等会到了再量。” 裁缝将尺头比在他身上,心中一动,常说瑞王身娇体弱,这一量却不得了,那胸膛肌肉隆起,虽不及武夫也是极为可观了。 快速记好身量尺寸,他问:“王爷想做一身什么样的?” 李浚修轻微攒眉,一时竟没有特别想要的衣裳。忽想起什么,叫丫鬟往房中取一件湖蓝色纱袍。 待衣裳送到,对那掌柜和裁缝道:“这衣裳我不便穿,你们比着一样的款式和颜色,重新做一身软缎的来。” 掌柜接过衣裳一瞧,眼中放光,“哟,竟是我们店里的衣裳,没成想竟转到了王爷手上。不怕王爷开罪,这是店里小伙计做坏的残次品,走线走错了,放到店中便宜卖的。四月里,一位姑娘买了去。” 李浚修坐回上首圈椅,端起冰茶喝一口,回甘回 到心里去了,唇角止不住上扬。 “噢,什么样的姑娘?” 瞧他兴致高涨,掌柜一猜王爷新得的美人便是买衣裳的美人。如今美人变凤凰,为了以后笼住王府这宗大客,细细讲起其中缘故。 “那是四月初,见天的下雨,店里生意不大好。突然来了位天仙似的姑娘,十八九的年纪,穿戴家常,说要买男装。我们做买卖的,自然要问清多大年纪多高身量。您猜那姑娘怎么说?” 李浚修极力抑低唇角,端的是波澜不惊,“她怎么说?” “说买给自家相公!”老掌柜眉开眼笑,时不时瞟去眼风,“当时我还说呢,真真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外出一趟不忘给相公置办衣裳。” 李浚修轻微仰起面孔,极轻地笑了声,“还有这样的故事,倒是有趣。” 掌柜越发得意,添油加醋地将遇恩如何同她划价,如何挑选颜色一一说了,说得李浚修心里泡了蜜糖似的,黏黏糊糊,甜得发腻。 一想起她为几个铜板和掌柜的较劲,心里既甜又酸。 那是他作为李浚修而不是瑞王得到的关照,与权贵身份无关,但与爱接近。 等到酉时三刻,斜阳将地面染上一层薄薄的绯色,茶已换过三盏,仍不见遇恩过来。 李浚修问:“赵妈妈人呢?让她找个人找这么半天。” 丫头步子叠着步子往外跑,不多时,赵妈妈跑到厅上,一手扶在门框,半天没喘匀气。 “苏、苏娘不见了。” 李浚修撑住额头,一时头发晕,心发闷,语气还算平静,“都找了么?” “找了,满府上下找了个遍,就是没有寻到她的人。” “啪”的一声,李浚修一掌拍在桌案,震得赵妈妈浑身颤几颤,屋内众人噤若寒蝉。 他捏紧拳头,极力抑制怒火,“门上的人怎么说?” 赵妈妈迎过来,垂低脑袋,“大门、角门,买菜送货的门,所有门上都问过了,没见着她外出。既是没出门必然还在王府,可真格是每一寸地方都翻遍了,就是没找到。” 她越说声气越小,时不时抬眼瞧李浚修,又快速耷拉下去。 李浚修品出一点不寻常,轻咬牙关道:“你们和她说了什么?” 赵妈妈一抬眼,自个先红了眼圈,想了想,扑通跪地,“晨起姑娘拉我问什么是通房丫头,做了通房要如何伺候爷们儿。我瞧她不通男女之事,便仔细同她说了。不知是否是这个缘故,姑娘午饭没吃,托腮瞧窗外的太阳,同她说话也似心不在焉。” 李浚修趔趄一步倒回圈椅,两手搭在扶手,抓出狰狞纹路。 仰面望着藻井,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和图案,就像他此刻的心,理不出任何线索。 他长长吐息,“妈妈起来吧,你当真害苦了我啊。” 赵妈妈不知原委,急出一包眼泪,“不知哪里说错了话,惹得姑娘不高兴。” 李浚修挪眼看她,连责怪都无力,“谁告诉你她是通房?” 赵妈妈狠眨几下眼睛,比起瑞王第一次对她动怒,更有一份惊骇盘旋在心中,声音随着抖动的嘴唇发颤,“那她是……” “未来的瑞王妃。” 42. 042 挑选王妃例来是皇家要事,开国之初太祖皇帝为避免结党,特在皇子婚事上不做家世苛求,上至达官显贵下至黎民百姓,凡是正经人家的姑娘皆可纳采。 然而历经三代皇朝下来,庶民实际上已不可做王妃,仍是在权贵之间联姻。 赵妈妈不由心惊,“爷是动真格还是……” 李浚修偏过脑袋,眸底猩红怒气翻涌,无声注视着她。 赵妈妈狠咽两下喉咙,便不再言语了。 瑞王自小便是乖巧性子,从不忤逆皇上皇后,生了病受了伤,被其他皇子欺负,也只会躲在床里悄悄哭,没有半分出格言行让人置喙。 平地惊雷,头一遭反叛便如此决然。 遇恩在她眼皮子底下失踪,她难辞其咎,出门安排小厮、婆子、丫头,各自往王府各处查找去了。 一时人散去,厅上空荡荡,衰蝉如嘶,声声泣血,回荡在偌大厅堂,连带李浚修的心也空。 以遇恩的性子绝不做小,大约已经出府了。 夕阳给湖蓝纱袍染上金红的颜色,乍一看似金线织就。情爱不似衣袍,有时越华美越脱离本真,倒不如粗糙淳朴的好。 李浚修叫来薛进,一个劲地揉额角,“往伏虎山,沿路找找苏姑娘。” 薛进领命,脚步挪动却没离开,折返回来道:“瞧着爷在王府精神头不似在山里,回来一日总有半日头疼。苏姑娘那边卑职竭尽全力去找,请爷保重身体。” 李浚修停了手,倦怠挑眉,“你的话真是越发多了。” 薛进咬住后面的话不语,径直去办差了。 一直坐到日落月升,遇恩都没回来。李浚修不叫下人点灯,就这么呆坐在大厅。看月亮缓慢下沉,再看太阳东升,他红肿的眼疲惫到了极致,适才有了零星睡意。 要说埋怨,他唯独埋怨自己。 早该同遇恩坦白,因怕被她拒绝,一层一层堆叠他金尊玉贵的筹码,甚至不惜哄骗她到王府困住。卑劣无法让他占有她,只能将她推得更远。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垂眸苦笑,“跑哪里去了?若听见我的心便给点回应。” “阿秋——” 遇恩打了大大的喷嚏,却是在昨天午间。 瑞王的书房轻易不让人打扫,已积攒了薄薄的灰,最新的痕迹还是她前些日子翻窗进来找匕首拖出的印记。刚转过那六折的山水屏风,止不住地打喷嚏。 打发走丫鬟,这才得空往书房翻找,一面翻一面埋怨,“唧唧歪歪说这许多,嘴巴不渴么?” 自然说的是院中的一等大丫头,因受了瑞王嘱咐,一上午跑进跑出五六回,不是问她身子是否爽利,有没有哪里不自在,就是问她想吃点什么,用点什么。 遇恩好几次想进书房翻找,都被她搅黄了。还好急中生智说她要歇息,适才将那丫头挡在门外。 可这瑞王未免太奇怪,人家的多宝阁、博古架不是放珍宝古玩就是放名家墨宝,他倒好,放的全是自己捏的陶土,自己画的书画,虽造诣不俗,也太自大了些。 唯独第三层有个笔洗,是汝窑的。遇恩探手进去,空无一物。转着身子在这书房搜来找去,压根没发现什么匕首。 她叉腰喘气,暗把李老五三个字放嘴里嚼了嚼,恨不得嚼烂了吐掉。 这小子该不会又戏耍了她?虽不知将她骗到瑞王府是何居心,不必多想必定藏有祸心。 事不宜迟,溜之大吉。 她褪去钗环,脱去华服,换上进府时穿的苎麻衣裳,只用一张竹青巾子裹着发髻。 轻轻开门,见那丫头正坐在房檐下打盹,脑袋一点一点,蜻蜓点水似的。 展目望去,场院白白一片,给暖烘烘的日头一晒,连猫儿都盹着了。 遇恩轻手轻脚出了门,乔装成厨房里的杂役丫头,一径往门上去。 进入王府这些日子,她与二子鲜少碰头,也不知他在门上当差顺不顺利。 来至大门,遇恩恭敬朝小厮福身,“敢问王小二今天当值么?” 小厮正打瞌睡,眉心一皱掀开一条眼缝,没看见人就看见一身粗糙衣赏,很快合上眼,“张大管家让他跟着管事的往庄子上去了,过几日就是王爷二十岁千秋,庄子备好了野味,他们去挑选。” 说着愤然往旁一啐,“呸,小小年纪偷奸耍滑,当值的苦差事丢给我们,他倒好,初来乍到就往庄子上收野味收皮子,回头转手一卖,少说赚一二十两。” 遇恩长长“哦”了一声,对小厮赚钱的门路不敢兴趣,追问道:“是哪日去的?我是她家里人,家中有事要催他回去呢。” 小厮翻翻眼皮,给日光一晃,什么也没瞧清,只知道是个村姑,当她是外头来的人,没好气道:“走三日了,若找人往庄子找,别杵在这挡路,我们府上大门不让闲杂人等聚集。” 见他误会,遇恩知道多问必然生疑。二子上次见面曾说,要去找孟天义追问劫杀李浚修的雇凶者,不知他查得如何。 遇恩小心试探道:“赶车的那个孟天义小哥晓不晓得,他欠了我家银子没还,我进城一趟不容易,还想问他还钱呢。” 那小厮瞌睡底下噗嗤一笑,拖着懒洋洋的声音,“那糟老头子早死没影了,你若要债,别来咱们瑞王府,得去阎王殿。” “死了?” “可不是。同他堂弟在家中豪饮,两人生生在家醉死了。也不向府上管事告假,喝死了好几天才被发现,这么大的天气,邻居找到时都臭了。” 遇恩心下一跳,孟三爷说过要往其他州县躲难,断然不可能回朗州。更别提孟天义坑了他,孟三爷断然不会与他在家饮酒作乐。 他俩双双死在家中,更像是遭人灭口。 夏风热浪似的拍来,遇恩脊背上的热汗一收,竟有两分寒意。 伏虎山一群人和孟家兄弟是一条藤上的蚂蚱,张简雇了他们杀人,如今上家都死了,伏虎山一众小弟也不安全。 遇恩决定先往庄子找二子,再往伏虎山通知众人离开。 “苏娘!” 刚走出两步,好死不死被个女人叫住了。 遇恩回身,看见是那日从角门引她进府的婆子,姓乔。那乔妈妈今日换了身家常的衣裙,左手挎个包袱,右手提个食盒,正往外走。 遇恩堆起笑脸,“妈妈哪里去?” 乔妈妈笑笑,将食盒朝上提了提,“今儿我休息,赶巧是我娘的七十岁冥寿,往城外祭拜。你往哪去?” 遇恩余光扫见小厮已醒,正盯着她俩的背影 不知在琢磨什么,忙亲昵地挽住乔妈妈胳膊,“我也往城外去,家中弟弟不省心,娘叫我回家管管。” 两人并肩走,婆子窥她面色不佳,把纨扇摇得更勤,“怎么这会子出门,毒日头一晒,你姑娘家细皮嫩肉的该中暑了。” 遇恩反打趣,“妈妈都走得,我又不是娇小姐,哪里就走不得。” 乔妈妈摇头叹气,“谁愿意大中午的出门,还不是为张大管家一句话,我们忙了几天几夜没忙完,一直做到今天中午才办妥,这才中午出门。” “什么事?” “噢,说王爷生辰宴宾客众多,不必费事一个一个对名帖,只需要把桌子、凳子、碗盘碟子备够数就好。就为那些物件,我们清理来清理去,还有宾客回礼,琐碎的事情一多,可不就忙到这会子了。” 遇恩这几日是听见说瑞王要过生辰,想着与她无关没往心里去。突然变成瑞王的通房,隐隐中似乎有条细细绳索牵起彼此,出于和人聊天的礼貌,她顺着话题道:“王爷每年生辰都这样隆重么?” 乔妈妈神色一暗,“隆重自然是隆重,朗州官场上的大人物都会来。然而我们王爷不受宠,宫中从未给过赏赐,就是一句话半句话的关怀都没有。那年,王爷满十六,没收到宫中贺礼,闷在屋子里谁也不见,把知州、同知一干大人晾着,趴在床上哭。” “十六了还哭啊?”遇恩脱口而出,自知说错话,咬了咬舌头,“我知错了,妈妈千万别往外说,更别告诉王爷。” 乔妈妈瞧她满脸天真,也就不与她计较,难得有个人一起出城可以闲聊,一边打扇子一边道: “王爷就是那样的性情,好的时候爽朗地喂喂鱼观观鸟,难过时什么话都不肯说,独自吧嗒吧嗒掉眼泪。哎呀,女人看不得那委屈巴巴模样,会心疼。” 遇恩心说瑞王当真比李浚修还娇,李浚修是骄矜了些,却没有动不动就哭。不由得想起他上次哭—— 不妙,遇恩脸臊得通红,忙道:“那今年的生辰宴有何特别呢?” 乔妈妈洋洋笑起来,扇子打得更快了,凑近脑袋,带着说人闲话的兴奋,“说是要公开一件大事,王爷要娶王妃了,给我们底下人都发银子同庆,生辰宴办得好了还有赏。” 遇恩心窍转几转,给瑞王盼了死刑。 一面勾搭她这个丫头收为通房,另一面还要和世家贵女结亲。可怜那位小姐,恐怕还不知他成亲前就收了通房胡闹。 要不说做男人好呢,什么好事都占了。 乔妈妈满脸振奋,声音铜钱似的当啷当啷朝外蹦,“有个王妃自然是好事,多一个主子日后办好差事多一份赏。且不说咱们王爷是性情中人,你给他送点小礼,他就给你还大礼。” 提起瑞王的亲事,遇恩不知怎的心头烦闷。原本想托婆子告诉瑞王别睡那张毒床,想想把话咽了回去,他是死是活,横竖不与她相干。 两人一路谈谈讲讲,出了王府前门大街,转到一条窄巷。 刚到巷口,遇恩听见婆子轻呼一声,循声望去,人已倒地。 她警觉地摸摸腰间,软剑忘了带,一定是那夜换到王爷寝室去睡,被赵妈妈当作无关物件扔了。 正想着,脑后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朝前倒了下去。 43. 043 耳畔传来吱呀吱呀的响动,遇恩的头一下一下磕着,意识渐有两分清明。 她缓慢睁眼,四面仍是黑。黑纱罩星星点点露着白光,依稀听见骨碌碌的车轮声,不知走到哪处地界。 后脑钻心刺痛,她正抬手要摸,手脚被捆住,只能勉强挪动身子。扭动几下撞到一团温热的什么,扭着脸贴过去,是个人。 “妈妈,还好么?” “低声些,没得把那两个男人招来。” 乔妈妈辨着声音一点点挪向遇恩脑袋的位置,用极低气声道:“我早醒了,听声音劫我们的像是两个年轻汉子。你千万别出声,这些贼人瞧你生得标致生了歹心,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遇恩不怕他们动手,巴不得二人为行好事解开她,待放开手脚,冲出去和他们拼命。 可巧她今日没戴朱钗,头上就裹了条巾子,没法将束手的绳索撬开,一身本事无法施展,急得重重喘气。 正要再说话,马车停了下来。 两个男人先将乔妈妈拽了下去,又来拽她。 倏然掀开黑布罩子,晴光刺眼,遇恩偏过脑袋半眯眼缝,细细打量这片山头。青山巍峨,古树参天,当中的路有半丈来宽,修得极其规整,铺着平整石板,似通向古刹,又像是通向富庶村庄。 那高个男人拽着乔妈妈走在前,矮个的则拽着遇恩走在后。高个子男人猛一回身,遇恩心间怒火蹭地往上冒,竟是那两个混在瑞王府的信王狗腿。 高个那人叫包忠敬,矮个的叫吴尚,不知哪里来的自信,一不蒙面二不避讳,当着遇恩的面肆无忌惮谈论差事。 包忠敬道:“苦熬这几个月终于等到咱们爷动手了,这朗州地界天气湿热,吃食不同北方风味,真真一日都呆不下。” 吴尚淡笑道:“毕竟是亲兄弟,咱们爷心软下不去手也是有的,不然不会拖到今年。若在三年前瑞王刚到朗州就行动,不必咱哥俩风尘仆仆从京赶来,张简一人随意找几个绿林中仁便能得手。” 说起信王,包忠敬感慨:“爷什么地方都好,就是太过心软。” 遇恩留心听着,白眼险些翻上天。 好个心软的男人,居然等到亲弟弟成年才派杀手,如此说来瑞王还得谢谢他咯。 那义愤填膺的气息随风飘到吴尚耳边,他猛一扭头,面带嘲讽,“怎么,不服?” 未及遇恩辩驳,他自顾自接过话头,哼出冷笑,“知道心爱的男人要死了,心里不好受吧?不好受也给老子受着!” 谁说她爱瑞王了! 遇恩嘴唇微张,似吃了苍蝇,要吐吐不出,要吞吞不下,恶心滋味萦绕在口腔,蓄成了汹涌怒火,捆紧的两手攥成了拳头。 吴尚转身,继续同包忠敬闲扯,“待解决瑞王回京,咱们兄弟俩算是交了差了。不求王爷给多少赏赐,只求他准我一个月的假,媳妇刚生产完得好生伺候着。” 包忠敬回身指他坏笑,“瞧你这点出息!这差事险得很,王爷若念咱们辛苦,就该多加赏钱,大大方方领受,这是咱们该得的。” 这番谋算落尽遇恩的耳朵,惹得她嗤嗤憋笑,刺杀亲王何等困难,就凭这二人只怕不够王府侍卫塞牙缝的。偏这二人谈起却似杀鸡宰鸭一般简单,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厚——也是真的厚。 厚厚的木门由内打开,厚厚的一捆刀剑堆在场院,还有一百来个面色沉肃、牛高马大的汉子。 遇恩刹那转了念头,不由得为瑞王捏一把汗,搞不好他的寿数当真只有二十了。 二人一进门,便和领头的男人拍肩寒暄。 领头的男人高壮魁梧一身劲黑装束,脸上亦蒙着黑色巾帕,唯露两颗黑溜溜的眼珠。 吴尚将遇恩拽到领头男人面前,“这女人是瑞王新收用的通房,生辰宴用她作诱饵,瑞王必然上钩,我们正好……” 没等他的话说完,遇恩忙打岔,“休得胡言,还未收用。” 领头的随手将擦好的大刀扔下,款步走来,一双眼睛在遇恩身上来回打量,“嗯,是个美人,若真是清清白白,倒可以上京献给咱们爷。” 吴尚眼风斜向遇恩,“那倒不必,这女的妖里妖气,把瑞王迷成了大傻子。你是没瞧见那副傻样,这女人不过闹点风寒,瑞王走哪都将她抱着。单抱着也就罢了,当着下人毫不避忌,又是贴脸又是亲,真格没眼看。我们爷不比瑞王那草包,爷是干大事的人,断然不能被这样的狐媚子勾搭了去。” 遇恩眉头紧皱,快快眨巴两下眼睛,“不是……这也算我的错?” 包忠敬瞪她一眼,“自然是你的错。天下多少英雄好汉栽到你们手里,都怪美貌女人坏了男人的心性,可见有几分姿色的女人都是狐狸精。圣人有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果然没说错。” 遇恩自小讨厌读书,圣人的话不隔夜,当天学当天忘光。她不懂几人正商量如何除掉瑞王,怎么就骂起女人来了。男人争权夺势,成功了金山银山地捞,失败了就怪女人难养。 女人再难养也没吃他们的米! 遇恩别开眼,唇角流出不屑,“别云了,你个竹竿子精。” 那包忠敬生得瘦瘦高高,容长脸,长脖子,整个人就像强行抻长的一团拉面,身上并无多少斤两,自然也缺一份男人的力量。 听见遇恩骂他竹竿子精,登时气得眼歪嘴斜,拽过遇恩和乔妈妈,打开柴门,推了进去。 “咚”的关上门,他的骂声后知后觉传来,“好个狐媚娘们儿,看爷爷过几日把你和你男人都杀了,细细切碎了下酒。” 遇恩朝乔妈妈撇嘴,吐出半截舌头,“真可怜,连骂人都得想半天。果然是竹竿子转世,投胎只带了杆子忘带了嘴。” 乔妈妈一张脸吓得煞白,挨到她身前,“轻声些吧,姑娘当真不怕他们进来杀了我们?” 遇恩没所谓地往地上一坐,“都说了要用我作诱饵吸引王爷,那一时半会儿就不会把我们怎样。” 乔妈妈仍是慌,脸上的汗水一层叠一层,云朵似的,积攒太多水汽,顺着她的脸流成了一条条雨幕。 遇恩盘腿而坐,抬着眼睛四面张望,想找一个尖锐之物,把手上绳索撬开些缝隙,缩了手骨好逃脱。 半天没找到趁手物件,扭头见乔妈妈头上戴着发簪,起身叼了,复盘腿坐下,一点点用嘴撬那束手的绳索 。 不过一刻,竟脱了下来,把个乔妈妈看得目瞪口呆。 遇恩揉了揉刺痛的腕子,起身又是扒拉柴火,又是脚踢草垛,好容易找到一根带新鲜折痕的木枝,正好用来磨乔妈妈手上的绳索。 “妈妈且忍耐片刻,这绳子不算粗,约莫磨上半个时辰就断了。” 乔妈妈狐疑的眼风将她从上看到下,“苏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遇恩笑笑,垂目又专心磨她的绳索,“在王府么,是三等煎药丫头。承蒙王爷厚爱,前儿个抬作了通房。” “那在外头呢?” “在外头啊?”遇恩笑眼弯弯,有几分狡黠之气,“当然是农家女咯,不然怎么知道用这法子磨绳索。” 乔妈妈浑身的肉向下一坠,一口气终于松了出来,“吓死我了,还以为你做过山贼呢。” 遇恩心说这婆子虽然胆小,看人倒挺准的。 解开乔妈妈的绳索已是斜阳在西,火烧云将天际染得通红,好似悬着泼天的血。瑞王生辰宴在三天之后,遇恩虽对他素未谋面,谈不上交情和感情,却从下人口中七拼八凑觉得他不是什么坏人。 无非是娇气、小气、记仇、胆小、爱哭、好洁净…… 诶? 遇恩脑中慢慢聚拢一团疑云,瑞王与李老五竟是如此相似。 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两个未免太相似了些。 遇恩托着下巴思来想去,红彤彤的霞光扑在她脸上,就像上了厚厚胭脂的新娘子,跃动一份难以启齿的兴奋。 “我明白了!”她一拳砸在掌心,跑到乔妈妈身前,两手不停晃动乔妈妈的肩膀,“妈妈,我终于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乔妈妈的肩膀被她晃得快散架了,愁眉苦脸道:“先把我放开,再明白好么?” 遇恩立刻撒开手,眸光亮亮,闪动智慧的光芒。 她左看右看,又往门后听了半晌,确定门前没人,鬼鬼祟祟走来,凑到乔妈妈耳廓嘀嘀咕咕说了一阵。 乔妈妈煞白的脸好容易回了血色,却似被人捅了一刀,血气流尽,又成了霜白的一片。 “不会吧?” 遇恩负手踱步,挺胸抬头,端的十拿九稳的姿态,悠悠笑道:“替身,我们王爷一定找了个和他样貌、身段、性情、年龄都相似的替身。”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李老五是瑞王雇佣的替身。想那瑞王金尊玉贵,平素又疑神疑鬼,保不齐早就知道王府有下人勾结外人要取他性命,安排李老五这个替身上路。 若李老五不幸惨死,那么算他倒霉。若他及时被瑞王安排的人救下,瑞王就能顺腾摸瓜找到王府的叛徒。 “妙!真是妙!” 遇恩直白夸赞瑞王心思巧妙,隐约也有夸赞自己能想通这一切的骄傲。 却把乔妈妈听迷糊了,“苏娘,咱们境况可是大大的不妙。” 遇恩活动手脚,摸摸脑后的肿包,当下得出判断:问题不大,还能打。 只要还能打,什么境况都不算绝境。 一时兴奋起来满屋子乱转,不妨踢到个闷闷的什么,遇恩躬身扒开稻草,竟是个人。 44. 044 稻草下是一张男人的脸,面庞瘦削,剑眉蹙紧,额头垂下一缕发丝,正朝下流血,将白皙肌肤染得斑驳一片。 不是二子是谁。 遇恩顾不上痛心,赶紧扒掉他身上杂草,将他脑袋抬起枕在胳膊,轻声唤他:“二子,二子!” 乔妈妈缩在角落,认出是同样在王府当差的遇恩兄弟。 摸出绢帕替二子擦额头上汩汩冒着的血,“不是说往庄子上收野味去了么,如何被打成这样?你跟着的管事呢?” 二子似听见她们说话,惨白的唇抖两下,到底吐不出半个字。 遇恩急得无可不可,恨不得提刀杀出去。 见二子嘴唇动了动,忙伏低身子凑去耳朵,“不要紧,慢点说。” “饿——” 与这字眼同时落入遇恩耳朵的,还有二子腹中那震耳欲聋的咕噜声。 手摸到他头上,不见肿块不见伤口,那血只能是别人的。 “你杀人了?” 二子轻轻掀开眼皮,瞧见是遇恩,眸光几番震荡,极轻点了点头。 “管事杀我,我杀。” 话说得不齐全,遇恩从只言片语业已拼凑出完整故事。定是张简骗了他到庄子,明说让管事的带他收野味,实则安排黑手治他于死地。 她把二子脸上的残血擦了,温声道:“张简要杀你,我都晓得了。他在王府还想杀我呢,亏得我命大躲过一劫。好了,省些力气先别说话,我想法子给你找吃的。” 乔妈妈缩在一旁静听片刻,面白如纸,双目怔怔。 自打四年前到瑞王府当差,她自认是府中老人,对府中事情摸得透彻。王爷虽然对洁净之事娇气了些,待下人却是极好的。府中下人大多和和气气,除了有时候昧官中的物件外出换钱,要不就是赌钱吃酒懒散了些,断没有到互相杀害的地步。 便听“嗝”的一声抽泣,乔妈妈闭眼倒地。 遇恩摸她尚有鼻息,并无大碍。 放下二子躺好,重新用稻草将人掩了,一下一下重重敲击柴门,“快来人呐,有人饿死了。” 不远处有人守卫,遇恩听见跑步声靠近。门打开,迎来一张坑坑洼洼的男人脸。 男人朝里一瞥,看见乔妈妈倒地,鼻腔哼出不屑,“死就死了,叫什么叫!” 遇恩捂着肚子,唇角一弯,眼睛一耷,两汪似泪非泪眼,“我快饿死了呀。捉我来这大半日,没有半点水喝,没有半粒米吃,存心要饿死我!既如此,我咬舌自尽。让你们的计划落空,不让瑞王钻你们的圈套。” 那男人似乎极怕女人哭喊,忙捂住她的嘴,“别叫!我家主人正在歇息,千万别把他吵醒。” 遇恩故意拿出骄纵姿态,声音拔得尖尖的,“亲亲瑞王殿下快来救我呀,奴家好饿!有人要害你呀!奴纵然死了也要帮爷报仇呀!” 男人急得直给她作揖,“姑奶奶别喊了,这就给你拿吃的。” 遇恩刹那收敛声气,翻他一眼,“馍馍拣大的拿,多拿几个。要肉,首选煨得烂烂的炖肉,没有的话炒肉、熟肉都行,不要酒,拿两壶水,水壶要洁净。” 男人一面听一面记,须臾抬眼,“点菜啊你!” 五大三粗的身子,无可奈何的眼神,见遇恩张开嘴又要嚷嚷,忙转身去了。 不多时门扉轻响,遇恩知道是饭菜来了,接过吃食,朝人轻点下颌,“兄弟,谢了。” “谁是你兄弟!” 男人目光在屋里逡巡一圈,见乔妈妈依旧躺在那里,眼神重新落回遇恩身上。 “要吃的别喊,我家主人不喜欢吵闹,你这一喊没得把他喊怒了,一气之下杀了你也未可知。” 遇恩随口道:“谢谢啊,想不到你们当歹徒的还挺仁义。” 男人关门的手一顿,指尖朝自己一点,“我是歹徒?我可是……” “可是什么?”遇恩放下饭菜,揪了一片肉嚼着,拍拍手,“别说是大内侍卫。” 男人面色一僵,似见鬼一般转背大步跑开了。 二子吃过饭菜渐渐恢复力气,同遇恩说起前几日出门的情形。 那日他不当值,换好衣裳正要往孟天义家去,出门前张简叫住他,让他跟一位管事到城外庄子收野味。到了庄子,当即蹦出三个男人,身上都带着家伙,要取他性命。 那几个人像是庄户上的人,不通拳脚,唯有蛮力。加上是收钱办事并不怎样尽心,二子得以脱身。那管事的却难缠,抽出刀要杀他,好在二子有些功夫在身上,几个回合斗下来,管事的非但没能伤他分毫,反而挨他几剑流血不止。 二子那时正要逃,听见门口一群人的脚步声,情急之下闪身躲进柴房,一连饿了几天,没找到脱身机会。 听他细细说完,遇恩前后一思量,松开的眉头再次皱紧,“这么说,这里是瑞王的庄子?” 二子缓慢嚼动腮帮子,虚弱道:“正是。可这地方瑞王早管不住,张简在这集结一伙不知哪里来的人马,计划在生辰宴动手杀瑞王。” 窗外暮色渐浓,妖冶幽蓝,与瑰丽的霞光混杂,恰似染血地狱。 遇恩不知为何竟有一丝揪心,瑞王此刻正开开心心等着过生辰,恐怕不知亲哥哥的杀手已就位。 二子喝完水,眼风时不时飘向遇恩,犹豫再三方道:“大当家,你说有没有可能,咱们寨子上的老五就是瑞王。” 话音刚落,一声抽气声后面接着的是一声惊呼,“你叫她大当家!苏娘你果然是山贼!” 乔妈妈不知几时醒了,眼睛一翻,又倒下去。 遇恩摸她的脉,她虽不大通医理,也知这一晕没个两天醒不来了。 她摇头叹气,抓起一片肉衔在嘴里,那柔滑的触感勾起她记忆深处的模糊画面:颓靡纱帐,幽幽焚香,美貌男人正朝她递送软舌,唇齿间全是药香。那男人模样瞧不清,皮肤白皙似玉,像李老五,却比李老五穿戴讲究。 本能就要否定,脑袋摇动如拨浪鼓,“不可能,老五在山寨呢。以三子那副耳朵,有个风吹草动必然能发现。若老五是瑞王,他如何能在三子眼皮子底下逃脱,跑到王府来做那些事。” “做了哪些事?” 遇恩面皮一红,“多嘴!” 生怕二子说出更有力的证明,她忙从另一个角度补充论据:“再有,老五力气那么小,连百来斤的猪都抓不到,如何能打横将百来斤的我抱起,不可能,绝不可能。我猜老五是瑞王雇佣的替身,三月十六替他上路,不然也诈不出张简这些叛徒。” 听她言辞确凿,二子虚弱勾唇,“许是我想错了,毕竟老五和瑞 王太过相似,加之他身份成谜,便胡乱做此推断,大当家只当笑谈罢。” 笑谈? 遇恩可笑不出来。 李老五说过他和瑞王喜欢上同一个姑娘,为了那个姑娘要杀瑞王,有瑞王便没他。 那个姑娘,该不会就是她吧? 这念头一出她立马就要否定,心里却有一处小小泉眼静静流淌蜜水,该怎么描述呢,两个男人为她大打出手的戏码只在戏文里见过,这份虚荣心,足以膨胀她少女的志气。 而想到瑞王和老五都是娇气的窝囊废,那点志气顷刻又坍了。 拿不出手的人喜欢自己,还不如没人喜欢呢。 遇恩望向黑尽的窗外,悄声道:“你说三子他们几个在山寨不会有危险吧?” 天刚擦黑,伏虎寨那头果真来了两个人,没打灯笼,不点火光,轻车熟路来至半山腰,几间屋子来回翻找,不见半个人影。 “哥,几个人像是昨天就走了,灶火冷尽了。” 另一人沉重一叹:“不好,只怕我们来晚一步,信王的人提前动手了。” “没准下山办事去了,这地方虽没人气,倒没有打斗痕迹。若是信王的人动手,寨子上那老三是会功夫的,必然不会束手就擒。” “成,咱们先同薛班头通个气,是派人再找,还是增加人手蹲守,请了他的示下再行动。” 二人趁夜色尚未黑透,急忙下山去。 路上碰到一家人在送葬,稀稀拉拉几个人,哭声吞没在七月的蝉鸣当中,连凄惨都不够震撼。 大约没钱买孝服,送葬队伍只在头上包张白色巾子凑数。请不起吹打班子,只有个道士走在最前面开路,叽叽咕咕念着听不懂的咒。棺材也没有一副,草席裹了,放在板车上由一个年轻男人用力拉,另一个年轻男人在后面推,静谧而凄然。 两个侍卫原赶着回王府复命,看见人家出殡,自觉让到一旁。 待队伍远去了,相视一眼,无声叹息。 这几年天灾人祸不断,北方闹完洪灾南方闹旱灾,西北的战事连战连败,流民无数,饿殍成群,人一茬一茬的死。他们公门中人薪俸一再削减尚能糊口,底下的百姓实为艰难。 叹息声止,两人翻身上马,朝城中方向奔去。 倘若天色没那么暗,亦或是他们再仔细些瞧,便能发现那送葬队伍中,在前拉车的是三子,在后推车的是老四。 “妙棋,往后你跟我们走吧。”三子沉重吐息。 妙棋手捧奶奶的牌位,眼睛哭到再无眼泪可流,茫然看向幽蓝前路,似乎是奔着死路去的,越走越黑。 老四在后面跟着劝:“是啊,跟我们去,大当家帮老五拿到匕首,咱们就有钱啦。回头再给奶奶买肉吃。” “四哥,奶奶死了。” “死了不能吃肉吗?” 妙棋脚步放缓,垂着脑袋落泪。 三子借着幽暗天光看她清瘦的骨头,一股豪情冲上脑袋,震声道:“咱们出去建一番事业,奶奶在天上瞧见也会开心。” “什么事业?”妙棋语气哀婉,“你们得罪了瑞王,出去闯荡不是那么好过的。” 三子将肩膀上的绳索换到另一边,笃定道:“那便走不得罪的路数,今儿把老五捉了,送到瑞王府去换钱。” 45. 045 按八字吉时妙棋奶奶原该酉时下葬,偏别家肯多出银子,那道士临时改去那家做法事,一耽搁便等到天黑。 大夜里下葬不吉利,冲撞家宅,人财两伤,妙棋的家原本就不成家,也就不去计较了。 她爹赌钱欠了一屁股债,前几日逃去外乡躲债去了。她娘和茶行的相好跑了,衣裳脂粉鞋袜通通带走,唯独没带走妙棋。 不知是被气的,还是病的,她奶奶那日吃完晚饭,死在了睡梦中。 妙棋一个小姑娘料理丧事到底生疏,问了一圈亲戚,都嫌她家晦气,也怕经此一遭往后向亲戚打秋风,没有一个人来奔丧。 若非找到三子和老四帮忙,奶奶此刻还停在家中床上。 她心底惘然,要怪罪浑然找不到祸首,倏然回神,奶奶变成了土。 葬好妙棋奶奶已是夜色深重,匆匆给那道士结算银子,三子抬起肩膀布料擦汗,“都知道你家里没了人口,只怕附近的贼人惦记,今夜往山寨和我们一起住。” 妙棋回身,月光冷冷扑在她稚嫩的脸上,像纸钱烧尽的灰。 “你们不也是贼?犯不着可怜我,没胆小到那个地步。” 她笑,唇角一个苦涩弧度。 三子双手撑住膝盖,伏低身子瞧她的眼,也笑,却是温暖的。 “没有可怜你的意思。大当家往王府去了,这些时也没个消息传回来,只怕老五存着别样心思坑了她,这就回去抓了老五,你帮帮我出主意,一起去瑞王府找大当家。” 妙棋寻思片刻,将牌位抱紧,“先把奶奶牌位放回,她头七未过家里就没人供奉,只怕到阴司变成孤魂野鬼,待七七过了再说吧。” 久劝无果,三子也就不再劝了。 把拇指大一小块碎银子塞她手里,“拿着,我攒的。” 妙棋眼睛骤然起雾,幸而是大夜里没人瞧见,嗡声道:“犯不着对我这样好。” 三子揉揉她发髻,笑出一排白森森的牙,“咱们山上几个粗人,好容易找到你这个妹妹。一点子小钱你且收着,往后哥发了大财,给你买真正的好东西。” 妙棋鼻头一酸,到底没流泪,仰面笑道:“好,正好做了新的刀剑,回头给你们送去。” 将妙棋送回家,因三子不放心,两人留下来陪她守夜烧纸,直到第二日晨起才回山寨。 猪圈里的猪饿得直哼哼,厢房里却安静得诡异。 因妙棋来请他们走得急,一时没顾得上给老五留吃的,只怕他饿得和猪差不多。开门进去,屋里竟空无一人,三子心下一空,一拳砸到门框。 “老五跑了!” 老四应声跑来,探头探脑往屋里瞧,两腮气鼓鼓,“果然是个大骗子,一天的糖都不曾给,别说二百年了!” 三子回身往厢房拿刀,眯眼冷笑,“老五必然和瑞王是一伙,匕首换钱不过是诓骗大当家的诡计,他们设法捉了大当家,此刻困在王府只怕做了那瑞王的禁脔。” 他捏紧刀柄,唇齿皆是用力,“那小子看面相就不似好人,妖里妖气骚哄哄,偏大当家被美色所惑,吃了大亏。” 如是,匆匆交代老四看守山寨,提刀冲出门去。 刚走到门前,迎面见五个男人正往山上走,各个身强力壮,手持刀剑。三子拉着老四闪到一旁草丛中,静听那几人的动静。 几人在山寨当中翻箱倒柜找一阵,聚到场院四下张望。 “牲口都在,必然没走远。” “咱们不妨烧了这山,烧死了一了百了,回头也好向王爷交差。” 半晌,一人道:“不好,天气燥热,山头烧起来连绵成火海,倘若烧到山下惊动朗州衙门唯恐牵连太广。衙门自然不敢怪罪王爷,但王爷该怪咱们节外生枝了。” 几哥脑袋凑在一起嘀咕,没商量出个对策,有人又道:“那便烧了这间屋子,倘若有贼人躲在箱笼、暗道,省得咱们再翻找,回头复命,亦不会挑剔我们几个无所作为。” 他们往山下搬来几坛子烈酒倒在屋舍四周,正要摸出火折子,不妨草丛中飞出暗箭。 一支一支,箭无虚发,直直朝他们眼睛、心脏射去。 几人茫然倒地,尚辨不清箭簇从何而来,滚在地上痛呼不已。 三子从草间跳出来,把几人身上火苗全部搜走踢下山崖,将刀比到其中一人脖颈。 “王爷派你们来这?” 他眸光黑沉,将三个打手粗略扫量,腰间别着玉牌,衣料颇为讲究,不似寻常护卫,更像是衙门勋贵人家的侍卫。 不必多想,就知是瑞王派来的人。 那几人倒是血性,哪怕被刀架脖子依旧一声不吭。 三子手起刀落,滚下一颗脑袋。 剩下两人彼此对视,双双企口,又双双闭嘴。 三子又卸下一人头颅。 最后那人慌了,支支吾吾道:“好汉饶命,我们也不过奉命行事,无冤无仇,无冤无仇。” “奉谁的命?” 那人伤了一只眼睛,另一眼些微活动,可怜兮兮道:“瑞王殿下。” 他艰难爬向三子,“瑞王派我们来扫平伏虎山,说你们勾结王府中的叛徒,意图不轨。” 三子冷声哼笑,却是笑自己。 这些日子待李老五那般好,又是替他调养身子,又是教他防身之术,眼看那小鸡一样的身板渐渐练出人型,人家压根不记他们的好,跑到瑞王府把他们出卖一通。 三子垂眸,“瑞王此刻在哪?” 从他发红的眼眸,握刀手背迸起的青筋,来人知道他必找瑞王报仇,正好将他引到他们的地界去。以那边一百多人的人手,定叫这小子求生不能。 故意道:“就在瑞王城外的庄子上,他快过生辰了,来庄子亲自挑些皮子,给新抬的通房侍妾做衣裳。” “通房侍妾?”三子眸中渐渐聚拢杀意,“姓甚名谁?” “姓王,叫王苏娘。” 刀滚咽喉,那人顷刻喷血,末尾的娘字缓缓停在唇齿,像晨间薄薄的雾,渐散了。 “山寨俨然不安全,你和我同去瑞王的庄子。” 三子拉着老四就往山下去,一路捏得老四手腕子疼,哎哟哎哟直叫唤。 “去瑞王的庄子做什么?我们有庄子,我不想搬家。” 老四一面走,一面留恋地扭头朝山寨瞧,屋舍草屋都住惯了,舍不得走。 三子猛然一撒手,一恨和老四说不通,二恨他哥怎么废物至此,明明出发时让他哥保护好大当家,他哥竟无半点能为,白白让大当家给瑞王占为通房。 来至山下,见到几匹骏马,一想就知是方才那三 人的。 三子脾气爆,没有二子劝,又没有遇恩管着,才结果了三个人的命,眼下手是热的,血是躁的,心是狂的,只想将瑞王府与他那庄子里的狗腿子全部屠尽。 庄子里的所有人竟浑然不觉,好酒好菜吃着,七嘴八舌议论回京之后论功行赏。 遇恩耳朵贴门板听了半晌,攒眉道:“不成,这伙人杀了瑞王定不会留我们活口,得想法子先逃出去。” “逃出去给瑞王报信?”二子问。 遇恩面皮一热,尽管是想告诉瑞王一声,唯恐此举显得瑞王在她心中颇具分量,故意道:“才不是,我是惦记山寨里老五他们几个。” 二子抿唇笑,“噢,那便是惦记老五。” 遇恩不知他那笑容的意味,回身解释:“你想啊,信王的人有心叫咱们为瑞王的死顶罪,自然就会找山寨里的人麻烦。三子那暴脾气激不得,就怕中了那些歹人的圈套。” 二子倚靠柴垛,屈起一条腿,眼风斜向窗外,唇角依旧挂着笑,“大当家不必解释,我懂。” 他又懂了? 遇恩憋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气,他连李老五是瑞王的替身都想不到,还认为老五就是瑞王呢。这会子在这里摆出洞察一切的神情,真格叫人来气。 虽如此到底是自己的小弟,遇恩抿唇思想须臾,突然一巴掌打在二子肩膀。 “诶,我有个法子。” 说着凑到他耳前嘀咕一阵,二子点头,“成!” 话音才落,二子闪身躲到门后,遇恩走去拍打乔妈妈的身子。没真拍,拍在一旁的草垛上,怕真给人拍醒了。 “妈妈!你不可以有事呀,你七十岁老母亲在天上看着你呢,千万别死啊。” 那尖利的呼喊声似烽火狼烟,一下子将守卫吸引了进来。 “别叫!”他捂住遇恩的嘴,“我们主人正下棋呢,听不得吵闹。” 遇恩眉眼向下一耷拉,“可这位妈妈昏迷两天了,再不抬出去请大夫,只怕活不到明日。” 顿一顿,她轻轻抽泣,抖动的唇震得那男人虎口发麻,倏然放了手。 遇恩顺势道:“知道你们都是好人,不过是替人办事,不像外头那些个混江湖的混子,草菅人命。” 瞧来人似有动容,遇恩软声道:“再找一人来,将这妈妈抬出去,你们若好心,就请个大夫来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那人眼珠子一时看她,一时又看乔妈妈,提起衣袍蹲下,抓起乔妈妈手腕听脉搏,的确脉向不妥。 起身道:“别叫唤,我找人合力抬她出去,至于请不请大夫得问我们上峰。” 遇恩连连福身千恩万谢,待那人又叫来一人,两人蹲下正预备抬人,二子和遇恩一人抄起一根粗大柴火,将人砸晕。 扒了自己的衣裳,与这两人守卫互换穿戴。 那五大三粗的汉子穿着她的衣裙,说不出来的滑稽。 遇恩回身,顽皮吐舌,“对不住了,兄弟。” 言毕,往自己脸上狠狠招呼几拳,鼻青脸肿的又抹了灰,看得二子满脸惊讶,倏然又笑。 他们大当家果真是个奇女子。 两人低着头,抬着乔妈妈一径向外走。 眼看就要走出大门,身后传来喊声:“诶,你俩,去哪里?!” 46. 046 遇恩闻声回头,见吴尚站在场院,一手抚着腰间剑鞘,一双狐疑的吊梢眼定在他们几人身上。 晴光刺目,加上搬抬晃动,乔妈妈随时可能醒。 遇恩一想到她那条亮亮的嗓子就害怕,倘若胡乱叫嚷,就算她和二子有三头六臂也在劫难逃了。 “将人搬往哪里去?”吴尚朝他们走来。 遇恩大骇,从前在家被师傅抽查课业,生怕被瞧出是大哥替她代笔时也没如此慌乱。 她是女人,再怎样伪装声音都容易被人勘破,便朝二子挑眼。 二子当即会意,回身垂着脑袋不让吴尚瞧见他的脸,嗓子压得低沉:“这婆子受不住惊吓死了,天气大放不住,摆在柴房发烂发臭唯恐扰了主子的雅兴。我们这就抬出去随意找个地方埋了,一会就回。” 时值正午,阳光晒得人懒怠睁眼,吴尚粗粗一扫,见两人衣裳是这次办差特质的玄色细纱罩袍,腰间都坠着一样的玉牌,加之方才的确听人禀告柴房关着的那个婆子要死了,便随意朝外摆摆手。 “快去快去,京中来的高手先往外办差去了,估摸着一会就到。你们埋了人先别回,往庄子前的路上迎一迎,多少是个礼数。” 二子点头哈腰应诺,回身抬起赵妈妈两条腿,呼出一大口气,额间早是冷汗密布。 难得见他心慌,遇恩歪着脑袋笑,“想不到你也会扯谎,真是桩新闻。” 二子也笑,却有些无奈的纵容,“托大当家的福,找老五那扯谎大王入伙,天长日久和他斗下来,不会扯谎也会了。” 兀地提起老五,遇恩心脏跳乱一拍,不知他在山上可好。信王派来一百多个高手,若往伏虎山下杀手,只怕他们三个凶多吉少。 见她愣神,二子忙出声:“快走,没得叫人起疑。” 遇恩些微扭头,见吴尚正朝大门走,打着哈欠,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惊得脚下生风,抬着乔妈妈往大路上去。 一直走到瞧不见庄子,遇恩拽下腰间玉牌和农户买了驴车,驮着乔妈妈往瑞王府赶去。 刚离开不到半个时辰,三子与老四策马来至庄子外。 三子下了马,又将老四抱下,四面一瞧,竟是个清幽的世外桃源,牵马顺着石板路一直走到庄子大门。 门上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正朝远处张望,瞧见他们二人立马绽出笑脸。 他个头不高,看三子时脸仰得很高,“若没猜错,您二位定是才从伏虎山过来的高手。” 三子与老四对视,心说这人虽与他们头一遭见面,竟知道他们从伏虎山来。看来他这一年在朗州没白混,名头还算响亮。 一股子少年傲气空前澎湃,他将缰绳交给老四拿着。老四不会牵马,不敢接,被他一瞪,只好接了磕磕绊绊朝前走。 三子拍拍衣襟上的尘,眼睛不看来人,“正是刚从伏虎山过来,在那杀了三个人。” 云淡风轻的口吻。 吴尚知道信王的心腹侍卫本事大,自然人也高傲些,堆起十二分笑脸,将他往里面引,“听说那几人不好对付,我们好些高手都折在那些人手里。小兄弟看年岁虽轻,却是勇武过人。” 他将三子上下照一圈,下颌点了又点,“这副身姿配上这般身手,明儿刺杀瑞王,可得仰仗您二位了。” 闻言三子眉尾一挑,心中聚起疑云,偷袭伏虎山的那三人说过这是瑞王的地界,如何瑞王的家仆却要杀他? 他鼻腔冷哼,可见瑞王穷凶极恶,不光他们要杀他,连他庄子上的家仆也要杀他,刹那升腾替天行道的正义。 “好说,我们此番确凿为杀瑞王而来,他欺辱我家姐姐,我恨不得生啖其肉,生饮其血。” 那嫉恶如仇的神态让吴尚欣喜不已,心道信王真有能耐,竟找到与瑞王有血海深仇的杀手,难怪这两人办起事情利落凶狠,对明日的行动更添两分信心。 正待将三子引到厢房歇息,便听三子道:“劳烦问问小哥,瑞王那通房侍妾可还在庄上?” 想到马上就能回家见到娘子和初生的孩儿,吴尚满面春光,不妨被他问起,片刻回神,扭头朝柴房努嘴,“在那里头关着,明儿用她做诱饵,将瑞王引到这里来处置。神不知鬼不觉杀了他们,到阴司做一对鬼鸳鸯。” 三子心下大骇,这伙人原是打算用大当家做诱饵,看来不可对他们掉以轻心。 “我去瞧瞧那女人。”他朝柴房迈步。 吴尚伸手拦住他去路。 垂目见二人腰间虽别着玉牌,到底没和他们打过交道,不知其底细。明日就是生辰宴了,那女人怪会勾搭男人,又见来人年纪轻轻,生得风流俊逸,这个节骨眼可不能被勾搭了去。 便笑道:“一个弱女子罢了,兔子似的不惊吓。方才陪她一道来的婆子吓死了。兄弟这一身杀气,只怕那女人胆小经不住,横竖明日就做了鬼,见与不见没个要紧。” 是有心防备的意思。 三子暗自盘算待杀了瑞王,趁其不备救回大当家也是一样,这会硬闯柴房反而叫人生疑,笑着点头,“那劳烦哥哥引我歇个脚,烧点肉菜过来,我这兄弟饿了。” 老四是真饿了,把个拇指嘬得吱吱响。 吴尚侧目,这次来的高手果然不同凡俗,故意装成傻子掩人耳目。高,实在是高。便笑呵呵将二人引入厢房歇息。 那一头,遇恩与二子拉着驴车慢悠悠晃到瑞王府,已是斜阳在西。 都怪那农户家里没养马,就有一头驴,驴车只能驮一个人也就罢了,行路比老婆子还要慢。 瑞王府角门上人头攒动,全是为朗州各位大人、富商、乡绅送礼的管事和小厮。乱挤在一处,也没个调度的人。 角门上那小厮一眼认出二子,厉声道:“王小二,愣在那做什么,还不快过来帮帮忙!王府每月一两银子养着你,竟是养着废物!” 王府下人一贯如此,面对比自己位置高的毕恭毕敬,当着比自己位置低的,什么污言秽语都胡乱往外喷。 遇恩这人的性情,骂她可以,但不能骂她的人,捋起衣袖正要找那小厮干架。 二子将她扯到一旁,瞟一眼乔妈妈,“这妈妈脉象乱得很,不好往王府送医,没得醒来告发我们是山贼,反而横生枝节。大当家把她送往附近的医馆,或是送回她家中都成,横竖她醒来告发咱们,咱们业已回去了。” “那你呢?”遇恩望他,满目担忧,“未必你还想往王府去?那张简既然要 杀我们,必然不会只派一队人马。” 角门喧嚣一片,她心里亦不平静,“还有那瑞王,摸不清他的为人。说他是歹人吧,他竟从张简手中救了我。若说他是好人吧,他又派人追杀老五,逼得老五和他拼命,还说这世上有瑞王就没他,该是多大的仇怨。” 二子抿唇,对着她澄澈的眼眸嗤嗤发笑,“大当家放心,这是瑞王的地界,我猜他不尽然是个歹人,待我今儿会他一会,便什么都知道了。大当家送了那婆子,赶紧往山寨知会三子他们,信王的人随时可能搜山。” 道理遇恩都明白,可让小弟犯险而自己偷生从来不是她的做派。她双手搭在二子肩膀,郑重其事道:“不成,你往山寨带他们逃走,王府凶险,我来应对。” 二子眉尾一挑,难得有些轻浮意气。沉吟片刻,他舒开笑颜,“也成,那大当家记得给瑞王报个信。没准他一高兴,就把匕首给了咱们。” 遇恩翻翻眼皮,“什么时候你也这般啰嗦起来,我进了王府自会去告诉他,你快些把乔妈妈送了,山寨那头好几日不闻消息,我不放心。” 二子端正身子,赶着驴车往前去了。 遇恩今日做男人穿戴,倒省去乔装的麻烦。她往角门上挤来挤去,趁人不备,拉走一个小厮敲晕,捡起人家的礼盒就往角门里去。 场面乱糟糟,守门小厮顾不上一个个核对,见她手上端着礼便放了进去。 她一径来至王爷寝室,内三门不知怎的,今夜竟无一人值守。不见丫头、婆子也就罢了,连巡查的府兵和侍卫都不见半个。 来至内室门前,屋内灯火通明,不闻人声。 已是戌时三刻,这时候该给王爷送安神养颜的燕窝牛乳羹,他每日雷打不动吃一盏,是为滋养容颜。 今日却奇,不见下人递送。 雕花窗影影绰绰现出一个男人的身影,柔若无骨趴在榻桌,肩膀一下一下轻微震荡。 窗户没关严实,隐约听见低低哭腔。 赵妈妈胖乎乎的影子挪到男人身侧,“爷晨起哭到现在,把眼睛哭坏了怎么好。既已派人去找,耐心等着便是。将朗州城翻个底朝天,早点晚点的总能找到苏娘。” 瑞王仍是哭,声音细细柔柔的,像狸奴的爪子轻轻挠在心窝,疼是不疼,反而有些痒。 遇恩揉了揉心窝,朝墙壁贴去耳朵。 便听瑞王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道:“都怨我不好,是我害的她,若我一早同她说了,她就不会走。” 走字还没脱口,哭声先喷了出来,把整个句子抖成凄婉声调。 赵妈妈的声音紧贴着他的声音放出来,像是早有预备,带着些许不耐烦,“苏娘是爽利脾气,断不喜欢哭哭啼啼的男人。且王爷生辰在即,一个劲的哭仔细把福气哭没了。来,先用了燕窝牛乳羹,明日漂漂亮亮过生辰。” “不要,”瑞王哭声略止,改为细碎抽噎,“我不要漂亮,只要她平安无事。” 赵妈妈搭劝不住,搁下托盘福身自去了。 待人走远,遇恩朝窗下捏着鼻子道:“王爷,生辰宴信王要杀你,若以通房侍妾为诱饵,王爷千万别相信。” 闻声瑞王止了哭,缓慢起身,猛然开窗。 47. 047 推开窗,满院寂然,唯有新月高悬于天。 李浚修哭肿的眼冷不丁被风一吹,适才感觉到痛,他轻揉眼睛,“谁在外头?” 花香淡淡,夜风灼灼,不见人影。 他立在窗前倏然一笑,脑袋半垂,青丝坠下遮住半张瓷白的脸。 果然忧思过度,听错了。 遇恩根本不会回来,即便回来也不会捏着鸭子的声音说话。 她是光明磊落的。 却不知遇恩藏身一丈开外的墙角,暗恨月光不够明,瞧不清他的脸。 有些像李老五,又不大像。 比起老五平添淡淡哀愁,月下观来凄楚清冷,更似神仙。 若在此情此景李老五必然晕倒,娇滴滴躺床上赖着她伺候汤药,不忘嗔她一眼,埋怨她出门撒野不晓得回。 而非这般,对月哀叹。 尽管不知他何以对她情根深种,遇恩却似偷了腥的猫一般,怀有莫名愧疚。一个人的情义至真至贵,她没能回应,很是抱歉。 于是在墙角蹲守整整一个时辰,直至瑞王安歇方翻窗进去。 那股子异香直冲脑顶,遇恩敛气凝神,往书房翻出纸笔,借着月辉留了封信。 诸多字不会写,仍是用画替代,一张床腾腾冒着烟雾,床上躺有一人,眼白上翻,唇角流血。 “这下该知道床有毒了吧,不成不成,万一看成这床太臭,要换褥子怎么好?”她喃喃自语,提起笔,皱眉更紧,“毒字怎么写来着?底下是个母还是个毋?” 介于母和毋之间胡乱写了,轻手轻脚搁在瑞王床头的小方几。 一路摸黑行事,她的眼睛已适应黑暗。 恰有风来,吹花窗大开,红纱帐随风轻晃,晃出帐内一段旖旎风光。 瑞王朝外侧睡,可惜脸被纱帐遮住,瞧不清容貌。似睡热了,他踢开被子,寝衣也散开些,袒露一截白白的腹。 虽清瘦,腰腹却紧实,依稀可见格子似的薄薄肌肉。 胸膛不算壮硕,也算自成风景。一点粉红像花馍上点的红色喜头,透着扎实口感与清甜麦香的双重诱惑。随呼吸韵律缓慢起伏,渐把遇恩的呼吸带乱。 若老五是五百年修炼成型的狐狸小妖,瑞王便是千年幻化的狐狸精,难以用男人或女人的修辞将他的身形概括,他不偏向任何一边,美得纯粹震撼。 纱帐太碍事,衣裳亦煞风景,遇恩生出一股子冲动,想把这些劳什子都撕了。 美人便是美人,美人身上不加任何修饰,就该直白铺陈。 该死,竟生出这等龌龊心思! 遇恩搜肠刮肚寻找祸首,只能怪李老五,成日引逗她往那上头想,渐也变得不正经了。 她赶紧别眼,不必照镜子也知面上红热一片。 翻窗而出,顺势滚两圈掩在花丛,夜风收干身上黏腻的汗,一并收干不可名状的浓稠燥气。 “谁在那里?!” 未及怦怦乱跳的心脏平复,赵妈妈的声音响在三丈之外。 她左右各一个丫鬟,各提着一盏灯笼,远远瞧去,似妖怪的两只眼,正一步步朝遇恩逼近。 遇恩无意同她们缠斗,便将身子弯得更低。 “好啊,竟是个毛头小贼!”大约怕吵醒瑞王,赵妈妈声音不算高亢,面色格外肃穆,“偷了什么还不从实招来?” “没偷东西,偷了人。” 赵妈妈陡然转了脸色,王府下人不规矩她是知道的,只怕哪个媳妇往外勾兑了爷们儿找上门,这等腌臜之事若惊动王爷,以他好洁净的毛病恐怕呕吐不止。 吩咐两个丫头道:“你们两个站在这里,我去瞧瞧。” 她没提灯,拖着步子挨近花丛,猫身见个年轻小子卧在其间,脸上全是伤,唬得她接连后退。 那人嘿嘿笑,“妈妈,别来无恙。” “要死!”赵妈妈一下子辨出是遇恩,蹲下来狠拧她胳膊,“死哪去了,知不知道王爷在找你?” 遇恩捂着胳膊发笑,“知道,故意躲着他呢。” “王爷待你那般好,请了裁缝给你做衣裳,裁缝到了你人却走了,为这个守你一天一夜,水米未进,见天的哭。宫中出来这些年,从未见他如此苦痛,可见你个小妮子没良心!” 她越说越激愤,没良心三个字如同三条烈犬奔出,恨不得撕碎了遇恩。 不及遇恩还嘴她又道:“王爷孤孤单单,好容易找到可心人,掏出真心待你,不惜忤逆皇上皇后,求朝廷封你为王妃。旁人羡慕还羡慕不来,你竟去躲?跑什么,未必做瑞王妃委屈了你!” “王妃?”遇恩眨眨眼,嗓子腻得发涩,“我不过一个平头百姓,王爷说笑的罢。” 赵妈妈蹲久了脚发酸,索性一同盘腿坐下,“可说呢,弘泰一朝哪位王爷的王妃不是官贵小姐,即便在小姐里挑,也得选品貌端良,人品贵重的。” “可我也是品貌端良,人品贵重呀。”遇恩扯着流血的唇角笑。 赵妈妈轻捶她胳膊一下,“咱们民间论起婚假还求个门当户对呢,未必天家不讲究?你自然是个好的,往后嫁个秀才相公举人老爷,也配得上。可王爷是什么身份?他若选了你,往后在朝廷当中,在那几位王爷当中,只怕再抬不起头。” “他们常笑话他么?” “谁?” “那些王爷。” 赵妈妈正擦汗,愤然提起绢帕朝前一指,“笑话他都是轻的,从小变着法作弄他。王爷第一次秋狩,不知谁在他马鞍上涂粪水,以王爷的性情哪里还敢坐上去,挨都挨不得,即便擦洗还是有味,只好不去。皇上恼他不堪大用,往后秋狩再不准他骑马,只能坐在一旁干看。” 说着说着,竟坠下泪来,“皇上根本不知我们爷为那次秋狩吃了多少苦头,手磨破皮疼得直哭,哭完接着练。尽管力气小些,骑马不比他几个哥哥差,射箭准头也好。遗憾不能展露拳脚,一辈子背着怯懦之名。” 以瑞王的身子练骑射的确不易,遇恩若有所思,“如此在婚事上更该找得力的妻家。找我这样的,帮不到他反而引火上身。” 觉察她语气中的淡淡遗憾,赵妈妈以为平头百姓出身让她难堪,拍她肩膀道:“不是说你不好,论模样、人才、性情,你同王爷很是般配。只不过王爷议亲,头一个看中的便是家世,光两情相悦可不成。” 遇恩知道她说这一筐话的用意,无非让她别耽搁王爷。 顺势扭捏道:“两情……亦没相悦。我有男人的。” 赵妈妈讶异扭头,“你有婚约在身?” “赘到我家的男人,娇娇柔柔的性子,全靠我在外做工养活。王爷的美意,恐不能受。” 赵妈妈语气一噎,肩膀缓缓沉下去,“那断然不成了。” 二人陡然沉默,唯有夜风穿梭其间,填满复杂的心绪。 不知过去多久,赵妈妈盯着窄窄的月牙道:“既已离开王府别就再回来,对外就说你失踪了,天长日久,没准儿哪日王爷就忘了你。” 如是当然最好,就怕忘不掉。 李浚修五岁开蒙,太子送他的汝窑笔洗被三皇子不小心磕碎了底,他没舍得扔,从京师到朗州十几年过去了仍在用。 遇恩听她语气惘然,没由来有些怅然,故意笑道:“我不白受王爷的情,还他一份大礼。” “什 么礼?”赵妈妈擦去眼角泪花,“外头弄的东西不洁净,王爷可不会用。” “不是物件,是一个消息。” “消息算什么礼?” “王爷素日睡的那张拔步床有毒,雕花不是刻出来的,像是用药粉子粘紧嵌进去的,我只睡一天便感头晕气短,长久睡着必然有损肌体。我给王爷床前小几留了字条,怕他看不懂,劳烦妈妈再同他说说。” 赵妈妈倒抽冷气,两道柳眉拧起,“胡说八道什么,那可是开府时皇后娘娘送给王爷的礼。娘娘念他身子娇弱又讲究,金丝楠木特意用的暹罗料,光匠人雕刻都雕了……半年。” 铿锵的嗓音越放越低,“皇后娘娘送王爷的礼,只这张床而已。王爷受委屈谁也不见,闷在床里哭,也算哭给皇后娘娘听……出了王府千万别提这事,我找法子换了去。” 两人正说到要紧处,一个丫头朝前走几步,举高灯笼照向花丛,“妈妈哪里不舒服么?莫是扭了脚?” 闻言赵妈妈起身,装模作样拍拍裙摆的灰,“没崴脚,瞧这院子里的花东一株西一株也没个章法,明早叫人好好料理。” 提灯丫头止住脚步,赵妈妈弯腰附耳,“各院快落钥了,想出府快些走,往西南角门,人少。明日生辰宴王爷有大事要做,安插好些官兵埋伏在王府周围。倘若误抓了你,我可不会求情。” 遇恩乖巧点头,朝她勾勾手,孩子气的调皮笑脸。 赵妈妈满脸不情愿,到底凑来脑袋。 “多谢妈妈,若我往后成了器,必带大礼来谢您。” 赵妈妈一根指头戳她脑门,眼眸氤着水汽,“小没良心的,还不快滚!” 待她们三个走远,遇恩起身朝西南角门走去。 这门偏僻,平素只有上货的人走,守门小厮正打瞌睡,昏黄的灯笼也似盹着了,烛光明明灭灭。 烛光渐成火光,一群彪悍杀手冲出滔天大火,从遇恩身侧擦肩而过,瑞王轻轻柔柔的哭声还有求饶声越来越明晰,声声似鬼魅,将遇恩缠紧了。 她鬼使神差没出门,胡乱找间空屋躲了起来。 翌日卯时未到,王府似一锅沸水,处处是脚步声、人声。 丫头打水的打水,侍弄衣裳的侍弄衣裳,李浚修坐在镜前端详自己,刹那老了许多岁似的,全无年轻人过生辰的喜悦。 才刚薛进来禀,伏虎山多了三具男人的尸体,脸被人划烂了,故意不叫人查清身份,仵作验明三人皆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可不就是二子他们三个。 在山寨的日子,李浚修总嫌他们三人腌臜,每晚逼迫他们洗脸洗脚净口再睡。 他们自然也嫌他啰嗦,脱下臭袜子扔给他洗,说是奖励。 等不到彼此嫌弃个透彻,他们却都死了。 缄默中,他坠下晶莹泪珠,把梳头丫鬟吓着了,连忙跪地,“奴婢笨手笨脚弄伤了王爷,请王爷恕罪。” 李浚修余光一瞟,苦涩牵唇,“起来吧,不与你相干。” 那丫头抖着手继续,一边梳他一面哭,哪里还敢下手,忙派人去叫赵妈妈。 “妈妈,你说她会死么?”李浚修抽动鼻翼。 赵妈妈将他发髻盘好,戴王冠插玉簪,左右看看,笑道:“有王爷惦念,自然死不了。这丫头我瞧着太笨,小门户出身上不得台面,往后给爷再拣好的。” 李浚修起身扶冠,掀开眼皮忍泪,“可歹人要害她,今日便是死期。” 他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拍到桌案,赵妈妈翻看一瞧,面色发僵。 信中所言瑞王的侍妾王苏娘已被抓至城外庄子,若瑞王不亲去谈判,今日那女人必死无疑。 48. 048 赵妈妈搁下信纸,“这几年天灾不断,流寇横行,据说不少当兵的因发不起粮饷也落草了。信上虽说得有鼻子有眼,我看苏娘机灵,未必就被擒了去,王爷当心有诈。” 李浚修水葱似的一根指头轻抚那纸张,就像抚恋人的脸。 一副痴态让赵妈妈心底憋气,嗓门跟着提起来,“不过是个煎药丫头,何苦劳神想她?今儿过千秋,爷该高兴些才是。” 高兴自然高兴,可他苦恼啊。 以遇恩的菩萨心肠,看他哭成这样如何还没跑来安慰? 风送月季香,晨起闻来到底不如夜里的香,花还是一样的花,只是此时此地缺了遇恩这个人。 昨夜遇恩闯入时,他头晕得厉害,几番辗转难以成眠。 瞧她鬼鬼祟祟翻窗进来,往书房窸窸窣窣一阵摆弄,又轻手轻脚来到床边,做贼似的。 他原想笑,却怕兀自出动静吓着她。 索性翻身朝外,隔着薄薄的纱帘看遇恩。那湿漉漉的桃花眼似沾了墨,一笔一划将她描摹。 真迹与他心里的仿品全然不同。 真迹清减了不少,面上鼻青脸肿,从信王的人手中逃脱必然费了一番工夫,他不敢想象她吃的苦,怕自己哭出声。 幸得夜风伶俐,吹开纱帐,吹散他的寝衣,他顺势将腰肢朝前送了送,紧实的腹果然锁住了她的目光。 操练许久,就是为这一刻。 她盯着他的腰肢看了又看,眼睛亮汪汪。岑寂的夜,李浚修听见咽口水的动静,不知那动静是她发出的,还是他的,一颗心被泡得饱胀。 正想冲出去抱住她,她却走了。 一时头疼欲裂,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他不得不躺回床。 直至晨起瞧见那封信,方知是真。那信是遇恩的手笔,告诉他此床有毒,毒字还写错了。 自然了,那花窗底下鸭子似的报信人,也只能是她。 得知她就在身边,李浚修心安又心酸。 那木头疙瘩如何还没发现他,莫不是他穿得不够鲜亮,模样还不够俊朗,使她不愿意多看几眼? “妈妈,找那海天霞的圆领夏纱袍出来。” 赵妈妈为他穿戴完毕正要出门,顿住脚步回首,“这身湖蓝的衣裳就不错,夏天热,穿这身清爽。” 李浚修坐在镜前,什么都不说,嘴唇微噘,耷拉眼睛瞧她。 那可怜劲儿真把赵妈妈的脾气磨没了,往立柜翻找衣裳,笑中带气,“我的爷,自古都是男子宠爱女子,女子扮那娇滴滴的可怜样给男人瞧。您倒好,反要女人来宠。在老婆子跟前做样子也就罢了,未来王妃进了府,可得拿出男子气来。” “大可不必,”李浚修两手托腮,望着镜中哭肿的脸,“未来的王妃不讲究这个,她自有英雄气。” 朗州千户已带五百兵马往城外庄子去了,张简交代信王的人手有一百来个,一百对五百,必掀不起风浪。 然而为安全起见,他有十足理由不亲自去。 可这些年他被三哥一直踩在脚底,踩得太过深重,一时忘了反抗。 他得站起来直面三哥派来的人,亲眼看那些人被斩尽杀绝,视为对他三哥的宣战。 “妈妈,向下传话,安排马车我亲自往庄子去。” 赵妈妈还要再劝,他摆摆手,“不必多言。” 到底主仆有别,赵妈妈不好再劝,忧心忡忡退下了。 生辰宴正席傍晚开,虽才是辰时,厨房各处忙起来闹哄哄的一片,没人发现寿星公已换了身穿戴,从角门上了马车,一径往庄子上去。 遇恩打晕一个侍卫,抢人家的衣裳,还抢人家的马。 那侍卫也不是真晕,只因王爷交代过,若有个脸上挂彩扮男装的女人要抢他们的装束,不许抵抗。 这厢遇恩神气立于马上,端的是威风凛凛,器宇轩昂。 李浚修时不时掀开车帘瞧她侧颜,粉红的腮畔鼓出一点骄傲,像个打了胜仗的斗鸡,恨不得脑袋扬到天上去。 “吭吭!”薛进不自在咳嗽,“爷,不如就同苏姑娘说了,叫她进马车来,没得刀剑无眼伤了她。” 李浚修一双眼睛来不及收,仍定在遇恩身上,连番赞叹,“竟不知她穿男装这般英武,往后该叫裁缝给她多做几身。” 薛进极轻叹气,谁管小两口以后做百身千身衣裳,眼下瑞王府可不太平。 他从怀中摸出一封信,特意擦了擦,检查没有污渍和汗渍才递送过去。 “姜大人来信,说湖广巡抚蔡胤已知会他,不日就往朗州捉拿贼寇。大人辨其意思,皇上想把信王谋害王爷之事归在山贼作乱头上,不愿意深究。” 李浚修心下微凉,不知是被山风吹的,还是听见这个消息的缘故。 他能想到父皇包庇三哥的若干理由,却有一个绕不过去,谋害手足。如今连这桩罪名信王都可以无视,想来他这颗棋子父皇用完就弃,敲打过信王就无用了。 越是这样的时刻他越发想念伏虎山,非亲非故的几个粗人,竟比任何人都拿他当兄弟。 二子他们三人的脸次第浮现,李浚修心口绞痛,那点与遇恩调弄的轻挑心思顷刻散了,独剩一股子悲凉。 遇恩骑马走在车侧,闻见车内时不时透出熟悉香气,似瑞王床榻之香,又像别的气味。 不知山寨境况如何,二子他们几人逃脱没有。 脑袋乱糟糟,她一时理不顺,索性便不去想,倘若三个小弟被抓到信王的人手里,这番去了正好营救。 “小哥,听说庄子出了乱子,有仆从勾结外人要害王爷,如何王爷还要去?” 遇恩悠然拉动缰绳,有一茬没一茬与身旁侍卫搭话,“我第一次跟王爷出门,不晓得情况,劳烦哥哥告诉一二,若那地方叛徒凶悍人数又多,咱们就该劝王爷别去,何苦犯险呢?” 这侍卫和薛进一样,都是姜慎从罗州派过来给李浚修差遣的,从前没在瑞王府当差,王府的事自然都不知晓。 胜在往伏虎山埋伏多日,对遇恩的容貌性情熟悉不过,见她套话,假意配合,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 “管他们有一千人还是一万人,王爷说了,未来的王妃被歹人困在那里,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锅 ,王爷眼睛眨都不眨,定会将王妃救回!” 说完暗忖,这么大声瑞王总该听见了。他此番在未来的王妃面前不住给瑞王说好话,没准儿回头还有重赏。 闻声遇恩眉头一扣,攒起两分怨气,“万一那边有一百多号人,就咱们三十几个如何同人家打?噢,未必王妃的命是命,咱们底下拼命的侍卫就不是命了!” 那义愤填膺的神色把侍卫弄懵了,余光扫在她脸上,心道这姑娘竟真是个好的,不似旁人仗着有权贵宠爱,把底下人当孙子使。 转头细瞧,险些跌下马来,好一个英姿飒爽的美娘子,一时竟觉瑞王不配了。他为着情爱,为着女人,把他们一伙侍卫调弄得团团转,不懂得底下人的艰辛。 心中源源不断流淌暖意,真希望以后的瑞王妃便是这苏姑娘,爱不爱的不打紧,狠狠在王府享清福。 一行人来至瑞王城外的庄子,田地中所有庄户人归家的归家,锁门的锁门,一股暴风雨来临前的避难姿态。 遇恩心恨瑞王傻,连这些替他种地的老农都晓得躲避,他非要鸡蛋砸石头。 不如先挨她一记石头。 她翻身下马,捡了颗碎石藏在腰间又跳上马背,勒马疾驰跟近瑞王的马车。 瑞王在前面下了马,由人搀扶着,整个弱不禁风的娇柔姿态,莫名让遇恩火大。 他这一通胡闹虽说是为救她,可底下这么多侍卫到底是无妄之灾啊。 摸出腰间石子,“咚”地弹向瑞王的脑袋,偏身下的马儿作怪,不知踩着什么了,马蹄乱踱几下,那石子竟砸向瑞王的屁股去了。 寂寞林间,安静无声。 轻微抽气的声音便格外清晰,所有人都瞧见了,未来的瑞王妃拿石子打了王爷的屁股。 他们是该装作没瞧见,当成小夫妻之间的情趣。还是依照职责,当即将这不安分的侍卫扭下去惩罚?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拿不定主意。 薛进轻声咳嗽,仰头提刀一指,“这些鸟,搭窝便搭窝,胡乱朝下扔东西,幸而王爷没伤着哪里,若伤着哪里,就拔了你们的毛,捅了你们的窝。来人,叫人把树上的鸟窝都捅了。若有人在上面做手脚放暗器,便更了不得。” 两个机灵的侍卫上前抱拳领命,彼此心照不宣。 遇恩下马道:“不关鸟儿的事,是我不小心打着王爷了。要罚就罚我,别捅了它们的窝,好容易有个遮风避雨的家,鸟儿也不容易。” 闻言瑞王肩膀细碎抖了抖,似乎在笑。 不见转身,勾手唤薛进嘱咐两句,一行人继续往庄子去了。 来至庄子门前,大门紧闭,薛进高声喊:“瑞王在此,还不出来迎接。” 话音刚落,大门由内缓缓拉开,一群黑衣人面露煞气,双手握刀,望向身穿绯色衣裳的瑞王。 遇恩猛一跺脚,险些把“蠢货”二字喷出来,穿红着绿,可不就是最好的靶子。 没等她气消,便见那群黑衣人由中间让出一条路,两个年轻男人扛着刀,大摇大摆立到队伍前。 不是三子和老四是谁! 49. 049 三子肩膀扛刀,黑色细纱袍勾勒宽肩窄腰,衬得那麦色肌肤格外倜傥。他略仰面孔,千军万马不在话下的神气。 那点神气在见着瑞王后,转眼幻化成咬牙切齿的怒意,“愣着干嘛,还不滚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在他和瑞王之间来回睃,这个少年到底什么来历?居然敢对瑞王大呼小叫。 瑞王这边的侍卫纷纷拔剑,容不下此等刁民侮辱王爷。 信王那边的人看三子的眼神则多了几分尊敬。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眼里没个尊卑,杀起人来必然利落干脆。 身后的吴尚朝前一步,凑近三子耳朵,“小兄弟果然艺高人胆大,今儿通通结果了他们,回京重重有赏。” 还没嘀咕完,李浚修的哭腔飘了过来,“你小子居然没死!以为你们都死了,今儿晨起害我大哭一场。” 狠狠抽泣两下,含嗔带怨的目光把三子和老四看了又看,抿着唇,红着眼,“好没良心的人,见面不说问我好不好,胡乱就骂人。我那眼泪竟是白流了。” 他仍在低低呜咽,像脖子挨一刀尚未断气的鸡,喘出无济于事的绵软恨意。 这回两边的人手都怔住了,不管是敌对还是己方,眼神四下乱瞟,交换着同一份震撼:两人认识,交情不浅,瑞王似乎用情至深。 三子下落刀尖,插进门前泥地,一对剑眉倒竖,腮角咬得紧紧的。 没等所有人回过神,他一把揪住李浚修衣襟作势要打。 薛进眼珠子险些掉出来,正要拔刀,吴尚已把尖刀架到他脖颈,他不得不定在原处。 登时树林中窜出几十个蒙面男人,将瑞王的侍卫挟持住了。 遇恩腰后抵着刀,饶是七月天,寒凉触感不禁让她手冒冷汗。还没来得及和三子打招呼,他竟先动了手。更不明白他几时和信王的人混在一处,还充作人家打手。果然这小子禁不住撺掇,没人管束就出大事。 眼下要打招呼也不好打,她冲着瑞王那骚兮兮的绯色背影,什么害人精,什么王八蛋,在心里换着花样骂了一百八十遍。一早同他说过别来别来,就是不听。 她左右打量这片山头,大路在身后不远处,两侧有高大树影遮挡,若等会动起手来,她左手抓三子,右手抓老四,先往树林跑,再往大路逃。 至于瑞王,死了算! 只管这般盘算,忽听一声闷响,三子的拳头挥到瑞王脸上去了。 瑞王捂着脸,“说好的不打脸,你非要打!打坏了十天半个月好不了,丑死了。” 那哭腔有几分耳熟。遇恩竖起耳朵听,发现旁边拿刀劫持她的歹人竟也探身朝前。 听了半晌,蒙面男人得出个结论:“曾经好过一场,爱而不得,反目成仇。” 遇恩看看三子,又看瑞王背影,些微扭头道:“不见得吧,黑衣少年不喜欢男人,我知道。” “你知道?”蒙面男压低的声音藏不住兴奋,“他是你什么人?” 因和前面的人隔着一段距离,遇恩听他们说话听不真,上前一步道:“黑衣少年是我弟弟,他的爱好我还是知道的。” 蒙面男正发愁听不清,跟着上前一步,“这么说你是咱们的人?” “咱们?”遇恩又往前一步,“咱们是哪们?” 蒙面男又跟着迈步,神神秘秘朝前递了递下巴:“京里来的,为拿瑞王的小命。” 自然是指信王,遇恩没忍住翻个白眼,谁要为那个残害手足的人卖命。心窍一动,若装成信王的人混在这里,岂不可以顺势溜走? 她“嘘”了一声,左右张望方道:“别声张,这边的人还不知道我的身份。” 蒙面汉子匀出一口气,“早说啊,方才我都想好第一刀先砍你哪里了,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他朝前瞟了几眼,回眸道:“不知瑞王同你兄弟有什么过节,隔这么远听都听不见,急死个人。这样,我假装劫持你朝前,你配合往前走,咱们挪到前头去听。” 遇恩自然乐得往前去,得揪住三子问清楚,没留在山寨守老五也就罢了,如何同信王这群狗腿子混在一处,真真拿她的教诲当耳旁风。 自打接管伏虎寨,遇恩便有言在先,占着山贼的窝,不能行山贼的事,一旦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便无法回头了。 那汉子瞧她虽脸上挂彩,却是一等一的俊美,那含情目光在三子和瑞王的身上来回扫,一会担心这个一会担心那个。 窄窄的眼皮放出亮亮的光,心说还是一段三人虐恋。 一时好奇,不待遇恩假模假式朝前迈步,用刀尖逼迫她来到两边交汇处。 刚到前头就见李浚修跪在地上,被三子小鸡似的提起衣襟。三子躬身朝前,肩背肌肉绷紧,带着拳风就往瑞王脸上落。 没等那汉子反应过来,眼前一空,遇恩冲过去接住了拳头。 “三子,你晓不晓得在做什么?” 她微微仰头,将三子的拳头一放,回身瞧瑞王,他的脸颊已红肿如刚卤好的猪头,辨不出面目了。 三子认出她的声音,一时又惊又喜,抓住她肩膀将脑袋沉沉一垂,“太好了,大当家没事。” “大当家?”吴尚冷眼瞧这半晌,比说书的场面来得精彩,就是不怎么像兵戎相见,他目光转到遇恩身上,“你说的大当家是谁?” 三子回身挑眉,一副你敢问老子就敢答的架势,“我姐姐,也就是被瑞王掳走的通房侍妾。” 几乎就在同时吴尚退开半步,警觉握紧尖刀。 瑞王的通房侍妾这几日被他们严加看管,没有踏出过柴房半步,断不可能逃走。 “快提了瑞王侍妾来。” 闻言两个男人往柴房去了,没多会儿抬出奄奄一息的两个护卫,一个穿着染血的男人衣袍,另一个则穿着女人的裙子,早是饿得眼冒金星。 吴尚与包忠敬对视一眼,舔了舔唇,“搞半天你小子竟是细作。” 老四在旁吃手,听见这话头一个反驳,“不是不是,他也就是腰细了点,其他地方一点也不细。” 说着展目朝人群搜寻,找到倒地哭泣的李浚修,把吃得掷地有声的手朝前一指,“要论细,我们老五最细。腰肢也细,声音也细,哪儿哪儿都细。” 李浚修抬起泪眼,拽住遇恩的衣摆迫使她回头,“大当家,我 操练过的,一点也不细,不信你试。” 那缠绵哀婉的声音似晴天惊雷,将遇恩劈了个外焦里嫩,躬身在他破了的唇边摸了摸,滑溜溜的触感,可不正是李老五。 “好好的不在山寨待着,又出来假扮瑞王?”她攒眉问。 薛进急急抽气两声,扭过头沉重合眼,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疲惫之态。 大约真累了。 “姑娘,你山寨里那位李……” 话出一半,忙被李浚修接过话头,“要你多嘴!” 他握住遇恩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还是那粗粝的茧子,带着熟悉的体香。 嗅着那股香气,他缓慢起身,“我就是瑞王,抱歉,一直没告诉你。” 遇恩疑心哪里听错了。 他怎么能是瑞王呢?瑞王抱过她,更是大夜里不睡觉陪着她,把一截柔滑的…… 冷汗冒了又冒,她胸口起起伏伏,脑袋闷着一层一层的气,蒸笼布似的,将数日以来李老五的甜言蜜语,殷勤谄媚一并蒙住了,蒙成个燥热难当的罗网。 七月初七,毒日头一烤,遇恩头一遭感觉心慌气短,一个趔趄半跪在地。 李浚修要扶,她拂开他的手,磨着牙关低吼:“滚!” 他的手悬在半空,呼吸也跟着停滞,泪珠吧嗒吧嗒乱坠。不知怎的,一滴竟顺着遇恩中衣领口,坠落到她心堂去了。 那点子泪水成了一个火星,烧着她的肌肤,一时燥血怒血乱涌,遇恩一口血喷出来。 抬头用拳背揩了,当即拔刀起身,将李浚修死死护在身后,一刀捅了挟持薛进那人。 虚弱道:“跑啊,蠢货。” 李浚修不想跑,被薛进强行拽回马车,两方刀剑乱斗,刹那尘土飞旋,嘶吼不绝。 吴尚一个拳头捶在脑门,这会子全想明白了。那两个年轻男人哪是什么京中高手,分明就是伏虎山的贼匪,杀了信王派来支援的人,抢了侍卫的玉佩大约是为卖钱。 恨得他牙痒痒,那个傻子吃了他们三只鸡,敢情是上这化缘来了。 他略一招呼,树林中当即飞出箭簇,也不管哪边是信王的人哪边是瑞王的人,胡乱射出。 方才劫持遇恩那汉子急了,提起刀便朝他骂:“奶奶的,连自己人都杀。” 吴尚一肚子火泄不出,提刀杀入阵中,“少废话,跑了瑞王,咱们回头都得死。” 那汉子挡了箭,转身朝瑞王的马车跑,翻身跳上车顶,一刀将马车砍到散架,旋即跳到车厢。 李浚修躲避不及,亏得薛进眼明手快,一脚将那汉子踹下马车,与他在车下缠斗。 不知怎么,朗州那位左千户说好带五百官兵来此埋伏,竟半天没见到援兵的影子,侍卫虽是罗州来的精锐,到底不比信王一直花重金养的死侍,功夫和力气上渐渐都落了下风。 真如遇恩所言,他为着一己私欲,为了没要紧的自尊,陷三十多个侍卫的性命于不顾。 未及他思绪捋顺,一支箭簇直直朝他飞来,正对他的心脏。 倏然眼前闪过一道黑影,将他挡住大半。从那发髻间透出的香风,他知道是遇恩。 50. 050 遇恩随手抓起一个男人,便听“咚”的闷响,她略让腰肢,一截带血的箭头从她身侧冒出。 那箭竟把人活活刺穿了。 她一放手,抓来挡箭的男人向前栽倒,再没能爬起。 未及李浚修反应,她扣住他的手腕朝大路狂奔,抢了一匹马,双手掐住李浚修的腰,就要抱他上马。 李浚修按住她的手,“这会走了,侍卫们怎么办?” 遇恩的手被他握着,要抽抽不出,狠瞪他一眼,“早和你说过别来,来了就该知道有此后果。眼下就算你回去他们也活不成。” “横竖信王的人是要杀我,我回去周旋,叫他们放过其他人,不好伤及无辜。” 懒得听他废话,抽出手,狠掐他一下,抱他上马去了。 遇恩翻身上马,紧贴他身后而坐。 因他个头略高挡住视线,她吭吭咳嗽两声,他自觉伏低身子,乖巧地圈在她臂弯里。 马儿疾驰,顿挫节奏颠得李浚修身子轻微起伏,温热肌肤相贴,有些心猿意马。 他刻意找话来说,“朗州有个千户,叫左屹,今日带了五百兵马埋伏在此,三子、老四还有那群侍卫,不会有大碍。” 遇恩不接话,仍赶她的路。 他窝在她怀中轻微扭脸,几日不见遇恩清瘦了些,脸颊褪去少女的圆润,下颌线条如快刀裁过般冷峻,唇抿一线,眉染威严,颇有少年将军的风采。 “还怪我呀?”他问。 遇恩还是不搭话,他索性将身子折过去,眼内渐渐盈起泪花,“若怪我就丢开手,把我送给信王的人。我三哥虽恨我入骨,待人很是大方,五千一万的银子,他说给就给了。不会像我这般,还想把整个人、整颗心都赔给你。” 对上遇恩斜下来的冷眼,他猛然打个哆嗦,噘唇道:“哼,当然了,你不喜欢我的人,更不稀罕我的心。你大当家多有能耐啊,百十个会打的男人都打不过你,能杀信王精锐,自然也能取我……” 叽叽咕咕的埋怨声合着燥热的夏风,把遇恩的耳朵吹烫了。 他那两片唇不像唇,更像说书人的抚尺,啪啪拍着聒噪的节律。 遇恩双手拉缰绳,时不时扭头观察追兵,实在腾不出手扇他的嘴。 头晕脑胀之际,弯腰堵住他的唇,用力一咬,恨不得拔干他唇齿间所有空气,让他和自己一同溺毙在这要命的境地。 直到尝到血腥气,遇恩方松开,脑袋响起长长一声嗡鸣。 “闭嘴,吵死了。” 她红着脸,不看他的眼,都怪那双桃花眼天生魅惑,更怪三子好好的非要打他一顿。若说完好的美人让人远观欣赏,那残破的美人便能催生人毁灭的念想。 这李老五实在欠收拾! 她心里烧着火,杀了他都不足以平息。 偏他整个人兔子似的躲在她怀里,因害怕轻微抖动,那细碎的动静从她胸口震到脊背去了,透着酥酥的麻,无异于火上浇油。 李浚修塌腰伏在马背,扭过脸定定地看她。 一点子猩红落在她白皙的唇角,妖冶的招惹,他知道是他的血。 扭身环抱她的腰肢,目光全是依恋,“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死。” 遇恩斜下眼风,一颗心跳得七上八下,怎么有人被揍了还能美成那样?似乎淤青不是伤,而是在他风情万种的脸庞放浪的泼墨。 她勒住马推他胸膛,并不怎样使劲,“怪热的,别靠那么近。” 李浚修摸着胸口,陡然一笑,“别怄了,怄坏身子怎么好?横竖我就这一桩事情骗你,其他的事对你再无隐瞒。再说,我说和瑞王同时喜欢上一个姑娘,有我没他,有他没我。我还说过我哥哥害我,要置我于死地,这些也不算骗你。” 哪管他骗不骗,遇恩只想赶紧了结朗州之事上京找娘和大姐。这一带她来过,记得有个庄子,前些年闹天灾村民死的死跑的跑,早没了人口。 后山有个山洞,寻常很少有人经过,正好躲一躲信王的追兵,毕竟那匹马驮起两个人狂奔这许久早是疲累不堪,再跑下去马儿会死的。 她翻身下马,朝林子一偏脑袋,“走。” 李浚修懒洋洋立直身子,眉头一扣,“不抱我啊?” 眼睛在地上和马背来回逡巡,可怜巴巴的落回遇恩脸上,“这么高呢。” 遇恩叉腰喘气,闻言脑袋朝下一点,迎上前两步对他伸开两手,“来,抱。” 李浚修扬起眉眼,得逞的欠揍模样。半晌,没跳进她怀抱,一双眼睛反而挑剔她的着装。 “扒了哪个臭男人的衣裳来穿,脏死了,我不要挨近。” 遇恩心底那团火苗忽地蹿到两尺高,她错了错后槽牙,“我数到三,一,二……” 没等三字脱口,李浚修轻盈跳进她怀里,将她一把扑倒在草地,用掌心接住了她的后脑勺。 他的香气温柔萦绕,软手似的,拨弄遇恩的口鼻。 她避无可避,只能对视,“不是告诉你那床有毒,如何还睡着?” 李浚修整个身子肆无忌惮压过来,要把他整个人的重量,整颗心的分量都交代给她似的。 他把脑袋埋在她肩膀,深深一嗅便是怡人草木清香,不禁将她搂紧了。 “晨起已命人换了,只是这香气歹毒,一时半会儿散不尽,难缠得很。” “像你似的。” “什么?”李浚修抬起脸,双手撑在她脑袋两侧,“说谁难缠?” 遇恩缓慢调转眉眼,目露不屑,“说你难缠,狗皮膏药似的,王府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在我们山寨喂猪喂鸡,非要在我们山寨吃糠咽菜,定是图谋不轨。” 李浚修从那挖苦的语气中品出一点埋怨,还有一点爱惜。 便把语气放得更软,绒毛似的挠在遇恩耳廓,“那你说我图什么?” 光天化日,锦草绿茵,一男一女躲在这半人高的野草地,遇恩心间陡然炸开赵妈妈给她瞧的避火图,想也没想,扇他一巴掌,“管你图什么?横竖我不上你的当。” 翻身起来,拽着李浚修的衣袖就往山洞去。 另一头三子和薛进一伙与信王的人斗杀得难舍难分,两人背靠背,看着不断涌来的刺客,三子道:“敌众我寡,再这么缠斗下去体力不支迟早得死,那天煞的李……啊不是瑞王,没做半点准备就闯虎穴?” 薛进粗重喘气,“王爷原联络了左千户率兵驰援,不知出了什么差池,援兵未到。”

三子道:“这狗屁李……呸,瑞王,我看是被人耍了,那狗娘养的千户没准儿和信王的人是一伙,就等着杀了他往京城邀功呢。偏这蠢货人家说什么他就信什么,白白上门送死。” 薛进也是这个意思,但不好直说,更不好附和,一面击退近身之人一面道:“今儿不好脱身,你带着你兄弟先走。眼下护住王爷是要紧,苏姑娘一人,只怕招架不住追兵。” “苏姑娘是谁?”三子发懵。 薛进比他还要懵,一刀刺向他身后男人,又回身斩杀眼前人,“你们大当家姓甚名谁你竟不知?” “不知,”三子振作精神,“她不准我们知道,怕连累我们。” “叫什么都不打紧,方才瞧她带王爷往北边去了,别管我,快去。” 说着用刀剑生生为三子开出一条路,不忘从草丛提溜出匍匐的老四,“带着你兄弟。” 三子抽老四上马,自己又上一匹,不远处厮杀激烈,腥气熏染林间,活脱脱人间炼狱。 “该死的信王和瑞王,若生仇怨一人一刀互相斗杀就好,白白牵扯这么些人进来。” 这话公门中人不说,甚至连想都不曾想过,替主子卖命守着忠义之道,拼掉性命亦是职责所在。兀自被三子这样说,薛进一时眼热鼻酸,为这蝼蚁般的命运。 “小兄弟叫什么名字?” “叫我三子就好。” “三子兄弟,劳烦你驰援王爷,将他送到安全地界。瑞王府不见得安全,不到万不得已不回。再一个……若我们这些人都死了,劳兄弟往罗州找姜慎姜大人,同我们的父母妻一声,今年外出公干,无法回家过年。” 三子梗着脖子,牙关磨来磨去,朝他双手抱拳,“交代我的事情自会办到,大哥也请帮我个小忙。” 薛进回身,眼见追兵越来越多,语气焦急:“什么忙?” “千万别死。” 言毕拉着缰绳策马扬鞭,老四不大会骑马,一番颠簸颠出一路的惊叫。 惊叫声似乎传到遇恩心里去了,刚走到洞口停下脚步,回身朝李浚修道:“三子他们不会死在庄子吧?那个什么左千户果真可靠?” 论可靠也说不上,李浚修在朗州这些年除了应酬时见过那人,平素没打过多少交道,更谈不上交情。 但此人是姜慎居间联络的,姜慎他信得过,必不会哄骗他。此情此景,纵然他不相信也得信了。 “我以父皇的口谕命他驰援,不到便是抗旨,想必他没有那个胆子。” 自打苏家出事,遇恩对朝廷、圣旨、皇上这些字眼再提不起尊敬,将他领进山洞,吹亮火折子,冷不丁冒出讥诮,“皇上若真当你宝贝似的,就不会任由信王欺负你了。” 一面说一面朝洞里走,久久不闻身后脚步声,回眸一瞧,李浚修逆光站在洞口,脑袋半垂,肩膀一耸一耸。 “老五?你哭了?” “才没有。” “扯谎的人以后没人亲。” 那啜泣声瞬间止住,噗嗤笑出一团怨气,“这么说,说真话就有人亲咯。” 俏皮话还没顺着风飘到遇恩耳朵,遇恩的巴掌先一步扇到了他的脸颊。 “想得美!” 51. 051 这方山洞连着山泉,阴湿黑暗,隐有水滴声,淅淅沥沥,像谁的眼泪似的。 遇恩掌心未及撤下,被李浚修的手掌压住了。 他的手掌烫得惊人,呼出的气息也带焦灼,“打坏了这脸,往后残了、丑了,还如何伺候你?” 遇恩猛抽开手,在身侧衣袍擦了擦,“可别说笑了,你是王爷,我是山贼,原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从前不知道你的身份,山寨几人撺掇我收你作通房也就收了。如今既已知晓你的身份,伺候不伺候的,不过笑谈而已,当不得真。” 她横迈一步,擦过李浚修肩膀往山洞口四下张望,不见追兵,唯有黑云层层叠叠翻滚,大风没有方向乱刮,遇恩拖地的衣袍胡乱翩飞。 抢来的行头不合身,中衣松垮垮,外袍长一大截,裹着尘土草屑,拖烂了。佩刀不顺手,滞涩的刀鞘抽刀很是费力。帽子也大了一圈,只顾着骑马赶路,不知被风吹到哪里去了。 抢来的人,自然也不会合适。 闷雷滚过云层,轰隆隆的声响,遇恩的声音也似那雷,端足威势,细听含着无奈的沉闷,“听说你那几个哥哥十分瞧不上你。正因如此,该找个实权的妻族帮衬。我护不得你周全,更无法解你的烦难,除了扇你几个嘴巴子,满足你那股子贱脾性,旁的本事没有。今日的情形你也见着了,除那几个侍卫,无人可供你调度,是你根基尚浅的缘故。我无甚根基的人,帮不到你,抱歉。” 说话间大雨倾盆而下,雨幕砸得草木垂头、泥土顺服,世间万物无法对抗天意。 雨水沾湿遇恩小腿,燥热渐褪,冰凉的理智重新占领了头颅。 她退后转身,选了块稍微平整的石头,吹去上面的灰,抱着剑坐下闭目养神。 李浚修竟然没哭? 真怪。 她自认在他心中有些分量,没成想对于彼此分开他竟无动于衷,使她不得不怀疑那通潇洒自白有出糗的嫌疑。 遇恩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半眯眼睛,目光随李浚修流转。 他款步走到洞门接雨,晶莹的雨滴滑过那修长指节,顺着手腕滴进袖口去了。 雨水冰得他缩了缩肩膀,扭出一股子娇滴滴的风情。遇恩确信他被雨轻薄了,却无理由怪天公占有他,毕竟才说过彼此不相配的话。 李浚修玩弄着那雨,摩挲揉捻,指腹湿漉漉,满手全是莹润的水渍,他缓慢转身,眸光晦暗,将指头放进唇中嗦了一嗦。 雨气将他的肌肤润得惨白,鬓边散乱的发丝沾着雨珠,打眼一瞧又像眼泪。 “雨水哪里吃得,你那副身子原就矜贵,自己吃坏了肚子。” 遇恩掀开眼皮,又垂下去,风雨虽没飘在她身上,却似被雨淋了个通透,身上湿漉漉的发黏。 李浚修朝她走来,那身海天霞的纱袍被淋成暗红色的一片,紧贴在他身上,窄瘦腰肢、紧实腹部、纤长大腿,尽览无余。 “大当家真是个孬种,连喜欢我都不敢承认。” 他蹲在遇恩身前,忠犬似的笑。 遇恩淡漠一哼,感受一股带着水汽的温热,更不敢睁眼,“你生得貌美,身份尊贵,多少女人想嫁你,何必吊死在我这棵树上。” 便听噗嗤一笑,她露出一条眼缝,只看到一双长腿,笼在湿淋淋的衣袍后。 他站起身,高高的身量把仅存的天光挡尽,遇恩不得不仰视他。 眼睛平视的位置实在尴尬。 正要站起来,他一个跨步坐到她腿上来了,两手环在遇恩脖子。 湿气是热的,他的吐息也是热的,“傻子,一辈子光为人着想,怎么不多想想自己?咱们相识一场,单凭这份关系,合该利用我捞钱,借我的名头把从前欺负你的人通通教训一顿,甚至以我做靠山帮衬帮衬家里。纵然不喜欢我,也能过上舒坦日子不是。” 他的直白简直叫遇恩心痛,“不喜欢”的不字几乎听不清,语气凄凄,几乎是哀求了。 她闻之鼻头一酸,忙道:“不是不喜欢!” 别过眼,看向洞口汹涌的雨帘,噼里啪啦全砸到她心坎去了。 “你有你的日子,我有我的仇恨。前儿听说我娘与大姐已回到京城,此番进京我不知生死,万不敢承你的情。” 李浚修歪着脑袋迎接她的视线,“就这么瞧不上我?破船还有三千钉,我堂堂一个亲王,连你娘和大姐都找不到,也不必活着了。往好处想,没准儿她们托着我的关系能逢凶化吉。” 未及遇恩辩驳,他把脑袋墩到她肩膀,掌心抚着她的背。 说来也怪,这身衣裳原是个男人穿着,沾染淡淡汗味,依照他平素的脾性别说挨边,见到至少保持一丈的距离。却在这方阴湿幽暗的角落,却在遇恩远远透出的肌肤香气之下,熏染出一份别样的刺激。 “求你,让我护你一回,不然真就成了废物——我知道你也动了心。” 他退开身子,妖娆的目光透着狠,先看遇恩的眼,再看她的胸口,说话间就要凑去听她的心跳。 遇恩慌不择路一推,“才没有动心!只是不讨厌罢了。” 李浚修趔趄两步站定,笑得狡黠,“好好好,不讨厌便不讨厌。能在大当家心中得此殊荣,已是泼天的奖励。” 雨下个没完,山洞狭窄,渐渐全是彼此的呼吸与气息,遇恩生出个荒唐的念头,若此刻追兵杀到这处就好了,她可以一心一意提刀杀人,总好过与李浚修再次暧昧周旋。 正想着,不远处传来男人的说话声,夹在暴雨当中,要听也听不清,当即拉扯李浚修闪身躲到暗处。 雨幕中走来两个男人,身形高瘦,辨不出衣着。 他们用绳索拖着两个人,左右各牵着一个,正朝山洞走来。 “这俩小子居然敢放暗箭,也不打听打听他爷爷是玩箭的高手,这回死我手里,不算他们丢人。” 另一个笑道:“就是,何况他们的箭没有毒,和吃白米饭一样五味,说到吃饭,我饿了。” 咕——的一声肚皮响,紧接着是一阵清脆的坏笑,“哟,这竟藏有一堆野鸳鸯。” “怎么说?” “空气里全是兰麝香气,男人动情时才有这股子气味。” “那可对不住,我们来此只为避雨,并不想杀人。请二位躲好了别出来,仔细瞧见我们的脸平生事端。” 遇恩脸色倏然一红,剜了李浚修一眼。 嗅来嗅去,没发现什么怪味,身在局中被他蛊惑,差点做了这狐 狸精的盘中餐。 她定神看那二人,杏眼瞪得圆溜溜。 黑暗中,李浚修哑声笑了。 打那二人还没进山洞,他已知晓是谁。 果然,遇恩惊叫出声:“三子,老四,你们如何在这?” 二人闻言喜滋滋扭头,把身后两个男人拽到遇恩跟前,“这两个蠢货,大约值点钱。” 遇恩走到亮处,便见包忠敬和吴尚被堵住嘴,浑身被揍得没一处好皮,正恶狠狠瞪着几人。 “他们身上可带着功夫,”遇恩关切地打量三子和老四,“没伤着哪里吧?” 三子抬脚踩在一块大石,望着□□的包忠敬轻蔑勾唇,“中看不中用的草包罢了。几句话激得他们穷追不舍,追进树林,被老四的毒药粉一洒,无头苍蝇似的乱窜。好死不死胆敢用袖箭偷袭,也不看看小爷是谁,我一早听见他们袖中异响,交手的时候偷了去,尽数射回他们身上。” 那骄傲的神色,顶起的口腔,好不得意,“这俩狗东西是信王的人,埋伏在王府为取老五的性命。” 话音稍顿,他四面扫量,“老五那狗东西呢?” 黑暗的角落里吭吭响起两声咳嗽,李浚修抵唇走来,一手负在身后,端出点王孙姿态,“嘴里放干净些。” 三子瞧他弄得一身湿,戏谑一笑,“弄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给谁瞧?大当家可不是心软的人,会由着你占便宜。” 转头朝遇恩抬了抬下巴颏,“是吧,大当家?” 联想方才种种,遇恩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了去,乱瞟的眼睛撞上李浚修逼宫的眼神,她端正了身子,“未必我这么大的人了,与谁亲香还要经过你的准许?” 三子被他一噎,揉着脑袋讨好地笑,“自然自然,大当家玩百个千个男人也玩得,就算把皇帝老儿的儿子都玩了,谁还能多说一句。” 话音才落,包忠敬死命在地上扭来扭去,嘴里呜呜不知在说什么。 遇恩扯了他塞嘴破布,边听他厉声呵斥:“大胆狂徒,信王殿下岂容尔等敢侮辱!” 三子赏他嘴巴一拳,“当真是个贱奴才,他是你主子还是你爹?不就是托生在帝王家,还真把凡胎肉身当龙子龙孙了,呸!送给我们大当家玩还嫌他恶心。” 当即气得他呜呼哀哉,白眼一翻,躺地不醒。 遇恩提起衣袍蹲下,扯开吴尚嘴里的布,“他不说你说,你才得麟儿,妻子盼你归家,总不会像这蠢货一样拼命吧。” 话刚脱口便后悔了,语气太过轻描淡写,好像真成了歹毒贼人,逼得良民背信弃义。 她立马端正神色,“做个交易如何?你把信王的把柄告诉瑞王,便可饶你一条活命。” 这话说到李浚修心里去了,张简不过是信王安插在瑞王府的细作,到底不堪大用。吴尚则不同,他是京中派来的,若往后能替他卖命,回京行事便宜许多。 那吴尚眼珠子转一圈,最后落在包忠敬身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不会出卖信王殿下。” 李浚修摇头浅笑,抽出遇恩的刀,朝包忠敬心口用力一刺。 血迹溅在他裤腿,众人皆惊。 他嫌弃垂目,耐着性子道:“好了,无人告密,可以说了。” 52. 052 雨势转小,晴空乍开,处处透着草木清新,李浚修无暇理会腿上血迹,一眼不错盯着吴尚。 吴尚余光里的包忠敬正汩汩冒血,断无活命可能。 他垂头道:“小的不过替信王殿下跑腿办事,王爷所谋大事小的不知。只知前几月信王殿下夜不能寐,略有不顺心便打骂府中奴婢,小的猜测大约与储君之位有关。” 遇恩听他说了半晌,想起赵妈妈曾说信王是皇后所出,身份矜贵,这些年又得皇上偏爱,储君之位非他莫属,直言道:“你的意思是皇上变了卦,不肯把皇位传给信王?” 吴尚脸色发僵,挪眼去看李浚修,“今春原该议定储君,拖到这会还没定下,朝中不免有人猜测,说什么的都有。” “说瑞王的有没有?”遇恩抢白。 李浚修叫了她几个月的大当家,她自认担着一份为他操心的职责,见吴尚缄默不语,狠踢他一脚。 “问你话呢,朝中就没有人猜测瑞王能继承大统?” 吴尚被她踢中后背,疼得嘶嘶呼气,不敢直视她的眼,“回姑娘的话,朝中有人说皇上痴迷丹药修道,入了太真之境,已不管凡尘之中的事,故而立储之事耽搁下来,迟迟未能宣告天下。还有的人说信王殿下担着兵部差事,这几年西北连打败仗难辞其咎,惹得龙颜大怒,皇上有意将立储之事一拖再拖,就是为了磨一磨他的心性。” 说着抬眼,又颤巍巍垂下,“无人提及瑞王殿下。” 一箩筐的话没一句遇恩爱听,她暗窥李浚修,不知是被雨水淋湿还是遭此劫难的缘故,苍冷的脸上一派凄清。 有意无意,她要替他撑腰,不觉将声音拔高,“论能为、才干、样貌,我们瑞王殿下哪里不如信王?该是他们在京收了信王的好处,连谣言都朝着对信王有利的风向吹。依我看皇上就不想传位于信王,嫌他没本事,还难看!说不定暗中早把传位诏书写好了,要传给我们瑞王殿下呢。” 那一口一个“我们瑞王殿下”,扯得李浚修的血肉隐隐发疼。 遇恩一腔孤勇,笃信事在人为。哪里知道在皇上心中他压根没有地位,亏她肯将他比作将来的旷世明君,他知道那不过是遇恩好心,内心未必那般想。 同情比冷嘲热讽来得锥心,他将沾血的长剑比到吴尚脖颈,激得那厮缩着脖子一抖。 “皇上平日所食丹药,都是谁照管?” “信王殿下找了个神仙术士在料理,至于那人姓甚名谁小的不知。只说皇上吃了那药,不过数月鹤发童颜,寒冬腊月肌体发烫,大有长生不老之态。” 李浚修嗤声一笑,抬起冷眼,“既是长生不老,如何会不问世事?许是吃药坏了身子,落得人事不省。” 情况是这样的情况,宫中不让这样传,怕有心之人借机向信王发难。 吴尚从前是信王的人,尽管觉得向皇帝进贡江湖游医不妥,到底人微言轻不敢置喙。 天底下谁会谋害亲爹?若信王对皇位真如探囊取物,何必大费周章谋害亲兄弟? 细观瑞王,除了身骨娇弱些,气度仪表不输信王。尤其一对桃花眼,看似多情烂漫,幽沉眸底不知藏有几多心机。那手起刀落杀人的果决,倒比信王更毒辣。 当今皇上性情难以捉摸,倘若果真看中瑞王,他却对其痛下杀手,将来新帝登基他与家中妻小再无活命机会。 思绪重重,吴尚思定,朝李浚修伏首,“回王爷的话,皇上自打去年秋天开始议储便不临朝。今春便有传言皇上身子不爽利,一日清醒的时辰越来越短。小的离京前奏折已堆积成山,都是内阁看着批红。王爷若志在大统,该早日返京才是,留在朗州地方终究难以施展抱负。小的虽无本事,愿为王爷马首是瞻。” 李浚修懒倦抬眼,瞧不出此人倒戈倒快,看来储君之位真乃充满变数,信王并非十拿九稳。 他提起剑,剑刃擦在吴尚淋湿的衣袍,晕开血迹,“回京你向信王复命,就说侥幸逃脱。往后盯着他的动静,若有行动立时来禀。” 吴尚松缓语气,笑出声来,“小的定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山洞外射来晴光,洞口泥地水洼粼粼闪光,好似兵士铠甲一般。 吴尚想起来道:“还有一事禀告王爷,朗州千户左屹不会前来支援了。” “为何?”李浚修丢开染血的剑,“他也是信王的人?” 吴尚忙道:“他不是信王的人,只不过皇上曾有口谕,王爷被山匪掳获是行事不谨慎所致,区区山贼交由朗州衙门捉拿即可,城防卫戍事关重大,调兵剿匪如同儿戏,下令朗州地方不得驰援。” 李浚修闻之一怔,缓缓转身看向洞外晴光,眸色暗如深海。 遇恩知道他一定是伤心了,他平素说话荤素不忌,带着那么点风骚撩拨,唯在真正伤怀时一语不发,呆愣愣盯着某处风景出神。 她追着他的脚步来到洞口,伸手接洞口未滴尽的雨水,洗了手用力一甩。 “不来就不来,哼,看姑奶奶杀回庄子把那些信王的狗腿子通通杀光,提了他们的头颅摆一排,挨个给你当夜壶。” 脱口的话语粗粝得就像山洞的岩壁,光是贴近就叫人作呕。可不知为何,李浚修的心竟似被清风撩过,所有愁云吹荡而去,弥留淡淡的香。 他扭脸向她,抵唇攒眉,“谁要那些臭男人的脑袋做夜壶,没得恶心人。” 遇恩翻翻眼皮撇嘴,这人连安慰都听不出来,难怪从他老子到他哥哥再到朝廷大臣,没有一个愿意站在他身旁。 眼下,她站在他身旁。斜阳将他颀长的影子拍到她身上,整个倒在她怀中,投怀送抱的姿势。 她没察觉,兴奋摊开两手说着她的道理,到底接住了他的影。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好心好意替你出头,不过打个比方罢了,那么计较做甚?未必杀了那些人当真留他们脑袋不成。呸,姑奶奶可没那么残忍。” 李浚修走出山洞,刻意与她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听她嘀嘀咕咕的埋怨,一会儿响在左边一会儿响 在右边,跳脚的雀儿似的。 冷不丁顿住脚步,他翛然回身,“大当家留步。” “怎么,路是你开的,我走不得?” “我去庄子送死,难不成大当家也去?” 遇恩提起指头频频点他,“诶,好容易救下你,就是想让你好好活着。非但不找个地方好生躲起来,还要去送死,存心气死我啊!” 还真给她说对一半,李浚修无意气她,实在是她气鼓鼓的两腮带着残存淤紫,像刚出锅的芋泥点心,让人忍不住啃一口。不由得,总想气她一气。 他抿唇,极力克制想要吻她的冲动,冷声道:“来时大当家说过怪我不听劝,害得那群侍卫身陷险境,我回去正好同信王的人谈判,横竖他们想要我的命交差,我给了就是。至于那些侍卫……” 他咬住话头,哀婉眼风扫过遇恩,“那些侍卫都是大当家欣赏的人,定舍不得让他们受伤,我自然要帮大当家把他们救回来。” 遇恩急起来浑身上下都灵敏,唯独嘴巴迟钝。 猛一跺脚,踩得雨水四溅,不妨溅到李浚修的裤腿,他斜眼向下,不怒反笑。 “大当家别急,我知道,大当家对我堪堪不讨厌而已,我有自知之明,不值得大当家挂念,比不得那些功夫了得的侍卫,得大当家的垂青和怜爱。” 人家功夫好当然值得欣赏,难道不欣赏人家的拳脚专门欣赏他哭? 怨气一股接着一股从肺腑冒出,遇恩气得双颊鼓鼓,恨没个发泄的地方。 她抢先走到他跟前,把剑往腰间一插,故意大声道:“你一个弱男子,身上半点功夫没有,遇事又只会哭,杀回去预备哭死那些刺客,还是哭散那些追兵?” 久不闻李浚修回应,她走出几步返回,一拍胸脯道:“一日是我小弟终身是我小弟,未必贵为王爷就不是我小弟了?入伙那日姐姐向天起誓保护你,断不会食言。” 那副英姿带着天真勇武,尽管李浚修认为局势未明,往后该由他护着她,却是唇角向下一撇,屈膝贴在她怀中蹭来蹭去。 “方才我是故意说的气话,我真的好怕,怕大当家就此不管我了。求你,千万别丢下我。” 遇恩搂着他,往怀里对上他无辜的眼睛,油然而生一股大义,“别怕,且看姐姐今日替你料理那些歹人。往后跟着姐姐,保管你吃香喝辣……” 不对,吃香喝辣人家有,比起没跟着她吃得还要香还要辣,转而道:“横竖,看姐的。” 思忖须臾,她折返打晕吴尚并五花大绑,交代老四留在山洞看管,带上三子和李浚修往庄子策马而去。 来至庄子前的路口,不闻刀剑拼刺声音,只见一大队披甲执锐的官兵,将信王的人尽数捆了,珠串似的穿成一串,正往外走。 薛进瞧见他们,不顾受伤的胳膊上前抱拳道:“启禀王爷,湖广巡抚蔡胤的人到了。” 眼风落在遇恩和三子身上,他眼神游移,“说是奉旨来拿掳走王爷的山贼,遇到贼寇格杀勿论。” 53. 053 说话间,蔡胤派来的那位按察佥事已至李浚修身前。三十出头的年纪,高壮个头,面皮黝黑,目光沉肃,不像文官更似黑面阎罗,随时预备严刑拷打似的。 乍见李浚修,他几步向前作揖:“卑职鄢崇来迟,万望王爷恕罪。” 说是这样说,口气淡淡,不见愧意。 细看行礼动作亦不大标准,只肯稍微折低身子,打拱的手不过略微抬起。 按察佥事官居正五品,在地方专管巡查,有检查司法刑名的,有督查官员作风的,也有分领兵备的。这鄢崇管着附近几个州县的兵备,被巡抚调来支援朗州地方。 “起来吧,”李浚修免他的礼,目光落在他肩后那一串牵着朝前走的细作,“可查明他们都是什么人?” 鄢崇回身一瞥,不冷不热道:“几个头目都是北方流民,逃难来的朗州。前儿他们打伤庄户上的管事和小子,占据此地成了贼匪。” 净是哄鬼! 这些人一个个虎背熊腰、红光满面,必是平素好菜好饭供养着,若真乃流民,这弘泰一朝当真是盛世天下了。 嘲讽的笑嵌在李浚修嘴角,“流民不流民的,回头蔡大人到了再慢慢审,事发蹊跷,只怕不是贼寇作乱那样简单。” 鄢崇配合点头,“那是,蔡大人已到朗州城,一切交由王爷与蔡大人明断。” 话说完,让开一条路给李浚修,来时的车马在打斗中损毁,李浚修只好骑马离开。 鄢崇目送他坐上马驹,打眼扫见遇恩和三子,浓眉一扣,狐疑的眼风在他俩身上来回逡巡。 没等他开口,不远处响起一声怒吼:“愣着干嘛,赶紧动手杀了王爷啊!” 说话的正是方才挟持遇恩那汉子,一个劲朝她嘶喊,“好啊,两个叛徒!爷爷只当你们忠肝义胆,竟是吃里扒外,缩头缩脑求活命,呸,有本事杀瑞王如何没本事承认?!” 遇恩的脏话已然冒到嗓子眼,这哥们儿真乃拳头大脑仁小,事到如今竟没看出她和三子是瑞王的人。 兀地一嚷嚷,大有同归于尽的架势。 “闭嘴!”鄢崇扭身呵斥,掐着太阳穴用力揉了揉,沉声交代左右随从,“堵了那厮的嘴,不许任何人吵闹。” 空口白牙就行污蔑,还好眼前这位按察佥事不理会,倘若细查起来,遇恩的山贼身份不好解释。 遇恩如释重负道:“大人,我与我家兄弟不与他们是一伙。” “那你们是何人?” “这……”遇恩不好说出真实身份,讪笑道:“我们是伏虎山下的庄户人,前儿才到王府去当差的,是王爷身边的丫鬟和小厮。” 鄢崇眼皮一挑,须臾垂目看他们握剑的手。二人掌心有伤疤老茧,手背肌肤却相对光滑。寻常庄户人手心手背全是劳作痕迹,到底不似这般。 走近一闻,遇恩身上沾染浓浓血腥气,他登时敛眉,退后半步,朝前挥了挥手,“嫌疑人等,一概拿下。” 未及卫兵上前,遇恩几步跳去抓住他的衣襟,“说过了我们不是谋害瑞王的贼人,你是不是耳朵聋?” 鄢崇就着她的手,一条胳膊反将她提起举到空中,黝黑的脸憋出枣红颜色,“你若不是山贼,那伏虎山的大当家是谁?告诉你,伏虎山那一带的底细早被我们摸得一清二楚。这桩事牵连甚广,需要一伙山贼收尾。于瑞王殿下、于蔡大人、于朗州千万百姓。你们不是爱逞英雄么,那贼只能是你们。” 被他粗壮的胳膊提在半空,遇恩脖颈渐渐不能呼吸,使足力气胡踢乱打。 鄢崇不觉痛,将她喉咙用力一掐,丢到草丛。 三子待要行动,四把尖刀将他四面方向都堵死了。 唯有马背上的李浚修面色一变,胡乱跳下马朝遇恩疾步走来,“这姑娘是王府奴婢,这小厮亦是贴身伺候我的人,本王作保,他们断不会与贼寇串联。” 鄢崇似笑非笑,摸着绢帕擦刚掐过遇恩的指头,“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来前蔡大人交代,王爷被山贼掳走事出古怪,单靠流民贼寇无法做到,必然是府中有内鬼里应外合。卑职奉命前来助王爷脱险,蔡大人有言事发突然不必书信来禀,准先斩后奏。” 那漫不经心的口吻把遇恩的鸡皮疙瘩全激起来了,这厮瞧着人模人样,却无半点人的良善心肠。不分青红皂白,只想抓她们顶罪交差。 她愤懑的目光鞭子似的抽打在鄢崇身上,恨不得挖了他的眼检查哪处得了重病。 看着看着,鄢崇黑黝黝皮肤上闪着的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像会说话似的,引她渐渐出了神。 这人的声音她虽不大熟悉,脸貌似乎在哪儿见过,一时半会竟想不起。 没等她看出个所以然,鄢崇冷声道:“贼寇巧言令色欺骗王爷,放箭射杀。” 话音刚坠地,箭簇便从林间射来,遇恩滚地躲避,追来的箭矢噔噔栽入树干,离她的脊背堪堪两寸。 “大当家快走,”三子倒地朝她笑,“告诉我哥,我攒的体己藏在枕芯里,今后都给他。” 没理清他话语意思,箭矢接二连三飞来,遇恩拔刀左右劈砍,刀剑残影中瞥见三子后背与胳膊各中一箭,黑窟窿正源源冒血。 她奋力将三子拖到一处大石遮掩,扭身探查情况,刚抬头,便见箭簇朝她眼睛飞来。 李浚修的声音跟着飘来,焦躁而慌乱,“鄢大人,本王的话你可听清了?此二人是我府上丫鬟小厮,决计不与山贼相干,现在命你停箭收兵,若伤了他们,本王唯你是问!” 他平素不爱把“本王”“本王”的字眼挂在口头,觉得拿王爷身份压人,没趣味。 为着他们脱困,他也肯说了。 但鄢崇不肯听。 他不回话,亦不叫下属收兵,声音高亢,“王爷被狐狸精魇住了,来人,将王爷护送回府休养不得有误!” 几个侍卫得令就要来架走李浚修。他立在原地,攥紧拳头,同鄢崇怒目而视。 他略比鄢崇个头低些,偏那厮习惯昂首,迫使他仰面。 “今日谁杀了他们,本王便叫谁下阴司陪葬。” 原是一句狠话,说出来却似一阵青烟,飘着飘着便散了。 怪他天生声线温柔,亦或怪他没有权势傍身,不过是个富贵闲人。 这一刻,李浚修忽然明白三哥在抢夺什么了,泼天权势倒不为争到什么,更是为保护什么。 他不与官场中人交际,他没能分派管理哪处要职,父皇与母后起了看不起他的头,全天下跟着效仿。 区区五品官,竟敢朝他颐指气使。 他不免俗气地幻想,有朝一日登龙升天,让这些 人伏倒在他脚边,以死谢罪。 李浚修苦涩一笑,引来鄢崇侧目。 “王爷,成大事者万不可存有妇人之仁,这女贼来路蹊跷,妖言惑众,今日除去可免王爷日后烦忧,长痛不如短痛啊。” 自打他有心求娶遇恩的消息放出去,从王府到朝廷流言四起,参他的奏疏雪片似的非入内阁,他一向是乖巧不惹事的性子,十二三那会也没生出顶撞谁的脾气。 迟来的叛逆催逼他燃烧怒火,哪里听得进鄢崇的话,五官和五脏都被遇恩牵引,入了幻境一般。 他无权无势,唯有这条命流淌皇亲贵胄的血,兴许在这些乱臣贼子面前还有些分量。 冒着箭雨,遇恩拖着三子朝马路去。 去也不尽然有安全坦途,鄢崇的下属将他们的马全牵走了,再没有脱身可能。她头脑空白,想不到下一步怎么走,木然拖着业已昏迷的三子艰难挪动。 眼前倏然一黑,她被整个人扑到地上,扑鼻而来的草木嫩香,还有一缕淡雅熏香。 “蠢货,谁让你挡箭了?” 遇恩被死死压住,清晰听见身上那人闷声喘息,带着风流笑意,“自古英雄救美人,难得美人救英雄,也算一段佳话。”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浑话! 遇恩用力撑地,想要将他从肩背上震下来,却不知他几时生出这股子蛮力,还有一股子倔犟。 “大当家食言了,说往后五年护着我,这还没到五个时辰,就让我身受重伤,可见大当家不是真心。” 遇恩急切挣扎两下,想看他的伤,也想看他的脸,却无法动弹。 “闭嘴,省些力气活命。薛进死哪里去了,竟放任你如此胡闹!” 李浚修嗤嗤笑,后背痛感袭来,没忍住嘶了声,“他啊,被人扭着胳膊动不得,说在伏虎山搜查到他的用物,被打成内鬼,一并从严发落。” 闻言遇恩闷闷的脑袋劈出一条窄路,仿佛吹来一阵清风、一道晴光,空前的清明。 她振奋捏住拳头,却极力压低声音:“想起来了!这位按察佥事曾在这庄子待过,与吴尚和包忠敬相识。” 她咬唇,身上是死沉的重量,心下是坠地的酸楚,“什么狗屁巡抚,什么狗屁按察佥事,布下歹毒罗网,等着咱们往里钻。” 李浚修身后中了一箭,没刺穿心脏,一时分辨不出伤了哪里,五脏六腑胡乱痛作一团。 有气无力道:“与大当家死在一处,此生无憾了。” 遇恩忙抢白,“呸!谁要死了,谁准你死了!” 李浚修贴着她的脖子,唇擦在她肌肤亲昵地嗅,却没力气吻她的脸,“好,那就不死。” 须臾,细细的抽噎声传来,他知道她哭了。 除了提及家人时伤怀,她平常鲜少落泪。可见他舍弃性命挡这一箭,在她心里多了好些分量。 却也恨她对他不够了解,他如何会傻呵呵填性命,他又不是莽夫。 恰此时,大石旁的三子咚咚捶地两声,贴着地面低声道:“一里外,西北方向,十匹马正朝这方跑来。” 一顿,又道:“五里外大约还有二百人,行军脚步声。” 李浚修费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挪到遇恩耳畔,晕倒前轻啄她面颊一下,“援兵到了,我睡会儿,别怕。” 54. 054 马蹄踱步声和兵士交谈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姜慎从罗州派来的二百精兵到了。 遇恩伏倒地上,想要撑起却无力气。 痛觉缓慢爬上来,右腿中了一箭,已不能行走。 背上的李浚修被人搀了去,她身上一松,心下跟着一空,扭头见鄢崇正垂眼瞧他,原本就黑的面皮一沉,比烧了十年的老锅底还要深重。 他的皂靴就在她脸旁,随时可以踩死她似的。 “此二贼人牵连王爷心性大变,即刻送往瑞王府严加看管,不容有失。” 遇恩振作精神撑起身子,“我们不是贼。” 鄢崇瞥了眼列阵的兵士,收敛不耐烦神色,“乔张做致,诡计多端。” 说罢转背而去,从伟岸肩头隐约飘来一句:“红颜祸水。” 遇恩生平最恨四个字四个字的话,短短四字就是一个典故,用不对常闹笑话,她为此闹过不少笑话。 登时怒火翻涌,更恨鄢崇几分。 这狗官勾结信王的人,必然心里有鬼。此番幸得姜慎调罗州援兵赶到,他适才不敢造次。背着人,难保不会再取李浚修的性命。 偏那小子身娇体弱,没有还击之力,回府途中若被鄢崇的人下黑手就死定了。 她是说到做到的性情,答应过保护他五年就一定做到,遇恩干脆抱住鄢崇的腿。 使劲揉红眼圈,缓缓抬眸,“妾生是王爷的人,死是王爷的鬼,好歹让妾与王爷在一处吧。” 鄢崇斜下来的眼风似有还无掠在她脸上,很快别开眼,“该不会觉着装出可怜模样,我就会心软?” 遇恩耐着恶心,杏眼半垂,凄楚道:“那大人到底是硬还是软啊?” 闻言鄢崇的下巴微不可察抖了抖,平白被人侮辱了似的,黝黑肤色竟能显些羞赧红晕。 “不知廉耻,口无遮拦。” 又是四个字的话,遇恩闻之只觉头大,继而堆起可怜兮兮的笑,“大人的心是软还是心硬我不知晓,我只知道大人为信王办事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这招亦是和李浚修所学,遇到危险把坏人往好的地方夸。 鄢崇磨着牙关打量她,半晌不发一言,不知是受用还是不受用。 遇恩索性撒开手,不看鄢崇,挪眼去看绿水青山,“这个秘密我可替大人保守,求您放我同王爷一车回吧。单看面色就知大人心善,定不是棒打鸳鸯的狠心人。” 鄢崇虽是三十多岁的年纪,奈何尚未婚配,不晓得如何同女人打交道。 那矫揉造作的声线萦绕耳畔,如同薄薄剑刃凌迟着他,死也不能死个痛快,他疾步走开,只留下决绝背影。 “少动歪心思,倘若再行魅惑之术休怪刀剑无情。” 无法,遇恩只得坐回不知哪里借来的驴车。 路上颠簸,不妨颠出她为数不多的学识,终于想起红颜祸水是什么意思了! 说是长相出众的女人会坏了男人争名夺利的大业,不知是哪个得不到美人的酸腐文人编出来的歪话。 她一张丹唇不停翕动,盯着鄢崇的背影咒骂。 骂累了,就去看李浚修的马车。 好在他的马车在他目力范围,一路不见任何异常,顺利回到瑞王府。 生辰宴险些成了丧礼,瑞王府喜庆的氛围荡然无存,驱散一众宾客,关起门为李浚修疗伤。 遇恩和三子被关在王府最偏僻的客房,丫头一日送三餐饭,大夫一日瞧一回病,除此以外再无人过问。 三子的伤已无大碍,遇恩的腿伤却迟迟不见好,刚有点起色便溃烂化脓,一来二去,竟拖了十余日不见好。 遇恩乱揉头发,一拳砸在床沿,“那大夫定是有鬼,故意让我的腿好不了。” 这厢三子用罢晚饭,把筷子随意往托盘一扔,半躺在罗汉榻欣赏西沉的日头,“自打咱们遇上老五,就没碰上好事。如今山寨回不去,一万两银子赎金也没个影儿。白白绊在这里,还不知被那些狗官判什么罪名。” 是了,遇到李浚修以来坏事频发,可老五并非存心害人。 遇恩忙道:“要怪就怪他三哥,一门心思要杀他,你也瞧见了,当初托癞头三找我们杀他,事后又派那么多人追杀他,老五可怜,就不要再怪他了。” 斜阳扑在三子面颊,他只微微一笑,却似笑狂了似的,脸上带着红光,“他是大当家的心上人,大当家自然护着他。” 说得遇恩面皮发热,手背贴在脸上一下,又嫌这副样子太过娇羞,倏然放下,捡了个枕头砸他,“狗东西!待我好了,且看不扒了你的皮。” 三子翻身落地,朝遇恩抱拳似笑非笑,“大当家乃盖世英雄,好歹留我一张贱皮子苟活吧。” 说罢将那些盘子碟碗胡乱堆在一起放到门边,回身躺回罗汉榻,翘起一条腿,“不说别的,借着老五的干系,大当家往后可以为家人报仇了。” 怪哉,这小子竟知道她身上背负仇怨? 仿佛被人看穿了似的,遇恩拉起薄被盖到身上,“我一个无名小卒,胡乱闯江湖讨生活罢了,你小子别瞎猜。” 三子双手枕在脑后,一双黑眸亮晶晶,“大当家那身功夫寻常人学不到,大当家行动坐卧的仪态,虽不刻意讲究,倒似天生的富贵小姐,小门户里的姑娘想学反而学不像。” 遇恩正要反驳,他抢白道:“凭大当家说什么我自然就信什么,只是……” 只是? 遇恩心里翻江倒海,说不出是吃过汤药犯恶心,还是被三子戳穿身份而难堪。 她亦把两手枕到脑袋后,偏过脸瞧他,“只是什么?” 三子懒洋洋一笑,“只是往后有差遣,凭是闯皇宫还是闯龙宫,记得叫上我。” 为苏家翻案难如登天,就算把伏虎山众人的性命都填进去,不见得就能成功。 三子心窍活泛的一个人,未必不能猜到。 猜到了艰难,仍肯同她赴死。 遇恩心恨自己笨嘴拙舌又没念过什么书,无法用言语表白感激,空睁两眼,盯着那片蟹壳青的纱帐顶默然垂泪。 不知几时,三子蹲到她床榻旁,两手撑在榻围,像一只巨大黑色烈犬,贴来一股子热气。 他望着遇恩那滴泪,舌头在口腔里一顶,顶出点玩味的笑,“从前只当夫妻相一说是戏言,如今瞧来真格如此。大当家越发像老五了,模样变得娇美不说,性情也似老五,话没说几句先哭一场。” 口不择言爽在一时,可他忘了遇恩拥有何等身手。 虽是哭,不忘抽出枕下匕首抵住他下巴。 三子舔了舔下唇,满脸堆笑,“好好好,不说不说,往后再说大当家和老五有夫妻相就罚我此生讨不到媳妇,孤独终老。” 遇恩不是真生气,得摆出生气架势,不然可就做实与老五情愫缠绵了。这种事叫第三人挂在嘴上说,总归难为情。 两人正说着,忽闻窗外传来个脆生生的声音:“小姐,王爷有请。” “什么事?” 丫鬟迟疑一瞬又道:“奴婢不知,王爷只说小姐去了便知。” 遇恩正要起身,偏那绸缎床褥太滑,死活起不来。 三子看在眼里笑在心上,将她扶起靠坐床头。 遇恩道:“劳姑娘回话,我腿伤未愈,不大方便行动 。有什么事王爷可传信往来,若不十分紧要,待伤好全了再行相见。” 门外那丫头语气焦急:“正是为姑娘腿伤不愈一事,王爷动了好大的气。前儿往城中寻得一个老道大夫,让姑娘务必去见。这会天快黑了,若有哪里不方便,我打发软轿接您前往。” 真是个执着的丫头,恐怕李浚修下了死命令,不请到她要扣月钱。 遇恩总算找到个妥当的由头,见面不是为李浚修,而是不想让传话的小丫头为难。 还没等三子奚落,先一步笑道:“咱们一道去,有什么凶险你替我挡刀。” 三子连连点头,像是某种持续认证。 冷眼旁观几日,遇恩不是望着纱帐发呆,就是盯着花瓶出神,比起腿上的伤,只怕传闻中的相思病更入要害。 他笑:“哟,那差事可轮不到我,某位会抢在我前头挡了去。” 不消说,脑袋当即挨一记重拳,肿起好大一个包。 天色擦黑,王府檐下纷纷挂起灯笼,光线朦胧暧昧,暗蓝天地间蒙了一层暖黄轻纱。 软轿落到瑞王寝室,一干轿夫连正眼都不敢抬,垂头耷脑去了。 三子知道王府规矩森严,凡事得先通禀,他偏不爱守规矩,叫所有人知道大当家是瑞王心尖上的人物,往后谁也别想欺负她。 毕竟她太过迟钝,旁人的酸言冷语不一定听出来。事后有那起使坏的人故意嚼给她听,又容易动怒气着自己。 “老五,开门!”三子大吼。 动静一出,两个丫鬟忙来开门,恭敬朝遇恩福身,“姑娘好,您快请。” 遇恩由三子搀扶进门,便见外间暖榻上坐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穿一身湖绿道袍,发髻缠玉色发带,夜风从半开窗户袭来,吹发带飘飞,如神仙一般—— 倘若他不是一手抓鸡腿一手拿点心胡乱塞到嘴里的话。 “老四!”遇恩又惊又喜,“你是哪天到的王府?” “好几天了,”老四用力咽下口中吃食,嘿嘿笑,“老五真富贵啊,咱们干脆把赎金涨到十万两得了。” 话音刚落,内间床榻传来轻微咳嗽。 老四扭身瞟一眼,拉三子坐下,朝遇恩努嘴,“大当家快去,老五装模作样咳嗽,是想见你的意思。” 谁要他解释?谁瞧不出来? 遇恩简直臊得没地方钻,顶着红扑扑的脸,由三子搀到床榻边。 三子将床内床外睃一眼,摆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笑颜,一溜烟跑到外间和老四用饭去了。 遇恩抠着指头站在纱帐外,搜肠刮肚琢磨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你的箭伤要不要紧呐? 不行,太过关心,显得她这几日一直惦记他似的。 你用过晚饭了么? 也不行,堂堂王府饿着谁也不会饿着他,有没话找话的嫌疑。 脑中如兵荒马乱的战场,各路思绪斗得不可开交,嘴上却蹦不出只言片语,依旧抠着手垂头发呆。 半晌,银红纱帐探出一只白皙的手,将她的手握住用力一拉。 遇恩整个人几乎跌进床榻,局促坐到床沿,“找我什么事?” 幸好李浚修胸前斜缠布条,可以把眼风落在那上头去,避免造成直白盯他腹肌的嫌疑。 岂料他将腰肢朝前一送,唇角一翘,“那句话,你再说一遍。” “哪句话?” 床榻香得遇恩发懵,不懂为何换了床还这么香? 暗嗅片刻,方知这香来自李浚修的肌体。 瞧她神思纷乱,李浚修收敛笑意,端的格外郑重,“就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那句。” 55. 055 夜是罩在黑纱里的一滩软水,黑归黑,却有汩汩的动静从拔步床四面围拢而来,酥麻地漫上遇恩的肢骸,钻到心里集结成一片摸不着的痒。 她假意去看帐顶,撇嘴挑剔,“银红颜色太过招摇,又描金绣花的,不是给刺客细作引路么?真是够笨的。” 说话时眼珠子左转一下右转一下,摆明在岔开话题。 若在平时,她要敷衍也就敷衍过去了,今时不同往日,李浚修以身犯险搅得她一池春水起波澜,岂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他腰肢一塌,满含期待的神色一并沉下去,退回角落缩着肩膀抱着双腿,脑袋不妨磕在床架子“当”的一声闷响。 朝遇恩委屈一嗔,垂目盯着衾被上的芙蓉花,指尖抚在丝线,好像在理顺扎在心里的一根根愁绪。 他的叹息声轻到几乎听不清,却叫遇恩心头莫名躁动,好像她辜负了他,背着他在外有了小老婆似的。 不然他干嘛摆出一副正头太太的无奈脸色。 她当即迎过去,把尚存淤青的脸凑到他眼皮子底下,“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好歹让我与你在一处吧。” 话未说完脸颊先红一层,跟着垂眼看被面那朵芙蓉花,“不过是情急之下哄鄢崇的鬼话,当不得真。” 就听啜泣声噼里啪啦砸来,再抬眸,李浚修双目猩红,兔子似的抖着两片唇。 “若我偏要你当真呢?” 遇恩牙关喀拉喀拉打架,“这这这不好吧,我我我家还有事忙,不好被美色耽搁,得得……” 没“得”出个结论,李浚修的大手不知几时已绕到她脑后去了,用力一扣,将她脑袋兜揽到他面前。 她平素身手敏捷,凭是武学高手轻易近不得身,却在此刻成了王府门前的石狮子,两手撑在身前,眼睛圆溜溜瞪着,威武是威武,却是乖巧的。 李浚修被那副模样逗得想笑,却没笑,发了狠一口咬在她的唇。 事出突然,遇恩忘记闭眼。 偏李浚修也睁着眼,大约怕她害臊,挪开了下嘴的位置,从容在她脖颈吐息。 “别想丢下我一个人跑,生死都在一处,可是你说的。” 窗外莎啦啦一阵花摇叶动,惊雷两声,顷刻暴雨倾盆而下,三子和老四的嬉笑声被暴雨声息淹没。 所幸嗫嚅的声息也被淹没。 遇恩的手腕被压在被面,两掌交叠,共同按下一个浅浅的软坑。 她忽觉被镇压在不算深的陷阱当中,仰着脖子拼命躲,奈何落点比雨点密集,逃也无处可去,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大当家,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外院已落钥,咱们今夜得暂歇在此了。” 遇恩正要扭头说话,却被封了口。 李浚修唇边泄出一点坏笑,偏要在此时此刻发出声响,粘稠而放肆。他要她避无可避,他要她在所有人面前承认他。 迫使她窘迫,再亲自解除她的窘迫。 他终于明白,他不过是这世上俗中又俗的一个男人,对美人并没有不带欲念的欣赏。 从身到心彻底被她弄脏了。 一面可耻,一面兴奋。 那厢三子问话无人答,只好走近,“今晚在耳房将就,明儿雨停再走。正好带老四一起回山寨。” 他的黑靴立在榻围前,遇恩瞧见,像是被人撞破不见天光的丑事,红晕满布的脸涨得发紫。 她拼命捶打李浚修胸膛,刻意避开他的伤口。 他不觉痛,知道这份心思代表什么。 到底不忍她难堪,极尽缠绵抽身,仰靠在床,一手慵懒搭在床沿,饶有兴致盯着她,衔住自己的唇回味。 遇恩慌不择路,踢开纱帐正要下床,怕被三子发现面色反常,声线端得郑重,“明日回山寨也是一样,横竖老五……” 李浚修朝她轻轻挑眉,无声威胁。 遇恩生平最讨厌被人挟制,一时筋脉搭正,知道这小子憋着坏水在作弄她。 尽管心脏咚咚乱跳,口中还残存他唇齿的蜜饯香甜,端足威严斜睨他。 “横竖老五见过了,他如此温柔体贴的一个人,知道我们上京是为办要紧事,定不会怪我们不告而别。” 却是怪哉,李浚修闻之没有半分挽留,反而唇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任由她上京闯荡的意思。 报复他的趣味瞬间散了,遇恩心脏渐渐平复,一点不舍后知后觉流淌出来。 若她走了,他三哥又来害他如何是好?他身娇体弱,又无可靠臂膀,唯有乖乖等死。 羞于承认也必须承认,她心里有他的。 遇恩掀开纱帘要走,余光里,李浚修的脸色冷了下去。 她倏然回身,双手撑在床榻,鬼使神差探进半副身子,犹豫半晌,一口啄在他面颊。 “等我回朗州,断不叫人欺负你。” 李浚修抚着腮,心田如沐春风开出千朵万朵花,忍笑不发,怯怯的气音断断续续从檀红的唇流出。 却是倔犟扭脸,“女人的嘴,骗人的鬼,我不要信。” 遇恩只好软声去哄,“那你如何肯信?我身无长物,也没个信物给你。” “怎么没有?”李浚修倒要替她反驳,“你有个天底下最金贵的宝贝,素日藏着掖着,防着不给我知道,是把我当外人的缘故。” 把遇恩说懵了,她穿的是粗布麻衣,身上银钱加起来不过几两散碎,何来金贵之物。 她无奈叹笑,“说笑的吧,我哪来的宝贝。” “你的名字,”李浚修几步爬来跪坐在床,两手捧着她的脸,“让我在朗州等你,不得告诉我你姓甚名谁?” 那双眸子好似滚在莲叶上的水珠,澄明得容不下任何谎言,遇恩的脸被他捧得发烫,心也烫,险些就要合盘脱出。 不好,给他知道一定掺和进来。别闹得苏家冤案没翻案,反把他搭进去,可不上算。 思来想去,咬牙道:“我姓苏,别的,无可奉告。” 怕他哭,把掌心比在他脸下接眼泪,“别哭,别气,别恨我。待家中事情了结,必回朗州找你,那时自会告诉你。” 李浚修罕见的没哭,胸口震出一声苦笑,“成,知道姓氏也好。若我哪日死了,往碑上刻未亡人就刻王妃苏氏,总好过刻无名氏叫后人笑话。” 几句话勾得遇恩愧疚不已,她真该死啊,一再辜负这么个大美人的心意。放眼天下,再找不着这样对她口味的人了。 情动难抑,她有心宠他一回,学他的样子轻声反问:“那你可愿把你最金贵的宝贝给我?叫我上京路上有个念想。” 李浚修不笑反嗔,翻她一记白眼,“我最金贵的宝贝是你,你都要走了,还来刺痛我。” 说罢掀开被子侧身朝里而卧,肩膀细碎抖动,似乎很是伤怀。 遇恩心肝脾肺软成一团,无法,一手搭住他肩膀道:“你的名字,我不想从旁人嘴里打听,就想听你自己说。” 说着一顿,整个人贴到他身后,带去一阵暖热。 “我的名字除了家人不曾告诉旁人,回头第一个告诉你。这会子你把名字给了我,咱们就如同交换庚帖一般,在月老那里挂上号牌,不叫他老人家剪断你我的红线,生死都是一对了。” 李浚修恨啊,笨嘴拙舌的人一旦说起情话来真格叫人难以招架。 遇恩是真心的,不存在任何油滑打趣的嫌疑。 他没骨气地就想转身,死死贴在她怀中,高声自报姓名。连夜让王府准备三媒六聘,大摆宴席昭告天下。可想到每次都是他主动,简直有碍男人的体面,便堵气道:“我姓李,别的,无可奉告。” 当今皇上姓李,他可不就姓李。 遇恩料想此番伤他太深,一时半会求不到原谅了。嘱咐他好生休养,觉是废话,索性起身离开。 三子抱臂倚在碧纱橱,不知等了多久,眉目不耐,“老五真够缠人的,简直耽误大当家快意恩仇,男人别选太俊美的,绊在这安乐窝,倒把心志磨平了。” 遇恩不置可否,拖着脚步来至外间,老四已吃得肚皮浑圆,笑呵呵捏起袖口就要擦嘴,遇恩忙摸出绢帕给他擦。 “往后可得讲究起来,咱们是要回王府的。” “回王府做什么?”老四不解,擦完嘴递回帕子,“大当家真要给老五做王妃?” 边说便皱眉,斯斯文文的眉眼,孩子似的憎恶,“你是老大,瑞王是老五,你俩成亲大当家降好多辈分!” 痛心疾首的情状,逗得遇恩和三子捧腹。 纱帐里隐约有气声荡出,贼偷宝物似的,笑也不敢笑出声。 隔日雨停,遇恩辞别王府众人,赵妈妈追到角门送了好些礼物,夸她识大体,肯离开王爷。 她懒得辩驳,把礼物全典成银子,带着小弟回到伏虎山。 许久不回,上山小径杂草丛生,好在二子安然无恙等在忠义堂,遇恩大松一口气。 见到三人全须全尾归来,二子提来一个漆红的三层攒盒放在八仙桌。 “不知谁送到妙棋家,嘱咐一定交给大当家。” 遇恩掀开盒盖,第一层摆着八样精致点心。 再掀一层,牛皮纸抱着一套藕荷色寝衣,一套竹叶青的圆领袍。 又掀一层,锦缎裹着一尺来长的细长之物,揭开方知是一柄嵌红宝石的匕首。 匕首底下是一个信封,打开是十张银票,每张都是万两。 遇恩翻来找去,只言片语都没找到。以他的脾性,该唠唠叨叨埋怨她一通,或用画,或用字。 半个字没有,这不是存心让她一辈子无法释怀么! 一旁的二子和三子已惊得失语,翻来覆去数那些个银票,忘了笑。 遇恩知道是谁送的,木怔怔朝门外层峦叠嶂的青山眺望,唇齿不禁溜出傻瓜二字。 说好给一万两,竟给十万两,只怕他的家底都在这儿了。 负心薄幸的感觉油然而生,她不再是仗义侠女。污蔑人家撒谎,欠人家一箭之恩不报,欠人家一份情愫不回应,背地里骂过人家千百回。 她从小被父母家人宝贝着长大,素来舍不得怪罪自己。可自从遇上李浚修,她起了微妙变化。期待与他肌肤相亲,甚至生出折磨他的歹毒念想。 她为这份变化羞耻,却在内心某处不为人知的角落悄然渴望这份变化的到来。 半晌,猛拍桌案,“都怪他!” 56. 056 “怪谁?” 二子搀扶遇恩落座,瞧她右小腿走动不便,料定是因瑞王受伤,语气不由得发急。 “大当家这腿似乎是刀剑伤,要不要紧?在王府可请大夫瞧过没有?” 遇恩仍在气头上,全然没听见他的话,鼓起两腮不知在咒什么,嘴巴轻微地动。 似着魔一般。 自打那日送乔妈妈回家和遇恩分别,彼此断了音信,二子急得是无可不可。他也曾跑去王府,一问都说遇恩和她兄弟连累王爷身受重伤被关,这厢好容易等到他们回来,竟是受了伤。 “就知道瑞王那厮不是好鸟,他做了亏心事,特意送金银赔罪,否则哪有这般好心。” 再看那一沓银票,繁复花纹成了烈犬参差的牙齿,狠狠咬在他虎口,疼痛又恶心。他搁下银票,剑眉向额心扣紧,还欲开口,被三子按下肩膀落座。 三子翻开只白瓷盅,自顾自倒水牛饮,抹去水渍道:“那日在王府庄子,大当家为救我受箭伤,那混账老……瑞王为大当家挡了要命一箭,适才保住性命。原想在王府托人告诉你一声,又怕报信的人不可靠,连累你在山寨不安全。此事说来话长,今日先安歇了,往后我再备细说给你听。” 二子闻之冷哼,眼风斜到三子脸上,“竟是装神弄鬼,你实话告诉我,瑞王果真是老五?” 瞧他猜出大概,三子耐着劳累把前因后果一一说了,末了,朝遇恩努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其二?” “老五属意大当家不假,我瞧大当家对他也有些意思。昨儿两人关在帐子里半晌不知在做什么,出来脸都是红扑扑的。” 说着捡起一张银票,对着阳光看透过来的纹路,“你单知道老五花花肠子多,怎么不想想老五有他的好处,皇亲贵胄人脉广,只怕早摸透了大当家的底细,兴许能助她完成心愿,不比咱们只会动拳头有用多了?” 一席话说得二子哑口无言,再看遇恩,懵懵懂懂盯着门外景色出神,哪有与朝廷狗官斗智斗勇的狠辣。若无权贵倚仗,上京事情没办成反而成了人家的盘中餐。 思及此,也就不再埋怨老五了。 冷眸射向三子,“你道理多,横竖大当家有个三长两短唯你是问。” 三子仰头喝干一盏茶,放下瓷盅顺势揉了揉酸胀的肩膀。这一路背着遇恩上山,也没个换手的人,险些将他累趴。 他不搭二子的话,朝遇恩打趣,“大当家,这十万两银子怎么花销?是用来买好酒菜庆贺一番,还是留着往后大当家备嫁妆。” 恍惚听到嫁妆二字,遇恩刹那解了魔怔,回身摆出一副臭脸,“老五给多了,咱们不好受他的。拿一万两我进京办事,剩下的收好了回头再还给他。” 三子没有收起银票,讳莫如深笑看她,“往后你们做了夫妻,也是这般你啊我的分得如此清楚么?” 遇恩听不得这话,倒不是闺中姑娘面皮薄经不住编排,而是恨提及夫妻这类字眼时,情不自禁想到和李浚修成亲的场面。 红纱旖旎,烛火暧昧,李浚修端坐在那张幽香的拔步床,盖着红盖头,扣着水葱似的几根指头,娇羞等她来挑。 遇恩如噩梦初醒狠狠甩头,一拳打向三子的脑袋,眼前一花打偏了,指头点着三子。 “好啊,你小子如今年纪大了,也学会编排人了。这就罚你去伺候吴尚和张简,他二人若有任何闪失,你也不要活着。” 三子笑呵呵起身抱拳,“谨遵大当家吩咐。” 早前遇恩要回伏虎山,李浚修一哭二闹三上吊,死活不准。非说遇恩在外有了相好,要抛闪他。 认准五年之期是遇恩搪塞他的话,就为骗他感情。 任遇恩如何解释都没用,连亲他都不管用,仍是一味地哭,不得已,遇恩答应替他办事。 李浚修倒不客气,顷刻收敛眼泪,拜托她把吴尚和张简秘密护送上京,到了京城自有人来接应。 朗州出了山匪劫持亲王的事,湖广巡抚蔡胤迟迟未到,只派鄢崇料理。那蔡胤表面不结党,难保私底下与信王没有勾当。 毕竟他派来的鄢崇是信王的人。 甫一见面,遇恩就认出他是瑞王庄子上和吴尚两人交好的黑衣头领。细作摇身一变成了钦差,拿人毫不手软,手段狠辣果决。 更可恨的是那鄢崇贼喊捉贼,断言瑞王府有人里应外合图谋不轨,放话要彻查王府,抓叛徒回京审问。 瑞王府经不住查,地牢关着张简和吴尚,都是指认信王恶行的关键证人。鄢崇大费周章查人,分明打着抓内鬼的幌子救那二人,李浚修便把他们装在赵妈妈送礼的箱笼中,趁势转移出府。 因领着这份差事,遇恩不好耽搁,只在山寨修整五日,待腿伤大致无碍,便雇车马启程上京。 二子、三子兄弟自然要带着,老四能医会药,也带着。路过妙棋家,没等她开口,妙棋挎个扁扁的包袱迎在门口。 “大当家从前说过的话还作数么?” 遇恩笑笑,“当然,我们妙棋有状元之才,正好杀出去创一番事业。他日披红跨马,再衣锦还乡。” 弘泰一朝不设女官,女人做不了状元,也当不成将军,但遇恩就乐意那么说。 说给妙棋,更说给她自己。 妙棋猛一点头,脑袋上松垮的发髻打瞌睡似的一垂,把遇恩逗笑了。 一偏脑袋,三子识趣地从车辕跳下,跑到后车和老四、二子乘一辆车。位置腾出来,遇恩拽住妙棋胳膊,一把拉上马车。 风中隐有桂香,吹散燥气,卷来幽凉,丝丝缕缕拍在脸上,不知几时,渐成寒冰一样的刮骨钢刀。 遇恩用力揉搓发红的面颊,打了个喷嚏,“哪个天煞的咒我,姑奶奶可是七杀命格,轻易克不死的。” 行至定州已是十月中,北地风凉,荒草衰微,尽管还没到冰冻时节,马车迎风赶路,吹得鼻尖发酸。 不过申时初刻,遇恩便决定打尖歇息,只怕往前走再无市集。 这小镇人口凋零,主街上不闻店铺吆喝,不见商旅采买,在萧瑟秋风当中更显凄冷。 好在尚有一家客栈开门,遇恩先一步跳下马车,回身抱妙棋下车,两人一径走向客栈。 “要两间房,再办一桌饭菜来。” 店内无人吃饭打尖,掌柜候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动静乍一惊醒,瞧见来人是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尤其遇恩可谓国色天香,笑语中不免带有两分调侃。 “哟,不敢巧,厨子父亲过世,回家奔丧去了。房间嘛,也满了,姑娘若不嫌弃可在我房中歇息,不收姑娘的钱。” 行走江湖这些年,脏的臭的男人遇恩领教过不少,被她打伤打残的不在少数,每当这个时候她就格外想念李浚修。 他不一样 ,他是香的。 言语上从来不占姑娘的便宜,细究起来,只爱占她的。 掌柜瞧她思虑重重,想必囊中羞涩不便开口,正中他的下怀,绕出柜台笑得格外殷勤。 “听口音姑娘不是定州人,是来投奔亲戚还是家中遭了灾逃难来的?这年头不太平,连我们皇城根下的定州,先是旱灾再是蝗灾,早没人了。也就我这样的殷食人家,还能养得起妻儿……” 遇恩听不进,只觉耳旁朔风似的呼呼乱响,唯一一颗心眼儿,全在想李浚修。 不知他在朗州是否安好,鄢崇那厮不是好缠的,难保不会再生歹计害他。 又想起秋深露重,瑞王府的下人惯会偷奸耍滑,不知请可靠大夫为他诊病没有,亦不知那背伤好了没有。 “姑娘?”掌柜一张粗糙大手在遇恩眼前晃了晃,顺势把指头调向他鼻尖,“我这模样,你不满意?” 遇恩收回神思,退后一步端详他,三十出头的年纪,五短身材,脸上灰黑的褶子夹着不知多少日子没洗的泥,一笑,黑褶子便夹得更深。 “我住店向来不看掌柜样貌,客房洁净就成。” 掌柜抵唇一笑,继而轻微摇头,一副真拿她没办法的宠溺姿态,“这小耳朵,不听话留着做什么。” 上手就要摸遇恩耳朵,她见鬼似的后退。 掌柜迎来,一手扶在门框,勾唇一笑,“跟了我不叫你吃亏,每天都有馍馍吃,偶尔也有酒肉。咱们就在这后堂住,不回家与那个母老虎打擂台,可好?” 好字刚蹦出一半,拳头伴着疾风砸到他鼻骨。 登时掌柜鼻血奔涌,险些溅到遇恩身上。好在她身手就敏捷,闪开了。 三子一个窝心脚将那掌柜踹翻在地,脚尖碾在他心口,未语先笑,“瞎了你的狗眼,打饥荒打到你祖宗头上来了。说吧,想怎么死?” 掌柜惊魂未定,眼珠子转来转去,两个姑娘身后竟还跟着三个高大的年轻汉子。 此刻求饶也晚了,瞧这几人衣着平常,掌柜料定不是大人物,索性放狠话道:“哪来的狗杂种,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界!” “谁的地界?”遇恩真心发问。 刚进定州她便发现不对劲,庄稼枯败,人烟稀疏,听闻此地赋税已收到五年后,百姓没有活头,能跑的都跑了,她倒有心会会这里的父母官。 掌柜轻蔑一啐,半口老血喷出,“说出来吓死你,湖广巡抚蔡胤是我表哥,我乃二品大员的亲戚,你们可得好生掂量掂量。” 遇恩冷声嗤笑,原来是仗着蔡胤的势。 素闻蔡胤秉公守正,刚直不阿,谁知背地里干没干过龌龊勾当。更添皇上命他前往朗州肃清贼寇,李浚修命悬一线之时,他却推诿不至,八成有鬼。 她给三子使眼色,三子松开手。 客栈掌柜以为他们怕了,爬起来指着遇恩,“别仗着有几分姿色就乔张做致,大发慈悲收你做小妾,别不识抬举。” 抬手就来拉扯,遇恩一个闪身,他叮咣撞到门框。 气急败坏捋起袖管子,“好啊,阎王爷找我收人来了,你们要死,爷爷就送你们去死!” 似乎嫌弃这话不够分量,他扬起面孔蔑笑,“告诉你们,今儿我家中不仅接待我那巡抚表哥,还有一位王爷。哼,当我只是客栈老板便不把我放在眼里,呸!太岁头上动土,你们死定了!” 57. 057 掌柜一语说罢,遇恩面色不惊不怕,心下嘀咕蔡胤不在湖广一带巡视,如何往京中来了? 莫不是瑞王有什么不好,他奉旨返京复命? 一时急起来,眉心暗结,脸色阴沉,似藏有千万个盘算。 被掌柜瞧在眼里成了挑衅,他一跺脚,一扭身,高声招呼小二看店,自个儿往外跑了。 此店住不成,遇恩带众人重新上马车,沿主街再寻住处。 这个市集叫骡马集,逢初五、十五、廿五开市,因附近农户常年在此交易骡马牲口得名。今日不当集,街上鲜有路人,寻不到买卖的商户索性闭店不开。 马蹄慢洋洋踱在石板路,斜阳惨淡,人影横斜,偶有两只黑鸦啼叫飞过,令人心间发毛。 二子将车赶上前与遇恩并排,侧过脑袋大声道:“大当家,再往前就是荒山野地了。咱们人生地不熟,不知城外有无寺庙道观可歇宿。这时节山中的熊尚未冬眠,就怕夜间赶路碰上。” 骡马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已是申时末,天色一旦倾倒,似困孤岛一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遇恩思虑一阵,勒转马头朝方才那家金玉客栈走去。 妙棋掀开车帘,探出脑袋笑,“正要和大当家说呢,咱们索性就住那客店,我瞧再没有比它更安全的地方。” 遇恩将她脑袋按回车里,“外头风大,别吹着——” 回身拽着缰绳笑,“我想也是,蔡胤这会在湖广一带,如何会到京中来?想是那掌柜胡编乱造吓唬我们。回去结结实实揍他一顿,揍老实了翻不起风浪。” 一语落,轻柔的笑声隔着车帘透出来,妙棋道:“蔡胤堂堂二品大员,随口一句话便能安插好差事。若真由着亲戚胡闹,他的表弟该做县尊老爷,而非一个掌柜。我猜这位蔡大人出身微寒,即便他此刻就在定州,为着官声不会纵容亲眷胡来。” 这点倒是遇恩没想过的,蔡胤和姜慎都是寒门出身,他爹曾告诉她苦读出来的官不比世家恩荫的官,他们把声名看得比什么都重,办事慎之又慎,唯恐行差踏错前功尽弃。 一行人回到金玉客栈,不见那掌柜和小二,倒有个熟悉的高壮身影堵在门前。 “姓鄢的狗官!”遇恩难以置信,跳下马车,“身为按察佥事不在朗州待着,往定州做什么?” 不知是顺风的缘故,还是她的自语太过大声的缘故,一字不落飘进鄢崇耳朵,那张原本就黑的脸登时更黑了。 “大胆山贼,劝你谨言慎行。” 还是四个字四个字的话,遇恩一听就头大。 “说谁是贼?我可是良民。” 经李浚修为她挡箭一事,鄢崇料想她是未来的瑞王妃,尽管认定瑞王得了失心疯选山匪做王妃,明面上却不好太过失礼。 冷淡道:“既是良民上京可有路引凭证?” 这不是往遇恩的痛脚踹么?她原就从京城逃出来,何来上京路引?正要分辨,鄢崇摆手,“别说,我不想听,也多余问。” 注目满是不耐烦。 遇恩扭头啧了一下,低低骂了句:“茅坑石头臭又硬。” 隔着两丈远,鄢崇耳朵动了动,没吭声,把石板路踏得咚咚作响。 走到客栈柜台吩咐:“这几位今夜歇宿在此,扫洗两间上房,饭菜务必洁净。银钱挂在公账,回头自去找衙门销。” 遇恩会其请客之意,几大步跨到柜台,一手撑在柜面,挑眼瞅他,“鄢大人好大的官威啊,眼睛抬到天上,瞧不起星斗小民,把我当叫花子打发是吧?哼,打尖盘缠我还是有的。” 鄢崇和信王勾结,憋着坏水要害他们,遇恩一万个信不过,乜眼将他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 对上她圆溜溜的恨眼,鄢崇不自在别转眼,“是蔡大人的意思,我没这么好心。” “哦,”遇恩咬牙,“那还得谢谢你们咯。” 都是狗官。 虽未查明,她已得出判断。 而掌柜家中接待的那位王爷,不消说,一定是信王。 至于信王为何请她住店吃饭,大约是想趁夜间他们熟睡,劫走张简和吴尚。 鄢崇交代完毕,与侍卫接连翻身上马,遇恩的声音追过来,将他和马同时勒转头。 “嗳,信王许你多少好处,让你当他的狗?” 妙棋一个巴掌拍在额心,背地里他们琢磨过鄢崇,说他是信王的人吧,却没对遇恩一伙斩尽杀绝,反而每次都巧妙地放他们一马。说他是好人吧,却和信王的人捋不清干系。 不成想,遇恩竟当面发问,还问得如此难听。 鄢崇脸色暗如黄昏天际,两个眼窟窿也似灯笼,泛着星点怒火。 他嗓音低沉,夹杂喘不顺的气声:“一派胡言。” 挥鞭抽马,疾驰而去。 遇恩回身笑,拇指朝身后的街面指,“看来没给多少钱,是他自己上赶着给人当狗,被我说中痛处跌了颜面跑掉了。” 妙棋一怔,扯开唇角,“大当家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有英雄气概。” 五品的官都不放在眼里,想奚落便奚落,毫不看人脸色,不卑不亢当为英雄,妙棋对遇恩的崇拜又添几分。 店小二对遇恩的崇敬更在所有人之上,能让五品官员亲自登门安排的人物,可见尊贵。张罗扫洗,置办饭菜,安排得妥当周全,不等遇恩发话让他试毒,老老实实一样夹一点悉数吞了。 用罢晚饭,遇恩从一更天等到三更天,没见掌柜归来,抱剑坐于门后,静待信王的刺客。 彻夜枯坐,除去两只狸奴幽会打闹,不闻声响。 隔日晨起赶路,遇恩双眸干涩红肿,忍不住骂了句,“好歹毒的王爷,胆敢戏耍姑奶奶取乐,必叫他肠穿肚烂,流脓生疮。” 她得了口舌之快,谁曾想十里外的蔡胤老宅,男人的惊叫划破晨雾,把众仆妇吓得神魂震荡。 “王爷这是什么了?”一个婆子逮住退出门的丫鬟问。 丫鬟将铜盆里的洗脸水泼了,扭身瘪嘴,“面颊冒了颗脓包,该是连日赶路上火的缘故。” 说着一手将铜盆抱在腰侧,另一手拇指掐住小指尖,“不过绿豆大小,哪里值得要死要活的哭。” 婆子舒开一口气,往雕花门窥一眼,回眸竖起指头,“低声些,那可是个记仇的主,前儿老爷不知怎的提起山贼,那位爷动了好大的气,一连三日称病不起,拖延时间不往京里去 ,非要老爷赔不是。” “老爷照做了?”丫鬟嘴巴惊成一个圆形。 蔡胤是什么人,探花出身,满腹经纶,不苟言笑,一个眼神就能把人冰冻,家下人想象不出他给人赔罪的场面。 婆子摇头叹息,翘起三根指头,“哄了三回。” 凉风穿堂,把廊庑下的灯笼吹得轻晃,丫鬟打个冷颤,“那我可得小心伺候,保不齐就赖我打的水有毒,害他生脓包。” 二人凑着脑袋正聊得起劲,咳嗽声惊得她俩弹跳分开,左右垂首而立。 便见个三十五六的男人款步而来,剑眉星目容长脸,唇下两寸修剪齐整的美髯,穿了身蓝地莲纹织锦道袍,腰上松松系着玄色宫绦。 “老爷。”二人齐声道。 蔡胤眼神扫过她们,淡声道:“口无遮拦,自往戒堂领罚。” 两个奴婢哪里还敢声张,悄声退了下去,依蔡胤的脾性这算是罚得轻的。 待人去了,蔡胤屏退左右侍从,低声道:“王爷可好些了?可否今日启程?” 屋中不闻回应,久久晾在寒风里,他抵拳咳嗽,“依王爷的意思,已将我那表弟打二十板子,连夜送往爪洼国替朝廷伐树去了。王爷倘若气消,便早些动身。” 语落门栓响动,丫鬟苦着脸由内开了门,恭敬福身道:“回大人的话,王爷面上生疮,无心外出,吩咐待他大好了再动身。” 吃闭门羹不怕,怕的是一直吃闭门羹,蔡胤一连几日找他都没见着面。知道他不想上京,其实他也不想上京,京中人事繁杂,稍有不慎就落人口实,不如外任轻松。 可他身上背负皇命,不得不一再催促,进门摆手散去一众丫鬟,走到外间圆案落座。 “为王爷谣传薨逝一事,万岁爷原就动了雷霆之怒,下旨命王爷圈禁宫中一年思过。此番再行拖延,只怕触怒圣上,越发对王爷不利。” 纱帐荡出一个慵懒声音,“还骗我呢,父皇母后看中嘉阳县主,逼我进京完婚你是只字不提。” 眼看绕不过去,蔡胤道:“王爷年过弱冠尚未婚配,皇上是为王爷好。” 李浚修冲出纱帐,一手遮挡脸上的包,一手扶在床架,“嘉阳县主虎背熊腰,一顿饭吃十海碗,山大王一样,这就是他们为我好!” 蔡胤耐着性子道:“听闻王爷在朗州被个山贼迷住了,不顾祖宗之法要朝廷立山贼为王妃,皇上这才循着王爷的喜好选了嘉阳县主。” 李浚修一口气险些抽不上来,脑袋一歪靠在床架,泪珠儿涟涟,“我早有人选,已是芳心暗许了。此番进京就呈礼部,若不依,我一头碰死在金銮殿。” 好个烈性守贞的男子。 倘若那山贼不是苏远川之女,蔡胤都要被这段情谊打动了。 皇上病重不临朝,欲立储君,各方势力涌动,恰值西北接连吃败仗的关口,瑞王李浚修与昔日西北军将领的孤女勾连,实在惹人遐想。 朝局瞬息万变,李浚修一无能为二无助力,尚未行动就被信王盯上,真搅进来唯有死路一条。 弘泰皇帝下密函,明着命他彻查山贼挟持瑞王一事,暗中则命他想办法断了苏家幺女与李浚修的干系。 他唯有照办。 58. 058 李浚修哭一阵骂一阵,闹累了,伏倒在床架喘息。 月魄锦缎睡袍包裹他清瘦的身骨,美如皎月,却无威严。饶是蔡胤再不喜欢褒贬他人,也觉此男难堪大用,没有储君之相。 “自古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被父母看好的姻缘,长远来看必有害处,王爷何苦执着。” 李浚修抬起哭红的眼,从他古井无波的眼中瞧出一点劝慰之意。 自打蔡胤到朗州宣读圣旨,强行将他带上京圈禁,李浚修只当这人是冷心冷肺的腐朽木头,头一遭见他聊起儿女情长,颇感新鲜。 “想不到蔡大人对婚姻也有研究,还以为你早把情愫献祭给圣人了。” 酸溜溜的嗔怪,砸在人身上不痛不痒。 蔡胤回敬他的眼神,不知不觉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愠怒。怪不得信王看低他,这样的男人在男人堆里注定被欺负。 未到朗州时,蔡胤得知他的作为,料他看着柔弱,胸中藏有一腔血性,兴许借儿女情长的由头联系苏家在西北的旧部,欲成一番事业,如今看来是他多虑。 面对没有攻击性的人他乐得发慈悲,语气松软下来,“年轻时血气方刚,为姻缘闹得轰轰烈烈。得到如何,得不到又如何,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我虚长王爷几岁,托大说句造次的话,男人的前程不在女人身上。” 李浚修投以恨眼,“前程有什么要紧?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前程可言?蔡大人难道认为我觊觎大统之位,会威胁三哥?” 话说到这份上,李浚修有意试探他一二,看这位不结党的孤臣是否真能守正。 闻言蔡胤捋捋胡须,声线平缓,“天下是皇上的天下,谁做储君谁不做储君皆看天恩,不是臣下能左右的。” 抬眸,那狭长凤眼对上李浚修的桃花眼,他难得展颜而笑,“王爷既无心争储,就该远离是非。眼下西北不太平,京中亦不太平,王爷卷入其中,恐怕要丢了清净。” 一席话在李浚修心内吹起波澜,他派人找苏家人的下落,又将遇恩母亲和大姐安置在京,远在湖广的蔡胤知道他的动作,皇上与京中一干人等必然也知道。 他并不遮掩联络苏家的意图,若不卷起风暴,苏家旧案便如故纸,再无重见天日的可能。 旁人是否看中他并不打紧,横竖他担着懦弱名声,要紧是遇恩一家团圆,全了她的心愿。 心眼子活络,面色却娇柔可怜,他艰难撑起肩膀,恰当滚出一滴泪,“大人既知那姑娘是苏将军家的小姐,就不该称她山匪。何况,她从未做过草菅人命的事,心肠一等一的好。” 那懵懂痴心的情状,堵得蔡胤心里发闷。前日不过随口说了句当心山匪贼心不改,他竟记恨到如今。 真乃烂泥扶不上墙,只顾儿女情长。 浅淡笑颜刹那消散,蔡胤起身,“亲王婚事岂容臣下置喙。眼见天凉,不久便要降雪,为着王爷安危,咱们明日一早动身。早些日子到京,王爷也好早点筹谋婚事。” 李浚修佯装气恼,丢个枕头砸他,转背扑在床上哭,声音嗡嗡的,“就知道你是我三哥的人!合起伙来欺负我,抓我进京塞给嘉阳县主,往后翻不了身再威胁不到他,他就能安安心心做皇帝。” 蔡胤眉尾一跳,眸中不禁流露对蠢人的厌烦之色,忽觉失礼,转背而去。 回到书房,下人端来茶水点心,新沏的毛峰透着淡香,蔡胤浅呷一口,“鄢大人可回来了?” 下人折腰回话,“回了,歇在客房,说等老爷回来有事相禀。” “派人去传。” 未多时,鄢崇来至书房,换了身玄色衣袍,更显铁面威严、气势凛然。 蔡胤引他入座,挥手遣散婢子方道:“都安置妥了?” 鄢崇想起那一伙贼人,面上不由浮起不悦,“昨夜安置在金玉客栈,今日听闻已动身往京师去了。” 蔡胤若有所思,“她家人在京中,自然着急回去。越近京城越不太平,着你带一队人马护送,到京之后还有一桩差事要你去办。” 细算下来,鄢崇是蔡胤的远房亲戚,叫得上他一声舅舅,但蔡胤不喜欢亲戚攀附,便只以老师学生相称。 入仕以来鄢崇得蔡胤提携,官路可谓顺风顺水,对蔡胤的话向来言听计从,只这一件他看不透,忙问:“可是京中有异动?学生在朗州与信王的人打过交道,皆是趋炎附势之徒,庸庸碌碌,无甚气节。所谓上行下效,信王殿下恐非明主,老师何苦搅在他与瑞王的纷争当中?” 似知他有此一问,蔡胤没急着说话,搁下茶盏,引他去看新写的字。 书案上铺陈宣纸,临摹有一帖唐人颜真卿的《大唐西京千福寺多宝佛塔感应碑》,为建寺立碑而作。 “颜鲁公早期的字虽一丝不苟、顿挫分明,却被挑剔缺乏后日的雄浑之气,少了韵致。” 鄢崇循声望去,从碑帖努力参悟他的意思,“老师是说信王虽行事操切莽撞,难保日后没有大作为?” “是也不是,”蔡胤翻出印章落了款,退开半步欣赏全貌,“皇上的心性一日三变,谁都猜不准。此番密诏我到朗州,说不准是为救瑞王还是为救信王。若信王担上弑杀兄弟的罪名,必遭口诛笔伐,再无登上大宝的可能。” 鄢崇不解,“皇上要保信王,所以老师有意亲近信王?” 盖好印章,蔡胤摸出绢帕擦手上印泥,漫不经心道:“皇上不过担忧皇室震荡,不利于新君即位罢了。至于谁是新君,尚无定论。此番你以身入局控制信王的人马,保住了瑞王的命。又把劫杀瑞王的事归给山贼,保住了信王的颜面。皇上自会器重你。” 稍顿,他抽出一张信笺落笔,写完指节轻敲桌案两下。 “回京将这封信交给那女匪头,她性情刚烈,得知父兄冤情必往西北去查。办好了,皇上益发器重你。” 接过书信粗略一读,鄢崇眼睛不觉睁大,伏虎山的头领竟是宁远侯家的二小姐。 宁远侯在西北军中颇具威望,自从他被革职流放,西北军一蹶不振连战连败。他的女儿就似战旗,踏入西北必然激起万重浪。 鄢崇恍然大悟,蔡胤是让苏二小姐千里送人头。 若她亲临战场重振西北军士气,便可缓解西北败局,解朝廷燃眉之急。却也坐 实苏远川拥兵自重的罪名,将权不能越过皇权,今上多疑,必杀她。 若她无甚威望,贸然到西北翻五年前的旧账,因苏远川革职而升迁得利的官员,必容不下她的命。 他们从根上杜绝她当瑞王妃的可能,保住皇室颜面,为皇上分忧,对仕途大有助益。 而苏二小姐,横竖是死局。 那厢遇恩浑然不知前路有多难走,策马扬鞭,赶在初雪降下前来到京城。 阔别五年,京师繁盛依然,街道宽阔,车水马龙,来往人声鼎沸,不扯着嗓子说话根本听不清。 “大当家,你家确凿在这里么?”二子高声问。 京师的风刺骨,连带他的声音透着冰冷的迟疑。 依着李知修媳妇给的地址,她来至锣鼓巷一处宅子门前,探头探脑往矮墙里张望。 院内有棵杏树,该是今年种下的,堪堪有半人来高。 屋内不闻声息,不知有没有人在家。 转到大门前,遇恩凝神打量这座小院。门神簇新,贴得格外平整,门扉虽旧,擦洗得一尘不染,她的心脏随眼睛移动越跳越急。 抬手半晌,却不敢敲门。 怕开门的人不是梦中挂念的人。 正想着,一只手由她身后伸来,咚咚敲在门上。 扭头见三子两手揣在袖中,不住吸溜冻红的鼻子,笑得狡猾,“到家了如何不敲门?莫非大当家舍不得备炭火酒菜,叫我们冻死在这里好给家中省些口粮。” 遇恩气得还魂,抬手就要捶他,“吱呀”一声,木门由里打开,一位年轻妇人立在寒风中怔住了。 她穿一件桃粉袄子,领口、袖口镶滚一圈牙白细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用银红帕子裹了髻子,不见钗环,不施脂粉,却是面若银盘眼含秋水,活脱脱的姮娥仙女。 “恩宝?” 年轻妇人抖着下巴,上前一步,似不敢相信又退后,进退之间,有泪滚落。 天光暗淡,乌云层层叠叠堆积,那副神仙姿容染着薄薄的灰。 “小妹,是你不是?!” 那温柔的话语是个咒,把遇恩的肢体钉住了,一时忘了手脚如何摆弄,五官僵硬,做不出任何表情。 唯有眼睛活着,尚有知觉哭。 却哭不出声,嗓子干哑得厉害,喉咙湿漉漉起痰,雾蒙蒙的眼里走来她大姐。 温暖的纤手将她一把搂到怀里,淡淡香气将她包围,仿佛又回到了十四岁。 那时刚开春,过了及笄礼,家中有意为她说人家。她不想嫁人,赖在大姐怀中埋怨,“嫁人有什么趣,就像坐牢,绊在夫家一辈子再回不来了。” 苏晴微嫌她身子沉,轻轻搡她,“大可让爹为你赘个夫君回来,他素来最疼你,兴许早起了这份心思。” 遇恩朝她吐舌,“谁像姐这么好命,想要个貌美文雅的夫君,偏天上就掉了姐夫下来。” 说得她姐臊了,两手捧在脸上嗔她,“光说我!且看你以后有了夫君,我要编一匣子的歪话来笑话你!” 姐妹俩你一句我一句说笑打闹,当时只道是寻常。 59. 059 跟着姐姐苏晴微进到院中,遇恩脸上一冰,六角雪花簌簌坠下,落在姐姐发髻,顷刻便热化了。 初雪日,宜团圆。 苏晴微抿唇忍了泪,透过她肩膀看向门外,两个十七八岁的小子各牵一匹马,身上衣裳单薄,皆是缩手缩脚。 另有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姑娘下了车,粉雕玉琢的脸冻得山楂似的红。 忙朝外招呼,“快些进来,杵在那儿可要变成雪人了。” 三子是不装客气的性情,栓好马,跳上车将吴尚和张简两个人拉下车来。 因怕他俩路上生乱,索性蒙着面,他牵一步两人便走一步,俘虏行军似的。 二子瞧出苏晴微柳眉轻拧,料定人家不喜欢,上前抢过绳索,笑道:“我们几个随意在外寻两间客房住下便是,身上腌臜得很,不好脏了姐姐的地方。” 说罢朝三子使眼色,三子两手搓着胳膊,笑呵呵朝苏晴微撇嘴,“好姐姐,我们在京城人生地不熟,若被拐子拐走如何是好,求姐姐可怜可怜。” 把个苏晴微说得噗嗤笑,指头点着他,“小小年纪油嘴滑舌,该打!谁说不准你们进了。” 闻言三子一溜烟跑到廊下,拍打身上的雪花,掀开棉帘子往屋里去了。 见二子一时攥衣摆,一时又扯袖口,苏晴微明白过来,定是遇恩同他们说过她与母亲极其爱洁净。 她灵俏翻翻眼皮,指头戳到遇恩脑门,“就知道是你胡乱编排,害得人家不好意思歇宿在家。” 一面说,一面去拉妙棋的手,凉得她面色一变,拉到嘴边哈气,“姑娘快屋里去,榻上烧了热炕,又热着酒,热热的吃下去,祛了寒气要紧。” 妙棋乖乖点头,连跑带跳往屋里去。 苏晴微的声音追在后头,“小姑奶奶,慢点儿走,雪地滑。” 唤得妙棋回头,眼圈儿带着点红。 遇恩哪里见过她这副样子,别说拉陌生人的手哈气,早年她外出骑马回家没梳洗,姐姐断然不会碰她一下,更别提和多日没洗澡的陌生男子说话了。 从前她不止一次在佛前许愿,希望有个不那么苛刻洁净的姐姐,如今真有了,却不开心。 为奴为婢这些年,姐姐好洁净的毛病改了,那过程一定十分痛苦。 苏晴微斜乜她,“呆子!你的朋友大老远上家来,不说好生款待,请人家站院里喝西北风?快引他们屋里去,娘蒸了好大一锅炊饼,又煮了热锅子,你们先吃着,我往街上买些熟肉就来。” 一行说一行将遇恩和二子推进屋中,瞧那两个蒙面汉子衣裳单薄,翻出两件不常穿的棉衣给他们搭在身上,引他们往厢房歇息,烧了旺旺的炭火,盖上熏笼给二人取暖。 遇恩还手倚门,瞧她忙上忙下,不停抬手擦面颊薄汗,不禁勾唇,“别费事,这俩是替别人带上京的奴仆,过几日就送走的。” 苏晴微夹好炭火,麻利在围裙擦了手,又往厨房提来一个铜壶墩在熏笼上,立时热气升腾,熏得满屋和暖。 “家仆就不是人呐?谁甘愿给人卖命?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倘若娘老子知道他们被人卖到京城不得吃不得穿,每天都要哭三场。再说上门都是客,吃饱了再走,谁知道去了主人家还有没有饱饭吃。” 黑布罩下的吴尚和张简不约而同抽口气,肩膀轻轻地抖,像是哭了。 见她还要沏茶给两人喝,遇恩扯她袖口制止。 五年没见,她那副可怜天下苦命人的滥好心竟是一点没变。 她有意在姐姐面前展露跑江湖多年的老辣,硬着声气道:“还好姐没去跑江湖,像你这样的活菩萨,给人卖了不说报复,还要谢谢人家呢。” 知道她话藏刀子,苏晴微拂开她的手,把沏好的热茶给吴尚与张简递了去,扭身见她脑袋有雪花,忙替她拍了,顺势拍拍她的衣襟。 “好人有好报,谁舍得卖我!” 一派天真。 这点天真恰好证明她没受太多磋磨,尚保留一份对人世万物的怜爱。 遇恩的心适才放下来,见她要往外买肉,一把抢过她手中的油纸伞,“你说那肉铺在哪儿,我替你去,你那身子骨吹点凉风就得害病。” 苏晴微仰头瞧遇恩,脸色渐渐沉下来,“我早不是弱不禁风的侯府小姐了,一点子寒风又算得了什么?倒是你,只顾和我在这里闲话,怎么不进去见见娘?” 一语勘破遇恩的心事,她害怕。 越是想见的人,隔着五年的山海,越害怕见面。 她也不知这股心绪从何而来,垂下脑袋苦笑,“我们一家人,原该齐齐整整,都怪我不好,跑出去玩那一趟。若我当时在京中,有我一身本事,你和娘兴许就能逃出去了。” 没顾得上伤怀,苏晴微已推开门撑起伞。 回眸思忖一阵,挑眉一笑,“是啊,娘恨不得扒你的皮吃你的肉,懂事便捡根棍子进屋去,娘今儿不打得你下不来床,断不会消气。” 她娘性情柔弱,从不打骂孩子。想是对她失望至极,才会如此怨愤。 也好,让她娘打消了气,方不会憋在心里坐下病来。 遇恩往柴房挑来选去,找了最粗的一根。 在门前来回踱步,把雪踩出各种脚印,屋内传出三子的爽朗笑声。 “大当家心肠软,拳头大,好几次我疑心自己蹿个儿了,其实是她揍在脑顶的包。” 一片哄笑中,隐约有她娘细细的笑。 她娘是大家闺秀,连笑都笑得比常人规矩温柔。 三子还在讲笑话,竟不知他悄无声息搜集了那么多笑话。 贴着门框听,妙棋和二子这两个少言寡语的人也跟着在说笑,气氛好到如同一家人一般。 不知怎么,遇恩觉得娘被他们抢走了,莫名心酸。 犹豫再三,到底掀开棉帘子。 扑面而来的暖热,把她骨头缝都蒸酥了,正屋里一张暖榻,一侧坐着二子和三子,另一侧靠里坐着妙棋,她娘坐在最外面,张罗着往涮锅里下羊肉菜蔬。 乍见娘,遇恩鼻头一酸。 娘怎么老得这样了? 今日穿着件家常的银灰袄子,衣领袖口空荡荡,连个皮毛也不镶,她身子弱,最耐不得冷,这衣裳哪里穿得住。 昔日平滑的眼角和唇角爬满纹路,两鬓斑白,不见将军夫人的金贵雍容,倒似寻常妇人一般。 手上的柴火棍当啷坠地,榻上围坐的几人方扭头。 “大当家,快来吃!”三子热心招呼, 就像招呼客人。 遇恩捡起柴火棍一下一下拍在掌心,没好气道:“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三子夹起一块豆腐就往嘴里送,烫得呼呼吐舌,却是笑着的,“那当然,夫人说要认我做干儿子呢。” “呸!真不要脸,”遇恩上前一步,提起柴火棍指他,“这是我娘,又不是你娘。” 话还未说完,她娘的手已揪住她耳朵拧了一圈,轻轻的,并不使劲。 “谁叫你把柴火提进屋的,脏死了,还不去洗手!” 遇恩斜下眼,娘的个子莫名矮了一大截,转念一想,是她在没有娘的五年时光里独自长高了,野树似的。 泪珠不禁滚落,她抬起袖口就要擦。 她向来不爱哭,以前被爹打得下不来床没哭,发现家人遭流放发卖也没哭。都怪李浚修,遇见他以后她的眼泪一日多似一日,竟变得多愁善感。 没等那份愁绪发酵成酸楚,娘的巴掌已落在她手背,啪的一下,把遇恩模糊了双眼的泪水尽数打落。 “谁叫你用袖口擦眼睛,上头多脏不晓得?” 说着就摸出绢帕替她擦泪,“算命的说过你是将军命,轻易克不死。可娘好几次梦见你死了,托梦给我要吃点心、酱肉,叫我往坟头供奉。” 一顿,她收起绢帕,两手捧着遇恩的脸,“可我上哪里找你的坟呢?” 遇恩的泪刚止住,娘的泪滚了下来。 娘俩抱着大哭一场,二子、三子和妙棋皆放下筷子,面上都是伤怀一片。 “哟,哭了好,哭着没胃口,这熟肉就没人和我抢了。” 赶巧苏晴微掀帘子进来,一张笑脸是装出来的,那哭红的泪眼早把她出卖。 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头上全是雪。 所有人似有一种默契,都不去拆穿,遇恩她娘顺势接过她手中的肉,一根指头往她脑袋上戳。 “还说你妹妹脏,瞧你也不干净,鞋上的雪也不知道跺干净了再进来,瞧我晨起才擦的地,都被你弄脏了。” 苏晴微揉着脑袋笑,瞟一眼遇恩撅起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还不是你那脏宝贝把我带坏了。” 所有人笑起来,没个大小尊卑挤在一桌吃热锅子。 放心不下厢房的两个仆役,苏晴微一样夹了一点,给吴尚和张简送去。 那两人狼吞虎咽,恨不得将碗都吞吃下去。 末了自报身份,郑重朝她拱手行礼,“小姐往后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只管说,我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遇恩咋舌,“没良心,我救了他们的命也没见他们说句好话。” 苏晴微端起托盘,贴着她走在院中。遇恩高高的身量罩着她,连同那把画着腊梅的油纸伞,圈出一方安稳天地。 她抬眼瞅遇恩,“像你从前说的,我不过做些小恩小惠收买人心,比不得你能耐大。还没过父母明路,就在外有了未婚夫。” 说话间一片雪花飞入遇恩脖颈,冰得她身心一抖。 除了李浚修,她没有别的男人,可他们的关系还论不到婚嫁。 她摇头如拨浪鼓,“未婚夫倒没有,只有个通房小子罢了。” 话音才落,苏晴微已连人带托盘滑倒在雪地中。 60. 060 雪仍在下,不过半日积雪已有两寸来高。 干旱许久的京师终于迎来初雪,院外尽是人们奔走玩雪的嬉笑声。 苏晴微滑倒在地,却喜笑颜开,“通房?你怎么和那些臭男人一样?” 她没忙着起身,索性仰躺在地,两手在雪地上下滑动,扫出蝴蝶形状的一片空白。 遇恩被那副稚气模样气笑了,“我有本事收个通房玩玩怎么了?倒是你,染上风寒千万别叫人半夜起来煮姜汤。” “谁要你管!” 苏晴微拽她跌倒在旁,仰面接冰凉雪花。 遇恩担心她久卧雪中寒气入体,玩耍一阵扶她起身,往正屋里去。 屋中羊肉锅子撤了,二子一干人因赶路困乏,洗漱的洗漱,歇息的歇息,各自往后院厢房去了。 已近黄昏,莹白雪色穿过泛黄的窗户明纸,铺在娘亲柳婉华的脸上,浅淡而柔美。 榻下烧着熏笼,偶有炭火劈啪炸开的声响,更显四下寂寥。 姐妹俩心照不宣顿住脚步,在万籁俱寂的落雪黄昏,一眼不错看她们的娘做针线。 好像回到了苏家没遭变故之前。 柳婉华针黹出众,眼下正做一双男人的棉靴,收了线咬断,抬眸见两个姑娘直愣愣站着,猛然丢开手,“哎哟,吓死个人,你们走路没声音的。” 嫁到京城二十多年,她难改江南口音,连责怪都带着撒娇意味。 她拍拍心口,捡起那只鞋左看右看,到底满意点头,“这鞋底厚实,填了厚厚棉花,给你们爹过冬穿是够了。” 苏晴微劈手夺过那只鞋,眉目写满无奈,“岭南那地方不比中原,冬天不凉,爹用不上棉靴。” 对于山川地理,柳婉华向来没概念,她只知道一年四季冬冷夏热,挺直腰杆道:“鬼扯!世上哪个地方冬天不冷?你爹脚上有旧伤,冻着可要发病。” 见拗她不过,苏晴微不再说这茬了。 父母情深,相隔天涯互相惦念,几十年的习惯,轻易无法改变。 她转身拉遇恩坐到一旁,把榻桌上剥好的一碟核桃推到她手边。 “再有半月是你二十岁生辰,我在你这个年纪,都成亲三年了。正好娘在这里,你说说婚姻打算,可别说什么通房小子的胡话,仔细把娘气出好歹。” 不提还好,一提柳婉华当即变了脸。埋怨像烧红的炭火,哔哔啵啵炸在耳边。 “什么通房小子?多大年纪?多高身量?相貌如何?家中做什么营生?囡囡,我们可是正经人家的姑娘,轻易不跟男人好的。” 一顿,她丢开绣篮子,越过榻桌握遇恩的手,“要玩也只能玩正经人家的男人,你年纪轻不晓得,男人大多不检点,不正经的男人脏得很,玩了要害病的。” 这么多年了,她竟是一点没变。 空长一副柔弱温婉的相貌,说出来的话常常石破天惊,万事讲究个不亏待自个儿。 不知被炭火熏的还是被娘的话臊的,遇恩脸上骤起红晕。 “正经倒很是正经,只是我没想好要不要和他成亲。” 苏晴微接过绣篮子,翻找一阵,埋头缝制他夫君的夏袍,搭腔道:“该不会是救我和娘的那个李大官人吧?这人为我和娘销了奴籍,又为我们置办这座宅子,想来有些手段。听说他样貌俊美、心地良善,更是家财万贯,性情和顺……” 话出一半,遇恩差点把眼皮翻上天。 好个李浚修,居然一早打起她家人的算盘,自吹自擂也不嫌害臊。 苏晴微又道:“娘和我这些年不算容易,但比起你在外讨生活,总归在享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你吃了苦头,如今我们相聚,可不能让你吃婚姻的苦,得好好把关。” 她把丝线拉得长长的,叹出来的气也长长的,“说得天花乱坠,到底不知底细,不好轻易许他亲事。没见过父母先传出未婚夫的流言,这人不大像好人。” 柳婉华顺势道:“是这个道理,若他以帮过家里威胁你,我和你姐宁愿重回奴籍上街要饭,也不欠他人情。” 眼见两人越说越气,遇恩忙替李浚修辩白,“他人不错,没有歹心,待我一心一意。只是……我们家有事未了,此番上京计划替爹翻案,怕牵连了他。” “当然要牵连他呀!” 柳婉华眉心一扣两腮鼓起,神情不像四十多岁的妇人,倒像十五六的姑娘。 “俗话说患难见真情,若没有一起经受磨难,怎么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你瞧他做了许多事,帮我们脱籍也好,给我们买宅子也罢,不过是权贵公子哥儿一句话的事,压根不费力气,无法证实他的心。” 苏晴微道:“正是,别被一点小恩小惠打动,这种程度可称不上真心实意。我们家犯的事不小,自然也不对他隐瞒,若他真想与你厮守,就该拿出与你面对艰难的决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遇恩乖乖地听,忽然觉得这五年的江湖竟是白闯,虑不到娘和大姐这么深。 她几根指头抓核桃,抓了放,放了抓,茫然道:“待家中事情了结再谈这桩事吧。兴许,他家人为他安排了亲事,不见得就会与我在一起。” 察觉她失神,柳婉华和苏晴微皆放下手中活计,左右围坐在她身边。 “这样,你把他的名字和八字写给我,我找人算一算,先问过神仙。”柳婉华道。 遇恩丢下核桃,神色恹恹,“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更不知道他的八字。” 话音未落,一只鞋朝她飞来。还好她眼明手快接住了,竟是做给他爹的棉靴。 柳婉华气得心口起伏,杏眼半乜,“连他姓名八字都不晓得就论起婚嫁,看你是昏了头,那小子别是有了妻室哄你做外室娘子吧。” 遇恩哭笑不得,“他尚未婚配,只是……” 见她支支吾吾,似有难言之隐,柳婉华大口喘气,一手撑住额角。 苏晴微忙为她揉着,“你什么时候也这般优柔寡断起来,说,那小子到底是谁?我爬也爬去查了他的底细。” 遇恩两手托腮,望着碟子外的两颗核桃仁发怔,“他乃当朝五皇子,瑞亲王。” 一句话把娘俩镇住了,两副肩膀朝下一坠。 半晌,柳婉华释然一笑,“他与你同岁,生辰是七月初七酉时末刻。” “娘连这个都知道?”遇恩和晴微齐声问。 柳婉华洋洋笑起来,“你及笄那年不是要说亲么,那时五皇子没封亲王,皇后娘娘有意撮合你们。” “如何又没成?” 苏晴微追问,比遇恩还要着急。 柳婉华斜上眼风回忆一阵,轻咬贝齿,“五皇子胆小懦弱,弱不禁风,打娘胎带有不足之症,都 说活不过二十岁。你爹如何舍得把恩宝往火坑里推,谢绝了皇后娘娘的美意,大约那会得罪了天家。” 埋怨的话开了闸,把皇家上下怪了一遍。 遇恩说不上娘哪里起变化,从前那个说话柔声细语,醉心诗书,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的娘,经这五年风霜摧折,竟有了市井妇人的泼辣。 说到末尾,她气红了眼,“你可得想清楚,他爹是把你爹流放千里之外的真凶。别说什么奸臣当道陷害忠良,那皇帝老儿吃着天下人的供奉,合该学会辨忠奸。由着奸臣作恶,可见他才是天下头号奸邪之人……” 话未说完,遇恩的掌心已牢牢堵住她的嘴,“京城到处是暗卫眼线,可不敢胡说。” 苏婉华凄凄滚下眼泪,打湿她的虎口。遇恩松手,像被戴了枷,沉沉压在肩膀不得不得低头。 “娘的教诲遇恩晓得,不会再同他歪缠。” 屋内陷入死寂。 天暗下来,谁也没点灯,凄厉北风呼号,刮来一个冷冽隆冬。 这场雪一下便是三天三夜,这日晨起,遇恩提起笤帚往门前扫雪。 隔壁人家的奶母路过,笑眯眯搭讪:“难得姑娘好孝心,省得你娘大冷的天儿在外扫雪。” 那妇人常在外走动,为家中小姐采买花样子、脂粉一类,瞧遇恩生得标致,做事又勤快,乐得搭话。 遇恩停下手上动作,笑脸相迎,“横竖闲着也是闲着,扫净积雪,邻居来往也便宜些。” 妇人索性站上两级台阶,近看遇恩笑得只见牙不见眼。从前只当苏晴微生得好,竟不知遇恩比起姐姐更多一份英气,实在明艳动人。 她笑道:“姑娘这模样、这气度、这性情,真真万里无一。可说人家了没有?” 原来是保媒拉纤来了。 自打遇恩住进锣鼓巷,常有不知情的人登门说媒。 好心的,要把她说给秀才相公、举人老爷做正头太太。 歹心的,什么小妾、填房都给她张罗,说她二十岁年纪不小了,没资格再挑拣,只管把男方夸得富可敌国。 偏巧,今日这妇人也为此而来,帕子朝遇恩一挥,抖出一股子香粉味。 “我认得个老爷,在兵部衙门当书吏相公,虽没入仕,可也是吃皇粮的。前儿他死了老婆,有意寻个填房太太,我瞧姑娘与他正般配。” 遇恩眉心打结,握住笤帚往雪地里一插,鼻腔冷哼,“哪里般配?” 妇人堆起笑脸,“姑娘二十的年纪,若找年岁相当的,脾气撞在一处谁也不肯让谁,见天吵闹,倒不如找年长些的好。那位相公今年三十六,正是会疼人的年纪,不是正般配?” 没等“配”字脱口,遇恩的笤帚如利剑比到她眼前。 “滚。” 犀利眼风唬得妇人身躯一阵,眼皮都不敢抬,转背撒腿就跑。 胖乎乎的身影刚隐入巷口,一缕妖冶的幽蓝接着从巷口转出来。 说话喷出的白气,也似藏着幽怨,“薛进,这是第几个给苏姑娘说媒的人?” “今日第一个,这月已是第八个了。” “噢——那得快些行动了,”李浚修嗓音难掩紧张,“瞧我今日穿戴如何?提亲穿成这样可妥当?” 薛进端详片刻,郑重道:“英姿勃发,器宇轩昂,仪表堂堂,天下无双。” 61. 061 巷口人来人往,目光有意无意停留在二人身上。 锣鼓巷的住户不是小官小吏便是行商的人家,人人生着一副毒辣的眼睛,轻易就能瞧出二人通身气派不似常人。 更别说两个大男人偷摸躲巷口擦洗脸上的脂粉,好一通手忙脚乱。 薛进的好听话一阵接着一阵,李浚修闻之却板着脸,他擦去口脂,“行了行了,别再溜须拍马。这一次出门你立了功,不说奉承话我也要赏你。” 薛进收回巡视的眼,为他端着小圆铜镜,憨厚笑道:“不过打晕个宫女,抢了她的衣裳给王爷穿出宫,不算什么功劳。” 李浚修剑眉轻蹙,“有些事可以做但别说出口,给人知道脸面还要不要了!” 薛进讪笑折腰,“卑职明白了。” 垂目吐息,吐出满腔疲倦,自打跟着瑞王上京,他就没有轻省的时候。 这次上京只准许瑞王带两个婢女,李浚修忌惮宫中人事复杂,生怕有人害他,就让薛进扮作女人,和一等大丫鬟翠竹一同陪他进宫。 说是圈禁,在薛进看来每日都在享福。 流水的珍馐吃不完,厌烦了有舞姬歌姬献艺,不必点卯上工,睡到日上三竿再起,简直是神仙日子。 这位爷可好,舒坦日子不过非要抗旨出宫,一路扮作传膳宫女经层层盘查,薛进的心脏像是被人攥紧,快要捏爆了。 李浚修拍拍他肩膀,“他日我同苏姑娘结为连理,请你为座上宾,将你的功绩宣扬出去,叫后世传颂。” “卑职不敢当,”薛进擦去额间汗水,朝巷口张望,“王爷快些进去吧,这巷子窄小蜿蜒,刺客极容易藏身。” 李浚修总算把脸擦干净,提起衣摆看脚下踩得污浊的融雪,浮起厌烦之色。 “那个……背我。” 薛进脑袋里似万马奔腾,笃哒笃哒滚过千万句抱怨。 不过一点雪水,哪里就不能走了? 腹诽归腹诽,在瑞王手下办差,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到底把他背了起来。 两只手环在他臀下,用力将他朝上颠了颠。两手各提一大包礼物,坠得他腰肢发酸。 拉货的骡子被主人牵着路过,目光与他对视,叫了一声。 薛进心里鬼使神差应了一声。 来至门前,他轻轻敲门,余光不住地瞟瑞王。 见他已脱下宫装,换了身靛青灵芝纹的狐里道袍,腰间坠着金色宫绦,穗子上坠着镂空雕刻狻猊玉玩意,香囊香球香帕都带了,比大姑娘还要香。 眼看扣门无人应,李浚修脸色渐渐发了白。 他清了清嗓子,抖开山水泥金扇,在十一月的朔风里,扇动。 “谁啊?” 苏晴微开门,一双杏眼将两人来回睃。 李浚修恭敬行礼,从那双水润盈盈的杏眼,猜出是遇恩姐姐。 “姐姐好。” 苏晴微一手把着门,没有松开的意思。来人衣着考究,面目俊雅,年岁不过二十出头,料定是上门找遇恩相看的男子。 这人哪里都好,偏生了双桃花眼,恐怕是个风流人物。 语气不免冷硬,“谁是你姐姐?” 薛进正要上前理论,被李浚修抬手拦下,又拱手行一礼。 “我姓李,特来拜访苏二小姐,不知二小姐此刻是否在府上?” “噢——”苏晴微拖着声线,眸光几番震荡,咬唇道:“原来是你小子,进来吧。” 跟随苏晴微绕过影壁,李浚修粗略扫量这宅子,不觉捏紧拳头。 地方太小,连三进都没有。 装潢太丑,没有花草点缀,光秃秃的不得意趣。 伺候的下人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空荡荡的屋子显得萧索凄凉。 该死,竟没一样配得上遇恩! 苏晴微没顾得上瞧他发癫,眼风落在薛进身上,观他脚步轻盈像是练家子。 又见他腰侧凸起,恐怕藏着家伙事,淡笑道:“我娘极爱洁净,你这小厮鞋上全是泥。” 李浚修垂目见之果然腌臜,便道:“不妨碍,我跟姐姐进屋,他就在屋外候着。” 谁知苏晴微刹那转了脸色,“谁说让他候在外头了?化雪时节他身上连件像样的袄子都没有,一二个时辰站下来,不得伤寒才怪!可见你苛待下人没良心,就会使唤人。” 字字珠玑说到薛进心坎去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不知为何这个美丽姐姐为他出头,他的泪花就有点想弹。 哽咽道:“多谢小姐关怀,我们做下人的没那么讲究。” 话未说尽,被苏晴微一把拽到厢房,不由分说推他进了门。 她站在门前笑,“大冷的天冻坏了怎么好,里头有炭火和热茶,你且随意用些,回头再和主子回府。” 薛进反应过来王爷身边没了人手,回身猛一拉门,发现已从外面锁死了。 再一抬眼,就见张简和吴尚坐在熏笼旁的小杌凳上,一人捧着一盏热茶,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薛班头,真巧啊。” “真……巧。” “今儿来是要杀我还是……” “不杀谁。别、别多心。” 那头,李浚修跟着苏晴微来至正屋门前,没等苏晴微发话,先把脚上残雪跺干净,用扇子撩开棉帘子,而非用手。 让出身子让苏晴微先迈进去。 甫进门,扫见外间盆架上存有水,他走去净了手,摸出自己的绢帕擦水,没乱甩,没乱揩。 又见盆架旁挂着鸡毛掸子,取来把外袍上上下下的尘拍了个遍。 苏晴微抿唇看他,一举一动简直是比着她和娘的喜好生出来的人物。 认准此男一定打听过苏家人喜好洁净,故意做出这些令人满意的动作打动她们,真乃心机深沉。 她先他一步来到暖榻,朝她娘附耳,“瑞王上京来找恩宝了,人就在外间,偷偷摸摸做贼似的,只带一个小厮。” 柳婉华放下针线篮子,抬手理了理发髻,“正好,咱娘俩会会他。” 一顿,蹙起眉毛,“你妹子那头还好?” “打发她往外替我买丝线去了,走的后门,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那就好,”柳婉华笑得深沉,“都说这短命鬼活不长,我就是死了,也不会把姑娘许给他。” 苏晴微掩唇笑,“自然。” 碧纱橱里娘俩的议论声窸窸窣窣传来,听得李浚修脊背阵阵发寒。 为显得他文雅端正,特意穿加棉道袍而没穿狐裘,一路迎着冷风赶路,兀地进入暖屋,鼻头就有些痒,忍不住打喷嚏。 苏晴微窥他偷摸鼻子,更笃定他心中有鬼。 冷笑道:“进来吧,我娘要见你。” 那目空一切的柔声软语,活像司礼监的传旨大太监。 而遇恩的娘则是这个小朝廷的女王,掌管他们姻缘的生死。 至于他——充其量是供公主玩弄的面首。 李浚修为这不着边际的想象逗笑了,来至榻前,躬身行礼,“见过柳夫人。” 柳婉华起身抬他的胳膊,“不敢劳动王爷。” 彼此身份都是明牌,没必要遮掩。 不看不得了 ,一看吓柳婉华一大跳,这病秧子竟该死的俊美! 衣着穿戴文雅考究,不像有些公子哥儿,不通文墨雅趣,一味堆叠金银。 更难得眉目舒朗,身段倜傥,举手投足自带贵气。 再细瞧,胸膛轻微起伏,尽管隔着厚厚的袄,仍能看出尚有胸肌。 啧啧,也不是那么瘦弱嘛。 论姿色,甚至有几分像遇恩他爹年轻的时候。 “娘?娘?”苏晴微扯她衣摆,低声提醒,“说话啊。” 柳婉华神思猛然收回,尴尬震嗓,“听闻王爷在朗州就藩,如何想着往京城来?” 李浚修不好直言被圈禁在宫中,半真半假道:“今春父皇病重,本就有意上京侍疾,不巧朗州一地山贼横行,为着剿匪一事便耽搁到如今。” 听得苏晴微狠翻白眼,遇恩分明和她们说过,是他被遇恩几人误抓了,没本事逃脱,甚至还惊动了宫中。 被他那巧嘴一粉饰,他倒成了孝心十足又颇有能耐的藩王。 柳婉华自然也想到这层,却笑得慈爱,“王爷好孝心。” 话锋一转,望着李浚修道:“记得王爷好像与我们遇恩同岁,今年都是二十?” “正是。” 李浚修心说遇恩的木头脑袋也不知随了谁,和她娘说话轻松多了,彼此知道对方想聊什么,便把话题往那边拐。 他顺势道:“说来不怕夫人笑话,我只比二小姐大五个月,却没二小姐的能为。朗州出了贼乱,半路劫我的车驾。幸得二小姐出手相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不瞒夫人,本王对二小姐已生情愫,今日登门是为求夫人把二小姐许给我做王妃。” 柳婉华不搭话,嘱咐苏晴微,“茶凉了,再换一盏热的来。” 苏晴微去了。 她回眸又看李浚修,“王爷素日吃多了好茶,一时吃粗茶是很新鲜,只怕新鲜劲过了,后悔入口啊。” 李浚修会其意思,面色端得一片郑重,“夫人放心,在我心中二小姐便是二小姐,没有优劣之论,旁的女子更是无法与她比较。” 说话时他眉头不觉皱起,唇用力抿成一线,两手攥着腿上衣袍,全无方才的潇洒情态,掩饰不住的焦急。 柳婉华略喜,面上却不显,“我们老爷犯了事,现而今还在岭南徭役场流放。王爷可知同遇恩成亲意味着什么?” 李浚修匀了口气,“意味着我来解苏家之急。” “要挟我们?” “夫人误会。” 李浚修将折扇一点点翻开,又一点点折回,“苏将军含冤流放,致使西北战局挫败,于公于私,本王愿押上身家性命为苏将军翻案。” 柳婉华挑眉打量他,“空口白牙,如何信你?” 李浚修从袖中摸出一封书信,放到榻桌,“夫人在京可听闻前任兵部侍郎告老归家途中失踪了?” 对此柳婉华确有耳闻,轻轻点头。 他端起茶盏,呷一口冷透的茶,“我绑的。” 目光停在那封信,面色波澜不惊,“里面是他的口供,夫人可以看看。” 正说着,陡然灌进一阵凉风,遇恩掀开帘子,手捧丝线和花样子笑盈盈进门。 “姐真难伺候,跑好几家铺子才买齐。还好我脚步快,换作旁人天黑都买不全。” 话音渐弱,见李浚修闪现家中正与娘亲交谈,彼此面色凝重,料想在说他们的终身大事。 她顿住脚步,面色瞬间由白转红,嘴皮子不住打哆嗦。 “娘,不不不管他说什么都别信。我我我俩只吃过嘴巴,并没做出格的事。” 62. 062 赶巧苏晴微端茶进来,听见这话把托盘放了,拽她到外间。 “吃什么嘴巴?你吃了谁的嘴巴?” 问这个简直伤体面,也不是她要吃的,细究起来是李浚修硬咬她一口。 遇恩肩膀一沉,气势跟着一落,扭头朝碧纱橱内递眼风,“就瑞王殿下,我想也没什么,他是我的通房么,通房吃个嘴巴应该不打紧。” 苏晴微尖尖的下巴恨不得变作匕首扎醒她,“谁知他从前有没有过女人?万一他身上有病怎么办?你不知道有些病亲嘴巴也能过了病气。” 又是洁净为要的那一套,以李浚修的洁净程度应该没问题。 可她不好为他辩白,说多了,好像她一心想嫁他似的。 遇恩腆着笑脸拉大姐的手,“老四检查过他,干干净净,是童男子,想来没有妨碍。” 苏晴微抽开她的手,目光落在静得古怪的里间,悄声道:“原本娘就不喜欢他,这下好了,还未婚配闹出事来,娘更不会同意。” 才说完,就听细软的哭腔传出,苏晴微脸色越发难看,“喏,娘被你气哭了,你自己惹出来的祸事你自己善后,别想让我说好话。” 她们姐妹之间是这样,好的时候睡一张床说体己话,坏的时候争着向爹娘卖乖,恨不得把其他姊妹比下去。 遇恩暴躁挠头,心中比发髻还要乱。 都说婆婆媳妇难相处,到她家成了女婿和丈母娘不对付。 娘在她心里的分量自然无人可撼动,可一想到李浚修手足无措委屈巴巴的样子,她不知哪来的一股勇气。 要护着他。 他是因她的缘故才到她家来的,把娘气哭了,他自己必然也委屈,只能由她从中调和。 挑开帘子进去,遇恩狠狠眨巴两下眼睛,疑心看错了。 李浚修跌坐在圈椅,眼下按着手帕,泪水大滴大滴滚落。 与他对坐的娘定定看着梅瓶,不说话,有泪将落未落,在雪光中更显锥心隐忍。 可怜,都可怜啊! 遇恩一时看李浚修,一时又看娘,巴不得劈开身子为二,各自去哄。 到底扑到娘脚边跪下,“娘,嘴巴是我主动亲的,不怪他勾引我。” 闻言李浚修唇角微微上扬,眸中聚起一份得宠的骄纵,可惜遇恩没瞧见,只顾着一个劲晃她娘的腿。 “娘是天底下心肠最好的人,定能谅解我的。” 柳婉华剜她一眼,闭目仰靠在椅背,一言不发。 遇恩又道:“您不知道他有多可怜,从小到大被兄弟欺负,皇上不管他,皇后娘娘对他更不像亲生母亲,唯一送他一张床,里头竟藏有毒药粉,天长日久睡在毒药里,把他身子都弄亏了。” 挪眼去看李浚修,她眉间动了动,“我喜欢他,想保护他,可我们家中事情未了,不好给他承诺。真的,除了亲他,我没做半分逾矩的事。” 她越说声音越大,索性撒开手起身,“娘要怪就怪我一个,千万别恨他。” 一语说罢,满屋缄默。 苏晴微早是惊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圆凳上。 柳婉华终于睁开眼,眼风上上下下扫射在李浚修身上,唇角止不住地抖,“好啊,人家还没进门呢,你就迫不及待替他说话,真是有了夫君忘了娘。” 遇恩急得原地转了一圈,恨不得五脏六腑全部变成嘴,帮她辩解。 瞥见李浚修皱皱巴巴坐在圈椅,她苦涩道:“你说句话呀!” 李浚修哪里好说话,他只想笑。 就怕笑声一出被她打。 扭头假意擦泪,平复了心情起身朝柳婉华走去,“夫人这下该信了,我同二小姐是两情相悦。” 柳婉华轻抬眉梢,吴侬软语不经意间便溜了出来,“贼特兮兮,吹花夜咪。” 一盏茶之前,就在遇恩被拉走的空当,柳婉华看了他递送来的线索,又把信封推回他手边。 “这么说白侍郎受信王所托,为我们老爷安了莫须有的罪名,苏家这才落得抄家流放?” 没等李浚修回答,她自顾自接话,“我妇人家家不晓得朝廷的事,只晓得信王殿下是王爷一母同胞亲哥哥。王爷不向着亲哥哥,反而向着不相干的我们,恐怕是要借我们老爷仅存的一点亲信,同信王殿下斗法吧。如此,王爷打错算盘,我们老爷若有能耐助王爷夺嫡,也不会流放千里服徭役了。” 语气温柔似水,话中机锋却老辣,李浚修头一遭遇到这样的人,收起信封,正了神色。 “夫人洞若观火,我便直言了。苏家因信王蒙冤,我在朗州更差点死在信王派来的刺客手中。不若我们联手除去信王,报仇雪恨,再造基业。” 闻言柳婉华娇笑两声,“那我不要嫁姑娘给你。” “为何?”李浚修急切起身,“夫人有何顾虑?” 柳婉华略仰面孔,端详他的身段容貌,却摇头轻笑,“你并非真心喜欢我们恩宝,不过想利用我们老爷助你成事。何况,你喜欢我姑娘不作数,我姑娘伶俐可爱又貌美,天底下喜欢她的男人海了去了,得看我姑娘喜不喜欢你。” 三两句话就把李浚修的心火勾了起来。 他忙道:“不信夫人可以问二小姐,我同她确凿两情相悦。” 柳婉华端出志在必得的架势,“我的闺女我最清楚,她心肠软,性子直,只要看见我的眼泪,什么实话都会说的。” 巧了么不是。 李浚修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对坐圈椅,抿唇错牙,眼风似刀剑来回交锋,却都在游刃有余酝酿泪水。 一个是老母伤怀,一个是情郎为难,好不可怜。 这场斗法到底是柳婉华输了。 遇恩维护李浚修的心思挡都挡不住,连吃嘴巴这样的罪都替男人担。 她气得两腮鼓起,原本瘦削的瓜子脸显出几分孩子气,半晌,横嗔遇恩一眼。 “小鬼丫头,他个门槛精你斗得过呀?以后吃眼泪泡饭不要怪我没拦你。” 扭身一掌拍在桌案,倏然眼睛一亮,“王爷睡毒床亏了身子,该好生调养才是。不若等身子养好了再提婚配。” 李浚修扶额,遇恩见了娘嘴巴没上锁,什么都往外说。 还没论及嫁娶,先在未来丈母娘心里挂上“不行”的匾额,再要摘下来,恐怕就难了。 他翛然起身,打眼瞧见遇恩懵懵懂懂立在柳夫人旁边,既觉可爱又觉可恨,磨着牙关道:“从前多亏二小姐出手相救,李浚修没齿 难忘。告辞。” 没想到在这种场合交代他的名字。 遇恩的名字却不好告诉他,怕惹娘生气,招来娘和大姐的一包眼泪。 她追到门前想送李浚修,扭身瞧娘和大姐各自落座一边,正在气头上。 念头一转,赔笑道:“姐歇着,我去厢房给那小厮开门。” 没等苏晴微放话,早跑得没了人影。 人刚走,柳婉华倒在榻上揉心口,“哎,女大不中留。” 苏晴微留心听着厢房的动静,听见门开,摇头叹息,“就怕瑞王身子真不行,他地位高,也不好休了他另外找。” 忽地想起什么,满面愁容,“娘,贵为王爷是不是不给人当上门女婿?” 母女俩相视,皆扼腕一叹。 那厢遇恩开了房门,薛进款步走出,被炭火烤得红光满面。 吴尚和张简迎到门边送他,寒暄几句关门自去了。 张简隔着门出声:“小姐记得上锁。” 吴尚搭腔:“当然,不上锁我们也不会逃,不能对不起大小姐,她会伤心的。” 规矩得令人想笑。 遇恩就这点佩服她姐,不声不响,不费银钱就能收买人心。 此二人不过吃她几顿饭,喝她几壶热茶,就把信王害瑞王的事通通交代了。 正好,借此由头去追李浚修,告诉他张简和吴尚二人交代了新线索。 听见她的脚步声,李浚修故意拖着步子,恨不得一步做三步走。 她刚追上,他就加快脚步朝前冲,语气跟着发急,“回去吧,你娘都不准你嫁我了,还追出来做什么?我受了委屈无非哭几场,不是什么大事。” 声线哑得恰到好处,不知是出门被风吹的,还是他哭了。 遇恩几步赶到他身前,倒退着走,就为看他的眼睛红没红。 “娘都说了,等你养好身子再说,又不是一竿子打死。” 提起这茬,李浚修停下脚步,扭脸不准她看,“我身子好着呢,你没用过自然不知道。” 遇恩脑袋里一会是哭哭啼啼的娘,一会是哭哭啼啼的他,早乱成一锅粥。胡乱敷衍:“好好好,哪天空了就用。”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两人脸颊都有些红。 遇恩推他胸口一拳,“要死了!在我家说这些。” 李浚修揉着胸口,眼中有一海的幽怨倾倒而出,“我刚查到谁害了你爹就赶来你家,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何上京?在京城过得好不好?” “那你为何上京?在京城过得好不好呢?” 说什么就做什么,老实得令人心疼。 李浚修哪里还有气,屋檐滴滴答答融雪的声音,珠串似的落在他心里,仿佛一段段的相思曲。 尽管很想拉过遇恩的手握着,碍于在她家中不便宜,只好负起两手,死命掐手心。 “父皇罚我圈禁在京一年,为着见你,我今儿乔装成宫女跑出来,被抓到就完了。” “啊?!”遇恩嘴巴张得又大又圆,“那你怎么回去?” 李浚修勾唇,“劳烦你给我描个妆,再把衣裳送我一套,我再扮成宫女回去。” 遇恩眉间轻攒,“又扮女人?别是喜欢上女装了吧?” 63. 063 李浚修微怔,摆弄两下折扇忽觉冷,不看遇恩,去看房檐上的残雪。 “谁喜欢女装,不过迫不得已。” 遇恩把他的脸拨正,“你穿女装好看,正好我姐给了好些衣裳,我穿不过来,咱们分一分,你也穿。” 该笑还是该哭? 李浚修的目光缓慢流淌在她脸上、身上。 几月不见,她似乎长高了些。肌肤还是白,裹在藕荷色的小袄底下,像有一捧洁白的雪从衣料里渗出来。 他心尖一颤,连带声音也颤,“你还怪好心的。” 遇恩听不出那股子阴阳怪气,还是觉他可怜,嘱咐薛进候在门房,拉他的衣袖往后院厢房去。 今日二子和三子领妙棋逛庙会去了,后院只有老四在试药。刚从月洞门转出来,就闻见浓郁药香。 李浚修用扇掩鼻,额心随之一扣,“煎谁的药?你病了?” 遇恩侧身一笑,“煎你的药呢。” “我?”李浚修抖开扇子散药味,脸色略难堪,“老四的脑子一时清醒一时糊涂,你可别轻信他的胡话,我不需要进补。” 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遇恩懒得废话,推开门朝里递个眼神,“那毒床你睡了快四年,就不想知道是什么毒药?对肌体有何伤害?” 好奇自然好奇,就怕那药损伤男人的根本,这个节骨眼儿提起来有自讨没趣的嫌疑。 他漠不关心打着扇子,“再厉害的毒药只要不是吃进肚中,想来不妨碍。” 话音刚落,老四捂着口鼻趔趄几步扑到他们跟前,一并卷来异香浓烟。 遇恩扶住他胳膊,“跑什么?放心,我和大姐说过,就算你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她也不会收你的排污钱。” 老四接连摆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额间全是汗水,滴到眼里忘了擦。 “这药是我爹制的。” “你爹有这本事?!”遇恩面露疑惑,“他在朗州虽是名震十里八乡的名医,到底是布衣出身,没资格接触官贵人物。如何他制的毒药会出现在瑞王府?且不说他早云游四海去了。” 老四立起身拍胸脯,“我爹,我爹,当然是我爹!” 尽管他爹逼他试药成了傻子,他却对爹存着出于本能的想念。 看得遇恩窝火,一拳砸到李浚修膀子。 “怨他就怨他,打我做什么?”李浚修捂着胳膊抱屈。 遇恩撒开手冷瞥,“撒气,不行啊?” “行行行,行——”李浚修无奈一笑,似得了莫大荣宠,不觉挺直腰板。 屋内烟雾越滚越浓,把那西厢笼成了仙宫,遇恩左右拉着两人来至院中。 鼻尖动了动,“药里有素馨花?” 老四点头,胸脯子挺得老高,背手踱步院中。 “我爹制毒有个古怪喜好,喜欢在毒药里加香花,让人赴死时松快些。他技艺精湛,所制毒药热销海外,最远卖到苏门答腊。哼,官贵想买还买不到呢,专供宫中贵人使用。” 真乃被人害了还说谢谢!那歹毒的爹哪里值得骄傲? 为查明这副毒药,从朗州到京城遇恩一路哄着他,就怕他一个不开心古怪脾气上来,什么都不肯做,只想吃糖。 换做从前,吃她一记窝心脚就好了。 经这半年种种,遇恩学会了隐忍,耐着性子道:“老四厉害,比你爹还厉害!那可以告诉我,老五睡了三年多的毒床,可会损伤肌体?如果伤了肌体,要如何调养?” 老四好容易喘匀呼吸,摇头晃脑说起毒药配方,末了,向遇恩笑,“这药坏就坏在用了夜交藤、合欢皮和残荷蒂,长久闻之损气血心脉,容易诱发忧思。” 遇恩瘪着一张苦瓜脸,“说人话。” 老四嘿嘿挠头,“就是闻多了会伤心,容易哭,干什么都没精神。要治也容易,不闻即可。若大当家不放心,可让老五用黄芪、麦冬、炙甘草煎服,静养三月就能慢慢恢复了。” “好!”遇恩朝他竖起拇指,“回头送你三百年的糖。” 老四掀开眼皮,将遇恩和李浚修来回睃一眼,垂目嘀咕,“大当家学坏了,人哪有命吃三百年的糖,都怪这个满嘴谎话的李老五。” 一时怒从心头起,朝遇恩附耳,故意将声音放出来一些,“大当家,老五肾气有亏,阳气不足,千万别选他做夫君。” 为那毒药,李浚修正凝神思索,不知是他母后的意思,还是拔步床送来朗州途中被信王的人做了手脚。 不妨耳廓飘来流言,几步冲到老四跟前,眯眼咬牙,“老四,我在王府对你说过什么,还记得么?” 老四眼珠子转几圈,笑眯了眼,“记得啊,你说往后做了皇帝,让我当太医院院判。” 一顿,扭头朝遇恩埋怨,“全是骗孩子的话,哪个皇帝会找傻子当太医院院判?大当家,他分明欺负我是傻子。” 眼见二人就要拌嘴斗起来,遇恩忙挡在二人中间。 却不见李浚修出招。 他敛眉低笑,退开两步,将掩鼻的扇面一点点收了,眼里冒出几缕感动。 老四怀疑自己做不了院判,也没怀疑过他能当皇帝。 活了二十年,除了伏虎山这伙人,没人相信他能成事。 心内发暖,眼圈跟着滚烫,想要给老四买大宅子,买满屋奴仆伺候,叫他余生安稳无忧。 却见老四接嘴道:“瞧,大当家,他又哭了。可见先天阳精不足,不闻那毒药也时常哭。” 没等李浚修心火烧起来,遇恩连忙扯他到一旁厢房去了。 孤男寡女,满室寂静,唯有微尘翻滚。 遇恩往妆奁翻找吴尚和张简招认的口供,心恨自己平素没个收捡,要找的时候偏找不到那两张纸。 见她满屋子乱转,李浚修往妆奁同她一块翻。 “要找什么?朱钗还是脂粉?” 铜镜映着他们二人的脸,泛着暖黄颜色,仿佛新婚夫妻一般。 遇恩没顾得上看他,低垂脑袋翻箱倒柜,把屉子里带字的纸都翻了出来。 李浚修腰肢抵在梳妆桌案,捏起一张,对着窗外残雪,喜悦的颜色刹那堆得满脸。 那是他的名字。 一整页,全是。 歪歪扭扭,横七竖八,大小不一,笔触更是毫无章法可言。 以遇恩写字的功力,这些字恐怕得耗费一整天。 难为她在见不到他的日子里,如此倾注思念。 “下晌才知道我的名字,如何就写了这么多?” 闻声遇恩扭头,劈手把那张纸抢来护在怀里,讪笑道:“这个嘛,是秘密。” 他偏要知道,一把将遇恩拉到面前对视,眸光里闪动无限温柔。 “有什么难为情的,我想你,你想我 ,不是天经地义么?” 遇恩用力咬唇,险些把唇咬出血。 趁他不备团了纸就往嘴里塞,岂料李浚修捉住她的手。 单比力气他比不过她,索性凑来嘴巴就要亲。 遇恩登时心猿意马,连骨头都透着软。手一松,他的嘴跟着一退,抽得她怀中纸张翻过来看。 不看还好,一看目色一沉,阴鸷得仿佛换了个人。 那纸正面写满他的名字,另一面赫然爬满两个字,乱糟糟挤在一处,就像千百个人的诅咒。 “混蛋?” 遇恩连忙抢回,团成一团塞到袖袋。 “我大姐写的,她听了一些流言,不喜欢我和你在一起。” 心头一块大石落下,不是她的意思就好。 却也有气撒不出,父皇母后不喜欢遇恩,苏家人不喜欢他。 两方家人横在中间阻挠,这份姻缘没能得到祝福。 他惴惴回身,两手撑在梳妆桌案,肩膀和脑袋向着花窗一垂,活似吃了败仗的将军。 遇恩知道他又要哭了。 没等哭声传来,迎去将他身子扳正,唇瓣贴上他的唇瓣。 不等他反应,亲完就撤。 面皮臊得厉害,只好别脸去看床架子,“吃嘴巴过了娘的明路,想必她老人家不会很气。” 再一回眸,李浚修高高的身子把花窗的光全部挡住,一手扣住她脑袋,唇齿相亲却像在报仇。 那狡猾舌头便是他的先锋大将军,行事狂放而粗劣,在她这头攻城略地。 遇恩觉得全世界的空气都被他拔了去,只剩下濒死的抵抗。 她抬腿踢他,他似不觉痛,顺势把她腿弯勾起,抱到妆奁旁坐着。 粗蛮推她到花窗,呼吸凌乱,“喜不喜欢?” 故意留出一丝缝隙让遇恩回话。 她的声音刚放出来一些,又被他截断,“嗯,哼一声就是喜欢。” 遇恩揪起他肩膀的衣料乱捶,平素的病秧子这时竟成了金刚不坏之身,任由她捶打,岿然不动。 好容易有个换气的机会,遇恩刚喘上两口。 好死不死,他乘胜追来。 “哼两声,便是很喜欢。” 院子里回荡老四兴奋的脚步声,他发疯似的大笑:“想起来了,老五在瑞王府交代,若大当家不嫁他就剃头去当和尚,让我务必把这话带给大当家。” 耳畔是老四喋喋不休的傻话。 面前是李浚修咄咄相逼的攻伐。 遇恩只觉陷入腹背受敌的陷阱,想要逃脱,却没力气。 越是有外人捣乱的时刻,李浚修越起兴致,含住他的战利品发狠。 “往后若再有人说咱们不般配,你要怎么说?” 兀地松开,遇恩浑身气血急切流正,抿唇尝到血气,不假思索道:“就说你是刚猛无敌花和尚,亲嘴都能亲出血。” 李浚修躬身瞧她的唇,一摸,的确有血。 舌尖顶在口腔,却是他自己的血。 他笑,憋着坏。 总有一天他们将血肉交融,他们是被命运红线栓在一起的狗男女,干的全是避人耳目的勾当。 兴奋劲头一过,他后知后觉在她闺房中引逗了她。 轻轻吻在她唇边,舌尖卷去那点猩红罪证。 “好了,现在可以揍我了。” 64. 064 十一月的天,寒风从花窗缝隙里钻进来,吹得遇恩的脑袋渐渐清明。 李浚修是故意的,故意激怒她,引她狠狠施行惩戒。 她垂目看两手,茧子退了皮,玉白的肌肤,粉红的指节,越是天冷,那两种颜色越是分明。 饶是经年习武揍惯了人,面对李浚修却捏不成拳头。 “天底下哪有你这种人?” 她声音发沉,掩在老四疯疯癫癫的痴笑声中几乎听不清。 李浚修却能听见,屈起一条腿蹲下,把脸贴到她摊开的掌心,蹭来蹭去。 “哪种人?”他笑。 掌心被他发凉的脸颊和毛了的发髻挠得发痒,遇恩急切收回,再次被他捉住了。 他捂着她一只手掌,缓缓向里收拢成拳头,轻轻捶到自己胸膛。 还是笑,略仰面孔,一副能奈我何的邪气。 “想说我下贱,自讨苦吃,上赶着挨拳头?” 话都叫他说尽了还让她说什么? 遇恩真想一拳结果他,又怕他真死了,再没有那么可心的俏郎君给她喜欢。 思来想去,拳头以不轻不重的力道擂向他的腹,趁他吃痛遇恩强行抽手,不自觉地揉着被摸得发烫的手背。 她不看他,扭身把窗户推开了些,借由凉风把满屋燥热吹散。 “哪有人见天讨打的,别是个沙包托生的吧。” 叽叽咕咕的嘟哝,雀儿似的叫唤,李浚修耐心地听,仍屈膝在原地,静静看她扭着身子躲他的眼睛。 她是他的天上星,他是她的裙下臣,他甘愿拜倒,甘愿仰望她的伟岸。 风吹她的裙摆,荡开莫名的香。 他痴迷地靠近,脸贴在她的绣鞋,顾不得她在外跑了一天沾上多少雪水泥泞,极轻地嗅。 倘若此刻生出尾巴,他想,他一定死命摇撼。 脚背窸窸窣窣起动静,扑来暖热气息,遇恩回眸惊得蹦跳两步,跑到床架子用纱帐遮住了脸。 绣鞋留在他手上,成了他们苟且的证物。 “你你你你不要脸!”她声音抖得厉害。 提刀杀人都没有与李浚修同处一室来得心惊胆战。 隔着秋香色的轻薄纱帘,李浚修窥见她红透的脸歪向一旁,唇嘟了起来,似嗔似怨。 他走近一步,复屈下一条腿,抬起她掉了鞋的那只脚。 手上穿鞋的动作轻柔,眼睛却牢牢锁定她。那阴狠眸光像个猎人,随时将她捕杀。偏姿态似个猎物,渴求她来处置他。 两人都不说话,空气翻腾着燥烈的尘埃,静得只闻彼此喉间吞咽的声息。 鞋穿好,他的手在他脚踝缓慢摩挲,末了,扒开她罗袜,落下一个吻。 遇恩耐不住痒,出于本能踢踹他在地。 李浚修顺势一倒,也不嫌地脏,仰躺在地放肆大笑。 遇恩从未见他如此笑,只怕将他踢重了踢傻了,忙撩开纱帘走到他身旁,一时摸他的脸,一时又去摸他的四肢躯干。 “可是哪里伤着了?抱歉,我下手没轻没重,不是故意踢伤你的。” 笑声戛然而止,李浚修皱眉闷哼了声,嘴巴动了动,似乎很痛。 老四在院子又唱又跳,又蹦又闹,压根听不清他说什么,遇恩只好凑去耳朵。 他柔声道:“遇到你才发现我喜欢这个。别怕,不过是闺房乐趣,出不了人命。自然了,我若受不住,会叫你停手。” 遇恩泛红的脸登时煞白一片,赵妈妈给她看的避火图里面可没有打人一项。 又是哪个地界时兴的玩意儿? 他虽是贱皮子,可她是良家女,断不会无缘无故打人! 遇恩确信灵魂深处某个圣洁之地被他亵渎了,变得魂不守舍。 呆愣愣翻找吴尚和张简的供词,找到了,目无表情交给李浚修。 给他和薛进描妆更是描得心不在焉,直把眉粉往他们唇上涂。 李浚修瞧在眼里,笑在心头,一把拉住她的手,“哼,想不到你竟如此小气,可是怕把我化美了,被旁人抢了去?” 遇恩完全听不进他的话,端坐桌案,凝神听着窗外化雪的声音。 “打人是坏人,我不能打人的。” 李浚修噗嗤一笑,趁薛进换装的工夫,指节刮在她面颊一下,“这一别再难找机会见面,你可千万记得想我。” 遇恩在桌上叠起两掌,脑袋墩在手背喃喃道:“若我真打了你,千万不要怪我,定是你做了惹人厌的事。” 李浚修忍笑,眼看天色将暗,领着薛进从锣鼓巷出来。 薛进道:“宫门还有半个时辰落钥,今日来不及赶回去了,可要暂住苏家?” 李浚修提起天水碧的裙摆转一圈,笑道:“不必,这时候住进苏家,只怕传出去让有心人大做文章,反而不利。” 裙摆逐渐归于平静,他的笑容随之敛尽,“倘若日后同苏二小姐做不成夫妻,至少保住她的名声,再嫁好人家。” 那落寞神情让薛进心内五味杂陈。 果然情爱会让男人变弱,部署绑走兵部白侍郎时,瑞王是何等狠辣果决。 一到儿女私情,就变得脆弱无依、患得患失。 他暗下决心,一辈子都不要喜欢哪个女人,不准许自己变弱! “爷,天色不早了,咱们今夜去哪儿落脚呢?” 李浚修回神笑了下,抖开扇子欣赏新画的扇面,“往荣王府暂躲一夜,明日二哥进宫请安,跟着混进去便是。” 薛进对荣王不甚了解,只知他偶尔与瑞王通信,不是分享哪家铺子的吃食便宜大碗,就是分享哪个钱庄存银子的利息高。 若无便宜共享,一年到头说不上几句话。 得知瑞王在朗州被山贼掳走,赎金要一万两,荣王急归急,却也只是写信嘱咐:“下次当心。” 两个闲散王爷,连情谊都是散的。 薛进面色为难,“荣王殿下吃斋念佛的人,最爱清净。咱们突然造访,只怕搅扰他的清净。” 雪融化大半,水洼映着夕阳,如红宝石磨成的镜子粼粼闪光。 李浚修正低头欣赏水坑里美貌的自己,闻言抬眼便笑,“直说他抠门得了。放心,我们按住店行市折银子给他,不白住他的。” 真是龙生九子,子子不同。 瑞王娇气爱穿女装,荣王悭吝爱贪小便宜,难怪朝廷大臣愿意和信王结党,纷纷保举他做储君,谁适合当皇帝不是一目了然么。 他苦笑摇头,往巷口雇马车接瑞王往荣王府去。 荣王府坐落在东大街,从锣鼓巷出发约走两刻时辰便到。王府崇丽雄伟,装饰华美,门前两个石狮子,威严肃穆。 朱漆大门下不见小厮,只有个老管事候在门上,满头花发,肩背佝偻。 薛进抱拳行礼,“劳您通传一声,瑞王殿下到了。” 那老头拱起手背到耳边,“什么?!不要的倒了?” 说着连忙摆手,“不成不成,王爷交代过,那些菜热一热还能凑合一顿,不能倒!” 一口气提不上来,薛进险些被自己口水呛死,扯着嗓子道:“五皇子!瑞王殿下!到了!” “哦,五个斋菜到了,那往角门上去,那边送菜,这边只管进人。” 没等李浚修吩咐,薛进一个手刀把守门老头放倒,浓眉一挑,满是气愤,“请王爷恕罪,若荣王殿下怪罪下来,卑职一力承担。” 李浚修忍俊不禁,款步走了进去。 语重心长道:“这是吴伯,聋是聋了些,胜在手脚干净工钱便宜,深受荣王喜爱,一用就是十年。你不必介怀,我从前的侍卫也常如此放倒他进府,彼此都习惯了。” 闻言如此,薛进频频回首,看那老伯躺在门房躺椅,简直哭笑不得。 进到王府当中,偶有几个下人,不是眼歪嘴斜,就是老到走路都费劲。他们身上穿戴粗陋,竟不如七八品芝麻官家中的奴婢。 不消说,定是荣王图便宜找的下人。 终于来至外书房,好容易瞧见个年轻妇人,穿着件洗白了的花青色小袄,镶滚的白毛东一簇西一簇,像个秃了的狐狸躲在里面。下裙同样是退了色的紫红襦裙,像个发霉的石榴。 她端着茶盘正往书房送,薛进行礼道:“劳烦姐姐通传一声,就说瑞王殿下到了。” 那妇人脸色一窘,透出难为情的红。 李浚修几步赶来,扇柄一拍脑门,按着薛进的脑袋行礼,“二嫂莫怪,此乃刚跟我上京的侍卫,不认人,无意冲撞二嫂。” 薛进猛咽口水,还好低着头,不然他要怎么掩饰吃惊张大的嘴巴,眼前这姿色平平衣着寻常的妇人竟然是荣王妃。 荣王妃打眼瞟了下薛进,目光转回李浚修身上,“老五,你可好些日子不往我们府中来了。还当你上次来跌了杯子,被你二哥拉着赔钱不高兴呢。” 五年了,亏她还记着。 那杯子不过官窑的寻常货色,白瓷,连个花样都没有,讹了李浚修一两银子。 原来,他们夫妻还知道坑了他呀。 他自是不计较,朝荣王妃撇嘴,“谁叫我在京就只喜欢和二哥二嫂往来呢,别说赔一两银子,就算哄我要万两银子,我也愿出。” 荣王妃名叫关淑雅,娘家官运不济,只做到县令,嫁给荣王是皇后娘娘点的鸳鸯谱。偏两个都是勒紧腰带过日子的人,意外的倒很相配。 关淑雅不过二十七的年纪,按说正风华正茂,不知是舍不得脂粉朱钗钱,还是荣王沉迷参禅悟道的缘故,她浑身上下没半点金银点缀,陈旧得仿佛守寡多年的老妇人。 脸上那一点羞红,来自府上陡然增添的两抹新鲜颜色。 她笑,声音细细的,“老五,你怎么穿女人衣裳?” 李浚修跟着笑,“先做两身穿着玩,往后成了亲,才晓得买什么哄瑞王妃。” 这倒是实话,明说这些衣裳是苏晴微送给遇恩的,实则都是他精挑细选,找裁缝专门做好送上京的,就为讨遇恩欢心。 不知何故,关淑雅的脸色悄然暗淡下去,声音也低了些。 “你二哥正抄佛经呢,口干,叫我接一盅白水给他喝,正好,你去瞧瞧他的字。” 65. 065 书房没丫鬟伺候,端茶送水全部由关淑雅代劳,若她不得闲,荣王便亲力亲为。 太阳西沉,幽蓝一片,关淑雅蓝紫的衣衫完美融入其间,乍一晃眼,只剩一颗冷白的脑袋飘在半空。 唬得李浚修一惊,尴尬笑了笑缓和气氛,“冬日天气短,天黑得早,二哥该在廊庑下挂两盏灯笼,跌了他不要紧,跌了我可不饶人。” 关淑雅莞尔,“哪里比得上五弟你呢?我们一没封地,二没母妃倚仗,全靠皇上恩赏过日子。面上瞧着是个王爷,论里子还不如那些个五六品的京官。” 按朝廷旧例,畿辅之地不封藩,所有亲王成年后都该往各自封地就藩。 荣王获封那年,赶上西北战事吃紧,偏他的封地处在两军交战的灵州,皇上留他暂住京师,待西北太平再就藩。 谁料西北再没太平过,三年前,灵州更是被敌国占领。 皇上原想为荣王换个封地,内阁担忧此举有彻底放弃灵州的嫌疑,动摇前线士气,更有辱国格,便没给荣王拟新封地。 荣王没封地进项,只按春秋两季受赏。 一年拢共四千两,落在寻常人家是泼天富贵,落在王府还不够交际应酬。 从关淑雅的话里,李浚修品出一股子酸,猜她接下来少不得埋怨皇上偏心,连忙转了话题,“书房还是老样子,没变。” 关淑雅冷哼,“拿什么变?哪有多余银子换家私。” 三句话不离银子,李浚修觉得耳朵染了铜臭脏了不少,不再搭话,抬眼寻荣王的身影。 这间书房与他在朗州那间差不多,三间房打通贯穿,只用碧纱橱隔断。几丈长的屋子,唯一光亮是书案的那盏油灯。 荣王李淮肃立在桌前,提笔写字,全然不察有人进来。 烛火照亮他半侧身子,剑眉入鬓,瑞凤眼斜挑,身影清瘦颀长,更添仙风道骨。 论相貌,在一众皇子中就属他和李浚修最俊美。 只是那额心似有还无聚起一缕怨愤,大约今日的字写得不大满意。 李浚修朝他深深折腰,“二哥救我。” 闻言李淮肃抬眸,眉间愁绪顷刻散去,笑将笔一丢,“那也要你先说犯了什么错,我才知道怎么救。” 一面说一面引他到书桌旁的圈椅对坐。 关淑雅端来书桌那盏银灯,放到二人当中的小几,一并搁下一只白瓷盅。 朝李浚修嗔一眼,“你的水且等下人送,未必伺候你二哥不够,还要伺候你。” 知她这些年嫁给荣王怨气大,李浚修不好接话,就怕说错了引他们夫妻生嫌隙,只笑笑点头。 李淮肃朝她摆手,“歇去吧,有个什么我自己去办。” 关淑雅那双眼只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定在李浚修身上。准确的说,是他那身天水碧的女人衣裳上。 每一条金线纹路,每一朵刺绣纹样,都像枷锁,把她的眼睛困住了。 察觉她的目光,李淮肃拔高声音,“我说,你歇息去。” 关淑雅适才还魂,瘦削的身子一颤,咬唇垂目,如一缕游魂转背而去。 “怎么不在朗州待着,往京中来了?”李淮肃把水往李浚修手边推。 李浚修不喝,苦着脸哀叹:“原在朗州好好的,三月里被一伙山贼劫了,不知怎的传我死在朗州,父皇不怪那班地方官无能,倒怪起我来,罚我上京圈禁宫中一年,这才回了京师。” 说话时,他两片嘴皮子舍不得打开,磨来磨去堪堪够发出声音,像个受气小媳妇。 李淮肃歪着脑袋看他的脸,“二十的人了,说话还像个孩子怎么成?” 言下之意越是软弱越容易被人欺负。 这些年所有人都当李浚修是孩子,除去李淮肃,皇子当中不少人欺负他。 所谓假戏真做,他装习惯了,深知这份娇弱在二哥这里能讨到好处,索性孩子气的拉他衣袖摇摆。 “今儿偷溜出宫看庙会忘了时辰,这会要回去也晚了,若叫父皇发现,指不定怎样罚我呢。好二哥,你就收留我住一夜吧,明儿往宫中请安捎带上我,我和侍卫扮成婢女,保管不拖累你。” 那甜丝丝的撒娇任谁都顶不住,李淮肃故意板起面孔。 “嘶——圈禁期间偷跑出宫,此事可大可小。何况我明日不去请安。” “为何?” “皇后娘娘发了旧疾,已卧床多日不起。怎么,你在宫中竟不知?” 李浚修自然是知道的,他一点一点拆开折扇,眼睛胡乱定在一处山水,极力维持平静,“二哥想是忘了,我八字与皇后娘娘相冲,她不愿与我相见,有什么,也不叫我知道。” 稍顿,他抚着扇面上的小人苦笑,“兴许就是我上京挨得近了,皇后娘娘才发了旧疾。” 见他越说声气越低,李淮肃忙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什么冲撞不冲撞的,依我看尽是歪理邪说。” 说到李浚修心坎去了。 皇后娘娘出身名门望族,李浚修外祖随先帝西征立下汗马功劳,获封英国公。如今她母仪天下,娘家权势又胜,宫中的人为讨好她无所不用其极。 偏她最信玄学术术,得知她诞下李浚修伤了身子,底下的人胡乱编排,就为博得她的信任。天长日久,越发阻断她和李浚修的母子情分。 思及此,李浚修收起折扇勉强一笑,“不说这个了,二哥写字该多点两盏灯才是,仔细熬坏眼睛。” 李淮肃面皮一红,“不会你也像旁人一般认为我悭吝过了头?” “没有没有,”李浚修摆手,“如今国库亏空,朝廷无力赈济灾民,若官贵带头俭省,也不至于寒了百姓的心。可惜世上没几个像二哥这样体念民生疾苦的官,不能为父皇分忧。” 李淮肃抬手敲他脑门一下,“几年不见,竟学会油嘴滑舌,净说好话哄我。” 李浚修眨巴两下眼睛,“发现了?” 他洋洋笑起身,把那盏油灯举起来,“你这书房未免太朴素了些,连张名家墨宝也没有,改日我送几幅给你,都是我过生辰朗州地方官送的好东西。” 忽提起封地,他怕触及荣王的伤心事,话赶话的又道:“罢了,那些东西无非是摸金之徒盗来的前人作品,见了泥巴这才涨了身价。” 说着端起油灯走向书案,案上摊着新抄的《华严经》,工笔小楷灵动俊逸,笔力不失遒劲韵味,的确是好字。 放下油灯便道:“远不及二哥笔墨潇洒。” 李淮肃款步走来,立在他身旁一同看那字,“横竖闲着也是闲着,写几个字打发时日罢了。” 因个头比李浚修略矮些,他轻微仰面,“山贼劫走你,可伤了哪里没有?他们打你不曾?” 火光静静跳在他眼中,浅淡的关怀。 若在从前,李浚修一定流出一海的眼泪,喋喋不休抱怨一路的艰险。 可一想起遇恩英气勃发又明艳动人的脸,惆怅早飞到 了九重天。 “打是打了,不过没大妨碍。要命的一次是那贼要杀猪,逼我捉猪,我哪里做过这些,被猪踢伤了腿,急得那贼丢了魂似的到处找大夫。” 人世间什么都可隐藏,唯有爱和穷瞒不住半点。 他唇齿间流淌出来的甜,就像荣王府里的窘迫,无需深究,便能体察深切。 李淮肃展开温暖的笑,握着下巴假意思索,“我猜,那贼一并劫走你的心。” “哎呀,经二哥这么一说,好像我不该有心悦之人似的。” 李浚修赌气坐回圈椅,李淮肃看向他,目光沉静。 黑暗将他包裹,无形中,似有一圈烂漫的光环将他围绕。 他就是这点好,脾气娇,性子软,天生惹人怜爱,带着可爱柔光。 若非生母冷血刻意疏远他,底下见风使舵的人跟着欺辱他,他原该拥有顺遂幸福的人生。 而非沦落到只与他这落魄王爷来往。 李淮肃慢条斯理从博古架翻油灯,一盏又一盏,接连点了十盏,书房登时通明,一并将他晦暗的神色照亮。 “可否告诉二哥,那贼是男还是女?” 李浚修没忍住朝他翻个白眼,“二哥啊二哥,你的耳报神未免太不灵了。是女贼,京中不少人都知道我喜欢上一个女贼,还要娶她做王妃,恐怕只有二哥不知道。为这桩事父皇到如今都不肯见我,怪我任性妄为。” 他们两兄弟,一个的娘早逝没有依靠,一个的娘对之如同仇敌就像没有娘。 加之不得皇上宠爱,又不与朝臣往来,婚姻大事无人主张,连这份冷遇都相同。 李淮肃摇头笑,却是豁达的,“贼人只要没做错事,应与良民同论。想必你那位山大王心上人是个好人。” “正是!” 提起遇恩,李浚修真有些想她。 口腔的伤堪堪愈合,那伤他的祸首却很久不能见面了。 他振奋的兴致骤然转低,“她是好人,只是我们在一起会冒天下之大不韪,父皇不见得会准许。” 李淮肃拍拍他肩膀,“这有什么?我娶了县令之女,受尽世人笑话。其实关起门来都一样,日子是自己过的,别管那些流言,喜欢就该争取。” 李浚修回眸,泪花在眼里打转,“那请二哥帮我个忙。” “什么忙?” “让她扮作你的婢女进宫,解我相思之苦。” 李淮肃面上闪过迟疑,“宫中守备森严,我平素进宫只带管事,兀地带个婢女,太过反常引人猜疑。” 转眼笑道:“毕竟我府上没有头脸齐整的丫头。” 李浚修知他怕担事,也怕引火烧身。 按他的盘算,遇恩与家人一旦顺着白侍郎的线索追查苏家旧案,必然会进宫。 不若提前安排好进宫事项,省得他在宫里为她的安危担惊受怕。 “这事担着风险,若顺利送她进宫,我许二哥一千两银子谢钱。” 李淮肃面色一变,拂袖道:“什么钱不钱的,把你二哥当成什么人了?” 无非是推脱之词,李浚修知道他想要。 腆着笑脸道:“不收就是不愿帮,我扔也要扔进你府上。” 半晌,李淮肃蹙眉为难,“真拿你没办法。这样,让她住到我府上,下月初五你二嫂往城外天清观为皇后娘娘打醮祈福,要往宫里去。她扮作她的婢女,跟着一道进宫。” 就算是应下了。 66. 066 隔日,荣王拗不过,到底将李浚修二人带进宫,以向皇上送祈福经书的由头。 按地址给锣鼓巷送信,知会遇恩下月初五前务必去荣王府。 遇恩接过信,随手抓一把铜钱赏那小厮,眉头紧锁,“当真是瑞王殿下交代的?” “千真万确,”小厮笑往袖中收铜钱,“瑞王殿下昨夜歇在我们王府,为这个哭着求我们王爷好半天。” 大约是真的。 别人做不出这种事。 遇恩将信折在怀中,急往正屋走去。 掀开帘子,就见她娘放下笔,正勾手唤她,“来得正好,我又把瑞王的信默了一遍,那白侍郎就关在定州,你去查查。” 遇恩凑上前一看,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看得眼发昏,更别提大多数的字都不认得。 柳婉华指着誊好的密信,一个个指给她看。 说来也巧,这位白侍郎十月中告老还乡,率阖家老幼往青州去,路过定州被李浚修派人拿住了,至今还被关在定州。 为着活命,那白侍郎抖出一件事,苏远川当年之所以被重罚,罪在欺君。 信王分管兵部期间,发现他以五万兵马谎报二十万兵马的粮饷,侵吞国库达五百万两银子之巨。 皇上盛怒之下亲自彻查,那白宗仁乃当时的兵部侍郎,搬出西北边军名册,经信王核实,二十万人中竟只有五万真实存在,余下十五万人全是吃空饷的假身份。 而苏远川递的折子,一道道全是按二十万人在求粮饷,朝廷一连数年亦是按二十万人发放。 一时朝野哗然,弘泰皇帝被气得当场呕血,派亲卫赴西北拿苏远川回京亲自审问,判了个抄家流放。 从此皇上不再过问朝政,命信王监国,每逢大事让他与内阁商议定夺。 听完一遍,遇恩指端比着那纸又细看,“爹不是傻子,手上只有五万人,断不会按二十万人写求饷折子,当中几百万两的亏空,必是被谁吃掉了。” 眼珠子转几转,忽而道:“这桩事信王早不发现晚不发现,偏在战至焦灼时发现,统帅贪墨,粮饷虚发,让前线将士如何打仗?不如找白侍郎细细问过,其中必有信王的手笔。” 柳婉华一屁股落在暖榻,淡瞥做好的棉靴,提起来扔到一边,把榻桌捶得咚咚响。 “真是傻子诶!信王是谁?英国公的外孙,现而今他那草包舅舅接替你爹管了西北军,每年粮草马匹,百万两银子的数目,流水似的过手。谁像你那倒霉爹,在肥缺上当差两袖清风,闹到最后连双过冬鞋子都要老婆现做!” 遇恩捡起鞋子拍了拍,嘀咕道:“做清官还不好啊?” 柳婉华恨眼投向她,“人家清官捞不着银钱捞名声,你爹捞着哪样?银钱嘛没有,名声嘛又那样的臭,要不是当年看他生得好,我真不该……” “不该什么?”遇恩捧着鞋发懵。 “不该订婚宴上撇下未婚夫跟咱们爹跑了。” 恰逢苏晴微端着热腾腾的两碗牛乳茶进来,看娘俩说得面红耳赤,调皮接嘴。 这桩陈年旧事遇恩头一遭听闻,少不得缠着她娘问。 问得烦了,柳婉华只好把怎么对苏远川一见钟情,怎么嫌弃家里安排的草包公子,又是怎么哭哭啼啼装可怜哄得苏远川心软,带着人马大闹订婚宴抢亲。 柳家老爷老来得女,又是国子监祭酒,要脸面,自然不同意。 苏远川没办法,硬着头皮考上武状元挣出一份功名,令柳家刮目相看。 柳婉华也不是吃素的,同家里谎称怀有身孕不得不嫁,柳家人适才同意结亲。 好在婚后和和美美过了许多年,那点陈年过往就没人提了。 “这么说,姐是您和爹未婚的时候就……” 没等到回答,柳婉华捡起鞋子作势要扔她,“姑娘家家问这个做什么?你爹可是正人君子,当年要不是着急挣军功支起苏家将门,就是状元也考得。” 说着脸上飞来红霞,紧紧搂着那双棉靴叹笑。 “可惜人情上是傻子,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性子直得不得了,好容易被骗。” 那个骗字咬得极轻,毕竟也有她一份罪名。 遇恩识趣地走开,回厢房打点行囊,准备往定州去。 二子和三子在院中练剑,见她急吼吼冲回房,尾巴似的跟上去。 “可是京中有异动?” “莫是老五的人手要来接张简和吴尚?” 遇恩转身,“都不是,我要往定州去一趟,你们谁跟我?” 两人都跃跃欲试,遇恩思忖一阵,朝三子抬了抬下巴,“三子和我去,二子留在这里护着我娘和大姐。” 论身手两人其实都差不多,比不上遇恩,比一般衙门里的差役绰绰有余。 可二子比三子心细,性子沉稳得多,留在京照顾家人遇恩更放心,更别说李浚修派来接吴尚和张简的人迟迟不到,就怕其中出了差池,以二子的定力,能妥当处置。 却叫二子冷白的面色益发惨白,“大当家此去定州是为什么?带老三一个人够不够?” 遇恩拳头轻碰他胸口,“是为我爹的案子,有个关键证人被老五关在定州,我去细问了原委再回。定州近,四五日便能回的。” 来到锣鼓巷第一天,他们就知道遇恩的身份。她是宁远侯苏将军的二小姐,家中遭难才落草的。 既是为苏家冤案,就全力配合她的计划,二子虽不情愿,到底笑了下,“路上小心,京中放心交给我。” 如此说定,用罢中饭遇恩换了男子装束,就与三子出门去。 那张简和吴尚在厢房中听见动静,不住地砸窗户大喊,遇恩贴近,没好气道:“乱拍什么?拍坏了家私可要照价赔。” 吴尚声音不耐,“我说苏二小姐,你往定州去找白侍郎这么大的事,就带一个人?” 遇恩理了理袖口,眼皮懒得抬,“不过是六十多岁的老头,若死他手中,我也不配混江湖。” “那位白侍郎可是出了名的人精,见风使舵,信口雌黄的一把好手,他同信王来往密切,不若小姐带上我,若耍花招也好提防。” 是这个道理,可他是李浚修要的人,遇恩迟疑道:“不日就有人接走你,我可不敢用。” “学会用人,方能拜大将军,”吴尚声音带着苦笑,“包忠敬死了,我知道得太多,不死在瑞王手上也得死在信王手上。死到临头捞点活命筹码 ,求二小姐成全。” 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遇恩观他这些日子很是老实,想起他妻子才生了孩子他却没能去看,动了恻隐之心。 又想去定州不过四五天,若他不老实,半路结果他的命,横竖他已经把知道的所有事都写了下来。 开门道:“走,上车。” 一行三人从锣鼓巷出来,上了马车,径直往城外奔去。 没留心巷口停着另一辆马车,车上人掀开车帘子看了他们半晌。 “爷,这东西咱是送还是不送?” 望着手中蔡胤给的亲笔信,鄢崇迟疑一瞬,“先不送,瞧苏二小姐往外去了,待她回来再做计较。” 想了想,陡然转了话锋,“这几日都什么人来过这里?” 赶车的护卫掀开车帘缝,探进半张脸,“除了九个登门求亲的人,再没有其他人。” “求亲?”鄢崇琢磨这话,似有蹊跷,“谁会喜欢那个夜叉星?” 护卫陪着笑脸,“男人一旦有点权势,可不就想找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不过上门的人都不大可靠,不是太老太丑,就是地位不高,大多吃了闭门羹。唯独一个例外,苏家大小姐让他进了门。” “什么样的人?” “隔得远没看清,瘦瘦高高,妖妖乔乔,活像女人一般。” 不必多言,鄢崇已知是李浚修。 怀里那封信被他捂得发热,此信一旦送出,他就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 莫名愧疚感袭来,他到底没把信扔进苏家,沉声嘱咐护卫,“跟着苏二小姐的马车,这几日我公休,回朗州前正好游历北地风光。” 护卫二话不说,扬起鞭子赶马。 那厢遇恩领着三子和吴尚穿街过巷,出了城,快马加鞭赶往定州,第二日下晌便到地方。 定州城不算大,此地有吃驴肉的风俗,遇恩几人也不能免俗,买了驴肉火烧,热热驴肉配上烤得酥香的饼子,咬一大口滋滋冒油。 又一人买了一海碗羊肉汤,汤熬煮得浓白喷香,撒几片芫荽,一口下肚,五脏六腑热乎乎。 几人埋头大吃大嚼,火烧店掌柜笑得和蔼,“贵客想是从京中来?” 遇恩咽下嘴里的肉,“何以见得?” “如今不比从前,跑商的人没钱,吃了火烧就舍不得买羊汤,喝了羊汤便舍不得再添火烧,唯有京师来的客,尚有银钱享受。” 遇恩笑笑,从袖中摸出绢帕擦嘴,“掌柜见多识广,近来可还见过京中来的人?” “有是有,一大家子歇在前头金源客栈,不过不大爱出门。饭点一到,派两个小子提大食盒往街面上置办酒菜。他家老爷好我们家里这一口驴肉,常来买的。” 掌柜收了遇恩喝空的碗,笑道:“也是怪,这家人路过定州一个多月,不见动身,不知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遇恩心下猜得七七八八,往桌案拍下铜板。 “该是前几日那场大雪闹的,车马不好走。不过也可能在等人,一大家子出门,是麻烦。” 她自认怕麻烦,唯独在惩奸除恶的事上有十二分耐心。 入夜换上夜行衣,交代三子看守吴尚,先行前往金源客栈探个究竟。 67. 067 夜间宵禁,金源客栈不上客,大门口没挂灯笼,黑漆漆的一片。 遇恩下晌踩过点,得知白家主子住在甲字房,借着院外槐树爬上二楼客房。 白家举家迁往青州,二十几口大箱笼搁在天井里,还有些细小物什没地方放,摆在廊庑底下宛如长蛇。 她留心脚步,没得碰出声响惊动屋中人。 来至甲字房,拔出朱钗解了锁,轻推房门闪身进来,反手将门合上。 月辉照得雕花窗前灰白的一片,细听片刻,连熟睡的呼吸声都听不见,遇恩心道不妙,用剑挑开纱帐,只见被褥叠放整齐,床上却空无一人。 莫是让白侍郎发现了? 她转身就走,门前闪来一个高大黑影,男人逆光而立,双手抱剑于怀。 “好个贼人,大夜里偷东西!”遇恩提剑指他。 来人胸膛震出冷笑,却不搭腔,他利落抽剑,剑刃倒映月光的寒气,落在他眼中更添泠然。 遇恩没工夫与小毛贼虚耗,收了剑,上手冲拳,一面打一面护着房中的瓷瓶、摆件、香炉,就怕闹出声响被白家人发现。 十数个回合斗下来,渐感吃力。 她以剑抵住来人的剑,喘气道:“兄弟,你要偷什么就偷,横竖这不是我家,犯不着打死我。” “废话连篇。” 来人嗓音冰冷低沉,像在拼命压恨意,遇恩冷不丁打个冷颤。 “不是,我不是这家主人,只是路过,现在放给你偷了还要打我?” 男人将剑一推,遇恩接连退后几步,撞在桌案把梅瓶震得晃几晃,忙回身去扶。 一个分神,男人把利剑比到她脖颈。 “来这作甚?” 遇恩肩膀一垮,把瓷瓶摆正了回神,“找人,找害我爹的仇人。” “尽是鬼扯。” 那淬了冰的嗓音比冬月的寒风还要冷,遇恩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却笑得顽劣。 “当然是鬼扯,不妨告诉你,这家主人是从前的兵部侍郎,携家眷回青州老家路过定州,我查过了,他们身上带着不少值钱宝贝,你与其在这同我烂斗,不如劫了他们发大财。” 混江湖这些年,遇恩没见过绿林好汉,凡是能为钱聚首的都能为钱反目成仇。 把这碍事的男人引走,她方可脱身。 只管这样想,全然没料到男人手上一用力,割下她鬓边几缕青丝。 “贼心难改。” 遇恩心下叫冤,怎么这一路净遇到说话四个字四个字的人。 她苦着脸朝他作揖,“求您高抬贵手,我爹被这屋子的住客栽赃,好好的官当不成,被发配到采石场做苦役。我得找到这人核查当年的案件,并没有害人歹心。” 男人不搭话,却也没反驳。 幽暗的眸光似深潭,翻涌讳莫如深的波纹。 对视久了,遇恩真有些发怵,侧身摸了摸被褥,一根指头比到他眼前。 他歪头躲开了。 遇恩笑得两眼弯弯,“您瞧,这地方满是霉味,连被褥上都盖有薄灰,可见许久没人住过。我今夜才到的这里,若这人遭遇不测,不可能是我干的。” 语落,脖间的剑跟着一落。 男人利落收剑,飞上房檐,轻轻踩在瓦片上,一错眼,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遇恩一手扶腰,一手扶在雕花门,垂头长叹了声。 “让你多管闲事,等会儿就被狗咬。” 话音才落,犬吠声此起彼伏从客栈前院传来,旋即传来闷闷的几声哼叫,好死不死,把隔壁屋子的人吵醒了。 开门的人看样子是丫头,一手揉眼睛一手提着灯笼四下看。 “春喜,可是你上茅房又惹了那狗?” 遇恩灵机一动,当即接话,“是我,没什么事,那狗已经不叫了。” 丫头吹灭灯笼,脑袋重重点了点,眼皮子要闭不闭,说出来的话也似梦话,前言不搭后语。 “老实上夜,别吵,夫人胆小,经不住,老爷不在,都省心些。” 老爷不在? 金源客栈的掌柜可不是这么说的。 没等遇恩上前,那丫头已进了屋。 白家既然安排了上夜丫鬟,那人必然就在这附近守着,遇恩躬身快步走,在楼梯转角碰见呼呼大睡的一个丫鬟,好大一阵狗叫都听不见,睡得死沉。 她蹑手蹑脚走过,丫鬟仍是没反应。 心下一跳,遇恩横着指头比在她鼻下,尚有微弱呼吸。 再探脉搏,脉象幽沉无力,像是中了迷药。 八成是方才那个神秘男人干的。 此地不宜久留,可也不好空跑,遇恩轻拍那丫鬟的脸颊,“春喜?春喜?” 好半晌,那姑娘才勉强掀开眼缝,“怎么了?你被狗咬了?” 遇恩噗嗤忍笑,偏过脸,怕她见着蒙面人吓醒。 “老爷去哪儿了?怎么好几天没见着他?” “老爷啊……” 春喜脑袋晃过来荡过去,遇恩用肩膀接住了,往怀里窥她肉嘟嘟的脸。 “眼看就到年关,老绊在这里也不成,未必老爷留我们在定州过年?” 春喜抬眼看她,只看到男人的装扮,高束的马尾,柔情流淌的眼睛,登时面皮一红,却没力气掀开她面纱瞧个分明。 “老爷被人关在骡马集,等一个姑娘过来,谈妥了才能走。” 她吃力地往遇恩怀里蹭,“哥哥,你别是我的梦中人吧。” 那殷切的眼神比李浚修还要可怕,遇恩笑刮她的脸颊,“我不是,你未来的意中人可比我潇洒俊美多了。” 言毕放下那姑娘,飞身向槐树,滑到客栈院外快步住处去。 好在三子和吴尚都没睡,听她敲门,立马开了。 三子狐疑的眼风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别是劫了哪家的小伙子,这脸红得像个新娘子。” 正好说在遇恩痛处。 原以为李浚修的告白叫她面红耳赤,没想到姑娘家的情话同样让人难为情。 她打水洗脸,哗哗的动静,把前襟全弄湿了。 三子递来巾帕,一手高高撑在盆架,将遇恩罩在身前,“我说大当家,老五在京里等你快等成望妻石,可不好在外拈花惹草。” 遇恩囫囵擦了水,将帕子往他身上砸,“要你多嘴!” 转而落座桌前,倒茶喝茶,一盏接一盏,良久方道:“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三子挂好巾帕走来,“我爱听好消息。” “白侍 郎被关在骡马集,我猜大约是那金玉客栈。” “怎么说?”三子落座,剑眉轻攒,“骡马集是蔡胤的地方,老五被他押送上京,本就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未必蔡胤有那么好心,派人手给他差遣?更别提还是绑卸任的二品大员,以蔡胤老古板的性情断然不会答应。” 遇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冥冥之中李浚修在调度一切。 包括找到她娘和大姐,包括她们先后上京,包括绑走白侍郎,每一步,似乎都在他的预料当中。 吴尚提起茶壶给她倒水,幽幽道:“有没有这种可能,当初二小姐一行到骡马集时,请你们住店的就是瑞王殿下?” “不可能!”遇恩斩钉截铁,“瑞王前几日才到的京城,如果那时和我们同时到了定州,他岂不是在定州停了半月之久,蔡胤可不会答应。” 吴尚无奈地笑,“大当家智慧过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品出一点讽刺意味,遇恩指头点他,“有什么就说,别阴阳怪气的。” 吴尚想了想,落座她身旁,倒了点茶水在桌案上,划着朗州上京的路线,“瑞王从朗州上京,歇在定州城定比歇在骡马集舒坦。” 遇恩正要反驳,他忙抢白,“大当家肯定会说蔡家老宅就在骡马集,不会怠慢王爷,可那蔡胤是什么人?朝廷中数一数二的清流,虽官居要职,老家不过几间旧屋子,一二个老妈子,以瑞王的脾性哪里住得惯。” 越听越不对劲,遇恩斜眼,“那你说他为何非要走骡马集?” 吴尚拍着脑门苦笑,这女人空有一副好皮囊却没开半点情窍,难怪瑞王经常哭。 他正了神色道:“有没有可能,瑞王殿下追着大当家的脚程,一路护着您呢?” “不可能……吧。”遇恩越说声音越轻。 回想上京之路,守城官兵从来不查他们的路引,没遇到山贼也没住过黑店,简直顺利过了头。 她捏起拳头就往桌上砸,“当我是窝囊废?谁要他一路护着了!” 吓得吴尚肩膀一耸,天底下竟有福分不享的女人,他蓦地有些心疼瑞王,一颗真心捧给瞎子看。 搭腔道:“大当家息怒,殿下也是心疼大当家,怕大当家在路上有个闪失。” 遇恩心火乱涌,白他一眼,“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吴尚耷拉脑袋嘀咕,暗下决心再不为这对男女说话了,里外不是人。 “别一竿子打死嘛,我是好东西。”三子笑眯眯给她捶腿。 遇恩一脚踢开,“还有个坏消息呢。” 三子又贴过来,越发捶得殷勤,“坏消息是老五又跟过来了?” 那口吻分明是调侃新婚夫妻的,遇恩面颊一热抬手就要捶他,怕闹出声响惹人猜疑,镇定道:“还有一路人马在跟踪我们,那人身量很高,功夫了得,说话四个字四个字的。” 三子停下捶腿的手,与吴尚对视一眼。 二人齐声道:“鄢崇。” 遇恩脑袋乱成一锅粥,两手胡乱搓脸,“那男人克我,不好让他发现我们盯上了白侍郎。” 正发愁,吴尚挪着长条凳靠过来。 “好说,他这人最怕吵闹,耳里若有半点杂音恨不得去死。大当家只管去办,带着我,我负责吵。” 68. 068 吴尚的笑脸还没收,遇恩的恨眼先刺过去。 “你是信王的人,鄢崇大约也是信王的人,两个叛徒一见面,不是狗咬狗么?” 她想了想,起身道:“万一鄢崇发现你转投瑞王,未必能留你活命,我可没法子与瑞王交差。” 两句话消了吴尚的兴致,他灰心丧气提起茶壶,“明白了,我去续水。” 三子一手搂过他肩膀,“我说哥哥,自打上京你怨气没了,心窍开了,该不会藏着坏水要坑我们大当家吧?” “没有的事,”吴尚抬起愁眉,“私心的确有,不过想寻个将功折过的机会,去瞧一眼妻儿。” 遇恩道:“别添乱,先把白侍郎这条线索扒干净,往后有你的造化。” 三子洋洋勾唇,“正是,你乖乖留在定州城,我和大当家去骡马集办事,往后有你立功的机会。” “你也不准去。”遇恩没好气。 二人惨兮兮的目光死盯遇恩,如同忠犬,苦于没有用武之地。 良久,她叹气,双手朝两旁一按,“好,都去,都去。” 翌日一早退了房,三人疾驰往骡马集。 今日二十五当集,街面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震耳欲聋,金玉客栈虽近在咫尺,车马却动弹不得。 无法,遇恩拽着吴尚先行下车,三子赶着马车在后。 金玉客栈换了东家,细问方知原来那东家言语上得罪了瑞王的女人,偏瑞王小气,罚他到爪洼国砍树去了,只好把店铺盘了出去。 “瞧我说过什么?”吴尚摆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瑞王殿下的确时刻挂念大当家。” 他刚起兴头,脑袋很快被遇恩的拳头按下去。 “蹲低点儿,前面那人你细瞧瞧,是不是有些眼熟?” 吴尚猫身往客栈里瞧。 大堂十二张桌子全坐满客人,当中一张的食客不大寻常,穿的是靛青棉布料子,腰上坠着玉牌,像是公门中人。 定睛细看,可了不得。 不是瑞王府花钱给遇恩买燕窝的那个小厮么? “看,是裴观!” 遇恩先一步脱口,一掌拍在吴尚胳膊,力道似山崩地折。 吴尚吃痛,眼睛调回她脸上,“二小姐,我知道那是裴观,我还知道他是王爷安插在王府,专管护您安全的侍卫。” 遇恩猛然扭头,杏眼瞪得溜圆,“所以裴观并非对我有意,给我送衣裳点心还有燕窝,不过是依瑞王的意思关照我?” 吴尚叹气,“亏得大当家一身功夫,如何没瞧出这人走路脚步轻,身形紧,一看就是习武之人,寻常小厮可没有那副身板。更别说他看大当家的眼神就像佃户看地主,全然没有爱慕之情,只有奴才伺候主子的谨慎。” 如此一说,遇恩后知后觉又被李浚修摆了一道。 当初在王府中没丝毫察觉,实在是这个裴观长得过于好看。 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不像练家子,倒像哪个戏班子的伶人。 探头再望,裴观旁边坐着一起用饭的年轻男人也有几分眼熟,该是同样埋伏在王府的侍卫。 遇恩心头顿时涌来一阵恶寒,没忍住干呕了两下。 李浚修竟这般瞧不起她么? 是觉她莽撞无能还是认定她功夫不到家,必被人擒下? 她走到哪里,他都设着天罗地网,似乎把她网进去就是安全。 遇恩不由得想,或许他一直留在山寨没逃走,掉的那些眼泪,说的那些软话,全都是精心布下的局,以爱的名义将她猎杀。 她可不是乖乖等人捕获的猎物。 心下默念:“李浚修啊李浚修,你这回死定了。” 日头稍斜,裴观二人用罢午饭,另装了一食盒饭菜提走。遇恩领着三子和吴尚紧随其后,来到客栈后院柴房。 藏身草垛,耳朵贴紧木板。 便听个老态龙钟的声音道:“那位小姐什么时候到?我说,我保证什么都说,好歹放我家去,我有消渴症,得吃家中大夫配的药,否则就要眼瞎脚烂而死。” 裴观道:“大人且再等等,王爷说苏二小姐这几日便会到。大人记得药方可说与我,不拘哪里找个生药铺抓了给您吃。” 白宗仁叹气,“罢了,这小镇未必有那药引子。” 遇恩更气了,李浚修连她一定会到此地都虑到了,不明摆着戏耍她么? 一脚踹破柴房木板冲了进去。 烟尘缓慢散去,她的目光对上屋中三人惊骇的眼睛。 “白大人,说吧。”遇恩极力压抑怒火。 白宗仁是见过大阵仗的,镇定地扫量她,似在与苏远川的样貌比对。 须臾,面无表情道:“想知道什么?” “我爹当年上的折子在哪里?可有仔细勘验过笔迹?西北军吃空饷的人有十五万之巨,你身为兵部侍郎竟没察觉?当初信王是如何发现这桩事的,受谁的点拨?” 一连串的问题炮仗似的炸开,两个侍卫面面相觑,识趣地退到门外把守。 白宗摸着花白的胡须,提眸冷观,“折子在内阁文书库房收着,若想查,找内阁的人去查。笔迹确凿是你爹,刑部会同大理寺核准了。” 一面说,一面立起身,“西北军名册经前线将领层层签字核准,兵部远在京师,只核对流程,哪有工夫挨个细查。” 他踱步至遇恩身前,矮瘦的身量,浑浊的眸光,却散发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任兵部侍郎没一个月,信王殿下便从兖州赶来京中侍疾。因皇上病重,命他分管兵部,助我理清冗杂公务。” 一顿,他陡然发笑,“如今思来,我亦是倒霉之人,匆匆上任做了棋子。你若要查,只管往宫中去查。信王殿下如今住在东宫,你爹的折子在宫中,皇上亦在宫中,何苦为难老朽。” 遇恩转到他身前,垂下眼眸,“信王一个东边的藩王,如何发觉西北军粮饷异常,他身后就没有帮手?” 白宗仁摇头,“二小姐,信王外祖可是英国公,老国公在军中人脉广大,信王在何处就藩有何要紧,几方消息互通,倒比我们坐在台阁的人灵通得多。至于信王揭发苏将军的时机,我不明白。有个人,你可从他下手。” “谁?” “湖广巡抚蔡胤,他任兵部员外郎八年有余,几次代皇上往西北传旨。你爹最后一道请饷折子,亦是他带回京。” 兜兜转转,竟是蔡胤。 这人装得两袖清风,竟与信王暗中勾兑,遇恩捏白了拳头。 “事情清楚,可放我归 家了么?”白宗仁不冷不热道。 “不成,”遇恩眼睛滴溜溜一转,“当年我爹吃了无凭无据的亏,我才不要吃,你跟我回京,待事情了结再放你回。” 闻言白宗仁一怔,背起两手嗤笑,“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什么意思?” “说二小姐与瑞王殿下真乃天造地设的一对。” 若在从前别人如此调侃,遇恩会脸红害臊。此刻说来,只会激起她满腔怒火。 她一把揪住他的胡须,“把话说明白,我怎么就和他登对了?” 白宗仁苦着老脸,“瑞王殿下信不过我,不肯放我回乡,生死抓我回京,老朽几番恳求,殿下终于答应留我在定州等小姐定夺。小姐来了,同样不肯放我回乡要带上京,可不正是心有灵犀。” 遇恩手上一用力,扯下几根胡须,“灵你个头!” 转身朝三子和吴尚招呼,“来啊,把他嘴巴堵住绑起来,大闸蟹式。” 三子驾轻就熟,瞬息就把人处置好了。 听见屋里起动静,裴观二人拔刀冲进来,没等他们说话,遇恩吩咐:“往定州金源客栈找白家夫人,告诉他们白大人遇到信王殿下和蔡胤蔡大人,几人相携回京叙旧去了,让他们先行回青州。” 早在李浚修上京前就交代裴观,若遇恩到了定州便任由她差遣。他拱手领命,连个疑惑都没有。 那副早有准备的模样,激得遇恩心火爆燃。 李浚修耗费精神在这排兵布阵,就为满足她为爹查案的瘾,实则他早已弄清原委。 像个逗弄猫儿的主人,只管扒拉线团,就等着猫儿来扑。 怀揣一腔愤懑启程回京,遇恩全程黑着脸。 三子见状不妙,胳膊肘拐吴尚一下,“你说瑞王会怎么死?” 吴尚歪脑袋看路旁抱孩子的妇人,心不在焉搭话,“死倒不会死,就怕二小姐这一进宫危险呐。” “何以见得?” “宫中瞧着是金碧辉煌的殿宇,实则是吃人拆骨的地狱,连皇上都能被哄去吃丹药弄得神志不清,大当家这副直性子进了宫,就怕被歹人陷害啊。” 话音刚落,车帘伸出利剑比在他脖间。 “赶你们的车,姑奶奶不用你们操心!” 一夕之间,似乎全世界都在操心她的安危,好像她是个娇滴滴的公主,行动坐卧全然不能自理,靠旁人的呵护度日。 她收回剑抱在怀中,仰靠车壁闭目养神,听见身旁细碎脚步声,冷声道:“白大人可别想着跳车跑,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了野狼就是山贼。” 动静适才停了,咳嗽声却响个不停。 遇恩睁眼,见他面色发红,嘴里呜呜似乎想要说什么,扯开他堵嘴的布。 “老朽想起一件事,事关瑞王殿下安危。” 话说一半又是猛烈咳嗽,遇恩拽他胳膊,“什么事快说!” “那日殿下在骡马集找我探听当年的案子,入夜又有一黑衣男子过问宁远侯贪墨粮饷一案,我原以为那是殿下的人,这会想来不对,殿下的人各司其职,断不会背着主子又问一遍。” 寒风裹着雪,穿过车帘拍在遇恩脸上,刹那冻得发白。 “你是说,他身边有细作。” 69. 069 寒风呼啸,卷得雪花乱飞。 紧随遇恩车马其后,还有一辆马车掩在风雪中疾驰。 车中男人端坐,剑眉拧紧,不知是第几次从怀中摸出密函,匆匆看一遍又收了回去。 侍从两手悬于炭盆,脸熏得发红,眼却是凉的。 “爷,天阴得这样,下晌也不见得雪会停,咱们还跟么?” “跟。” 鄢崇撩开车帘看一眼,前车相隔不过十几丈,放下车帘道:“叫马夫再赶快些,在前头要劫个人。” 火星子蹦出来咬在侍从手背,他缩手抬眼,“那位大人可是瑞王看上的人。爷虽与信王来往,不过是看在蔡大人的份上,从中斡旋两位王爷的脸面。若真劫走白大人,就怕被误会成信王的人。” 鄢崇眼中跳动火苗,面色却冷,“那个女人,蠢笨不堪,我得亲自问白大人。” 不消说,那个女人定是指苏家二小姐了。 “爷,那位小姐咱们还是保持距离的好,前儿害你被狗咬,每每相见全是酸言冷语,她家的事不与我们相干,何苦来哉。” 鄢崇身前被炭火烤得发烫,脊背却是凉的,正如他此刻的处境。 一手提携他的恩师,令他寒凉。 一腔为宁远侯昭雪的热忱,令他燥热。 上月护送遇恩一伙上京,在骡马集歇脚的空当得知李浚修抓了白侍郎,他夜探金玉客栈。 伏在房梁听不真切,只好趁李浚修离去再问白宗仁一遍。 那一问,把他对蔡胤的满腔忠诚问倒了。 宁远侯乃国中栋梁,鄢崇虽没在西北军历练过,却久闻他的大名。 提笔能书乾坤,握剑能定江山,文武双全,用兵如神,是他自小仰望的存在。 五年前他不过是个小小推官,有幸在京见过苏远川一面,切磋诗文,比划剑术,惊为天人。 他从来不信苏远川会贪墨粮饷,欺君罔上。 最后那道请饷折子,果真是苏远川亲笔所写么?蔡胤最擅书道,别说苏远川,颜真卿、王羲之的字都仿得。 偏那苏二小姐被白宗仁耍了还不知道,急匆匆回京大约要进宫查找证物。 那折子哪里藏在内阁?分明就在信王京郊的避暑山庄。 他见过,白宗仁也见过。 就在六月初,他从京师调任朗州按察佥事,前去平息山匪的践行宴。 “小六,车马再快些,最好拦下前面那几辆车。” 小六直起身掀开车前棉帘,天地灰蒙蒙一片,哪里还有车马影踪。 回身道:“雪太大了,什么都瞧不清。” 合该她命中该绝,不死在西北,也要死在这荒山野岭。 苏将军若知道该多伤心? 鄢崇走到车前,把马夫与侍从都撵到车厢,亲自驾车,一路狠抽鞭子朝前赶路,直至来至京城,风静雪停,全然不见那几辆马车的行踪。 原是因白宗仁发病,遇恩在个岔路口拐进村道,歇了几天。 这一耽搁回京便是十一月底了。 柳婉华迎在门口,看三子和吴尚从车厢搀下一个糟老头,横遇恩一眼,“什么脏的臭的男人都往家里带,这会子又来一个,改客栈得了。” 遇恩凑去笑脸,“娘,此人不是别个,是白侍郎。” “管他是狼是狗,你带回来的人呐,就没一个省心的。” 遇恩弯腰追着她的脚步,“可是二子他几个惹娘生气了?” “他和妙棋还好,就是那个老四啊,成日不晓得在钻研什么,把家里弄得是乌烟瘴气。还有那个叫张简的,这几日不吃不喝闹绝食,快瞧瞧去吧,喂牲口也没有喂他们艰难。” 这又是哪个地界的事? 遇恩来至后院厢房,先去看了老四,没等她进门,老四大笑冲出来拉着她的一双手甩来甩去,“大当家,成了!” “成什么?”遇恩被他甩得膀子左右晃,“慢慢说话,说得齐全有糖吃。” 老四挺起肚皮,眉眼向上一抬,“张简那日高热烧糊涂了说胡话,说皇后娘娘不止给老五睡毒床,还给他吃毒药呢。” 遇恩忙捂住老四的嘴,“低声些,什么毒药?” 老四笑嘻嘻侧目,“叫做虚耗饮,掺在汤羹里头吃了,便形容消瘦,气血两亏,久而久之折损寿元。一二十年吃下来,不死也只剩半条命。” 遇恩气愤难平,虎毒尚不食子,皇后娘娘竟毒杀亲儿子。 她果真是他亲娘么? 如今李浚修在宫中,更方便她下毒。 遇恩右眼皮直跳,一时分不清是心脏跳得更乱还是眼皮跳得更凶。 杀到厢房正要问张简,便见他仰躺在床,多日水米未进已是形销骨立、神志不清。 “事关皇后娘娘与瑞王,你最好把知道的内情通通说出来,否则你一家老小在朗州别想活。” 张简扯开虚白的唇,“横竖他们也活不成了。” 早不死晚不死,偏她费了大力气弄他上京才寻死,可见皇后娘娘是张简的死穴。 遇恩回身招手,“给我灌。” 二子撬开张简的嘴,三子就往里灌粥水肉糜,没吃几口,全部吐了出来,带着猩红血沫。 二子摇头,“一早就灌过他,吃的时候好好的,人一走就抠喉咙催吐,反复折腾下来坏了肠胃,已是无力回天了。” “老四有法子没有?” “法子都用尽了,他一心寻死,再高明的大夫也救不回想死的鬼。” 遇恩一手撑在床架,眉目难舒,“他知道不少事情,这一死大约是为保全家人。” 脑筋一转,她问:“这几日家中来过什么陌生人没有?” 二子凝神想来,半晌方道:“只有个扎鸡毛掸子的匠人来过,是夫人从街上找回来的,瘦瘦小小的老头,说话温声细语,瞧他手艺熟练,不像乔装。” 遇恩挥拳打在床架,震得纱帘荡几荡,“难道杀手就必须生得虎背熊腰的等人发现?” 想必这宅子已被人盯上了。 京中权贵扎堆,到处是眼线。若搬家,有心人几日便能找到新住处,反而显得她胆小退却似的。 她就不搬! 往张简耳旁低声道:“瑞王放你一条生路,可感恩?” 张简已说不出话,唯有极轻点头。 遇恩又道:“既感恩就老实作答。可是皇后娘娘的人发现你的行踪,让你自我了结,作为不杀家小的代价?” 张简下巴轻微点了下。< /p>遇恩思忖须臾,道:“那皇后娘娘,是否是瑞王殿下亲生母亲?” 张简眼珠子用力向上翻,瞳孔越散越大,以微弱气息道了声:“是。” 胳膊一垂,悬在床沿晃了晃,断了气。 雪又下起来了。 吴尚端着鸡汤进门,一怔,随手把托盘放在桌案,一步一步走来,用手抹下张简的眼皮。 啜泣声很轻,“大当家可否准我送他一程?” 遇恩面色发僵,心内戚戚然,张简算不上朋友,姑且只算人质,可这一路从朗州作伴上京,偶尔也玩笑几句,说没就没了。 兴许替皇后娘娘效命时就料到有此一天,死得无声无息。 柳婉华和苏晴微最爱洁净,嘴上怪罪几句,还是准了吴尚为他烧纸停灵。 抬上山是次日一早的事,未免节外生枝,没请和尚道士做法,只二子和三子几人拉上了山。 四面是皑皑白雪,那抔黄土便格外扎眼。 吴尚往土包倒酒,吸了吸鼻翼,“咱们的命想来都一样,保不齐哪日我就下来陪你。” 遇恩两手叉腰装不耐烦,以掩盖心中的酸楚,“呸!瞧不起谁,未必你现在跟了瑞王和我,还能让你被人害死不成?” 吴尚转来通红的眼,“二小姐的好意心领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瑞王殿下心存仁念,念我有一份好处,留我活到如今,可信王殿下断不会心慈手软。此刻二王皆在宫中,只怕他同样担着凶险。” 一语说得遇恩心惊。 接连念着阿弥陀佛,那嘴唇轻微翕动,被三子瞧在眼中。 “大当家什么时候也念起佛来,这张简倒是造化不浅。” 是给李浚修念的。 但她不好意思说,来时路上信誓旦旦此番回京要惩办李浚修,还没行动先自顾自惦念他,简直有损她的颜面。 那厢在宫中,李浚修手握汤婆子欣赏皇城雪景。 都说瑞雪兆丰年,今冬的雪未免太多了些,再落下去可就成灾了。 薛进挨到他身侧,“王爷,锣鼓巷那头有新消息,三方人马盯上了苏家。” 李浚修不禁蹙眉,信王的动作可真够快的。除此之外竟还有人?情形比他想象中略复杂。 “都是哪些人?” “第一路不必说,是信王殿下的人,另一路,是荣王府的人。” 李浚修面色如常,他二哥谨慎惯了,派几个人瞧动静也属平常。 “再有呢?” “还有鄢崇鄢大人的人马,这一路人埋伏的时间最长,打苏二小姐刚上京就在了,像是跟着她的行踪一路追过来的。” 提起鄢崇,李浚修眼前登时浮现一堵高大的黑墙。 此人面黑心硬,就怕是蔡胤支使他做什么手脚,语气不免发急,“他的人都做了什么?” 薛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支吾道:“给苏家扫雪、除尘、驱赶求亲的登徒浪子、挑选菜蔬、割猪肉……” 都是些鸡零狗碎的事,这鄢崇不回朗州复命,留在京中到底想做什么? 察觉他眉间藏怒,薛进低声道:“鄢大人这几日亲自上门盯着,昨儿不小心被柳太太发现了,喜笑颜开说了好半天的话,还要找他当上门女婿呢。” 70. 070 鄢崇?上门女婿? 李浚修不得不将鄢崇细琢磨一遍,二甲进士出身,自幼习武,不到三十的年纪已官拜五品。 不想还好,一想那伟岸的身影高山似的压来,衬得天地狭窄,的确威风凛然。 可不正是遇恩喜欢的模样? 他几根指头按在汤婆子上,渐渐按得指节发白,“狐狸精,打起我的主意来了。” 薛进对男女之事不大通,上前一步,“正是,狐狸还是公的骚,卑职幼年随家父狩猎抓到过一只,那味道别提了。” 原想宽慰他一二,没成想惹他猛然回头,“谁说那个狐狸了!” 那是哪个狐狸? 薛进蓦地吃挂落,委屈道:“只怕鄢大人藏有别的企图,以美色诱惑苏小姐。按她的喜好,每日舞刀弄枪显摆那点肌肉身段。” 李浚修心下一跳,大事不妙。 论男色,他有一张出尘容颜,而鄢崇拥有壮硕筋骨,以遇恩的喜好必然更喜欢后者。 他勾引过,他知道。 “薛进,这就换衣裳,我们出宫去。” 转身回屋,没招呼丫鬟,往箱笼翻找衣裳,翻出一件瞧两眼,叹口气,再翻再叹,竟没一件符合心意。 见他翻得急了,丫鬟翠竹往桌案隔下牛乳燕窝茶,折过来同他翻找。 “爷说要穿哪件我来找。” 李浚修浑身冒汗,直起腰肢嘎吱一响,他一手托住,“要海天霞的冬装,务必显得我风流倜傥。” 却叫翠竹为难,冬装里没有海天霞的,全是玄色、湖绿、蜜合色一类。 她停下手中动作,捋了捋垂下来的鬓丝,“想是爷忘了,咱们冬天的袄子、大氅、披风,全没有海天霞色,春夏有几身都留在朗州王府了,没带上京。” 闻言李浚修一屁股落座圆凳,一手支在桌案,撑起发胀的太阳穴。 非是他刁难下人,和遇恩初遇所穿的颜色,在彼此心中带有分量,他想穿去见她。 “罢了,”他摆手,“还是扮成女人出门省事。” 提起男扮女装,薛进搅动牛乳茶的汤匙磕得丁零当啷。瑞王还好,生得白净俊美,扮起来倾国倾城,他扮女人活脱脱就是夜叉,胳膊上的肌肉险些把衣裳撑爆。 他忙来劝,“眼看就到初五了,荣王妃要带苏小姐进宫,也不急在这几天。” “你自然不急,又不是你的心上人被野男人勾搭。” 说罢脑袋埋在胳膊弯,肩膀起起伏伏,像是又哭了。 薛进不会哄女人,自然,更不会哄男人,抓耳挠腮道:“不如卑职传话下去,悄摸揍鄢大人一顿,叫他知难而退。” 李浚修抬眼,“你们哪会打得过他。” 横也不是竖也不是,薛进恨不得自己变成鄢崇,当场跪下来给他磕头。 “主仆几个忙什么呢?门上也没个通传的人。瑞王殿下,皇后娘娘今日有请。” 坤宁宫的掌事嬷嬷进来传话。 所有人皆是一惊,进宫这些日子皇后娘娘从来不与瑞王见面,美其名曰念他舟车劳顿,怕过了病气给他。 翠竹与薛进都知道皇后娘娘是避而不见。 兀地相见,定有要事。 翠竹忙福身见礼,“殿下晨起头疼,小厨房做了安神的牛乳燕窝茶,劳嬷嬷回话,殿下用罢就到坤宁宫给娘娘请安。” 嬷嬷并不拿正眼瞧她,抬了抬下巴颏,“娘娘午睡醒来挂念瑞王殿下,特意来请,别误了时辰。” 翠竹应是,那嬷嬷拿眼风在李浚修身上扫来扫去,朝他草草行礼便去了。 飞雪未停,如浮毛旋舞。 李浚修坐于轿辇,看红墙金瓦层叠朝外绵延,困着四四方方的天。 这是母亲第一次召他。 是听说他在朗州受难特意关怀?还是信王此举太过出格,要从中调和他们兄弟的关系? 他自顾自生出一点暖,在被冷落了二十年的心腔。 落轿坤宁宫,掌事嬷嬷候在门首,冷淡道:“娘娘只传王爷一人,闲杂人等在外等候。” 薛进和翠竹这两个“闲杂人等”识趣停步,目送李浚修离开。 本朝本代,坤宁宫作为皇后娘娘的居所,与皇帝临朝的乾清宫隔着交泰殿相隔而望,作为帝后恩爱的象征。 李浚修承袭皇上与皇后的血脉,却不得疼爱,没能成为帝后感情的实际象征。 他走在嬷嬷身后,眼风扫在琉璃瓦、花砖、槛窗、花坛,与模糊了的记忆比对,心酸复心酸。 明明母后一句话,他就有亲近她的机会,终于等到这天,可他似乎不太需要母亲的关怀了。 穿过层层殿宇,总算来到内殿。 皇后娘娘没梳妆,虚拢的发髻睡乱了,无力垂在脸侧。没有脂粉修饰,苍白脸颊零星浮着斑点,眼尾纹路像树根,张牙舞爪斜向额角爬去。 “儿臣见过母后。” 见他进来,皇后娘娘一抬手,招呼嬷嬷在床边摆了张圆凳。 大约按信王请安的习惯,就摆在床沿边,皇后娘娘面露不悦,嬷嬷会其意思,抬离了半丈远。 皇后娘娘名叫孙芷容,今年四十有八,生李浚修那年血气下行止不住,险些撒手人寰。 前几年太子夭折,她哭坏了身子,自此越发虚弱,三天两头卧床不起。 李浚修落座,眼含温柔定在她的病容。 她抬眼与之对视,只在他面上停留一瞬,转去看纱帘,“听说你在朗州被几个山贼抓了?” 语气淡淡,像在说别人家的闲话。 李浚修暖热的心逐渐凉了下去。 “是。” 孙芷容叹气,“你父皇身子不好,为你这桩事成夜成夜熬着。二十的人了,也该懂事些。” “是。” 李浚修的头垂得很低,是怕他发红的眼暴露愤怒与不甘。 这殿宇陈设同他童年记忆不差分毫,摆的瘦梅瓶,挂的山水书画,桌椅软塌,熏香茶具,一应全无变化。 皇后娘娘是个念旧的人,唯独不念他。 久久,无人说话。 簌簌雪声把一切声息掩住了,包括他的哭声。 孙芷容把眼挪回他身上,“你三哥不是故意的,别恨他。” 李浚修没忍住嗤声一笑,泪珠子坠下,似有千斤重,砸得他浑身剧痛。 他已不奢求他们爱他,竟连恨的资格也没有。 上下嘴唇紧紧粘连,似乎来时被寒风吹得冻住了,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是。” 孙芷容瞟他一眼,揉着额心道:“我要歇了,你回去。只记得别恨你三哥就好。若有嫌隙,也是他听信别人的谗言。未必还要和亲哥哥计较不成?” 话音落地的一瞬,李浚修确信他确凿没有娘了。 “是。” 这一声,回得利落干脆,不掺半点哭腔。 起身迈步,不带一点留恋。 生在天家非他所愿,那点自尊是他活下去的最后支撑,不愿给至亲践踏。 回去的路上风雪肆虐,他拢了拢披风,看向漫天飞雪道:“不出宫了。” 薛进大喜过望,却不好表现出来,故作深沉道:“可是王爷有其他吩咐?” 李浚修的眼睛循着风雪游移,似叹似怨,“她若喜欢就喜欢,要嫁别人就嫁别人,耍手段 抢来的终究不是我的,我不稀罕。” 来前还风风火火翻找衣裳,这会子声气低得像九月衰蝉。 薛进不知他在坤宁宫遭遇了什么,随着轿辇颠簸,好像随时能从他眼中颠出泪来。 不知哪根筋搭正,他没听他的话,找眼线往锣鼓巷传话。 “说什么?” “就说王爷在宫中受了委屈,一日哭三场,连饭都不肯吃了,叫苏小姐初五务必进宫。” 雪片纷飞,飞出宫墙,飞过街巷,和那传话的小子一同飞到了锣鼓巷。 赶巧是遇恩来开门,只听嗖的一声,一支箭扎在大门上,箭头插着信。 遇恩拔箭关门,迫不及待拆开看。认得的字不多,画的图倒是看懂了,李浚修每天都在宫里哭,还不肯吃饭。 她将信纸一折揣入怀中,自言自语道:“哼,净装可怜。” 想必他在宫中已布下完美罗网,就等她往里钻。明面上是为帮他爹翻案,实则是为显出他对她的付出,好让她感恩戴德,以身相许。 鄢崇早把请饷折子的下落告诉了她,要查案犯不着进宫。 这次说什么都不上他的当了。 “快开席了发什么呆?今儿可是你二十的生辰,说好了要好生庆贺庆贺。” 正想得出神,苏晴微走来拽她就走。花厅里开了一席,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她娘坐在上首,见她进来忙招呼她坐到身侧。而她旁边,不知怎么竟是鄢崇。 如今家里不比从前,开席只一桌,也不讲究男女妨碍。 因柳婉华和苏晴微做过几年奴婢,体会下人不易就遣了一干下人,什么活计都亲力亲为。 一席正好全是熟人,更没个避忌。 柳婉华笑给她斟酒,又给鄢崇斟了一杯,“多亏鄢大人消息灵通,不然我们遇恩不晓得要跑多少冤枉路。” 扭头向她,“恩宝,敬鄢大人一杯。” 遇恩思绪还在那封信,画上的李浚修清减不少,眼睛红得像她杯里的葡萄酒。 见她呆愣愣,苏晴微胳膊撞她一下,“敬酒啊,人家鄢大人近来可为我们家办了好多事。” 遇恩刹那回神,摆不出高兴表情,轻轻咧嘴,“多谢鄢大人,从前骂你狗官,还请多多包涵。” 鄢崇面色一沉,“都是误会,不必挂怀。” 柳婉华将二人左右睃一眼,笑道:“鄢大人三十好几的人,如何还没议亲?” 鄢崇肩头微不可察一抖,冷声道:“仕途为重,暂不考虑。” 一旁的三子抬起酒杯,笑出一口大白牙,“还以为鄢大人四十好几了呢,没想到才三十几,我自罚一杯。” 鄢崇的脸色越发暗淡下去。 起身将酒一饮而尽,抱拳道:“还有公务要忙,祝二小姐生辰快乐。” 吩咐小六搁下寿礼,就要告辞。 柳婉华不知哪里得罪了他,吩咐遇恩去送。 遇恩不情不愿来到门前,将遮雪的伞递给他,“往后别来我家了,我娘那样子像是要撮合我们。” 鄢崇不聋不瞎,自然知道柳夫人的意思。 来赴遇恩的生辰宴一则出于礼数,二来想打听苏将军的英雄事迹。奈何柳夫人误会太深,正好借此机会表明态度。 “方巧,我也不喜欢二小姐,说开了省去彼此麻烦。” 遇恩拍着心口如释重负,“的确,你快四十的人了,我才满二十,老夫少妻不般配。” 一旁的小六下巴险些掉到雪地里,忙跑来接嘴:“小姐误会,我们爷刚满二十八,只是面皮黝黑,瞧不出来罢了。” 话刚脱口,就被鄢崇瞪得退了下去。 71. 071 鄢崇这一去,遇恩好几日耳根不得清净,她娘和大姐为生辰宴失礼懊悔不已。 “娘也真是的,哪有当面说人家老的,没打听清楚就胡乱说话。” 苏晴微把做好的夏袍比在遇恩身上,遇恩同她夫君身量相当,从领口看到前襟再到袖口,确定无误收回叠放,白眼翻到她娘身上。 “如今好了,人家不来了,你的鸳鸯谱泡了汤。” 柳婉华正缝袖笼,搁下针线直起腰肢,“他面皮黑么,瞧不出真章,说话又老成,任谁来瞧都是三十几。事后诸葛亮谁不会,你年轻眼力好,也没见你一早提醒。” 两人吵来吵去没找到祸首,齐刷刷看向遇恩。 “恩宝,你说是谁的错。” 遇恩托腮看窗外阴白的天,魂不守舍道:“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你们趁早死了这份心。” 柳婉华哪里能死心,鄢崇二十八岁就做了按察佥事,文武双全,英姿倜傥,可不就是苏远川的年轻化身。 这种男人她知道,最疼老婆了,一万个里面难得碰上一个。 唯一可挑剔的地方就是皮肤有些黑,不如苏远川,风里来雨里去哪怕已人到中年,仍是个玉面儒将。 “囡囡,该不会你还在惦记瑞王?” 倏地提起李浚修,遇恩神思一荡,“不知道他在宫中好不好,他娘待他很坏,他性情又软,急起来就要哭。” 没一个字是柳婉华爱听的,她将她肩膀扳过来,“嫁人好比投胎,大意不得,鄢大人这种人才是你的良配。什么叫他不喜欢你?使些手段哄得他心软,总会喜欢的。” 遇恩哭笑不得,“他才不会喜欢我。” “净是胡说,不喜欢你,为何替你爹的案子奔走?” 遇恩戏谑一笑,“能为什么?他喜欢我爹呗。” 柳婉华眨巴两下眼睛,向后一跌,险些栽倒,还好遇恩接住了。 她揽着娘的肩膀笑,“爹可是他心中天下头号英雄,对爹的仰慕之情如同滔滔江水,比起那些门生故旧还要真心。” 柳婉华轻声一叹,重新捡起袖笼来缝,“罢了,他生得黑漆漆的,以后有了孩儿也是黑漆漆的。再说年纪也太大了。” 苏晴微收好衣裳回头笑,“哟,方才是谁说他和恩宝般配,一会子工夫就跑出那么多短处来了。” “是不般配么!大八岁,不似少年夫妻有话聊,倒像半个长辈。”柳婉华孩子气的噘唇,“你爹大我一岁,你大你夫君一岁,上下一岁才是正正好。” 遇恩脱口,“那同岁呢?” 柳婉华指头点她一下,“同岁的好,但不能是瑞王。你没听鄢大人的小厮说么,京中到处都在传瑞王开春就要完婚了。你趁早打消那念头,回头难过的是你。” 说着说着眼圈儿红了,“别犯傻,咱们又不是没人要。” 遇恩忙迎去哄,后知后觉娘着急忙慌点的鸳鸯谱是为这个,她蹲下,两手捂住柳婉华的手,“嫁人有什么好?我不要嫁,一辈子清清静静守着你们过日子,也算我的造化。” 苏家如今家道中落,已是经穷了。 柳家自柳老爷告老,再没人从举业上发家。遇恩那三个舅舅不过守着祖业过活,更因苏远川的牵连,连捐官都无人肯帮。 娘家婆家无人得势,遇恩的婚事成了柳婉华的心病。 她摸着遇恩的头发,一动便滚落眼泪,“是不该嫁,嫁个半路被抄家流放的,耽搁姑娘的前程,还不如一早就不嫁不生,你们三个托生在娘肚子里,福没享几日,净受罪了。” 遇恩反来安慰,“不嫁人有不嫁人的去处,朝廷兵源紧张,兴许哪日开了女子当兵的先例,我冲杀出去挣一份军功,咱们家又能东山再起了。” 柳婉华破涕为笑,指头戳得她脑门向后仰,“从小就是跑山猴没定性。” 入夜,遇恩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新月高悬,照不明她晦暗的心事。 明日便是初五了,李浚修约她去荣王府商议要事,她没想好去还是不去。 每一翻身,架子床便吱呀一声,半晌,对过的床传来苏晴微的笑声,“想去就去,腿脚长在你身上。” “你没睡啊?”遇恩撑坐起身,“这都快四更了。” 因白宗仁上家,不好怠慢了他,苏晴微把自己厢房让了出来,同遇恩一屋睡。 她睡在窗下的罗汉榻,侧身向遇恩,借着雪光看到她一颗睡得毛躁的脑袋,噗嗤笑出声。 “瑞王是娇弱了些,心眼多了些,待你倒是好的。” 头一遭听她夸赞李浚修,简直是桩新闻,遇恩踢开被子挤到她床上。 常年习武的人血气充沛,就像钻进一团火,暖得苏晴微发笑。 “所谓阴阳协调就是如此,男人娇柔,女人便刚强,也不一定就是男强女弱才叫般配。而且他没那么弱,有本事找到我和娘呢。” 她给遇恩掖被子,声音渐渐哽咽,“我和娘天南地北的给人当奴婢,虽靠针黹功夫没落到粗使媳妇的地步,却也吃了不少苦。打骂是家常便饭,还有那起从前有交情的,不说给我们好脸子,趁势奚落我们,把我们踩在脚底下好显出他们家,什么难听话都说尽了。” 直到遇恩抬手为她拭泪,她才发现自己哭了,横过手背一揩。 “外祖给你做了假坟,如何不在姑苏藏着,跑什么跑?” 遇恩把她的手按回被子,贴近搂紧了她,“外祖那时已不是国子监祭酒了,即便是,清水衙门里的官,谁敢帮衬。我若留在那里,白白带累了他们,还不如跑出来找你们的好。” “都跑了哪些地方?” “青州、朗州、罗州,哪里有你们的消息就往哪里跑。” 苏晴微带泪而笑,“傻子,我和娘又不在那些地方。” 是啊,都不在。 她不过是只无头苍蝇,胡乱扑腾罢了。倘若不是李浚修暗中斡旋,她们一家断没有相见的机会。 思及此,遇恩翻身起来,点亮油灯往箱笼翻找衣裳。 “怎么了?”苏晴微诧异起身。 遇恩翻出那套藕荷色的衣裳,捧在怀里回头笑,“我猜他在宫中遇到了棘手的事,明儿我去荣王府一趟,若回不来,你在娘那头替我遮掩几日。” “怎么遮掩?我是老实人,不会扯谎。改天娘怪罪下来,可别把我牵扯进去。” 遇恩知道她在卖乖,故意道:“就说我往岭南寻爹他们去了。” 知她去意已决,苏晴微下床往另一口箱笼翻找,翻出一只素金手镯,套在她腕子上,“出门不比在家,拿去傍身。” 遇恩正惊讶她几时有这些钱,苏晴微俏皮一笑,“当了几年奴婢攒的体己。谁像你,石头一样不开窍,只会用笨法子筹钱。就凭我和娘的本事,哄主子要点钱不是难事。” 说不难是假的,天光乍亮,遇恩赶着动身不便多言,穿戴完毕开门出去。 刚解宵禁,街上没几个人,到荣王府不过卯时中,遇恩在角门说明来意,闪身进去。 荣王夫妇正用早饭,遇恩便在小厅上等。 隆冬腊月荣王府连个炭盆也不生,冷得脑袋格外空明。 想来想去,都是李浚修。一时他中毒吐血,一时他哭瞎了眼,每个他都挺惨。 她猛然摇晃脑袋,顺势拍了拍脸,恰逢荣王妃进门,未语先叹:“哎,你们竟这样对客人,大冷的天也不点 个炭盆,把人冻着怎么好!” 荣王府总共没几个下人,一应家私简单,她就像在山洞里发话,回音荡来荡去,衬得厅堂更冷了。 遇恩起身屈膝,“见过荣王妃,不打紧的,我不怕冷。” 这一瞧不要紧,关淑雅那点客套的笑僵在脸上,“天底下竟有这般标致的人物,今儿算是见着了。” 夸人生得标致,眼风却落在衣裳穿戴上。 太阳初升,遇恩右手腕的金镯子映着晴光简直能将人眼睛亮瞎。 她收回目光笑笑,“可用过早饭没有?” 遇恩早在街上用过羊肉汤,直言道:“来前用了的,多谢王妃好意。” 这话本是寻常寒暄,可从锦衣华服的小姐嘴里说出来,倒像瞧不起荣王府的吃食似的。 也是,府上早饭不是咸菜白粥就是素面,待客是挺寒酸。可若花钱置办席面,她又舍不得那份钱。 “想必你也知道,今儿我往天清观打醮,你扮作我的婢女随行进宫。” 信中是那么说过,可遇恩不明白为何要进宫,“敢问王妃,为何要我进宫?” 为什么? 当然是瑞王那个痴情种子耐不住寂寞,叫个美人作陪。 关淑雅不禁溜出不耐烦的神色,“先去见过我们王爷,他有话要嘱咐。” 来至外书房,屋里同样不点炭盆,李淮肃端坐圈椅卷着本书在看,指端冻得发红。 遇恩屈膝行礼,“请荣王殿下的安。” 闻声他放下书,转眼看来,眸光如水波晃几晃。 难怪他五弟宁愿被皇上责罚也要同这女人厮守,这样的美人放眼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他笑起身,把她往圈椅引,为避嫌,自己远远坐到书案那头。 “这事原不该由我这当兄长的牵头,实在瑞王殿下忧思成疾,这才想着让小姐往宫中去一趟。” 遇恩两弯月眉蹙起,“他身子向来不好,病得重不重?可有吃药?都吃的什么药?” 这关切就像连环箭,一箭射穿李淮肃和关淑雅两个人。 他们是强行配对的夫妻,尽管夜里歇在一处,却不知情爱是何滋味。突然从旁人身上偷得一点甜沾在嘴里,甜是甜,胃里却返出一股子酸。 李淮肃有他的教养,没挂在脸上,笑道:“小姐进宫便知道了。” 遇恩瞧他们一人笑容浅淡,一人面色恹恹,怕自己说错话,便不敢再多言。 跟着关淑雅来至寝室,关淑雅的陪嫁婆子为她梳妆。遇恩立在碧纱橱外,从没给人做过奴婢,手脚不知道怎么摆。 良久,听那婆子道:“把你衣裳脱了,镯子也取下来。” 遇恩茫然,“可是这穿戴有何不妥?” 关淑雅冷睨她一眼起身,“世上哪有奴婢比主子风光的道理?你脱了,和我换衣裳。” 一身衣裳原没有什么,可这是遇恩姐姐的,镯子也是姐姐的。 她笑笑,“这是我姐姐的衣裳,若不妥,我脱下来暂存王府,不拘哪里找一套丫鬟的衣裳给我换了便是。” 关淑雅的算盘拨了拨,横竖只要在她府上,这些好东西早晚是她的,便由着她换了丫鬟的衣裳。 两人从寝室出来,正巧撞上李淮肃。 他瞥一眼关淑雅又瞧遇恩,心下那个冤屈的魂魄又在呐喊。 同样是布衣荆钗,遇恩就是洗去铅华,而关淑雅则是穷酸加身。 他的人生整个就是一桩冤案,错配了封地,错配了妻子,错配了才华。瑞王虽不得宠,上天却给他送来大美人,总归比他好上许多。 心念一转,他和煦笑道:“在家闲来无事,同你们一道去。” 72. 072 天清观位居城南,依山傍水,钟灵毓秀,皇亲贵胄常在这祈福打醮。 李淮肃不信神佛,只在山门处赏雪看景,不去祭拜。 关淑雅领着遇恩进到庵堂,祝祷一阵,请神仙庇佑皇后娘娘安康,转去掷卦,卦象大凶。 连掷三次都是凶,她陡然变了脸色。 侧身讪笑道:“想是今日天冷,这木头疙瘩冻住了,掷出来的不准,谁都不许同皇后娘娘说。” 遇恩左右看看,除她跟过来,哪里还有荣王府婢女,莫不是在吩咐她? 她又不是她的奴婢,凭什么听她差遣,便装作看风景。 不看不得了,一看不远处的山林间似乎藏有几个人,伏低身子掩在枯草中,偶尔交头接耳,隔得太远听不清。 “林子里有人。” 遇恩悄声朝关淑雅附耳。 关淑雅不咸不淡道:“道观原就是给人祈福的,有人便有人。哎,想必你是小门户出身胆子小,没见过生人就紧张。等会儿进了宫可别战战兢兢的,没得叫人发现了。” 遇恩的目光被林中的人牵动,东一耳朵西一耳朵,只听见说她胆子小,讥讽她的酸言冷语一句没听清。 扯关淑雅衣裳道:“真有人,还是几个男人。” 连出三个大凶,关淑雅兴致全无,懒懒起身朝门外走,“未出阁的姑娘,成日男人男人的像什么样子……” 话未说完,箭簇顶着破风声朝她们飞来。 遇恩一脚将她踹飞,闪身躲到石碑后。 关淑雅钻在神龛下,早吓得面色苍白,抖着下巴说不出一个字。 遇恩虚眼看向林子,确定那几人位置后冷静道:“三个男人,身上都带着家伙事,我找道长借剑,往前头瞧瞧。王妃藏在这里千万别探头。” 起身拔腿就走,关淑雅跑来抱住她大腿,“别、别走,我怕。” 遇恩无奈摇头,究竟是谁胆子小啊。 她没工夫和她耗,躬身笑道:“别怕,有我呢。不过是三个小喽啰,我料理了马上来接你。” 说罢揉了揉她的头发,就像安慰妙棋。 关淑雅僵住了,和挡在身前的石碑融为一体,成了石像。 半天回过味来摸头发,似乎还有遇恩身上淡雅的幽香。脸上羞得热辣辣,尽管遇恩让她别探脑袋,仍是没忍住去寻遇恩的身影。 便见她几大步跨台阶上了偏殿,再出来,手上多了一把剑。 朔风吹得她脸颊发红,额头轻蹙,扬起的眉尾尽染侠气,眸中迸出锐利的光。 好个英姿飒爽的娘子,天地似由她撑开,万人也可受她庇护,躲在她身后像是躲进堡垒,格外安全踏实。 相较之下,她嫁的男人还不如这个女人有威严。 这厢遇恩提剑走到林子前,提高调门叫板,“男子汉大丈夫敢放冷箭怎么不敢露头,有本事出来与姑奶奶斗上百十个回合,别藏在那做缩头乌龟。” 话音落地如冰雪坠活,不闻声息回应。 她抱剑冷观,这里山势复杂,树木丛脞,不出声是为吸引她往里去。 偏不去! 她叉腰微笑,“罢了,一群懦夫不足为惧,不知是谁花钱请来的狗,只敢叫一声,就怕叫第二声被姑奶奶打爆狗头。” 说罢转身就走,没出两步耳边簌簌一响,另一支箭擦过耳廓射到地上。 她回身,却没有更多箭簇射出。 这些刺客不是冲她来的,莫是冲荣王妃? 看向石碑,关淑雅不见了。 遇恩飞奔过去,揪起路过道士的衣襟,“荣王妃呢?” 那道士眼神闪躲,磕巴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 遇恩用力甩开他,一巴掌拍在脑门,这下坏了。 原想扮成丫鬟跟荣王妃一道进宫,还没进宫先把“主子”丢了。且不说进宫之事,荣王丢了王妃也不会放过她。 她转身四面张望,冬日树林光秃秃,没有树叶遮挡,劫匪带荣王妃跑不了多远,肯定还在附近。 余光瞥见蓝紫身影一闪而过,荣王妃今日穿的就是蓝紫衣裳,她疾步跟去,哪管荆棘密布,一个劲往林子钻。 那人拉着荣王妃跑得飞快,遇恩不熟悉这一带山路,随手捡几颗石头砸向二人脑袋。 噼里啪啦闷响,砸得两人扭头,吓她一大跳。 那穿蓝紫衫裙得人哪是荣王妃,分明是个男人扒了她的衣裳在假扮。 不好,她们用荣王妃做诱饵。 遇恩转身就跑,刚跑得半丈,箭矢如暴雨袭来,她飞跳躲避,奈何寡不敌众,胳膊到底中了一箭。 箭从她左上臂贯穿,带着倒钩,钩得血肉模糊。 顾不得痛感锥心,她跳上树梢占据高位,试图寻找荣王妃的下落。却见百十个披甲执锐的官兵来至山下,把天清观围得水泄不通。 打头的人穿玄色大氅,翻身下马,同荣王寒暄。 一阵风起,树影婆娑将二人遮挡,遇恩跳到更高的一棵树,还没瞧清,脖子一仰朝后栽倒下去。 有人用长鞭套住她脖子从树上扯了下来。 幸而树下是一团枯草垛,跌下来痛是痛,脊背四肢五脏六腑尚无大碍。 她鲤鱼打挺就要弹起,一道闷棍打在她肚皮,她吃痛仰躺在地,忽觉自己成了翻肚的鱼,大约难逃了。 两个壮汉身穿织金锦缎飞鱼服,手握绣春刀往她脖子架。 一人道:“大胆山贼,公然挟持荣王妃,可知罪?!” “啊?”遇恩指头反指鼻尖,“我?” 另一人道:“敢做不敢当,莫是缩头乌龟?先时在朗州劫走瑞王殿下,而今在京挟持荣王妃,我们奉信王殿下之命拿你归案,还不站起来。” 遇恩勉强站起身,粗布麻衣沾了雪水,脸上被木刺擦出好些细小伤疤,头发乱蓬蓬,乍一看,还真像落草贼匪。 二人将她押到庵堂前,不知谁踢她腿弯一脚,遇恩没忍住双腿跪地。 抬眸,眼前多了个锦衣华服的男人。 他脚踩金线祥云皂靴,宝蓝狐裘袄子上绣着仙鹤补子,玄色大氅随风飘扬,衬得一旁的荣王像个山野书生。 那冷白的肌肤被寒风一吹,沾了些不近人情的冷傲,凤眼轻微下压,眸中不见波澜。 “你就是苏遇恩?” “正是。”遇恩直起身子,“你是谁?” 男人板起面孔,凉透的眼风漫不经心扫在她身上。 没等他回答,荣王道:“三弟,此中定有误会,这位小姐是五弟的……” 原来这就是信王李济恒,遇恩白眼一翻,直勾勾对 上他的眼。 尽管沦为刀下羔羊,她仍是不卑不亢的姿态。 李淮肃将她二人来回睃,换了个措辞,“这位姑娘是五弟在朗州的救命恩人,说他被山贼劫走,多亏她出手相救才免遭贼手,怎会是歹人呢?” 李济恒视他的话为空气,一抬手,另两个侍卫上前抱拳。 “把这女人带回信王府,我亲自审。” 李淮肃面色一窘,原地急急踱了两步,央求道:“三弟,念在我长你一岁是你兄长,好歹听兄长一回。我愿以名声作保,放了这个姑娘吧。” 换来的却是李济恒的不屑,“二哥,此事与你不相干,还是不要搅合进来的好。父皇得知五弟在朗州与贼寇为伍胡作非为,已被气得龙体欠安。我奉命捉拿贼寇,二哥不说帮我,如何还要向着贼寇说话?还是说你和五弟都被这贼迷了心窍?” “呸!”遇恩啐在他衣袍,“要抓我就抓,白白把荣王和荣王妃扯进来做什么?堂堂亲王,竟用王妃的安危算计我,可见是个没本事的孬货。” 李济恒唇角抖了抖,转身上马,率领一众侍卫打道回府。 这日下晌,李浚修午睡起来口渴,叫翠竹倒茶来喝。没等水送来,先听到薛进跑得地砖踏踏响。 “不好了,苏二小姐被信王殿下抓回府了。” 薛进抹一把额头汗,大喘粗气。 “什么时候的事?” “晨起,按计划二小姐今日扮作荣王妃的贴身丫鬟往天清观打醮,接着再进宫问安,不知信王从哪得消息,在天清观就把人截下了。” 以信王的脾气,不认罪就一直用刑。 以遇恩的脾气,不是她的错她宁愿被打死也不会认。 针尖对麦芒,还不被打得皮开肉绽? 越想越不妙,李浚修掀开被褥下床,衣裳鞋袜来不及穿,就往门外奔。 冰凉的地砖膈得脚发疼,好在疼痛有助于头脑清醒。 信王一早在锣鼓巷安插眼线,留遇恩过了一个月的清净日子,早不抓晚不抓,非等到这个节骨眼才抓,定是设了陷阱等他钻。 他不可莽撞行事。 然而,遇恩不能不救。 思忖片刻,他朝薛进道:“即刻出宫,找几个可靠的人先往信王府探听消息。苏小姐若被拷打或遭遇委屈,第一时间来禀,不得有误。” 薛进抱拳领命,却没动脚步离开。 “我这一去,王爷在宫中再没有得力护卫,我不放心。” 李浚修负手而立,寒风吹得他寝衣翩飞,语气也似浸了冰。 “就看他有没有胆量在父皇眼皮子底下杀我了。若果然目无君父,皇帝之位就不是他的。快去,不必管我。” 薛进一步一回首,来至门前几番踟蹰,到底疾步跑开。 午后晴光一簇簇从花窗扎进来,李浚修没穿鞋袜,没换衣裳,静静席地而坐。 寝衣散了,袒露一片粉白的胸膛,两手缓慢揉着额侧。 脑袋润出一头冷汗。 翠竹吓哭了,从没见他如此狼狈,一个劲搀他起身,“大冷的天怎么好往地上坐,闹出病来怎么好?” 他的五官五感全被遇恩占据,听不见其他,唯有用寒意逼迫自己镇定。 千算万算,没算到信王提前动了手。 73. 073 “翠竹,我是不是很没用?” 李浚修拖着声线,正对大开的朱门而坐。 翠竹忙去关了窗,往他身下塞蒲团,抱来锦被裹在他身上,马不停蹄嘱咐宫女往外取热水泡澡,又招呼人去小厨房煮热姜汤。 一通忙活,脚步声像锣鼓,哒哒哒敲在李浚修耳畔,激起心中几番震荡。 他身子见暖,那点和天公较劲的志气跟着散去大半,脑袋一垂,声音很低,“大约,我是很没用。” 翠竹端了热茶进来,边吹边叹,“身子有用方为大用,苏姑娘是什么人,女中豪杰,就是百十个会打会杀的男人也奈何她不得。爷为她担忧自是应该,可也不能糟践自己。” 汤匙搅动,她舀起一勺递他唇边,“法子是想出来的,不是急出来的。” 李浚修吞下茶汤,抬眸苦笑,“什么时候你的话也这样多起来,该是被薛进带坏了。” 翠竹巧目一转,往外接了汤婆子塞到他手中,“从前话少,是因着爷的话少。以为爷是个极喜好清净的人。后来苏姑娘来了,爷整个人活了过来,才晓得爷也是惯会玩笑的。” 李浚修看她端着热茶盏烫得手发红,接过来自己端着,“什么叫我活了过来,难道从前你们都当我是死人?” 翠竹脸色一变,正要下跪被他抬手止住。 “那苏姑娘以后做瑞王妃好不好?” 翠竹想也没想便道:“这又不是我讨媳妇,好不好的旁人说了又不算,总归看爷的喜欢。天上的神佛还有人咒骂呢,何况是凡人。我想,只要爷喜欢,旁人怎么想都不紧要。” 茶汤下肚,润着李浚修的肺腑,他搁下茶盏,就地向后一趟。 藻井画栋雕梁一圈一圈旋转,他与遇恩深处风暴中心,早是一体了。 既是一体,就该信她的胆识,信她的机敏,信她的能为。 她不是笼中雀,她是天上鹰,一门心思庇护她倒把她拘束了。 念头转来转去,转出他洒脱的笑。 翠竹吓得不轻,跪在他旁边双手合十,仰望苍穹,“菩萨啊菩萨,信女愿以十年寿命,求菩萨保佑我们爷别疯。” 笑声嘁嘁转成气声,李浚修双手垫在脑后,“翠竹,你的衣裳找一身出来。” “爷又要扮女人?” “嗯,出宫一趟。” 翠竹撇嘴,“我的衣裳太短,爷这身量穿不下的。” “短的好,显腿长。”李浚修起身,目光定在她身上,“愣着干嘛,你也一道出宫。” 翠竹惊骇的目光久久不能平静,不停在心中祝祷:“菩萨啊菩萨,刚才说的不作数,以这次为准。信女愿以仇人二十年的寿命,换我们王爷别疯。” 这月出宫多少次,亏她里外打点瞒住身边人,这会连她都要走,再没有帮着遮掩的人,可见王爷打算抗旨不回宫了。 话分两头,且说遇恩被李济恒押信回府,关在个僻静角落。 窗户由外全被封死了,见不到半点阳光,不知时辰几何。 她按着受伤的左臂摸到窗户,高声道:“我受伤了,要找大夫。” 屋外隔墙咚咚敲两声,侍卫道:“吵什么!王爷没叫你出来,老实待着。” 箭伤拖延下去不处理,待肉烂流脓只能截断,遇恩又道:“我有瑞王的把柄,要说给信王听,快放我出去。” 果然,不到两盏茶的工夫门开了,阳光刀子似的扎来,遇恩抬手挡眼。 侍卫逆光站在门边,冷漠道:“王爷这会得空,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快些走,别误了时辰。” 遇恩抱着胳膊踉踉跄跄出来,眼皮一翻人一倒,晕了过去。 不晕怎么能坐软轿呢。 宝贵的体力要留着对付信王,可不能浪费在走路上,横竖是信王对她的话感兴趣,要见她。 来至信王府书房,侍卫背她下了轿子,小心翼翼放到圈椅上。 遇恩留心听着侍卫和李济恒交谈,没半点大逆不道的内容,告御状的念头只好打消。 李济恒垂目一瞥,摆手屏退侍卫奴婢。 “你有瑞王什么把柄?” 遇恩不答,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醒来。 李济恒搁下笔,掀开衣袍朝她走来,“知道你没晕,若想真晕,可以成全。” 那还了得! 遇恩缓缓睁眼,揉了揉额角,作出痛苦还魂的动静。 李济恒摇头,“臭味相投。” 遇恩不明白他说的这个臭味是指谁,牵动箭伤刺痛不已,不禁蹙眉哼了声。 那身褐色的粗布袄子浑身沾满泥泞,左臂被箭贯穿,血流出来润黑一大片。 “瑞王有个毛病,只有我知道。” “什么毛病?” “他百毒不侵。” 因失血,她唇色发白,眼中精光却很亢奋。 李济恒嗅到血腥气,指端抵在鼻下,注目嫌弃,“瑞王身子骨弱,自小吃药长大,那不是百毒不侵,是药石无灵。” 遇恩紧紧按着伤口,挣扎起身,“你是他亲哥哥,竟这么咒他去死!” 李济恒比她个头略高些,垂下不可一世的眼,“他若安分,可留他活路,偏他不安分,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只能死了。” “这就是你要杀他的理由?” 遇恩垂下一条腿跪地,痛苦皱眉。 “你抢了皇后娘娘的母爱,你得到他没有的权势,你有他所没有的一切,即便如此仍容不下一无所有的他,可见你心肠歹毒,他日若做皇帝也是暴君。” “大胆!”李济恒抬眼,“别以为你是女人我就怜香惜玉,留你一条命不过看着当年你父亲在任为社稷出过一份力。就是你父亲在我面前也不敢造次。” 说到苏远川,说到宁远侯府,遇恩眼中渐渐汇拢怒意。 “你胆敢提我爹?你害得他革职流放,害得西北军痛失战将,你以为在掌控一切?” 一顿,她勾唇浅笑,对着李济恒闪动的眸子。 “你不过是被权势利欲推着走的傀儡,你比瑞王更荒唐,他起码懂得辨忠奸,而不像你,为一己私欲弄得山河破碎。” 李济恒眸中闪过的光顷刻暗淡,提笔写字,不紧不慢道:“竟不知你有那么多道理,可这世道不讲道理。” “那讲什么?”遇恩错着后槽牙,“讲耍诈?讲杀兄弟?讲不惜一切手段排除异己?” 李济恒幽幽道:“讲权力,讲乱与治,讲牺牲一部分人换天下太平,讲权衡。” 血越流越多,遇恩的唇越来越白,声气随之转小。 “我不知道杀兄弟是哪门子权衡之术,倘若你 与瑞王境况对调,他为着所谓的天下太平,就不顾兄弟情分杀了你,你甘愿去死?” “当然,”李济恒的话擦着她的尾音,“如此,我死得其所。” 一时怒气攻心,遇恩倒地不起,脑袋发晕眼皮发沉。 正要闭眼之际,见李济恒走了过来,居高临下投来厌嫌的目光。 “传府医,别让她死了。” 遇恩拖着最后一口气道:“不必假惺惺充好人,我们苏家的儿女命大,死不了。” 他倨傲的脸上难得浮起一抹笑,却是讥笑,“不必传府医,她想就死让她死。” 或许他习惯了所有人像蝼蚁一般求他,也希望遇恩卑微求全。 遇恩眼前闪过一张张幼时生活的画面,一家人和和美美,自在说笑,大约是走马灯。 不知哪来的力气,她右手奋力一抽,将箭簇抽出飞插出去,可惜力道太弱,没能扎进李济恒的身子,堪堪擦过他天青色的衣袍便坠地。 猩红血气充斥书房,李济恒攒眉,脚尖踢了踢她的腿。 摇头轻叹,“倒是蠢得般配。” 遇恩这一晕便是三天三夜,可急坏了锣鼓巷一众人。 苏晴微跪在地,脑袋低垂。柳婉华抽出鸡毛掸子正要打,到底没下得去手。 “也不想想年关底下谁会出远门?且不说连日大雪封路,官道上马蹄打滑,连信使都不能走。你帮她瞒我,定是她找瑞王去了。” 正愁得无可不可,二子跑得满头大汗回来。 “夫人,小姐,我往荣王府跑了几趟,都说大当家那日和荣王妃往天清观打醮,荣王妃没回,大当家也下落不明。” 苏晴微想起问:“荣王呢?” 二子大喘粗气道:“荣王说是去了信王府,已有三日没回王府了。” “哎哟,肯定是被人抓走了呀,荣王那个闷葫芦,一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能让他出门找人帮忙必然是大事。” “只是……”她撇下鸡毛掸子,一屁股坐下,咚咚捶着桌案,“只是她跟着荣王妃一起在城郊失踪,不知是惊了马,还是被山贼劫走了。” 二子难为情道:“夫人,大当家就是山贼,应该不会被贼人劫走。” 柳婉华捂着心口揉,“自从沾上那个倒霉的瑞王,跟着倒大霉,谁说贼就不劫贼了。” 苏晴微接话道:“可这宅子,咱们娘俩的身契都是瑞王帮了忙的,也不尽然全倒霉。” 柳婉华眉毛一提,指头朝屋中几人点来点去,“好啊,你们收他一点好处,就都开始为他说话了。他这种人我清楚,不过是花言巧语哄人开心,未见得有真心。” 良久,在旁沉默的妙棋为她端来热茶,“夫人别急,先喝口茶,我想大当家该是无碍。” “乖乖,你是最乖的一个,连你也说好话诓我。”柳婉华正要接过茶来喝,兀地将茶盏一推。 妙棋凝神思来,幽幽道:“大当家与荣王妃在一处,若有什么,官府衙门比咱们上心,搜山也好,派捕快缉凶也罢,不出几日定能有说法。” 苏晴微攒眉,“就怕遭遇不测。” 妙棋看向窗外,“若遭遇不测,荣王不会一连三日往信王府去,该为王妃准备后事才是。我猜事情是信王的人干的,而且,大当家与荣王妃此刻都在信王府。” 74. 074 柳婉华一把拉过妙棋的手,“如此,遇恩是死是活?有没有受伤?” 这如何知道? 妙棋抬眼,看看她又看看苏晴微,不知如何回答。 苏晴微起身坐到她娘的下首,“她又不是算命先生,依我说,先往信王府打探消息要紧。” “派谁?” “有个人既是公门中人,又待我们家不错,娘如何没想到?” “你说鄢崇?哎呀,我一时竟忘了,二子,快去知会鄢大人一声。” 口信送到,鄢崇顿生疑惑,瑞王眼见就要成亲,皇家虽对这份婚事不甚在意,到底是亲王完婚的大事。此时信王逼迫瑞王悔婚抗旨,必然损害天家威严,皇上事后追究起来,只会怪他不识大体。 信王为争储极力在皇上跟前现眼,这会不作为便是最好的作为,急于除掉苏家小姐,可不是上策。 尽管疑窦丛生,到底应承下来。 这厢换了衣裳正要往信王府去,被个小厮在驿馆门前叫住。 “鄢大人往哪里去?蔡大人这会要见您呢。” 不得已,只好先往蔡家去。 蔡胤在京的府邸不比定州老家,装潢气派,家私考究,仆役成群,据说是皇上见不得他太过清苦,专门赏给他的。 依照以往,蔡胤每次见他都在外书房,这回破天荒地叫他在花园子等。 残雪消融,草木凋敝,唯有墙角一簇山茶开得正艳,好似成了精魄。 鄢崇驻足观看良久,身后冷不防响起个男人声音:“这些时没见到你,以为你回朗州去了。” 鄢崇回身,便见蔡胤款款而来,身披斗笠蓑衣,脚踩木屐,做个渔翁打扮。 平时闲暇,他喜欢扮成渔夫、农夫料理后院的一亩三分地,也爱在鱼池垂钓。 见他走来,鄢崇折身拱手,“学生在京有事未了,过几日办妥了便回。” 蔡胤落座八角亭,卸下斗笠,“还想瞒我到几时?在京的事无非就是苏家那桩事。明白告诉你,苏家那案子已是板上钉钉,谁重新查,就代表谁质疑皇上。” 他眼皮轻抬,精明幽深的眸光照着鄢崇,“你往锣鼓巷跑,没准儿还打算为那个丫头往信王府跑。这些事我能知道,京中的有心人必然都知道,兴许皇上也知道。令皇上刮目相看不容易,你在朗州的作为已有请赏折子递了上去,这个节骨眼闹出事来,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所考虑的事鄢崇并非不知,可他没法说服自己,对苏将军的境遇视而不见。 今日他放任他人构陷忠良,来日谁又为他主张? “苏将军是冤枉的,朝廷不该错怪忠良,这会寒了天下为公的心。” “天下为公?”蔡胤震出一声笑,“天下为皇上,皇上便是那个公。五年前皇上已断定苏家有罪,自此事情有了公论,你何苦把自己前程搭进去与天斗?做官也做了快十年,总不会还像那些迂腐士子一样天真。” 鄢崇垂首,不觉捏紧拳头,“可是老师……” “还是叫我舅舅吧,”蔡胤抖了抖斗笠上的水重新戴上,走出八角亭,“往后别再说是我学生。” 鄢崇追上去,“苏将军根本就是被人构陷,舅舅当年任兵部员外郎,常往西北传旨,自是比谁都清楚。” 蔡胤回首,“你怀疑当年是我告发他?” 鄢崇垂目,“侄儿不敢。” 蔡胤捋着胡须朗声大笑,“道不同不相为谋,咱们的师徒情谊今日到此为止。崇儿,舅舅临别送你几句话。为人臣子,心要永远向着皇上。如今谁是皇上,将来谁可能是皇上,咱们就向着谁,方能保仕途太平。” 从蔡家出来,天空灰蒙蒙,眼看将要落雪,鄢崇摸着剑柄上的雕花,脚步如灌铅,走得心事重重。 小六牵着马赶上他的脚步,“爷,信王府还去么?” “去。” “蔡大人知道咱们往锣鼓巷去过几回,还知道咱们没把信函交给苏二小姐。方才那管事的说蔡大人生了好大的气,还说什么孺子不可教也,别是与爷生了嫌隙吧。” 鄢崇缓缓抬起脑袋,回身朝蔡家大门看了又看,沉声道:“嫌隙已然有了,再管不了那许多。” 翻身上马就往信王府赶去。 为赶时辰他抄了近路,不巧,在个窄巷与一台轿子相对而行,谁也不肯让谁。 鄢崇命小六下马打探消息,那一头,从轿子上走下来个十八九的姑娘,满目难为情。 “前面巷口正修整,过不了车轿,劳烦爷的马退一退,我们小姐也正要往回退呢。” 小六一五一十把这话同鄢崇说了,鄢崇展目一瞧,那巷口不过堆了些废料,轿子不好走,他的马还是可以走的。 “劳驾你们往旁让一让我的马,急去救人。” 便见一只酥手撩开车帘,旋即女人的半张脸探了出来,“官人救人,奴也为救人,请官人先退出巷口,让奴的轿子退出去,好不好么?” 那清甜的嗓音像是钻到鄢崇心肺去了,麻酥酥地窜来窜去。 他循声望去,那美人生的芙蓉面桃花眼,动静自成风流,似嗔似嗲,恰似江南山水一般软。 他的心跟着一软,勒转马头退了出去。 目送那轿子离去,面上仍是热辣滚烫,幸而他皮肤黑,没显出来,否则该当他是孟浪之徒了。 不多时,轿子出了巷口。 翠竹撩开车帘朝后看,放下帘子掩唇便笑,“那位官人把爷当成女人了吧,石头似的站在原地看了好久。” 李浚修没好气,“才不是什么正经官人,是朗州的按察佥事鄢崇。瞧着刚正不阿,内心盘算比谁都多。主意都打到你们未来王妃头上去了。这一试,倒试出他的成色,不过是见色起意的狂徒罢了。” 闻言翠竹笑得更欢,抖开绢子往眼尾蘸泪,“那也不能爷亲自上阵吧,万一他对爷一见钟情,惦记爷一辈子怎么好。” 李浚修怒瞟她一眼,“横竖世上没这个女人,叫他等到死好了。” 因他今日的妆容太过精致,动怒不见怒,反有几分美人嗔怒的意味。 翠竹全无惧怕,专注欣赏她的描妆手艺,喃喃道:“不惦记不成啊,美 得雌雄莫辨,直叫人终身难忘。” 李浚修白眼一翻,“他必须忘,梦里不准有我,更不准有苏二小姐。” 却叫翠竹想不通,好色之徒无非惦记人家的妻子,哪有连带夫君一起惦记的。 “菩萨啊菩萨,我们王爷真没疯么?” 只敢在心中呼喊。 二人来至信王府,没往正门去,拐到斜街的客栈停下,要了间上房换衣裳。 薛进早候在那客栈,进门往桌案摊开一张地图,“这是信王府的地图,苏二小姐关在外书房旁边的杂物房,有重兵把守,咱们的人轻易进不去。” “她可有伤?” “左臂中了一箭,失血太多晕过去了,信王命府医照料着,想来无大碍。” 李浚修抚着杂物房图纸,眉头深锁,“信王可不会那么好心,想是为引我出宫,不得不延长她的性命。” 埋伏在信王府数日,薛进正为此头疼,“爷既知道信王是要引得爷忤逆圣上抗旨出宫,为何亲自出来,岂不是主动落进他们的埋伏?有什么交代卑职去办便是。” 李浚修收回手,因愤怒,头上翡翠步摇轻轻晃动。 “事关她的安危,龙潭虎穴也得闯。正好把心掏出来给天下人瞧瞧,我非苏二小姐不可,叫嘉阳县主趁早死了那份心。” 为他立春迎娶嘉阳县主一事,礼部会同宫中司务局忙得是不可开交。 原该一年过完六礼,此番一次便匆匆过完,那嘉阳县主远在宿州,皇上皇后没有让二人提前见面的打算。 李浚修只知她早年丧母,三年前又没了父亲,继室夫人不过是姨娘扶正的,没半点为她争取的心,宫中礼官说什么便是什么。 人们议起这段婚事,不免猜测瑞王在这场皇位争夺战中早早出了局,匆匆娶了无盐之妻就是最好证明。 李浚修明白,这场婚事是皇后对他的惩罚,把他挑战信王的念头彻底弹压,甘心做任人摆布的闲散宗亲。 薛进不免为他抱屈,“嘉阳县主死不死心有什么要紧,皇后娘娘认准了她。爷冒险出宫,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万一皇上皇后怪罪下来,如何同信王殿下争?” 李浚修拔下珠钗,没所谓道:“争是不争,不争也是争。事到如今皇上没召见我,未必不知我的动作,想是默许我的作为,就看我有多大能耐。” 他笃定一笑,自顾自宽衣解带,蚕丝中衣一滑,露出半边粉白肩膀。 薛进和翠竹连忙转身,一个觉他是女人,不敢看,另一个认为他是男人,也不敢看。 他无奈叹息,“伺候我换男装,这些劳什子坠在身上,解都解不开,烦死了。” 薛进为他穿好衣裳,忧心道:“爷可想好如何救苏二小姐了?” 李浚修双手扣在腰带,望着镜中的自己,“硬闯不可取,想个法子混进去。” 这夜才过三更,所有人睡下不久,信王府厨房便走了水。 火星子遇油,登时火光滔天,烟尘四散,仆人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逃跑的逃跑,没人在意几个生面孔提着木桶进了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