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笼中雀》 1. 笼中雀和亲 公冶景昭逃婚,一炷香不到的功夫又灰溜溜地跑回来了。 嬷嬷见到她时,她繁复艳丽的大红嫁衣裙角微脏,小脸依旧精致,只是面色苍白如纸,眼尾潮红,似受了些委屈。 嬷嬷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公主逃婚了! 公冶景昭窘迫低头,看了眼嬷嬷,还有膛目结舌的送亲队伍,当作无事发生默默上了花轿,安分坐好,并将轿帷遮挡严实密不透风。 自她记事起,便长居黎园,日日与兄长相依度日。她素来无需费心分毫,世间万般好物,兄长皆会尽数送至她眼前。 兄长常言,她是他心尖独一份的至宝,纵是世间千金万两,亦分毫不肯相让。 她和哥哥本来过着与世无争的二人世界。 冷厉肃静的军队将黎园围得水泄不通,她躲在哥哥怀里瑟瑟发抖。 一对矜贵的夫妇闯入,硬说是她和哥哥二人的父皇母后。 随机这对夫妇言辞犀利对着哥哥一顿数落,而后夫人怜悯慈爱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抱着她哭了又哭。 那天之后,她再没有见过哥哥,自己也被送上了前往吴国和亲的马车。 吴国是个怎样的国度? 那里的人怎么样?不知等着她的是何种境遇。 还有她那素未谋面的夫君,性情难料,一想到要与陌生人共度一生,心里就又慌又怕,满是茫然无助。 她不要和亲。 她只想和哥哥在一起,回黎园去,回到曾经只有两人无人打搅的生活中去。 她下定决心逃婚,势要找回哥哥。 趁和亲队伍路边修整防备松散时,悄摸下了马车,可没走几步,便心生退意。 黄沙古道绵延无尽,大片枯林萧瑟林立。 看不到和亲队伍,她便没了方向。 没有哥哥和黎园的仆人在身边,无人告诉她,饿了她该如何?渴了又该如何? 她一个人又该如何在这样荒凉肃穆的戈地里,找到越国的方向,独自走回去? 而且对从未出过黎园的她来说,外面的世界处处充斥着危险。越是独自一人久呆,越是感到惊恐无措。 百般犹豫挣扎之下,她还是沿着来时的脚印走回去。 公冶景昭端坐凤轿之中,天真希翼着嬷嬷能可怜可怜自己,放自己回去。 红唇轻启,她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对未来未知的恐惧和当下委屈,“嬷嬷,我不愿去和亲,我只想要皇兄。” 那个自称是她母后的女人告诫她,不能直接唤公冶景明哥哥,而要唤他皇兄。 凤轿外的老嬷嬷柔声劝慰,“公主,您就听从皇后娘娘的安排吧。娘娘怜你爱你,这般筹谋,定是为你深思远虑,断然不会将您推入险境。” 除了皇兄身边,哪个地方不是险境呢? 皇兄往日屡屡对她耳提面命,再三殷殷告诫。 外头世道险恶,人心叵测,处处皆是未知凶险。 这世间偌大,唯有守在皇兄身侧,才是无惊无忧的归处。 自小在她身侧朝夕守候的皇兄,从来不会欺骗她。 公冶景昭固执摇头,“我不要。” 话音结束,一同落下的,还有她眼眶里温热的泪。 嬷嬷继续耐心开导。提到公主未来要相伴一生的良人,苍老浑浊的眼眸也闪过几丝赞许的微光。 “那吴国太子谢珩,生得容色绝尘、俊美无双。气质更是清冷清雅。他满腹经纶,才学冠绝天下,性格沉稳隐忍,是世间万里难寻、顶尖无双的盖世良人,待公主相见,定然会心生欢喜。” 这快将人捧上天的夸奖并未上公冶景昭对她的未来夫君产生几分期许,反而不屑的撇嘴,这世间的男子再好,也不及兄长万分之一。 “嬷嬷,我还是不愿。”公冶景昭希望嬷嬷能心软几分,好给父皇母后传话,让他们收回成命。 老嬷嬷无奈的语气带着几分循循劝慰,“公主,您且安分些,乖乖听话才是。” “皇后娘娘已然应允,只要您安心嫁与吴国太子,乖乖完成和亲之事,日后便不会再为难殿下。” “待到时局安稳,娘娘便会带着殿下一同来看望你。” 公冶景昭顿时安静,再无任何声响传出,似乎下定注意做了妥协。 天边天色骤然暗沉下来。 嬷嬷抬眼远望,远处的杨林尽头,一道浑黄的沙墙滚滚翻涌而来,像一头奔腾的巨兽,遮天蔽日压向旷野。 嬷嬷老成平静的面孔遽然严肃,突然张嘴高声惊呼,“不好!是沙尘暴。” 风陡然变烈,呜呜呼啸着穿过枯林的枝桠,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公冶景昭撩开车帘一角,窥见漫天黄沙所袭之处皆只剩下遮天蔽日的昏黄,所有东西都看不见了。 那漫天翻涌的黄沙深处,好似一头蛰伏万古的蛮荒巨兽,正缓缓撑开庞大无边的身躯,自天地尽头步步逼近,无边无际的凛冽威压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公冶景昭心口骤然发紧,没来由地生出无尽惊惧惶恐。 这外头的世界果然如皇兄形容的那般危机四伏充满了可怕。 霎时,黄沙顺着风势横飞,灰蒙蒙的纱雾吞噬天地,眼前除了浑浊的土黄色什么也看不清。 轿帘被狂风扯飞,黄沙迎面狠狠砸来,干涩粗粝的沙子灌得公冶景昭睁不开双眼,喉间一阵剧烈呛涩,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这朵被皇兄娇养在温室里悉心呵护的娇花,自幼被兄长锦衣玉食万般宠溺,何曾受过这般凛冽磋磨。 惊惧瞬间涌上心头,泪珠不受控制地簌簌落了下来。 她本就畏惧陌生的境地,如今黄沙蔽目,辨不清南北方向,无边的惶恐瞬间攫住了心神。 喜轿的一方小小天地内,她像一只惊惶无措的兔子,心绪纷乱躁动,茫然失了所有方寸。 公冶景昭柔软孱弱的身躯蜷缩成一团,哽咽无助的哭泣。 “皇兄……皇兄……” 叫唤了半天,才意识到皇兄已经被父皇母后幽禁在东宫,他不会来了。 老嬷嬷听到公主叫唤,好忙上前关切询问,“公主你没事吧?” 公冶景昭越发搂紧自己,将自己缩成一团,她快要在这名为恐惧的潮水里窒息。 听到嬷嬷的声音,她内心的恐惧敛去几分。 “嬷嬷,我好害怕。”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什么都看不见!” 眼珠子被粗粝的沙子磨得生疼,她眼泪流了满面,抬起手臂去探来人的身影,恰好落进嬷嬷对她张开的怀抱。 老嬷嬷将公主搂在怀里,温言软语地轻哄。“公主,嬷嬷在呢,别怕。” “别让我一个人,求你了。” “不会的,公主。嬷嬷绝不丢下你,让你一个人。” 嬷嬷满心疼惜地怀抱着怀中柔弱的少女。 看着她被太子常年圈养得这般怯懦敏感,离了太子便寸步难安,毫无自保之力,心底不由暗自沉沉叹息。 真是造孽。 十五日后,和亲马车一路风尘,队伍终是安全抵达吴国京都。 吴国皇帝为迎接这远道和亲而来的越国公主,命文武百官全数出城,齐聚城外迎恩亭,列队相迎。 锦绣绸缎的车帘被嬷嬷从外拨开,公冶景昭抬眼,看到吴国满朝文武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她自幼被兄长圈养在幽深私院,十余年来所见之人寥寥无几,何曾见过这般声势浩大的场面。 眼底是乌泱泱一片人影,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 心底骤然生出怯意,她下意识往后瑟缩了几分,只想将自己藏匿进轿辇的阴影之中,手却被嬷嬷稳稳按住,一把拉出。 公冶景昭怯懦低头,不敢迎接文武百官递来的重重目光,任由嬷嬷牵引着她往前走。 “嬷嬷。”细碎软糯的声音徒增几分惶恐,公冶景昭下意识抓紧嬷嬷的手。 嬷嬷低声安抚,“公主别怕。” 视野的尽头京都宫城巍峨,公冶景昭越过众人遥遥望去,一眼便落在了人群侧首的男子身上。 那人一袭素白锦衫,身姿清挺如玉,眉目温润儒雅,气质清逸出尘,周身透着一派温良端方的圣人风骨。 他静静立在那里,便似不染尘俗的月下君子。 公冶景昭确定,那人便是被嬷嬷吹上天去,奉若神明的吴国太子,她的夫君,谢珩。 御座上的帝王淡淡 颔首,朝递去一记示意的目光。 男主缓步出列,步履从容温和,修长的手伸了过来,亲自牵起公冶景昭的手。 一片冰凉骤然覆上了公冶景昭的手背。 寒意刺骨,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顺着相触的指尖一路蔓延,飞快窜上四肢百骸,让她骤然浑身发冷,背脊莫名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尖锐的戒备与惶怯,那是她与生俱来、对危险极致敏锐的本能预警,无声叫嚣着忌惮与恐惧。 公冶景昭下意识想收回手,却被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攥住。 “公冶景昭?” “跟我走就好,不要害怕。”谢珩安慰的拍了拍她的手。 公冶景昭心底的恐惧和惶怯不减分毫。温润的低笑声还在耳畔回荡。 可抬眼再望,眼前人眉眼清和,神色温润端方,举止清雅有礼,一副翩翩君子模样,寻不出半分凌厉恶意。 女主心头纷乱,下意识敛下翻涌的不安,暗暗宽慰自己。 许是初到吴国,身处陌生之地,她太过紧张,才会平白生出这般无端的错觉与惶恐。 自谢珩冰凉的指尖覆上公冶景昭手背的那一瞬,她整个人骤然坠入一片迷蒙混沌里。 她神志飘忽,浑然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与他十指相扣,并肩行至吴国皇帝面前,在满朝文武瞩目之下,接受这声势盛大的祝福。 纷乱的礼乐声在耳畔渐行渐远,游离飘荡的意识缓缓回笼。她已然端坐在铺陈着猩红锦缎、绣满龙凤呈祥纹样的婚床上。 烛火摇曳映满一室艳红,谢珩就坐在她面前,他的身子与她相对,视线却没有落在她身上。 引礼女官说着祝福语,向她和谢珩递上合卺酒。 听闻合卺酒三字,公冶景昭脑中闪过对合卺酒这未知事物的好奇。 只见谢珩抬袖、仰头,将玉葫芦中的水液一饮而尽。 公冶景昭依葫芦画瓢,抬手将玉葫芦中的酒液递至嘴边,仰头全数吞下。 谁料,火辣的炙烧感在口腔中横冲直撞,快速往肺腑蔓延。 她一时没能忍住,辛辣的酒液骤然倾涌而出,泼溅在两人艳红的喜服上,晕开一片片潋滟的嫣红水痕。 “太子妃……”引礼女官一脸为难。 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错,公冶景昭羞愧难当,小脸嫣红似要滴血。 谢珩眼中则闪过稍许惊讶之色,而后恢复平静,他宽和笑道,“昭昭,你不会饮酒?” 公冶景昭乖巧点点头。 “也罢。”谢珩拿走公冶景昭的半块玉葫,与自己的另一半合在一块,用红色丝线一圈圈缠绕,而后递给引礼女官。“喝过便算礼成,都退下吧。” 殿内一众伺候女官、宫女们齐齐屈膝福身,敛声静气,依次轻步退了出去。 雕花殿门被人从外轻轻合上,偌大奢华的大婚寝殿瞬间静了下来,四下再无旁人,满目猩红锦绣里,只余下他与她二人,两两相对。 公冶景昭脑袋低垂,紧张慌乱下不断搅着手中喜帕。 昨夜嬷嬷神色平静的递给她一本泛黄的书册,叮嘱她务必看完。 公冶景昭接过书册,为难道,“嬷嬷,我不识字,你是知道的。” 嬷嬷回道:“公主,这册子无需识字也能看得明白。待到夜深人静四下无人之时,您便在寝殿里独自慢慢翻看罢。” 她心底满是懵懂疑惑,终究还是依言照做。 书本缓缓翻开,皆是隐秘旖旎的男女情爱姿势,笔触张扬,道尽闺房床笫之事。 公冶景昭满脑子全是书本上男女旖旎之事,想到她和太子接下来要做那样的事,不忍恶心排斥。 猝不及防间,一张清俊的容颜骤然在眼前放大。 公冶景昭抬眸,撞进谢珩含笑的眉眼里。 温热的气息丝丝缕缕拂落在她的颊边,带着清浅的气息。 他修长微凉的指尖缓缓抚上她腰间的锦带,嗓音低缓缱绻,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昭昭,你身子都在发颤,看上去很紧张?” 话音落下,那指尖便欲顺势解开她腰间的束带。 惊惧慌乱下,公冶景昭浑身一僵,大声制止,“太子!不要……” 2. 契约夫妻 她眼尾泛红,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满是惶恐与卑微,字字恳切,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太子!我本是被迫和亲,背井离乡,身不由己。” “我不敢奢求太子喜欢我,也一点都不贪图东宫的权势荣华。” “还请太子今夜放过我,不要逼我。” 话音落罢,她垂着眼睑,指尖攥得发白,已然做好了触怒储君、任人发落的准备。 预想中的逼近与逼迫并未落下。 谢珩的动作骤然停滞,眼底的浅淡笑意缓缓敛去。 他垂眸望着眼前瑟瑟发抖,满心戒备的小姑娘。 她一身繁复华贵的太子妃婚服,却裹着一颗惶恐无依的心。 谢珩冰凉的指尖缓缓收回,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褪去了方才的暧昧慵懒。 他直起身,拉开些许距离,褪去所有戏谑,声音低沉平静,不带半分情欲。 公冶景昭一怔,泪眼朦胧地抬眸望他,满眼茫然。 夜色沉沉笼罩整座东宫,宫外守卫森严。 按照宫里规矩,太子大婚当夜,会有嬷嬷和太监在外值守巡查,专门确认新人是否圆房。 一来要上报朝廷记录,二来也是做给两国看,稳住和亲的局面。 谢珩目光淡淡扫过窗纸上晃动的烛影,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轻声解释道:“没人敢明目张胆偷看内殿,但外面一直有人暗中盯着动静。我方才那般动作,只是演一场戏给外人看而已。” 他从没想过要强求她,更不会借着大婚逼迫这个身不由己的和亲公主。 说完,谢珩转身走到桌前,铺开一方干净的白软布。 摇曳红烛映着他清冷俊朗的侧脸,眼底没有半分情欲,只剩一片冷静从容。 他拿起桌上小巧的银刃,毫不犹豫,轻轻一划,指尖立刻破了道小口。 鲜红的血珠缓缓渗出来,滴落在洁白的布面上,晕开一片刺眼的嫣红。 他垂着眼,将指腹的血迹细细抹在布帛中央,神色平静,半点不见痛楚,随后将这块染血的方布平整铺在喜床的里头。 做完这一切,他转头看向还呆呆愣在床上的公冶景昭。 他语气平静,带着一丝疏离,“这样一来,外面查房的人看到烛影晃动,又有实证,自然会信我们已然圆房。 公冶景昭和谢珩冷静理智的看着彼此。 满室红烛摇曳,看着热闹喜庆,却半点男女温情也无。 谢珩声音平淡清冷:“我这辈子心里只有朝堂江山、权势大业,从来不在乎儿女情长。” 他一心只想站稳储君之位,步步登顶,情爱于他而言,只是累赘。 “我不需要一个满心只想着情情爱爱,粘着我的妻子。” 谢珩目光坦然,“那种牵绊,只会耽误我前进的步伐。” “我要的太子妃,是安分、懂事,不会对我动心,不会扰乱我心绪的人。” 他当初娶她,说到底,只是为了稳固朝局、稳住两国和亲局势,为自己的霸业铺路。 “我原本还对你有些愧疚。”他淡淡道,“我给不了你寻常夫妻的温情疼爱,注定委屈你。” 可方才见她拼死抗拒满心不愿的模样,他心里那点愧疚反倒淡了。 “既然你本就不想嫁我,我也无心对你动情。” 谢珩看着她,坦然定下规矩,“往后我们就做一对假夫妻。人前恩爱和睦,稳住所有人的眼睛,人后互不干涉,互不打扰,各自安生。” 公冶景昭听着这话,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缓缓落地,紧绷的身子也松了几分。 不用被迫圆房,不用勉强伺候,已是她最好的结局。 殿内安静片刻,谢珩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落寞,轻声问:“你孤身一人远离家乡,来到陌生的吴国,心里……想回越国吗?” 这话一出,公冶景昭睫毛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发酸,几乎没有犹豫:“我想。” 心底那股汹涌的思念瞬间翻涌上来,浓烈得快要将她淹没。 她太想回去了。 她想念她的皇兄, 想念从前两人待在一方小天地里,相伴在一起的日子。 她想念每晚睡前,皇兄温柔哄她说话的样子。 想念他的声音、他身上的味道,更想念他永远守在身边、让她无比安心的感觉。 可自从离开黎园,被逼坐上和亲马车后,她就再也踏实过一天。 外面的世界,真和阿兄当初说的一样,处处是算计,处处是危险。 这些日子以来,她就像个丢了根,慌慌张张无处落脚的可怜人,整日提心吊胆,什么都怕,什么都不懂,只能硬着头皮乱闯。 她好想回黎园。 回到那个只有她和皇兄的地方,安安稳稳的,再也不用被外人摆布,不用受任何人打扰。 宫冶景昭心底泛起一阵温热的酸涩,忍不住想同谢珩诉说,自己曾有一个世上最好最好的兄长。 想好好讲讲他们二人在黎园里相依相守、刻骨铭心的牵绊与情谊。 可念头刚起,大婚前母后拉着她再三叮嘱的模样骤然浮上心头。 那翻冰冷刺骨的话语,瞬间浇灭了她心底那份想要倾诉的雀跃。 母后神色凝重,语气凌厉又沉痛,一字一句敲打在她心上。 “你要记着,他这般将你圈禁在黎园方寸之地,看似百般呵护万般温柔,实则是折断了你的羽翼,困住了你的前程。” “这般逾越礼数的朝夕相守,本就是大错特错。” “君臣有别,兄妹有度,他以温情为笼,私自将你隔绝在深宫世人眼底,于礼法不合,于名声有损,更是会断送你往后所有的生路。” “这件事,万万不能让外人知晓,半分都不可吐露。” 那些温柔过往瞬间蒙上一层沉重的阴霾,到了嘴边的心事,终究被她死死压回了心底,再不敢向外人袒露分毫。 公冶景昭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指责她和兄长。 每每提到兄长将她圈养之事,个个面露愠色,义愤填膺。 可从头到尾,都是皇兄在拼命护着她,给她吃最好的、穿最好的,让她衣食无忧。她能安安稳稳、无忧无虑长大,全都是靠着皇兄一路庇护。 她明明过得很好,平平安安长到这么大,可别人一说起她的过去,全都一脸惋惜,神情沉痛。 她打心底里不觉得自己和皇兄做错了什么。 可偏偏所有人都一口咬定,这一切都是错的,她实在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谢珩见她神色沉痛,陷入了过往不美好的回忆漩涡之中。 联想 之前她说过自己是被迫和亲的话语,谢珩好奇的问,“你为何被迫和亲?” 公冶景昭心下一紧,想起了母后神色严肃的叮嘱。 你的思想和习性已脱离常人,久而久之,吴国之人定会怀疑你公主的身份,从而想要窥探你的过去。 若有人盘问,你便这般回复…… “我根本不是真正的越国公主。” “我本是越国宰相嫡女。” “越国皇帝好色荒唐,总爱强抢臣妻,新鲜感一过,就弃之不顾。” “我生母就是被他强占的臣妻,我只是她带进宫里的拖油瓶,半点皇室血脉也没有。” “没过多久,我母亲就积郁成疾,撒手人寰。我无依无靠,在吃人一样的越宫里受尽冷眼磋磨,苟活度日。” 她顿了顿,嗓音轻轻发哑:“是我名义上的兄长,公冶景明,拉了我一把。” 冰冷漆黑的深宫里,只有他曾给过她一点暖意。 “我皇兄,处处护着我,替我挡下所有欺辱,抚平我的惶恐不安。” “孤苦无依的我,早已把他当成绝境里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是我灰暗年少里唯一的光。” “可最后……” “那个唯一给过我光亮、被我视作全部依靠的兄长,偏偏是亲手把我推上和亲马车。” 公冶景昭不明白,为何她和他的兄长也要这般遮遮掩掩,难以启齿? 谢珩没想到,公冶景明竟会有如此凄苦的经历。不过比起怜惜她,更让他好奇的是,她对她那位名义兄长的情愫。 他虽说一心只求霸业,只想娶一个不会对自己动心的妻子。 可真当他察觉到,自己的妻子心里早装着别人,是满心不甘、被迫无奈才嫁给他时,心底终究还是生出了几分芥蒂。 自己这般做法,和那个强夺臣妻、蛮横自私的越国帝王,又有什么两样? “你怨恨过你的兄长吗?”谢珩问。 她怎么会怨恨自己的兄长?兄长是世界对她最好的人了。 公冶景昭摇头,“不怨。” 谢珩犹豫再三,终是开口询问,“你喜欢你这个名义上的兄长,公冶景明吗?” 怕她混淆,他强调道,“我说的喜欢,是男女之情的喜欢?” 说到男女之情,公冶景昭脑中一头水雾,水色潋滟的清澈眼眸闪过迷茫的神色。 “什么是男女之情的喜欢?” 每每兄长问她,这世间昭昭最喜欢的人是谁。她都回答是皇兄。 可谢珩所说的喜欢,似乎和这有所区别。 公冶景昭抬眼,长长的睫毛随她眨眼动作像蝴蝶扑棱着美丽的翅膀,“喜欢就是喜欢,喜欢还有什么区别吗?” 谢珩见她如此木楞笨拙,对感情只是缺一根筋的模样放下了心中的担忧。 “罢了。” 说着他起身吹灭蜡烛,想要去外头吹会儿冷风清醒清醒。 忽而一片温热的柔软覆上他的后背,纤长柔弱的手臂紧紧环住他。 谢珩浑身一僵,知道从身后拥住自己的是谁。 他语气骤然一沉,裹挟着压抑的怒意,沉声冷喝:“公冶景昭!” 这时候才暴露本性投怀送抱?难道刚才所做的种种都是在欲拒还迎,引他上钩么? 3. 原始人新娘 “别让我一个人,我怕黑。” 后背的温软力道很轻,带着极致的怯懦与惶恐,丝毫没有半分刻意撩拨的亲昵,反倒像溺水之人攥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死死贴着他微凉的衣料。 谢珩周身骤然绷紧的戾气僵在半空,到了唇边的冷厉斥责硬生生顿住。 他本以为方才她所有的惶恐抗拒都是伪装,以为她故作清高、欲拒还迎,用一套以退为进的把戏拿捏分寸,博他怜惜。 可身后少女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细碎又委屈,轻轻撞碎了他心底所有的猜忌与愠怒。 “我求求你了,别让我一个人。” “我怕黑,我真的很怕黑。” 公冶景昭陷入无边的恐惧中,只将眼前之人当作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死死抓住。 “公冶景昭?”谢珩试探着换了声身后之人。 这一幕骤然撞入他尘封的过往,令他蓦然想起年少那段晦暗岁月。 阴冷潮湿的地牢终年不见天日,霉腐之气死死萦绕周身,浓稠的黑暗吞噬一切视线。 彼时的他困于无边死寂之中,声声哭喊尽数沉落于空寂,声声呼唤皆无半分回应。 真正的四面绝境孤立无援,绝望和恐惧无边无际。 往事再不堪,他都走过来了。如今,他已不再畏惧黑暗。 公冶景昭哭诉乞求了半天,被自己当作此刻救赎的人仍是无动于衷。 她意识到眼前的男子不是皇兄,不会将她捧在掌心呵护,更不会对她予取予求。 她松开谢珩精瘦的腰身,却始终抓住他喜服的一角不愿松手。 她后退一步,话语里带着商量的语气,“能不能帮我把屋子点亮再走,我怕黑。” 她的声音软糯又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满是无措的哀求,没有半分儿女私情的旖旎,只有深入骨髓的惊惧与不安。 谢珩能感觉到先前温热的泪水透过层层喜服锦料,浅浅洇开一片湿意。 谢珩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方才沉凝如霜的眉眼,一点点褪去凛冽的寒意。 他打燃火石,缓缓转过身。 入目便是少女通红的眼眶,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滚落。 她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下,眼底是藏不住的恐慌,全然是被黑暗困住孤立无援的模样。 谢珩似乎看到了曾经弱小无助的自己。 殿内红烛烛火摇曳,光影明明灭灭,投下斑驳晃动的暗影,衬得偌大的寝殿空旷又冷清。 公冶景昭泪眼朦胧,小声抽泣的声音轻轻发抖,突然陷进了久远的回忆里。 “我以前在黎园,从来不会一个人待着。” 谢珩眸光微顿,心底倏然捕捉到一丝关键信息。 黎园那是什么地方? 公冶景昭只顾着害怕和一时失了防备,没有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反而深陷在过去的回忆里,忘记回神。 待她年纪稍大几岁,开始注意自身外在形象管理了。 皇兄特意给她挑了一个贴身伺候的姐姐。 那姐姐性格活泼,能梳得了任何好看的的发髻。 姐姐比她大几岁,性子开朗,嘴巴又甜,最会讲各地的趣事,市井的闲话。 那时公冶景昭第一次意识到外面的世界或许没有皇兄说的那般凶险。 黎园方寸之地太过寂静无趣,整日只有花木清风,是那个姐姐陪着她说话解闷,逗她开心。 那是除了皇兄之外,公冶景昭第一个愿意亲近的人。 年少孤寂岁月里,姐姐是她枯燥囚笼中唯一的亮色。 她从前满心满眼都是皇兄,可少年心性难免贪玩贪新鲜。 有一次,公冶景明处理完宫外琐事归来,踏着暮色入黎园看她。 她正缠着那位姐姐听新鲜故事,听得入神,全然忘了迎上去,也忘了同日日奔波满心惦念她的皇兄说一句话。 她没有发现,那一晚,公冶景明站在廊下,静静看了她许久,素来温柔含笑的眼底,第一次覆上了一层淡淡的沉郁。 年幼的她懵懂无知,并未察觉分毫异样,只当皇兄依旧温柔如常。 她拉着他的手穿过梨园的曲径小路,边走边雀跃欢笑,“皇兄,我好喜欢姐姐,她日日陪着我,我好高兴。” “姐姐说的长安街可热闹了,我想出去看看。” 她拉着皇兄自顾自走在前头喋喋不休,却没意识到她每说一个字,她温和的兄长眼底的偏执和戾气便更重几分。 面对她外出的提议,公冶景明都以外头太危险的由头驳回。 公冶景明不断在她耳旁殷殷劝诫,只有黎园是安全的,只有永远待在哥哥身边她才不会遭遇危险、小命不保。 自那日后,她再没有见过姐姐。 她心中怅然若失,神情恹恹,语气低落的问兄长,“姐姐怎么还不回来。” 兄长揉了揉她的头安慰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她红着眼眶不甘心的问。 公冶景明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她遇到了此生真诚待她的良人。一个天天只会叫嚷着要梳好看发髻的小姑娘,哪里能和相伴一生的良人重要,她权衡再三,最终选择抛弃昭昭,去找她的心上人了。” “坏女人。”公冶景昭丢下这三个字,便愤愤跑走,不想再听见哥哥提姐姐的任何事情。 正逢月末,黎园所有的下人皆有事告假还乡,诺大的黎园仅有她和哥哥两人。 哥哥忽然也有事,要外出处理一趟。 她不舍的与哥哥告别,叮嘱他早些回来,偌大的庭院,从上到下,只留了她一个人,她有些不安。 哥哥点头向她保证一定早些归来。她便听话回了自己寝居安安静静等着哥哥回来。 黎园白日尚且安稳,可入夜之后,狂风骤雨骤然席卷整座别院。 凛冽的晚风狠狠拍打着窗棂,发出噼啪的巨响,烛火被穿堂而过的冷风一卷,瞬间彻底熄灭。 刹那间,满屋光明尽数消散,伸手不见五指,漆黑得令人窒息。 彼时她年岁尚小,从未独自过夜,更从未身处这般彻底的黑暗之中。 黎园的空旷让人生畏,风雨声嘶吼不止,四周死寂沉沉,连一丝人声都没有。 她从未学过打火点灯,指尖慌乱摸索,只能碰到冰冷的桌案与微凉的锦缎,什么都抓不住。 无边的黑暗包裹住她,像是无数双冰冷的手,死死将她拖拽进深渊。 恐惧顺 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吞噬了她所有的勇气。 她只能蜷缩在床角,紧紧抱着双膝,浑身冰冷发抖,不敢出声,不敢动弹,只能死死咬着唇,孤零零地承受着无尽的惊惧。 她以为那一整晚,自己都要被困在这片绝望的黑暗里,无人问津,无人知晓。 可就在她几乎要冻僵、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熟悉的脚步声穿过风雨,稳稳落在殿外。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袭墨色常服的公冶景明踏着满身夜露与风雨走来。 他步履匆匆,径直走到床前,俯身将瑟瑟发抖的她完完整整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永远是暖的,能隔绝所有寒凉与恐惧。 少年低沉温柔的嗓音,裹着浓浓的歉意,一遍遍在她耳畔轻哄:“昭昭别怕,是皇兄来晚了。抱歉,以后再也不会留你一个人。” “下人们都走光了,还好有我在这里陪着昭昭。” 公冶景照瑟缩着身子躲在公冶景明怀里哭。 那一夜的黑暗有多恐怖。他到来的那一刻,那怀抱就有多安稳。 从那天起,她便彻底认定,这世间千千万万人,所有人都会走,都会散,都会弃她而去。 下人会离去,她喜欢的姐姐会消失,陪她说笑的人会不见。 唯有她的皇兄,永远会在她最恐惧、最无助、最需要依靠的时候,踏破风雨,为她而来。 他说的没错,旁人皆是过客,唯有他,永远不会丢下他的昭昭。 “所有人都会走……” 公冶景昭埋在公冶景明怀里,哭得肩膀轻轻耸动,声音细碎又脆弱,带着深入骨血的执念与依赖。 “只有皇兄不会。从小到大,不管我怕什么、遇到什么难处,你都会来陪我、护着我。” “是呀。” 公冶景明只是温柔抚着她的发顶,眉眼温润,语气清淡又笃定:“人人都有自己的归宿与差事,旁人终究是外人,都有离开的理由。唯独皇兄,永远不会离开昭昭。” 公冶景昭手中依然捏着那块喜服衣角,而这身衣服的主人可没有皇兄温柔体贴,他面无表情抽走她手中仅存的那丝安全感。 “公冶景昭,一味畏惧黑夜,是万万不行的。” 他一本正经,严肃的神色在警示她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总要学着跨过恐惧,克服心底的怯懦。” “你身为一国公主,连一枚小小的打火石都不会使用,遇事只会瑟瑟发抖、束手无策,往后漫漫人生路,又该如何独自立身?” “我为何要独立自保?”公冶景昭满眼茫然。 “皇兄从前同我说,我不必学着坚强,更不用事事都学着独立。” “这些本该下人去做的琐事,我一概不用费心去学。” “他会护我周全,替我挡去世间所有风雨,扫清前路一切坎坷阻碍。我什么都不用怕,只管无忧无虑,日日欢喜就够了。” 话音落下,谢珩眸色微动,目光里裹挟着几分难以置信,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公冶景昭…..你…..究竟…..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公冶景昭胸口微微一涩,心底泛起浓浓的委屈与茫然。 又来了,这般将她视做另类的眼神。 4. 丑闻 “太子妃,该起身了。” 嬷嬷满面焦灼,眉宇间凝着浓重愁色,低声催促, “您需同太子前往万寿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再耽搁片刻,怕是就要误了吉时。” 昨夜铺在地面的床褥早已不见踪影,想来是被谢珩尽数收拾妥当。 他此刻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安然端坐于书案前,指尖轻捻茶盏,慢悠悠翻览书册,闲适自在。 公冶景昭原是从未学过入宫请安的礼数,嬷嬷先前也不曾提点过半分,她压根不知还有这一桩重要的事。 在黎园,哥哥永远纵容她睡到日上三竿,将觉睡得饱饱的自然醒来。 来了吴国,她是一日懒觉也未曾睡过。 惺忪睡意里,她缓缓掀开眼帘,目光掠过头顶垂落的轻纱帐幔。 忽而,后颈骤然窜起一阵寒意。 公冶景昭循着那股令人不安的视线望去,却只见谢珩垂着眼阅览书页,修长的手指闲适摩挲着瓷制茶盏,并未抬眼望她。 是她多想了吗?总是无端感受到来自谢珩莫须有的冷意。 虽是无中生有的错觉,但公冶景昭的困意顷刻消散得一干二净。 她彻底清醒,敛去面上所有懵懂神色,下意识去和谢珩解释。 “我素来惯于晚起。”公冶景昭小声辩解,“昨日大婚诸事劳碌,今早才一时贪睡没能及早起身。” “无妨。”谢珩目光始终凝在面前书卷之上,不曾抬眼,语气散漫淡然。 听到无妨二字,公冶景昭悬着的心稍稍松缓,落下大半。 嬷嬷柔声安慰,面上带着低浅的笑意。 “太子妃不必惧怕殿下,太子性情素来温和,极少动怒,更不会随口苛责旁人,不过是晨起稍迟些的小事,殿下万万不会为此动气的。” 公冶景昭缄口不言,只借余光悄悄窥视案边身着素色锦服的太子。 熹微晨光,穿过窗外茂密的枝叶,稀稀疏疏落到他身上,看上去是那么的沉静悠然。 他周身仿若笼罩着一层疏离矜贵的气韵,凛然不可冒犯,甚至又一种不可亵渎神圣。 明明是这般温润端方的一个人,她却一而再、再而三,隐隐察觉到一缕若有似无的危险暗藏其间。 稳住心神,她任由嬷嬷上前为自己打理衣饰,梳理发冠。 待她梳妆打理完毕,谢珩那双素来沉静无澜的眼眸直直落定在她身上。 目光带着审视,又暗含几分深究与窥探,仿佛要拨开她所有掩饰,将内里心思尽数看穿。 公冶景昭被他这般灼灼探究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 “谢……谢珩,你这般盯着我……”她下意识将双手缩进宽大的衣袖深处。 恨不得多遮住几分外露的肌肤,唯有这般方能寻得些许微薄的安全感。 她怯生生微微埋下头颅,语声发怯,“到底……是为何?” “觉得你好看而已。”谢珩疏离的眼眸瞬时凝上温和的光。 他笑容和熙,迈着步子走进,执起了她的手,“走吧,小迷糊,再不走母后就要等急了。” 谢珩牵住公冶景昭的手慢慢往前走,宫道青石还沾着晨露,沿路伺候的宫人宫女全都垂首行礼。 他特意放缓脚步,迁就她不熟宫中路况的步子,遇上台阶便轻声提点她落脚,飞絮飘到她脸边,还抬手替她挡开。 四下的宫人都偷偷瞧着,私下低声议论。 都说这位和亲来的太子妃生得容貌秀美,性子柔弱惹人怜惜,太子竟这般处处照料,实在是天大的福气。 细碎的夸赞钻进耳朵,公冶景昭不会对此有旖旎的想法。 昨夜谢珩已说得明白,他和她要在人前扮演恩爱夫妻,他不喜欢一个多愁善感对他怀有少女心思的妻子。 公冶景昭不得不感叹,谢珩的演技实在出神入化。 简单的几个动作,便哄得宫里上下人人都认定,他们二人是情深意笃的恩爱夫妻。 公冶景昭素来厌烦这般众目睽睽的打量,无数道视线落在身上,只叫她心底惴惴难安,浑身都不自在。 她想收回被谢珩握住的手,与他拉开些距离。 谢珩却轻轻攥住不放,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笑意,在外人眼里,二人就是一对情投意合的恩爱夫妻。 没一会儿便走到万寿宫门前,整座宫殿安安静静,连个守门、洒扫的下人都不见半个。 见此情景,谢珩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神色凝重下来,抓着她手腕的手不自觉紧了几分。 大殿里头猛地传出瓷瓶摔碎的脆响,紧接着又是桌椅翻倒碰撞的巨响。 只听殿内传来皇后焦灼又慌乱的声音,隔着朱漆殿门透出来:“快停下!珩儿马上便带太子妃前来请安了!” 紧随其后的,是帝王冷沉霸道的嗓音,不带半分温软,“朕不准你推拒。” !!! ??! 公冶景昭满脑的震惊与疑惑,皇上和皇后这是打起来了? “你给我出去!”皇后的怒斥带着极致的羞愤与狼狈,语声发颤,“若是被孩儿们撞见,我一把年纪,实在丢不起这脸面!” 帝王的语气愈发凉薄强势,字字逼人。 “那你便安分些,莫要挣扎。” “乖乖的顺从朕,早早了结,才能留得住体面,去见萧儿和她的太子妃。” “谢愠!你简直无耻至极!”皇后带着哭腔呵斥。 “你身居后位,是朕的皇后,这本就是你该恪守的本分。” 话音落下片刻,殿内的挣扎争执渐渐消隐,只剩皇后一声声死死压抑、隐忍痛楚的细碎闷响,凄楚又无力。 公冶景昭心下一慌,抬脚就想推门进去相助,萧彻却一把将她猛地拽回来。 “谢…..谢珩,不进去的话…..”你母后会不会被你父皇打死? 她话还未来得及说完,嘴巴便被谢珩死死捂住,发不出任何声响。 谢珩一并捂着她的耳朵,扯着她快步离开万寿宫,一直走到僻静的长廊才松开手。 二人一路沉默回了东宫,谢珩独自坐在桌案前,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只是时不时拧紧眉头,脸上闪过一抹压不住的苦痛。 他不明白,父皇为何总是要强迫母后做着腌臢龌龊之事 ? 他心底翻涌着尘封多年的旧事,儿时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浮上脑海。 在谢珩年幼的记忆里,父皇从前是万般珍视皇后的。 但凡宫外寻来的稀罕珍宝,各地进贡的珍奇吃食,总要第一时间送入万寿宫交到母后手中。 春和景明之时,父皇必会放下朝堂琐事,陪着皇后在御花园赏花泛舟,亲手为她折下枝头盛放的鲜花簪入发间。 遇上母后偶感风寒,父皇彻夜守在床边,亲自试喝汤药冷热,寸步不肯离开万寿宫。 因满心满眼都是母后,父皇待他这个皇子也格外宽厚疼惜,时常将他抱在膝头说笑,亲自教导读书写字。 可任凭皇帝百般殷勤示好,母后永远神色淡然,客气又疏离,从不会对父皇流露半分温情。 变故发生在他七岁那年,午睡醒来的他无意间窥见偏殿一幕,母后双膝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含泪苦苦哀求父皇休了她,放她离开皇宫。 父皇面色铁青,非但没有应允,反倒直接下令封禁宫门,将皇后困在宫中不许外出半步。 母后性子刚烈,被囚禁之后滴水未沾、粒米不进,决意以死相逼。 被逼到绝境的父皇竟冲入萧彻的书房,粗暴的将他拉跪至母后身前。 父皇抽出腰间短刀,将冰冷的刀刃直直抵在年幼的萧彻脖颈。 父皇厉声告知皇后,若是她执意绝食赴死,便先亲手杀了他这个太子,随后了结自己,一家三口生死相依,一个都别想独自解脱。 年幼的谢珩吓得浑身僵直,脖颈抵着利刃的寒意深入骨髓。 母后终究是舍不得他,只能妥协退让,自此收起一身棱角,乖乖顺从皇帝。 这么多年来,母后私下与他独处时,最常念叨的便是一句话:“万幸你的性子随我,半点不像你父皇。” 她一遍遍叮嘱谢珩,万万不可沾染半分皇帝偏执蛮横的性子。 过往的回忆翻搅得谢珩心口阵阵发闷,他攥紧了手心,眼底凝起沉沉的决意。 他拼命筹谋算计,步步为营积攒势力,所求从不止于至高无上的权位。 屋内静得压抑,沉闷的气息堵得人胸口发紧。 公冶景昭索性伸手抓起案上一只青瓷茶杯,狠狠往地面掼去。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劈开满室死寂。 谢珩抬眸望向她,语声低沉:“你这是做什么?” 公冶景昭定定看向他,直言道:“摔物件排解闷气而已。“ “从前我在黎园,皇兄便教育我,凡心中郁结不快,便要大声发泄。可以随心所欲摔打物件,放声宣泄心绪。” “就算冲着下人撒几句怨气,皇兄也只会纵容我。从不会逼着我把万般委屈全都咽进肚子里。” 公冶景昭说起这些肆意任性的旧事时,面上神情坦荡无辜,全然不觉得自己的举动有半分不妥,反倒满心诚意,真心实意地想把这套疏解心绪的法子教给他。 谢珩觉得难以置信,公冶景昭口中那个绝世无双的好兄长,竟会纵容、惯着她这般肆意妄为,教她凭着心意随性发泄,恃宠娇纵,全然不束其心性、拘其言行。 5. 靠近 “公冶景昭,生气就摔东西、拿旁人撒气,是不对的。” 谢珩起身,俯身一块块拾起地上散落的碎瓷片。 他动作从容斯文,衣摆规整收拢,丝毫没有被地上狼藉扰乱仪态。 他指尖避开锋利的瓷刃,捡拾的动作轻柔克制。 晨光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与素净衣袍上,一派温文端方的模样,好似心怀悲悯,包容莽撞之举的谦谦君子,不见半分恼怒斥责的戾气。 “这有何不对?”公冶景昭一脸懵懂,压根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 谢珩耐下心慢慢同她讲理,“别瞧这只是一只普通茶杯,匠人揉泥烧窑耗费了无数心力,又经过千里路途辗转运送入宫,能摆到此处,本就来得不易。” “随意摔砸器物,是暴殄天物,辜负了匠人的心血。” “若是迁怒旁人发泄情绪,更是失礼,不懂得尊重他人。” “身在宫中行事,本就要严守规矩,不能一味顺着自己的性子行事。” 他话音微顿,补充道:“你兄长实在太过纵容你,才惯出了你这般随心所欲的性子。” 公冶景昭全然没将他的规劝放在心上,脑海里回忆起黎园的过往。 她曾见过兄长发怒时摔掷物件,瓷片划破了仆人的额头,鲜血直流,那下人依旧俯首跪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还有一次她赌气摔碎了满案摆设,兄长反倒为她拍手叫好,夸她有几分自己的风骨。 兄长告诉她,这些器物本就没有什么珍贵价值,存在的唯一用处就是供她使唤。 只要能让她舒心,尽数毁掉也没关系。 就连服侍她的下人,但凡惹她烦闷,都可以随意打骂发泄心绪。 公冶景昭眼底澄澈无辜,说出的话却与谢珩的认知全然相悖。 “不过是一只小小的杯盏罢了,能有多难得?只要我想要,便是成千上百个,我皇兄也定会尽数送到我面前来。” 谢珩心底暗自蹙眉,只觉公冶景昭的话处处自相矛盾。 她先前还诉说自己身为假公主,在深宫受尽磋磨,处境凄苦。 可一个备受冷落,处处艰难的人,怎会敢这般肆意摔毁物品,还动辄迁怒旁人? 想来公冶景昭先前的诉苦,应当是对自己撒了谎。 他静静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只觉得她言行举止都透着古怪。 不懂宫廷礼数尚可谅解,可她的想法幼稚得如同不谙世事的孩童,做事全凭一己好恶,眼界狭隘浅薄,实在难以理喻。 他已然没了继续苦口婆心劝导的兴致。 谢珩将所有碎瓷收拾妥当放回原处,刚刚落座,一具温软的身子便忽然贴了上来,紧紧搂住了他的腰身。 谢珩微微一怔,鼻尖萦绕着女子身上浅淡柔和的香气,怀抱传来暖意,莫名让人心神一松。 “你这是做甚?”谢珩抬手,轻轻将她推开。 公冶景昭却不肯松手,固执地再次抱紧他,认真开口。 “我皇兄待我虽万般温柔,却常常公务缠身,性子也喜怒不定。” “每每他被繁杂事务搅得心绪烦躁,总会同我说昭昭,抱抱我,我只要乖乖抱住他,不消片刻他的烦闷便会散去。” “谢珩,我这样抱着你,你心里会不会好受一些?” 话毕,公冶景昭下意识收紧手上的力道。 “男女授受不亲。”谢珩沉声提醒。 公冶景昭茫然眨眨眼:“什么意思?” 谢珩扶额,公冶景昭究竟是一朵怎样的奇葩。 男女授受不亲,这是什么很难理解的道理吗? 素来温文沉稳的神圣面孔,溢出几分烦燥。 尽管如此,他还是耐心同她解释。 “你是女子,我是男子,异性之间相处应当守好分寸,你这般亲近相拥,实在太过逾矩。” 他稍作停顿,继续补充,“更何况即便是亲兄妹,相处也要恪守礼教、避嫌自重。” “你与你皇兄本就没有血缘关系,更该分清界限,不能这般毫无顾忌亲近依偎。” 公冶景昭松开些许手臂,面露委屈:“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而已,抱一抱你都不可以吗?” 她歪着脑袋,满脸茫然不解,轻声发问,“何必非要死死区分男女之别?” “我抱着皇兄能消解他的烦忧,抱着你也能叫你心绪舒缓。” “本是件对人有益的好事,为何做不得?” 谢珩端坐不动,外表依旧是一贯斯文守礼的模样,唯有袖口下的手指悄悄攥紧。 方才少女贴近时那一身温软馨香,还有怀中踏实的暖意,却实让他常年紧绷的心弦松快了一瞬。 他压下心绪,语气淡然端正:“我半分也不曾觉得舒心。” 公冶景昭本就胆子极小,只是满心疑惑壮了几分底气,怯怯抬眼望他。 “我方才抱住你的时候,你的眼眸明明亮了些许,这难道不是心里畅快了?” 少女一句直白的话,戳破了他刻意掩饰的失态。 谢珩眉梢微蹙,声调冷了些许:“休要随口乱讲。” 公冶景昭微微往后缩了缩身子,小声细数旧事,满心委屈。 “先前前往万寿宫,是你一路牵住我的手。你父皇母后发生争执,你急忙捂住我的嘴,一路攥着我的手腕将我带回东宫。” 说到父皇母后争执一事,谢珩脑海里又浮现起那些腌臢不堪的画面。 他下意识拧眉,底烦闷翻涌。 那些举动本只是为了遮掩事端,护她远离祸事,却被不通世事的她曲解了心意。 他绝不容许自己维持多年的君子模样被胡乱揣测,更厌方才那片刻脱离掌控的心神动摇。 脸上温和的神色尽数褪去,只剩不容违逆的冷淡,他沉声开口:“公冶景昭,不必再多言。” 他抬手指向殿外,隐忍的戾气藏在平静的面容之下,只抛下一道命令,“即刻出去,去做你该做的事。” 公冶景昭胆子本就小,对旁人的坏情绪格外敏感。 谢珩脸上看着没大发雷霆,依旧安安静静,可只是语气冷了稍许,眼里往日的温和减淡几分,她立刻就觉出了吓人的压迫感。 她压根想不通自己哪里做错了,只明白自己把这位一向好脾气的太子惹恼了。 不敢再多说一句话,低着头攥紧衣角,安安静静退了出去。 殿外没有宫人跟着伺候,东宫院子套着院子,长廊拐来拐去全是相仿的楼阁花木。 公冶景昭从小只待在黎园一方 小小的天地,从没认过路,没走一会儿就彻底迷了方向。 四下都是从没见过的景致,一个熟人都看不见,慌乱渐渐裹住了她,眼圈不由得慢慢发红。 正当她快要哭出来时,四处寻她的嬷嬷急匆匆找了过来。 嬷嬷一见她就急了,“太子妃,您怎么四处乱走?可叫奴婢好找。” 公冶景昭委屈,小声回道:“我不认路,走迷路了。” 嬷嬷没空数落她,压低声音满心焦急地说道,“再过两天就是皇宫大宴,到场的全是皇亲贵族,席间免不了要吟诗、展露本事。” “您不识字这件事万万不能被外人发现,一旦露馅,别人定会怀疑您的真实身份,麻烦就大了。 “咱们只剩这两天,只能死记硬背几首诗应急。” 公冶景昭一听事关自己的安危,立刻慌了,拉住嬷嬷央求:“嬷嬷,你快教教我,帮帮我。” 嬷嬷挑了几首最简单、人人都会的诗,教她死记硬背,不用弄懂诗句是什么意思,只要听见对应的东西,直接背出来就行。 说起月亮,就背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刚好贴合她远嫁和亲的处境,还能博得旁人同情,不容易被深究。 要是聊到酒水宴席,就背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谈起花草景致,就背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嬷嬷一遍遍地念给她听,公冶景昭专心反复背诵。 她虽说不懂文墨,记性却不错。连着两日不停默念练习,总算把这几首诗背得烂熟。 只要听到月亮、花、酒这类字眼,张嘴就能念出来,一点都不会卡壳。 宫宴转眼便要开席,趁着谢珩外出不在东宫的空档,嬷嬷特意寻了僻静的偏殿,带着公冶景昭抓紧最后时间温习功课。 二人皆是满心紧绷,把即将到来的宫宴视作一场输不起的试炼,生怕稍有疏漏,便会暴露她不识诗书的破绽。 嬷嬷敛着神色,压低声音发问:“太子妃,旁人说起月亮,该如何作答?” 公冶景昭脊背微微绷紧,连忙应声答道:“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还有备用的诗句呢? 公冶景昭定了定神,接续背出:“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还有,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若是谈及菊花呢?” “便念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那若是说起莲花?” 公冶景昭立刻回道:“亭亭净植,不蔓不枝。” 嬷嬷脸上终于稍稍松了几分凝重,轻轻点头:“答得很好,太子妃。” 公冶景昭长长吁出一口气,手心早已悄悄沁出薄汗,不安地绞着袖口。 她依旧懵懂,并不知晓这些诗词好在哪里,只清楚若是答词忘词,自己不识字的秘密便会公之于众。 那她的身份便会遭到旁人怀疑,进而泄漏她身上埋藏的秘密。 嬷嬷也未曾松懈,目光时时留意殿外动静,仍旧反复提点她,“太子妃,睡前醒时反复温习,切莫搞混诗句。” 公冶景昭谨慎小心点点头。“知道了,嬷嬷。” 二人的心弦始终紧紧绷着,忐忑等候着宫宴的到来。 6. 饮酒 公冶景昭和嬷嬷偷偷从偏殿出来,已是傍晚时分。 残阳斜斜漫过朱红宫墙,金辉铺覆层层飞檐琉璃瓦,粼粼光色落满绵长白玉阶。 天际流云染成橘红,暮色慢慢压下天光,偌大皇宫褪去白日喧嚣,只余下高墙深院,沉敛又肃穆。 廊下烛火摇得人影虚晃,只见谢珩立在案前,她动作轻缓,推开紫檀木雕花浮龙门,一双古井无波的清冷眼眸将视线静静落到她身上。 公冶景昭微怔,“谢珩?” 公冶景昭没想到他会回来得那么早,看样子他像是是等了她许久。 谢珩一身月白锦衫衬得眉目温润斯文,瞧着如玉般温和无害,可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悄悄攥紧,指节泛白。 他面色如常,温润、平和,可心底却浮现出淡淡烦躁。 方才空等的漫长时辰里,心底那股失控的烦闷与落空反复翻涌,像是什么脱离了掌控却只能束手无策。 他向来端方自持,心绪平稳。 何故会突然如此? 谢珩思绪良久,算是明白清透了几分。 成亲以来,两人同住一室,她时时刻刻出现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身边有她已成一种默许的习惯,她贸然失了踪迹,于情于理,他都应该上心几分。 是她无故失踪,害他苦等半日才会如此令他心绪不畅。 公冶景昭垂着眼捻着袖角,细微地察出他面上那层温和平静底下藏着的戾气。 外人皆道谢珩性情温雅,言语柔和,喜怒从不显于形色。 可朝夕相处这几日,她却觉得她眼中的谢珩和别人眼中的谢珩截然相反。 他的眼眸是温和的看不出情绪的,她却总能敏锐捕捉到那些隐秘的厌、恶、和近似疯狂的偏执。 她怕他。 好在,她早已摸透同他相处的门道。 凡事顺着他、依从他,眼前这人便会如世人传闻那般,待她温柔体贴,全无半分压迫感。 “谢……谢珩。”公冶景昭缩了缩毛茸茸的脑袋,一双澄澈透亮的眸子怯生生抬起来望他,轻声问,“你是在等我吗?” 他抬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语调平稳柔和,听不出半分戾气的问她:“去哪了才回?” 公冶景昭垂着眉眼,纤弱的身子微微往后缩了半寸,声线细软绵长:“方才嬷嬷寻我问话,耽误了许久。” 她小心翼翼抬眸望他,眼底盛满温顺:“谢珩,你等我,可是有事?” 谢珩唇角噙着浅淡温笑,公冶景昭悬紧的心总算松懈几分。 谢珩侧身让出案几,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斟好的酒,动作从容儒雅,内里翻涌的偏执半点不露。 公冶景昭盯着琥珀色的酒液,小巧的唇瓣抿了抿,柔弱无措:“你是要同我饮酒吗?我素来滴酒不沾,不会饮酒。” 推辞之意再明显不过。 她不喜欢酒液辛辣苦涩的味道,更何况皇兄不许她喝酒。 有几次皇兄外出,每夜总是醉醺醺的回来。 公冶景昭望着他这副模样满心困惑,他脸颊烧得通红,往日清明深邃的眼眸蒙着一层病态迷离的水汽。 好似浑身骨头都似失了力气,身子软塌塌倚着廊柱,看着竟比染了风寒重病之人还要孱弱不堪。 她视线落在他指间摇摇欲坠的酒壶,酒液顺着壶口滴滴答答淌在青石地上,晕开淡淡的酒香。 她小心翼翼上前,伸手想去扶他,声音细弱绵软:“皇兄,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看着好难受。” 公冶景明垂眼看向她,醉意翻涌的眼底藏着撕心裂肺的空落,他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叫她微微发疼,却又在下一瞬松了几分。 他指尖轻轻摩挲她的腕骨,像是抓着一件失而复得、绝不能再弄丢的珍宝。 他将酒壶狠狠掷在一旁,瓷壶磕碰地面发出刺耳声响,酒液洒了满地。 “酒是蚀骨的毒药。”他气息浑浊,温热的酒气扑在她脸上,语调压抑着难以言说的悲恸与扭曲,“你看我如今这般模样,皆是酒水所赐。” 他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带着微凉的湿意,目光死死锁着她的眉眼。 “昭昭。”他声音低哑,染上几分哀求,内里却是不容反抗的禁锢,“这东西会迷人心智,毁人神志,沾了它,人便会变得软弱癫狂,连自己都掌控不住。” “你这般干净纯粹,该永远干干净净,不沾半分浊物。若是碰了酒,失了本心,变得同我此刻一样浑浑噩噩,我该如何自处?” 他微微俯身,额头抵着她的肩头,将所有偏执与恐惧尽数裹在温柔的言语里,日复一日驯化她的认知。 “听皇兄的话,一辈子滴酒不沾,守好自己,永远安安稳稳留在我身边,好不好?只有不碰酒,你才永远是我完好无瑕的昭昭。” 彼时她年纪尚小,满心满眼只有皇兄,见他醉酒后痛苦憔悴的模样,又听他这般悲切诉说,心底早早埋下畏惧酒水的种子。 在她懵懂的认知里,酒等同于病痛、别离与皇兄的难过,乖乖不饮酒,便是能宽慰皇兄、不惹他伤心最好的法子。 久而久之,这份告诫刻进骨血,成了她不可动摇的准则。 谢珩缓步靠近,温和的气息笼住她,语气依旧是那副体贴周全的模样。字句却藏着不容置喙的掌控。 “明晚宫中公宴,满朝王公勋贵齐聚,席间必要饮酒和诗。” “往后这种应酬数不胜数,你不能一直避着,今日我亲自教你。” 公冶景昭被他柔中带锋的气场层层裹住,下意识往后退了数步,刻意拉开距离,生怕被这沉郁压抑的气息缠上半分。 瞧出她面露难色,谢珩一双清寒眼眸淡淡落在她身上,声线平缓无波:“怎么?是你皇兄不准你沾酒?”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锁住她,语气添了几分探究:“公冶景昭,我倒是很好奇你的皇兄,公冶景明。” “他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竟能让你事事以他为先,对他一言一行全然言听计从。” 公冶景昭心头微微一紧,被他话里暗藏的审视压得有些局促,垂落的手指轻轻绞着衣料。 “他不曾用什么手段,只是他说的道理我都认同,自然事事听他的。” “我倒要问问你,常年被他管束着不许碰酒,平日滴酒不沾,所以大婚那日饮合卺酒,才当众失了态是吗?” “皇兄说了,酒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不碰它,便是洁身自好。”公冶景昭略显固执,下意识反驳。 谢珩闻言低低轻笑一声,笑意浮在眉眼,瞧着温润无害,可眼底深处漫开一层浅淡冷意。 他缓步又朝她逼 近半步,无形的压迫感丝丝缕缕缠上她周身。 他没有立刻逼她,只垂眸望着她慌张绞紧衣袖的小手,声线温和舒缓,像在耐心同她讲道理。 “洁身自好从不是一味避之不及。” “你皇兄只教你一味远离酒水,却未曾教你何为分寸自持。” 他抬手,指背轻轻擦过酒盏杯沿,动作轻柔缱绻,话语却步步戳破她心中执念。 “若一味半点不碰,往后宫宴群臣轮番劝酒,你推拒不得,反倒再像大婚那日一般失态惹人笑话,那才是真的失了体面。” “你皇兄护你一时,却不能伴你一生。” “如今与你相守共度朝夕的人是我,有我在旁看着,只浅尝几口,把控得住量,何来污浊自身一说?” 他抬手拿起那盏盛着琥珀酒液的玉杯,递至她唇边一寸。 目光牢牢锁着她躲闪的眼眸,他温和语调里裹着不容拒绝的偏执。 “公冶景昭,旁人面前我尚且护你,私下里不过你我二人,我又怎会害你。” “不必事事都以你皇兄的规矩为先,听我一次,浅抿一口,学些应酬分寸,好不好?” 见她依旧垂着头怯怯退缩,他唇角的笑意淡了些许。 “公…..冶…..景…..昭。” 他一字一顿,缓缓唤出她的全名,尾音拖得极轻,裹挟着一层浅浅的笑意,听来温柔缱绻,却无端让人背脊发寒。 方才温和耐心的劝慰尽数敛去,那双素来清润如玉的眼眸,彻底褪去所有暖意,只剩一片沉沉的幽暗。 他依旧笑着,唇角弧度柔和优雅,是世人所见的君子模样,可公冶景昭却在他淡漠的眼底看到翻涌的偏执。 “我分身乏术,宴上人多口杂,变数繁多。我护得住你一时,护不住你全程,一旦有人执意劝酒,我未必能次次及时为你解围。” 他微微俯身,逼近她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全然笼罩,彻底断绝了她所有后退的余地。 温热的呼吸落在她发顶,语气轻得像呢喃,字字却带着釜底抽薪的冷硬。 “真的不喝吗?” 指尖轻轻落在她低垂的发顶,温柔抚弄,力道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 “他教你避酒、畏酒、憎酒,可定然不曾预料到,他护在羽翼下的小妹会有离家远嫁的一天。” 他抬手,再次将盛着清甜醴酒的玉杯抵在她颤抖的唇瓣上,笑意浅浅。 “乖乖张嘴,尝一口。” “仅浅抿一口,断然不会醉。饮过之后,你依旧是皇兄心中干净无瑕的小妹。” 他语声温柔,字字诛心,缓缓击溃她根深蒂固的执念。 “你要清楚,你皇兄早已护不住你,你该学着长大,学会自保。” 公冶景昭肩头轻轻发颤,长睫簌簌落下细碎泪影,心底两种念头撕扯得她六神无主。 皇兄多年的叮嘱刻在骨血里,酒是伤人浊物,沾了便是不洁,可谢珩的话又字字扎进她心里。 她已然出嫁,皇兄远在深宫,往后无数宴席应酬,总不能永远躲在旁人庇护之下。 她怯怯抬眼,望了望谢珩眼底藏不住的沉郁,又想起大婚那日失态窘迫的模样,指尖绞得衣料发皱。 若是明日宫宴再被众人劝酒,谢珩当真无暇护她,她该如何应对? 7. 圣人私心 迟疑许久,她微微松开紧抿的唇,细弱地朝他点了下头,垂着脑袋不敢去看那杯酒,声音细若蚊蚋。 “好。” “我喝。” 公冶景昭咬着唇,微微低头,怯怯凑近那只玉杯,小心翼翼含住杯沿轻酌一口。 清冽酒液入喉,骤然翻涌上来的辛辣直冲喉头。 她猝不及防猛地呛了一下,身子轻轻一颤,慌乱间柔软唇瓣无意间擦过谢珩抵在杯侧的修长指尖。 温热绵软的触感转瞬即逝,谢珩指尖微僵,垂眸望着她泛红的唇角,眼底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涌,心底那点涟漪轻轻漾开。 一口浅酒已然让她眉眼蹙起,眼眶微微泛红。 那股浓烈的苦涩辛辣缠在舌尖久久不散,实在难以下咽。 她慌忙偏头避开酒杯,小手轻轻抵着唇,连连轻咳,莹润的泪花不受控地凝在眼尾,摇摇欲坠,模样楚楚可怜。 “太辣了……我实在喝不下。”她声音软糯发颤,满心皆是抗拒,只想就此作罢。 谢珩指尖依旧稳稳托着玉杯,面上依旧是那般温润柔和的神色。 语气轻缓似春风拂面,听不出半分强硬,内里却满是不容置喙的胁迫,正是最磨人的温柔刀。 “不过些许醴酒,忍一忍便过去了,慢慢习惯就好。” 他轻声哄着,指尖微微抬高酒杯,再次送至她唇边,“方才只是浅尝,将杯中余下饮尽,才算真正学着适应。” 公冶景昭本就性子柔弱,素来没有半分主见,向来拗不过他这般温声相逼。 望着他沉静无波的眼眸,知晓自己无从推脱,只得紧闭上双眼。 长睫死死敛住眼底怯意,咬着牙仰头,将杯中余下酒水尽数缓缓灌入喉中。 辛辣苦涩一遍遍冲刷着味蕾,起初万般难耐,几番饮下之后,那股刺喉的烈意渐渐淡去,身子也慢慢适应了酒性。 没过片刻,淡淡的酒意缓缓漫上四肢百骸,暖意顺着血脉游走周身。 公冶景昭只觉脑袋渐渐发沉,轻飘飘的有些晕沉,往日里时时刻刻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下来,浑身都透着前所未有的轻松。 连日来远嫁他乡的忐忑不安,身处异国深宫步步小心翼翼的惶恐,尽数伴着淡淡酒意烟消云散,心头竟隐隐泛起一丝浅淡的欢喜。 她朦朦胧胧垂着眼,心头暗自恍然。 从前皇兄日日告诫她酒水蚀骨乱性,是世间最害人的浊物,屡屡醉酒归来满心悲怆落寞,如今她才算真切明白其中缘由。 原来酒水从非只有伤人伤身一用,竟还能这般抚平满心愁苦,消解万般烦忧。 也难怪皇兄一边厉声告诫旁人远离酒水,一边又独独沉溺其中,夜夜借酒消愁,醉意沉沉归园。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少女微红的脸颊,眉眼慵懒迷离,早已没了往日那般谨小慎微的怯懦模样。 从清醒渐渐变得醉眼。 自始至终,谢珩都在静静看着她。 殿内烛火摇曳,暖黄光晕落满少女半边娇柔的侧脸。 两颊染着通透的绯色,眼尾水光潋滟,长长的睫毛濡着薄湿的潮气,垂落时轻轻颤晃,天真软糯的底色里,无端漾开一层朦胧慵懒的妩媚,纯粹又勾人。 她抬着眼,蒙眬的视线牢牢锁住身前温润端立的男子。 干净澄澈的眼眸软软勾勾,完完全全黏在谢珩身上,带着酒后毫无防备的赤诚与依恋。 少女眸光灼灼,盛满全然依赖的暖意直直望来,谢珩心头微滞,不由得微微一怔。 眼前的女子似乎身子不受控地发软,她凭着本能缓缓往前倾身,步履虚浮,身形轻晃。 谢珩眼睁睁看着温软迷糊的公冶景昭一步步朝自己靠近。 “公冶景昭?你这是……” 不等谢珩有半分反应,温软的身子便轻轻一靠,完完整整撞入了他微凉的怀抱。 少女独有的、清甜淡雅的闺中香气扑面而来,混着浅浅的酒醇气息,萦绕在他鼻尖。 怀中人柔软得像一捧揉碎的云,温热的躯体贴着他衣襟,暖意丝丝缕缕浸透肌理,单薄纤细的肩头微微蜷缩,脆弱得让人心头骤然一紧,生出一股极致的护惜之意。 谢珩身形骤然僵住。 胸腔落下一片温软,心底那点平稳无波的秩序,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搅得凌乱。 可这份转瞬即逝的柔软暖意,并未让他心生纵容。 他素来清冷自持,最厌旁人逾矩轻薄,更认定公冶景昭这副姿态,又是惯常的讨好勾引,是刻意摆出的媚态,妄图用柔弱皮囊乱他心神。 圣人皮囊下,戾气与愠色悄然翻涌,压过那片刻的动容。 他眸底温柔尽数敛尽,覆上一层彻骨的寒凉,手臂微收,毫不犹豫,力道克制却极为冷硬地将怀中之人狠狠推开。 “公冶景昭!” 他的声音不复方才的温缓温柔,清冷低沉,裹着毫不掩饰的恼怒与疏离,字字冷冽如霜,“我教你的男女大防,你尽数忘干净了?” “身为太子妃,不知自持,不知守礼,动辄主动亲近,肆意亲昵,成何体统?” “我不许你这般不知廉耻,毫无分寸。” 醉酒后的公冶景昭浑身酸软无力,根本稳不住身形。 被他猝不及防一推,单薄的身子瞬间失重,踉跄着往后跌去。 膝头轻轻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细微闷响,她狼狈地跌坐在地,青丝散乱,绯红的脸颊贴着几分冰凉的空气,整个人脆弱得不堪一击。 殿内窗棂未闭,晚风携着夜色灌入殿中。 她微微抬眸,透过空阔的窗格,遥遥望见檐外悬着一轮皎皎明月,清辉洒落,月色温柔又孤冷。 和她幼时长大的黎园月色,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清冷皎洁,一模一样的孤零零挂在夜空。 积压多日的惶恐、委屈与孤寂,在酒精的催发下轰然决堤。 鼻尖一酸,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细碎无声。 她微微蜷着身子,肩头轻轻耸动,细碎软糯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响起,带着浓浓的茫然与委屈,轻轻呢喃出声。 “皇兄……” “是皇兄厌恶我了吗?” “为何不让我抱了?” 话音轻弱破碎,带着孩童般无助的委屈。 刹那间,谢珩周身所有的冷怒骤然凝滞。 他垂眸望着地上哭得狼狈的少女,漆黑深邃的眼底风起云涌,方才压不住的愠怒,骤然变作另一种更为深沉,更为阴鸷的戾气。 原来不是刻意勾引,不是故作媚态。 她方才所有的亲近,所有的依恋、所有懵懂勾人的眼神,从来都与他谢珩无关。 她缠着他、依恋着他,从头到尾,都只是把他当成了旁人的替身。 当成了她那位刻入骨髓,念入心底的皇兄,公冶景明。 荒谬,可笑,更让他心头滋生出滔天的躁郁与恼火。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跌坐尘埃的小姑娘,周身气场冷得刺骨。 可看着她抖着瘦削的肩,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那股翻涌的戾气,竟被一丝莫名的烦躁与不忍死死困住,迟迟落不下去。 殿内只剩她细细的哭声,软糯又凄凉,撕扯着静谧的夜色。 酒意彻底卸下了她所有的伪装与拘谨,往日里谨小慎微、不敢多言半句的怯懦全然爆发。 她仰着泛红的小脸,泪眼朦胧,断断续续地哽咽倾诉,字字句句,皆是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惶恐与孤苦。 “我离开黎园……离开皇兄之后,日日都怕……” “黎园外的世界好恐怖,我什么都不懂,什么规矩都不会……” “在这里,没人喜欢我。” “我的夫君,吴国太子谢珩,好像也不喜欢我。” 她攥着身前散乱的衣料,指尖微微发白,哭得气息发颤,字字泣血。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深宫孤寂,不是步步维艰,而是咫尺天涯,此生无归。 “可我最害怕的是……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黎园了……” “是不是再也见不到皇兄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她终于撑不住,埋首膝间,细碎的哭声陡然放大,满心积攒的委屈与思念尽数倾泻而出,哭得浑身轻轻颤抖,惹人怜惜至极。 谢珩静静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清冷的烛火映着他冷峻的侧脸,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可眼底深处,那片沉沉的暗涌反复翻卷,先前的愠怒,终究被一缕无可奈何的软意层层覆盖。 看着她哭得肝肠寸断,那颗冷硬淡漠的心竟莫名抽痛了一下。 他终究狠不下心,任由她这般无助落泪,狼狈坐在地上受寒。 良久,谢珩敛尽眼底所有暗沉情绪,迈着修长的步子,一步一步,缓缓走到她身前。 他俯身,伸出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握住她冰凉纤细的小手,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稳稳将跌坐地上的少女缓缓拉起。 下一瞬,手臂微收,俯身将浑身发软、泪流不止的公冶景昭,轻轻拥入了自己微凉却安稳的怀中。 圣人温润的皮囊,终是染上几分难以自抑的人欲。 8. 理想的妻子 窗外寒风卷着凉意穿窗而入,冷意漫上肌肤,公冶景昭下意识往谢珩温热的怀中缩去,整个人软软埋进他胸膛。 他身上清冽冷寂的龙涎香混着淡淡墨香萦绕鼻尖,暖意顺着相贴的衣料丝丝缕缕渗进来,安稳又踏实,让她满心的慌乱尽数散去,只余满心依赖。 “好冷。”她声音软糯发颤,小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襟,怯生生央求,“可以抱紧一点吗?” 谢珩眉峰微敛,语调带着几分故作的轻嫌,“得寸进尺。” 嘴上说着嫌弃轻慢的话,长臂却顺势收紧,将这团娇小温软的人牢牢圈在怀里。 看着怀中之人缩成小小一团,眉眼温顺乖巧,他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语气漫不经心淡淡吐槽,“酒量这般浅。”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酒下得这么急,不醉才怪。” 夜色渐深,怀中人呼吸渐渐匀净,已然沉沉睡去。 谢珩心底暗自觉得折腾费心,面上依旧是清冷淡漠模样。 他耐着性子放轻动作,将人打横抱起,步履轻缓走到床榻前,小心翼翼将她安放妥当。 细心掖好锦被,望着她熟睡的容颜,心绪复杂难掩。 熟睡的少女看似纯粹无害,周身却缠满层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谜团。 行事心性皆藏着诸多说不清的隐秘,越是靠近,便越觉看不透分毫。 翌日晨光透过窗棂洒入内室,暖意铺满床榻。 公冶景昭缓缓睁开眼眸,宿醉过后头脑昏沉发胀,太阳穴阵阵发疼,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都觉得乏力。 她茫然坐起身,揉着发胀的额头,满脸局促愧疚。 “我又睡过头了,实在抱歉。” 谢珩端坐一旁,神色温润清雅,一副淡然平和的君子模样,轻声应道:“无事。” 她垂着眉眼,指尖局促绞着衣摆,小声懊恼解释。 “我从前从未沾过酒水,总以为自己酒量尚可,虽做不到千杯不醉,起码也能小酌无碍,谁知不过六杯,便醉得人事不知。” 话音稍顿,她脸颊微微泛红,心头忐忑不安,声音细若蚊蚋般。 “我听闻世人醉酒之后,常会撒泼哭闹、肆意胡闹……” “昨日……” “昨日……我酒醉之时,可有做出什么冒犯你的举动?” 听闻此言,谢珩脑海中瞬时掠过昨夜她满怀赤诚与依恋的眼眸,怀中人依偎撒娇、百般亲昵的模样。 心底暗流涌动,泛起细密悸动,面上却依旧一派清冷淡漠,不露半分情愫,从容淡淡开口。 “并无。” 他不动声色掩去所有旖旎情愫,语气平静无波地扯出说辞。 “你昨夜醉后安分得很,自顾自爬上床便沉沉睡了。” 公冶景昭指尖轻轻攥着衣摆,心头悄悄松了口气,暗自庆幸昨夜侥幸自持,未曾酒后失态。 她抬眸望向身侧的谢珩,眼尾还带着几分未散的软怯,声音细细软软的。 “那便好……我昨日的样子,算不算……算是会喝酒了?” 谢珩垂眸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纵容,转瞬又覆上一层清冷克制的薄凉,语气平淡无波。 “勉强算。” 话音微顿,他抬手,指尖轻轻抵了抵她的肩头,力道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感,字字句句皆是提点,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审慎与偏执。 “你酒量本就差,昨晚没出事已是万幸。往后宫宴人多眼杂,皇亲宗室、文武大臣都在,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万一你喝多了神志不清,说错话、做出失礼举动,不单惹出事端,还会酿成大麻烦。” 他最清楚,这看似软糯无害的小姑娘,醉后便没了平日的怯懦拘谨。 昨夜独处尚且敢大胆亲近他,若是在御前众臣面前失了分寸,做出半分轻佻举动,于他二人,皆是无法挽回的乱局。 谢珩收回目光,声线沉稳,耐心教着她避酒的法子。 “宴席饮酒,不必事事循规蹈矩、硬撑逞强。” “记住你的底线,最多六杯便会昏沉,宫宴之上,饮至四杯便绝不能再沾分毫。” “旁人敬酒,但凡我能替你挡的,绝不会让你多饮一口。” 他细细叮嘱,条理清晰,每一句都替她盘算妥帖。 “若是推脱不开,便假意失手泼洒酒水,借宽大袖袍遮掩,悄悄倒掉杯中的酒。” “若是酒意微醺,便借口更衣离席,在外醒醒酒,避一避场面,这些法子,足够你应付所有场面。” 公冶景昭怔怔望着他清隽端正的侧脸,心头满是诧异。 她素来听闻东宫太子谢珩品行端方、克己奉公,是朝野公认的君子典范、世人效仿的楷模,那般磊落孤高的人,本该不屑这些投机取巧的小动作。 她咬了咬柔软的下唇,轻声唤他:“谢珩。” “嗯?”谢珩侧首看她。 “你向来刚正自持,恪守礼法,是天下人的表率……我总觉得,你根本不会,也不屑做这些投机取巧的小事。” 她眉眼澄澈,带着几分懵懂的认真,怯懦的语气里满是真心。 谢珩薄唇微勾,漾开一抹浅淡却凉薄的笑意,眼底是无人窥见的深沉城府。 “守的是世间规矩,不是死板教条。明知自己酒量不济,还要逞强饮至烂醉,任人拿捏把柄,任自己失控失态,那不是坦荡,是愚蠢。” 少女心头微动,仰起白净的小脸,轻声追问出心底的疑惑:“那谢珩,你……有喝醉过吗?” 他目光落向远处巍峨的宫墙,眸光沉静幽深,无半分波澜,语气淡漠笃定:“从未。” 世人皆赞太子海量,殊不知,他这一生,从不敢醉。 自他踏入东宫、被立为储君的那日起,便被万丈权欲与重重算计裹挟,步步荆棘、如履薄冰。 皇家无纯粹的温情,朝野满是豺狼虎豹。 醉酒误事、醉酒失言、醉酒失控,任何一次失神,都可能成为旁人攻讦他的利刃,沦为夺嫡路上的致命破绽。 这般致命的破绽,他绝不留给任何人。 尤其是如今。 他眸底的凉色悄然敛去,余光轻轻扫 过身侧怯生生的小姑娘,郑重叮嘱,“你也不要喝醉,我不在的时候。” “哦。” 公冶景昭低眉轻应,温顺得毫无半分棱角。 谢珩静静望着她这副全然依从、言听计从的模样,心底心绪微动。 真乖。 她怎么会这么乖呢。 完全是他说什么,她都不假思索的肯定、执行。 谢珩想发狠的捏她的脸。 搓揉她玉白的肌肤。 凑近了闻她的体香。 这般事事都依着他,若是要她放下对兄长的念想,断了归国之心,心甘情愿永留吴国,安分守己做他一人的太子妃,她也会这般温顺的点头吗? 他手心不受控地微微发颤,面上眼眸依旧平和温润,清隽眉目浸在暖融融晨光里,看着那般洁净端方,宛若谪仙般不染尘俗,可眼尾却悄然漫开一抹浅浅猩红,藏尽暗流心绪。 心底深处悄然冒起一丝极淡的异样苗头,隐隐生出一丝想要摧折这份温顺的隐晦念头。 转瞬便被他不动声色压下,只余下清俊眉眼间的温润与端方。 转眼便到了宫宴开席之时,谢珩带着公冶景昭一同前往大殿赴宴。 今日公冶景昭收拾得格外好看,一身明艳鲜活的粉色衣裙衬得她肌肤雪白,眉眼清秀温婉,站在人群里格外惹眼。 谢珩目光淡淡扫过她,心底暗自一动。 年纪还小时,天真的自己对未来相守一生之人还有所期待。 他住在深宫里面,见多了宫里女子个个心思深沉,争来斗去满是算计,心里早就厌烦透了。 那时候他就常常暗自想着,等自己长大了娶妻,不要那种精明强势、心思多的女子。 他就盼着能找个性子软乎乎,胆子不大,性格单纯没心眼的姑娘,事事都顺着自己,处处依赖自己,安安静静的,不给自己不惹事。 外貌上,要长相清秀白净,看着柔弱乖巧就好,不用太过张扬艳丽,凡事都听他安排,乖乖守在他身边。 眼观公冶景昭这副模样长相,完全是自己最中意的模样,心口不由得微微发烫。 他面上半点不露,依旧是那副端庄沉稳的模样,看不出半分私心杂念。 他轻声叮嘱她,“紧紧跟着我,别到处乱看,人多杂乱,小心走丢了。” 公冶景昭胆子小,连忙乖乖点头,小手怯怯扯住他的衣摆,安分地跟在一旁。 怕等会儿宴上众人吟诗作对自己接不上话惹人笑话,她一路上只顾低着头,在心里一遍遍死记硬背嬷嬷提前教好的几句诗句,心思全然不在身边人身上,整个人有些出神。 谢珩瞧着她明明挨着自己,心思却飘得老远,半点不在意身旁的自己。 他表面依旧平静如常,脚下却忽然稳稳停住脚步。 公冶景昭一心默念诗句,压根没留意,脚步刹不住,软软的身子直直撞在了他背上。 她吓了一跳,慌忙往后退了半步,脸蛋一下子涨红,眼神慌乱又胆怯,手足无措地低着头小声道歉。 “对不住,我、我没看清路……” 9. 鸠占鹊巢 “太子殿下。” 谢珩闻声微微侧目,目光落在的丫鬟身上,神色淡然无波。 那丫鬟屈膝行礼,低声禀明来意,言说亭中她家县主等候太子殿下,有要事相谈。 公冶景昭闻言心头微紧,顺着丫鬟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临水凉亭内立着一道纤细曼妙的身影,身姿婀娜,仅凭一个背影便透着入骨的妩媚风情。 待那女子闻声回身,四目相对的刹那,一股毫不掩饰的浓烈敌意骤然扑面而来,直白又尖锐,直直撞得公冶景昭心头一慌。 她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身子,怯生生躲到谢珩宽厚的身后,只敢露出半张白皙小脸偷偷打量。 谁知她这一躲,亭中女子眼底的敌意反倒愈发浓重,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不悦与怨怼。 谢珩将指尖轻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叮嘱。 “我和县主有事要到亭中相商。” “我知晓你性子怯弱,极易走丢,你便在此处乖乖站好,半步都不要乱走,安心等我回来。” 说罢,他便抬步朝着凉亭缓步走去,将惴惴不安的少女独自留在原地。 公冶景昭紧紧攥着袖口,乖巧立在原地不敢挪动分毫,一双水润的眸子一瞬不瞬望着亭中二人。 只见那妖娆女子一见到谢珩,眼眶当即泛红,楚楚可怜地垂下泪来,红唇轻启,不知低声哭诉着什么,肩头微微颤动,模样甚是惹人怜惜。 可谢珩自始至终都是那副温润清雅的模样,唇角噙着浅浅笑意,语声柔和舒缓,看似温柔相待,周身却萦绕着一层疏离冰冷的壁垒,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始终侧身避让。 他半点不给那女子近身触碰自己的机会,眉眼间无半分动容,冷漠疏离藏得极好。 就在她满心忐忑注视着亭中动静时,身侧悄然传来细碎又刺耳的窃窃私语,几道锦衣华服的贵族千金结伴而行,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字字句句都带着讥讽与排挤。 “瞧见没,那便是越国送来的朝阳公主,如今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说起来真是可惜,原本太子殿下与洪抚衣姑娘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郎才女貌,人人都看好二人良缘。” “偏偏半路杀出个公冶景昭,硬生生横插一脚,简直就是鸠占鹊巢。” “不过是个远道而来的和亲公主,无依无靠,还非要费尽心思争抢不属于自己的位置,实在惹人厌烦。” 刻薄的话语一字一句钻入耳中,犀利的眼神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带着鄙夷,不满与浓浓的排斥。 公冶景昭怔怔站在原地,纤细的身子微微发颤,她听不懂何为鸠占鹊巢,也不明白众人口中争抢抢夺是何意,可她清清楚楚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恶意与排挤。 她自来到吴国,从未主动招惹过任何人,素来温顺安分,小心翼翼待人处事,从未与人结过半分嫌隙,为何这些素未谋面的贵女,会这般厌恶敌视自己。 满心委屈与惶恐交织在一起,酸涩瞬间涌上鼻尖,眼眶不受控地渐渐泛红,心底的害怕愈发浓烈。 她孤零零立在人来人往的宫道之上,身边无一人相护,周遭皆是不善的目光与刺耳的闲话,无助之感席卷全身。 皇兄….. 若是皇兄你在我身旁就好了。 她满心期盼着远在异国的皇兄公冶景明能够骤然出现。 如同从前无数次那般,稳稳将她护在身后,眉眼凌厉冷厉,厉声呵斥这些出言嘲讽之人,将所有恶意尽数挡在身前。 可四下空旷,唯有冷风拂过,哪里有半分皇兄的身影。 片刻之后,谢珩才从临水凉亭内缓步走出,身姿依旧挺拔清隽,面上瞧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紧随其后的洪抚衣双目哭得红肿发胀,眼尾泛着淡淡的绯色。 她途经公冶景昭身侧时,狠狠剜了她一记充满怨怼的白眼,旋即愤然拂袖,扭着纤细腰肢快步离去,背影满是不甘与委屈。 这一眼饱含的敌意与怨怼,重重砸在公冶景昭心上,她心头骤然清明。 她隐隐察觉,只要自己稍稍靠近谢珩一分,便会引来洪抚衣这般女子的嫉恨,更会招来一众宗室贵女的排挤与非议。 方才那些刺耳的闲话还萦绕耳畔,满心委屈堵在胸口,她下意识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默默拉开与谢珩之间的距离。 她垂着脑袋,长长的眼睫耷拉下来遮住眼底情绪,一路沉默寡言,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低落,半点也不愿开口言语。 谢珩一眼便瞧出她情绪不对劲,往日里鲜活软糯的小姑娘此刻蔫蔫的,周身都透着一股郁郁寡欢的气息,不由得放缓脚步,侧头温声询问。 “怎么了?一路闷闷不乐,可是受了委屈?” 公冶景昭指尖紧紧绞着裙摆,沉默许久,才抬起湿漉漉的眼眸,声音轻细又带着几分茫然委屈,小心翼翼开口问。 “谢珩,鸠占鹊巢是什么意思?” 谢珩眸色微顿,心头已然猜出几分缘由。 “旁人私下议论你了?” 少女鼻尖微微发酸,眼眶又泛起一层水光,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她们都在说我,说如今我的太子妃之位,是我抢来的。” “还说……洪抚衣姑娘本来才该是你的太子妃。” “是我硬生生抢走了属于她的位置。” 她抿紧泛白的唇瓣,满心皆是无措与低落,似是真的信了旁人所言,轻声呢喃。 “既然是我抢来的,那我还给她便是了。” 听闻这番孩子气又委屈至极的话,谢珩眉头轻轻蹙起,连忙放柔语气安抚,语气沉稳笃定,断然否决。 “你我既已成婚,便是名分落定。有将婚事随意退让归还的道理。” “更何况,我与洪抚衣的婚约本就是无中生有,你切莫胡思乱想。” “都是宫中闲言碎语罢了,我与她从前仅有寥寥几面交集,从未有过半分儿女私情,何来般配、婚约一说。” 公冶景昭怔怔望着他,澄澈的眼眸里满是懵懂不解,迟疑片刻,轻声问道。 “谢珩,你的身边只能有一位女子相伴吗?” 谢珩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淡淡颔首,又依着世俗常理如实回道。 “并非如此,世间男子本就可三妻四妾。” “三妻四妾?”她轻声重复着这陌生的词语,满是茫然。 “便是一生之中,能拥有许许多多女子相伴左右。” 这话落入耳中,她微微垂首,声音低低软软带着几分天真 。 “那你为何不娶洪抚衣?所有人都说,你们二人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本该相守相伴。” 谢珩眸光沉了几分,面上恢复往日清冷淡然,语气平静无波,缓缓道出心底所想。 “我自幼身处朝堂纷争之中,满心皆系天下社稷与朝堂权谋,素来无心沉溺儿女情长,情爱一事于我而言,从来都是无关紧要的琐事。” “当初与你定下婚约,迎娶你为太子妃,从来都不是我心中所愿,不过是两国交好的和亲之举,是权衡利弊之下无可奈何的抉择罢了。” 他说得坦荡直白,没有半分遮掩,字字句句冷静疏离,不带一丝温情缱绻。 “我这一生前路皆被储君身份束缚,步步皆是算计,早已没有多余心思去偏爱谁,去呵护谁,更无心周旋于一众女子之间谈情说爱。” “洪抚衣对我满心执念与情爱欢喜,与我心性相悖,绝非合适之人。” “至于旁人口中的天造地设,不过是外人凭空臆想罢了,作不得数。” 一番话冷静又淡漠,直白剖开所有缘由,全然没有顾及身旁少女柔软脆弱的心思。 公冶景昭怔怔站在原地,懵懵懂懂的算是听明白了谢珩话中的意思。 她没第一,谢珩和洪抚衣本来就没有情意,根本谈不上情投意合。 第二,太子妃之位是名正言顺来的,自己从来没抢过谁的东西,半点错都没有。 第三,谢珩一心扑在朝堂大事上,根本不会真心喜欢上任何人。 心结一解开,之前的委屈难受全都没了,她也不再刻意躲着谢珩,乖乖凑上前,安安稳稳跟在他身边。 谢珩将她情绪转变尽收眼底,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淡笑意。 抵达举行宴会的金碧大殿,殿内早已灯火通明,不少王公贵族已然纷纷落座,彼此谈笑寒暄,言语嬉闹,场面一派热闹喧腾。 谢珩故意放慢脚步,转头对着她温和地笑了笑,眼里装出几分宠溺。 他伸手牵住她的手,在外头一众大臣和皇室宗亲的注视下,带着她走到帝后左手边最靠前的尊贵位置坐下。 二人配合得格外默契,在外人面前十足扮作一对情意和睦的恩爱夫妻。 不多时,帝后并肩缓步走入大殿一同落座。 方才还笑语喧哗的殿内瞬间寂静无声,众人尽数起身肃立,恭谨迎候帝驾。 公冶景昭一时愣在席位上,茫然无措竟忘了起身行礼。 谢珩见状连忙伸手将她轻轻拉起,带着她一同躬身行礼。 他心底暗自生出几分诧异,她身为一国公主,纵使往日境遇不如意,也断不该连最基础的宫廷礼仪都全然不懂。 心中对她深藏的种种疑虑,不由得又浓重了几分。 待皇帝讲完一番客套说辞,宫宴正式开席。 一众身姿轻盈的舞姬旋即入殿翩然起舞,丝竹悦耳,殿中气氛愈发热闹。 公冶景昭闲坐无事,目光随意四下打量,无意间发觉皇后的视线始终落在席间一位气度矜贵的男子身上,久久不曾挪开,眼底藏着几分难言的异样情意。 公冶景昭静静瞧着,只觉皇后那双端庄华贵的眼眸深处,始终萦绕着一抹化不开的淡淡忧郁。 皇后究竟因何事郁郁寡欢? 10. 赐婚 殿内丝竹缓缓停歇,满堂舞姬旋身退下,衣袂翩跹带起一缕缕清雅香风。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文武百官与宗室贵族谈笑言欢,气氛热闹融融。 高居上位的帝王抚掌轻笑,目光扫过满殿众人,缓声开口,“今日宴饮无趣,不如众人同玩飞花令,以助雅兴。”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响起一片附和之声,皆是连连称好。 公冶景昭坐在谢珩身侧,闻言顿时心头一紧,指尖悄然攥紧了锦帕,一双清澈眼眸茫然四顾,全然不知众人口中的飞花令究竟是何物。 她从小在黎园中长大,每日过的是吃喝玩乐不学无术的快乐日子,从未接触过半分文人雅趣,别说飞花令,便是寻常酒令都闻所未闻。 她微微侧过身,往谢珩身旁凑近几分,压低细软的嗓音,怯生生小声询问。 “谢珩,什么是飞花令呀?” 谢珩正端着玉盏浅酌清茶,听见身旁少女懵懂发问,动作微微一顿,侧首看向她,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明显的讶异。 他素来知晓公冶景昭不通文墨,见识浅薄,却未曾想她竟无知到连民间盛行、宫廷常玩的飞花令都一无所知,心中诧异更添几分。 他压下心底的惊然,放低语调,耐着性子轻声为她解释。 “飞花令便是行酒雅令,定下一字为令,在场之人依次吟诵含有此字的诗词,接不上来或是说错,便要受罚饮酒。” 寥寥几句浅显解释,瞬间点醒了公冶景昭。 她骤然恍然大悟,心头悬着的大石稍稍落了半截,原来这飞花令,便是嬷嬷连日来教她的,按着指定字眼背诵诗句,竟是一模一样的道理。 她暗暗松了口气,暗自庆幸此前两日日夜死记硬背,总算是派上了用场。 帝王已然定下首个令字,朗声道:“今日便以花字为令,诸位爱卿依次接令吧。”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纷纷应声,次序井然轮流作答。 首位王公率先开口,一句含花诗句脱口而出,紧随其后文武大臣、世家子弟接连应声,一句句典雅诗词此起彼伏响彻大殿。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一句句诗句接连不断响起,公冶景昭坐在席位之上,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坐立难安,脊背绷得笔直,手心层层冒出冷汗。 她心头慌乱无比,一双眸子紧紧盯着依次作答的众人,满心焦灼不安,只在心底默默祈祷。 千万不要有人说出嬷嬷教过她的那些诗句,千万不要! 她腹中本就没有半分真才实学,能依仗的不过就是寥寥几句死记硬背来的短句。 一旦这些为数不多的诗句被旁人抢先说尽,待到轮到自己之时,她定然无话可答,当场露怯。 这样一来,不识诗书的秘密便会当众败露,往后更是后患无穷。 她屏住呼吸,耳朵竖得笔直,仔细聆听每一句说出的诗词,每听见一句陌生诗句,便稍稍安心几分。 可越是临近自己次序,心底的慌乱便愈发浓烈,指尖死死绞着身下的裙摆,坐立难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身旁的谢珩将她局促慌乱的模样尽收眼底,只当她是不善应酬怯了场,并未多想其中缘由,只淡淡侧目安抚般看了她一眼。 转眼之间,席间大半人已然尽数接完诗句,所吟含花诗句五花八门,涵盖春日繁花、庭院花木、江畔繁花种种,可偏偏无一人说出公冶景昭烂熟于心的那几句。 冥冥之中似是天助,她熟记的几句诗句,自始至终无人提及。 很快,次序便轮到了公冶景昭身上。 满殿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众人皆等着这位远道而来的和亲公主出言接令。 公冶景昭定了定慌乱心神,压下胸腔里的惴惴不安。 想起嬷嬷反复叮嘱的话术,从容抬眸,声音轻柔却清晰,缓缓吐出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诗句。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诗句一出,温婉雅致,贴合令字,毫无差错。 满堂众人皆是微微颔首,纷纷夸赞公主才情温婉,出口成诗。 就连上位的帝王也面露笑意,连连点头赞许。 公冶景昭应声落座,紧绷的身子骤然放松,悄悄垂下眼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侥幸与后怕,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有惊无险,堪堪躲过这一场大祸。 殿内气氛愈发融洽,谢珩侧眸静静留意着身侧的少女,将她所有细微神色尽数收入眼底。 方才她顺利说出诗句时,那瞬间松快下来的神情,眉眼间藏不住的窃喜与暗自庆幸,活脱脱像是学堂里胸无点墨的稚童,被夫子点到答题,侥幸蒙对答案后暗自窃喜的模样,笨拙又直白,半点心思都藏不住。 谢珩心底暗自觉得好笑,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润平和的模样,不动声色继续观察。 没过片刻,公冶景昭依旧没能彻底平复紧张,生怕下一轮又轮到自己。 她下意识抿着唇,嘴唇轻轻翕动,细碎微弱的声音在唇边念念有词,反反复复默念着嬷嬷教她的几句诗词,一遍遍温习牢记,生怕一时慌乱忘得干净。 这一幕落在谢珩眼中,心中疑虑瞬间愈发清晰。 他已然全然确定,方才那句诗句根本不是她随口吟出,全是提前死记硬背备好的话术。 哪里是什么天生才情,分明是早早就做好了准备来应付场面。 诸多疑虑交织在心头,一个大胆的猜测渐渐浮上心头。 这姑娘,莫不是压根不识文字? 为了印证心中所想,谢珩唇角勾起一抹浅淡不易察觉的弧度,故作随意地抬眼望向大殿正上方悬挂的鎏金匾额,轻声漫语开口。 “殿中这块牌匾字迹遒劲,这天下为公四字,写得实在极好。” 公冶景昭本就满心心虚,最怕旁人聊起笔墨文字之事,骤然听见他说起牌匾题字,心头猛地一慌。 她压根看不清也认不得上面写的是什么,只能慌忙顺着他的话连连点头,眼眸四处飘忽不敢直视,僵硬地附和。 “是……确实写得极好。” 她慌乱无措的模样,尽数落在谢珩眼底。 谢珩眼底温和笑意淡淡敛去,眸底掠过一丝了然与几分复杂神色,眉宇间染上几分探究。 大殿正中央的牌匾之上,分明赫然写着国泰 民安四字,何来什么天下为公? 他心中已然百分百确定,公冶景昭是真的目不识丁,连这般醒目大字都全然认不出,方才不过是心虚之下随口迎合罢了。 他静静望着身旁局促不安,惴惴低垂眉眼的少女,心底满是不解与好奇。 她总说越国太子将她疼宠至极,事事依从,万般纵容,恨不得把世间所有好物都捧到她面前。 这般极致宠溺之下,为何偏偏从不教她读书识字,任由她长成这般不通文墨,不识诗书的模样? 众人谈笑间,乐声再度婉转响起,一身清丽舞衣的洪抚衣缓步步入殿中。 她身姿窈窕柔婉,舞步轻盈曼妙,水袖翻飞如云烟流转,身姿回旋似清风拂柳。 一抬手一投足皆是万般风情,舞姿绝美动人,看得满殿宾客目不转睛。 就连一旁心绪未平的公冶景昭也看得入了神。 她忍不住微微睁大眼睛,满心赞叹,“她跳得也太好看了吧。” 一曲舞毕,余音袅袅,洪抚衣敛裙躬身行礼,仪态端庄温婉。 龙椅上的皇帝龙颜大悦,抚掌笑道,“舞姿绝妙,深得朕心,抚衣县主想要何等赏赐,只管直言。” 此话一出,满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她开口讨赏。 洪抚衣抬眸,目光落落大方落在端坐席中的谢珩身上,眉眼含着一往情深,字字清晰响彻大殿。 “臣女不求金银珠宝,不求权势荣华,心中唯有一愿。” “臣女心悦太子殿下日久,情深难藏,只求陛下成全,望太子妃大度容人,允臣女入东宫,与娘娘一同侍奉太子殿下,共侍一夫。”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瞬间一片哗然。 满殿文武百官皆是面露震惊,谁也未曾料到她竟敢在天子面前当众表露心意,直言要嫁入东宫。 一旁的公冶景昭闻言先是微微一怔,愣了许久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心思单纯通透,向来没有半分争风吃醋的念头,此刻半点醋意都无,反倒认真琢磨起来,只觉得这是一件再好不过的好事。 平日里独独陪着谢珩,她总觉得拘谨不安,处处小心翼翼,时时担心自己做错事惹他不快,整日紧绷着心神,压力极大。 如今有人愿意一同陪着侍奉,往后便有人替自己分担,不必事事都由她一人应对,也不用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惹谢珩生气,顿时只觉得心头一松,反倒暗暗觉得欢喜,全然不懂其中情爱纠葛。 皇帝见状非但没有动怒,反倒朗声大笑,满面得意欣慰。 他只觉自己儿子风度卓绝,魅力十足,竟能让世家贵女这般不顾一切当众倾心求嫁,这般风流气度,丝毫不输年少时的自己,心中愈发满意。 一旁端坐的皇后见状,却是下意识轻轻蹙起眉头,眼底掠过几分不喜与担忧,面上却碍于场合不曾多说半句。 殿中宾客纷纷回过神来,看向洪抚衣的目光满是佩服,暗自感慨一介柔弱女子,竟有这般大胆勇气,敢当众直言心意,不顾一切奔赴心上人。 不少王公贵族纷纷看向谢珩,笑着开口道贺,言语间皆是打趣恭喜,都道太子魅力无双,如今又要抱得佳人归,可谓艳福不浅。 一时间满殿皆是道喜之声,气氛再度热闹起来。 11. 风波 谢珩眉峰微蹙,周身温润气度淡去几分,神色沉静。 满堂喧闹骤然一滞。 辅国大将军面色铁青,大步从席位间踏出,快步走到殿中,对着躬身而立的洪抚衣厉声呵斥,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 “放肆!朝堂盛宴之上,你竟敢当众口出妄言,行事这般出格无礼,成何体统!” 洪抚衣身子微微一颤,抬眸时眼眶早已泛红。 晶莹泪珠顺着白皙脸颊缓缓滑落,骨子里却带着几分不肯低头的倔强,她哽咽出声,“父亲,女儿没有胡闹。” “女儿自年少初见殿下,便早已心生爱慕,心心念念皆是太子殿下。” “世人皆言太子偏爱满腹才情、自信从容,通晓诗书琴画的女子,女儿便日夜苦读诗书,苦练琴棋技艺,倾尽心力打磨自身,只为一点点靠近殿下,只求日后能配得上站在他身侧。” 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饱含多年深藏心底的痴情执念。 铁血沙场出身的辅国大将军闻言,满腔怒火瞬间尽数消散,望着女儿泪眼婆娑满心执着的模样,坚硬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堂堂七尺男儿一时鼻头发酸,满心皆是心疼,再也骂不出半句重话。 殿内众人闻言皆是暗自唏嘘,看向洪抚衣的目光满是赞叹。 纷纷感慨世间竟有这般一往情深的女子,为了心上人倾尽半生努力,这份痴心实在难得。 公冶景昭静静坐在一旁,心底满是由衷的敬佩,她单纯的心性里从未见过这般浓烈执着的情意。 她不由得暗自好奇,这般满心满眼皆是一人的情愫,究竟是何种滋味。 身旁的谢珩见她眼底毫无半分醋意,反倒隐隐透着几分好奇与赞同,眉峰骤然轻轻蹙起。 周身原本温润谦和的气度淡去大半,神色沉静清冷,周身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他余光淡淡扫过身侧一脸懵懂天真的少女,心底无端涌上几分郁气。 瞧她这模样,竟当真半点不在意,好似满心期盼着有人前来同她一同分享自己。 心底郁结翻涌,谢珩不着痕迹地抬脚,轻轻踢了踢公冶景昭垂落在地的裙摆,隐晦示意她以太子妃的身份出面回绝此事。 可公冶景昭满心茫然,全然没能领会他的深意。她 只慌忙微微侧身凑近他。软的嗓音压得极低,怯生生低声道:“你别踢我呀,这么多人看着呢,被人瞧见多不好。” 此话入耳,谢珩险些一口气憋在胸口噎住。 真是满心无奈又好气又好笑,眼前这浑然不开窍的小人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无奈之下,谢珩只得自行缓缓起身,身姿挺拔立于席间,对着泪眼婆娑的洪抚衣微微颔首行礼,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多谢县主倾心抬爱,只是我心意已决,身边早已有公冶景昭相伴,再容不下旁人。” 洪抚衣闻言摇摇摇头,拭去脸上泪痕,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不甘。 “殿下乃是当朝太子,日后登临九五之尊,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之事,纳我入东宫做一侧妃,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殿下何必这般推脱?” 谢珩为顾全世家颜面,不愿当众折辱她分毫,只得轻声出言遮掩,缓缓道出说辞。 “当初与越国定下婚约之时,我早已亲口应允越国君主,此生一世一双人,往后余生,唯娶公冶景昭一人,再无纳妾娶妃的念头。”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百官窃窃私语,暗道太子此举不妥。 太子乃是吴国储君,身负皇室绵延重任,岂能独守一妻? 理应广纳妻妾,充盈东宫,为皇族开枝散叶,延续天家血脉才是正理。 这番话语落下,洪抚衣脸色霎时惨白一片,满心执念难以释怀,死死攥紧衣袖,目光直直看向端坐席位的公冶景昭。 她咬着唇不甘心开口,“我想知晓,我究竟输在了何处。” 话音落下,她抬眸看向公冶景昭,一字一句清晰道:“听闻和亲公主远嫁而来,今日我便斗胆,想与太子妃比试一番琴棋书画,分个高下。” 此话一出,全场目光齐刷刷尽数落在公冶景昭身上。 公冶景昭浑身瞬间僵住,脸色骤然褪去血色,心底瞬间慌作一团,手足无措地攥紧衣角,满心惶恐不安。 琴棋书画她样样一窍不通,别说登台比试,就连辨识一二都做不到,一时间慌乱无措,只觉得浑身冰凉。 她下意识想要起身逃离这片窘迫之地,可环顾四周皆是森严宫墙与满堂朝臣,偌大宫殿之中,她竟寻不到一处能够躲避的安稳去处,满心慌乱无处安放。 辅国大将军见女儿依旧不肯罢休,连忙上前一把拉住洪抚衣,连连叹气阻拦,对着谢珩与公冶景昭深深躬身赔罪。 “太子殿下恕罪,小女一时被情爱冲昏头脑,行事鲁莽不知分寸,还望殿下与太子妃莫要怪罪。” 说罢,他转头看向公冶景昭,态度满是诚恳歉意。 “都是小女不懂规矩,当众冒犯太子妃,还望太子妃宽宏大量,多多见谅。” 谢珩心中透亮,自打那日殿中匾额一事,他便笃定公冶景昭目不识丁。 寻常宫规礼仪尚且学得磕磕绊绊,琴棋书画这类雅致技艺,她更是半分都沾不上边。 眼见洪抚衣执意要当众比试,摆明了是想借机羞辱刁难,他岂能任由旁人折辱自己身边之人。 谢珩当即面色沉冷,周身温雅气度尽数敛去,语气带着几分慑人的怒意,冷声开口制止。 “洪县主慎言。太子妃身份尊贵,乃是父皇亲定,两国联姻的正统太子妃,岂是你随意便能邀约比试,肆意置喙评判的?” “情爱一事讲究心甘情愿,我心意已定。” “你屡次纠缠不休,步步紧逼,未免太过不知分寸,一味胡搅蛮缠。” 他字字句句皆是强势护短,当众将公冶景昭护得严严实实,半分不容旁人诋毁半分。 这般毫无保留的维护,狠狠击碎了洪抚衣心中最后一丝念想。 她痴痴望着神色冷然,满心满眼皆护着他人的太子殿下。 多年痴心付诸东流,委屈与羞愧交织心头,滚烫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汹涌而出。 她再无颜面留在大殿之上,掩面失声落泪,踉跄转身,狼狈又心酸地快步奔出大殿。 辅国大将军又急又愧,连连对着上位帝王躬身致歉,又对着谢珩与面色发白的公冶景昭再三赔罪,言辞恳切惶恐。 待到帝后与太子纷纷出言宽慰,表示不予计较后,他不敢多做停留,急急忙忙快步追出宫门,前去安抚失态的女儿。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殿内紧绷的气氛缓缓散去。 丝竹乐声再度悠扬 响起,众人收敛心神,重新谈笑宴饮,宴席恢复往日平和热闹,一派其乐融融之景。 公冶景昭端坐在席位上,一颗心依旧悬在半空。 方才险些当众出丑的惊惧尚未散去,指尖微微发颤,心头满是后怕,久久无法平静。 周遭人声笑语喧嚣,无人留意她的异样。 谢珩却微微侧过身,缓缓俯身凑近她耳畔。 方才当众护她的凛然锋芒尽数褪去,嗓音放得轻柔低缓,听来温润缱绻,落在公冶景昭耳中,却似淬了寒的鬼魅低语,冷意直钻心底。 “今日之事暂且压下,你老老实实同我说清楚。” 他温热气息拂过她细腻耳廓,字字带着沉沉审视与刺骨探究。 “你身为越国金枝玉叶的嫡公主,为何偏偏大字不识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生疏? “寻常世家女子皆熟稔的宫规礼仪,你亦是懵懂无知。” “一言一行天真懵懂,心思单纯得如同未曾见过世事、未经教化的顽石,处处透着违和怪异,我早已心生疑虑,你当真便是那位远嫁而来的越国公主?” 冰冷的猜忌层层包裹而来,公冶景昭浑身骤然一颤。 柔弱的身子控制不住轻轻发抖,纤细的指尖死死攥住锦裙,脸色煞白如纸。 她心底慌乱无措,脑袋里一片空白,急得手足无措,慌乱思索着搪塞之词,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辩解。 察觉她肩头剧烈轻颤,慌乱之色快要显露于眉眼之间。 谢珩不动声色地抬起手,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按住她颤抖的香肩,力道不轻不重,悄然稳住她失态的身形。 他面上依旧挂着温润无害的浅浅笑意,旁人瞧来只当是太子温柔体恤妻室。 唯有贴得极近的公冶景昭,能感受到他掌心暗藏的微凉压迫。 谢珩唇角微扬,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低嗓音缓缓提醒。 语气依旧温柔,内里却藏着不容反抗的偏执与禁锢。 “安分些,别这般惊慌失措,莫让殿内旁人看出你的异样慌乱,坏了大局。” 柔弱胆小的少女僵着身子,被他牢牢按住肩头,连慌乱都不敢表露分毫,只能蜷缩着心神,深陷在他温柔编织的牢笼之中,满心惶恐无处可逃。 周遭喧嚣尚未落定,殿内温情与暗诡交织的氛围还凝在二人咫尺之间。 就在公冶景昭心弦紧绷,几乎快要撑不住面上平静的刹那,异变陡生。 只听席间传来一声沉闷重物落地的闷响。 伴着桌椅翻倒,酒水泼洒的哗啦碎响,瞬间刺破殿中祥和的宴乐之声。 众人惊呼侧目,只见端坐宗室席位的宁王身形一歪,毫无预兆地直直栽倒在地。 他方才尚且与人谈笑风生,此刻已然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覆薄纸,唇色乌青,浑身无力地瘫倒在地。 满殿哗然,方才太子与县主的风波瞬间被尽数冲淡。 殿中人人惶然起身,目光齐齐聚焦在倒地的宁王身上,人心惶惶。 众人下意识都望向殿侧随侍,医术冠绝宫廷的太医院院正,盼他第一时间上前诊治。 亦有人看向宁王随行而来的朝臣幕僚,以为近身照料之人定会率先上前。 可谁也未曾料到,两道身影尚且驻足未动,高居凤位,一直默然端坐的皇后率先疾步冲至宁王身侧。 12. 唇间砂 宁王旧疾突发,犯的是经年难愈的心悸寒症。 他年少征战边疆,常年卧雪饮冰,披甲熬夜,落下了根深蒂固的脏腑寒疾与心脉亏虚。 今日宫宴之上觥筹交错,烈酒入喉引动内热,又恰逢殿中晚风穿堂,冷热骤然相冲,紧绷许久的心脉骤然滞涩,才会毫无预兆地气血翻涌,昏厥倒地。 皇后屈膝俯身,全然不顾地上寒凉与酒水污渍,指尖精准搭上宁王腕间脉搏,三指静置片刻,即刻辨明症结。 她抬手利落拨开宁王颈间束起的锦领,疏解开他胸前紧绷的衣襟,又快准地按压他心口与人中两处穴位,动作娴熟利落,分毫不乱。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凝在二人身上。 一盏茶的时间,面色乌青的宁王喉头轻轻滚动一下,绵长的呼吸缓缓平顺下来,眼睫微颤,徐徐睁开了沉重的眼眸。 他初醒时神智尚且朦胧,周遭百官朝臣,金碧殿宇尽数虚化,唯独眼前俯身护他的皇后轮廓清晰入骨。 烛火流光落在皇后端庄温婉的眉眼间,褪去了后宫中母仪天下的疏离威严,只剩医者救人的沉静柔和。 宁王虚弱地半睁着眼,呼吸微促,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 绾绾。 缱绻又隐忍的爱意在心底不断蔓延,他差点忘情出声。 皇后指尖收回,直起身的刹那,目光亦恰好落进他深邃倦怠的眼底。 四目相对,无人言语,却似有千言万语在无声流淌。 端坐席间的公冶景昭将这一幕尽数收于眼底。 她心口轻轻一动,懵懂的心头莫名涌上一股怪异的凝滞感。 她看不懂那眼神里藏着的情愫,不知是何渊源,只隐隐觉出皇后与宁王之间的气氛格外不同。 可她心思单纯,几经思索,依旧全然想不通其中关节,只默默蹙着细眉,悄悄敛了眼底的疑惑。 身侧的谢珩自始至终未动分毫。 他脊背挺直端坐席位,一身月白太子锦袍端庄规整,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寒凉漠然。 他宛如置身事外的局外人,清冷目光淡淡扫过殿中乱象,沉默得近乎冷淡寡情,完完全全是一副没有半分情绪的看客模样。 高位之上,皇帝端坐龙椅,脸色早已沉了下来。 狭长的眉眼间隐隐翻涌着不悦,眸光沉沉,死死盯着下方四目相对的二人,眼底藏着旁人不敢深究的阴霾与忌惮,周身无形的帝王威压悄然漫开。 片刻沉寂后,皇帝终于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 “来人将宁王带回偏殿悉心诊治调理,好生静养,不得有误。” 候在一旁的太医连忙躬身领命,带着宫人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搀扶起体虚乏力的宁王。 宁王靠在宫人臂间,气息仍旧微弱,他微微侧首,目光再次落回皇后身上。 “多谢皇后娘娘出手相救,臣弟性命,皆系娘娘一念仁心。” 说罢,他才垂首向着上位帝王恭敬行礼,“多谢陛下体恤。” 他的谢意大半倾注皇后,对帝王的感恩反倒寥寥数语。 皇帝眸底的不悦愈发浓重,根本耐不住听完他的客套说辞。 不等宁王话音落定,皇帝便径直抬手打断,淡淡开口,寻了个体面的由头。 “皇后初次亲历这般惊险变故,定然受了惊吓,随朕回宫静养歇息。” 这话看似体恤,实则强硬打断了所有后续话语,变相终止了殿中所有牵扯。 言罢,皇帝不等众人反应,径直起身,携着神色淡然的皇后转身离去。 帝后二人离去,紧绷压抑的大殿瞬间松快下来。 百官贵族本就不知晓帝后与宁王之间深埋多年的隐秘牵扯,只当是一场寻常突发的旧疾意外,心中的惶然尽数散去。 片刻后,殿中丝竹乐声再次响起,众人纷纷收敛神色,重拾笑语,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谢珩依旧静静端坐,未曾挪动半分身形。 他垂着眼眸,手执白玉酒杯,指尖不急不缓地转动着杯身,一杯接一杯,自斟自饮,沉默得彻底。 公冶景昭坐在他身侧,心性再懵懂单纯,也清晰察觉到了他周身翻涌的低气压。 少女心头怯怯的,不敢出声问询半句,更不敢主动招惹分毫。 她乖乖敛了所有小动作,垂着眸安静端坐,收敛了一切心神。 后续不断有王公贵族、朝臣命妇上前举杯敬酒。 她依着这些时日学来的规矩,浅浅端坐回应,端起身前的玉杯,学得温顺得体。 每一次敬酒,她只浅浅抿上一小口,借着抬手拂袖的动作,悄悄稳妥地避开大半酒液。 她牢牢记得自己的酒量,一口一口数着,绝不让自己饮酒超过四杯。 就在这一派奢靡喧闹之中,长久缄默独酌的谢珩忽然抬手,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他缓缓抬身,月白锦袍随动作轻垂,身姿挺拔孤峭,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 他侧首看向身侧安分垂眸、温顺乖巧的少女,低沉的嗓音褪去了平日的温润,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严肃。 “朝中突发急务,我需即刻离席处置。” 谢珩的目光牢牢锁住公冶景昭澄澈的眼眸,字字叮嘱,沉重而认真:“你便待在原位不要乱跑,安安稳稳等我回来,听清了?” 公冶景昭连忙轻轻点头,乌黑的眼睫簌簌轻颤,模样温顺又听话。 “听清了。我就在这里等你,不乱走。” 谢珩得到她笃定的应答,未再多言,转身拂袖离去。 太子离席,无人再刻意拘束周遭氛围。往来宾客愈发肆意畅饮,举杯相贺,一派太平盛景。 公冶景昭谨记叮嘱,安安静静端坐在席位之上,不敢有半分逾矩。 她抬手取过案上摆放的蜜饯糕点、清甜鲜果,小口小口细细吃着,软糯清甜的滋味稍稍抚平了她心底的拘谨。 依旧不断有往来的朝臣和世家命妇上前敬酒恭维。 她皆温顺起身颔首回礼,端起玉杯只浅浅抿上一丝酒液,余下酒水尽数借着拂袖俯身的动作悄然避开。 她心里默默细数着杯数,分毫不敢懈怠。 一杯,两杯,三杯…… 待到杯中酒意堪堪积了三杯半,后劲绵长的宫廷御酒终于悄然发作。 < p>温热的酒气顺着血脉蔓延周身,方才尚且清醒的头脑骤然发沉,一阵轻飘飘的眩晕感席卷而来。 眼前璀璨晃动的灯火层层重叠,殿中穿梭的人影变得模糊恍惚,脑袋昏昏沉沉,四肢泛起一阵无力的轻飘感,典型的头重脚轻。 公冶景昭心头一慌,连忙攥紧了衣袖。 骤然想起之前谢珩提点过她,宫宴中若是微醺不适,可去御花园吹风醒酒。 她轻轻起身,垂首悄无声息退出宴席,循着记忆中谢珩指引的方向去往御花园。 御花园四通八达,白日里规整好看的亭台曲径,入夜后树影婆娑,花灯错落,景致全然变了模样。 公冶景昭凭着模糊记忆往前走,不知不觉间便彻底偏离了回宫宴的正道。 她越走越偏,周遭的繁华宫景尽数褪去。 前路青石小径蜿蜒幽深,两侧是大片苍苍莽莽的青竹林,夜风穿林而过,簌簌声响不绝。 她站在竹林深处,脑袋昏沉得厉害,早已辨不清东南西北,心底微微发慌。 正当她手足无措,茫然四顾之际,视线穿透层层摇曳的竹影,遥遥望见竹林尽头上,零零立着一间雅致的竹舍。 屋舍不大,窗棂之内亮着一盏暖黄孤灯,在漆黑幽深的夜色里格外醒目,是这荒寂之地唯一的烟火气息。 公冶景昭眼眸微亮,心头瞬间松了几分。 她只当是宫中值守宫人休憩的居所,想着上前问路。 谁曾想,会遇到如此禁忌荒诞的一幕。 竹舍内陈设雅致奢靡,铺着柔软云锦软垫的贵妃榻上,斜斜慵懒卧着一名美艳女子。 她一身绯色薄纱宫裙华贵雍容,妆容精致秾艳,眉眼自带勾魂夺魄的风情,全然不似宫中循规蹈矩的贵女。 衣襟半敞,圆润香肩堪堪半露,莹白如玉的肌肤在烛火下泛着细腻柔光。 长裙松松挽落,露出纤细笔直线条无瑕的长腿。 她身姿窈窕丰润,每一寸曲线都极尽柔美妩媚,慵懒侧卧的模样,带着极致诱人的艳色。 榻前地毯之上,单膝跪着一个身形极为高大魁梧的男人。 男人一身玄色束身劲装,衣衫紧绷,将宽肩窄腰挺拔劲硕的体魄衬得极具压迫感。 他面容英挺锋利,轮廓深邃冷硬,眉眼自带铁血煞气,周身满是粗粝霸道的男儿气魄,阳刚逼人。 可此刻这般铁血悍将,却褪去了往日沙场的凌厉锋芒,狼狈隐忍。 他紧紧闭着双眼,长眉死死拧成一团,薄唇紧抿成冷硬的直线。 饱满的额头上布满层层细密的冷汗,浸染了鬓边碎发,双颊透着令人遐想的绯红。 榻上的女子垂眸睨着他隐忍狼狈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慵懒戏谑的浅笑。 她声音柔媚婉转,带着勾人的缱绻,字字缠骨。 “赵将军,求我呀。” 她微微抬指,纤细白嫩的指尖轻点在男人紧抿的薄唇之上。 “求我,我就给你解药。” 烛光舞动的弧度趋于平缓,昏黄烛光下女子妩媚妖娆的五官渐渐清晰。 公冶景昭终于看清了女子的脸,这人是…… 13. 魅惑 这人是谢观仪,当朝太子谢珩的亲姐,尊贵无双的吴国长公主。 过往大婚盛典初见时,她便对这位长公主过目难忘。 旁人宫中贵女皆是温婉娴静、端雅守礼,唯独谢观仪截然不同。 她身段秾丽妖娆,眉眼天生带着入骨艳色,周身气场强势张扬,一举一动皆带着旁人不敢亵渎的慑人风华。 彼时嬷嬷特意低声提点,告知她这是陛下最为疼宠的长公主,身份尊贵,性子难测,万万不可怠慢。 时隔多日,今夜竹舍暖烛之下,褪去了宫廷朝服的规整拘束,谢观仪这份惑人的艳色,更是被放大到了极致,撩人眼目,惊心动魄。 窗外夜风簌簌卷过竹枝,细碎声响掩去了少女极轻的呼吸声。 公冶景昭酒意翻涌,头脑昏沉,好奇心却压过了心底的慌乱。 她屏住气息,纤手轻轻扶住微凉的窗沿,身子不自觉又凑近半分,透过半开的窗缝,将屋内缠绵又拉扯的景象尽收眼底。 榻前跪着的男人正是大将军赵韫。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赵韫的威名。 他少年戍边,百战封神,是吴国最锋利的一柄铁骑利刃。 世人皆知这位大将军性情孤冷寡淡,铁血刚硬,半生驰骋沙场,心如寒石,禁欲自持,从无半分儿女情长的传闻,朝堂百官,后宫命妇无人敢随意攀附亵渎。 可此刻,这位素来冷冽凛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铁血将军,彻底褪去了一身杀伐戾气,狼狈得让人错愕。 谢观仪指尖轻轻触上男人紧绷泛白的薄唇,微凉柔软的指尖刚落,赵韫喉间便压抑不住溢出一声低沉沙哑的闷哼,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紧闭的双眼骤然颤得厉害,长眉拧得更紧,额间冷汗层层叠叠,顺着锋利的下颌线滑落,浸湿了脖颈的衣襟。 燥热与痛楚席卷全身,让他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可诡异的是,每当谢观仪的指尖稍稍收回,那点短暂的触碰暖意消散,他紧绷的身躯便会泛起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僵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眷恋与空落。 痛不欲生,却又贪恋须臾温存。 这般极致矛盾的模样,看得窗外的公冶景昭满心茫然。 她看不懂。 明明是极致的煎熬与折辱,为何他的眼底,会藏着一丝不舍? 少女澄澈的眼眸盛满困惑,愈发专注地凝望着屋内二人。 屋内,谢观仪看着地上男人隐忍挣扎的模样,唇角肆意扬起,眼底漫着戏谑张扬的笑意。 她半掩红唇,低低笑出声,媚眼如丝,眼波流转间尽是勾魂夺魄的风情。 丹红色的蔻丹指甲衬得她指尖纤白如玉,肌肤胜雪,艳色灼人。 她笑声软糯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丝丝缕缕缠入人心底。 “赵将军,反应这般剧烈,从前,竟是从未有过吗?” 这般直白露骨的撩拨,于旁人而言已是出格亵渎。 素来冷面铁血不苟言笑的赵韫,背脊骤然一僵,周身仅剩的冷硬气场尽数崩裂。 他猛地睁开眼,漆黑深邃的眸底早已不复往日清冷,翻涌着燥热、羞愤、屈辱与挣扎。 视线不敢落在女子妖冶妩媚的容颜上,他只死死垂着眼,下颌绷出冷硬凌厉的线条。 赵韫声音沙哑干涩,带着竭力克制的颤抖,字字沉重。 “公主莫要折煞臣。” “你心中若是恨臣、怨臣,大可直接赐死,以泄心头之愤。” “刀剑加身,沙场殒命,臣皆无惧。” “唯独这般轻佻戏弄,是对臣最大的折辱!” 他一生傲骨铮铮,无惧生死,不畏强权,宁可浴血赴死,也不愿沦为儿女情长的玩物,被人如此肆意拿捏戏谑。 “恨你,怎么会?” 谢观仪轻笑着柔声回他,语气缱绻温柔,指尖却并未停歇。 她纤细温热的指尖缓缓抬起,轻轻抚过他轮廓深邃,此刻布满潮红的脸颊。 从凌厉的眉骨,划过高挺的鼻梁,再掠过硬紧的下颌。 指尖所过之处,带着温热的触感,每一寸摩挲皆是刻意的撩拨,温柔却极具侵略性,寸寸瓦解着赵韫紧绷的防线。 指尖一路下滑,最终轻轻停在了他肌理分明滚烫燥热的胸口。 隔着一层单薄的劲装衣料,她清晰感受到了他剧烈失控杂乱狂跳的心脏。 与此同时,她微微俯身,绯红柔软的唇瓣缓缓凑近他绷紧的唇畔。 忽然放大的好看眉眼伴随着幽幽的女子香气。 赵韫呼吸一滞。 灵魂似乎出窍了片刻,他听见谢观仪如同女鬼缠身的蛊惑声音,“爱你还来不及。” “我爱你,赵韫。” “公主……” 赵韫垂在身侧的指节死死攥紧,骨节泛出青白。 他脑中纷乱如麻,仅剩最后一丝清明苦苦支撑,正欲沉声开口,狠心推开这步步紧逼的温存,说出拒绝的话语。 可下一瞬,一抹温软炽热便猝不及防覆上了他的唇。 谢观仪的吻从来都带着张扬霸道的掠夺感,不像深宫女子的温婉羞怯,反倒带着野性的缱绻纠缠,轻柔厮磨,细细碾过他紧绷的唇线。 体内蛰伏的毒本就被她方才的撩拨得翻涌肆虐,燥热顺着血脉窜遍四肢百骸,烧得他五脏六腑都滚烫发疼。 他半生清冷自持,心如寒潭。 从未有女子敢这般近身招惹,肆意蛊惑。 眼前人艳色倾城,温香在怀,唇齿间萦绕的幽幽女子香气无孔不入,反复蚕食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极致的煎熬与极致的贪恋反复拉扯,几乎要将他的心神生生撕裂。 赵韫喉头滚动,眼底的清冷彻底覆灭,眼底被浓重的暗红铺满,濒临崩溃,几乎控制不住。 他用尽毕生定力,耗尽所有克制,猛地抬手,狠狠推开了身前的人。 力道是习武之人实打实的全力,仓促又决绝,带着强行挣脱的狠戾。 谢观仪本是俯身相就,全无防备,骤然被这股大力推开,纤细的身子如同被狂风打落的绯色花瓣,踉跄着向后重重跌落在冰冷的地面。 “哗啦。” 满头华贵琳琅的珠钗尽数散落,滚在青砖地上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几缕乌黑碎发凌乱垂落,掩住了她大半妖娆眉眼,看不清神色。 她静静躺在冰凉地砖之上,一动不动,脊背微蜷,肩头轻轻颤抖,细碎的,几不可闻的呜咽声从喉间溢出。 单薄的身子看着楚楚可怜,全然没了方才肆意撩拨的张扬媚态,只剩落败的脆弱。 赵韫僵在原地,浑身的燥热骤然褪去大半。 心底翻涌着浓重的悔意。 他是沙场浴血的武将,一身蛮力,方才为了挣脱情毒蛊惑,守住最后底线,情急之 下全然失了分寸。 她是自幼娇生惯养的公主,身子娇弱不堪一击,如何受得住他这十足的力气的推囊。 定是疼极了。 看着她默然垂泪的模样,赵韫心口骤然发闷,又涩又悔。 他死死压下,体内尚未散尽的燥热,压下想要俯身肆意沉沦的疯狂冲动,放轻脚步,俯身去扶她。 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公主……” 可就在他俯身凑近、毫无防备的刹那,地上原本黯然垂泪的女子,骤然睁眼。 眼底的脆弱泪水尽数褪去,只剩狡黠魅惑的精光。 谢观仪抬手,纤细柔韧的手臂骤然探出,精准勾住他的脖颈,猛地将他往下一拽。 馥郁香气铺天盖地袭来,滚烫的吻再度强势覆上。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的厮磨,而是带着破釜沉舟的热烈与霸道,凶狠又缱绻,堵得他所有呼吸,所有理智尽数崩塌。 赵韫脑中最后一丝清明轰然碎裂,彻底溃不成军。 压抑许久的欲念冲破所有防线,蛰伏的理智荡然无存。 他反手扣住她纤细柔韧的腰肢,狠狠将人揉进怀里,俯身疯狂回吻。 唇齿纠缠,呼吸滚烫。 情毒肆虐,情难自禁,他早已分不清何为克制,何为沉沦,只剩眼前人眼底的万种风情,和深入骨髓的贪恋。 指尖缠绕缕缕柔软秀发,赵韫吻得望情睁眼,在她柔媚含水的深情眼眸中看到了癫狂凌乱的自己。 真是丑陋至极!龌龊至极!恶心至极! 就是这一眼望情的凝望,如同冰水浇头,骤然敲碎了赵韫彻底沉沦的疯狂。 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燎原的疯狂硬生生被掐断。 他猛地撑地撤身,骤然拉开两人交缠的身躯,狼狈后退,重重喘息。 暖烛微光下,他怔怔看着身下衣衫残破媚色迷离的女子,看着自己亲手造成的狼藉景象,眼底翻涌着滔天愧色与极致悔恨。 青筋绷起的手背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软触感,心口狂跳不止,又乱又沉。 他恨自己定力不堪一击,恨自己一时失控,毁她清誉,辱她身份。 堂堂镇国大将军,百战无惧,终究栽在了这一场温柔乡里。 “公主,抱歉。” 赵韫垂着眼,声音沙哑破碎,不敢再看她分毫,眼底盛满自责与狼狈。 话音落下,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起身拢好凌乱的劲装,敛尽一身旖旎气息,转身大步踏出竹舍,身影仓促决绝,转瞬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与婆娑竹影之中。 竹舍之内,暖烛摇曳,满地狼藉。 谢观仪静静躺于原地,眉眼间的迷离尚未散尽,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怅然的笑。 而窗外青石草垛之后。 公冶景昭早已看得心头震颤,懵懂的三观被这禁忌荒唐的一幕彻底颠覆。 酒意彻底醒了大半,方才满心的困惑尽数化作震惊。 少女澄澈的眼底藏着一丝隐秘的了然,还有几分吃瓜后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快意。 她悄悄敛住所有气息,借着浓重夜色小心翼翼挪动身子,只想悄无声息抽身离开。 可她才刚转身,脚步未抬。 一道慵懒妩媚带着凉意的女声,骤然在她身后精准响起。 “弟妹,太子妃。” 赵观仪和她身后的宫女,死死锁住了她所有退路。 14. 折辱 长街宫灯次第错落,暖黄光晕铺满地砖,却驱不散御道深处浸骨的寒凉。 皇帝谢愠攥着皇后许千玫的手腕,力道沉戾强硬,半分不顾及她一身端庄华贵的凤袍,步履急促地拽着她往乾元寝宫走去。 周遭宫人内侍纷纷垂首屏息,无人敢上前半步。 帝王今日龙颜大怒的戾气几乎凝成实质,压得整座皇城都死气沉沉。 他素来性情阴鸷偏执,猜忌深重,今日宫宴之上皇后不顾一切奔赴宁王,当众脉脉相对的画面,早已深深刺进他心底,酿成滔天怒火。 两人身影一前一后,匆匆消失在宫廊尽头。 远远的,一道身影隐在廊柱阴影之下。 谢珩立在背光的暗处,身姿挺拔如松,却敛尽了所有温润气度。 他方才假意离席,并未去往任何处理政务的偏殿,而是循着帝王与皇后的步履,一路静默跟随至此。 少年太子立在沉沉夜色里,眸光沉静地望着紧闭的乾元宫门,心底清明如镜。 父皇素来心眼极小,偏执善妒,掌控欲近乎病态。 今日母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越过太医,亲手施救宁王,那般娴熟温柔的模样,本就是犯了父皇最大的忌讳。 今夜这场风波,从来都不是宁王旧疾突发这般简单。 母后性子清冷自持,一生克制隐忍,唯独对着久病孱弱半生孤苦的皇叔,藏着旁人不知的软肋与旧情。 而父皇睚眦必报,最是容不得半分背叛与疏离。 谢珩薄唇微抿,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漠然与无奈。 看来,母后今夜,终究是避不开父皇的迁怒与惩戒了。 乾元宫内,厚重的紫檀宫门“哐当”一声重重合拢,隔绝了殿外所有灯火与声响,也锁死了最后一丝体面。 谢愠反手合上殿门,动作干脆冷厉。 殿内死寂沉沉,满室华贵陈设却透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他松开攥着皇后手腕的手,下一瞬,猛地抬手扫过桌案。 价值连城的官窑白瓷茶盏骤然滚落,狠狠砸在青石地砖之上。 清脆炸裂的声响突兀划破死寂,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水泼洒在地,氤氲开细碎的水汽。 谢愠立在满地狼藉之中,龙袍广袖翻飞,眉眼间再无半分九五之尊的威仪儒雅,只剩翻涌的阴戾与暴怒。 他死死盯着身前静静伫立的女子,字字咬牙,满是嘲讽与狠戾。 “你的心里是不是还心心念念记挂着我弟弟?朕的好妻子!朕的好皇后!” 许千玫立于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凤冠流苏垂落,遮住了眉眼间的情绪,只剩一张端庄清冷的侧脸。 面对帝王失控的怒火,她无半分慌乱求饶,神色淡漠依旧,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起伏。 “臣妾只是对突发恶疾的宁王出手相救罢了。” “相救?” 谢愠低低冷笑一声,步步逼近,沉戾的嗓音裹挟着刺骨的寒意。 “宫宴之上太医院院正亲在席间,一众太医随侍左右,轮得到你一国皇后逾越规矩,亲手上前施救?” 许千玫微微抬眸,澄澈的眼底无半分怯意,坦荡应声。 “宁王殿下旧疾凶险,突发昏厥刻不容缓。救人心切,臣妾并没有想那么多。更何况医者面前,不分男女,不分尊卑。” “好一个医者面前,不分男女!” 谢愠像是被这坦荡的言辞彻底激怒,胸中妒火与戾气彻底炸开,他死死攥紧双拳,指节泛白,骨相狰狞。 他盯着她清冷无波的眉眼,仿佛要将这张永远克制,永远疏离的面容刻碎在眼底。 “你成功惹我生气了,阿玫。” “大殿之上,朕看得清清楚楚。” “你亲手抚过宁王的脖颈,为他疏解气息。既如此,朕明日便让人将宁王的脖颈折断,让他永世再无被你触碰的资格!” 许千玫震惊,不可置信的看他,他怎么能对自己的弟弟说出这么刻度恶毒的言语。 谢愠的唇齿之间似淬满了蚀骨寒毒,刻薄阴鸷的话语仍不停歇。 “你亲手搭他腕间把脉,探查心脉。那朕便挑断他一身手筋,废了他这双手!” “你按压他心口穴位,触过他胸腹。朕便让人剜空他胸前皮肉,朕倒要看看,往后你还能碰他何处!” 字字残酷,句句嗜血,全然是九五之尊失控后的偏执疯魔。 许千玫浑身一震,素来沉静的眼底终于裂开一丝裂痕,她心如死灰看着眼前暴戾扭曲的帝王,声音带着一丝隐忍的震颤。 “谢愠!那是你弟弟!” “那又如何?” 谢愠毫不在意,唇角勾起一抹阴戾扭曲的笑,眼底毫无半分恻忍,“谁让你碰他的。” 他抬手,指腹粗暴摩挲过她微凉的脸颊,动作带着近乎变态的禁锢,语气沉沉,裹挟着无尽偏执。 “阿玫,你总是惹我生气,一次又一次,半分也不会长记性。” “看来,是时候给你些刻骨铭心的教训,让你好好长长记性了。” 话音落下,他步步紧逼,将许千玫彻底逼至雕花梁柱之侧,退无可退。 密闭的寝殿里,威压窒息,寒意彻骨。 许千玫脊背抵住冰冷的木柱,看着眼前全然失控的帝王,心头一片死寂,下意识往后微缩,嗓音微颤:“谢愠,你要做什么?” “你这双手不听话。” 谢愠垂眸,落在她纤细白皙干净好看的一双手上,眸光幽暗沉沉,带着极强的掌控欲。 “日日不安分,事事敢违逆朕。自然是要让你的手以后乖乖听话,不敢再肆意妄为。” 话音未落,他抬手猛地扯下腰间玄色龙纹玉带。 宽大坚硬的锦缎腰带带着凌厉的风声掠起,下一秒便狠狠缠上许千玫纤细的双手手腕。 一圈、两圈、三圈。 力道凶狠决绝,没有半分怜惜。 紧实的玉带层层缠绕,死死勒紧她的皮肉,深深嵌入腕骨之中,瞬间勒出通红可怖的压痕,将她一双柔荑牢牢捆缚在身前,动弹不得分毫。 肌肤被硬质腰带磨得生疼,紧绷的窒息感顺着腕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许千玫猝不及防,纤细的身子猛地一颤,生理性的痛感让她眉心紧蹙,长睫剧烈颤抖。 她从未想过,相伴十余年的帝王,会因一场无心施救,如此折辱于她。 捆绑完毕,谢愠收力死死拽住腰带末端,将她禁锢在自己与梁柱之间。 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耳畔,语气温柔缱绻,内容却狠戾刺骨,是刻入骨髓的偏执与掌控。 “这下便安分了。” “朕倒要看看,从今往后,你这双手,还敢不敢再碰旁人分毫。” 殿外夜风萧萧,四下死寂无声。 满心焦灼的谢珩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推开虚掩的殿门快步闯入。 入目景象狠狠刺痛了他的双眼,母后被死死困在冰冷梁柱与谢愠之间,双手被玉带紧紧捆缚,身形被迫弯折,无助又狼狈,满目皆是难言的痛楚。 谢珩心头骤然一揪,再顾不得君臣尊卑与帝王盛怒,双膝重重砸落在冰凉地面,俯身叩首,声音满是急切哀求。 “父皇!求您收手,切莫这般折辱母后!” 贸然闯入还敢出言阻拦,彻底点燃了谢愠心中余下的怒火。 他眼含戾气,随手抓起一旁青瓷杯盏,狠狠朝着跪地的谢珩掷去。 瓷杯重重砸在少年光洁的额间,尖锐棱角瞬间划破皮肉,温热的鲜血顺着眉心缓缓滑落,浸染了眼尾,触目惊心。 可谢珩依旧挺直脊背跪在原地,不曾躲闪分毫,分毫未有起身退让之意。 见他这般执意不肯离去,谢愠怒火更盛,上前抬腿狠狠踹在谢珩肩头。 沉重的力道袭来,少年身子猛地一晃,喉头泛起腥甜,却依旧咬牙隐忍,静静跪在地上不肯挪动。 一旁的许千玫目睹爱子为自己身受苦楚,心口像是被利刃狠狠穿刺,疼得无以复加。 她再也撑不住心底的倔强与自持,忍着腕间钻心的束缚之痛,屈膝缓缓跪在地上,积攒许久的泪水终是汹涌而出。 “陛下息怒,此事全是臣妾一人之过,与珩儿没有半点干系,求您千万不要迁怒于他!” 她泪眼婆娑,放下所有皇后的矜贵傲气,哽咽着字字泣血发誓。 “您心中介怀臣妾亲近外男,往后臣妾定然谨记在心。” “日后若是再敢触碰除您之外任何一名男子,臣妾便亲手折断自己这双手,此生做个无用废人。” “从今往后,臣妾这一双手,唯您一人可碰。” “臣妾从头到尾都是陛下的人,身心尽数归您,往后万事皆俯首听命,绝无半句违逆。” 这番俯首低眉的示弱与决绝誓言,终是抚平了谢愠心底翻涌的妒火与戾气。 他紧绷的面色渐渐缓和,周身慑人的寒意尽数褪去,连忙俯身小心翼翼将落泪的许千玫扶起,动作急切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指尖飞快解开缠在她腕间的龙纹玉带,看着那一圈圈深红刺眼的勒痕,眉宇微蹙,又抬手轻柔拭去她脸颊滚落的泪珠,语气不自觉放软,满是偏执的温存。 一旁跪地的谢珩默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额间鲜血依旧缓缓流淌,心底却掀起了滔天波澜。 过往数十年的一幕幕往事尽数涌入脑海,从小到大,他似乎从来都不是父皇真心疼惜的皇子,更像是父皇拿捏母后最顺手的一枚棋子。 只因有他这个儿子在,母后便永远有了割舍不下的软肋。 父皇便能次次借着自己,稳稳牵制住性情清冷倔强的母后,逼她低头服软。 往日里他心中一直畏惧性情阴晴不定的父皇,向来谨小慎微,从不敢有半分忤逆之举。 可亲眼目睹母后受尽这般委屈折辱,积压多年的郁气与怒意再也压抑不住。 他缓缓抬起头,澄澈眼眸里盛满隐忍的愤懑,直视着眼前的帝王,出声直言反抗。 “父皇,您为何次次都要用这般强硬逼迫的手段对待母后?” “她心中本就不喜这般相待,您这般所作所为,只会让她愈发心寒。” 15. 骨血 殿内灯火昏沉,映得满地碎瓷冷白刺目。 谢愠立在原地,龙袍衣袂垂落,覆住满地狼藉。 他闻言低低扯出一声冷笑,笑意不达眼底,墨黑瞳孔里翻涌着经年不散的阴鸷偏执,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指节。 “强硬手段。” 他重复这四个字,语调平淡,却裹挟着帝王压垮一切的威压,字字沉钝刺骨。 “谢珩,你尚且年少,懂得什么是爱?” “若你真心爱一个女子入骨,把她视作此生唯一执念,可她满心满眼从来没有你,敷衍、疏离,连一分多余的眼神都吝啬予你。” 他微微倾身,俯瞰着跪地的少年,眉眼凌厉扭曲,盛满求而不得的疯魔,“到那时,你又会怎么做?” 阶下的谢珩脊背挺直,身姿清隽如竹,素白的面容染着额间滑落的血迹,添了几分破碎的清冷。他 垂着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深沉心绪,面上只剩一派温润恭谨的纯粹,语气坦荡清正,无半分波澜。 “儿臣以为,情之一字,贵在成全。” 他抬眸,眸光澄澈透亮,一副无欲无求、通透仁厚的太子模样,字字端方。 “强扭的瓜不甜,强求的情分只剩折磨。” “若真心爱慕,便该坦然放手,予她自由,护她安稳,只要她余生喜乐无忧,便是最好的归宿。” 这话清澈坦荡,像一道温柔的微光,猝然照进许千玫晦暗荒芜的心底。 她本僵立在梁柱之侧,腕间玉带勒出的红痕灼痛皮肉,满身凤袍华贵,却衬得她身形单薄孤寂,清冷的眉眼间只剩麻木死寂。 听闻爱子此言,她微微一怔,颤动着抬起眼睫。 这么多年了。 满朝文武、六宫众人,乃至身边朝夕相伴的宫人,无一例外都在劝她规劝她,要知足。 人人都说她福气滔天。 九五之尊的帝王,放下一身威严傲骨,独独对她偏执偏爱,一而再再而三地迁就纵容,哪怕动怒惩戒,也不过是用情至深的执拗。 所有人都告诉她,帝王深情,旷世难得,她身为中宫皇后,尊荣满身,儿女双全,早已是世间女子极致圆满,半点委屈都不该有,更无半分不知足的资格。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从来没有人懂,这份万人艳羡的盛宠,于她而言,是囚笼,是枷锁,是十几年喘不过气的磋磨。 她本有年少竹马相知,与宁王两心相许,活得自在坦荡,岁岁安然。 是谢愠。 是他凭着至高无上的皇权,处心积虑挑拨离间,不择手段拆散他们,罔顾她的心意,掠夺她的人生,将她强行囚于这四方皇城,冠上皇后虚名,困她一生,毁她圆满。 她怕极了他阴晴不定的独断脾性,厌极了他动辄折辱迁怒的偏执手段。 他从不会顾及她的感受,不懂何为温柔体恤,只会用强权逼她低头,用禁锢逼她顺从,用旁人的安危拿捏她的软肋。 最荒唐也最可悲的是,她自始至终,从未爱过他分毫。 一丝动容,半分情意,皆无。 十几年深宫孤寂,她克制隐忍,清冷自持,将所有爱意与念想尽数封存,只余一身疏离淡漠,熬过岁岁年年。 而此刻,唯独她的儿子,唯独谢珩,看穿了她所有隐忍苦楚,敢堂堂正正说出一句放手成全。 短短四字,轻如羽,却重如千钧,瞬间击碎了她紧绷十余年的坚硬伪装。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漫上澄澈眼眸,顺着清冷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无声坠落在华贵的凤袍衣襟上,晕开浅浅湿痕。 她素来清冷,极少落泪。 可此刻心头积攒的所有委屈与疲惫轰然决堤,肩头微不可察地轻轻颤抖。 见状,谢愠唇角的冷意愈发浓重,眼底最后一点温软彻底湮灭,只剩漆黑沉沉的戾气与嘲讽。 他死死盯着跪地的太子,胸腔妒火与阴戾翻涌,一字一顿,声线冷得像是淬了寒霜。 “好一个放手成全。” 话音落,他缓步上前,高大的帝王身影彻底笼罩住单薄跪地的少年,形成绝对的威压。 他微微俯身,避开许千玫的视线,薄唇贴在谢珩耳畔,嗓音压得极低。 “你这般清正通透,仁厚坦荡?” “谢珩,你当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神圣廉明的君子?” 他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穿透少年温润清冷的假面。 “朕生你养你十余年,看着你长大,看着你伪装。你皮囊之下真正的心思与执念,你以为,朕半点不知?” 最后一句,轻飘飘落下,带着血脉相连的笃定,也带着帝王最透彻的拿捏与警告。 “记住。” “你身上流淌的,是朕的血。” “骨子里藏着的偏执,和朕一模一样。” “你今日装得再清心寡欲,再通透豁达,也不过是未逢和朕一样的绝境,未遇执念罢了。” 咫尺之间,气息寒凉刺骨。 谢珩身姿依旧挺拔端正,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禁欲,温润无争的太子模样。 无人看见,他垂在膝侧的手指,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谢愠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地的嫡子,那双阅尽权谋风月的深邃眼眸,似能勘破世间一切伪装。 他唇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凉薄笑意,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诛心,戳中少年最深的隐秘。 “依朕所见,你对你那位天真纯善的太子妃,倒是格外钟意。” 这话落地无声,却让谢珩心底微澜骤起。 他面上分毫未显,依旧是那副温润恭谨清心寡欲的太子姿态。 钟意? 荒谬至极。 谢珩垂眸,长睫密而卷,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漠然与冷嗤。 他对公冶景昭,何来半分儿女情长的钟意? 那姑娘纯粹柔软,干净易碎,像一朵养在温室里不经风雨的小白花。 一个柔若无骨只想着依附他人的女子,不是能牵动他心绪的人。 自大婚以来,他待她体面周全礼度有加,从未苛待半分,却也从未动心半分。 他对她,从来都只是好奇而已。 好奇是怎样的世道滋生出了这样一个奇葩的女子。仅此而已。 烛火摇摇欲坠,将殿内的阴影拉扯得又长又诡。 谢愠收回落在谢珩身上那双洞悉一切的寒眸,不再与跪地的少年纠缠半句。 他旋身移步,玄色龙袍曳过满地碎瓷,细碎脆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步步走向内侧漆黑厚重的紫檀书案。 许千玫泪眼朦胧,心头本就悬着重重惊惧,见他骤然走向书案,那处暗藏机关的暗格是她深埋心底多年的梦魇,瞬间浑身血液骤停。 她眼睁睁看着谢愠修长骨感的指尖落在书案侧壁一处无痕凹槽,指腹轻轻一按。 极轻的机关弹开声,在死寂殿内清晰可闻。 平整的案壁应声弹出一方小巧精致的隐秘暗格,黑檀木衬底,干净隐秘,多年来从未有人察觉。 许千玫瞳孔骤然骤缩,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尽数褪尽,清冷温婉的面容瞬间惨白如雪。 她太清楚这暗格里藏着何等阴邪诡秘的东西。 那是帝王操控人心,锁控执念的禁忌之物。 “不要……陛下!不要!” 凄厉破碎的哀求骤然从她喉间溢出。 她再也顾不上皇后仪态,裙裾翻飞,跌跌撞撞朝着书 案方向奔去,步履踉跄,腕间狰狞的红痕随着动作拉扯剧痛,她却浑然不觉。 她可以自己受罚,自己被囚,自己被他磋磨一生,可她绝不能让旁人伤她的珩儿半分。 许千玫踉跄扑倒在地,毫无保留地跪在谢愠脚边。 “陛下我求你!求求你不要对珩儿乱来!” “臣妾知错了,臣妾真的知错了!” “往后臣妾再也不敢有半分违逆,事事听你,处处顺你,你要我如何,我便如何!” “我安安心心做你的皇后,乖乖呆在这深宫,一生俯首于你!” 她仰头望着居高临下的帝王,泪眼婆娑,清丽的眉眼布满绝望与惶恐,声声恳切,字字剖心。 “珩儿是我们的孩子,是你唯一的嫡子!他听话……懂事,从未忤逆过你半分!你若对他下手,他若有半点万一……” 她喉头哽咽,几乎泣不成声,用尽全身力气吐出最决绝的誓言。 “那臣妾也不活了。” “此生母子同命,珩儿若伤,我便随他一同去了。” 极致的恐慌与绝望,碾碎了她所有的清冷端庄。 不知道多少次,她放下所有尊严,所有倔强,卑微乞求这个困了她一生的男人。 谢愠垂眸,看着脚边哭得狼狈颤抖的女子。 看着她惨白清丽的面容,看着她汹涌不止的泪水,看着她为了儿子彻底崩塌的自持与清冷。 他眼底翻涌的戾气稍稍平复,那偏执疯魔的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妥帖。 他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抚上她凌乱的鬓发,动作意外的轻柔,褪去了方才的暴戾,只剩一种诡异温和的安抚。 指尖擦去她脸颊滚烫的泪水,语气温沉,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慢条斯理开口。“阿玫,不慌。” “朕不会伤他性命。” 短短五字,轻飘飘压住了许千玫濒临崩溃的心神,却压不住心底沉沉的寒意。 话音落,他抬手轻轻拂开攥着衣摆的纤细手指,动作温柔,却不容半点抗拒。 随后抬手,从容不迫地探入暗格之中。 一方漆黑织锦裹着的小巧锦盒被他取了出来。 谢愠指尖轻轻掀开盒盖。 盒内只有一只通体墨黑,蛰伏不动的小小蛊虫,静卧在柔软锦丝之上,通体透亮,隐隐泛着幽冷的暗光,阴邪诡秘,摄人心魄。 谢愠眸色沉沉,走到谢珩身前,不顾少年隐生的戒备,指尖轻弹。 那只细小蛊虫悄无声息没入谢珩颈间肌肤,转瞬消失无踪。 做完这一切,他神色淡漠,对着殿外低声吩咐宫人,命人将太子好生护送回东宫休养。 他倒要亲眼看一看,他的儿子谢珩遇上与自己一般两难的境遇,还能不能做到口中所言,放手成全。 夜风卷着寒意漫过宫道,珩被两名内侍小心翼翼搀扶。 额间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体内更是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躁意。 他恨极了这般身不由己的处境,自小到大,事事皆被父皇牢牢桎梏。 不仅没能替母后分担半分苦楚,反倒还害得母后为了保全他,放下所有傲骨与坚守,向着父皇低声下气妥协服软。 一想到母后泪流满面卑微乞求的模样,谢珩心口便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痛不欲生。 恍惚之间,他骤然想起宫宴之上,正静静等候自己的太子妃公冶景昭。 “都退下。” 谢珩声音低沉冷冽,褪去了往日温润平和,染上几分沉郁戾气,甩开两名侍从独自一人朝着方才举办宫宴的大殿快步走去。 谢珩缓步踏入殿中,清冷目光快速扫过席间各处。 可视线所及之处,始终不见公冶景昭半分踪迹。 16. 情毒 夜风寒凉,吹得人心头发沉。 谢珩独自踏入空荡荡的宫宴大殿,殿中筵席已散,满目冷清。 他明明叮嘱过公冶景昭,乖乖留在此处等他回来。 可四下望去,空空落落,连半点她的身影都瞧不见。 心底积压许久的烦躁,骤然一层层翻涌上来。 方才蛊虫入体的躁热隐隐作祟,搅得他五脏六腑都不得安稳,连素来沉静的心性,也乱得一塌糊涂。 他敛了敛神,暗自忖度。 想来是殿内沉闷,她许是听了自己先前的叮嘱,独自去御花园吹风醒酒了。 一念至此,他转身疾步去往御花园。 夜里园中风凉,花木簌簌,亭台回廊他一一寻遍,眼底所见皆是空寂,依旧寻不到那抹纤细身影。 无人应答,无人等候。 谢珩心头更沉。 他又压下躁动,暗自宽慰自己。 或许是她久等不至,心里不安,便先行回了东宫。 他当即转身,快步折返东宫。 可朱门大开,庭院寂寂,前殿后阁一一看过,处处冷清,半点不见公冶景昭的踪迹。 三次落空。 这一刻,他心底隐忍多年的克制,被蛊意催得摇摇欲坠。 那些压抑、憋屈,身不由己的怒火,还有莫名滋生的焦灼,尽数堵在胸口,险些破体而出。 “来人。” 谢珩沉声开口,语调清冷沉厉,早已没了平日温和儒雅的模样。 候在一旁的东宫内侍连忙上前,垂首听令。 跟随太子多年,他心头骤然一紧。 今夜的太子,实在太过异样。 往日从容恬淡,万事不惊,可此刻周身沉沉寒气,压得人不敢抬头,眉宇间翻涌的戾气,是他从未见过的深重。 “暗中传令,四下搜寻太子妃下落。”谢珩淡淡吩咐,字句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隐秘行事,速报于我。” “是。” 管家不敢多言,即刻退下安排。 偌大东宫中庭灯火通明,千灯摇曳,亮得晃人眼目。 往来宫人步履轻悄,人影错落,穿梭不休。 可这般热闹光景,落在谢珩眼里,只觉刺眼嘈杂,扰得他心神愈发纷乱。 体内蛊火隐隐作祟,扯得他心绪焦躁难耐。 他立在宽阔庭院正中,眉目冷沉,骤然出声下令。 “尽数熄灯。” “所有人即刻退下,归房静候。无本太子传唤,谁敢擅自走动,重责不饶。” 一声令下,宫人尽数屏息,不敢迟疑。 须臾之间,灯火次第熄灭。 喧嚣散尽,偌大东宫顷刻沉入沉沉寂静,只剩一轮冷月悬于天际,静静照着庭院中孑然独立的一袭青影。 所有纷乱皆消,唯独他心底的躁意与执念,愈发清晰,愈发汹涌。 幽幽竹林寂寂无声,竹舍灯火映得周遭竹影斑驳,寒意渐生。 谢观仪眉眼间方才缱绻柔情尽数褪去,只剩满身冷冽戾气。 她唇角勾起一抹刺骨冷笑,目光直直锁着慌了神的公冶景昭。 “亲眼瞧见了方才种种,看尽本公主失态模样,这般好事,你以为便能轻易揭过,让你一走了之?” “姐…..姐姐。”公冶景昭试着拉近两人关系。 谢观玫冷厉的眼光杀了过来。“姐姐也是你该叫的?” 可见,她心底还没有承认公冶景昭这个弟妹。 “敢窥探我的私事,便要付出代价,今日便挖了你这双眼睛,长长记性!” 这话冷厉狠绝,吓得公冶景昭浑身一颤,腿脚瞬间发软,再也撑不住身形,直直跌坐在冰凉的青石地上,脸色煞白一片。 她心头惶恐不已,连忙颤着声急切解释,语气慌乱又真挚,半点不懂遮掩推脱,全然是天真单纯的模样。 “姐……不…..长公主。” “我绝非有意窥探。” “我今夜独自行走,迷了路途,望见此处屋舍亮着灯火,只想着前来寻人大致问路,寻个出路罢了。” “未曾想会撞见屋内情景,起初只是心生好奇多看了两眼,绝非存心前来偷看冒犯长公主。 她性子单纯直白,素来不会撒谎遮掩,更说不出半句装作视而不见的推脱话语,只一味据实诉说缘由,怯生生垂着脑袋,满心皆是惊惧。 谢观仪居高临下睨着她这副柔弱怯懦的模样,眸光沉沉,指尖轻轻摩挲,语气漫含惋惜与狠厉。 “这般一双清澈动人的眼眸,生得倒是极好,只可惜,偏偏瞧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说罢,谢观仪带着长公主的威压步步逼近,俯身,手指间还带着先前沾染的缠绵温情,覆在公冶景昭眸上却蚀骨冰冷。 动作决绝,丝毫没有留情之意。 公冶景昭吓得紧闭双眼,浑身瑟瑟发抖,连躲闪都已然忘了。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名贴身宫女快步走到谢观仪身侧,俯身凑到她耳畔,低声细细禀报了几句秘事。 谢观仪闻言,探出去的手骤然停住,眼底杀意散去几分,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笑意。 “倒是来得凑巧,我这位太子弟弟,倒是会挑时辰。” “再晚片刻,他这位娇弱太子妃,此刻怕是早已双目失明了。” 她缓缓收回手,垂眸看向瘫坐在地的公冶景昭,眼底满是促狭与阴恻恻的算计。 “你方才心底定然满心疑惑,好奇那赵大将军身中何种奇毒,好奇我二人今夜所作所为,是吗?” “既然这般好奇,那我便成全你,让你也亲自尝尝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万般煎熬滋味。” 话音落下,谢观仪自袖中取出一颗乌黑小巧的药丸。 不等公冶景昭反抗,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颌,微微用力迫她张口,顺势将药丸径直送入她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顺着喉间缓缓滑入腹中,公冶景昭想要吐出来,却已然来不及,只得被迫尽数吞入肚中。 转瞬之间,一股莫名的异样燥热,悄然自腹间缓缓蔓延开来。 不多时,嬷嬷领着几名身形利落的宫女快步上前,恭敬立于谢观仪身前。 谢观仪淡淡抬眼示意,嬷嬷立刻会意,伸手将浑身发软,心神慌乱的公冶景昭稳稳搀扶起来。 一行人不敢多做停留,小心翼翼架着心神不安的太子妃,循着夜色,径直朝着东宫方向缓缓而去。 药性渐渐在身子里散开,一股难言的燥热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 来,只叫她浑身绵软无力,连站直身子都做不到。 往日里大婚之前,嬷嬷偷偷给她看过的那些画册画面,不受控制地尽数涌入脑海,一幅幅旖旎光景在眼前晃悠不停。 她素来性情单纯怯懦,向来觉得那些场面腌臜不堪,心底只觉羞赧排斥,可今日身中异药,心绪全然不受自己掌控,非但没有半分厌弃,心底反倒隐隐冒出几分莫名的渴求。 她心里又慌又乱,连连暗自懊恼,分明自己一向守礼单纯,绝不是这般不知廉耻的性子,怎会生出这般荒唐心思。 燥热愈发浓烈,四肢百骸皆是酸软无力,她艰难侧头,看向陪着自己从越国远嫁而来的贴身嬷嬷,眼底蓄满怯意与苦楚,声音细弱发颤。 “嬷嬷……我身子好难受,变得怪怪的,浑身都不对劲。” 话音刚落,双腿又是一软,整个人险些栽倒在地,只能紧紧靠着身旁宫女勉强支撑。 随行的小宫女见太子妃面色潮红,神情异样,一时慌了神,连忙低声询问身旁老嬷嬷。 “嬷嬷,太子妃这般模样实在不妥,咱们此刻是立刻去宫中请太医诊治,还是径直将人送往太子殿下跟前?” 老嬷嬷目光沉静,暗自将眼下情形瞧得透彻,沉吟片刻后缓缓摇头。 她在深宫混迹多年,深知皇室之中藏着诸多阴私算计,此事牵扯长公主,又来历不明,她们做下人的万万不可轻易插手。 老嬷嬷压低声音,语气沉稳谨慎:“不必声张,也万万不可贸然去请太医。” “太子此刻定然还在四处焦急等候太子妃,咱们只管装作一无所知,安安稳稳将人送回东宫便是。” “其中内情是非对错,全都交由太子殿下自行察觉,自行决断便好。” “咱们知晓得越少,往后便越是安稳,免得卷入旁人纷争之中,平白无故惹来一身祸事。” 一众宫女闻言纷纷点头应下,再不敢多言,只小心翼翼护着神志渐渐昏沉的公冶景昭,趁着沉沉夜色,快步朝着东宫走去。 行至东宫门外,往日里彻夜通明的院落此刻黑漆漆一片,半点灯火也无。 素来还算热闹的宫殿,此刻沉寂得透着几分压抑诡异,叫公冶景昭心底没来由地升起阵阵不安。 守在门前的太子近侍快步上前,径直拦住了众人去路,神色肃穆。 “嬷嬷暂且留步,殿下今夜心绪极差,性情与往日大不相同。” 公冶景昭听见这话,心猛地往下一沉,怦怦直跳。 她立时便想明白过来,太子方才急匆匆离席离去,定是遇上了烦心恼怒之事。 自己明明亲口应下安分留在原地等候,到头来不仅失了约定,还在外头惹出这般天大的麻烦。 若他已得知,必定是动了大怒。 心中惶恐交织,体内方才翻涌不休的燥热,竟一下子消去大半,只剩下满心的惴惴不安。 内侍接着沉声传话,“殿下有令,若是太子妃归来,只许太子妃一人独自入内,其余人等尽数离去,不得擅入。” 老嬷嬷与一众宫女不敢违逆太子旨意,只得停下脚步,满心担忧地望着她,却也只能依言退到一旁。 公冶景昭孤身一人,揣着满腔忐忑与慌乱,抬手轻轻推开了寝宫紧闭的房门。 17. 蛊虫 殿内一片幽深昏暗,唯有窗外一缕冷月清辉浅浅洒入,将满室静谧衬得愈发压抑。 谢珩静卧在窗边的贵妃榻上,一身月白锦袍浸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大半张俊朗侧脸隐于沉沉黑暗之中,只剩线条冷硬的下颌绷得紧实,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戾气。 公冶景昭指尖攥着轻薄行囊,脚步放得极轻,几乎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她瞧着屋内死寂无声,只当他已然沉沉睡去,心头慌乱稍稍平复,只想寻个角落悄悄打地铺歇下,悄无声息熬过这一夜,不敢惊扰半分。 她才微微俯身,还未将行囊铺开,一道低沉寒凉的嗓音骤然在寂静殿内响起,直直撞入她耳中。 “公冶景昭。” 这一声唤没有半分往日温和,冷冽沉哑,裹挟着压抑许久的怒意,听得她浑身猛地一颤。 体内蛰伏的药性骤然被这道声音惊扰,方才稍稍褪去的燥热瞬间卷土重来,顺着血脉急速流窜四肢百骸,烧得她肌肤泛起层层热意,面颊滚烫绯红。 那些不堪入目的旖旎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搅得她心神大乱,四肢发软站立不稳。 她慌忙敛下心神,纤弱身子微微瑟缩,垂着湿漉漉的眼眸,声音细弱发颤,满是小心翼翼的怯懦。 “我……我以为你已经睡着了,不敢吵醒您,便想就此歇息。” 说罢她又慌忙低声致歉,眸光躲闪不敢与他对视:“抱歉,是吵醒你了。” 夜色里,谢珩深邃的眸幽幽,薄唇轻启,语气淡漠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过来。” 短短二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命令,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独自静坐的一个多时辰里,蛊毒翻涌的躁意,寻不到人的焦灼,被屡次违背叮嘱的怒火,再加上帝王昔日言传身教的种种心思,早已将他素来沉稳克制的心彻底搅得失控溃堤。 他满心皆是怨怼与偏执,心底反复翻涌着怒意。 她为何偏偏不听自己叮嘱,执意私自乱跑? 为何屡屡让他满心担忧彻夜难眠? 那些深埋心底,效仿帝王那般强势禁锢占有妻子的念头,此刻尽数冲破理智束缚,在心底疯狂滋长。 不等公冶景昭怯生生挪步走近,谢珩已然率先上前一步,长臂骤然伸出,精准攥住她身前衣襟,稍一用力,便将柔弱无骨的人狠狠拉扯至自己身前。 紧接着修长微凉的指尖顺势上移,牢牢扣住她纤细柔弱的下颌。 手指力道沉稳,将她的脸庞稳稳固定,逼得她不得不抬眼望向自己。 肌肤相触的刹那,公冶景昭浑身一颤,体内情毒肆意翻涌,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贪恋。 贪恋他指尖微凉的触感,贪恋这般近距离的贴近。 周身酸软酥麻之感愈发浓烈,浑身都透着难言的舒适与悸动。 喉间阵阵发痒,险些控制不住溢出细碎闷哼。 她死死咬紧粉嫩唇瓣,又用力咬住舌尖,凭借着仅存的几分理智强行压制体内翻涌的异样情愫。 她素来知晓谢珩不喜太过主动亲昵之举,生怕自己这般失态模样惹他厌烦,只能硬生生将所有躁动尽数憋在心底,眼底盛满委屈与慌乱。 谢珩垂眸凝着她这副任人拿捏的柔弱温顺模样,心底积压许久的烦闷与焦躁越加肆虐。 这般完完全全将人攥在掌心,肆意掌控她所有情绪的感觉,让他彻底沉沦失控。 眸底戾气渐浓,他下意识缓缓加重扣住她下颌的力道,目光沉沉锁住她泛红迷离的眼眸,嗓音暗哑压抑,藏着蚀骨的偏执与占有。 “孤往日说的话,你全都当成耳旁风了,是吗?” 公冶景昭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勉强拽着她涣散的神志。 拼命压下心底那股想要主动贴近依偎的冲动,生怕一时失态惹他厌弃。 她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急急出声辩解。 “我没有不听你的话,更没有刻意乱跑。” 她气息微喘,努力理清纷乱思绪,一五一十道出缘由,字字句句皆是真切。 “你先前叮嘱过我,宴上饮酒不可超四杯,我只饮了三杯半便再也没有碰过酒盏。” “后来头实在昏沉难受,你说过头晕便去御花园散心透气,我便循着你说的方向过去。” 泪水不受控制地凝在眼睫之上,盈盈欲坠,委屈尽数涌上心头,语声也染上几分凄楚。 “你素来知晓我方向极差,走得久了彻底迷了路途,越走越是茫然,到头来连回大殿的路都找不到,并非是我存心违背你的吩咐。” 泪珠终究顺着白皙面颊缓缓滚落,楚楚可怜的模样惹人怜惜。 可这般泫然欲泣的模样落在谢珩眼中,非但没能抚平他心底的怒火与戾气,反倒像是点燃了心底深藏的偏执□□,让他心底翻涌着异样的亢奋。 他心里清楚此事大半怪不得她,可蛊毒作祟加上连日积压的心绪,还有昔日所见帝王那般强势禁锢爱人的画面在脑海中不断盘旋。 让他只想借着由头肆意拿捏折辱眼前这人,将她牢牢锁在自己的方寸天地里。 眸光暗沉沉一片,他手臂猛地一收,直接将力道未散的人顺势一带,径直拉至自己腿上落座。 老旧的贵妃榻不堪这般动静,轻轻发出一声沉闷异响,在寂静深夜里格外清晰。 骤然落入温热坚实的怀抱,公冶景昭浑身猛地一僵,体内蛰伏已久的情毒瞬间彻底爆发开来。 燥热之感席卷全身,酥麻酸软的滋味顺着骨血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连挺直脊背都做不到。 浑身力气仿佛被尽数抽干,她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朝着谢珩怀中栽倒而去,整个人完完全全依偎进他的怀里。 意识早已被药性搅得朦胧模糊,她只当是自己身形不稳不慎跌落,心底顿时慌乱万分,生怕谢珩误会自己是刻意投怀送抱,存心以色相勾引。 羞赧与惶恐交织在一起,搅得她心神大乱。 她下意识想要挣扎着起身,可浑身绵软无力,所有挣扎都只是徒劳,分毫动弹不得。 万般无助之下,她眼尾泛红,水汽氤氲,软糯又虚弱的呓语断断续续自唇间溢出,带着浓浓的哀求之意。 “求你……求求你……” 扶我起来…… 细碎绵软的求饶声入耳,如同羽毛轻轻搔刮在心尖之上,瞬间引得谢珩周身血脉尽数贲张。 心底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欲望与占有欲彻底冲破所有桎梏。 这般无助柔弱。 这般任人摆布的模样。 还有这声声细碎求饶。 原来父皇常年沉溺的,是这样蚀骨沉沦的滋味。 谢珩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周身的气息也愈发灼热逼人。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儿泛红的眉眼,迷离无神的眼眸,骨节分明的手掌稳稳揽住她纤细的腰肢,牢牢将人禁锢在怀中,半分不肯松开。 低沉沙哑的嗓音贴着她的耳畔缓缓响起,裹挟着浓浓的偏执与滚烫的情愫。 脑海中骤然翻涌先前窥见的画面。 幽深宫殿里,父皇身姿高大凛冽,一手死死攥着母后挣扎的手腕,用玄色玉带层层缚紧,将人狠狠逼锁在冰冷宫墙角落。 无路可退,无处可逃。 高高在上的帝王,用绝对的强权碾碎所有反抗,逼得素来骄傲清冷的母后低下头颅,软声求饶,任由予取予求。 那是刻在他骨血里,被他刻意压抑多年的掌控欲。 而今蛊毒焚心,理智彻底崩塌,那点克制荡然无存。 谢珩眸色一沉,抬手便探向腰间,指尖利落一扯。 素色锦缎腰带应声滑落,触感微凉顺滑,带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 这举动粗野、放肆,全然褪去了他平日温文尔雅好克己守礼的太子模样。 公冶景昭原本就昏沉混沌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彻底懵了。 好端端的,他扯腰带做什么? 公冶景昭怔怔看着他利落收束腰带的动作,睫毛剧烈颤抖,舌尖发颤,断断续续吐出软糯又惊恐的字音。 “谢……谢珩?” 她从未见过这般陌生暴戾的谢珩。 在世人眼中,谢珩永远是温润自持,端庄守礼的储君。 斯文克制,从无半分粗莽行径。 可此刻他眼底翻涌的阴郁,手中攥着的束带,无一不在昭示着他的失控。 她眼睁睁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将柔软的腰带绕握在掌心,清冷如玉的眼眸褪去所有温和,眼尾染上一抹偏执妖异的血红,沉沉锁住她慌乱无措的眉眼。 “既然你的手脚总不听话,做不到安分守己。” 他俯身,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她滚烫的耳畔,嗓音低沉阴,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势,字字诛心。 “孤便好好教教你,何为安分守己。” 谢珩握紧她的手,玉带在她手腕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手腕刹那,公冶景昭浑身滚烫的血液骤然沸腾翻涌。 药性彻底冲破最后一丝理智枷锁,滔天热浪席卷四肢百骸,烧得她浑身战栗不止。 心底滋生出全然失控的妄念。 她想抬手触碰他的衣襟,想撕碎这层阻隔彼此的布料,想凑近啃咬他线条利落的下颌、精致分明的锁骨。 这些荒唐、大胆、全然不知廉耻的念头,疯狂在脑海里滋生蔓延。 她羞愧得几欲落泪,恨自己身中异药,生出这般亵渎他的龌龊心思,更怕自己失控冒犯,惹得他厌弃鄙夷。 于是她不敢挣扎,乖乖垂着眼,绷紧纤细的腕骨,任由他动作娴熟地拉扯腰带,一圈一圈,牢牢缚紧。 锦缎束带紧紧勒着手腕,不疼,却带着极强的禁锢感,将她一双柔荑稳稳束缚住,动弹不得。 绑缚完毕的瞬间,腰间一紧,之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待她恢复意识,谢珩撑在她的上方,平时看着有些羸弱的肩如今看起来结实挺括。 谢珩微微侧身翻转,彻底将她困在了贵妃榻与自己之间。 她被他牢牢禁锢,双手举过头顶,被束带稳稳固定,全然失去所有挣扎的余地。 高大挺拔的身影沉沉覆压而下,将她完完全全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咫尺之间,呼吸相缠。 他清冽滚烫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她泛红的脸颊上,灼热醉人,搅得她视线迷离,连睁眼都费力。 公冶景昭微微仰头,懵懂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 冷月微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轮廓深邃的眉眼上,勾勒出完美凌厉的五官。 薄唇紧抿,鼻梁高挺,脖颈线条流畅利落。 精致的锁骨隐在松散敞开的锦袍领口,隐晦撩人。 他生得极好,清隽矜贵,不染尘埃,身上常年萦绕的淡淡龙涎香萦绕鼻尖,清冽又蛊惑,让她心神彻底失守。 她好想凑近,好想触碰,好想仰头,狠狠咬上那片好看的锁骨。 羞耻与渴望反复撕扯着她,让她眼眶通红,浑身滚烫颤抖。 被束缚的手腕微微绷紧,无助又克制。 谢珩垂眸俯视着身下乖乖臣服的小姑娘,眸底的阴郁与占有欲,浓郁得化不开。 谢珩的指腹擦过她发烫的鬓角,带着寒凉的温度,与她滚烫的肌肤形成极致的反差。 心底那点被蛊虫勾起的偏执与掌控欲,彻底攀至顶峰。 他嗓音压得极低,带着沉沉的威压,一遍遍碾过她混沌的心神。 “还要乱跑吗?” 公冶景昭神志早已被药性泡得稀软涣散,浑身滚烫无力,被他禁锢在方寸之间,连摇头点头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见她沉默不语,谢珩眸底的阴郁更甚,眼尾那抹偏执的血红愈发浓重。 他微微俯身,逼近她的眉眼,呼吸灼热滚烫,尽数覆在她面上。 他再度开口,语气带着强势的逼问,字字沉重:“我的话,这次能记住吗?” 19. 引诱 微凉的指腹一遍遍擦过她滚烫的肌肤,那一点清冽凉意非但没能抚平她骨子里翻涌的燥热,反倒像是星火落进荒原,彻底引燃了肆虐的火势。 公冶景昭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轻颤。 既然克制不住,只好尽可能地远离。 “谢…..谢谢。” 道谢的同时,她同时拉开了和谢珩之间暧昧的距离。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他,不敢让谢珩发现她心里龌龊的贪念正肆意疯长。 皇兄的话一遍遍在脑海轰鸣。 男子皆是污浊,近之便脏。 她不能脏。 绝对不能。 谢珩将她所有隐忍克制尽收眼底,眼底戏谑恶劣的笑意藏得极深,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宽和,慈悲容人的太子模样。 他缓缓收回手,身姿挺拔立在原地,语气平淡无波,好似真的只是宽容大度饶恕了知错的小辈。 “地上凉,再怎么热也不能贪凉躺地上呀。” 话音落下,他扬声对外间宫人低声吩咐两句。 殿外宫人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抬着浴桶,盛着热水款款入内,轻手轻脚布置在殿侧屏风之后。 “你要洗澡吗?”公冶景昭对此事表现得实在应激。 谢珩面无表情,“孤有些乏了,沐浴后更能酣睡。” 流水潺潺,温热的水汽袅袅升起,漫开一室温润的水雾。 谢珩步履从容走向屏风后方,月白锦袍脱下的轻响透过屏风浅浅传来,慵懒又清冽,丝丝缕缕钻入耳膜,精准缠上公冶景昭紧绷的神经。 殿内烛火摇曳,暖黄微光透过镂空雕花的木质屏风,晕出一层朦胧柔软的剪影。 少年清瘦挺拔,宽肩窄腰的身形被光影勾勒得淋漓尽致,褪去衣袍后的线条利落流畅,肌理紧实,脊背线条冷硬漂亮。 这是常年身居储位,沉稳克制养出的清贵骨相,却又藏着极具冲击力的精瘦力量感。 明明隔着一重屏风,看不真切分毫细节。 可那隐约晃动的剪影,耳畔细碎的水声,再加上鼻尖萦绕不散的龙涎冷香。 三者交织在一起,成了碾压她理智的最后一根枷锁。 体内蛰伏的情毒彻底挣脱束缚,滚烫的热流顺着血脉狂奔窜动,烧得她头皮发麻,浑身每一寸肌肤都滚烫灼人。 她怔怔望着那道晃动的剪影,眼底的澄澈彻底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浓重的迷离与贪恋。 心底有个疯狂的念头在野蛮滋生。 想冲过去。 想触碰那道清冷挺拔的身影,想贪恋这份唯一的温热。 不行。 不能。 他是男子,是污浊秽物。 靠近他,她就脏了。 她要听皇兄的话。 公冶景昭猛地闭紧双眼,粉嫩的唇瓣死死抿紧,指尖颤抖着抬起,狠狠掐向自己细嫩的大腿内侧。 尖锐清晰的痛感瞬间炸开,粗暴地拉扯着她涣散的神志。 好疼。好痛苦。 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来,勉强压下骨子里的旖旎贪念。 泪水毫无预兆地漫上眼眶,盈盈水汽蓄满眼底,顺着眼尾悄然滑落。 她是最怕疼的性子,素来娇软爱哭,一点点委屈苦楚都受不住。 此刻硬生生用剧痛克制本能,纤细的身子控制不住簌簌发抖,肩头微微耸动,无声隐忍落泪,好像脆弱得一戳就碎。 屏风后的水声缓缓停歇。 谢珩慢条斯理擦拭水渍,换上寝衣,动作慵懒从容。 他每一步的动作都带着刻意放缓的节奏,好似全然不知屏风外的小姑娘正在经历怎样蚀骨的煎熬。 他太懂拿捏分寸。 他不逼她,不碰她,不强迫她。 他只是放任一切外界诱惑,让她自己与情毒对抗,让她亲手撕碎自己坚守的、所谓的干净纯粹。 他倒要看看,靠着自残隐忍撑着的干净,能维持几时。 片刻后,素色衣料摩擦的轻响传来,谢珩披着一身宽松单薄的雪白寝衣,缓步从屏风后走出。 寝衣料子轻薄通透,松松垮垮覆在身上,领口微微敞开,精致清晰的锁骨若隐若现,线条流畅冷冽,衬得他肌肤冷白如玉,清贵又撩人。 长发未束,墨色青丝松散垂落肩头,褪去了朝堂储君的凌厉威严,添了几分慵懒破碎的禁欲感。 晚风携着水汽拂过他周身,清冷香气混着温热浴气,漫遍整座殿宇。 谢珩随手取过桌案上的古籍书卷,身姿慵懒落座于案前,烛火落在他精致冷隽的侧脸上,明暗交错。 他抬眸,看向角落蜷缩的少女,语气温和自持,是全然无害的吩咐:“过来,替孤研磨。” 平平淡淡的四个字,无半分强势逼迫,却带着储君与生俱来的威压,让人无从拒绝。 她哪里敢靠近他。 好在她并不会研磨。 “我不会。” “无妨,孤教你。”谢珩清冷的眼眸狡黠的光异常明亮。 事已至此,她再推脱躲避,只会让他看出她的异常来。 她咬着唇,一步一顿、颤颤巍巍地走上前。 他端正坐于案前,眼睁睁的看着他盯上的猎物一步步走进他早已设好的圈套。 “研磨很简单的,往砚台里滴入几滴清水,顺着同一方向细细慢磨便可,不必慌张。” 公冶景昭乖乖立在书案旁,垂着泛红湿润的眼眸,听话地拿起墨块。 她站得极近,一垂眸,便能清晰瞥见他敞开的寝衣领口,看见那片冷白细腻的肌肤,看见起伏利落的胸膛线条。 烛火跳动,光影流转,那片肌肤在暖光下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勾得人眼神涣散。 情毒再次翻涌,滚烫的痒意钻骨噬心,席卷四肢百骸。 她神志愈发昏沉,眼底水雾氤氲,彻底失了焦点,只剩下纯粹的贪恋与渴望。 心底的克制一点点崩塌,那点被她死死守住的理智摇摇欲坠。 好想摸一摸。 好想伸手触碰那片清冷温热的肌肤。 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疯长,再也压不住。 公冶景昭眸光迷离,纤白的指尖微微抬起,不受控制地朝着他的胸膛缓缓探去,动作缓慢又缱绻,全然是情毒失控的本能。 就在指尖堪堪抬起的一瞬间。 谢珩淡淡开口,嗓音清冷温和,却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戏谑。 他指尖轻轻一侧,手肘微挪,指了指案上砚台边洒落的几滴墨汁,善意提醒。 “墨洒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仿佛只是随口提点犯错的小辈。 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盛满了捉弄得逞的玩味,静静看着她慌乱失措的模样。 公冶景昭指尖猛地僵在半空,浑身一颤,瞬间从迷离恍惚中惊醒。 她瞳孔骤缩,看着纸上斑驳的墨痕,再看着自己悬空的指尖,滔天的羞耻与罪孽瞬间将她席卷包裹。 她差点……真的伸手碰了他。 她真的要脏了。 “对…..对不起!” 她慌忙收回手,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眶瞬间红得更厉害。 她连忙低头收拾案上狼藉,动作慌乱笨拙,努力压下眼底的迷离,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 清醒。 一定要清醒。 不能碰他,不能贪恋他,绝对不能脏。 她拼命敛下心神,强迫自己专注于研磨的动作,可浑身的燥热越来越盛,仿佛置身滚烫 熔炉,闷热窒息,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温度。 殿内门窗紧闭,晚风不透,温热凝滞的空气裹着燥热,压得她胸口发闷,头晕目眩。 太热了。 真的太热了。 再待在这里,她一定会彻底失控,一定会彻底沉沦。 公冶景昭再也撑不住,她微微抬头,声音软糯发颤,带着浓浓的委屈与哀求,细细弱弱地开口。 “太、太热了……我、我想开窗透透气……” 她刚想伸手推窗,便被谢珩阻止。 “我刚沐浴,吹风易感风寒,别开窗户。” 说话的同时,谢珩嫌她身上的火烧得不够热烈,手指借着阻止的由头,肆意在她手背肌肤上点火。 她想逃离这里。 逃离这个处处是他气息、处处是诱惑的牢笼。 逃离他,才能守住自己的干净。 “那我出去走走,屋里有些闷。” 可她话音刚落,谢珩起身,身形高大挺拔,瞬间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他刻意拉近两人的距离,像是将她圈揽在怀里。 肢体相触的瞬间,公冶景昭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险些直直栽倒。 残存的理智彻底摇摇欲坠,所有的隐忍、克制、坚持,在他这轻柔的触碰下,尽数濒临崩塌。 她招架不住,真的招架不住了。 温热的呼吸,清冽的香气层层叠叠将她包裹,逼得她无路可逃。 “太晚了。” 谢珩垂眸看着她隐忍得脆弱无助的模样,嗓音温柔缱绻,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拒绝的禁锢。 “夜色深沉,殿外风凉,夜里行路不安全,别出去走了。” 他不许她逃。 今夜,她逃无可逃。 只能留在他身边,亲手碾碎自己坚守的一切。 公冶景昭身上的情毒彻底抵达顶峰。 滚烫的热流席卷五脏六腑,蚀骨的酥痒与燥热吞噬了最后一丝神志,她再也撑不住,再也克制不住。 眼前一黑,双腿彻底脱力。 “唔……” 一声软糯破碎的哭哼溢出唇间。 公冶景昭纤细柔弱的身子轻轻一歪,直直跌落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她再也维持不住端正乖巧的姿态,浑身不受控制地轻轻蜷缩、颤抖。 她双眼迷离,无意识地做出种种羞耻的小动作。 眼角的泪水不断滑落,濡湿鬓边碎发,小脸潮红滚烫。 情毒已然彻底失控,她无法自控,痛苦的沉沦。 谢珩垂眸静静看着,眼底没有半分鄙夷、半分厌弃。 反而心底翻涌的占有欲与偏执得到极致的满足。 原来世人眼中的低俗旖旎,也可以这般破碎动人。 公冶景昭眸中水色越来越盛,短暂的空白后,她看到谢珩用一种奇异复杂的眼神,居高临下打量着地上狼狈的自己。 他定是觉得她这个样子恶心透了。 她死死埋着小脸,带着浓重的哭腔,软软弱弱地哀求。 “……能不能…..不要看我……求求你……不要看我……” 她太羞耻,太难堪。 她宁愿痛死,也不愿让他看见自己这般失控龌龊的模样。 可话音落下,头顶传来的依旧是他温柔无害的清冷嗓音。 谢珩俯身,微微屈膝,视线与她平齐,眼底满是恰到好处的关切与疑惑,完美演绎着温柔仁善的储君模样。 他故作全然不解她的煎熬,语气温和悲悯,带着无辜的问询: “好端端的,怎么了?” “浑身不舒服?” “若是实在难受…..” “孤……需不需要帮你?” 20. 解毒 温柔的问询落在公冶景昭耳畔,像春蚕吐丝,丝丝缕缕都藏着诱惑。 谢珩半蹲在地,静静等候。 他笃定情毒已然将她消磨至极限,只待公冶景昭放下最后的防线,向他妥协。 她只是个弱不禁风的少女,过去和现在尚且要依附她的兄长和自己而活,这迷人心智掣人情欲的毒,她又如何抗得过去。 周遭只剩自己急促滚烫的喘息。 公冶景昭意识昏沉,体内燥热翻涌,长久恪守的信条濒临崩塌。 可就在谢珩以为她将要妥协应允的瞬间,她猛地咬紧牙关,齿尖狠狠刺破唇瓣。 尖锐的剧痛直冲脑海,腥甜弥漫口腔。 靠着自残带来的痛感,涣散的神志硬生生回笼,眼底的迷离被强行压下。 谢珩脸上温润的神色骤然凝固,满心算计与笃定尽数消散,只剩下猝不及防的震惊。 下一瞬,胸口猛地袭来撕裂般的剧痛。 体内蛰伏的破妄蛊剧烈震颤后骤然沉寂,彻底进入休眠。 他心知,蛊毒将会沉寂一月,直至下月今日再度发作。 谢珩垂眸看向蜷缩在地的少女。 她衣衫凌乱,唇角染血,浑身不住颤抖,像一件饱受摧残濒临碎裂的玩偶。 恍惚间,尘封的回忆涌上心头。 他想起年少囚禁在地宫的岁月,那时的自己拖着遍体伤痕,仅凭一股执念艰难求生。 眼前少女柔弱不堪,骨子里却有着惊人的韧劲,竟与记忆里曾今的自己是那么的相像。 同样看似不堪一击,却能在无尽折磨中咬紧牙关独自硬扛。 心绪纷乱,谢珩迈步朝她走近。 察觉到逼近的阴影,公冶景昭浑身绷紧,颤抖着出声抗拒,“别靠近我。” 她苦苦挣扎,拼尽全力维系最后一丝清醒,硬生生遏制住想要扑上去撕咬他的冲动。 他千万不要再靠近她了。 她的抵抗绵软无力,根本无法阻拦他。 谢珩无视她的戒备,俯身伸手,仔细将她散乱的衣襟一一拢好,遮住光滑的肌肤。 公冶景昭心底一片绝望。 她浑身脱力,根本无力反抗,已经做好被肆意对待的准备。 不料下一瞬,手臂穿过她后背与膝弯,身子被他稳稳横抱起来。 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她一怔。 往日冰冷慑人的体温,此刻竟透出几分暖意,奇妙地抚平了她心底的惶恐,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悄然滋生。 谢珩抱着她走到屏风后,将她缓缓放进方才沐浴过后已经放凉的浴桶。 沁凉的池水包裹住滚烫的躯体,焚心的燥热慢慢舒缓。 公冶景昭稍稍回神,嗅到水中萦绕的龙涎香气。 想到这是之前谢珩沐浴所用过的水,她万般嫌弃。 秀气精致的远山眉蹙在一块,她忍不住小声嘟囔,“这是你用过的水,不干净。” 谢珩垂眸,眼底掠过一丝冷嘲。 她竟然还敢嫌弃他。 “死到临头还敢挑剔。” 谢珩忽然凑近,五官骤然放大,轮廓刀凿分明,深邃立体,完美得近乎苛刻。 谢珩俊美逼人的五官,对公冶景昭无疑是重重一击。 方才勉强回升几分气力的躯体,再度酸软无力。 她紧紧攥住木桶边缘,竭力遮掩,不愿让自身失态的模样显露半分。 她艰难维持几分体面,听到谢珩还在不停念叨。 “难不成你想让事情传出去,让所有人知晓太子妃情毒发作对着孤情难自控?” 尖锐的话语击中软肋,浓重的羞耻席卷公冶景昭。 她当即低下头,缄默不语,再也不敢出言挑剔。 等等,公冶景昭从谢珩的话语中捕捉到几个关键信息,猛地从浴桶中抬起湿漉漉的脑袋。 长公主谢观仪居然对她下了毒,这个美丽却十分恶毒的女人,好可怕。 她是中了情毒身体才会变得如此奇怪。 谢珩眸色沉沉,并未再多言语。 他转身取来一旁盛放冷水的铜盆,俯身舀起一捧凉水,径直朝着公冶景昭的头顶浇落。 冰凉的水流顺着她的发鬓淌下,漫过脖颈、肩头,刺骨寒意瞬间驱散体内残存的燥热。 一盆又一盆冷水毫不留情浇下,打湿她整张脸颊与纤细手臂。 公冶景昭自幼养在黎园,常年被兄长公冶景明捧在掌心里呵护,风吹怕凉,日晒怕伤,几时受过这般粗暴冷待。 猝不及防的冷意令她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要躲闪,可身子酸软无力,只能被动承受。 水珠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她抬眼望向身前的男人。 谢珩双唇紧抿,脸上没有半分温度,神情淡漠得近乎冷酷。 方才情毒肆虐神志迷离之时,她种种失控的模样尽数落入他眼底。 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险些克制不住欲望,主动向他靠近。 谢珩素来清冷自持,厌恶旁人贸然亲近。 这般失态不堪的一幕被他窥见,他心底一定厌极了她,定会觉得她是个不知廉耻、举止放荡的女子。 万般委屈如同潮水汹涌席卷心口。 她根本不愿如此。 若不是误入竹林幽舍,撞破长公主谢观仪的隐秘,惨遭对方报复下毒,她断然不会陷入这般难堪境地,在太子面前丢尽颜面。 越思忖,鼻尖越是发酸,她双唇委屈地向下瘪着,一双眼眸迅速蒙上一层水雾,泛红的眼睫不住轻颤。 谢珩见她骤然红了眼眶,微微一怔,方才沉稳的动作顿住。 “怎么了?我弄疼你了?” 公冶景昭嗓音细细软软,带着未散尽的哽咽,小心翼翼应声,“有一点疼。” 他垂眸望去,冷水反复冲刷之下,她白皙纤细的脖颈泛起一片淡淡的红痕。 谢珩心底不由暗自腹诽,果真娇气,不过些许冷水冲刷,这点苦楚都难以忍耐。 嘴上虽这般想着,谢珩手上的动作却不由自主放缓,力道轻柔了许多。 只是少女眉宇间浓重的哀伤并未消散分毫,依旧蔫蔫垂着眼。 谢珩颇为不解,低声询问。 “还在疼?我已经放轻很多了。” 公冶景昭迟疑片刻,鼓足勇气,抬眸望向他,眼眶通红,怯生生发问。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谢珩眉头微蹙,只觉她问得莫名其妙。 “你为何会这般想?” “我知晓你素来不喜旁人对你刻意亲近,” 她垂落眼帘,声音微弱又自卑。 “方才我身中情毒,险些不受控制对你做出逾矩之举。你一定心里恼怒,觉得我是放荡不自重的女子。” 谢珩静静回想方才一幕,缓缓开口,“你并未真正做出什么冒犯我的举动。” 可公冶景昭脑海里不断回放方才自己神志昏沉欲望翻涌的模样。 一想到那些旖旎难堪的画面被他尽收眼底,便羞愧得无地自容。 她再也不敢与他对视,微微躬身,将大半张脸颊埋进冰凉池水之中,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看着她逃避躲藏的模样,一丝淡淡的怜悯自谢珩心底滋生。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湿漉漉的头顶,声音褪去先前的冷硬,添了几分温和。 “人皆有七情六欲,身中奇毒不受自控是人之常理。” 况且自始至终,你都在拼命忍耐,终究没有真正冒犯于我,不必如此苛责自己。” 浴水微凉,头顶传来他掌心淡淡的温度。 公冶景昭细细琢磨这番话,紧绷的心弦慢慢松懈下来。 好像确实如同他所言,她从头到尾都在奋力抵抗。她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浓重羞愧散去少许。 浴水微凉,头顶传来他掌心淡淡的温度。 温热的触感持续落在发顶,淡淡的龙涎香萦绕鼻尖,方才平复下去的异样悸动,竟又悄无声息地在四肢百骸间蔓延开来。 公冶景昭心头一慌。 不好,她又要不对劲了。 来不及多想,她猛地偏过头,仓皇避开谢珩落在她头顶的手掌,身子下意识往浴桶内侧缩去。 突如其来的躲闪让谢珩的手僵在半空。 他眉梢微挑,眸底浮起一丝疑惑:“怎么了?” 公冶景昭垂着脑袋,长长的湿发垂落,遮挡住她涨红的脸颊,声音细若蚊蚋,满是窘迫。 “不要碰我……你一碰我,我身子又会变得很奇怪,我不想那样。” 谢珩闻言一怔,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 少女直白的话语令他一时无言,静默片刻,才沉声开口。 “情毒残毒尚未彻底散尽,仅凭冷水压制,你的元气会持续损耗。待你情毒解开,定会身子不适。” “我会让太医给你好好调养身子。” 公冶景昭似懂非懂眨了眨眼,虽不完全明白元气受损意味着什么,却隐约听懂,这般折腾下去自己会生病。 谢珩望着她湿漉漉茫然无措的模样,缓缓说道。 “等你好好休养几日,身子好转之后,我安排教习女官前来,教你宫廷礼仪规矩,闲暇之时,我也会亲自教你读书识字。” 听闻此言,公冶景昭瞬间绷紧神经,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当即用力摇头,态度坚决无比。 “我不要。” 她不仅拒绝了读书识字这么好的机会,而且表现得十分抗拒。 谢珩不曾料到她拒绝得如此干脆,眸色微微沉下。 “为何不愿?” 21. 脚踝 谢珩心底骤然窜起一股燥意,指节下意识攥紧发白。 他暗自惊疑,体内破妄蛊明明已然沉寂休眠。 他本该心绪平和无波才对。 可方才听见她一口回绝时,一股戾气陡然翻涌,竟生出想要扣住她脖颈。逼她点头顺从的念头。 他强压下心头躁动,敛去眼底偏执,耐着性子放缓语气同她细说缘由。 “寻常百姓家的女子,一辈子都难得识字读书的机缘。” “宫里女官教你礼仪典籍,不单是学宫廷规矩,日后身在深宫,也能辨明人心、看懂往来文书,不至于被人算计了都浑然不觉,这是护你的本事,该好好珍惜才是。” 他垂眸望向浴桶里的少女,静待她回话,却见公冶景昭脑袋微微歪斜,长睫轻覆眼睑,呼吸绵软悠长。 连日受惊奔波再加上药性耗神,公冶景昭早已撑不住满身倦意,泡在冷水中沉沉昏睡了过去。 谢珩古井无波的眼寒光微渗。 他苦口婆心规劝如此之多,她竟然一字未听,鼾声绵长。 谢珩望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心头火气更盛,下意识抬手便想将人拍醒,指尖悬在半空,终究缓缓落下。 他轻叹了一声,压下满心郁结,出声传唤女主的贴身嬷嬷。 常嬷嬷缓步入内,躬身行礼请安。 谢珩抬眸打量眼前人,这位嬷嬷眉眼恭谨沉静,举止进退有度,一看便是素来处事小心谨慎,行事周全稳妥,滴水不漏的性子。 常嬷嬷是随公冶景昭一同和亲陪嫁过来的,依谢珩连日观察,宫中上下,公主唯独对这位嬷嬷最为亲近熟稔。 谢珩缓缓开口,不动声色打探对方口风。 “太子妃日日惦念她兄长公冶景明,听闻那位兄长待她万般呵护,既是这般疼惜,为何不曾请先生教习她读书识字?” 常嬷嬷心头一紧,后背脊梁隐隐发凉。 止住想往额头摸一把冷汗的冲动,常嬷嬷迫使自己保持震惊。 她不敢道出公主自幼被兄长圈禁,不得接触典籍文字的实情,只得婉转回话。 “从前景明太子也曾亲自陪着公主念书识字,只是公主生性不喜这些,几番闹着不愿学,公子拗不过她的性子,便只好作罢了。” “嗯。”谢珩垂眸沉吟,神色若有所思,显然并未全然信服常嬷嬷这番说辞。 转而他话锋急转,问道:“太子妃三番两次念叨着说想要回到梨园去。” “梨园.....那是什么地方?” 常嬷嬷听闻梨园二字,后背冷汗蹭蹭直冒,片刻的功夫内衫便湿了大半。 她可不能说黎园,那是景明太子圈养公主,让公主与世隔绝的地方。 嬷嬷眼珠飞快一转,神色紧绷,强撑着笑意仓促搪塞。 “黎园......那是因为公主身份特殊。” “故而......那处居所,是她在宫中独用的私院寝居。” 常嬷嬷说话虽滴水不漏,让谢珩找不到任何突破的破绽,却一个字也不能令谢珩信服。 谢珩不想再多费口舌,平静摆手。 “去取一身干净寝衣,好生替太子妃梳洗更换,守在偏房,切勿惊扰她歇息。” 吩咐妥当,谢珩理了理微乱的衣袍,面上重新覆上平日温雅的神色,转身步出寝宫,径直往长公主谢观仪的寝宫走去。 殿内灯火摇曳,谢观仪斜倚软榻闲品茶盏,见他登门,唇角漾开肆意冷笑,全无半分方才的狠戾模样。 谢珩立在厅堂之中,神色恭谨平和,守着对皇姐的礼数,语气听不出喜怒。 “皇姐,太子妃方才回东宫,哭着说夜里行路莽撞,不慎冲撞了您,心中惶恐难安。还望皇姐宽宥她一回,将情毒解药赐下,也好让她早日摆脱苦楚。” 谢观仪闻言仰头轻笑,笑声狂妄又带着几分阴恻的玩味,指尖轻轻叩着案几。 “解药?这味情毒本就是我专为赵韫所配,每月准时发作一次,从一开始便没备下解药,我怎会平白断送自己的盘算?” 谢珩眉峰微蹙,语气沉了几分,正色劝道:“皇姐这般行事不妥。” “赵将军祖上乃是开国功臣,赵家世代镇守边关、为国尽忠。 “先前敌兵围城,赵韫为护您安危,甘愿孤身入敌营为质,九死一生才得以脱身,您不该用这般阴毒法子折辱于他。” 谢观仪挑眉,浑然不以为意。 “能得皇族公主倾心下嫁,于他而言是旁人求不来的福气。” “可情分贵在两相情愿,您当尊重赵将军的本心,切莫效仿父皇,倚仗权势强取豪夺。” 谢珩目光沉沉,语气带着几分规劝。 谢观仪笑意转冷,眼底执念分毫未。 “我要赵韫的人,要他整颗心,从今往后,他身心只能归我一人所有。” “我不在乎过程如何,只要能得偿所愿便够了。” 谢珩看着她偏执的模样,眼底浮起一丝看待父皇那般失望的神色,一时默然不语。 谢观仪见状,主动转开话头,似笑非笑打量着他。 “这般时辰,你本该守在寝宫,陪着你的小太子妃为她疏解情毒,一起体验闺房情趣才是。 “怎么反倒来我这里讨要解药来了?” 谢珩闭口不言,不肯接话。 “怎么,如今装起清高了?”谢观仪语气带着嘲弄,句句戳破实情。 “这般烈性的情毒缠身,寻常人早已情难自控,你却任由她独自硬扛,半点不肯相助,未免太过不懂怜香惜玉。” 话音一顿,她眸光一转,忽然恍然大悟般勾起唇角,戏谑道。 “我倒是瞧出来了,你与这位太子妃至今未曾圆房,所以才只用冷水这般粗浅法子压制毒性,是吗?” 心事被一语道破,谢珩面色微沉,心知今日绝无可能讨到解药,再留下去徒增难堪。 他压下心头波澜,微微颔首寻了脱身的由头。 “皇姐既不肯松口,我便不再叨扰,先回东宫照看太子妃,改日再来拜访。”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出长公主寝宫,夜色裹住他清瘦的身影。 谢观仪望着那道背影,这位储君的风骨气度,全然不似父皇与她这般惯于故作斯文端方,无奈轻叹了一声。 谢珩折返东宫,抬手轻轻推开寝室房门,眼前光景令他脚步倏然顿住。 轻纱帐幔垂落,烛影幽深摇曳。 情毒残留的燥热萦绕公冶景昭周身,熟睡中的公冶景昭难耐热气。 无意识探出一截纤细莹白的长腿。 长腿肌肤似浸过月华的凝脂,莹润细腻得不见半分瑕疵。 小腿线条匀净纤直,自膝头往 下缓缓收出精巧柔和的弧度。 脚踝纤细玲珑,肌肤泛着淡淡的瓷光,肌肤下隐约可见浅淡舒展的青色血管,衬得整段腿愈发清嫩动人。 足尖微微蜷起,勾勒出小巧圆润的趾型,在摇曳烛火与薄纱掩映下,平添几分不自知的缱绻诱人。 不仅如此,谢珩走近细看…… 少女玲珑柔和的身段线条,隔着薄纱若隐若现,漾开一片朦胧旖旎。 谢珩呼吸停滞了一瞬。 谢珩蓦然察觉,自公冶景昭住进东宫那日起,寝殿里的气息早已悄然改换。 不再是他常年熏燃的冷冽沉古熏香,取而代之的,是独属于少女身上绵软清甜,教人神智微眩的淡淡馨香。 他缓步走到床榻边,目光静静落在帐内景致上,心底暗自思忖,世人总道男子易为美色沉沦,不惜自毁前程、甘愿堕落,他始终不解其中缘由。 帐内少女呼吸清浅馨香,睡梦中悠悠侧身翻转,肩头与腰肢的曲线随呼吸轻轻起伏。 谢珩冷脸,凝望着那片起伏。 他缓缓半蹲下身,抬手轻轻抬起那截莹白纤细的小腿,指尖扣住她的脚踝,掌心轻缓落在她的膝头。 此刻他心底并无半分旖旎邪念,觉得这世间男子趋之若鹜东西,也不过如此。 谢珩眼底透着一丝轻蔑。 视线却牢牢锁在少女光洁空荡的脚踝处。 莫名觉得那处似缺了一物。 思索良久那出究竟缺了什么东西? 始终没有头绪。 指尖下意识微微收紧,力道不轻不重。 熟睡中的公冶景昭吃不住这点痛感,喉间溢出一声细碎软糯的轻哼,睫毛也轻轻颤了颤。 谢珩顿觉无趣,轻轻撩开纱帐一脚,将少女白皙温热的脚踝放了进去。 见公冶景昭睡得安稳,谢珩转身正要离去。 身后纱帐里忽然飘来女子软糯含糊的呓语,轻得几乎要融进夜风里,似乎还带着几次淡淡的哭腔。 好端端的,怎么哭起来了。 谢珩脚步一顿,眉峰微蹙,驻足凝神细听,起初只辨得出细碎气音,听不真切字句。 “斜……字……” 第一声梦呓模糊零散,咬字绵软含混,谢珩心头微疑,暗自复述二字,一时不解其意。 “贤……衡……?” 第二遍呢喃气息虚浮,谢珩不太听得见。 他指尖轻捻,眼底掠过一丝探究,仍猜不透她梦中所思何物,只好探身贴近。 待到第三声轻唤飘出,那两个字清晰撞入耳畔。 “谢珩。” 谢珩空荡荡的内心忽然如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荡不平。 她竟然在梦中叫唤着他的名字。 谢珩细想。认定是自己连日相待的暖意入了她心底,才令她在梦中牵挂于他。 下一瞬,床上平躺着的公冶景昭睡颜扭曲,颇为痛苦的挣扎起来。 她在梦中惊恐的大喊大叫。 谢珩,不要伤我阿兄。” “谢珩......” “阿兄是我的一切......” “求你别伤他。” “别伤他……” 方才心底泛起的微澜尽数冰封,谢珩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眼底那点温软彻底褪去,覆上一层沉沉的审视。 22. 伏膝 寝殿内烛火昏沉,公冶景昭浑身泛起不正常的潮热,情毒残留的药性混着连日郁结,让她发起了低热。 她躺在床上辗转难安,脸颊烧得泛出绯红,额间沁出一层细密冷汗,单薄的寝衣被濡湿大半,四肢绵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喉咙干涩得发疼,唇瓣干裂起皮,细碎的闷哼时不时从唇边溢出,整个人陷在昏沉难受里,意识半梦半醒。 谢珩在地面铺了软榻和衣歇息,夜半本就浅眠,殿内断断续续的哭呓一遍遍传入耳中,搅得他再无法闭目安睡。 “阿兄,好痛......” “好痛......” “敏敏好痛......” “头痛。” “喉咙痛。” “腰痛。” “腿痛。” “浑身都在痛。” “阿兄,敏敏好痛啊......” 少女模糊的哭喊细碎又委屈,字音含糊不清,他辨不出完整字句,只听得一声声呜咽缠在夜色里。 他蹙着眉起身,缓步走到床榻边,垂眸看向昏睡中难受不已的少女。 公冶景昭似是察觉到身旁有人,无意识抬手,纤细冰凉的指尖攥住了他垂落的衣袖,力道孱弱又执拗,软糯的嗓音带着哭腔轻轻呢喃:“不要走……” 谢珩心头微不可察地一动,指尖几欲微抬。 下一瞬,少女清晰的呓语再度响起,“阿兄,不要走。” 果然如此。 谢珩吃一堑,再吃一堑,暗恨自己居然在狡猾的公冶景昭身上栽倒两次。 方才转瞬的触动瞬间消散,谢珩面色重归平静淡漠,猛然抽回被她攥住的衣袖,心底暗自腹诽。 这姑娘心思未免太过偏执病态,对公冶景明的依赖这么深入骨髓,整个人的世界仿佛只围着那位兄长打转。 离开越国数日,依旧时时刻刻念着对方,半点走不出过往的桎梏。 他再看向榻上的人,素来柔弱无骨的身子染了热症后,愈发单薄脆弱,仿佛轻轻一碰便会折损。 她唇瓣干裂起皮,看得人触目。 谢珩转身取来青瓷茶盏,倒了一杯温凉的清水,俯身小心扶着公冶景昭的后背,将人半揽起身。 隔着薄薄衣料,他清晰触到她体表滚烫的温度,心知这是情毒硬扛后引发的虚热。 唇瓣触到清水的刹那,公冶景昭像久旱逢雨的枯草,下意识微微仰头,贪婪地抿饮着盏中温水,不消片刻,便将整盏水一饮而尽。 谢珩见公冶景昭喝水喝出了茹毛饮水的架势的模样,嘴上轻叹,“不知道自己口渴该喝水了吗?自己行动不便就是使唤人也不会么?” “公冶景昭,你究竟是怎么活到现在的?”谢珩再次发出大婚夜时同样震惊的感叹。 她就像个精心烧制的瓷娃娃,空有一副精致易碎的躯壳,没有自己的主见,没有真正的喜好,更半点不懂寻常的生活常识与日常分寸。 若没有人刻意精心雕琢,一个完完整整的人,会长成这副模样吗? 他抬手唤来殿外宫人,吩咐即刻去太医院请太医,取清热去火、滋补元气的汤药,速速煎好送来东宫。 不多时,宫人端着漆黑药碗入内,小心翼翼舀起药勺递到公冶景昭唇边。 少女嗅到苦涩药味,秀气的眉本能蹙在一块儿。 公冶景昭即使昏睡着,也要躲避到一边,这苦涩难闻的药汁她不想沾染分毫。 “太子妃,这药虽苦,但良药苦口,你乖一些,把这药喝下去吧。”宫女耐心哄着,手里汤匙的药汁凉了大半,便见势往太子妃的唇边送。 只希望她能将药服下,别再折腾了。 公冶景昭似将宫女的话听了进去,闭着眼睛将自己小瞧干涩的唇凑了过去。 宫女见状,赶紧喂药。 众人也是此时才见识到公冶景昭的狡猾,她竟然装作温驯服药的样子,在汤匙碰到嘴唇药汁即将进入口腔的一瞬,将唇紧紧闭上。 汤药尽数洒落在衣襟与床褥之间。 宫女手足无措,面露为难:“太子妃……” 谢珩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前光景忽然勾起儿时记忆。 幼时他也这般抗拒汤药,次次紧闭双唇将药洒出。 母后为此忧心落泪,父皇不耐母后伤感,厉声训斥了他一顿后还觉得不解气,给他脑袋一顿暴揍。 父皇拉着母后就走,只落下他形单影只的留在原地,独自将苦涩的药汁全数咽下。 自那以后,他再不敢抗拒服药。 “让我来吧。”谢珩开口,接过宫人手中药碗与药勺。 他伸手死死捏住公冶景昭的鼻翼,少女呼吸受阻,只得被迫识张开唇瓣汲取空气。 谢珩趁势将汤药缓缓送入她口中。 苦涩药汁滑入喉咙,公冶景昭被苦出痛苦面具,还呛了一下。 谢珩不顾她的难受,一勺接着又是一勺。 公冶景昭睫羽沾了水气,泪眼朦胧地嗔怪。 “谢珩!” 她直呼他的名讳,竟连他骨子阴戾的模样,和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也忘了。 “你个没良心的!” “定是我寻常惹恼了你,你怀恨在心.....” “借此机会……故意拿苦药欺负我。” 谢珩被她气得失笑,心底暗道:究竟是谁没良心,不知好歹。 他示意身旁宫女轻轻按住少女肩头,耐着性子重复方才的动作,一点点将汤药喂完。 药味太过苦涩,公冶景昭无论如何挣扎,也挣脱不开宫女的大力束缚。 她的身子本就柔弱无骨无缚鸡之力,如今又是病弱的残破之躯,几番尽力挣扎下来,身子虚软的,如同一滩烂泥。 喂药结束后,她再也撑不住,无力伏在谢珩膝头。 她纽着他衣角,埋在他膝头委屈地小声哭泣,眼泪鼻涕沾湿了他衣摆。 谢珩素来有洁癖,下意识便想抬手将人推开,嫌弃衣衫被泪水弄脏。 可恍惚间他又想起儿时的自己,被父皇训斥过后独自承受药苦,满心期盼有人能温柔安抚,却始终孤身一人。 几番犹豫,他终究没有推开肩头啜泣的少女。 谢珩抬起手,轻轻拍着她单薄的后背,指尖顺了顺她蓬松柔软的发丝,低声轻哄。 “没事了,都过去了。” 在他难得温和的安抚下,公冶景昭渐渐止住哭声,倦意席卷而来,靠在他腿上安稳睡去。 次日天光微亮,公冶景昭缓缓睁开眼,只觉浑身酸软无力,四肢提不起半点气力。 她抬眼看向守在一旁的谢珩,见他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精神不济,昨夜零碎的片段慢慢浮上心头。 仿若被人当头棒喝。 她头不昏了,腰不痛了,四肢都变得健硕有力无比。 公冶景昭差点从榻上弹起。 昨晚....... 她发热胡闹折腾了谢珩一夜。 还趾高气昂地骂了谢珩!她简直是不想活了。 公冶景昭急切下床,双腿无力差点摔了一跤。她扶着榻沿稳住身形,想要和谢珩道歉。 她脸颊微微泛红,轻声开口:“谢珩,谢谢你。” 思忖后,还是先道谢的好。 细细窥探,谢珩周身并并没有萦绕冷冽摄人的气场,公冶景昭紧悬的神经才敢松懈。 谢珩神色平淡:“不必道谢。” “当然要谢的。”公冶景昭认真看着他,眉眼带着浅浅笑意,“你体贴又细心,心肠很好,除了阿兄,你是待我最好的人了。” “你倒是很容易知足。” 谢珩语气平静,心底却想起昨夜她哭喊着不让他伤害公冶景明时撕心裂肺的模样,只觉她想法太过天真妇人之见。 他与越国太子本无交集,从无加害对方的心思,她这般揣度,实是妇人之仁。 积攒多日的疑惑已然到了厘清的时机。 谢珩站起身缓声开口:“身子稍好些便起身梳洗,带你去御花园走走,散散病气。” 晨光漫过御花园的荷塘,一池碧叶挨挨挤挤,粉白荷花亭亭立在清波间,风一吹便漾开淡淡清香。 谢珩缓步领着公冶景昭行至岸边停靠着的乌篷画舫旁,侧身抬手,语气平淡示意。 “上船吧,湖上清风能消些病后闷气。” 日头高照,公冶景昭身子还有些发虚,抬手双眸微阖,刺目热烈的阳光昭得她脑袋嗡嗡。 依言踩着踏板踏上小船,公冶景昭刚弯腰走进舱内,视线骤然撞见船尾拴着一头体型壮硕的大黑狗,黑亮厚毛蓬松如毡,身形高大威猛,盘踞在甲板上,透着极强的压迫感。 她浑身一僵,下意识快步躲到谢珩身后,小手紧紧攥住他身后的衣摆,声音发颤。 “怎、怎么船上会有这么大的狗?” “它叫金刚,是我养的。”谢珩站在船头,语气听不出情绪,“性子温顺,不用惧怕。” 公冶景昭半信半疑,怯怯从他肩头探出半张脸,小心翼翼朝藏獒望去。 可就在目光对上的刹那,原本伏着的藏獒猛地站起身,脖颈鬃毛炸开,冲着她凶狠呲牙,低沉浑厚的吠声震得船身微微发颤,戾气十足。 公冶景昭脸色瞬间惨白,转身就想往岸边跑,回头一望才惊觉画舫早已漂离湖岸很远,四周只剩荡漾的湖水,根本来不及回去。 她鼻尖一酸,眼眶飞快泛红,委屈又惶恐地咬着下唇,眼看泪水就要落下来。 谢珩不是要带她出来散心祛祛病气的吗?病没好半分,她又被这狗吓出心病了。 谢珩垂眸看向缩在自己身后发抖的少女,唇角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慢悠悠开口。 他指尖轻扣桌沿,眉眼暗藏危机。 “金刚只是有些认生,见到不熟的人,才会这样受惊戒备。” 公冶景昭喉头哽咽,心里满是茫然无措。 这哪里是害怕,分明是它很凶地想冲过来,这真的对吗? 谢珩拉着她在桌边坐下,颇为体贴的给她倒一杯荷金桔茶,有清热解火的功效。 公冶景昭预料事情没那么简单,战战兢兢接过谢珩递来的茶,小心翼翼浅抿一口。 公冶景昭如鲠在喉。 谢珩温和看着他笑了笑,她却觉得这笑,笑里藏刀,着实渗人。 终于,他慵懒后仰,依靠着画廊冰凉的船壁缓缓开口,“你说过,要告诉我一切。” “公冶景昭,我想听听你的故事。” 23. 圈养 尽管成功逃跑的几率渺茫,可眼下唯一能做的好像也只剩逃跑了。 公冶景昭起身欲逃,刚往前移步,谢珩便挺身拦住前路。 冷冽清沉的龙涎香,刺得她神经隐隐作痛? 她想向后退,身形壮硕与她身高相仿的金刚正盘踞船尾,浑身蓄势紧绷,只待她稍有动作,便会猛扑而上,尖利獠牙仿佛随时能划破她的脖颈。 在公冶景昭眼中,谢珩可怖至极。 分明是披着天使皮囊的魔鬼。 世人皆称颂他温润端方、谦谦如玉,只有她清楚,他骨子里是个心思深沉,步步紧逼的伪君子。 初见的刹那,她便敏锐嗅到蛰伏在他身上浓烈的危险气息。 她站也不是,坐也难安,生理性的恐惧压得两行清泪不由自主滑落。 谢珩缓步走近,抬手欲拭去她眼角泪痕,冰凉指腹刚触到她脸颊,她便本能偏头躲闪。 却被他反手按住肩头,轻拍几下后将她按回座上。 温和嗓音贴着耳畔响起。 “怎么哭了?这般怕我?” 公冶景昭闭口不语,身子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心底一遍遍期盼阿兄此刻能现身护她周全。 谢珩手掌轻轻抚过她发冷颤抖的脊背,语气听似从容宽和:“我不过想听你讲讲过往经历,何必如此惊惧?” 话语看似开明体谅,字字却裹挟着不容抗拒的威逼。 公冶景昭掌心沁满冷汗,谢珩周身冷沉压抑的气场将她牢牢包裹,不留半分喘息余地,她怎能不怕? “大婚当夜,我已将自己的身份与过往尽数告知于你。”她声音发颤,“求你别再逼我,我实在害怕。” 她怕他。 谢珩抚在她后背的手缓缓上移,落在她后颈三寸之处,刺骨凉意引得她战栗更甚。 “既然对我心生畏惧,为何还要一再撒谎?” 说话间,他指尖微微收拢,精准扣住她的三寸,似要拿捏住她的命门。 “我没有说谎。” 公冶景昭吓得心神大乱,谢珩接连不断的逼问,几次快要击溃她的心防。 可临行前母后含泪叮嘱的话语时时在耳畔回响,绝不能泄露半句兄长与她在梨园过往。 她紧遵母后叮嘱,咬牙硬撑着不肯松口。 “还敢否认!”谢珩眉色微冷,“你身为越国金枝玉叶的公主,不通琴棋书画,不懂宫廷礼仪,若自幼长于皇宫,怎会这般懵懂无知?” “那是因为……我并非自幼养在宫中的公主。” “我本是越国宰相嫡女。” “越国皇帝好色荒唐,总爱强抢臣妻,新鲜感一过,就弃之不顾。” “我生母就是被他强占的臣妻,我只是她带进宫里的拖油瓶,半点皇室血脉也没有。” “没过多久,我母亲就积郁成疾,撒手人寰。我无依无靠,在吃人一样的越宫里受尽冷眼磋磨,苟活度日。” 她顿了顿,嗓音轻轻发哑:“是我名义上的兄长,公冶景明,拉了我一把。” 冰冷漆黑的深宫里,只有他曾给过她一点暖意。 “我皇兄,处处护着我,替我挡下所有欺辱,抚平我的惶恐不安。” “孤苦无依的我,早已把他当成绝境里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是我灰暗年少里唯一的光。” “可最后……” “那个唯一给过我光亮、被我视作全部依靠的兄长,偏偏是亲手把我推上和亲马车。” 她还是以大婚夜同样的措辞搪塞。 少女眸光闪躲,语声微颤,每每开口总要下意识停顿,双手局促地攥着衣料不肯放松,强装平静的神态根本藏不住慌乱。 这些话,用来搪塞大婚夜对公冶景昭一无所知的谢珩还可以蒙混过去,如今的谢珩看来,简直破绽百出。 “既是高门贵府出身,又怎会连基本规矩都一概不通?” 为圆一个谎言,她只能再编造新的说辞遮掩。公冶景昭目光闪躲,低声回道:“我未满周岁,便随生母入宫居住。” “你的兄长,究竟为了什么要将你送来吴国和亲?” “我......不知道。” 公冶景昭也想知道,为什么要将她送来吴国和亲。 为什么要拆散她和兄长。 为什么要将她嫁给人面兽心的伪君子谢珩! 她还未理清前两个问题的关系,谢珩的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 “越国皇后并非你的生母?” “不是。” “你与她毫无干系?” “并无关系。” 谢珩将一叠信纸掷到她面前:“你来此一月,越国皇后日日寄信,再三嘱托我照看你,还屡屡送来价值不菲的珍宝让我转交。若你与她全无渊源,她何以待你这般上心?”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清楚。”公冶景昭慌乱摇头,她与皇后相见寥寥,根本无从解释这份关切。 “你的说辞处处漏洞,不堪一击。” “公冶景昭,你真的不会撒谎,你的表情和动作早就出卖了你。” 即便如此,公冶景昭依旧紧抿双唇不肯多言。 母后再三嘱咐,她与阿兄的过往绝不能让外人知晓分毫,她只能死守这个秘密。 “公冶景昭,我怀疑你是假冒公主前来和亲。” 谢珩目光沉沉锁住她,“真正的和亲公主身在何处?你刻意潜入东宫接近我,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没有!”她急忙辩驳,“我是正统越国公主,确是奉旨前来和亲。” “可你方才才说,自己并非真正的公主。” “我……”大婚夜情急之下的谎言,此刻成了困住她的枷锁。 公冶景昭崩溃捂住脸,哽咽哀求谢珩不要再逼问。 “我绝不会伤害你与吴国。” “我的私事本与你无关,只求你高抬贵手,不要再追问下去。” “我已答应过母后,绝不向任何人吐露我与皇兄之间的隐秘。” 谢珩冷眼旁观,已然摸清两处关键。 其一,公冶景昭确是越国皇后的血脉。 其二,她与越国太子公冶景明之间,藏着一段不可对外人言说的秘密。 谢珩垂眸看着崩溃落泪的少女,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如今你已是我的太子妃,你我结为夫妻,何来无关一说?” “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我理应知晓全貌。” “况且你如何保证,你刻意隐瞒的过往,不会暗中危及吴国安危?这件事,我必须弄清楚。” 话落,谢珩转开视线望向船尾蓄势低吼的金刚。 “金刚许久未曾与人相伴玩耍,你哭得这般难过,不如让 它陪你玩一会儿。” “只是它体型壮硕、力气极大,若是一时兴奋失了分寸,很容易误伤旁人,万一将你的胳膊抓伤、腿脚咬伤,反倒会有些麻烦。” 公冶景昭浑身一颤,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公冶景昭骤然反应过来,他这番话分明是在暗示,若执意不肯吐露秘密,他竟是要拿自己喂狗! 此时画舫靠岸。 谢珩缓缓直起身作势要迈步离开画舫,丝毫没有要带她一起离开的意思。 公冶景昭心头一紧,慌忙伸出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袖,眼眶通红,泪珠簌簌滚落,声泪俱下地哀求。 “别走,求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我不想单独和金刚待在一起。” 船尾的金刚敏锐察觉到她语气里的抗拒与惧怕,脖颈鬃毛尽数炸开,低沉凶狠的咆哮响彻湖面,粗壮的四肢不停扒挠着甲板,拴住它的铁链绷得笔直,只差寸许,尖利的獠牙便能触到瑟瑟发抖的少女。 谢珩停下脚步,垂眸看向紧抓着自己衣摆的公冶景昭,语气淡漠地再次发问,“现在,肯说了吗?” 公冶景昭望着眼前步步紧逼的谢珩,又瞥了眼身后狂吠不止的藏獒,连日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动。 她暗自思忖,自己与阿兄在黎园相依相伴的过往本就清白坦荡,并无半点害人之心,不过是父皇、母后与旁人过度忌惮,小题大做罢了。 她和兄长从来没有做错什么。 几番挣扎后,她深吸一口气,咬了咬发颤的下唇,哑着嗓子开口。 “我说……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打从我记事起,便一直住在黎园。那座院落十分宽阔,慢悠悠走完整座园子,也要耗上大半日,只是气派远不及皇宫。” “园内从不见外人踏入,日子安静得一成不变,我的世界自始至终,就只有阿兄一人。” “是他陪我长大,教我辨识万物、分辨情绪,我眼里看见的一切、心里懂得的所有事理,全都源自于他。” 话落,谢珩对公冶景昭的一切,了然于胸。 谢珩淡淡开口:“你出过黎园吗?” “没有。” “是他不许你出去?” “不是的!”公冶景昭听见这话,立刻急切地反驳。 “阿兄说外面世道凶险,有专抓孩童和年轻女子的恶鬼,只有待在黎园里才不会被伤害,黎园是世上最安稳的地方,那些恶鬼全都不敢靠近这里。” 谢珩低低嗤笑一声,笑意浅淡,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你笑什么?”少女怯怯抬眼,满心不解。 这珩不答,转头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黎园之中,除了你和你兄长,还有旁人吗?” “有的。” “都是些什么人?” “帮我梳洗的小翠,陪我解闷玩耍的芳芳和红红,打理园杂事务的许姨,常给我讲故事的琉璃姐姐,还有许许多多伺候的下人……”她认真细数,语气全然天真,“阿兄说,黎园里的一切都属于我,小翠她们、所有下人,全都要听我的吩咐。” 谢珩望着她纯粹懵懂的模样,语气平静却字字锋利。 “公冶景昭,你到如今还看不明白吗?你的好兄长,一直在圈养你。” “圈养……?” 公冶景昭怔怔重复着陌生的词,眼底满是茫然,“那是什么意思?” 24. 私欲 谢珩看着她茫然懵懂的眼神,语气冷缓,一字一句拆解那个陌生的词,耐心得近乎残忍。 “圈养,就是把一个人困在一方院墙之内,切断她与外面世界所有的联系。” “不让她见外人,不让她见识天地万物,把她的眼界、认知全都禁锢在一方小院里。” “久而久之,这个人的喜怒哀乐、是非判断,全都要依托圈养她的人而活。” “对方能享受独一无二的依赖、全然的顺从,享受把一个人的世界牢牢攥在掌心的掌控感,满足自己独有的执念与癖好。” 他指尖轻点桌面,目光牢牢锁着她慌乱的小脸。 “你从小到大不能踏出黎园一步,所见所闻全都由他一人灌输,连外界的模样都无从知晓,这就是最直白的圈养。” 公冶景昭美眸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陷在一种茫然又惶恐的失神状态里。 谢珩那道带着审视的目光灼灼落在她身上,力道重得几乎要剖开她心底固守的念想,她耳边明明还响着金刚震耳的狂吠,此刻却半点都听不真切了。 他怎么能这般肆意抹黑她的阿兄?凭空曲解编排她与阿兄相依十五年的情谊? “不是的!你误会阿兄了!” 公冶景昭猛地摇头,眼眶又红了起来,小手攥紧衣摆,声音带着急惶的辩解,“阿兄没有圈养我,他是在保护我啊。” “若是没有阿兄守着黎园护着我,我孤零零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平平安安长大。” “园子里衣食无忧,绫罗绸缎、珍馐吃食从不缺,我一直过得锦衣玉食,开开心心的,他明明是待我极好。” 谢珩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戳破假象的锋利。 “你被他迷惑得太久,心智早已被日复一日的灌输腐蚀了。” “你根本察觉不到,你这位好兄长,早已一点点侵害掉了你本该拥有的人生。” 谢珩还在胡说八道! 公冶景昭出于本能继续反驳。 “他不会伤害我的!” 少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脊背绷得紧紧的,带着本能的维护。 “阿兄从来没有对我凶过,事事都顺着我,世上再也没有人比他待我更温柔,我的感觉不会错的。” 谢珩静静凝着她,目光淡漠,好似在看一个眼界浅薄,却还兀自执拗的蠢货。 “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将亲妹妹与世隔绝。” 谢珩语气沉了几分,圣人般温和的外表下藏着偏执的笃定。 “你的兄长,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硬生生剥夺了你本该拥有的自由、见识与正常的人生。” “不是!才不是!”公冶景昭声音发颤,却依旧执拗地反驳。 兄长怎么会忍心这么对她? 公冶景昭脑海里不由自主翻涌出从前黎园里的旧事,一幕幕全是兄长待她的好。 她十岁那年,日日陪着她,夜夜给她讲故事的琉璃姐姐忽然消失,再也没有回来。 这件事狠狠击垮了年幼的她,她整日闷闷不乐,郁结于心,后来染上风寒,一病不起,身子拖得奄奄一息,险些熬不过去。 素来不信神佛的阿兄,竟连夜抱起气息微弱的她,一步步踏上无妄山,走完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冰冷的天梯,跪在神像前虔诚祈愿。 他对着漫天神佛低声哀求,说若老天爷非要索命,便取他的性命就好,万万不要带走他的妹妹。 世间所有罪孽因果,万千孽债,都由他一人尽数承担,切莫应验在无辜懵懂的妹妹身上。 他甘愿以自己一命,换她平安活下去。 想起过往种种,公冶景昭几欲垂泪。 那是她的阿兄啊。 对她最最好的阿兄,他怎么会舍得害她。 是谢珩的错。 是父皇母后的错。 错的是世人,是这个充满猜忌和偏见的世界。 谢珩清冷如玉的语音缓缓响在耳畔。 “想必你的父皇母后,也是早早察觉了他的异样,才执意要把你送出黎园,送到吴国和亲,对不对?” 谢珩步步紧逼,句句戳在她从未思考过的疑点上。 “别的公主自幼承欢父母膝下,出游交友、习字学艺。” “可你呢?” “你为什么不想想你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为何不想想,究竟是什么造就了如今懦弱胆怯、一无所知的你?” “这一切,全都是拜你那位无微不至的兄长所赐。” “你在胡说!” 公冶景昭急得眼圈滚落泪珠,嘴唇哆嗦着,却找不出有力的话语来回驳他,只能一遍一遍徒劳地重复。 “你胡说!” “我阿兄,他不是那样的人。” “我阿兄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编排诋毁他?” 她脑子乱糟糟的,只笃定阿兄绝对没有恶意,可匮乏的学识让她找不到反驳的言辞,只能反复呢喃,声音哽咽又无助。 “他是好人……他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求你不要再这样诋毁他了。” “我的阿兄,他绝对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固执地守着自己在黎园十五年里唯一的光,哪怕眼前之人条理清晰地剖开所有疑点,她也不肯动摇心底对兄长的信任。 谢珩望着她这副执拗又脆弱的模样,眼底温色淡去,偏执的阴翳悄然漫了上来。 他没有再继续厉声争辩,只是缓缓伸出手,再次扣住她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 “真假对错,不是靠着你十几年被灌输的直觉就能定下的。” 他声音压得低哑,温柔的音色裹着强势的压迫。 “日后我会慢慢带你看清所有真相。” 公冶景昭只把谢珩这番层层剖析的话语尽数当成耳旁风,任由那些冰冷的道理从耳边掠过,半点不肯往心里去。 她亲眼见过阿兄所有的温柔与牺牲,亲身承受过他毫无保留的呵护。 她所看见、所感知的兄长,从来都不是谢珩口中怀着私欲、刻意圈养旁人的阴暗模样。 公冶景昭自和亲踏入东宫以来,便日日活在紧绷惊惧之中。 昨夜情毒发作,她凭着一股不肯屈服的意念硬生生熬了过去。 今日又被谢珩这般步步紧逼的审问反复磋磨,本就亏空虚弱的身子早已如同燃到尽头的油灯。 心神绷断的最后一刻,眼前骤然一黑,直直往旁侧倒了下去。 谢珩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将她揽住,柔弱的少女轻飘飘落进他怀里,呼吸浅淡地陷入了昏迷。 船尾的金刚低伏着身躯,看着这个怯懦惧怕自己的少女毫无生气地软在主人怀中,又见主人难得流露出几分格外的关切,心中顿时生出不满。 金刚粗重的喉咙里滚出几声凶狠的狂吠,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 谢珩抬眼,淡淡朝藏獒投去一道制止的冷冽目光,声线依旧是惯常的清润,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金刚,她怕你。” 狂吠声戛然而止。 金 刚耷拉下硕大的脑袋,喉咙里发出两声委屈的低低哼唧,不甘不愿地松开绷紧的四肢,慢慢踱回画舫船尾,蜷伏在阴影里静静趴着,不再出声作乱。 谢珩低头望着怀中人苍白蹙着眉尖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她泪痕未干的脸颊,眸底温润的假面下翻涌着偏执复杂的情绪。 他横臂稳稳将她打横抱起,步履平稳地迈步走出了画舫。 谢珩抱着怀中人步履沉稳,一路穿过湖畔回廊,径直回到东宫寝居。 他小心翼翼将昏迷的少女轻放在铺着软垫的床榻上,替她掖好被角,又吩咐侍女守在殿外随时待命。 刚收拾妥当,殿外便传来内侍轻声通传,皇后驾临东宫。 他转身去往外间见驾,许千玫一身皇后制服,身后跟着两名宫女,手中捧着一方素锦包裹,神色温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母后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谢珩躬身行礼,语气依旧是一贯的温雅有礼。 许皇后抬手免了他的礼,将锦布打开,里面叠着两件新衣。 衣料是极难得的云柔锦,针脚细密匀整,领口袖口都绣着低调雅致的暗纹,一针一线都透着亲手缝制的用心。 “近来宫里琐事少,我闲着无事,便亲手做了两件衣裳。” 皇后将男装递到他手中,另一件女款叠放在一旁。 “这件是你的,小的那件给景昭。这种料子贴身透气,穿着最是舒服。” 谢珩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低声应下。 许皇后望着内殿紧闭的门,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几分长辈的叮嘱。 “那孩子千里迢迢从越国远嫁而来,孤身一人在吴宫无依无靠,性子又太过单纯懵懂,不懂宫廷里的弯弯绕绕。” “你身为她的夫君,平日里多照看她几分,待她温和一些。” 谢珩眸色微敛,没有辩解,只静静听着。 “儿臣明白。” 皇后又絮絮交代起朝堂诸事,话语里满是忧心。 “你父皇近来心思越发难测,朝堂局势暗流涌动,你切莫一时意气忤逆圣意。” “你性子看着温润,骨子里却太过执拗,凡事多思量,莫要和他硬碰硬。” 她一桩桩一件件细细嘱咐,从朝堂进退,到东宫打理,再到后宫相处,事无巨细,句句都像是临行前最后的托付,字句裹着淡淡的离别意味。 谢珩静静听着,看着母后眉眼间熟悉的怅然,一段尘封的回忆骤然涌上心头。 三年前,母后第一次决意逃离皇宫,离开这牢笼一般的皇城之前,也是这般独自来到东宫。 她拉着他与皇姐,一遍遍地细细叮嘱琐事,说着朝堂利害,说着自保之道,语气和今日一模一样,看似寻常闲谈,实则是在默默道别。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温润的眼底掠过一丝晦涩的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太子谦和恭顺的模样。 “儿臣记下了,母后不必忧心。” 许皇后看着他波澜不惊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目光望向内殿的方向,轻声道:“太子妃身子孱弱,你好生照料,我便不多逗留了。” 许皇后离去还没半个时辰,长公主谢观玫便脚步匆匆地踏进了东宫门槛。 她神色慌张,进门后立刻回身,小心翼翼合上殿门,摒绝了外头所有耳目,才压着声音低低耳语。 “弟弟,母后怕是要逃宫了。” “倘若母后当真要走,我们姐弟二人也该提早谋划好出宫的退路行程,万万不能被父皇察觉截住,一旦被抓,后果不堪设想。” 25. 跪求 谢珩闻言,垂在袖中的指节骤然收紧,骨缝里漫开一阵久未重温的阴冷钝痛。 那段深埋在地牢阴影里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温润的眼底已经覆上一层冰凉的薄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三年前母后出逃,父皇找不到人,怒火尽数撒在了你我身上。” 冰冷的字句缓缓自他唇边溢出,字字都浸着地牢里终年不散的霉湿与血腥味。 “他把我扔进不见天日的地牢。 “母后消失的第一个月,命人抽了我三十二鞭,说每一道鞭痕,都是母后欠下的罪责。” “地牢阴冷潮湿,鞭伤溃烂发炎,没有药膏,没有医者过问,我只能靠着脏水硬熬。” “第二个月,母后依旧没有半点踪迹,父皇索性断了地牢的大半口粮。” “我浑身伤口溃烂流脓,躺在冰冷的石地上,每日等着狱卒随意丢进来的残羹剩饭,常常饿到昏死过去。” “父皇偶尔过来一趟,也只是站在牢门外冷眼看着,一遍遍地说,是母后的任性逃跑,连累我落得这般下场。” 他想让谢珩恨那个出逃的女人。 谢观仪听得心口发紧,指尖攥紧了衣料,脸色一点点发白。 “第三个月,母后终究还是被禁军追捕押回了皇宫。” 谢珩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父皇命人打开地牢锁链,逼着浑身是伤的我,一步一跪,沿着冰冷的地砖爬到母后脚边。” “他指着我们母子二人,当着满殿内侍的面宣告,这就是逃离皇城的惩罚,是母后自私逃走,亲手将我推入深渊。” “非要用我的惨状逼着母后再不敢出逃。” 谢珩侧头看向身侧神色惶然的姐姐,眸色柔和了一瞬,又迅速被阴霾覆盖。 “父皇迁怒于你,剥去你的公主封号,抹去玉牒上的名字,要将你送去胡国和亲做卑贱的美人,用来换取边境短暂的安稳。” “好在你去往和亲的路上侥幸逃脱,遇到戍边的赵韫赵将军出手相护,才没有落入胡国任人磋磨。” 谢观仪眼圈微微发红,低声苦笑。 “若非赵将军仗义出手,我如今怕是早已困在胡地,再也回不来了。” 谢观仪眸中恨火滔天,下意识攥紧手中手帕,手指嘎吱作响,“也正是那一次,我才算彻底看透了父皇的心思。” “他哪里是什么慈父,他的父爱从来都是依附在母后身上的。” “这便是父皇所谓的爱屋及乌。” “母后留在宫里,他便会待我们姐弟温厚宽和,可一旦母后生出异心想要逃离,这份父爱会瞬间烟消云散,我们两个立刻就成了他用来钳制母后最顺手的筹码。” 谢观仪往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吐出一个尘封多年的秘辛。 “弟弟,你可知我们姐弟二人,从一开始就是父皇算计之下的产物?” 谢珩抬眸,神色并无半分意外,轻轻颔首。 “我知道。” “母后原本心有所属,被父皇强迫入宫,母后誓死不从,父皇求而不得,便想着用子嗣牵绊住她。” “他逼迫生下我与你两个孩子,想着靠着亲生骨肉锁住母后的心,让她再也舍不得离开这座牢笼皇城。 “我们从降生那日起,就成了捆绑母后的枷锁。” 谢观仪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望向紧闭的内殿房门,又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如今母后又动了逃宫的心思,我们不能坐视不理,可也万万不能暴露痕迹。” 谢珩缓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皇宫巍峨冰冷的宫墙,语气笃定,带着深思熟虑的筹谋。 “逃走的计划必须做得万分隐秘,所有往来联络都要避开父皇的眼线,半点风声都不能泄露出去。” “若是戳破母后的打算,她心中定有所顾忌,反倒会进退两难,束手束脚,一辈子困在这皇宫里不得解脱。” “你我便要装作一无所知,表面如常侍奉父皇,打理事物,暗地里悄悄布置退路,给母后传递便利。” “只是这件事,天知地知,绝不能让第三人察觉分毫。” 谢观仪郑重地点头,眼底褪去慌张,多了几分决绝。 殿内烛火摇曳,将姐弟两道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笼罩在东宫静谧又压抑的夜色之中。 而内殿床榻上,公冶景昭依旧陷在昏迷里,对外殿这一场关乎皇室逃离的密谋,一无所知。 内殿的光线透过窗棂浅浅铺洒在床榻上,公冶景昭睫毛轻轻颤了颤,终于从昏沉的昏迷里缓缓睁开眼。 脑袋依旧昏沉发涨,视线慢慢聚焦,她第一眼便瞥见了斜侧贵妃椅上闭目休憩的谢珩。 那人靠着软榻,长睫垂落,侧脸在柔光里看着温润斯文。 可白日画舫上步步紧逼诘问的谢珩,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公冶景昭心脏猛地一缩,身子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险些再度眼前一黑晕过去。 在她眼里,眼前这个看着如玉君子一般的男人,内里藏着最偏执可怖的心思,像披着人皮的魔鬼,一点点撕扯她赖以生存的信念。 她再也不敢合上眼睛入睡,只能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死死盯着贵妃椅的方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生怕自己一闭眼,谢珩就会化作恶鬼,扑过来锁住她的脖颈。 他比鬼还要可怕。 就这样熬到天光彻底大亮。 公冶景昭佯装熟睡,听着谢珩起床后稀疏的声响,待他穿戴整齐走出殿门,她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直到殿门被轻轻推开,常嬷嬷端着温水与早膳走了进来。 公冶景昭攥着被角,眼眶红红的,怯生生拉住嬷嬷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嬷嬷,我……我想搬去偏殿自己睡,不要住在主殿了。” 常嬷嬷一愣,放下手中托盘,柔声问道:“公主好端端的,怎么忽然想搬出去?” “我怕太子殿下。”公冶景昭抿着干裂的唇,委屈巴巴地垂下脑袋。 常嬷嬷闻言只觉得几分好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劝解。 “公主可别胡乱任性。殿下在外素来温润和善,这段时日待您更是体贴周到,旁人哪个不羡慕您做了太子妃。” “昨日赏荷,您在湖上忽然昏迷,还是殿下小心翼翼将您一路抱回寝宫,整夜都守在外间照看。” “这般温柔心意,若是殿下听见您惧怕他,可要伤透心了,反倒不利于您二人夫妻和睦。” 嬷嬷想起昨日谢珩抱着少女回来时小心翼翼的模样,眼底满是欣慰,只当是公主小孩子脾气胡乱闹别扭。 可公冶景昭心里急得快要哭出来。 嬷嬷哪里知道她昨日是被太子一番逼问磋磨到心神崩溃才晕倒的,那些温和表象之下的压迫与偏执,旁人半 点都看不见。 谢珩根本不是什么温润君子,他就是一只藏起利爪的笑面虎。 她急得鼻尖发红,眼眶迅速氤氲上水光,小声辩解,“我没有胡闹……我是真的怕他。” “我夜里做梦全都是他的影子,昨日半夜惊醒,看见他就在殿中休憩,我总忍不住害怕,怕他变成厉鬼锁喉,始终不肯放过我。”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道淡淡的脚步声。 常嬷嬷脸色骤然一白,猛地回过身朝着门口跪下,背脊绷得笔直,恭恭敬敬行礼请安:“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公冶景昭浑身一僵,慢慢转头看去,谢珩已经立在殿门之下,不知在门外听了多久,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起来吧。”谢珩声音清浅,挥手示意常嬷嬷退下。 常嬷嬷如蒙大赦,连忙俯身告退,轻手轻脚带上殿门,将一室的密闭留给两人。 房门咔嗒一声落锁,隔绝了外面所有动静。 谢珩缓步朝她的方向走来,步伐不快,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一步步紧逼。 公冶景昭吓得连忙往后蜷缩,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一点点往后退,后背很快抵住了雕花书案,已经退到了无路可退的角落。 男人还在不断靠近,冷冽干净的龙涎香层层包裹住她,将她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少女脊背紧紧贴着坚硬的案沿,肩头微微发抖,一双眸子蓄满了水汽,眼圈涨得通红,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恐惧。 谢珩垂眸看着她这副瑟瑟发抖身躯,明明满心抵触却不敢反抗分毫。 他心底非但没有半分怜惜,反倒升起一丝隐秘的恶趣味与畅快。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低哑开口,“在你眼里,我当真这般可怕?” 公冶景昭嘴唇哆嗦着,犹豫片刻,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谢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怕就对了。” 他指尖轻轻擦过书案上的一卷白纸,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往后乖乖听我的话,便不会再受委屈。” 公冶景昭慑于他的气势,下意识又点了点头,一副格外乖巧顺从的模样。 谢珩看着她温顺的样子,眸底柔和了些许,顺势吩咐,“明日开始,孤亲自教你读书习字,好好跟着学。” 谁料方才还顺从点头的少女立刻慌乱地摇头,小声抗拒:“不行,我不能读书。” “为何?”谢珩眉峰微蹙。 公冶景昭攥紧袖口,牢牢记住兄长长久以来的灌输,小声认真地回答。 “阿兄说,我不该识文断字。书本里藏着许多纷乱杂念。” “识字越多,心思就会变得复杂多疑,容易生出不该有的念头,慢慢就会变得不纯粹,再也守不住本心。” “阿兄说,无知无识才能安稳度日,读书识字不是好事。” 谢珩轻笑一声,语气带着淡淡的施压,“方才你才答应要听我的话。” 公冶景昭一时语塞,小脸纠结地拧在一起。 只要不涉及阿兄、不违背黎园里阿兄教给她的道理,她愿意顺着太子,可一旦触及兄长定下的规矩,她便死也不肯退让。 “无妨。” 谢珩看透她心底的取舍,指尖轻轻叩了叩她身侧的书案,语气笃定又偏执。 “用不了几日,你就会亲手放下你阿兄灌输给你的道理,哭着跪着求我,求着我教你读书写字。” 26. 羞辱 夜深,铅灰色的乌云铺满东宫的上空,原先昏昏淡淡的天光转瞬被吞得一干二净。 没过多久,呼啸的狂风卷着倾盆大雨砸落下来,噼里啪啦击打在雕花窗棂之上。 一道道惨白的闪电撕裂暗沉的夜幕,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雷鸣,轰隆隆滚过整座皇城。 狂风猛地撞开一扇没有扣牢的窗扇,冷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灌进殿内,案上燃着的几根蜡烛猛地一晃,烛火颤了两颤,骤然熄灭。 寝殿瞬间坠入浓稠的黑暗。 原本浅浅蜷在床榻上浅眠的公冶景昭猛地惊醒,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素来怕黑,黎园之中永远灯火温和。 般雷雨交加,漆黑一片的夜晚,实在令她心惊。 大开的窗户朝外灌着冷风,外面树影被狂风扯得胡乱摇曳,模糊的影子映在地上,看着像是无数鬼影攒动,分外骇人。 她不敢往窗外多看一眼,瑟缩着身子慢慢坐起,指尖死死攥着薄薄的寝衣,恐惧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殿内一片漆黑,唯有偶尔劈下的闪电短暂照亮一隅。 她侧着耳朵,试探着小声唤了两声:“谢......谢珩?” 可谢珩今日白日里处理朝堂事务,又暗中筹谋母后出逃的诸多琐事,身心俱疲,躺在外侧的贵妃榻上睡得极沉,任凭她小声呼唤,半点回应都没有。 雷声一声比一声剧烈,震得房梁都似微微发颤,窗外的枯枝被风吹得来回摇晃,影子张牙舞爪。 又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殿内模糊的轮廓。 闪电越是炽亮,雷鸣便越是震天聒耳。 公冶景昭咬了咬下唇,趁着这一瞬光亮,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小步疾跑。 凭着记忆摸到了贵妃榻的位置,她动作慌乱却丝滑地一矮身,钻到了谢珩里侧的位置,紧紧贴着他的身侧蜷了下来。 几乎就在她刚落下身子的刹那,一声惊雷轰然炸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这道惊雷直接将谢珩从沉眠里拽了出来。 他意识尚且朦胧,还未完全睁开眼,就先感觉到怀中一团温热。 他缓缓掀开眼睫,借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微弱电光,对上了一双湿漉漉,盛满惊惧如同受惊小鹿一般的眸子。 比理智清醒来得还快的,是胸口没来由地窜起一阵刺痛般的悸动。 “公......冶......景.....昭。”他下意识低低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少女浑身一颤,以为他醒过来就要厉声赶她下去。 他素来不喜他人的刻意亲近,此刻贸然挤到他身侧,算得上是主动投怀送抱,他定然会不悦。 她身子抖得像个筛糠,小手死死抓着他外袍的衣料,声音哽咽发颤,带着哀求。 “别赶我走好不好?我不是故意要凑过来的……” “外面打雷了,窗户被风吹开还灭了蜡烛,殿里太黑了,我一个人实在不敢待在床上。” 说到害怕二字..... 谢珩这才真切察觉到怀中人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不知为何。 每每看到她惶恐无助的样子,他总会不由自主想起多年前地牢里暗无天日的岁月和孤苦无依的自己。 心底骤然泛起一阵软痛,生出一股想要护住她的怜悯。 他没有推开她,反而低低地扯了扯唇角,语气带着几分似嘲非嘲的宠溺,褪去了平日对外那层无懈可击的圣人假面。 “现在不怕我了?”他低声问道,“白日里还说怕我化作厉鬼锁你的脖颈,如今反倒主动钻到我身边来了。” 公冶景昭自知理亏,闷着头不说话。 她鼻头小巧精致,睫雨沾着眼泪的湿气,在他的注视下扑棱。 狂风卷着雨水的湿气不断从敞开的窗口涌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谢珩撑着手肘想要起身去关窗。 可他刚一动腰,纤细的手臂便猛地缠了上来,牢牢搂住了他的腰身。 公冶景昭把脸颊紧紧贴在他微凉的后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眼眶泛红,快要哭出来,小声祈求。 “不要离开我,我不敢一个人待在这里。” 谢珩后背贴着她温热柔软的脸颊,心头涌着源源不断的暖热,声音放得格外温柔,是平日里极少展露的模样。 “我不走,只是起身去关个窗户。” 她犹豫许久,才不情不愿地慢慢松开环着他腰肢的手臂,眼巴巴看着他起身。 谢珩走到窗边,合拢被狂风撞开的窗扇,扣死窗栓,又摸着火石重新点燃了案头的蜡烛。 暖黄的烛光重新铺满寝殿,驱走了一室黑暗。 他折返回来,依旧背对着她躺回狭窄的贵妃榻上,淡淡道,“睡吧,不必再怕了。” 殿外雷电风雨停歇,殿内一派温馨宁静。 公冶景昭呼吸清浅,一快一慢地规律吐息,睡颜恬静。 榻面本就不算宽敞,挤下两个人格外局促。 谢珩背对着少女,能清晰感受到她面朝自己躺着,温热细碎的呼吸一阵阵喷吐在他的后背,软软的,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雅体香。 那股干净柔软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让他辗转反侧,再也无法入眠。 下一瞬,一只纤细柔软的小手下意识地伸过来,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腹,依赖一般地圈在了他的身上。 谢珩浑身微微一僵,预想中的排斥并没有如期而至。 非但没有反感,心底那点隐秘的偏执反倒被这份毫无防备的依赖熨帖了几分。 少女如玉嫩白的手臂无意上摆,正好晃荡到他眼前。 谢珩盯着那片雪白久久不动,直到眼尾覆上淡淡的猩红。 他悄悄抬起指尖,轻轻捏住她纤细脆弱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她细腻单薄的皮肉。 他反复摩挲,从手腕到指骨,再到她葱削的指尖..... 他眼尾的猩红色彩越来越浓郁。 下意识加重力道,紧紧扣住。他的心中才有几分踏实的感觉。 谢珩视线重新落回手腕,就像那晚他轻扣她的脚踝放在膝盖上...... 总觉得她的手腕空空的,似乎差了点什么。 这个被圈养十五年,胆小怯懦如同菟丝花的小姑娘,明明整日惧怕他,却会在极致的恐惧里,本能地奔向他寻求依靠。 他望着跳动的烛火,眸底温润的假面之下,偏执的心思越缠越紧。 天光微微亮起时,公冶景昭悠悠转醒,身侧的贵妃榻早已冰凉,谢珩不知已经离去多久。 殿门被轻轻推开,常嬷嬷端着梳洗的物件走进来,柔声唤她起身:“公主快些梳洗吧,殿下一早便吩咐下来,要送您去往国子监听学。” 公冶景昭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歪了歪头,眼底满是懵懂。 “上课?什么是上课?” 常嬷嬷话到嘴边,本想解释便是跟着先生读书识字、修习典籍道理。 可一想起公主往日对读书二字本能的抗拒,话头又咽了回去,故意卖了个关子,笑着替她整理衣襟。 “奴婢一时也说不清,公主跟着走一趟,到地方自然就明白了。” 公冶景昭满心疑惑,却也不敢违逆谢珩的安排,任由嬷嬷替她换上一身素雅的锦裙,坐上东宫的马车,一路去往国子监专为世家贵女开设的女学堂。 堂内桌椅分列,坐着各家王公贵族的小姐,众人见太子妃推门而入,一道道目光立刻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众人低声交头接耳,都在悄悄赞叹她生得容貌绝色,眉眼干净柔和,一身气质与众不同。 公冶景昭怯生生低着头,顺着侍女指引走到靠后的空位坐下,刚坐稳,便瞥见斜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洪抚衣。 便是那日宫宴之上,当众跪求陛下赐婚,一心想要嫁给谢珩的洪家小姐。 二人视线猝然相撞,洪抚衣望着公冶景昭,便想起太子为了她公拒绝她的求婚,极不服气地狠狠甩开目光,扭过头不肯再看她。 < p>公冶景昭在洪抚衣身上吃了瘪,也默默收回了视线。 众人一道道灼热的视线依旧落在她身上,交头接耳小声低语议论。 公冶景昭本就生性社恐,被满堂视线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紧紧埋着脑袋,缩在座位上一言不发,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多时,授课的女先生柳清沅缓步走入堂中。 柳清沅是宫中告退的女官,学识渊博,素来负责国子监贵女班的课业,神色端庄肃穆,先抬手压下堂内细碎的议论声,维持好秩序。 “静声,开课。所有人将桌上的《女诫》翻至第三卷。” 周遭的小姐们纷纷伸手翻动书页,只有公冶景昭对着眼前厚厚的书卷手足无措。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都不识,根本找不到第三卷在哪里,手指悬在书页上迟迟不敢乱动。 旁边一位性子温和的御史家小姐眼尖瞧见了,悄悄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小声示意她往左翻几页。 公冶景昭连忙照着对方的提醒胡乱翻了几页,僵硬地坐着,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胆战心惊,生怕被先生注意到。 怕什么偏偏来什么。 柳清沅巡视一圈,目光落在神色局促的公冶景昭身上,开口点了她的名字:“太子妃,你来答一下,何谓‘卑让尊明’?” 这本是初学女学最基础的常识问题,可公冶景昭自小在黎园长大,从未接触过这些。 张了张嘴,脑子一片空白,半个字也答不上来,只能呆呆坐在原地,茫然地望着先生。 满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面露惊愕。 更让众人诧异的是,她愣在原地半晌不语,回话时语气平直懵懂,全然没有其余学子面对师长该有的恭敬敬语。 她呆呆木木地坐着,落在旁人眼里,反倒像是恃着太子妃的身份,轻视授课先生,傲慢无礼。 柳清沅眉头微蹙,却碍于她太子妃的身份不便苛责,只能压下诧异,示意她坐下。 下半堂课,柳清沅布置课业,命所有人拿出笔墨,抄写今日学的段落。 一众贵女纷纷执笔落字,唯有公冶景昭握着毛笔手足无措,手指别扭地蜷着,连最基础的握笔姿势都全然不会,指尖胡乱攥着笔杆,怎么都落不下墨。 柳清沅看在眼里,大为震惊,万万没想到一国太子妃竟连握笔都不会,碍于身份不好当众斥责,只能走上前低声提点几句,让她课后多多练习。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学子们纷纷收拾书卷往外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 公冶景昭走在最后,刚踏出堂屋回廊,就听见不远处一群小姐围在一起议论,洪抚衣正站在人群中央,语气愤愤不平。 “她怎么连握笔都不会?看着根本像是从未碰过笔墨的样子。” “何止如此,方才应对先生的问话,她木木呆呆的,一点尊师的礼数都没有。” “难不成越国本就文教落后,连公主都不必启蒙读书?也太不合常理了。” 众人看见公冶景昭走过来,纷纷噤声闭嘴,不敢再多议论太子妃半句,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唯独洪抚衣妒火上头,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故意抬高声音,径直对着她贴脸开口,句句尖锐刺耳。 “我看这位太子妃,根本就是一块未曾教化的顽石!” “毫无规矩礼数,连寻常敬语都不懂,大字不识一个,连毛笔都不会拿,这般愚昧无知的人,怎么配坐上太子妃的位置?” 她往前站了半步,眼神里满是质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所有人听清。 “我甚至都在怀疑,她会不会根本就不是越国送来的真公主?” “怕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蒙蔽太子殿下,哄得殿下破例娶她为妃,白白占了本该属于旁人的位置!” 周围的小姐们大气不敢出,默默旁观,谁也不敢插话得罪两边。 公冶景昭站在原地,指尖攥紧衣袖,被这番恶意的议论刺得鼻尖发酸。 她又怯又慌,却不知该如何辩解,只能孤零零站在廊下,手足无措。 27. 破圈 马车一路碾着暮色回到东宫,公冶景昭一下车便径直回了寝殿,谁也不理,独自蜷坐在临窗的梨花木矮榻上。 她手肘抵着窗沿,手掌撑着下巴,目光怔怔望着天井里那一方被屋檐围得四四方方的天空,指尖反复抠着窗棂上浅浅的纹路,半天不肯说一句话。 阿兄从前告诉她,读书看字,只会平添俗世的条条框框,困住本心,毫无用处。 她是整个世界的中心,周遭一切都要围着她打转。 她不必去学那些俯首低眉、唯唯诺诺的礼数,更不用懂旁人用来周旋算计阿谀奉承的规矩来束缚自己的性子。 她只用自在度日就好。 阿兄说得话,为什么现在看来确是错的? 常嬷嬷端来温热的蜜水与精致点心,一次次轻声劝她用些,可少女只是摇着头,既不喝水,也不肯碰一口吃食,就这么枯坐了两个多时辰。 她整个人闷得像是把自己封闭了起来,眉眼间笼着一层浓浓的低落。 常嬷嬷瞧得满心焦急,时不时往殿外张望,只盼着太子殿下早些回来。 暮色彻底沉落时,谢珩处理完宫外的事务踏入寝殿。 常嬷嬷连忙上前,压低声音将今日国子监发生的种种,还有公主回来之后自闭不肯进食的模样一五一十汇报上去,语气里满是忧心。 谢珩听完神色平静,眼底没有半分意外,似乎一早便预料到会是这般光景。 他眸色淡淡似在安抚常嬷嬷,“嬷嬷不必忧心,这里交给我就好。” 常嬷嬷略略行礼,犹豫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殿门,将空间留给二人。 脚步声缓缓靠近,落在身后的地砖上,并不刻意放轻,公冶景昭凭着那独有的龙涎香气,早就知晓谢珩回来了。 可她心里憋着委屈与闷气,偏过头不肯回头,半点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若不是他执意要送她去国子监,她也不会当众受尽难堪。 她依旧望着那一方狭小的天空,仿佛自言自语一般,不管身后的人是否愿意听,慢慢开口,一字一句复述着白天所有的经历,声音轻轻的,带着压抑的沙哑。 “今天,常嬷嬷奉你的命令,送我去国子监上课。” “学堂里挤着那么多贵族小姐,一双双眼睛都落在我身上,人太多了,我实在不习惯,浑身都绷得难受。” “后来先生让我们把《女诫》翻到第三卷,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摸到书本,纸上密密麻麻堆满了字,乱糟糟的,我一个都不认得。” “多亏坐在我旁边的那位小姐悄悄提醒我往左翻,我才勉强找对了地方。” “之后先生开始讲书里的道理,那些字拆开单个看我都认得,可拼在一起连成一段话,我就全然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了。” “先生讲完课点名问我问题,我站在那里脑子空空的,半个答案都答不出来。” “那些贵族小姐没有明目张胆地笑我,可一个个眼神讳莫如深,悄悄打量我的样子,比直白的嘲笑还要让人难受。” “毛笔我不会拿,字我也不会写……” “我什么也没做,却落得个不尊师长的名声。” 说到此处,公冶景昭肩头微微垮了下去,丧气地重重垂下脑袋,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通红的眼尾。 指尖攥紧了自己的衣摆,心底又委屈又气恼,气自己这般没用,这般笨拙不堪。 “那些人,说我是没有教化的顽石,还怀疑我不是越国真正的公主。” “她们私底下议论越国文教荒芜,连一国公主都不曾启蒙读书。”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鼻尖酸涩得厉害。 “因为我的无知无能,连远在越国的父皇母后都跟着被人非议,整个越国,都被她们暗自看轻了。”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乱她鬓边的发丝,小小的身子缩在窗边,孤单又落寞。 她缓缓转过身,眸子蒙着一层水光,直直看向立在身后的谢珩,语气里裹着一丝赌气的埋怨。 “谢珩,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故意让我难堪,故意将我送去那个我格格不入的地方,让人肆意羞辱我,逼着我看清我和旁人天差地别的差距。” 谢珩缓步走到她身侧,没有急于辩解,指尖轻轻搭在窗沿,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嗓音褪去了平日的温和,多了几分冷静的沉缓。 “我从没有刻意要让你被人羞辱。” “黎园是你阿兄为你筑起的象牙塔,隔绝了所有风霜非议,可这里是东宫,是皇城,是人心盘根错节、尔虞我诈的朝堂天下,没有人会一直迁就你的懵懂无知。” 谢珩望着她低落失神的模样,语气褪去了方才的温和,变得冷冽而直白,字字戳破她一直以来被庇护着的幻境。 “这个世界,本就弱肉强食。没有傍身的生存技能,在无数人的竞争里,只会一步步被淘汰,任人拿捏非议。” “你如今落到被人轻视取笑的地步,溯其本源,谁也怨不得,只能怪你自己。是你长久以来的不作为,心甘情愿困在黎园打造的温室里,不肯睁开眼看一看外面的天地,才造就了今日窘迫难堪的局面。” 他没有心软地放缓语调,任由这番残酷的话落在少女耳中,看着她脸色一点点发白,却依旧不肯改口。 “你阿兄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靠着旁人搭建的庇护所活着,一旦庇护消失,没有自保的本事,就只能任人拿捏。” 公冶景昭抿紧干裂的唇瓣,指尖微微发颤,怯生生开口问道:“那你……之后还要送我去国子监吗?” 谢珩没有半分犹豫,缓缓点头。 这个回答瞬间击溃了她紧绷的情绪,少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肩膀,满眼都是抗拒与逃避,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不想再去” “再也不想去国子监。” “所有人都盯着我看,笑话我不识字、不会握笔,句句都在戳我的短处,我受不了旁人那样的目光。”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事。”谢珩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一字一句道出最残忍的真相。 “醒醒吧,你已经不在黎园,你的好兄长也不在你身旁,他再也没有办法像从前那样护住你了。 他看着她泛红委屈的眼睛,没有一味强硬施压,反倒拿最现实的利害轻轻叩击她柔软的心防,用最现实的道理轻轻绑住她的怯懦。 “你自己被人耻笑羞辱尚且可以忍一忍,可你甘愿因为自己一味退缩,连累身边所有人跟着受非议吗?” “一国君主将和亲的公主许配给太子,天下朝野都会盯着吴国与越国的脸面。” “若是太子妃一直目不识丁、怯懦无知,朝堂百官天下百姓会如何揣测父皇的眼光?” “我是你的夫君,旁人会嘲讽我身为太子,娶了一个胸无大志、软弱怯懦,连基础学识都没有的妻子。” “笑话我眼光浅薄,甚至质疑我治国识人。” “至于你的生身父母,他们远在越国,本该将你养育得知书达理、从容得体。” “可你如今这般模样,外人只会暗自揣测越国皇室教养不周,折损你父母的名声,折损整个越国的体面。” 他抬手,指尖轻轻擦去她眼角快要滚落的泪珠,语气冷硬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软意。 “所以公冶景昭,你不该退缩,也不能退缩。” “躲避国子监只能躲开一时的闲话,躲不开往后皇宫里数不尽的打量与刁难。” “唯有学会读书识字,拥有和旁人对等的底气,才能再也不必任由旁人指指点点。” 公冶景昭怔怔望着他,胸腔里的赌气与委屈一点点被现实的道理冲淡,低落地咬住下唇,望着桌上一动未动的点心与茶水。 谢珩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剖开迷雾的沉静。 “你可知道,你的名,景昭二字是何意?” 公冶景昭茫然地摇了摇头,指尖轻轻绞着衣摆,“不知。” 他微微俯身,视线牢牢锁住她,一字一句缓缓解释。 “景,是光景、景致,是开阔天地山河万象。 “昭,是光明、昭明,是心有澄光,坦荡明朗。” “你的 父母为你取下这个名字,是盼着你能眼界开阔,心有昭光,看得清世事,立得住自身,活成明朗坦荡的模样。”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心口,语气添了几分沉意。 “他们想要的,是一个名如其人的女儿,而非一个遇事只会怯懦退缩一味依附旁人活下去的菟丝花。” “靠着别人的庇护蜷缩在方寸之地,辜负了你父皇母后寄予的期许。” 此时风过林梢,发出稀稀疏疏的响动。 公冶景昭脑袋里堵塞的东西顿时通畅。 “我知道了。” 公冶景昭小声吐出几个字,方才满心的委屈赌气慢慢散了大半。 或许不是兄长错了,而是她生存的环境改变,她也需要适应环境的改变而改变。 她往前挪了两步,伸出纤细的手臂,忽然轻轻环住了谢珩的腰,整个人软软地贴了上去,脸颊蹭着他的衣料,凑在他耳畔,声音又软又糯地哀求。 “求求你了。” 温热柔软的躯体忽然贴上来,带着少女身上清浅的草木香气,透过厚重的锦袍一路熨烫到他的皮肉里。 谢珩只觉得腰间一紧,周身一直紧绷的理智防线骤然晃了晃,心底窜起一阵不受控制的麻意,混杂着隐秘的躁动。 他完全没料到她会忽然做出这般亲昵的举动。 他素来克制自持,温润假面之下情绪极少外露,此刻却猛地浑身一僵,下意识伸手猛地将她推开半步。 素来便是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的太子,此刻耳绷着脸,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 可那血色滚烫得毫无戾气,半点发怒的凌厉都没有,反倒泄露出猝不及防被亲近过后的局促羞怯。 他嗓音绷得略紧,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同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对我做这般逾矩亲密的举动。” 公冶景昭被他推得有些发懵,一双眸子懵懵懂懂地望着他,满眼都是不加掩饰的天真,认认真真地反驳。 “是你让我这么做的呀。” 谢珩眉峰微蹙,脑中飞快回想,全无半点相关记忆,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我什么时候让你搂着我撒娇了?” 少女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复述。“你说过,总有一天,我会跪着来求你。” 她顿了顿,想起黎园里阿兄教她的那些粗浅道理,小声补充。 “阿兄说了,抱着人软声说话,就算是求人的意思。” ”难道我这样,还不够真诚吗?” 她歪了歪头,像是忽然反应过来症结所在,恍然道,“哦,我明白了,你一定是在怪我没有跪着求你。” 话音未落,公冶景昭干脆利落地屈膝跪在冰凉的地砖上,两只小手轻轻环住谢珩的双腿,柔软的身子贴着他的膝头,仰头望着他,眼神干净又恳切。 “求求你了,太子殿下,请你亲自教我读书识字好不好?” 谢珩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少女,她发丝柔软,脸颊仰起,只有纯粹的求助。 他刻意地让自己表现得不那么局促。 可腿上贴着她温热柔软的身躯,怀里方才残留着她拥抱的温度,脸颊的红意迟迟褪不下去。 他已经被她这一番懵懂直白的举动搅得纷乱不堪。 他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该斥责她不守规矩,还是该伸手将她扶起来。 最后只得无奈闭眼咬牙隐忍,弯腰伸手将她扶起身,低声应下:“我答应你。” 他命人迅速取来笔墨纸砚与启蒙书卷摆在案前,眼底温润的假面下翻涌着隐秘的躁动。 今夜他打定主意,要赶在明天柳先生开课之前,帮公冶景昭速成基础学识,至少能提笔写字,应对课堂提问,不再任由旁人非议嘲讽。 只凭这一次的难堪与说教,还不足以让公冶景昭彻底醒悟,看清自己曾经一直处在被圈养的处境之中。 谢珩心中早有打算,他不会急于一时,而是要一步一步,慢慢撕开层层伪装。 让她一点点看清她那位兄长隐藏在温柔呵护之下的真面目...... 28. 软意 笔墨书卷已经在梨花木长案上铺排整齐。 谢珩褪去了平日太子常穿的锦纹朝服,换上一身素色直裰,手里握着书本,步履平缓地推门走入临时辟作书房学堂的隔间。 公冶景昭望着他一身先生打扮走进来,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国子监课堂的模样。 下意识跟着想象里一众世家小姐的动作,连忙起身,双手叠在身前拱手弯腰,规规矩矩作了一揖。 她清脆响亮地开口,模仿着满堂学子的语气。 “先生安好。” 殿内只有她一个学生,空荡荡的回音衬得她的声音软软的,却礼数半点不差。 她牢牢记住谢珩昨日叮嘱的规矩,没有立刻自顾自坐回去,依旧垂着手站在案边等候。 直到谢珩走到上首的师位,缓缓落座,手肘轻搭案几,她才小心翼翼提着裙摆,慢慢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坐好,全程没有乱跑,也没有发出半点喧哗声响。 谢珩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满意,微微颔首。 可少女坐下没片刻,便习惯性地歪着身子,一只手肘悄悄撑在桌沿,手掌想要托住脸颊,脊背松垮地斜靠着椅身,坐姿散漫又随意。 谢珩起身走到她身侧,伸出两只手,轻轻扶着她的肩膀与后腰。 一点点将她歪扭的身子掰正,掌心贴着她的脊背,微微用力往上托了托。 “腰杆挺直,双肩放平。” 他的声音放得平缓,带着教习先生的严谨。 “不可歪身斜坐,不可托腮走神,更不能趁着先生讲课,和身旁人交头接耳闲话。” “课堂之上,身形姿态便是态度,这些要时刻记在心里。” 公冶景昭被他扶着摆正身形,脊背绷得笔直,老老实实坐直。 只是寻常娇养长大的小姑娘从未这般久坐,不过片刻功夫,腰腹便泛起酸涩的痛感,小腿也隐隐发麻。 她身子忍不住微微左右晃动,脚尖悄悄在地面蹭来蹭去,想要偷偷松懈下来。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按在了她的肩头,稳稳将躁动摇晃的身子固定住。 “稳住。”谢珩低声提醒。 “哪怕身子发酸也要耐住性子,端正的坐姿会让先生第一眼便看出你的求学之心,留下好印象,旁人便不会轻易挑你的错处。” 公冶景昭咬了咬下唇,硬生生压下想要乱动的念头,安安稳稳定住身形。 谢珩收回手,拿起书卷翻开,开始教她课堂应答的规矩。 “日后听课若是听不懂内容,不许扭头和旁人小声打听,也不能贸然开口插嘴打断讲课。” “有疑问要先举起一只手,上身微微前倾拱手,低头等候先生示意。得到准许之后,再微微躬身,语气放柔和谦卑,开口要说。弟子有一事不明,敢问先生。” “来,试着做一遍。”谢珩示意公冶景昭亲自实践。 公冶景昭依言抬手拱手,微微低头等候,等谢珩示意准许后,躬身开口复述那句话。 整套流程步骤她记性极好,一步都没有做错。 只是说话时语调依旧平直软糯,少了几分弟子对师长的恭谨谦卑。 谢珩轻轻摇了摇头,点出她的疏漏。 “步骤都对,可语气太直白生硬。” “你是东宫太子妃,在外身份尊贵,但踏入学堂,你就只是一名求学问道的弟子。” “面对师长,态度必须恭谨谦和,不能带着平日里的性子随意说话。” 他顿了顿,顺势点破她昨日在国子监惹人非议的症结。 “那些世家小姐之所以私下议论你不尊师长,并不是凭空污蔑。” “昨日先生提问之时,你定是语气太过直白强硬,被问到答不上来,也不知躬身行礼致歉,只呆呆站在原地愣神,坐姿散漫还频频左顾右盼,所有惹人诟病。” 公冶景昭怔怔回想昨日课堂上的一幕幕,脸颊一点点泛红,指尖局促地绞着袖口,原来自己无意之间,犯下了这么多失礼之处。 “我们从头反复演练。” 接下来的时间里,谢珩一遍一遍模拟提问、授课、准许应答的场景。 第一次她语气依旧稍显仓促,第二次躬身的幅度不够,第三次抬手的姿势不够标准……每一处细小的疏漏,谢珩都会耐心指出来,陪着她反复打磨。 一次又一次的练习下来,公冶景昭行礼、起身、举手问询、躬身应答整套动作越来越流畅。 语气也慢慢练出了弟子该有的谦卑恭顺,一举一动都合乎学堂礼数,几乎挑不出差错。 等到整套课堂模拟彻底结束,窗外的天色已经又暗了几分。 谢珩收起先生的书卷,恢复了平日里太子的模样,将一方砚台、几支狼毫笔、描红宣纸推到她面前。 “课堂礼数已经练熟,接下来,我们从头学起笔画。” “今日先练横、竖、撇、捺,把握笔的手势练对。” 谢珩取过一支狼毫,榻指尖修长分明,骨节清隽,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摆出标准的三指握笔法。 谢珩手腕晃动,看着她的眼眸,确定她的注意力在自己的手上,才郑重交代。 “看好了,我是怎么拿笔的。” “拇指食指捏住笔杆中上部,中指从内侧抵住,无名指与小指蜷在掌心轻轻托住笔杆,手腕微微悬起,不贴桌面。” 他握着笔轻轻在宣纸上落下一横,线条平直有力,墨色均匀。“你来照着做一遍。” 公冶景昭小心翼翼拿起另一支毛笔,盯着他方才的手势一点点模仿。 手指别扭地弯曲着,总算摆出了相似的握笔姿势,外形看着并无差错。 可她指尖柔弱无力,笔杆在指间微微晃动,笔尖时不时轻轻点蹭纸面,看得出来根本握不稳。 她还在试着慢慢适应手感,指尖刚微微收紧,谢珩忽然趁着她毫无防备,指尖轻轻一抽,顺势就将那支毛笔从她指间抽了出来。 墨汁顺着笔锋滑落,蹭在了她的掌心与几根纤细的手指上,留下几道黑乎乎的墨痕。 公冶景昭一愣,抬起沾了墨的小手,茫然地转头望向身后的谢珩,眼底满是不解,长长的睫毛轻轻眨了两下。 谢珩捏着毛笔,声音依旧平稳克制,带着教习的口吻,“姿势只是形似,指尖没有力道,笔杆轻飘飘的,落笔必定歪歪扭扭,写不出端正的笔画。” “握笔要指节发力,牢牢锁住笔杆,却又不能僵死用蛮力,力道适中,字才能立得住。” 少女恍然大悟般点点头,重新拿起毛笔,刻意收紧指节用力攥住笔杆,指腹都微微泛白,可下笔依旧发软,力道把控得一塌糊涂。 谢珩瞧着她笨拙使劲却不得要领的模样,没有再多言语解释,缓步绕到她的身侧,而后从她身后微微俯下身,两只温热的大手直接覆上她握着笔杆的小手,层层包裹住她纤细柔软的手指。 他带着她的指尖一点点调整用力的分寸,让她感受指节该如何发力,腕骨该怎样稳住。 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发顶,淡淡的龙涎香将她整个人笼罩。 “该如何握笔,现在感受到了?”他的嗓音压得偏低,比平日里更沉一些。 公冶景昭被他裹着手,指尖慢慢体会着那股恰到好处的力道,连忙乖巧地点了点头,小声应道。 “嗯,我知道了。” 谢珩见状,顺势顺着这个姿势,从身后轻轻环住她,整个人半伏在梨花木长案旁,将少女牢牢圈在自己的怀抱与桌案之间,像是把她完完整整拢在了自己的范围里。 他的手臂从她两肩旁伸出去,双手依旧包裹着她的小手握着毛笔,开始简洁讲解横竖撇捺的运笔顺序。 “写横要起笔轻顿,行笔平稳,收笔回锋。 “竖要直挺,不可歪斜。跟着我的力道走。” 话音落下,他带着她的手落下第一笔横画。 公冶景昭伏在案前,整个人陷在他笼罩而来的阴影里,安安静静任由他掌控着手腕写字。 谢珩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清冷的模样,眉眼平静无波,可胸腔里往日平稳流淌的血液,却莫名一点点升温,悄然沸腾起来。 他说不清这种异样的情绪从何而来,只觉得心口涨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感,还有一丝隐秘难言的兴奋。 他垂眸,目光落在怀中人的头顶。 她的发髻正正挽着,鬓边碎发柔软,后脑勺圆圆的,看着毛茸茸的格外温顺。 长长的睫羽低垂着,在白皙眼睑投下浅浅一层阴影,一双眸子死死盯着纸面的墨痕,神情认真又专注,透着不染半点尘埃的纯真无辜。 他说什么她便听什么,他教什么她便学什么。 不闹半点脾气,不顶嘴反抗。 完完全全顺着他的意愿行事,乖乖任由他掌控摆布。 实在是太乖了。 这份全然属于他的顺从与依赖,让他心底那层素来克制的理智悄悄裂开一道缝隙,蛰伏在血脉深处的占有欲肆意翻涌。 潜藏在他体内的破妄蛊仿佛感知到了主人心底翻涌的执念,经脉之下缓缓升起一阵细微又麻痒的躁动,隐隐有着即将发作的征兆。 谢珩指节几不可查地收紧了几分,握着她小手的力道微沉。 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依旧带着她一笔一划描摹着最简单的笔画,掩去眼底骤然翻涌的暗潮。 谢珩教会了运笔的法门,便收回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掌,直起身,眉眼间又覆上教习时的严苛。 “笔法要领我都教给你了,余下要靠你自己练。” “横竖撇捺四个基础笔画,每一笔都要起落有据,力道均匀,写出来的模样要整齐一致,不许一笔偏斜、一处虚浮。” 公冶景昭握着笔,小心翼翼独自落笔。 第一横写得略弯,起笔没有顿住,谢珩扫了一眼,语气没有半分缓和。 “起笔轻浮,横画歪斜,罚写二十遍横画,重新来。” 少女不敢反驳,抿着嘴一遍遍地描。 可她初学写字,手腕力道不稳,时而竖画写得微微倾斜,时而捺脚拖沓不收锋,但凡有半分纰漏,谢珩便面无表情地再加罚二十遍。 他只站在案边指出错处,不多安抚,不多心软,每一处细微的瑕疵都被挑出来,逼着她反复纠正打磨。 等把运笔逻辑彻底讲透,谢珩便搬了一张小几坐到另一侧,铺开奏折笔墨,开始批阅东宫堆积的公务,留她一人在梨花木长案前独自抄写订正。 “写完一叠就拿过来我检查,错一处,便加倍重抄。” 公冶景昭伏在案前,一遍一遍临摹,指尖攥得毛笔微微发酸,手腕又僵又累。 她认认真真写满一张宣纸,捧着纸页小步走到谢珩身侧,怯生生递了过去。 谢珩放下朱笔,垂眸细细检视纸上的笔画,指尖点了好几处歪扭的痕迹。 “这几处竖画左右偏了,捺画回锋太急,还有三笔横画力道忽轻忽重,全都不合格,回去再抄四十遍。” 少女捧着宣纸退回去,眼圈微微发红,却还是咬着唇重新提笔。 可越是心急想要写好,手腕越是不听使唤,接连几次送检,每次都能被谢珩找出新的细小疏漏,罚抄的次数一次比一次多。 窗外天光一点点沉落,原本昏蒙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殿内早早点起了两支羊角宫灯,暖黄的光线笼罩着两间相连的隔间。 谢珩坐在公务小几后,埋首看着奏折,指尖不断落下朱批,虽没有时刻盯着她写字,却始终没有离开这间屋子,就这么静静陪着她耗到夜深。 不知过了多久,安静的殿宇里,隐约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细碎抽噎声,细细小小的,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谢珩握着朱笔的手一顿,缓缓抬眼望过去。 宫灯的光晕落在少女单薄的背影上,她依旧伏在案前,小手握着毛笔不停落笔,一边飞快地用手背抹着眼角滚落的眼泪,一边固执地一笔一画抄写罚写的笔画。 泪珠砸在宣纸上,晕开小小的墨点,她胡乱抬手去擦,反倒把砚台边蹭来的墨汁抹到了脸颊、下颌。 白皙的小脸沾了好几块黑乎乎的墨印,左一道右一道,活脱脱变成了一只可怜兮兮的小花猫。 她不敢放声大哭,只能憋着哭声,肩膀轻轻一抽一抽,眼泪混着墨痕糊在脸上,却始终没有停下手里的毛笔。 谢珩望着那副委屈又倔强的模样,批阅奏折的心思瞬间散了大半。 经脉里原本蛰伏的蛊虫麻痒感又悄悄冒了出来,严苛的理智之下,悄然缠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 谢珩起身走过去,不知是该训她,还是要替她擦脸。 29. 逆袭 谢珩原本心底已经盘好了说辞,练字本就是苦功,苦楚本就是必经之路,该咬牙扛住才是,怎的这般像稚童一般,受些许磨砺便落泪。 可目光落下去,看见她一边簌簌掉泪,一边慌忙用手背胡乱拭去泪水,那双握笔许久的纤细手指,指腹已经被笔杆磨得一片泛红发肿,腕子微微抑制不住地轻颤,连捏着毛笔都有些不稳。 方才那番到了嘴边的苛责,便尽数卡在喉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谢珩走进,站在她身旁。 “好端端的,哭什么呢。” 他本就素来温润如风的声线,此刻又揉进几分心底漾开的软意,低沉柔和,轻得如同夜里拂过窗纱的晚风,褪去了方才教习时的凛冽严苛。 公冶景昭方才还只是埋着头,悄悄隐忍落泪,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现下听见他这般温声的问话,紧绷的情绪骤然崩开,压抑的呜咽再也兜不住,细细的哽咽声响从喉咙里溢出来,满是对自己的懊恼。 “我是真的想把笔画练好……可为什么,我越写越差,还要被你罚这么多遍。”她鼻尖红红的,说话断断续续,肩头还在轻轻抽动。 谢珩伸手,将她手中那叠写满横竖撇捺的宣纸抽了过来,垂眸细细翻看。 纸上一笔一画排布整齐,横平竖直,起落皆有模样,对于一个方才接触笔墨的初学者而言,已是分外出彩。 他将宣纸平铺回案上,指尖点过纸面的字迹,示意她低头去看。 “其实你已经写得很好了。你看这些横画,行笔平稳不飘,竖笔大多立得端正,捺画也懂得懂得收锋,没有肆意拖沓,只是我对你的期许太高,要求便也跟着严苛了几分。” 公冶景昭睫毛还挂着晶莹泪珠,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眸,带着几分不敢置信。“是.....是真的吗?” “你不是哄我的?” “自然是真的。”谢珩中肯地点头。 得到确切答复,少女悬着的心方才落了地,抬手用袖口蹭掉余下的泪水,唇角浅浅弯起,绽开一抹干净纯粹的笑,眉眼弯弯,方才满腹委屈一扫而空。 天真烂漫的笑容如繁星璀璨映入眼帘,谢珩心底恍若轻轻震了一下。 这样毫无保留展露在他眼前的喜怒哀乐,叫他心口又漫上那股熟悉的、隐秘的满足。 他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纹锦帕,叫宫人打来一小盏温水,将帕角浸得微湿。 而后抬手,指尖轻轻托住她的下颌,微微将她小脸抬起来,拿着湿润的锦帕,一点点细细擦去她脸颊、下颌沾染的墨痕。 公冶景昭十分乖巧,乖乖仰起面庞,一动不动,任由他的手帕在脸上轻轻摩挲。 不多时,脸上黑乎乎的墨渍尽数擦去,莹白如玉的小脸显露出来,一双眼眸浸过水一般,水光滟滟,格外澄澈明亮。 “只是依旧还有几处细微的小细节,尚要打磨。” 话音落下,谢珩再度俯身,又一次站到她的身侧,大手覆住她的小手,带着她握住狼毫笔。 “写横画,不是一味用力按压,起笔顿势要轻,不可过重压塌纸锋。” “竖画行笔,手腕切忌悄悄歪斜,要稳住腕骨。” 他低声徐徐讲解,带着她一遍感受运笔之间那些不易察觉的分寸。 这一回,公冶景昭听得格外通透,心中那层迷雾豁然散开,彻底吃透了基础笔画的诀窍。 她试着自己握笔落笔,认认真真写下几行横竖撇捺,心中忐忑不安,连忙把宣纸递到谢珩面前,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的神色。 谢珩低头端详片刻,缓缓点头:“可以,这般便合格了。” 听见这句话,公冶景昭长长吐出一口气,眉眼舒展,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紧绷许久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 “最简单的横竖撇捺,便是所有汉字的根基。” “根基打牢,往后读书习字,才会事半功倍。”谢珩沉声告诫。 练字暂且告一段落,他抬了抬下巴,“把你那本《女诫》取来我看看。” 公冶景昭依言从书堆中将书卷捧过来递给他。 谢珩翻开扫过几页书页,眉头不自觉紧紧蹙起。 通篇皆是束缚女子性情的条条框框,字字句句都要教人俯首顺从,若是叫女子日日浸读这些,只会将她原本鲜活的性子磨得殆尽。 他合上书卷,淡淡开口:“换一本书来学。” 公冶景昭当即慌了,轻轻拽住衣袖边角,“不行的,明日国子监的先生便要讲《女诫》,我若是不学,到时候夫子发问,我又什么都答不上来,又要被旁人笑话。” “听我的。”谢珩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底气,“明日课堂之上,我保你能够过关。” 她望着他沉静笃定的眼神,迟疑片刻,终究选择相信他。 谢珩随手将《女诫》搁置到一旁书架,从书匣之中取出一册《论语》,推到她的面前。 公冶景昭本就大半文字尚不认得,睁着一双懵懂的眼望着书页。 谢珩便俯身,为她拆解讲解书中第一节的故事,将核心要义慢慢讲给她听,又挑出几处夫子大概率会发问的地方,教好她该应答的话术。 公冶景昭记性极好,一遍遍默念几遍,便牢牢死记硬背,将应答的话语尽数记在了心里。 殿内宫灯摇曳,暖融融的光晕,将二人的影子,浅浅叠落在梨花木长案之上。 夜色缓缓褪尽,天边洇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晨雾漫过东宫飞檐的琉璃瓦。殿内宫灯渐渐燃到尽头,烛火轻轻跳了两下,彻底熄了。 一夜就这样过去。 天色大亮,晨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得满室清浅。 梳洗完毕,公冶景昭换上一身素雅的学堂襦裙,跟着谢珩一同登上去往国子监的马车。 马车稳稳停在国子监朱漆大门外。 谢珩率先下车,回身伸手,亲自扶着公冶景昭缓步踏下马车。 这一幕落在一众陆续赶来的世家贵女眼里,瞬间惹来一片暗自的窃窃私语。 一众闺阁少女立在阶下,目光不住往二人身上瞟,眼底满是掩不住的艳羡。 “太子殿下生得这般俊美,性子又温润谦和,竟还这般疼惜太子妃,竟亲自送她来学堂。”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好的夫君。” “瞧太子殿下方才伸手搀扶的模样,待太子妃当真体贴入微。” 细碎的议论声零零星星飘过来。 站在人群之中的洪抚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口愤恨交绞,指尖死死攥紧了袖口,面上装出一副漠然冷淡的模样,猛地把头扭向一旁,刻意不去看二人相携而立的身影,不愿多看半分。 谢珩对此恍若未闻,低头看向身侧的少女,声音温和。 “进去吧,寻位置坐好,好生听课。” 公冶景昭轻轻点头,抱着书卷,提着裙摆,转身走入学堂的屋舍。 待她身影消失在门内,谢珩才抬步,前去寻授课的柳清沅。 柳清沅见太子亲临,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屈膝行下大礼,“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起身吧。”谢珩语气平淡,示意她免礼。 “太子妃入国子监求学,这些时日,在学堂之中表现如何?” 他面上看似随口一问,实则不过是借由头搭话,并不真正在意昨日公冶景昭的课业表现。 柳清沅深谙人情世故,断不会直白道出太子妃往日的窘迫难堪,懂得先扬后抑,只挑些无伤大雅的话回话。 “太子妃态度端正,求学之心恳切,只是初入学堂,尚未熟稔学堂的规矩礼数,还需一些时日慢慢适应。” 谢珩微微颔首,听完这话,顺势切入正题。 “近日学堂课业,众小姐们都在研习何物?” 柳清沅垂手回道,“回殿下,近日正讲授《女诫》,教习闺阁女子立身持礼之道。” 提及此书,谢珩眉眼间淡去几分暖意,语气沉了些许。 “《女诫》一书,多是束缚拘抑性情的说教,诸多言辞早已不合当下女子求学的要义,其中弊端甚多,不宜再作为学堂主要课业。往后课堂,便换一册典籍讲授。” 柳清沅心中瞬间便领会了太子的用意,躬身应道:“殿下所言极是。” “只是臣女眼界浅薄,不知殿下心中可有合适书目举荐?” “改用《论语》吧。”谢珩淡淡开口,“书中辨是非,明立身,知进退,教人修己本心,远比一味教人卑顺退让要妥当得多。” 柳清沅连忙应下,“臣女记下殿下吩咐,今日便调整课业,以《论语》授课。” 廊外晨光融融,学堂之内,公冶景昭已经寻好席位坐下,怀里捧着书卷,安安静静等 候开课。 她尚且不知道,方才殿外这一番简短交谈,已经悄悄改变了整个学堂今日要学的内容。 上课的铜磬一声轻响,满堂世家小姐齐齐起身,衣袂簌簌轻响,一同向着立于首师席位的柳清沅躬身行礼。 “见过先生。” 柳清沅立在高台之上,目光扫过堂下一众学子,殿内情形尽收眼底,视线很快便落向公冶景昭的位置。 不过一夜未见,少女竟好似换了一副模样。 昨日她坐在这里,周身满是局促不安,举手投足都透着无措,一举一动皆是小心翼翼,生怕行错半分礼数。 可今日的公冶景昭脊背挺得笔直,垂手立在席位之前,身姿端方,行礼的弧度分寸恰到好处,神色平静安稳,全然不见昨日那份惶惶无措。 周遭的世家贵女们也纷纷察觉到这截然不同的变化,彼此悄悄交换眼神,眼底藏着几分讶异,暗自打量着太子妃。 待众人落座,柳清沅翻开案上的书卷,正式开讲《论语》。 堂上朗朗书声响起,柳清沅缓缓阐释书中章句,拆解义理,时而引经,时而发问,点起台下诸位小姐各抒己见。 不少世家小姐饱读诗书,纷纷踊跃起身,各说所思,堂下一时议论不绝。 公冶景昭坐在位置上,心头暗暗震动。 夫子抛出的几处问题,竟尽数是昨夜谢珩提前教过她的,每一个问题,都被他精准预判。 她指尖悄悄攥住书卷边角,一颗心又惊又喜,垂着眼默默回想昨夜记熟的应答说辞。 讲书过半,柳清沅话锋一转,抛出一道颇为艰深的义理问题。 方才还争相发言的一众闺阁小姐瞬间安静下来,不少人纷纷低下头,避开先生的目光,堂内一时鸦雀无声。 柳清沅目光掠过众人,先点了洪抚衣。 “洪小姐,你且说说你的见解。” 洪抚衣闻言起身,蹙眉冥思许久,才慢慢开口作答。 可她的见解只浮于字面表象,始终触不到章句真正的内核,答得支离破碎,抓不住关键要义。 柳清沅微微颔首,并未苛责,示意她坐下。 再度环视满堂,她望见公冶景昭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抬着眼,眼底藏着跃跃欲试的光彩。 柳清沅不愿挫伤她这份求学的热忱,便开口点了她的名字。 “太子妃,不妨由你来答。” 这话一出,满堂皆是一片暗自哗然。 周遭小姐们神色讶然,彼此侧目,心底都在暗自思忖。 这般艰涩难懂的问题,竟叫往日被视作学识浅薄的太子妃来作答,莫不是先生在故意为难,简直如同儿戏一般。 一道道或好奇、或看戏、或等着看她出丑的目光,尽数落在公冶景昭身上。 公冶景昭从容起身,衣袖轻垂,规规矩矩行过弟子之礼,不慌不忙,将昨夜谢珩教给她的要义缓缓道出。 言辞条理清晰,一语便戳中问题的关键,句句扣住章句本心。 声音清软却字字分明,整间学堂安安静静,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柳清沅眼中掠过一丝意外,微微点头:“答得不错,请坐。” 满座的世家小姐脸上的轻视,尽数僵在了脸上。 公冶景昭依礼落座,心口微微起伏,悄悄松了一口气。 后半堂课,柳清沅布置课业,命众人当堂抄写方才讲授的《论语》选段。 殿内只余下笔尖落于纸面的沙沙声响。 公冶景昭握着毛笔,牢记昨夜谢珩传授的法门,每写一字,便先在心中把字拆解成横竖撇捺,在心里定好每一笔的位置与轻重,再落笔临摹。 她指腹依旧带着昨夜磨出来的微红,手腕却稳了许多。 纸上写出来的字迹算不上绝世隽秀,却横平竖直,框架端正,一笔一画皆有章法,有模有样。 全然不像是一个才刚刚接触笔墨的初学者。 旁侧的贵女余光瞥见她纸上的字迹,无不心中震动。 不过短短一日,昨日连握笔都笨拙生疏的太子妃,此刻抄写起书卷竟已经到这般地步,实在不似初学之人该有的模样。 洪抚衣坐在不远处,瞟见那一页工整的抄写,握着笔的手指死死收紧,心头又闷又涩,满心的不甘堵在胸口,笔下的字都不由得写得重了几分。 30. 濒危 昼夜交替,日月轮转,公冶景昭进国子监念书将近一月。 课间休憩的铜铃一响,满堂肃穆的学堂瞬间松快下来。 案几纷纷被挪开,世家贵女三三两两聚在廊下,裙裾姹紫嫣红铺了一地。 姑娘们笑语盈盈,叽叽喳喳凑在一处,热议着京中时下流行的罗裙纹样,新到铺子的珠钗头面,还有各家闺阁之间流传的养颜润肤的方子,。 笑语喧喧,满是少女鲜活的气息。 角落里,一名贵女低头伏在小案上执笔落墨。 身旁女伴笑着凑过去,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打趣出声,“哟,又在偷偷给你的未婚夫写信呢?” 那姑娘脸颊霎时涨得绯红,慌忙抬手,用绢帕盖住纸上的字迹,垂着头娇羞嗔了同伴一句,惹得周遭又是一阵低低的哄笑。 这一幕恰好落在公冶景昭眼里。 公冶景昭坐在位上,眨了眨澄澈的眼眸,满心都是疑惑,侧身问身旁的粉衣贵女,“何为写信?” 这话音量不算大,却刚好落进不远处洪抚衣的耳中。 洪抚衣脚步一顿,眸底掠过几分错愕。 她万万想不到,堂堂太子妃,越国的公主,竟连写信是什么都一无所知。 转瞬之间,心底便生出一个念头,这不正是当众挫一挫公冶景昭锐气的绝佳时机。 她上前两步,唇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讽的笑意,声音不大不小,足够周遭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 “你竟然连什么是写信都不知道么?” 见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这边,洪抚衣微微扬着下巴,慢条斯理开口。 “就是将心中想说的话,一字一字写在纸上。人纵然相隔千山万水,不必亲身相见,凭着这一纸书信,也能将思念和近况尽数传递给远方的亲友。” 听见竟可以靠着笔墨文字,和远在异地的亲人朋友互通心意,公冶景昭眼中当即亮起一簇光。 一想到可以以此同远方的阿兄互通消息,她心头便涌上一阵热切,也顾不上二人先前的嫌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捧住洪抚衣的手腕。 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她满是恳切真诚:“那你可以教我吗?我很想学。” 洪抚衣被她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浑身不自在。 原本蓄好的嘲讽话语堵在了喉咙,看着少女纯粹毫无杂质的眼神,心中那份针对她的不喜,竟消散了大半。 她微微蹙眉,抽了抽手腕没有抽开,心念一转,便生出刁难的主意。 “教你也不是不可以。” 洪抚衣顿了顿,目光定定落在公冶景昭脸上,刻意抛出一个近乎无解的条件。 “只是天下没有白白得来的帮助。往后太子若是登基,你做了皇后,便要向太子举荐我,求一个妃位。” 她心里打的算盘清清楚楚。 没有哪个女子愿意同旁人分享自己的夫君,这番话,便是要叫公冶景昭知难而退,恼羞成怒就此作罢。 可公冶景昭满心满眼只装着学会写信这一桩事,压根没有琢磨这条件背后藏着的男女情爱的弯弯绕绕。 她几乎是想也没想,当即重重点头应下,眉眼间满是得到应允的欣喜,“好!若是我能办到,我便应允你!” 洪抚衣整个人僵在原地,愕然地望着她。 周遭一众贵女也安静下来,面面相觑,谁都没料到会是这般走向。 她们本等着看公冶景昭受窘,反倒看着她简简单单,一口应下了要分享夫君的承诺。 公冶景昭全然没有察觉满堂异样的氛围,依旧捧着洪抚衣的手腕,迫不及待追问,“那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学吗?要准备何种纸笔?” 洪抚衣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满心的算计尽数落空,进退两难,只得硬着头皮开口。 “先......先寻一张信纸过来再说。” 廊下的风拂过,卷起少女们的衣袂。 廊下的喧嚣还未散去,谢珩踏着暮色缓步走来。 方才立柱之后,那一番对话一字不落地落进他耳中。 眼见公冶景昭为求学写信,竟一口应下许诺洪抚衣妃位,叫他日后来分自己的□□,谢珩眼底飞快掠过一层沉郁的阴翳,眸色冷得像结了薄冰。 可只一瞬,待他抬步走出长廊阴影,那翻涌的情绪尽数敛去,消弭得无影无踪。 他依旧是那副斯文端方温润如玉的模样,立在廊口显眼之处,静静望着不远处。 公冶景昭正凑在洪抚衣身侧,脑袋微微偏着,目光落在纸面之上,神情格外认真。 听对方指点执笔的手势,眉眼弯弯,嘴角扬着浅浅的笑意,眼里盛满了如愿以偿的快活。 不多时,下课的讯号响起。 公冶景昭同洪抚衣匆匆道别,提着裙摆快步从学堂里面走出来,鬓边几缕碎发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脸颊泛着浅浅的薄红。 一双杏眼亮得如同盛了星光,步履都带着几分轻快雀跃,仿佛得了什么世间难得的珍宝。 谢珩望着她这副欢喜模样,心底暗自忖度。 不过是学个写信而已,何至于高兴成这般模样。 二人一同踏上归宫的马车。 窗外夕阳沉沉下坠,漫天熔金似的霞光漫过天边,把远处宫阙飞檐镀上一层暖红,落日余晖透过车帘缝隙,一缕一缕洒进车厢,在地板投下长短错落的光影。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街道,发出沉闷平稳的轱轳声响。 车厢内,公冶景昭坐得微微靠前,忽然抬手,解下腰间悬着的玉佩。 那玉坠系在丝绦之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晃,被她双手捧着,递到谢珩的面前。 “给你。” 谢珩垂眸看向那块玉,轻声发问。“好端端的,为何将玉佩予我?” 公冶景昭眼底还留着方才的喜悦,语气是实打实的雀跃。 “今日洪抚衣教我知晓何为写信,我总算明白该如何写信了。” “她同我说,受人相助,便要拿出礼物表达谢意。这玉佩,便是我送给你的谢礼。” 谢珩心头微微一动。 他伸手接过来托在掌心细细端详,竟是一块倾世难得的好玉,质地干净通透,色泽温润匀称,就连他府中珍藏的诸多古玉,竟也少有能与之相较的。 这样稀有珍贵之物,她竟要送给他。 按世间习俗,这般珍稀贵重的玉佩,向来只赠予至亲至爱之人。 算了..... 反正她也不懂这些。 谢珩指尖摩挲过玉上细腻的纹路,他抬眼问道,“这玉佩,可是你母后留给你的?” 公冶景昭轻轻点了点头。 “单凭这块玉的珍稀,便足以见得,你的父皇母后,是何等疼惜你。” 谢珩握着玉佩,语气缓而郑重,“这般承载父母心意的物件,万万不可轻易赠予旁人,莫要辜负了他们一片疼爱之心。” 他将玉佩还给了她。 公冶景昭眨了眨眼,略微思索片刻,抬头认真看向他。 “那你心中可有想要的东西?我寻别的物件来谢你。” 谢珩的目光不受控制,缓缓落在她的身上,静静停留许久。 少女对此全然懵懂无知,没有半分察觉,只安安静静端坐,一双眼睛直直望着他,一心一意等候他说出想要何物。 片刻,谢珩收回视线,转头望向车帘外渐渐沉下去的残阳,落日的霞光落在他半边侧脸。 “像这般的小忙,你说句谢谢,便足够了。” 公冶景昭却当即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起,“你日日教我读书习字,本就朝中诸事缠身,还要夜夜陪我熬至深更,这哪里算得上是小忙。” “这对我来说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谢珩开口打断她,语气带上一丝不容置喙的专制霸道,“只说一句谢谢便可,不必另寻酬谢。” 见他态度坚决,公冶景昭也不再争执,只得敛衽起身,对着他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周全的大礼,神色肃穆。 “多谢太子。” 谢珩见状,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下,对此并不满意。 “不必行这般厚重的礼数,无需如此客气,简简单单说声谢谢就好。” 公冶景昭敏锐捕捉到他神色间那一点淡淡的不悦,心里隐隐有些茫然,便垂着眼,平平淡淡地吐出一句。 “谢谢。” 谢珩这才中肯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侧过身,望向窗外。 马车停下,回到东宫 。 谢珩率先下车,迈步往前走去。公冶景昭提着裙摆,小步快跑跟在他身后,踩着地上被落日拉长的影子,一路匆匆追赶。 晚风卷着傍晚微凉的气息吹过来,谢珩脚步稍顿,侧过头,目光落向身侧的少女。 “我今日也要教你一桩为人处世的道理。” 他声音沉静,字字清晰,“万万不可把旁人的利益与得失,拿来当做答谢他人的筹码。” 公冶景昭愣了愣,茫然望着他。 “今日你答应洪抚衣,许诺日后为她求取妃位,便是犯了这个错。” 谢珩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语气压得平缓,带着几分无奈的郑重,并无厉声斥责,却立场分明。 “纳娶何人,终究是我自己的事。这种事,不该由你来替我做许诺,你轻易应下旁人,已是越了本分。” 公冶景昭闻言,脸上瞬间浮起一层愧色,垂落的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裙摆。 方才一心只惦念着学会写信,早日同阿兄互通音讯,脑子里全然没有多想其余,竟稀里糊涂做出冒犯他的事来。 她垂下眉眼,神色满是歉疚,轻声开口,“是我.....思虑不周,是我的错。” “明日我便去找洪抚衣,同她说清,让她换一个别的条件。” 谢珩望着她眼底真切的愧意,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既然话已经说出口,便先这般吧,往后的事,往后再说。你日后若当真要履行这份承诺,尽可以向我举荐,只是接不接纳,决定权在我,不在旁人。” 公冶景昭听他这般说,心中依旧沉甸甸的,却也只得点头应下。 回到东宫,用过晚膳,公冶景昭便自觉坐到案前,铺开书卷练字温习。 入国子监将近一月,她的长进早已肉眼可见。 不必谢珩在一旁逐句提点,她自己便能够读词断句,伏案抄写生字,书中的大意义理,大多也可以独自领会,只遇着实难解的字句,才会起身前去寻谢珩问询。 今日课业她完成得格外早。 待抄完最后一页词句,她眼底漾开几分雀跃和难以抑制的希翼。 公冶景昭从书匣之中取出备好的素色信笺,润好狼毫,伏在长案之上,认认真真落笔,写下要寄给阿兄的书信。 灯花噼啪轻爆,殿内宫灯摇曳,暖光落在少女的侧脸。 她写得格外用心,一字一笔,皆是心底积压许久的惦念。 待到通篇写完,公冶景昭心中满怀期待,捏着信纸快步走到谢珩身侧,兴冲冲把写好的书信递到他的面前,亮晶晶的眼睛直直望着他。 “谢珩,劳烦你帮我个忙。” 谢珩伸手接过那一页信纸,目光先落在信封之上,看清收信人那三个字的刹那,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滞,眸底的微光一寸寸冷了下去。 耳畔响起少女小心翼翼,满含期盼的嗓音。 “可否用飞鸽传书,把这封信函送去越国,交到我阿兄手上。”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一股闷涩漫了上来。 原来如此。 她不惜拿他当做答谢旁人的筹码,应下那般荒唐的许诺,费尽心力要学会写字写信,所求的,不过就是为了给她那位好兄长寄去一封饱含思念的书信。 他指尖捏着薄薄的信纸,纸页尚且带着墨汁未散尽的淡香。 谢珩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面上并未显露半分,只是指尖微微收紧。 少女全然没有察觉他眼底暗流翻涌,满心都盘旋着阿兄收到书信时的情景。 一想到那番光景,心底便漾开浅浅的欢喜。 可等了许久,也不见谢珩应声,方才的雀跃一点点褪去,不安悄悄漫上心头,指尖不自觉绞着袖口,整个人渐渐紧张忐忑起来。 她抬眼望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试探,“可以吗?” 话音落罢的一瞬,藏在骨血里的破妄蛊骤然开始蠢蠢躁动。 窗外一轮皓月高悬中天,清冷月华如水般淌过雕花窗格,落得满室素白。 谢珩抬眸望向那轮圆月,心底默算时日,整整一月之期已然到期。 今夜,便是他体内破妄蛊,与公冶景昭身上情毒一同发作的时辰。 31. 灼热 谢珩指尖捏着那页墨迹尚温的信纸,心底翻涌的戾气被他死死压在温润的皮囊之下。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公冶景昭满是期盼的脸庞上,声音听上去依旧平和,只是语调沉了几分。 转念间,他已寻出一番合情合理的说辞,想要打消她送信的念头。 “飞鸽传书素来不稳,越国路途遥远,关山阻隔,鸽子极易被猎鹰截杀,或是迷失方向,多半有去无回。” “就算侥幸抵达越国边境,边关处处设卡,也未必能顺利送到你阿兄手中。何必满怀期许,最后只等来一场落空。” 话音刚落,体内蛰伏的破妄蛊骤然发作。 一股又麻又锐的痛感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是有无数细密的虫在骨肉之间爬动啃噬。 他额角青筋几欲隐隐跳起,全凭极强的定力死死按住。 眼前少女小口一张一合,还在不停说着话。 句句皆是牵挂远在越国的兄长,全是他最不愿入耳的言语。 “可这是我好不容易写下的信,哪怕只有一丝机会,我也想试一试。” “阿兄与我失联已久,一定也在记挂我的安危。” 公冶景昭不肯就此作罢,眉眼间满是执拗,执意要将这封家书送出去。 谢珩望着她翕动的樱唇,心底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要如何,才能叫这张嘴,往后只说给他听,只讲他愿意听的话语,再也不要提起旁人半分。 她还在她耳旁喋喋不休,用什么堵住它好呢? 用手?他自己的唇?或是别的什么...... 禁锢的欲望在胸腔之中疯狂滋长,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枷锁。 他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悄悄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说不清是克制那股想要将她牢牢锁在身边的冲动而亢奋,还是单单望着眼前这个人,便不受控制地泛起燥热的悸动。 蛊毒啃噬着神魂,两种情绪搅作一团,在他身体里冲撞撕扯。 就在这时,公冶景昭忽然蹙起眉,胸口一阵阵发闷,只觉殿内空气滞重闷热得厉害。 浑身源源不断往外渗出汗意,鬓边的碎发都被濡湿,贴在了白皙的脖颈上。 “好闷......”她喃喃低语,转身便要伸手去推开那扇雕花窗,想要透一透外面的夜风。 “别开窗。”谢珩快一步抬手拦住了她,手臂横在窗沿之前,将窗扇牢牢挡死。 他微微垂着眼,面上装出几分倦怠的模样,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我此刻头隐隐作痛,受不得夜风侵袭,冷风一吹,怕是会疼得更厉害。” 他竭力稳住神色,不让异样显露半分,依旧维持着平日斯文温润的模样。 目光落回那封尚未封缄的信笺,顺势开口提议。 “信还没有封上,我替你过目一遍吧,看看有没有写错的字句,或是表述不清的地方,免得送出去之后,闹出笑话。” 公冶景昭本就心神恍惚,浑身一阵阵燥热,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豆大的汗珠顺着她的下颌线缓缓滑落,明明夜色清凉,屋内宫灯的暖意也并不灼人,她却浑身淌汗,肌肤泛开一层薄薄的绯色。 她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薄汗,呼吸微微发促,疑惑地看向谢珩。 “你……你不觉得燥热吗?” 谢珩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浅淡戏谑的光,转瞬便掩藏殆尽,脸上一派坦然,淡淡摇头。 “并无,今夜殿内倒是颇为凉爽。” 公冶景昭心头猛地窜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那股不安缠上心口,叫她越发慌乱,连忙催促。 “那你快些帮我看一看信。” 谢珩垂眸,将信纸徐徐展开。 纸上字迹工整端正,只是笔锋尚且带着初学之人的稚嫩,一笔一画,能看出她落笔之时的认真。 她的字,是他亲手一点一滴教出来的,字里行间,处处浸染上他的笔意,透着与他如出一辙、含蓄遒劲的风骨。 可通篇洋洋洒洒,字字句句,尽数是对另一个男子绵绵不绝的思念。 他垂着眼读信,公冶景昭站在一旁,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了他的身上。 宫灯暖光落满他的侧脸,她看着他垂眸阅信时沉静的模样。 视线不由自主往下,落在他滚动的喉结,又扫过衣襟半敞处轮廓清隽好看的锁骨。 情毒在她身体里悄然发酵,一股莫名的迷恋漫上心头,她脚步不受控制,一点点朝着谢珩的方向慢慢靠近。 谢珩全然看在眼里,体内破妄蛊的躁动愈发剧烈。 纸上的文字一行行映入眼底。 她写自己在吴国过得安好,此地四时风物,竟和黎园一般四季分明,吃食丰富,偶尔贪嘴吃得过饱,连走路都觉得费力。 又说起自己入了国子监,与一众世家小姐一同读书,如今已经识得文字,才急不可耐写下这封信。 字里行间满是对兄长的惦念,迫切询问阿兄的近况,殷切期盼可以收到回信,以此消解两地相隔的相思。 每多读一句,谢珩心底的阴翳便厚重一分。 心底翻涌着毁灭的冲动,恨不得抬手将这页信纸撕得粉碎,或是掷入烛火之中,叫它化为一堆灰烬。 又有一股更为蛮横的念头涌上来,他真想猛地伸手,一把攥住公冶景昭的手腕。 谢珩抬首望着眼前之人,觉得她这双手,实在不够听话。 他教她读书写字,她却用来给那个男人写信。 情毒这一回来得远比上一次汹汹猛烈,公冶景昭本以为上一回熬过去便就此了结。 万万没料到它还会再度卷土重来。 毫无防备之下,滚烫的热浪席卷四肢百骸,不过片刻,便已蚀去她七分理智。 殿内宫灯摇曳,暖光朦胧浮动。 另一边,谢珩体内的破妄蛊也翻腾到了几乎难以压制的境地。 骨肉间麻痒刺痛层层叠叠,再加上眼底反反复复晃过信纸上那些惦念兄长的字句,那股郁积的不满再也不愿强行摁压。 他索性不再苦苦对抗蛊虫的作祟,任由心底那股想要彻底掌控她的欲望肆意疯长,漫过理智的堤岸。 他身子微微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却带着侵略感,肩背舒展,就那样静静抬眼,目光沉沉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女。 公冶景昭面颊烧得绯红,额上的汗珠不断滚落,眸光蒙着一层水汽,浑身都浸在情毒催生的渴求之中,身形微微发颤。 谢珩望着她这副模样,薄唇轻启,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蛊毒带来的暗哑。 “你.....” “是.....不是.....” “......又想了?” 这一句话,如同冰冷一掌狠狠拍在她混沌的意识上。 混沌迷乱的心神骤然被惊醒几分,那股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本能欲望被硬生生撞得退去些许。 她猛地咬紧下唇,死死克制住想要朝他扑过去的冲动,肩头不住轻颤。 “没有。” 公冶景昭慌忙摇头否认,可身体的燥热骗不了人,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眸,无措地投向谢珩,满是茫然无助的求助。 谢珩眼底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早已了然,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引力。 “过来。” 残存的那一点理智还在拼命警示着她。 公冶景昭往后退了小半步,轻轻摇着头,声音细碎发颤。 “你现在……于我而言.....太危险了。” “没关系,你先过来。” 谢珩重复道,语调平缓,却没有半分退让。 两股力量在她胸中拉扯,情毒的灼烧与心底的忌惮来回撕扯。 终究抵不过那股无形的牵引,她脚步虚浮,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了他的身前。 见人走到近前,谢珩抬手,指尖扣住腰间革带,慢条斯理地将腰带抽解开来。 金属带扣摩擦,发出细微的轻响。 他自始至终没有移开视线,那双眸子漆黑幽深,如同饿狼牢牢锁定落入圈套的猎物,贪婪地将她所有细微的神色尽数收入眼底。 那道目光太过慑人,赤裸裸的占有几乎要将人包裹。 公冶景昭心底骤然升起浓烈的惧意,下意识便要往后躲闪退开。 可她才刚挪动半步,手腕便被谢珩猛地攥住。 一股不容挣脱的力道传来,狠狠将她拽了回去,整个人踉跄着,直直跌向他的身前。 那封写满思念的家书,从方才摊开的案沿,轻轻滑落在地,墨字朝上,安安静静躺在二人脚边,无人再去看一眼。 谢珩另一只手,还捏着那条解下的腰带,指节用力,骨节泛白。 破妄蛊啃噬神魂,那些关于禁锢、独占 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喧嚣翻涌。 他垂眸,呼吸微微沉重,鼻尖几乎要碰到她滚烫的额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蛊惑,又带着偏执的冷意。 “不是要让我帮忙吗?” “退什么?” “你是在怕我么?” 公冶景昭无力支撑身形,重重匍伏在他的膝头,身子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滚烫的薄汗浸透了她的衣料,顺着肩头的曲线不断往下淌。 一双眼尾染开浓重的潮红,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落,视线朦朦胧胧,大半意识都已经浸在混沌之中。 她已然分辨不清,身上这一阵阵不受控制的战栗,到底是情蛊翻涌带来的本能灼烧,还是源于心底对眼前这人实实在在的恐惧。 方才那股攥住她手腕的力道还残留在皮肉之上,腕间一圈浅浅的红痕清晰可见。 情毒的热浪一遍遍席卷四肢,叫她浑身发软,可谢珩身上漫出来的压迫感,又让她的骨髓深处泛出寒意。 两种感受纠缠拧作一团,混淆了感知。 她想往后缩,想要离他远一些,身体却沉重得动弹不得,只能将额头虚虚抵在他的衣料上,细碎压抑的喘息一声声逸出来。 谢珩垂眸俯视伏在自己膝头的少女。 破妄蛊依旧在骨肉里啃噬搅动,蚀得他心绪躁动难平。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近乎圣洁平静的神态,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汹涌晦暗的占有欲。 他手中的腰带顺势绕上她的双腕,一圈又一圈,力道收得很紧。 皮革勒进细腻的皮肉,立刻箍出一圈深浅分明的红痕,尖锐的痛感顺着腕骨蔓延上来。 公冶景昭意识碎片闪过地上写给兄长的家书,想要伸手,才发现双手已经被捆住。 这一幕落入谢珩手中,他眼底的戏谑减淡几分,覆上的是对少女更偏执蚀骨的极端占有。 他加重手下的力道。 公冶景昭吃痛,肩头猛地一颤,被捆缚的双手下意识挣了挣,却挣不开那紧实的束缚。 她抬眼望向谢珩,眼底蒙着情毒蒸起的水雾,满是茫然与不解。 先前情毒发作之时,他也曾这般拘束过她。 那是因为她没有听他的吩咐随意乱跑惹了祸事,他惩罚她,绑住了她的手脚。 可这一次,又是为何? “为什么……要绑住我的手。”她声音发虚,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 谢珩垂眸,直直撞进她那双水光盈盈的眼眸。 那一双眸子被情毒搅得朦胧浑浊,可底色依旧干净纯粹,不染半分尘埃。 心底那股汹涌的占有欲瞬间翻涌至顶峰,一股近乎发狠的冲动攫住了他,想要俯身狠狠覆上她水光潋滟的眼眸。 将她眼底所有的疑惑,所有对旁人的惦念,尽数用吻封缄。 可就在唇瓣想要触碰她的瞬间,他硬生生刹住了这股冲动。 圣人的外壳还牢牢套在他的身上,他不愿撕碎这层伪装,便将心底汹涌晦暗的恶欲,全部包装成一番为她着想的善意。 他面上神色沉静肃穆,仿佛是在施行什么济世渡人的仪式,可眼底深处,翻滚着难以掩饰的世俗欲念,圣洁的表象与肮脏的执念,在他身上诡异交织。 腰带的末端被他牢牢打了死结,彻底断绝了她自行挣脱的可能。 “捆住你的双手,好让你不能对我作弄。” 他缓缓开口,语调平和郑重,听上去全然是体恤,“我在这样帮你。” 公冶景昭手腕被勒得阵阵刺痛,情毒的热浪还在四肢百骸来回灼烧,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烫发软。 理智在恐惧与本能之间来回摇摆,她尚且懵懂,读不透男人眼底藏起来的偏执,只真切感受着手腕皮肉传来的剧痛,还有他笼罩下来的密不透风的压迫感。 “我没有想要作弄你。”她轻轻摇头,眼眶慢慢泛上湿红,被捆住的双手微微发抖。 谢珩置若罔闻,目光越过她,落在地砖之上那封静静躺着的家书。 破妄蛊还在骨肉之间啃噬不休,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滚烫的脸颊,动作看着温柔,力道却带着不容反抗的禁锢。 “是吗?” “方才我读信之时,你的目光落在我滚动的喉结上,一路往下……” “纵使我有心回避,也终究避不开那道滚烫灼热的视线。” 32. 推开 公冶景昭被皮革束住的双腕阵阵作痛,方才那一番不受控的灼热目光,此刻尽数在脑海里翻涌回放。 她心口沉甸甸往下坠,心底清清楚楚明白,方才那般露骨的凝望,定是冒犯了素来自持端方的谢珩。 他素来厌弃这般孟浪行径,想来,此刻应当是厌极了自己。 眼眶的湿意更重,她微微垂落头颅,细碎的发丝遮住大半张潮红的面庞,声音哽咽又微弱。 “对不起……” “我不是有意那般看你的。” “是情毒作祟,乱了我的心神,我心里面,绝不愿这般冒犯于你。” 谢珩垂眸听着她的道歉,破妄蛊带来的麻痒还在骨血里隐隐窜动,他并未应声,缓缓收拢手掌,将她被腰带勒得发红的双手尽数拢进自己掌心。 谢珩的隐晦的撩拨,在公冶景昭看来却是带着报复意味的惩罚。 他的手掌带着一层清冽的凉意,冰凉的指腹慢慢摩挲、揉搓着她腕间被勒出的红痕。 那股凉意熨帖着滚烫灼热的肌肤,奇异的缓解了几分情毒灼烧的燥意。 一阵酥麻顺着腕骨蔓延而上,公冶景昭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发晕,浑身的力气都似被抽走大半。 混沌的本能贪恋这份难得的清凉,可残存的理智在疯狂警铃大作。 她不能沉溺于此,不能再这般同他纠缠。 她下意识微微用力,想要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离出去。 这一丝躲闪的动作,像一根细针,狠狠刺中谢珩心底蛰伏的偏执。 她在退。 即便身中情毒,本能渴求着他,心底依旧在抗拒,在逃离。 那点潜藏在皮肉之下的占有欲骤然暴涨,如同疯长的藤蔓死死缠紧心肺。 “你口口声声说本无此心。” “不愿看,终究还是看了。” “不该肖想,却已然动了妄念。” 谢珩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 “唔……” 公冶景昭吃痛,一声闷哼溢出唇间,腕骨被攥得生疼,迷乱昏沉的意识被这尖锐的痛感硬生生拽回来几分,水雾蒙蒙的眸子猛地睁大。 谢珩眼底覆着一层浅淡的暗色,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雅平静的模样,语气缓缓,听不出半分暴戾,字字却重如磐石,压在她的心上。 “公冶景昭,你心里生出这般龌龊妄念,冒犯于我。” “刚才这一下便算惩戒,这件事我宽恕你,便就此揭过。” 公冶景昭腕间疼得发抖,听见他说此事可以揭过,像是抓住一根救命浮木,连忙急促开口,声音带着哭腔。 “既然你愿意饶恕我,那能不能放我离开这里?” “今夜让我搬去别的房间歇息?” “我看不见你,便不会再生出这般不堪的念想,也不会再用那样的眼神冒犯你。” 谢珩闻言,眸光轻轻一动。 搬去别的房间? 哼。 他面上不动声色,缓缓摇头,嗓音温和,句句皆是看似为她考量的说辞。 “你身中情毒,一旦见了男子便会心神迷乱,一心想要往上亲近。” “若是将你独自安置在别的屋子,反倒更加危险。” “由我亲眼守着你,才是最稳妥安全的法子。” 这番话叫公冶景昭只觉得万般煎熬,情毒的热浪一遍一遍啃噬五脏六腑,待在谢珩身边,每一刻都是折磨。 她咬着泛白的下唇,急忙反驳。 “那不如殿下出去?” “我一个人留在殿内,我咬牙忍一忍,熬过这阵毒发便好了。” “若是......殿下放心不下,便传常嬷嬷,再派几名宫女守在殿门外便足矣。” 谢珩微微倾身,目光沉沉落在她满是慌乱的脸上,语调依旧平平淡淡,却字字戳进她最羞于启齿的地方。 “你可知,你动情之时,手脚会不安分地扭动,还会溢出许多意味不明的声响。” “你当真愿意,让门外一众下人,全都窥见你这般动情不堪的模样?”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公冶景昭余下的底气。 情毒在她体内翻涌咆哮,把她的内心搅得天昏地暗,滚烫的燥热席卷全身,羞耻、恐惧、本能的渴求在她胸腔里面疯狂厮杀。 阿兄从前叮嘱过她的话,一遍一遍在脑海之中回响。 她该是世间最纯白无暇的女子,世间男子皆是肮脏污秽,一旦沾染触碰,她便脏了。 若是阿兄知晓她如今这般模样,必定会对她无比失望。 巨大的惶恐包裹住她,她猛地挣开些许距离,手脚并用地往后挪,一直退到殿室冰冷的墙角,双臂环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身子紧紧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埋着头不住发抖。 谢珩见此,眉头几不可察地拧起。 明明身中情毒受尽煎熬的人是她,可她待自己,竟如同躲避毒蛇猛兽一般。 心底漫上一层不悦,可脸上依旧挂着一副菩萨般悲悯体恤的神色,看不出半分阴翳。 他缓缓从座椅上站起身,衣料轻响,一步一步,朝着墙角蜷缩的少女走过去。 每一步落下,都像踏在公冶景昭的心尖之上。 她死死埋着头,肩膀簌簌颤动,心底默默在祈求,求他不要再靠近过来。 她怕自己克制不住情毒,做出出格失态的举动,到那时,谢珩定然会彻彻底底厌恶她。 脚步声在跟前戛然而止。 谢珩在她的面前半蹲下身,俯身朝她靠近。 公冶景昭的心几乎要沉得死去。 他的一张脸近在咫尺,容貌俊美得惊心动魄,独属于他的清冽龙涎香扑面而来,丝丝缕缕缠上她的感官。 心底有两股力量疯狂拉扯。 理智叫她逃,可情毒催生的本能却叫嚣着,想要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将他狠狠扑倒,去啃咬他线条利落的颈侧。 公冶景昭鼻尖发酸,满心悲戚地想着。 若是谢珩看穿她心底这般龌龊的念头,大抵是会直接掐死自己的。 就在她心神大乱之际,谢珩清淡的声音,缓缓响在她的耳畔。 “你是不是,心里正想着要扑倒我,在我身上作弄放肆?” 他知道了。 公冶景昭浑身一颤,拼命向着墙角深处缩去,绝望地紧紧闭上双眼,脖颈绷得笔直,静静等待那预想之中扼住咽喉的剧痛降临。 画舫那一日的画面不受控制闯入脑海。 金刚震如天啸的狂吠,谢珩眼底翻涌的凛冽戾气,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情毒带来的燥热骤然褪去大半,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惧,死死攫住她的四肢百骸。 她闭眼,认命等待着谢珩如那日无情地死死扼住她的脖颈。 预想之中的痛楚并未落下。 下一瞬,一双冰凉的手指轻轻扯过她被捆缚的手腕,动作温柔得简直叫人错愕,全然没有方才的强硬。 公冶景昭错愕地颤了颤睫毛,缓缓睁开迷蒙的双眼。 便看见谢珩垂着眼,指尖正耐心地解开那道腰带打成的死结。 身体上的禁锢终究是浅薄的,真正有意思的,是钻进她的思想,牢牢盘踞在她的心神之中,叫她心里眼里,只剩下他一人。 死结一点点松开,皮革腰带顺着公冶景昭的腕间滑落,掉落在冰凉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两道深浅交错的红痕赫然印在她白皙手腕,皮肉还留着被勒束过后的灼痛感。 谢珩没有立刻收回手,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细细端详。 公冶景昭睫毛慌乱地垂着,视线四处躲闪,不敢同他对视,肩头依旧绷得紧紧的,身体下意识微微往后缩,那副模样,明明白白写满了对他靠近的惧意。 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那点不悦又悄悄浮起,却刻意全然忽略过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悲悯平和的神情,仿佛只是在同她拆解一段谬误的经书注解。 殿内烛火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又疏离。 他半蹲在她身前,声音平缓,没有半分嘲讽。 “你方才蜷缩在墙角,反复默念的那些话,我听见了。” “是不是你阿兄教过你,你该是世间最纯白无暇的女子,世间男子尽是污浊不堪,但凡你触碰沾染半分,你便就此脏了。普天之下唯有他一人干净,你也只该亲近他一个?” 公冶景昭身子猛地一僵,睫毛剧烈颤了颤,嘴唇翕动,下意识便想要开口辩驳。 可话堵在喉间,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垂着头,默然不语。 沉默,便是确凿的答案。 谢珩不等她寻出说辞,徐徐往下述说,语调从容笃定。 “你阿兄教你的这套道理,本就是为了困住你,才刻意编出来的。” 公冶景昭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震惊。 从小到大奉为圭臬的训诫,竟被他如此轻易否定。 “我也是男人,你觉得我脏吗?” 女主摇了摇头。若不是谢珩点醒,她才意识到自己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 “世间之人,何来绝对干净与污浊之分。” 谢珩目光沉静锁住她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落进她耳中。 “男子之中有奸邪狡诈之辈,亦有忠良仁善之人。女子之中有温婉良善,也有心怀算计之徒。好坏从来不以性别划分,人心才是分界。” “若只凭性别,便断定全天下男子皆是污秽,未免太过偏颇。” “照这般说法,朝中为国舍命的文臣武将,宫中恪尽职守的内侍,难道尽数是肮脏不堪?” 他稍稍放轻语气,视线落回她泛着潮红的面庞。 “你将全部信任尽数寄托在你阿兄一人身上,认定普天之下唯有他干净无瑕。” 谢珩的声音缓缓漫开,语调依旧温润平和,内里却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这番话,本就是在洗脑你 。” 公冶景昭身子猛地一颤,猝然抬眼,满眼惶然。 “他刻意给你灌输这套是非,便是要一点点框住你的心神。叫你打心底戒备排斥世间其余所有男子,叫你的眼里,心里,只余下他一人。” “他同样有私心,有盘算。他要的不是叫你保全清白,而是要把你的整个世界,硬生生压缩到只剩他这一处。” 公冶景昭怔怔望着他,阿兄的谆谆告诫在脑海里来回震荡,一层一层裂开细纹。 情毒还在骨肉里缓缓灼烧,燥热一阵阵翻涌上来,可心口漫开的寒意,竟比身上的滚烫还要清晰。 阿兄是世上待她最好的人,可谢珩摆开的道理,她竟寻不出半句反驳。 长久固守的信念,第一次裂开细碎的裂痕。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还未消退的红痕,声音细弱发颤,仍在做最后的挣扎。 阿兄必不是为了洗脑她,她是他最怜爱之人,他这么做或许也是为了她好。 “我阿兄......他.....也是为了保护我。” 谢珩望着她强自辩驳的模样,眉峰微浅一蹙,面上依旧是那副悲悯通透的神色,听不出半分苛责,只像在冷静剖白一桩事实。 “若是当真只为护你,世间护佑的法子千千万万。” 他声音不高,一字一句落在死寂的殿中,极具分量。 “他大可教你辨别人心善恶,教你如何自保防身,教你识人慎行,叫你有底气去分辨何为歹人,何为良善。” “可他偏偏没有。” “他不去教你分辨好坏,反倒直接将所有男子一概打上污浊的烙印,硬生生剥夺你辨别外界的余地,锁死你的眼界与心神。” ”这哪里是周全的保护,不过是最省事的禁锢。” 公冶景昭嘴唇翕动,想要再替阿兄辩解几句,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半句言辞也吐不出来。 谢珩的道理层层铺展,没有凶狠的胁迫,只是平平静静地拆解,可每一句,都在敲碎她从小到大赖以安身的信条。 阿兄温和宽厚的模样,往日对她的百般疼惜,同谢珩口中那藏着私心的算计,在她脑海里激烈冲撞撕扯。 她不愿意信。 那个从小护着她,事事都念着她的兄长,怎么会存心算计牢笼住自己? 可她翻遍思绪,竟找不出有力的话来驳斥谢珩。 情毒的热浪依旧在四肢百骸缓缓翻涌,身上一阵阵潮热,心口却寒凉刺骨。 她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不住簌簌抖动,死死咬住下唇,不再出声。 沉默,便是信念崩塌的前兆。 殿内烛火噼啪轻响,跳动的火光映在她苍白潮红交织的脸上,那双往日澄澈干净的眼眸,此刻蒙上一层茫然的破碎。 她双手抱住膝盖,把身子又往墙角缩了缩,整个人透着一股无依无靠的惶惑。 自幼根植心底的世界,正一寸一寸,缓缓倾塌。 谢珩将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满足,转瞬便被温润的表象掩去。 他微微倾身,距离又近了些许,龙涎香的气息再度笼罩住她。 “你不愿相信,我明白。” 他语气放得愈发柔和,似是体恤她此刻的煎熬。 “人总是不愿轻易打碎自己依靠了许多年的念想。” “你该好好想一想,真正的庇护,从不是将人圈在方寸之间,叫你看不见世间万物。” 他抬抬手,指尖悬在半空,意欲触碰她那张写满迷茫的小脸。 只差一毫,他寒凉的指尖便要贴上她温热的肌肤。 “啪——” 一声清脆的挥打声响骤然响彻殿宇。 谢珩温和圣洁的假面出现力道微小的裂缝。 他出乎预料地看向自己发红的手指。 周身血脉骤然翻涌滚烫,密密麻麻的畅快从手指传遍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心底竟泛起一丝奇异的亢奋。 他抬眼望向蜷缩在面前的公冶景昭。 素来怯懦温驯的少女此刻浑身绷得紧紧的,满是戒备,脊背绷成一道紧绷的弧线,往日总是躲闪低垂的眼眸此刻不再避让,直直抬眼望了过来。 眼底蒙着一层未褪尽的水汽,可那一双眸子,却不再是一味的顺从怯弱。 公冶景昭满眼戒备地望着谢珩,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咬得清晰。 “那你呢?” “你句句都在说我兄长心怀算计,处心积虑困锁于我。莫非,你是要我将他从心底彻底摒除?那你,又怀揣着什么目的?” 谢珩面上神情依旧温和无辜,一派圣洁通透的神性模样,字字句句听来皆是在为她思虑周全。 可生理本能却在疯狂向她示警,眼前的男人危险至极。 一如初见之时,他明明举止端方、气度温雅。 她却莫名脊背发凉,浑身汗毛尽数竖起,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悄悄往上爬。 33. 抑情 那一记挥开的力道不算重,却实实在在挡开了他的靠近。 他不曾料到她竟能思虑至此,险些便将他心底深藏的谋算戳破,谢珩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始料未及的欣赏。 他原以为,经方才一番层层拆解,公冶景昭的信念已经尽数崩塌,只会余下茫然无措的顺从。 可他到底低估了这少女骨子里的韧劲。 纵然内心的信条裂开了大口,她依旧生出了戒备,敢抬眼直视他,开口诘问。 看来,想要不动声色地全然拿捏住她,这条路已然走不通。 骨血之中,破妄蛊正隐隐翻腾叫嚣,麻痒顺着经脉四下窜开,那股躁动越烧越盛。 越是无法轻易掌控眼前这人,心底那股想要牢牢将她攥在掌心里的执念,便愈发汹涌。 谢珩缓缓收回手,面上那副温润悲悯的神色未曾褪去半分,语气清淡平和,听不出半分被戳破心思的恼怒。 “我为何要让你将兄长从心底彻底摒除?” 公冶景昭一怔。 方才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了些许。 她暗自思忖,细细回味他这番话。 是啊,谢珩本就没有道理,非要逼她割舍掉阿兄。 她眼底的戒备稍稍退去一丝,却依旧没有放松。 谢珩半蹲在她身前,目光沉静落在她满是惶惑的脸上,声音徐徐响起。 “我只是要你看清自己眼下的处境,明白你一直以来,都活在你兄长编织的牢笼之中。” “你是我名义上的太子妃,你的一言一行,皆和东宫,和我牵绊在一起。” “我不愿你的无知,平白生出许多祸事,所以,我只是要矫正你那些偏颇错位的念头而已。” 这番说辞堂皇又公允,听上去全然是为了大局,为了她着想。 公冶景昭心思本就单纯,此刻心神纷乱动摇,听着这番话,心中竟当真信了大半。 她垂了垂眼,细细回想入东宫之后一桩桩一件件,国子监受人非议,情毒数次发作失态,一桩桩,的确给谢珩添了无穷无尽的麻烦。 心头涌上浓重的愧意,她声音细弱,带着几分歉疚。 “抱歉……是我不好,入宫之后,屡屡给你惹来是非。” 话音未落,她视线无意飘向不远处的地面。 方才争执拉扯之间,那封她费尽心力写下,满是对阿兄思念的信函,不知何时已经揉得皱皱巴巴,边角撕裂,此刻正被谢珩的靴底,轻轻碾在青砖之上。 每一道褶皱,都是她一笔一画熬出来的惦念。 心口猛地一抽,公冶景昭双目瞬间通红,水汽瞬间蓄满眼眶。 那是写给阿兄的信啊。 怎么就坏成这样了呢? 她明明一直很小心翼翼的护着,眨眼的功夫便成了这个模样。 谢珩清楚明白公冶景昭万般在意的信纸正破败地被他践踏在脚下。 底隐秘的快意悄然翻涌,看着这封寄托她对另一个人念想的书信被损毁,只觉胸口郁气尽数散开。 他就是故意的。 可抬眼,撞进她湿漉漉蓄满泪水的眼眸时,他动作微顿。 体内叫嚣不休的破妄蛊,竟也在这一刻,奇异的停滞片刻。 他并不想看见她哭。不想看见这双澄澈的眼睛盛满委屈的泪光。 “信纸坏了,再写一封就好了。” 谢珩微微倾身,抬掌,想要抚一抚她的发顶,试图抚平她眼底的难过。 公冶景昭浑身一震,猛地侧身避开,身子紧紧抵住冰冷墙壁,满脸都是排斥与愠怒。 就算再写一封,也再也不是这一封了。 纸上一字一句,是她彼时满心的惦念与期盼,毁掉了,便再也回不来。 这份毫不掩饰的躲闪与抗拒,像是一盆冷水,浇得谢珩方才那点转瞬即逝的柔和尽数消散。 理智被搅得纷乱,几分失控漫上心头。 他长臂骤然探出,指腹坚硬微凉,牢牢扣住了她纤细的下颌,强迫她抬起脸来。 两人距离瞬间贴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沉沉喷吐在她的面颊之上,他压着嗓音,声线低沉暗哑,带着蛊惑的力量。 “火烧眉毛,你还要顾着写给你阿兄的信。” “公冶景昭,你难道没有察觉,今夜你身上的情毒,比上一回发作,要剧烈得多?” 情毒本就一直在骨肉里灼烧,被他低沉的嗓音一撩拨,浑身顿时泛起一阵滚烫的战栗。 你 一阵虚软席卷四肢,公冶景昭连忙收拢双臂,死死环住自己,浑身绷紧,摆出十足的防备姿态。 她睫毛慌乱扑闪,气息都乱了几分,强撑着理智开口。 “你既然厌恶我对你做出亲昵之举,此刻便该离我远一些才是。” 谢珩眸色沉沉,目光落在她泛着薄红的脸颊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该守着距离。譬如现下,你正深陷困局。” 公冶景昭脑子昏昏沉沉,情毒灼烧得她思维都变得迟钝,反复咀嚼他这句话,一时竟分辨不透他话中深意。 就在她茫然思索的间隙,谢珩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 他错开些许视线,语速微乱,低声补了一句。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明明刻意步步引诱,叫公冶景昭往那层暧昧绮念之中沉沦,偏还要维持一副不染情欲的圣人模样,装得这般纯良无辜,好似一切皆是少女心神迷乱所致。 “那……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公冶景昭满眼茫然,水雾蒙蒙的眸子望着他。 谢珩收回扣着她下颌的手,指尖微微蜷缩,避开她直视的目光,声音压得很低。 “上回毒发,尚可借凉水勉强疏解,今夜情毒来势汹汹,凉水,已经不起作用了。” 滚烫的燥热一遍一遍灼烧五脏六腑,本能不断啃噬着残存的理智,绝望瞬间攫住了公冶景昭,她声音带着哭腔,微微发颤。 “那......那要怎么办?”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少女苍白潮红交织的脸庞。 谢珩垂眸看着她,一字一顿,暗哑的嗓音轻轻落在寂静的寝殿之中。 “你自己来。” 羞耻的话语传入耳际,公冶景昭浑身骤然一颤,慌忙往后缩去。 绯红自耳尖迅速蔓延至脸颊与颈侧,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 她双手死死攥紧衣襟,身子抑制不住地轻轻发抖,眼眸蒙起一层水光,慌忙垂首,不敢抬眼望他。 “只......只有这一个法子了吗?” 公冶景昭的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情毒翻涌的热浪席卷周身,可心底残存的理智仍在拼命抗拒。 羞耻如同潮水,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 谢珩垂着眼,暗色将他大半神情掩去,声线听来依旧平稳无波。 “尚有另一个法子。” 公冶景昭眼中骤然燃起一点微弱的希冀,呼吸都微微急促。 “是什么?” “便是你与我......” 简简单单五个字落下,如同寒冰骤然浇灭了她仅存的期盼。 公冶景昭浑身猛地一颤,连连摇头,眼底漫开铺天盖地的绝望。 她心里清清楚楚,谢珩素来端方自持,断断不愿同她做这般苟且之事。 而于她自己而言,阿兄自幼灌输的念头刻入骨髓,同男子肌肤相亲,于她便是莫大玷污。 这条路,万万行不通。 兜兜转转,到头来,竟真的只剩下方才那一条路。 她眼眶通红,睫毛被细碎的泪水打湿,带着哭音怯生生祈求。 “谢.....谢珩......” “……你出去好不好?” 我一个人.....在这里......我......我自己来便好。” 谢珩眸光沉沉锁住她,并未动身起身,反倒缓缓开口,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戳向她的茫然无知。 “若是我出去,你当真知道该如何疏解?” 这话问得公冶景昭陡然一怔。 她僵在墙角,脑子一片空空荡荡。 她只知晓情毒发作浑身燥热难熬,却全然不知,所谓自己疏解,究竟要做些什么。 长于黎园,阿兄从未教过她这些,闺阁之中亦无人同她讲起这类事。 见她茫然失神,谢珩心中了然,又徐徐出声,语调温和,像在开导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 “既然如此,我将殿内烛火尽数熄灭。” “如此......我便什么都瞧不见。” 寝殿之中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光,周遭渐渐陷入朦胧昏昧。 公冶景昭心底仍在迟疑,十指死死绞着身上的衣料,进退皆是煎熬。 见她迟迟没有应声,谢珩便继续缓缓叩击她的心防,声音不高,一点点瓦解她固守的羞耻。 “你是觉得做此事难为情?依旧认定,这般生理本能是肮脏不堪的吗?” 他微微倾身,隔着朦胧暗影,目光牢牢落在她蜷缩的身形上。 “这本是人身生而有之的欲念,毒势催发,更是无可避免。” “这不是污秽,不必以此为耻,更不必拼命压抑。” 他的话语听起来通透公允,仿佛只是在为她解开心中枷锁,可内里,却在步步紧逼。 公冶景昭听他这席话,心里对这事的的态度不再一味排斥,而是变得扭捏。 见她眼眸闪烁着动摇的光,谢珩不给公冶景昭再多思忖权衡的空隙,抬手,指尖轻扬。 几支烛火应声尽数熄灭。 偌大寝殿瞬间坠入浓稠如墨的黑暗。 仅余下窗缝漏进来的一点惨淡月光,勉强勾勒出两道模糊的人影。 四下骤然昏暗,公冶景昭心头猛地一慌,下意识往墙角更深处缩去,脊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壁。 情毒的灼热还在四肢百骸来回窜动,烧得她浑身发软,耳尖烧得滚烫。 黑暗反倒放大了所有感官。 身旁便是谢珩清冽的龙涎香气,近在咫尺,挥之不去。 明明烛火已灭,看不见彼此的神情,可她依旧能感知到,那道目光,沉沉落在自己身上。 “谢……谢珩.....”她的声音细若蚊蚋,满是无措,“你当真……什么都看不见?” 34. [锁] [此章节已锁] 黑暗之中传来谢珩淡淡的嗓音,听不出喜怒。 “烛火已熄,视物不清。我只守在这里,不会上前。” 嘴上说着恪守分寸,可他并未移步离开,”“g.s依旧停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沉沉夜色掩去他面上神色,唯有骨血里的破妄蛊还在隐隐躁动,那股潜藏的占有欲,在寂静里悄然滋长。 他的声音隔着黑雾缓缓渡过来,平静得近乎冷酷,不带半分情欲的起伏,像在下达一道再寻常不过的指令。 “照我说的去做。” 谢珩下达指令。 嗓音低沉暗哑,穿过层层黑暗,轻缓穿过她的耳膜。 公冶景昭猛地一怔,整个人僵在冰冷的墙角。 反复确定他说的话语是不是真的。 见她半晌没有动作,他小声催促,“快些。” 漆黑吞噬一切,叫人看不清周遭,这句催促,清清楚楚撞进耳里。 情毒灼烧得她神智昏沉,方才谢珩那番开导又悄悄瓦解了她一部分固守的羞涩。 残存的理智在剧烈挣扎,可毒火翻涌带来的煎熬太过磨人,她只能咬着发抖的下唇,终究还是顺从了。 指尖颤巍巍摸索。 小脸在黑暗里烫得似要烧起来,羞耻如同细密的网,密密实实裹住心房。 夜浓如墨,视线尽数被剥夺,余下的听觉便被无限放大。 重重叠叠的衣料落在青砖地面,发出几声细碎清脆的轻响。 不远处,隐在黑暗里的谢珩,喉结重重滚了一圈。 公冶景昭听得见自己制造的响动,只恨不能立刻聋去双耳。 她已经尽量放轻、放缓动作,可在这万籁俱寂的暗室之中,每一点细碎响动都无比刺耳,叫她羞得浑身都在发烫。 待那一阵细碎声响停歇,谢珩声音再度响起,没有半分怜恤,径直击穿她仅剩的心理防线。 话语落下,公冶景昭浑身狠狠一颤。 那是她身上最后的遮羞之物,是她仅存的底线。 双手下意识死死攥住腰侧的衣料,心底的怯懦与难堪翻涌上来,本能地想要护住自己。 黑暗里,她咬住嘴唇,迟迟没有动作。 谢珩并不催促,也不体恤她的挣扎,只是自顾自继续往下指引,语调依旧平和,仿佛只是在教她一桩寻常琐事。 “大婚前夜,你看的画册,第一页的内容,还记得吗。?” 公冶景昭自然是记得的,她实在不好意思回答。 谢珩不等她回应,继续道,“按书里说的去做。” 公冶景昭浑身绷紧,情毒的热浪一遍遍冲刷着意志。 几番煎熬拉扯,她终究抵不过体内那股焚心似火的燥热,指尖颤抖着,顺从开始。 公冶景昭惴惴不安。 瘪着气息不敢发出多余的声音。 他的声音淡淡穿过夜色,落在她的耳边。 “公冶景昭,这很正常。” “你不必如此。” 公冶景手指微微发颤,整个人蜷缩在墙角,浑身皮肤都泛着滚烫的薄红。 羞耻与本能在她身体里面反复撕扯,谢珩的话语像温水,一点点卸掉她的防备。 可一想到不远处还有另一个人静静守着,无边的难堪依旧沉甸甸压在她心上。 破妄蛊在谢珩骨血里叫嚣不止,隔着沉沉夜幕看不见分毫。 每一寸动静,都在不断撩拨着他的心绪。 他依旧立在原地,不曾往前踏出半步,圣人的外壳稳稳穿戴在身上,可眼底,早已被偏执的暗色浸满。 寝殿里弥漫开一层粘稠的气息。 残存的理智如同风中残烛,明明满心羞耻,身体却不受本心支配。 细小的宛如女子在河边低声吟唱的歌谣,断断续续漾开。 她意识渐渐昏沉,脸颊烧得滚烫。 屈辱感如潮水一遍遍冲刷心神。 恰在此时,遮月的流云缓缓散开,一缕清泠月色穿过雕花窗棂,斜斜淌入黑暗的寝房。 月色如水,猝不及防照亮墙角蜷缩的人影。 谢珩站在不远处,原本只凭听觉分辨动静,这一刻,视线骤然被那道身形攥住。 月光之下,少女的身形脆弱得好似一碰就碎,虽然旖旎,却圣洁得像个神女。 体内蛰伏的破妄蛊骤然爆发,万千虫蚁啃噬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蛊力翻涌咆哮,几乎要冲破血肉桎梏。 心口骤然传来撕裂般的钝痛,谢珩捂着胸口,肩头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方才强撑的冷静外壳,在这一幕面前濒临碎裂。 心底的占有欲、蛊虫带来的躁狂、还有那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全部搅作一团。 公冶景昭体内情毒带来的燥热,尽骤然回落。 殿内重又落回安静,只剩下少女急促而凌乱的气息。 公冶景昭神智昏蒙,并不知道方才流云散去的一瞬,自己尽数暴露在了谢珩的目光之下。 她只觉得浑身虚软脱力,狼狈地蜷缩在冰冷墙角,滚烫的肌肤贴着青砖,心底填满难以言说的难堪。 而黑暗之中的谢珩,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圣人的假面裂开细密的裂痕,即使没有破妄蛊从中作祟,偏执的念头依然在在心底疯狂滋生。 公冶景昭软绵绵躺下,意识如同沉入茫茫雾海,眼皮沉重得再撑不住,就这般昏昏沉沉瘫软在地,陷入昏睡。 谢珩静立片刻,抬手捻起火折子,将殿中的烛火重新引燃。 暖黄的烛光缓缓铺洒开来,他抬眼,便看见少女像一朵被暴雨摧折过的白芍药,颓然瘫倒在冰冷的角落。 衣服堆叠在地上,褶皱层层叠叠,还沾着尘土与斑斑污渍,显得狼狈不堪。 再看她一张脸庞,尚未褪去的潮红漫过脸颊,长长的睫羽之上,还凝晶莹泪珠,零零碎碎沾在羽尖,看着惹人怜惜。 可面对这般光景,谢珩心底并无半分躁动。 方才蛊虫翻涌带来的悸动已然退去,余下的只有一片冷静到近乎淡漠的偏执。 他默默蹲下身,伸手将那堆沾满污秽的衣衫拨到一旁,随即解下自己身上宽大的墨色外袍,轻轻罩在她赤裸的身上,将那莹白的 身形严严实实裹住。 手臂环过她的肩背与膝弯,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缓步行至床榻边,俯身,轻轻将她安放妥当。 取来一旁备好的湿帕,他坐在床沿,捉过她还泛着薄热的手,把那一根根泛着莹光的纤细手指,仔仔细细,逐一擦拭干净。 做完这一切,谢珩静静坐在床沿,垂眸望着身侧睡颜恬静安稳的公冶景昭。 烛火微弱的光晕落在她脸上,冲淡了方才受尽煎熬的狼狈,长睫温顺垂落,呼吸轻浅匀净,一副安然无害的模样。 他望着这张睡颜,心底竟漫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意,语气低低的,近乎自言自语,带着几分不易觉察的宠溺。 “才这点苦楚,便撑不住睡过去了。” 话音落下,那点转瞬即逝的温情,不过存续片刻,便如潮水般尽数褪去。 他微微蹙了蹙眉,心底又复归一片冷静漠然,暗自轻嗤。 “真是娇气。” 公冶景昭熟睡,谢珩才转身回到自己的书桌之前。 烛火摇曳,铺开素白画纸,他执起狼毫,落笔勾勒。 纸上是一尊无面神女,只描摹出一身柔和婉转的线条,那轮廓,竟处处与公冶景昭的身形隐隐相合。 墨色渐渐干透,他将这幅画像小心卷起,妥善收好,起身打开桌下的暗格抽屉,把画卷放置其中,落锁封存。 做完这些,他本欲起身歇息,脚下硌脚的纸张断然提醒了它的存在。 脑海中蓦然浮现公冶景昭看到信纸碎时,眼底心碎欲绝的画面。 她的眼泪不停盘旋在心头头挥之不去。 谢珩脚步一顿,复又坐回案前。 砚中残墨尚有余温,他重新取过一张信笺,提笔,替昏睡的公冶景昭,一字一句,重新草拟那封寄往越国,写给她阿兄的家书。 夜已深,夜色如墨,街巷里的灯火大半都已次第熄灭。 赵韫方才收到友人递来的密条,纸上寥寥数语,称有要事相商,邀他即刻前往天香苑的雅间一叙。 今夜恰好是他情毒发作之时,周身早已泛起阵阵燥意,本不愿出门,只打算闭门独处,咬牙硬扛过这一轮毒势。 可纸条上事关重大,切勿耽搁几字压在眼底,料想朋友当真遇上了棘手急事,他不敢怠慢,只得强压□□内翻涌的不适,冒着风险赴约。 天香苑内里静悄悄的,廊下灯火昏黄,一路行来,沿途隔间皆是寂寂无人。 他抬手推开雅间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轻响。 屋子里安安静静,不见半分人声。 赵韫缓步穿过外间,试探着唤了一声好友的名字,嗓音带着一丝被情毒侵扰过后不易察觉的微哑。 “人在吗?” 无人应答。 他心中微疑,抬步绕过雕花屏风,一步步走向房间昏暗的深处。 昏蒙烛火摇曳,堪堪映出一道人影。 待到视线落定,一张美艳无双的脸庞撞入眼底,瞬间照亮了他整副眼眸。 “赵将军,别来无恙。” 赵韫脚步猛地顿住,身形僵在原地。 35. 玉佩 长公主谢观仪绝世姿容,媚眼如丝看向他。 她单手慵懒地撑着下颌,腕骨纤细优美,肩头的衣襟顺势滑落。 谢观仪见赵韫瞧见自己,一副如同撞见洪水猛兽的模样,非但没有动怒,反倒低低笑出声。 那笑声张扬热烈,似揉着几分惑人的暖意,丝丝缕缕漫在密闭的雅间之内。 这婉转入耳的嗓音撞进耳中,本就被情毒侵扰的赵韫只觉体内那股燥热骤然又重了数分,一股燥火顺着血脉四处窜开,搅得他心神大乱。 他心底警铃大作,下意识便要转身夺门出逃,可方才还虚掩的房门,早已被外头的人落死了锁。 沉重的木锁扣咬合,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断绝了他唯一的退路。 周遭烛火昏昧,分辨不清谢观仪的动线,等赵韫猛地旋过身子,才发觉女子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立在了他的身后。 两人距离近得呼吸交缠,谢观仪微微倾身,径直贴近过来,纤细的指尖搭上他的衣襟领口,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缓缓向下摩挲。 “你逃不掉的,赵韫。” 她生得比他矮上一头,微微仰起面庞望向他,漆黑瞳仁漾着盈盈水光,眼尾妩媚上扬,满是妖艳蛊惑的风情。 “公主!请不要折煞臣。” 赵韫神色紧绷,猛地抬手挥开她的手,迅速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面色铁青难看,周身满是抗拒。 可谢观仪并未就此退开,又再度上前,温热的脸颊轻轻贴靠在他的胸膛,隔着薄薄衣料,清晰感受着他急促紊乱的心跳。 “赵韫,你说......” “你是不是胆小鬼?” 她轻笑,气息拂过他的衣襟,“上回相见,跑腿逃得那般快。” 说话间,她抬手,掌心摊开,一枚温润的白玉玉佩静静躺在她的手心,正是两人亲吻后赵韫不慎遗失在她手上的那一块。 玉佩被摩挲得光泽莹润,显然被她妥善收存许久。 赵韫垂眸瞥见那枚玉佩,瞳孔骤然一缩。 过往那一夜纷乱的片段瞬间翻涌冲上脑海,情毒带来的灼意混着难堪,一并缠上四肢百骸。 他攥紧了双拳,指节绷得泛白,死死克制着身体翻涌上来的异样,不肯伸手去接。 “公主,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劳烦公主莫要玩笑,将玉佩还给我。” 他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竭力维持武将的体面。 谢观仪闻言,也不恼,指尖捻着玉佩的绳结,玉料冰凉,在昏烛之下泛出淡淡的柔光。 “想要啊?”她贴着他的胸口,笑声浅浅,带着几分嘲弄,“好啊。” 她将玉佩递至他眼前,艳红的绳线缠在她玉白纤细的指尖,红得刺目,分外鲜明。 赵韫几乎信了她这番说辞,却一时疏忽,忘了此女素来狡黠,最擅长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那方黛紫玉佩已然近在咫尺,他的指尖距玉面只差分毫,堪堪就要触碰到的刹那,她狡黠地弯起唇角,手腕轻转,便将玉佩倏地收了回去。 她忽然踮起脚。 密闭的雅间之中,烛火明明灭灭,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门外寂静无声,任凭里面的人如何,都不会有半分外人前来惊扰。 艳丽饱满的红唇缓缓凑到他耳畔,再凑近半分,便要蹭上他的耳垂。 情毒掀起的热浪骤然席卷赵韫四肢百骸,他痛苦蹙紧眉头,竟一时忘了躲闪她的逼近。 温热的呼吸拂扫过耳侧,带来一阵麻痒。 只听她那如同幽魅般蛊惑的嗓音,丝丝缕缕钻入耳膜:“拿你自己来换。” 赵韫身体紧绷,体内情毒的热浪一阵阵席卷上来,赵韫额角渗出细密薄汗,浑身的力气仿佛都在被那股燥热慢慢抽离。 他竭力往后退,后背却直直抵上冰冷坚硬的雕花屏风,退无可退。 赵韫额角冷汗涔涔,目光如同被磁石牵引,死死钉在谢观仪手中那枚黛紫玉佩上。 谢观仪瞧透他眼底的挣扎,手腕轻抬,又一次将玉佩送到他眼前,艳红绳结在烛火下晃得人心神不宁,刻意勾着他伸手。 “刚才给你,你没接住。这次,你可要拿好啦。” 赵韫指节攥得咔咔作响,心底对玉佩的渴求几乎要冲破桎梏。 可骨子里武将权臣的傲骨,叫他绝不肯向她以此种方式折腰。 他垂落双手,硬生生按捺住去攫取玉佩的冲动,下颌绷出冷硬锋利的线条,一身清冷傲骨分毫未折。 见他宁死不肯屈从,谢观仪唇角那点散漫笑意缓缓敛去,眼底漫开偏执的冷光,语调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好一个忠孝两全的赵将军。” “原来你的孝心,也只是嘴上装点门面的空话。” “生母遗物握在我的手里,你便能这般冷眼旁观,无动于衷,不过是假孝顺罢了。” 这番话精准戳中他的痛处,赵韫胸口剧烈起伏,清俊的面容覆上一层薄怒,声音沉冷克制。 “公主想要什么,大可直言。” “无论多少金银,我尽数可以奉上,只求公主归还玉佩。” 谢观仪低低嗤笑一声,身姿微微前倾,绝世美艳的面庞近在咫尺,媚眼如丝,眼底却满是居高临下的强势。 “赵韫,我堂堂吴国长公主,会缺你那点黄白俗物?” 钱财于她而言唾手可得,她步步紧逼,要的从来不是财物,是他这个人,是碾碎他一身清冷孤傲,要他心甘情愿向自己低头。 她指尖点在他心口,温软的话语魅惑且直白,“你还不明吗?” “我想要的.....至始至终......只有你啊!赵韫......” 情毒此时已经彻底侵占他的血肉,滚滚燥热顺着血脉疯狂窜动,四肢百骸皆是一阵阵发软脱力。 方才还强撑挺立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赵韫浑身一垮,顺着屏风缓缓滑跌在地。 后背重重抵住雕花木框,清冷的眉眼被毒意折磨得染上一层晦暗的潮红。 细密冷汗浸透衣襟,那股灼烧感不断蚕食他仅剩的理智。 谢观仪望着地上狼狈却依旧不肯示弱的男人,眸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占有欲,没有半分迟疑,径直俯身拥上去。 本就受力失衡的雕花屏风轰然巨响,径直向后倾覆。 屏风面上浓艳盛放的水墨繁花在摇曳烛火下铺展开斑斓色彩,木屑簌簌掉落,两道身影重重交叠,跌落在倾倒的屏风之上。 她覆在他的身上。 落下来的吻带着一种强势裹挟下的缱绻温柔,轻轻覆住他的唇。 可这份温柔,于深陷情毒的赵韫,却是蚀骨的折磨。 体内躁动的毒意借着相触的唇齿疯狂暴涨,滚烫的血液烧得他浑身战栗。 他明明心底抗拒万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泛起阵阵颤栗,那一点险些破土的悸动,吓得他心惊。 他绝不承认自己会对 眼前的公主生出半分动容,所有躯体不受控的反应,全部被他尽数归罪于肆虐的情毒。 皆是毒在作祟,绝非他本心。 赵韫竭力偏头躲闪,清冷的嗓音破碎压抑,粗重的气息自唇边溢出。 “公主……请自重。” 谢观仪抬手,强硬扣住他的下颌,不给他半分闪躲的余地。 漆黑潋滟的眼眸牢牢锁住他慌乱挣扎的眼,美艳面孔上写满势在必得的偏执。 她的呼吸拂过他泛红的唇角,语气笃定强势,不容置喙。 “自重?从我盯上你的那日起,我便不打算对你讲什么规矩体面。” “赵韫,今日,你逃不掉。” 赵韫咬牙,拼尽残存的气力想要抬手将人推开。 可情毒早已抽干了他浑身筋骨的力量,手臂抬起半寸,便重重垂落回去,连分毫反抗都做不到。 他只能仰躺在倾覆的水墨屏风之上,眼睁睁看着谢观仪踞坐在自己身前。 烛火摇曳昏昏,将她绝世的容颜映得明暗交错,那双媚眼之中翻涌着势在必得的偏执,再无半分嬉笑戏谑。 雅间之内静得只余下两人交缠的呼吸。 谢观仪动作从容,指尖缓缓解开他外层的衣袍系带,每一个动作都不急不缓,像是在完成一桩属于自己的执念。 赵韫浑身紧绷,脊背绷出一道冷硬的弧线,清冷的眼底翻涌着屈辱与无力。 他别开面庞,不肯去看她,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浸湿鬓边发丝。 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这一切全是情毒所迫,绝非自己本心。 可身体那一阵阵不受控的燥热,却无情嘲弄着他的自持。 乌黑的发丝垂落,丝丝缕缕扫过赵韫滚烫的脖颈。 赵韫下意识别过脸去,不愿看她。 “别过脸做什么,看着我。”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长公主独有的强势,手掌抚过他汗湿的侧脸,强迫他转回头,迫使他直视自己。 赵韫的目光无处可避,撞进她那双盛满占有欲的眼眸。 残存的理智如同风中残烛,一点点被情毒的热浪吞噬。 他的挣扎渐渐微弱,细碎压抑着不断自唇边溢出。 密闭的雅间隔绝了世间所有声响。 一夜纠缠,过往的界限与隔阂,在此刻尽数破碎。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烛火已经燃去大半。 谢观仪支起身子,垂眸望着身下之人。 赵韫闭着眼,长睫沉沉颤动,面上褪不去的潮红,混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屈辱。 一身清冷孤傲,终究还是折在了她的手上。 她伸手,指尖轻轻摩挲过他下颌的轮廓,唇角勾起一抹心满意足,带着几分偏执的笑意。 她亲手将那枚黛紫玉佩系在了他的颈间。 沉润的玉料垂落下来,衬得他小麦色的肌肤愈发肌理分明。 艳红的绳线缠绕在颈侧,牢牢箍住,像一道洗不掉的印记。 玉佩贴着他滚烫的皮肉,带着一丝玉石独有的微凉,沉甸甸压在锁骨之间。 谢观仪指尖轻轻抚过那片绳结,指腹蹭过他颈间的皮肤,眼底漾开占有得逞的柔光,低声呢喃。 “还给你。” “我的赵将军。” 赵韫没有应声,只是紧紧攥住拳头,指节青白。 心底那道属于男人的傲骨,正被这一夜的变故碾得支离破碎。 36. 管束 天光透过窗纱,朦朦胧胧漫进寝殿。 公冶景昭是被一身浅浅暖意烘醒的。 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她缓缓掀开一线眼睫,混沌的意识一点点从沉沉睡梦之中抽离。 昨夜那些被黑暗吞噬的片段,如同潮水一般,轰然往脑海里涌来。 熄灭的烛火,不见五指的暗夜,谢珩平静近乎冷酷的指令。 还有自己万般羞耻之下,无可奈何的顺从。 一桩桩,一幕幕,清清楚楚撞进心底。 那些难堪的记忆铺天盖地将她裹住。 脑子嗡的一声,血气尽数往头顶冲,又骤然一空。 心口一阵翻搅,眼前天旋地转,她尚未完全撑起的身子猛地一软,眼前彻底陷入漆黑,直直向后倒回床褥之间,竟是生生晕厥了过去。 床榻之上,只余下她一人静静躺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悠悠转醒。 殿内安安静静,没有半点人声。 公冶景昭屏住呼吸,侧耳细细听着外间动静,脚步声、衣料摩擦的声响一概全无。 想来谢珩应当已经不在屋内。 心底稍稍松了半分,她咬着牙,指尖颤巍巍,捏住垂落的床帐幔布,微微用力,将帐子拉开一道窄窄缝隙,偷偷往外张望。 哪有什么空荡的外室。 谢珩正坐在不远处的案几旁,一身常服,姿态闲散。 他垂着眼,指尖捏着一只青瓷茶,盏慢悠悠饮茶,神色从容淡然,仿佛昨夜那翻汹涌偏执,尽数是她一场荒诞的幻梦。 抬抬起眼皮,朝她看来,四目猝然相撞。 公冶景昭浑身汗毛一瞬竖起,像是被烫到一般,手猛地一松,床帐重重落回原处,将自己严严实实裹在帐幔之内。 她死死蜷在被褥之中,心脏擂鼓似的狂跳,脸颊烧得滚烫,连耳尖都烧得发红,恨不得就此埋进被褥底下再也不要出来。 帐外,谢珩饮茶的动作未曾停顿,淡淡的嗓音隔着一重纱帐,不紧不慢传了进来。 “再不起床,国子监上课便要迟到了。” 语调平平淡淡,一如往日讲学时候的模样,听不出半分别的情绪。 可落在公冶景昭耳中,每一个字都叫她无地自容。 躲是躲不过去的。 她咬紧下唇,万般煎熬,只得硬着头皮,伸手再次撩开床帐。 垂眸低头,正要伸手去取一旁的衣衫,视线落至自己身上时,脑子轰然炸响。 覆在自己身上的,哪里是她往日的襦裙,那是一件宽大沉敛的墨色外袍。 是谢珩的衣物。 清冽厚重的龙涎香完完全全裹住了她,那是专属于谢珩的气息,浸透衣料,丝丝缕缕缠绕在周身,无形之间将她完完整整地侵占。 昨夜情毒疏解之后,她耗尽全部心神,便这般昏沉沉睡死过去。 记忆的碎片里,她分明记得自己昨夜狼狈不堪,双手沾了污秽。 可此刻抬起自己的一双手,十根纤细的手指干干净净,肌肤之上还萦绕着一缕淡淡的香膏气息。 不必细想也知道,是谢珩。 是他,在她昏睡无知的时候,亲手替她擦拭干净。 羞耻感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窜,公冶景昭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双手下意识攥紧身上这件宽大的墨色外袍,指尖把衣料捏出深深褶皱。 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眼眶微微泛热,不敢抬眼去看案边喝茶的男人。 谢珩放下手中青瓷茶盏,杯底与案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还愣着作甚。”他的声音再度响起,依旧是那副淡漠自持的模样,“你的衣物昨夜已经沾了尘土污渍,下人已经拿去浆洗。今日暂且先换备好的新衣。” 说罢,他抬了抬眼,目光淡淡落在蜷缩床榻之上的少女身上。 圣人的面皮端得稳稳当当,无人窥见,袖中垂落的手掌,指节,又悄然收紧。 公冶景昭僵坐在床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身上墨色衣袍。 方才只留意到手的洁净,此刻才后知后觉察觉到,周身肌肤亦是清爽干爽,不见半分昨夜黏腻潮热的痕迹。 一个骇人的念头猛地撞进脑海。 昨夜她全然昏睡,毫无知觉。 谢珩不仅仅只是替她擦拭了双手。 余下的那些,他竟也……也一并处置过了。 轰的一下,滚烫的血色从脖颈直烧到耳尖,连耳根都烫得几乎要滴血。 她猛地将身子往后缩了缩,脊背紧紧抵住床柱,整个人几乎要埋进被褥深处。 这般毫无保留的窥探,叫她再没有半分颜面去正视眼前之人,眼皮沉沉垂落,连抬眼望他一眼的勇气都尽数消散。 谢珩将她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如何猜不透她心底的顾忌与难堪。 他神色依旧平静,书卷搁在茶盏一旁,语气淡然得好似在评述一件器物,不带半分旖旎。 “你不必这般介怀。于我而言,你的身体并无什么特别,不过一副血肉躯壳,与寻常男子没有多大分别。” 这话一字一句落进耳里,公冶景昭当场怔住。 仿佛有一记闷拳狠狠砸在心口。 他居然说她同寻常男子相差无几? 往日,阿兄将她比做小仙女,世间万般溢美之词都恨不得尽数堆在她身上。 人人见了她,皆要赞叹一句容色绝世。 她下意识悄悄低头,目光飞快扫过自己。 双腿纤长匀净,不见一丝多余赘肉。 一双手莹白柔软,比春日葱段还要细腻。 再摸一摸自己的脸颊,肌肤光洁,眉眼容貌,哪一处不是旁人交口称赞的惊为天人。 这般模样,怎么会同男子相像! 一股委屈愤懑猛地压过方才的羞赧,腮帮子微微鼓了起来,心头憋着一口气,便要开口出声反驳。 手心乱动之间,指尖忽然触到枕畔叠放整齐的一张信笺。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捞起那封信纸。 纸张墨迹已然干透,字迹刻意模仿她平日的笔法口吻,字句温柔妥帖,是写给远在越国阿兄的家书。 家中近况、自身平安,一一叙说周全。 想来便是昨夜,她昏睡之时,谢珩提笔替她重写的那一封。 昨夜信纸碎裂,她满心悲痛,以为再无书信可以寄往越国。 此刻握着这一纸家书,心口那股愤愤之气,竟悄无声息消散大半,余下的只余下复杂难言。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缓的叩门声响。 常嬷嬷领着两名捧着梳洗器具与新衣的宫女缓步走入殿内。 谢珩依是安坐案几之侧,重新拿起书卷,垂眸翻阅,仿佛周遭的梳妆动静都与他无关,只留一道清瘦侧影。 宫女上前侍奉,褪下那件染满龙涎香的墨色外袍,为她净面、挽发、换上国子监的学子衣衫。 一番梳洗完毕,镜中人眉目清秀,已然恢复平日模样。 公冶景昭捏好那封家书,缓步走到案前。她垂着眼,声音细细软软,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窘迫,认认真真开口。 “谢谢。” 历经诸多事情,如今的她,已然懂得受人相助,便该诚心道谢。 谢珩这才抬眸,视线从书页之上挪开,落在她的脸上。 “原是我将你原先的书信弄坏,这一封,便算作赔罪。” “赔罪?”公冶景昭的世界里,压根没有赔罪这一概念。 他语调淡淡,话锋轻轻一转,“今日便以我为例子,再教你一庄为人处事的道理。” “若是自己做错了事,惹恼旁人,便该拿出十足诚意,向对方道歉,这才是与人相处之道。” 公冶景昭似有所悟,轻轻点了点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底。 “所以昨日,你惹恼了我,见我伤心,现在拿出十足诚意来和我道歉吗?” “嗯。” 谢珩颔首,算是肯定。 少女乖乖顺从的模样落进谢珩眼底,心底掠过一丝柔软,有一个念头悄然冒出来。 想要伸手,揉一揉她那蓬松柔软的发髻。 念头才刚刚升起,公冶景昭恰好往前微微凑了过来。 谢珩手腕微抬,便要落向她的发顶。 可少女紧跟着抬起一张精致小脸,小巧的下巴微微仰起,一双眼眸澄澈纯净,胜似上好琉璃,长长的睫羽扑闪扑闪,就这般安安静静望着他。 他的手骤然顿在了半空中。 他竟是自作多情了。 方才她探头,并非是期盼他的抚慰。 转瞬之间,那点温情尽数敛入心底,眸色微微冷下,若无其事收回那只悬在半空的手,重新放回身侧。 公冶景昭全然没有察觉方才那一瞬的暗流,脸上满是真切的期待,将手中家书捧起。 “谢珩,你答应过我的,还算数吗?” “你说过,要帮我把这封信送往越国,交到阿兄手上。” 听见阿兄二字,谢珩眼底的寒意又沉了几分,心底翻涌着不愿为人所知的阴郁。 可面上依旧扯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不露半分异样,缓缓颔首。 “当然算数。” 公冶景昭得了谢珩的应允,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眉眼间漫开浅浅笑意。 常嬷嬷立在门边等候,见她收拾妥当,便上前低声提醒时辰,国子监的早课眼看就要开始。 少女脚步行至殿门口,又忽地顿住,转过身,望向屋内还坐在案前的谢珩。一双清澈的眼睛满是恳切,认真叮嘱。 “谢珩,若是往后阿兄有书信寄来,千万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好不好?” 谢珩抬眼看向她,面上神色温和如常,看不出半分波澜,从容应下。 “好,我知晓了。” 得到答复,公冶景昭心中再无牵挂,跟着常嬷嬷一道,脚步轻快地走出寝殿,去往国子监。 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晨光与脚步声。 偌大寝殿瞬间只剩谢珩一人。 方才那点温和的假面,一点点从脸上褪去。 他垂眸望着桌案上那封写好的家书,指尖捻过信纸边缘,又转身走到书桌之下,打开那处锁好的暗格。 昨夜那幅描摹完成的无面神女画卷静静躺在匣中。 他将公冶景昭那封寄往越国的家书,也一并塞了进去,抬手落下锁扣,咔嗒一声轻响,把少女的期盼,尽数封锢在幽深黑暗的抽屉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立在原地,目光沉沉望向窗棂之外,眸底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冷翳。 踏入学堂,公冶景昭很快便收敛起心中杂绪,迅速进入学子本分。 她端端正正坐于案前,摒除一切杂念,埋首书卷,诵读批注皆是一丝不苟。 昨夜种种难堪扰人的往事尽数暂压心底,一双澄澈眼眸只落于书页字句之间,心神全然沉浸课业之中。 课堂之上,她应答条理清晰,见解亦有新意。 柳先生当堂点了她的名字,当众对她今日的勤勉与长进夸赞了几句。 周遭不少学子闻声,都纷纷转头向她望来。 公冶景昭被当众夸奖,耳尖微微发热,垂眸敛神,恭恭敬敬起身谢过先生,重新坐回席位,继续埋头读书。 快要下课的时候,廊外忽然立了一道身影。 男子一身深青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肃穆冷硬,眉眼间带着世家嫡长与生俱来的威压,负手站在学堂门外,并不踏入室内,只隔着雕花窗棂朝内里淡淡扫视一圈。 学堂之内窃窃私语悄然漫开,周遭世家小姐们压低了声音互相传递消息,都认得此人,正是洪抚衣的嫡亲兄长,洪家长郎。 公冶景昭听见哥哥二字,心头微微一动。 她下意识便联想到自己与阿兄。 阿兄待她万般疼惜呵护,把她捧作掌上明珠。 想来洪抚衣与这位兄长,应当也是这般骨肉亲近的情分。 可下一刻,她便看见洪抚衣的反应。 方才还强撑着心神坐于席位之上的少女,在目光瞥见窗外那道青袍身影的刹那,肩膀猛地一瑟缩,整个人几乎要往桌案底下躲。 洪抚衣是什么性子? 向来张扬明媚,天不怕地不怕。 宫宴之上敢当众开口求太子娶自己,公然挑衅太子妃的体面,就连面对自家威严的父亲,也敢梗着脖子呛上两三句,是众人间出了名的天之骄女。 可此刻望见自家兄长,那浑身锋芒尽数敛得一干二净,害怕得如同一只被猎鹰盯住的幼兔。 她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死死攥住身下的衣料,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再往窗外多看一眼。 方才在回廊撞见时的惶恐,在此刻又重添数分。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还在断断续续飘过来。 “听闻洪大郎方才自边关守疆归来,今日方才抵京。没料到竟径直来了国子监,想来,是专程来接抚衣小姐回府的。” 众人瞧着洪大郎神色凝重,皆为洪抚衣捏把汗。 “洪家长郎管教弟妹素来严苛,抚衣小姐往日行事肆意,怕是回去要受责罚了。” 公冶景昭怔怔望着身侧的洪抚衣,心里满是不解。 同样是一母同胞的兄长,为何洪抚衣看见自家哥哥,会惧怕到这般地步。 下课的钟声缓缓敲响。 学堂之中学子纷纷起身。 门外的洪家长郎抬步跨进门槛,目光精准锁定角落里的洪抚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抚衣,过来。” 洪抚衣身子一颤,脚步磨磨蹭蹭,万般不愿,却又不敢违抗,只能咬着下唇,慢吞吞从席位上站起身。 路过公冶景昭身旁之时,公冶景昭只在她眼底看到满满的惊惧。 少女的身影跟在青袍男子身后,垂着头,肩头垮落,方才一身桀骜,荡然无存。 廊下阳光正好,落在洪抚衣身上,却好似半分暖意都落不进她的身上。 等人走远,学堂内的议论声彻底炸开。 “听说洪大郎素来瞧不惯抚衣小姐这般肆意妄为,前些日子宫宴求娶太子一事,已经将洪大人气得大病一场。” “这一回,怕是少不了一番拘管。” 37. 区别 下课的人流渐渐四散离去,廊间余下零星几名收拾书卷的学子。 洪晄并未即刻带洪抚衣离去,反而是扣住妹妹的手腕,径直朝着公冶景昭的方向走来。 公冶景昭望见来人,心中已然有数。 早前谢珩便同她提起过,这位便是戍守北疆的镇朔将军洪晄,亦是太子年少相交的故交。 行至面前,洪晄敛衽深深躬身,一身边关淬炼而出的肃杀锐气收敛于礼数之下,声线沉稳厚重。 “镇朔将军洪晄,参见太子妃殿下。” 经过连日的礼仪教习,公冶景昭早已褪去初入东宫时的生涩,举止进退从容有度。 她微微侧身避让,抬手规规矩矩回了半礼,语调平和,“洪将军免礼。” 一旁的洪抚衣却僵立原地,双脚如同钉死在青石地砖上,垂着眉眼,硬是不肯屈膝行礼,心底还憋着一股不服。 洪晄眉峰骤然蹙起,抬起指节,对着她的额头不轻不重敲下一记爆栗。 “咚”一声闷响。 洪抚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两眼瞬间冒起金星,慌忙捂住额头往后缩了半步,一身桀骜被这一下敲去大半。 “还不向太子妃见礼。”,洪晄的语气带着兄长不容辩驳的威严。 迫于威压,洪抚衣只得不情不愿地弯下身子福身,“太子妃安好。” 洪晄看向公冶景昭,神色带着几分愧意,拱手致歉。 “舍妹素来被家中纵容,我常年驻守边关,疏于管教,才令她行事狂妄,宫宴之上胆敢以下犯上冒犯殿下,还望太子妃宽宥。” 那件宫宴上的风波距今已过去许久,公冶景昭心中早已不存芥蒂。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声温淡,“将军不必挂怀,旧事早已过去了。” 洪晄闻言,又伸手轻拍了拍洪抚衣的头顶,沉声吩咐,“认真向太子妃赔罪。” 洪抚衣心里万般不服气,可她清楚,若是道歉敷衍搪塞,回去之后少不了兄长一番重责。 纵使胸中憋着怨气,也只能压下情绪,垂下头颅,态度看上去十分诚恳。 “往日是我愚昧莽撞,冒犯太子妃,还望殿下恕罪。” “没关系,既然如此,此事便就此揭过。”公冶景昭淡淡应下。 恰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常嬷嬷带着东宫侍从前来接公冶景昭回府。 公冶景昭移步登上廊外等候的乌木马车,车帘半卷。 常嬷嬷立于车下,对着洪晄恭恭敬敬行礼,开口传述太子的旨意。 “洪将军,太子听闻将军自边关凯旋回京,料想将军此刻正在国子监,特意命老奴前来相请,移步东宫一叙,宴席膳食皆已经备妥。” 洪晄笑容爽朗,便颔首领命。 洪抚衣站在一旁,脸色微微一变,却半分反驳的胆量也没有。 就这样,镇朔将军洪晄,连同洪抚衣一并踏上这辆宽敞的东宫马车。 车厢之内铺着厚软锦垫,熏炉袅袅升腾起一缕沉香,淡淡的香气漫在四下。 三人共处一车,车厢之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路面,持续不断的轱辘声响。 洪晄靠坐在一侧,闭目养神,周身依旧萦绕着武将独有的肃穆气场。 洪抚衣缩在车厢的角落,时不时抬手揉一揉方才被敲疼的额头,垂着眼帘,一声也不敢多言语。 公冶景昭怔怔陷入沉思,思绪恍恍惚惚飘回黎园的旧时光,那已是两年前,彼时她不过十三岁。 那日她童心贪玩,跑到湖边嬉闹,脚下一滑便失足坠入湖中。 身旁伺候的下人吓得魂飞魄散,许姨更是奋不顾身跃入水里救她,几番挣扎,险些把自己的性命也搭了进去。 兄长归来听闻落水一事,当即下令,把许姨、芳芳、红红几人尽数捆缚,执鞭施以责罚。 这些人自小陪伴在她身侧,是她年少岁月里仅有的暖意,她哪里忍心看她们受这般苦楚。 尤其是许姨,明明是舍身救了自己的性命,是实打实的救命恩情,可兄长却依旧要降罪于她们。 她慌得连连跪地求情,可她越是开口哀求,鞭子落下便越是狠厉,耳畔凄厉的哭号一声高过一声。 到后来,那撕心裂肺的声响狠狠攥住她的心神,她吓得嘴唇发抖,连一句求情的话,都再也不敢说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 风波落定之后,她止不住失声痛哭。 兄长将她轻轻揽到膝头,指尖细细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低声问她因何落泪。 她肩膀不住地颤抖,哽咽着辩解,是自己贪玩任性才失足落水,过错本就在自己,不该怪罪许姨一众。 若不是许姨舍命相救,如今世上早已没有她。 这些人陪着她长大,她早已和她们生出深重情谊,亲眼看着她们受鞭笞之苦,心口疼得如同被刀割。 听完这番话,兄长脸上缓缓浮起一层受伤又落寞的神色,眉宇间满是哀戚,仿佛被狠狠刺痛。 他低声叹息,语气里裹着浓重的偏执,一字一句揉进她的心底。 “昭昭,看见你这般为旁人落泪,我的心都快要碎了。” “我这般疼你,把你捧在掌心里护着,世间万般我都可以给你,你的眼里,却偏偏装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下人,为她们淌眼泪,你可知,这有多伤我的心。” 公冶景昭见他这般难过,顿时慌了神,忙抬手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伸手去哄他,急急辩解自己并不是有意叫他伤心,求他切莫如此神伤。 兄长手臂骤然收紧,将她牢牢箍在怀中,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话语缓慢而笃定。 一点点重塑她的是非,将其余所有人都从她的世界里剥离出去。 “昭昭,你要记清楚,许姨她们,不过是供你驱使的奴仆。” “她们生来的本分,便是守好你、伺候好你。” “你落水遇险,便是她们看护失职,受罚理所应当。” “她们的性命,她们的苦楚,本就不该牵动你的半分情绪,你更不该为她们掉一滴眼泪。” “这世间芸芸众生,旁人皆是过客,唯有我,才是你的归处。” “你的世界里,只该装得下我一人。” 少年的声音沉沉的,反复在她耳边盘旋,一点点消解她心中对旁人的怜悯。 公冶景昭心中又怕又愧,在他的怀抱里慌慌张张低头道歉,泪眼朦胧地应下承诺。 “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为旁人掉眼泪。” “往后,我的眼泪,只留给兄长一个人。” 思绪穿过重重朱红宫墙,缓缓落回现实,重新拽回公冶景昭的身上。 她的目光落在眼前的洪晄与洪抚衣二人身上,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茫然。 眼前这对兄妹相处的模样,竟和她与兄长之间截然不同。 宫宴之上洪抚衣当众冒犯了自己,今日洪晄便亲自带着妹妹前来,郑重赔罪认错。 可黎园的旧事浮上心头。 明明是许姨舍身跳入湖中救下她的性命,于情于理,她本该向许姨道谢感恩,可兄长归来,换来的却是许姨一众被捆缚鞭打的下场。 一样是亲人闯下事端,一边是兄长护着道理,带着晚辈登门致歉。 而自己那边,救命之恩,换来的却是责罚。 为什么会这样? 困惑如同细密的蛛网,丝丝缕缕缠上她的心神,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底,却找不到半分答案。 公冶景昭静静打量着眼前的洪晄与洪抚衣这对兄妹。 二人同坐于车厢之内,身侧明明挨得极近,中间却依旧留着一截空隙,彼此之间少了那层缠缠绵绵的羁绊,相处的分寸疏离克制,全然不似她与兄长那般无间亲昵。 洪晄从不会随意将洪抚衣揽入怀中,不会以指腹细细摩挲她的面颊,更不会将一双眼眸时时刻刻黏在妹妹身上,半分都舍不得移开。 而洪抚衣,亦不会如同自己这般,贪恋兄长身上独有的气息,满心渴求那一方温暖怀抱,甘愿沉溺在他那双摄人的眼眸之中,几乎要就此沉沦。 这般对照摆在眼前,方才心底那团疑云,愈发浓重。 公冶景昭眉尖微蹙,脸上笼上一层沉沉的凝重,满心都是解不开的疑窦,浑然不觉马车早已行至东宫门前。 车轮缓缓停稳,车辕发出一声轻晃。 外头传来靴履踏地的声响,谢珩亲自立在阶下等候。 他伸手掀开马车帘幕,目光先落向公冶景昭,瞥见她眉宇间压着的郁郁神色,并未多问,只淡淡扫过一眼,声音平浅无波。 他牵起她的手,“下车吧。” 待公冶景昭安全下了马车,他便将视线转开,落向车中走出的洪晄。 “洪晄,你这一去边关便是两载,我时常念及你。” 谢珩唇角漾开浅淡笑意,方才对待公冶景昭那点在意尽数褪去,全然是旧友重逢的热忱。 洪晄抱拳大笑,“劳太子挂怀。北疆风霜虽苦,所幸边境安稳,不负朝廷所托。” 谢珩抬手,伸手揽住洪晄的肩头,二人并肩而行,一道朝着设宴的厅堂走去,说话声远远飘来,尽是少年旧交的叙旧闲话。 原地便只余下公冶景昭与洪抚衣二人,只能跟在二人身后缓步跟上。 洪抚衣落后半步,悄悄侧眼打量身侧的公冶景昭。 她总觉得这位太子妃处处透着古怪,可细细去想,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论容貌,公冶景昭容貌清艳脱俗,举止礼仪也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她的神情,她看人的眼神,总与寻常世家女子相去甚远。 方才在马车上,她便怔怔坐着,神色忽明忽暗,像是魂魄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整个人蒙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惘然。 洪抚衣心里暗自嘀咕,不敢公然直视,只敢借着走路的间隙,时不时偷瞄两眼。 公冶景昭却全然没有留意身旁少女的窥探,她垂着眼,脚步沉沉。 方才黎园的旧事、洪晄兄妹的模样,两种截然不同的亲情反复在脑海里交错冲撞,那团盘绕心底的疑惑,依旧没有半分头绪。 一路穿过回廊,廊下宫灯次第点亮,暖融融的光晕铺满地砖,前方厅堂之内,已经传来谢珩与洪晄谈笑的声音。 38. 七夕 厅堂之内烛火煌煌,案上珍馐罗列,酒盏交错。 谢珩与洪晄相对而坐,推杯换盏,谈及边关战事、朝堂旧事,谈笑风生。 酒过数巡,洪晄举杯一笑,“算来时日飞快,明日便是七夕了。” 听见七夕二字,公冶景昭脑中骤然一片空白。 她长居黎园,呆在一方小小天地之中,从未听过这个名目,全然不知这是何等节日,只静静坐在一旁,茫然地听着几人交谈。 身侧的洪抚衣一听这话,当即双眼发亮,方才受罚的郁气散去大半,语声雀跃。 “宫外的七夕可热闹极了!长街满是花灯,夜市彻夜不休,还有放河灯、猜灯谜的,处处都是游人。” 洪晄轻轻晃了晃杯中酒,眼底生出几分怅然,“我戍守北疆多年,已然好些年不曾在京城过七夕。” 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公冶景昭才慢慢明白过来,七夕,是京中极为热闹盛大的节日。 谢珩放下酒盏,目光扫过座间几人,从容开口提议。 “既然如此,洪晄,今夜你与令妹便在东宫留宿。明日我们四人一同出宫,去街市走走,好好过一回七夕。” 出宫二字落进耳里,公冶景昭心头猛地一紧,一股隐隐的不安顺着脊背往上爬。 阿兄从前反复告诫她,黎园之外的世间,游荡着专掳孩童与年轻女子的恶鬼,四处觅食,凶险万分。 若是一行人贸然出宫,万一被恶鬼捉走,该如何是好。 她并不想扫众人的兴致,可心中的惶恐压不住,踌躇再三,指尖微微攥紧衣料,犹豫着出声发问,“我们……要很晚才回来吗?” 谢珩淡淡看向她,“既然出来游玩,便在外留宿一夜,后日再返回东宫。” “过夜不行。”公冶景昭脱口而出,眉眼染上几分真切的惊惧,“太不安全。天黑之后,外头有专吃孩童与貌美女子的恶鬼,在外过夜会遇上危险。” 话音落下,席间的气氛倏然一静。 洪晄握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洪抚衣也错愕地睁大眼睛。 两道目光,连同谢珩投来的视线,一齐落在她的身上,皆是一派奇异、难以置信的神色。 被数道目光齐齐盯住,公冶景昭手足无措,脸颊唰地涨得通红,心底涌上浓重的羞愧。 明明只是说出自己认知里的实情,可此刻,她却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谢珩见她窘迫,适时开口替她解围,语气从容地替她圆话。 “太子妃胆子素来小,平日里爱看那些猎奇志怪话本,信了书上的鬼神说辞,一到无光的暗处便容易心生畏惧。” 洪抚衣闻言撇了撇嘴,大大咧咧接话,“我才不信什么鬼神,这世间哪里来的恶鬼。” 这句话重重撞在公冶景昭心上。 阿兄言之凿凿,世间遍地皆是吃人的恶鬼。 可洪抚衣却说,世上本无鬼怪。 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的? 巨大的矛盾在心底拉扯,她双唇微抿,心中乱作一团。 宴席便没有继续拖延,想着明日要出宫,众人浅尝即止,早早散了筵席,各自回房歇息。 夜色沉沉,寝殿之内烛火摇曳,四下静谧。 待殿内侍从尽数退下,房中只剩他们二人。谢珩坐在床沿,侧过头看向垂眸静坐的少女,声音放得很低,不似平日讲学的平淡,带着几分一针见血的通透。 “夜里外头遍布吃人的恶鬼,这些话,是你兄长告诉你的,对不对。” 公冶景昭轻轻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回话,“阿兄说,黎园之外,到处都是专掳孩童与年轻少女的恶鬼,外面的世界处处危机,步步皆险。” 谢珩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脸上,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剖开那层长久裹住她的虚妄。 “他编造出这些子虚乌有的恶鬼,便是为了将你困在黎园那一方院墙之内。” 他不断向你灌输外界凶险可怖,让你对围墙之外生出本能的恐惧,令你不敢往外踏出一步。 你看不见外面的天地,所能依靠、所能信任的,便只剩下他一人。 你的喜怒哀乐,你的畏惧惶恐,全都系于他的身上。 他要的,从来不是护你平安,而是让你只能依赖他,只能活在他给你构建的世界里。” 若是放在从前,只要有人这般非议阿兄,公冶景昭定会立刻蹙眉反驳,不顾一切为兄长辩解。 可这一回,她反常地沉默下来,双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 自她离开越国,来到吴国,踏入东宫,所见所闻,一桩桩一件件,都与兄长口中那个满是恶鬼的凶险世界背道而驰。 她见过国子监的学子读书论道,见过街市往来行走的百姓,见过洪晄与洪抚衣这般寻常的兄妹相处。 可阿兄往日那些恳切的话语,又清清楚楚烙印在记忆深处。 何为真,何为假,她已经彻底分辨不清。 记忆里那个将她捧在掌心万般疼惜的兄长,那道熟悉的身影,正在她的心底,一点点变得模糊朦胧。 天色破晓,沉沉夜色被熹微晨光一寸寸撕碎。 金乌自东方天际缓缓爬升,淡金霞光漫过东宫的飞檐琉璃,殿宇廊下的宫灯次第熄灭。 一夜辗转难眠的公冶景昭早早便醒了过来,心底那层惶惑依旧盘桓不散。 昨夜谢珩那番话,像一枚细小的石子投进心湖,搅乱了她十几年来根深蒂固的认知,阿兄的叮嘱在脑海之中反复回响,叫她半分也安不下心。 梳洗完毕,众人如约登上马车,准备奔赴京城街市。 车轮碌碌滚动,马车缓缓驶离东宫朱红大门。 公冶景昭蜷缩在马车内侧的角落,双手紧紧攥着袖口,脊背绷得笔直。 当初远赴吴国和亲,一路途经荒漠戈壁,黄沙漫天,满目荒芜,见过流离的流民,见过萧瑟的荒土。 那一路所见,恰好印证了阿兄口中外界处处凶险的说辞。 那整段路途,她始终不敢掀开轿帘向外张望,就算中途歇脚,下轿用膳、休整,也始终垂着眼,不敢随意打量周遭事物,只一心盼着快点抵达吴国东宫这处落脚之地。 如今再度踏出高墙,旧日的恐惧依旧牢牢桎梏着她。 她垂着头,不敢靠近窗边,心底不断暗自戒备,时时刻刻提防着传闻之中会掳走女子的恶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谢珩坐在她身侧,将她这副惴惴不安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瞧得出,过往黎园灌输给她的恐惧,早已刻进骨血。 他身子微微前倾,慵懒伸手,从容掀开一侧的车帘。 刺目的日光顺着帘缝骤然倾泻而入。 公冶景昭下意识眯起双眼,抬手虚虚挡在眼前,待双眼渐渐适应光亮,才怯生生抬眼向外望去。 入目,便是一番叫人心神震颤,近乎头皮发麻的壮丽盛景。 长街向远方无限铺展,青石板道路宽阔平整,两侧屋舍鳞次栉比,楼宇檐角飞扬。 大街小巷行人往来熙熙攘攘,肩挑货担的小贩沿街吆喝,闺阁女子结伴缓步游逛,布衣百姓携家带口谈笑而行,孩童追逐打闹着跑过街巷。 车马往来有序,人声喧闹温热,满眼皆是烟火人间。 根本不是阿兄口中那个遍布鬼魅,步步杀机的可怖天地。 没有吃人的恶鬼,没有四处掳掠女子的怪物,这里只有活生生的、热热闹闹的普通人。 公冶景昭怔怔望着窗外,一双澄澈的眼眸越睁越大,先前沉甸甸压在心底的惶恐,如同冰雪遇暖阳,悄然消融褪去。 一股陌生又鲜活的好奇,汹涌地填满了她的胸腔,仿佛长久封闭的大门,在她眼前轰然敞开,露出一个她从未触及过的崭新世界。 她的目光来来回回流连在街边各样摊贩之上,忽然定格在街边一名小贩的身上。 那人肩头扛着草垛,上面插满一串串红彤彤的果子,果子外面裹着晶莹透亮的糖衣,在日光下泛着温润透亮的光泽,看着便格外诱人。 她目不转睛盯着那一串串吃食,眼神满是向往,脖颈都不自觉微微向前探去。 谢珩将她这副望眼欲穿的神色看得分明,抬手掀开马车前方的小窗,吩咐驾车侍从前去买来两串。 不多时,侍从便捧着两串鲜红的果子递入车厢。 “此物叫冰糖葫芦。”谢珩低声向她介绍。 公冶景昭小心翼翼伸出手,接过其中一串。 “都拿着,两串皆是给你的。”谢珩淡淡开口。 公冶景昭闻言,眼底瞬间漾开纯粹又直白的欢喜,像得到赏赐的稚童,眉眼弯弯,连忙把另一串也接了过来,指尖轻轻捏着竹签。 她试探着轻轻咬下一口,薄脆的糖壳在齿间咔嚓碎裂。 内里果肉的微酸混着蜜糖的甜意在舌尖散开,酸甜交织的滋味在唇齿间漫开,好吃得叫她眼睛都亮了几分。 “外面裹的是熬煮的糖,里面的果子名为山楂。”谢珩在一旁缓缓解说。 公冶景昭小口小口啃着,腮帮子微微鼓起,吃得十分起劲,唇角还沾了一点细碎糖屑。 她抬起头,眼底盛着浅浅笑意,声音软软的,“很好吃,谢谢你,谢珩。” 谢珩垂眸望着身侧的公冶景昭。 少女两手攥着冰糖葫芦,腮帮子鼓鼓地小口啃食,眼底漾着毫无杂质的笑意,这般简单的吃食,便叫她欢喜得像个得到糖吃的孩童。 望他心底竟生出几分近乎老父亲般的欣慰。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微凉的指腹轻轻拭去她唇角沾着的一点糖渍。 公冶景昭并未躲闪,只是睁着澄澈的眼眸,傻呵呵地对着他弯起眉眼笑。 谢珩望着她明净纯粹的笑颜,心底暗自思忖。 她那位兄长,倒也并非全然一无是处。 至少,他把她护养得很好。 这般干净烂漫,心性纯粹得很,区区一串冰糖葫芦,便能叫她这般心满意足。 车外街市的喧嚣源源不断传入车厢,车帘半敞,暖风裹挟着市井烟火,轻轻拂过她的鬓发。 过往黎园围墙之内的天地狭小单调,她从未尝过这般甜酸的滋味,也从未见过这般热闹鲜活的人间。 那些根植于心的恐惧,在此刻,全是数淡去。 暮色彻底吞没街市,夜幕铺垂而下。 漫天星河倾泻,迢迢银河蜿蜒横亘天幕,如一条泛着银辉的巨蟒,横贯整片沉沉夜空。 护城河两岸灯火连绵不绝,万千花灯次第点亮,粼粼波光托着盏盏莲灯,流光浮荡,将河面映得一片璀璨。 河畔游人摩肩接踵,笑语喧哗,七夕的盛景在此刻尽 显无遗。 谢珩、公冶景昭与洪晄兄妹四人,并肩行在河岸的青石板步道上。 岸边摊贩叫卖声声,几枚铜钱,便能换得一盏做工精巧的莲花河灯。 各人都接过一盏薄纱莲灯,指尖轻扶灯沿,低头默默许愿。 公冶景昭立在灯火与月色之间,月华薄薄覆在她身上。 她垂落长长的眼睫,纤秀的眉眼敛去平日的懵懂,双手十指虔诚合十,肩头微垂,整个人沉静得如同月下一尊玉像。 周遭喧嚣人潮仿佛都与她隔了一层,明明身处在烟火闹市,周身却漾开一层孤软易碎的圣洁。 纵使昨夜谢珩的话在她心底划开巨大裂痕,阿兄的形象在她心中矛盾重重,可深埋心底的念想,自始至终未曾更改。 她还是想念黎园,想念那个将她养大的阿兄。 只有回到他的身侧,她才不必这般步步小心处处拘谨,才能得到全然的心安。 她双唇轻轻翕动,细碎的祷告压得极低,几乎消融在河水拍岸的声响里。 “但愿……但愿我可以早日回到阿兄身边。” 话音虽轻,却一字不落,落进了身侧谢珩的耳中。 谢珩正扶着自己那盏莲花灯,预备轻轻放入河水,听见这一句,放灯的动作骤然一顿。 恰有一道河浪卷涌过来,哗啦拍在灯底,烛火转瞬便被河水浇熄,纸扎的莲花灯晃了两晃,直直向着水底沉落下去。 “太子殿下!你的河灯灭了!”洪抚衣见状惊呼一声,满脸惋惜。 “快快再买一盏才好,河灯熄灭,许下的愿望可是要落空的。” 谢珩垂眸望着那盏灯一点点没入暗色水波,面上不见半分波澜,语气淡淡。 “不过图个新鲜罢了。” 他冷然想道,“这世间本就没有恶鬼,自然也不存在什么神明。” “没有神灵会聆听凡人的祈愿,也就不用许愿。” 他方才,本就什么都未曾许下。 可方才听见她心底念念不忘仍是她的兄长,一股郁气已经沉沉堵在胸口。 一旁的公冶景昭尚浑然不觉,只目不转睛望着自己那盏莲花灯顺着流水缓缓漂向远方。 她眸光依依,仿佛将自己全部的思念都托付给那一点摇曳灯火,全然不知方才身侧之人心中已是翻涌暗流。 谢珩看着她的侧影,心头闷涩翻涌。 为何她的心思,总是一遍又一遍,飘向那个禁锢她长大的兄长。 她这张嘴,总说不出半分他愿意听闻的话语。 骨血深处,破妄蛊悄然隐隐躁动,细碎麻痒顺着经脉蔓延开来。 明明少女就站在咫尺之前,可谢珩心底却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 她离自己,竟是这般遥远。 心口没来由地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连他自己,都辨不清这痛楚究竟从何而来。 “殿下,不必介怀。” 洪晄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劝慰。 “放河灯不过是世人求个念想,不必太过较真。” 直到这时,公冶景昭才猛然回过神,转头看见河面已经不见那盏莲灯的踪影,不由得面露惊慌。 “不行不行,灯沉下去,你的愿望就要落空了。” 谢珩薄唇微动,本想开口,复述方才那番并无神明的论调。 可话音还未出口,公冶景昭已经转身,提着裙裾,径直向着方才卖河灯的小摊快步跑了过去。 谢珩站在原地,望着她奔跑的背影,心口仿佛骤然一滞。 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少女提着一盏崭新的莲花灯,拨开往来游人,向着他奔回。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肤色莹白似霜,红唇微微开合,跑到他面前时,气息微微有些不稳,开口第一句便是软声安慰。 “你不要气馁。” 谢珩平静无波的眼眸亮了些许。 原来她注意到他的情绪了吗? 可方才的她,还满心眷恋,目送那盏载着重归兄长心愿的河灯渐渐远去。 洪晄与洪抚衣尚且沉浸在河畔景致之中,周遭往来游人更是无人留意方才那桩小事。 偌大喧闹河岸,偏偏只有她,察觉到了他方才那一瞬沉敛低落的情绪。 公冶景昭将崭新的莲花灯递到他手中,眉眼真切。 “想来是方才那一盏做工不好。” “我特意叮嘱摊主给你做了一盏加固的,这一回,你的河灯一定漂得最远,愿望也定然能够如愿。” “是啊殿下,既然放灯,便该心怀几分信念。”洪晄在一旁附和。 “诚心许愿才作数。”洪抚衣也跟着点头。 众人的目光尽数落在谢珩手中那盏崭新的莲花灯上。 谢珩指尖抚过柔软的灯纸,抬眼看向眼前眉眼纯净的公冶景昭。 他对着河灯许愿。 若是她当真这般想见她的兄长。 那他便许愿,她永远.....都见不到她的兄长。 他垂眸,将心底沉沉的愿望,默默埋于心底,抬手,将莲花灯轻轻送入河水。 那盏加固过的莲灯浮在水面,烛火明亮,顺着湍急水流,漂得又快又远。 不多时,竟遥遥赶超了公冶景昭那一盏,向着银河倒映的河心一往无前地飘去。 39. 正经 河畔晚风徐徐,河水载着点点灯火向远处流去。 洪晄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洪抚衣,笑着开口打趣。 “方才放河灯,你许了什么心愿?说来听听。” 洪抚衣立刻把脑袋一扭,双手捂在唇边,一脸神秘。 “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保密。” 洪晄无奈摇头,又转头望向谢珩与公冶景昭。 “那殿下与太子妃呢,总可以说说?” 谢珩淡淡一笑,“亦是秘密。” 公冶景昭也轻轻垂眸,小声道,“我……也保密。” 洪晄闻言失笑,摇摇头感慨。 “一个个全都守口如瓶。倒是我,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只愿吴国风调雨顺,四海安宁,国泰民安。” 谢珩抬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郑重。 “你的这份心愿,定会如愿。” 几人顺着河岸长街继续闲游,一路人声喧嚷,各色小摊鳞次栉比。 转过一道拐角,一处摆满泥塑人偶的摊子映入眼帘,正是七夕专供的磨喝乐。 各色泥塑娃娃雕琢得精致可爱,描金敷彩,形态各异。 洪抚衣眼睛瞬间亮起来,快步上前,驻足摊前挪不开脚步,左看看右摸摸,满眼都是欢喜,恨不得将摊上所有娃娃尽数搬走。 “这个好看,那个也精巧,我全都想要!” 洪晄跟上来,看着妹妹一副贪心不足的模样,啼笑皆非:。 “你倒是贪心,这么一大堆磨喝乐,尽数买回去,你供奉得过来吗?” 洪抚衣掰起手指,认认真真数给兄长听。 “我有五个心愿,自然要多请几尊。 一求我自己往后少闯祸,学业长进,读书不再被先生训斥; 二求家中双亲身体康健,岁岁平安; 三求兄长戍守边境无灾无险,百战平安归来; 四求阖家和睦,府中诸事顺遂无忧; 五求世间少些战乱,百姓安居乐业。” 一番话说得坦荡鲜活。 听见妹妹的心愿之中竟还记挂着自己,洪晄那张素来冷硬严肃的面容,不自觉柔和下来。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大手一挥,直接吩咐摊主,将洪抚衣挑出来的一整排磨喝乐尽数包下。 一旁的公冶景昭立在摊边,望着眼前形形色色的泥塑人偶,怔怔出神。 这便是磨喝乐。 兄长从前从未同她讲过这个名字。 记忆翻涌上来,或许那天也是七夕,兄长从外归来,带回一尊做工玲珑的泥塑娃娃。 那时阿兄告诉她,诚心供奉这泥娃娃,心中所愿便有机会成真。 她满心欢喜,依着兄长的话,恭恭敬敬将娃娃摆好,双手合十,认认真真许愿。 盼望阿兄、许姨、芳芳、红红,还有琉璃姐姐,能够永远都留在她身边,五个人长久相伴,永不分离。 可她的心愿尚未说完,就被兄长轻声打断。 兄长告诉她,不该这般强行把旁人捆绑在自己身边。 许姨尚有家中亲人,芳芳、红红与琉璃姐姐,将来终究要出嫁,她们不可能一辈子围着她打转。 兄长说,他的世界,自始至终,便只有昭昭一人。 彼时的她,心底的期待一点点落空,万般不舍之下,只能改了祈愿,只求阿兄能够永远陪在自己身侧。 此刻看着眼前的景象,公冶景昭心中泛起阵阵酸涩。 洪抚衣可以肆意许下五桩心愿,学业、家人、前程、苍生,样样都可以期盼。 兄长都会尽数宠着,为她一一成全。 反观自己,看似也拥有许愿的机会,兜兜转转,到头来,却只敢余下唯一的愿望。 只求兄长不要离开自己。 同样是兄妹,洪抚衣拥有万千期许,而她的世界,早早便被收窄到只剩一人。 心口闷得发疼,记忆里阿兄那张温柔疼惜的面容,如同蒙了一层薄冰的镜面,咔嚓咔嚓,裂开细密交错的纹路。 洪抚衣抱着满满一包包好的磨喝乐,余光瞥见身侧的公冶景昭。 少女垂着眼,神色落寞,整个人仿佛随时都会碎在这热闹灯火里。 洪抚衣心里暗自揣测,定然是太子迟迟没有给太子妃买一尊磨喝乐,对比自己兄长出手阔绰,她才这般难过。 她心底生出几分怜悯,几次想要开口,说要分予公冶景昭一尊,可骨子里的骄傲又拉着她,终究拉不下脸面说出这句话。 她悄悄斜眼瞟向一旁立着的谢珩,心中暗自腹诽。 自己从前那般仰慕迷恋的太子殿下,怎的这般不解风情,实在叫人失望。 谢珩将公冶景昭失神的模样尽收眼底。 她对着磨喝乐久久伫立,神色怅惘,不用多想,便知她的思绪又飘回黎园,飘到她那位兄长身上。 洪晄也瞧出几分端倪,见太子妃两手空空,神色郁郁,而谢珩站在一旁迟迟没有动静。 只当太子思虑不周,便上前一步,打算主动出钱为公冶景昭挑选一尊。 可他才刚开口,便接收到谢珩投来的一道淡淡冷厉的目光。 那眼神明明白白带着几分不悦,像是在说:我的妻子,何须你来费心照料。 洪晄心头一凛,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尴尬地轻咳两声,连忙转过身,假装饶有兴致地端详起洪抚衣怀中的泥塑娃娃,嘴里没话找话。 “嗯,这一尊磨喝乐,做得当真是精巧。” 周遭的喧闹依旧,谢珩迈步走到摊前,亲自挑了一尊神态温婉的磨喝乐,转身,轻轻放进公冶景昭的怀里。 泥塑微凉的触感落在臂间。 他声音平和,落入她的耳中,“拿着。” “学业、康健,或是旁的什么,你心中有什么念想,都可以对着它许愿。” 公冶景昭怀抱着那尊微凉的磨喝乐泥塑,指尖轻轻抚过娃娃描彩的衣袂。 谢珩叫她随心许愿,可她脑海里空空荡荡,翻来覆去盘旋的,依旧只有那一个念头。 回到阿兄身边。 除此之外,她竟想不出半分属于自己的期许。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骤然传来一阵震天的敲锣打鼓,人声一浪高过一浪,沿街游人纷纷欢呼躁动,喧闹瞬间漫遍整条街巷。 洪抚衣浑身一振,眼底迸发出灼灼光彩,声音都不由得拔高几分。 “是烟花!要放烟花了!” “我们快寻一处好位置!我知道一处看焰火最好的地方,随我来!” 说罢,她拎着沉甸甸的磨喝乐包裹,急匆匆在前引路。 其余三人跟在她身后,穿过熙攘人流,一路行至码头渡口。 洪抚衣摸出几块碎银递与船夫,老船夫笑呵呵收下,撑着长篙,载着四人踏上竹筏,缓缓朝着湖心荡去。 竹筏只是简简单单的竹木拼接,四周没有围栏防护,水面就在身侧咫尺。 公冶景昭忆起黎园湖边那次溺水的刺骨寒意,心底本能地绷紧,双手死死攥住袖口,身子微微向内收拢,目光一刻不离脚下翻涌的湖水,满心都是提防。 竹筏悠悠漂至湖面中央,晚风拂起鬓边发丝,两岸万家灯火遥遥铺展。 蓦地,一声轰然巨响撕裂夜幕。 “嘭——!” 公冶景昭下意识抬首。 那是她此生都难以磨灭的一幕盛景。 一簇焰火直冲漆黑天幕,轰然炸开,万千幽蓝莹光倾泻而下,丝丝缕缕垂落,如同月夜之下婆娑摇曳的蓝色柳枝,流光细碎,漫天漫地铺洒开来。 澄澈的蓝光漫过湖面,映亮竹筏上四人的眉眼,连翻涌的水波都染上一层朦胧幽莹,整片夜空恍若坠入一场绮丽虚幻的大梦。 一簇接一簇的烟花相继升空,金红、碎银、柔紫轮番绽放,火光明明灭灭落在公冶景昭澄澈的眼眸之中。 晚风裹着湖面湿润的水汽扑在脸上,她仰着头,眼眶微微发热,一股热意涌上来,险些落下泪来。 一种从未体会过的奇妙感受,自心底缓缓升腾而起。 是幸福,又裹挟着挣脱桎梏的自由。 这一刻,她只是公冶景昭。 不是兄长世界里那唯一的寄托。 湖风浩荡,烟火璀璨,周遭尽是鲜活热闹的人间。 外头的世界,根本没有吃人的恶鬼,并不可怕。 阿兄,你错了。 这个念头清清楚楚撞进心底,没有愤怒,没有怨怼,只是一份清醒的恍然。 怀中的磨喝乐还带着泥土的微凉,过往十几年刻进骨血的告诫,在漫天盛放的焰火之下,裂开一道宽阔的缝隙。 洪抚衣看得大呼过瘾,趴在竹筏边缘,仰脸望着漫天流火,时不时发出阵阵惊叹。 洪晄立在筏尾 ,望着漫天烟火,神色松弛,眉宇间尽是久未见此盛景的释然。 谢珩站在离公冶景昭半步之遥的地方,没有同旁人一般高声惊叹,他的目光没有投向头顶绚烂的烟花,反倒沉沉落在少女的侧脸上。 蓝莹莹的焰火流光淌过她的眉眼,照见她眼底那层刚刚破土而出的清醒。 竹筏轻轻随水波摇晃,湖水拍击竹木发出细碎哗啦声响,漫天烟花还在一轮接着一轮,将沉沉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公冶景昭垂眸望着怀中那尊谢珩递来的磨喝乐,泥塑触手微凉,彩衣在漫天烟花的蓝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双手轻轻拢住娃娃,在心底悄悄许下心愿。 盼到来年七夕此刻,身侧依旧是眼前这几个人,再加上阿兄,众人齐聚一处,一同共赏这般漫天绚丽烟火。 焰火渐渐零落,天边的光焰一簇簇归于沉寂。 游人也渐渐散去,四人尽兴游玩大半宿,身心俱疲,乘着竹筏返回码头,踏着满地阑珊灯火兴兴而归。 谢珩望着夜色沉沉的街市,兴致尚未散尽,开口提议。 “今夜索性都不回家,寻一处临湖的别院客栈住下,院中可燃篝火,炙烤肉食,我们把酒闲谈,痛痛快快玩上一晚。” 洪抚衣闻言眼睛一亮,第一个脆生生应下,“好!这个主意再好不过!” 洪晄略一思忖,也颔首应允。 一行人循着街边灯火,寻到一所临湖雅致客栈,院舍宽敞,还自带篝火庭园。 谢珩对着上前迎客的店家从容吩咐,要四间上等客房。 公冶景昭站在一旁,懵懂地点点头,并未多想。 话音刚落,身侧洪晄与洪抚衣双双愣住,二人对视一眼,神色都透着几分古怪。 洪抚衣憋不住,脱口而出,洪晄也跟着一同开口,兄妹二人几乎异口同。 “你们乃是夫妻,何苦分开住四间,你们夫妻不同住的吗?”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谢珩与公冶景昭俱是一怔。 身在东宫,寝殿本就共居一处,今夜出宫在外,二人竟一时恍惚,全然忘了世间夫妻本该同室而居。 谢珩反应极快,不动声色地找补,语气自然。 “我夜里睡觉素来鼾声颇重,太子妃眠浅,容易被惊扰,分开住更妥当。” 公冶景昭连忙跟着点头附和,一本正经。 “嗯,确是如此。” 店家面露为难,上前拱手致歉。 “实在对不住各位贵客,今夜七夕游人爆满,小店如今只剩下两间上好客房,再多便没有空余的了。” 屋内瞬间安静一瞬。 公冶景昭没有多想,脱口而出,语气十分坦然。 “无妨,我与殿下住一间,洪将军与洪姑娘兄妹二人住另一间便是。” 这话一出,洪抚衣险些直接跳起来,满脸难以置信。 “哪有已经长大的正经兄妹同住一间客房的道理!” 如同惊雷轰然劈在耳畔,公冶景昭僵在原地,整个人如遭雷击。 从小到大,在黎园之内,她便是同阿兄同住一屋,许多时候更是同睡一榻。 读书、休憩、夜里受惊醒来,转头便能看见阿兄就在身侧。 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里,这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难道……难道她与阿兄,是不正经的吗? 这个念头猛地窜出来,她脸色唰地一白,怔怔站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手足无措地愣在灯火之下。 谢珩将她骤然失色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黎园那处牢笼,连最基本的人伦边界,都早已被搅得混沌模糊。 洪晄见状轻咳一声,连忙拉住冒犯了太子妃的洪抚衣,不让她再说出更加刺耳的话。 “太子妃不过是同你说笑罢了,瞧瞧你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洪晄冷脸,洪抚衣便温驯乖巧像是换了个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出声讲话。 客栈掌柜也站在一旁,看看这几人,脸上满是尴尬,不知该如何接话。 晚风从客栈敞开的木门吹进来,裹挟着夜里湖水的凉意。 公冶景昭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绞着衣料,方才漫天烟花带给她的那一点通透松弛,此刻又蒙上一层厚厚的迷雾。 原来,长大之后的兄妹,是不可以同住一室的吗。 40. 偏执 谢珩见公冶景昭怔在原地,指尖还死死绞着衣料,整个人陷在纷乱的思绪里,便开口出声打断了她翻涌的念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直接敲定了住处。 “不必再此纠结。” “今夜便这般安排,太子妃与洪姑娘同住一间,我同洪晄住另一间。” 这话落下,洪抚衣当即就蹙起眉头。 她自小是娇生惯养的世家大小姐,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同旁人同床共枕的经历,心里万般不情愿,张口便要出声反驳。 可话音还没来得及吐出来,就撞进洪晄投过来的一道凌厉警告的目光里。 那眼神明摆着叫她安分,不许再乱说话惹出是非。 洪抚衣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心里憋着一肚子不情愿,脸上却勉强扯出一副笑面虎似的模样,语气装得轻快。 “好呀。香香的女孩子,就该和另一个香香的女孩子一起睡觉觉。” 说罢,她伸手一把拉起公冶景昭的手腕,转身迈进客房,“砰”的一声,重重合上了房门。 几人把行李简单归置妥当,便一同走到客栈外的草地上。 篝火噼啪燃起,木柴烧得火星四溅,架在火上的肉食滋滋冒油,肉香四下弥漫。 众人围坐一圈,把酒闲谈,晚风漫过湖畔,夜色闲适。 公冶景昭牢牢记住谢珩叮嘱过的话,知晓自己酒量只耐得四杯,今夜便不敢肆意畅饮,只是捧着酒盏浅饮慢嘬,前后不过两杯,便不再多碰。 洪晄与洪抚衣却是越喝越尽兴,几轮酒下来,兄妹二人双双喝得酩酊大醉。 草地上,唯有公冶景昭和谢珩尚且神志清明。 酒意上涌,洪晄往日里那副克己自持的严肃模样荡然无存,整个人变得外放爽朗,他猛地站起身,执意要舞上一套剑为众人助兴。 洪晄借着酒劲拔出长剑,铮的一声响。 篝火照得剑刃闪闪发亮,他身形来回腾挪,劈刺横扫动作干脆利落,衣袍被风掀得直响,招式大开大合,满是战场上练出来的强悍气势。 洪抚衣醉眼朦胧,见惯了兄长这副模样,靠在石边低声吐槽。 “呵,又要显摆他那三脚猫的功夫。”话音刚落,脑袋一歪,直接沉沉晕睡了过去。 公冶景昭抬眸看得有些出神,篝火跳动,热浪晃得人眼睫发沉。 恍惚之间,她觉察一道黏沉的视线,穿过摇曳跳动的篝火,牢牢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眼望过去,正对上谢珩的目光。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情绪沉沉,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被他这般直勾勾盯着,公冶景昭浑身不自在,轻声问道。 “你为何一直看着我?” 谢珩唇角浅浅勾起一点似嘲非嘲的弧度,淡淡开口。“你嘴角沾了辣椒粉。” 公冶景昭连忙抬手去擦唇角,可指腹摩挲一圈,干干净净,半点异物都没有。 她正满心困惑,低头反复打量自己的指尖,纠结脸上究竟有没有沾上调料。 谢珩已然起身,上前伸手拉住正舞剑舞得兴起的洪晄,转头看向公冶景昭,语气平缓。 “时候不早,该歇息了。你扶洪抚衣回房安睡。” 公冶景昭应下,伸手搀扶起醉得不省人事的洪抚衣。 谢珩则扶着脚步踉跄的洪晄,洪晄还在不住挣扎,嘴里含糊嘟囔,“放开我,我的剑还没有舞完……” “别闹,夜半舞剑,扰得旁人不得安宁。”谢珩低声劝了一句。 洪晄醉醺醺地哼唧两声,到底不再闹腾,乖乖顺着他的力道,踉跄往客房走去。 回到屋内,公冶景昭将洪抚衣安置在床上,自己褪去外衣换上亵衣,躺到床榻之上。 她素来怕黑,便没有吹熄桌角的蜡烛,暖黄烛火轻轻晃动。 身旁躺着洪抚衣,意外地,竟让她生出几分安稳的安全感。 可心底的疙瘩始终散不去,方才洪抚衣那句哪有已经长大的正经兄妹睡在一处的道理,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回响。 她后知后觉慢慢醒悟,她和阿兄之间,原来并不是世俗口中那般寻常正经的兄妹情分。 这一刻,她隐约懂得,为何当年父皇母后要出动兵马,把黎园围得水泄不通,执意要将她同兄长拆开,硬要送她远嫁吴国和亲。 也懂了从前母后看向她时,那双眼眶总是泛热,眼底盛满挥之不去的愧疚与心疼。 明明心中万般不舍,却依旧狠下心,将她送上远赴异国的和亲马车。 夜半时分,身侧的洪抚衣口干舌燥,迷迷糊糊醒过来,撑着身子起身倒水喝。 喝过水转头,猛然看见公冶景昭睁着双眼,在烛火下睁得大大的,直愣愣望着帐顶。 洪抚衣吓得浑身一哆嗦,手捂住砰砰直跳的胸口,惊魂未定。 “哎呀!你怎么还不睡,险些把我吓死!” “抱歉,我不是故意吓你的。”公冶景昭声音轻缓,“我睡不着。” 被这么一吓,洪抚衣的困意彻底消散,全无睡意,索性重新躺回被褥里。 这是她长这么大,头一回和别的女子同睡一张床,心底只觉这体验说不出的奇妙。 百无聊赖之下,她侧过身看向身侧的公冶景昭,语气松弛。 “说实在的,相处这么些时日,我发觉,我并没有起初那般讨厌你。” 公冶景昭转过脸看向她,轻声回道。“我也是,你也不像我想象里那般,叫人畏惧厌烦。” 她心底默默想着,自己的直觉向来敏锐。 每每面对洪抚衣,从没有那种本能想要躲闪逃离的惧意,唯独面对谢珩之时,心底才会生出止不住的退缩与惶恐。 沉默片刻,公冶景昭轻声发问。“什么是......兄妹?” 洪抚衣闻言愣了愣,答道:“同一个爹娘生下来的哥哥和妹妹,便是兄妹啊。” 话说出口,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般浅显的道理,太子妃怎么会来问自己。 联想到一桩桩一件件她反常的言行,洪抚衣话到嘴边,险些脱口而出“你不正常”,转念又觉得这话太过刺耳伤人,连忙改口。 “……你,有点不对劲。” 公冶景昭神色犹豫。 母亲从前叮嘱过,若是将黎园的旧事告知外人,于她百害而无一利。 可她心中积攒了太多困惑,太想寻到一个答案。 想不通为何旁人看向她与兄长的目光,总是带着异样。 他们,难道真的做错了吗?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夜色安静,烛火轻轻摇曳,她低声开口。 “我也有一个哥哥。” ”我出生之后,便是由他一手将我养在黎园之中。” “我们一同起居,日夜相伴,寸步不离。” “直到后来,父皇母后派出兵马,把整座黎园围得水泄不通,我才被迫离开那里,坐上了远赴吴国的和亲马车。” 话说完,她抬眼看向洪抚衣,眼底盛满茫然,正要问出那句。 你觉得,我和我兄长,算得上是正经兄妹吗? 还不等话音落下,洪抚衣已经听得心头愤懑不平,满腔火气涌了上来,抢先开口,语气满是愤愤。 “哪有这般将幼妹拘在一方小院与世隔绝的道理!” ”他打着疼你的名号,把你圈在黎园,切断你和外界所有往来,让你连世间最普通的人情规矩都全然不懂,这哪里是兄长该做的事!” “他只顾着满足自己的执念,全然不顾你本该有的人生!” “他不配做你的兄长!” 话说完,看着公冶景昭茫然易碎的模样,心中又泛起浓浓的怜惜,于心不忍,伸手一把将她轻轻抱进怀里。 可公冶景昭心中还记着黎园里那些温柔的点滴,低声呢喃,语气带着几分执拗。 “可是……” “阿兄待我真的很好。” “他事事顺着我,护着我,从前在黎园,没有人比他待我更真心。” 洪抚衣松开怀抱,望着她清澈又懵懂的眼眸,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心疼地反驳。 “待你好?” “那他也不该是把你锁起来,让你分不清世间伦常。” “真正的兄长之爱,是盼着你看见广阔天地,好好长大,学会分辨是非,而不是把你困在一方天地,只活成他一个人的念想。” ”他给你的庇护是真,可他困住你的牢笼,同样也是真的。” 烛火跳跃,映着少女两张神色各异的脸庞,屋外湖畔晚风穿过窗棂,悄无声息吹入屋内。 公冶景昭怔怔望着帐顶,心里那道刚刚裂开的缝隙,此刻又翻涌出无数纷乱难解的思绪。 “你知不知道,长大之后的兄妹若是同睡一榻,彼此生出爱慕之情,这在世人眼里叫什么?” 料定公冶景昭全然不懂这些世俗规矩,洪抚衣咬了咬唇,重重吐出两个字。 “□□。” 见她满脸茫然,洪抚衣低声解释。 “就是有血缘至亲的人,动了男女之间的情意。本该是亲人之间的爱护,却变成了男女情爱,这便是□□。” “这般情谊是世俗礼法绝不接纳的。” “一来会被世人唾骂,两人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二来若是结为相伴的伴侣,往后生下的子嗣,也极易落下先天的病痛残缺。” “更要紧的是,这份感情会混淆亲人的边界,把本该纯粹的亲情扭曲,最后往往只会落得两败俱伤的结局。” 洪抚衣半分委婉也无,直截了当地戳破了公冶景昭与她兄长之间这段已然扭曲的关系。 公冶景昭瞬间面色惨白,唇上褪得不见一丝血色。 过往记忆里兄长那温柔的模样,如同碎裂的镜面,在她心底哗啦一声,碎得四分五裂。 洪抚衣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担忧,轻声追问。 “那你喜欢你兄长吗?我说的,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怕她分辨不清,洪抚衣又连忙解释。 “不是依赖亲人的依恋,不是习惯了有人护着你的那种感觉。” “是看见他会心跳发烫,会想同他做夫妻之间才会做的事,只想和他相守共度一生,是女子对爱慕男子才会生出的情意。” 这话入耳,公冶景昭心头猛地一震,恍惚间记起大婚那一夜,谢珩也曾向她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 种种心绪在脑海里翻搅,她拼命分辨着依赖、感恩与情爱之间的区别,过了许久,才缓缓摇了摇头。 于她而言,对兄长只有长久相伴的依赖与感念,从来不曾生出过半分男女之间的情愫。 她沉默着摇了摇头。 洪抚衣见状长长松了一口气,眉眼间的凝重稍稍散去。 “那就好。” “看来你父皇母后当初的决断没有错,若是任由你继续留在兄长身边被他圈禁,那才是真的毁了你。” 洪抚衣还在低声同她讲着世间的道理,可公冶景昭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无数念头搅成一团,太阳穴突突地疼,仿佛整颗头颅都要炸开。 十几年扎根心底的信仰,就在今夜轰然崩塌。 那些温暖的回忆蒙上一层阴暗的薄纱,叫她分不清何为真,何为伪。 就在这时,隔壁骤然爆发出剧烈的打斗之声,兵刃相撞的脆响、闷喝与惨叫刺破深夜的宁静。 公冶景昭来不及沉陷在伤感之中,心头一紧,和洪抚衣连忙披起外衣起身查看。 院中火把摇晃,密密麻麻的黑衣人已经闯了进来,个个一身玄色劲装,出手招招致命,竟是一批训练有素的顶尖杀手。 洪晄酒意尚未完全褪去,身子虚浮,战斗力大打折扣。 谢珩同他二人以二敌百,纵然武艺高强,也渐渐落了下风。 这群杀手目标极为明确,招招直指谢珩的性命,誓要取他首级。 利刃寒光交错之间,洪晄为替谢珩挡下一记致命偷袭,重重挨了一刀,鲜血瞬间浸透衣衫,惨叫一声,重伤摔倒在地。 谢珩见状眼底寒光大盛,一边挥刀拼死搏杀,一边借着客栈院落、林木的地形周旋反击,暗中放倒不少杀手,可身上也添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血色浸透衣袍。 洪抚衣跌跌撞撞扑到兄长身旁,紧紧抱住浑身是血的洪晄,声音哽咽不住落泪。 客栈里的住客、伙计全被厮杀声惊醒,乱作一团,胆子大的抄起棍棒上前搭把手,余下的慌忙四散躲避。 公冶景昭一颗心紧紧悬在谢珩身上,满心都是担忧。 场面太过混乱,谁也没有留意,她已然悄无声息跟了出去。 夜色漆黑,林间树影参差,谢珩浑身浴血,步步且战且退。 大批杀手陆续倒下,到最后,只剩下那名黑衣头领。 此人出手狠辣凌厉,每一刀都奔着要害而去,武力犹在负伤的谢珩之上。 谢珩本就身受数创,气力耗损严重,几番交手下来再难抵挡,被对方重重一脚踹在胸口,重重摔倒在地,手中长剑脱手滑落在一旁。 黑衣头领步步逼近,高高举起手中长刀,寒光映着月色,就要落下,了结谢珩的性命。 千钧一发之际,公冶景昭眼眶通红,想也不想便奋不顾身扑了上去。 看见突然冲出来的公冶景昭,黑衣头领明显愣了一瞬。 就趁这片刻的失神空隙,公冶景昭用尽全身力气伸手去推他。 推搡之间指尖剐蹭,竟一把扯落了他脸上的面具。 一张面容转瞬就要暴露在月光之下。 黑衣人反应快到极致,当即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不再恋战,抽身纵身一跃,迅速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长刀划破夜风的余威尚未散尽,黑衣头领已然遁入黑暗。 谢珩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胸口的伤口撕裂般作痛,可身上□□的伤痛,远不及心底翻涌上来的惊悸。 方才那一瞬间的画面死死钉在他脑海里。 公冶景昭红着眼冲过来,单薄的身子挡在刀锋之前,只差分毫,利刃便会刺穿她的躯体。 她差点死了。 她差点就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志。 本应还有二十天才会躁动发作的破妄蛊,竟在此刻被极致的惊惧刺激,骤然冲破了压制,蛊毒顺着血脉席卷全身。 一股近乎疯癫的占有欲如同滔天洪水,瞬间吞没他仅剩的理智。 不能让她受伤。 不能让她离开。 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她,也不能让她看见外面这处处皆是凶险的世间。 要把她牢牢攥在掌心,完完全全握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理智在蛊虫的噬咬下摇摇欲坠,无数偏执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滋生,掌控已经远远不够,心底生出一股想要将她彻底锁起来的妄念。 谢珩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额角渗出层层冷汗,周身的温度烧得滚烫。 公冶景昭见他倒地,慌忙扑上前,跪坐在泥地里伸手想去扶他,沾满尘土的手刚触到他染血的衣襟,就被他猛地一把用力拽进怀里。 他顺势向后半躺于地面,手臂死死箍住她。 收紧。 收紧。 再收紧。 还不够紧。 还有更紧些。 力道大得几 乎要勒断她的肋骨,像是要把她揉碎,融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少女被他近乎狠戾的臂弯死死箍住,力道重得毫不留情,小脸憋得泛起一层潮红,胸腔闷痛,呼吸一点点滞涩下去,竟被搂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微弱地翕动着唇瓣。 他眼尾浸染一片病态的猩红,漆黑的瞳孔涣散,蛊毒作祟之下,神智已经大半混沌。 少女的脸颊、衣裙蹭上他身上温热的鲜血,斑驳的血色落在她素净的衣料上,映入谢珩的眼底,只叫他心底那股汹涌的执念愈发沸腾。 谢珩闭上眼。 心头一震,惶然感知到身体不受意志驱使的异动。 难道,将公冶景昭攫住、彻底占为己有,已然成了他心底挥之不去的妄念? 仅仅是束缚与掌控,早已填不满蛊虫搅动起来的滔天玉望。 少女滚烫的眼泪一滴滴砸在他染血的面颊。 她满心惶急,一边失声落泪,一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拍打他的脸颊。 眼见他浑身血污,气息微弱。 公冶景昭心底只剩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流了这么多血,会不会就此殒命。 “谢珩?” “谢珩?” “谢珩,你醒醒。” “你别死好不好?” “我这就带你回家。” 哽咽的哭声萦绕在耳畔。 谢珩混沌的神志里,只余下这道破碎柔软的声音。 她在为他落泪。 在她心里,他原也是这般要紧的人。 眼见他濒临生死,她会哭得这般肝肠寸断。 破妄蛊在骨血里疯狂翻涌,这份认知,非但没有抚平他心底的狂躁,反倒催生出更加汹涌偏执的执念。 单单拘禁、掌控,已经安抚不住蛊虫掀起的心魔。 他想要完完全全拥有她的一切,想要看见她被欺负时所有脆弱无措的模样。 她的世界只余下他一人,可以窥见她全部的模样。 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一双眼眸浸着病态的猩红,沉沉锁在公冶景昭的脸上,眼底翻涌着被蛊毒催生的炽热执念。 他干裂的嘴唇缓缓翕动,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蛊毒灼烧带来的颤栗与滚烫的呼吸。 “公冶景昭,不要怕我。” 那声音沉沉落在她耳边,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 见他醒来,公冶景昭眼眸中闪过庆幸的光亮,正要垂眸查看他的伤势,后颈突然传来钝痛。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还来不及说出半个字,便眼前一黑,直直昏厥过去,身子软软倒在他的胸膛之上。 少女失去意识的重量压在他满身伤口上,撕裂般的痛感传来,可谢珩浑然不觉。 他垂眸望着她阖上的眼睫,望着她尚带泪痕的脸颊,残存的理智摇摇欲坠。 他微微颔首,温热带着血腥味的唇,轻轻够上了她的唇瓣。 薄唇缓缓摩挲,一遍又一遍,浅浅辗转。 他吃力地侧过身,将昏迷的公冶景昭稳妥拢进自己臂弯,把她护在怀中。 沉沉夜色吞没林间旷野,四下寂静无人,他再度低头吻落。 心底那股攫取的欲念不曾平息,只觉怎样都无法填满心底的空缺。 微凉的指尖轻轻托住她的后颈,微微抬高她的下颌。 他唇齿轻探,贪恋地触碰,沉溺在这份独属于他的亲近之中。 少女青丝滑落,露出莹白纤弱雪颈,肌肤泛着月下温润柔光。 他迷恋地贴近她的颈窝,鼻尖轻嗅她颈肩的香。 而后冰凉的唇复又落到她唇瓣。 周身只剩下破妄蛊躁动带来的滚烫狂热,伤口的剧痛早已被尽数抛却脑后。 远处,客栈方向的火把光影正穿过树影,杂乱的呼喊脚步声正飞快向这边逼近,微弱的光亮快要刺破这片黑暗。 侍卫们穿过层层林木,终于寻到此处。 只见太子浑身浴血,半倚着泥土,一条腿屈起撑住地面。 柔弱的太子妃安安静静阖着眼,沉沉昏睡在他怀中。 谢珩缓缓抬眼,那双浸染着蛊毒的眼眸猩红阴郁,冷冽的目光直直投向赶来的众人。 为首侍卫连忙拱手,正要出声问询太子安危。 谢珩抬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众人切莫惊扰怀中人。 他把嗓音压到极低,眼底翻涌森森寒意,字字沉得如同寒冰。 “守城护卫疏于职守,全部革拿处置。” “敢行刺储君,此桩案子彻查到底,掘地三尺也要把幕后之人揪出来。” 方才交手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 那名黑衣刺客见到公冶景昭奋不顾身扑上前的刹那,分明明显一怔。 谢珩心底骤然一沉。 能让刺客生出这般失态反应,必然是与公冶景昭渊源极深的旧识。 而和景昭牵绊最深的,普天之下唯有那一人。 刹那之间,他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也洞悉了对方不惜铤而走险刺杀自己的缘由。 他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将怀中的公冶景昭打横抱起,步履沉稳,带着一众侍卫离开幽暗林地,登上返回皇宫的马车。 树林的另一头,树影深重。 一道年轻的身影立在暗处。 他身形高挑纤瘦,容貌生得极为俊朗,只是眼睑之下晕开浓重发黑的淤色,眉眼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病态诡戾,周身气场森冷,如同暗夜之中游离的孤鬼。 他垂眸看向手中长刀,刀刃还沾着谢珩的温热血迹,眼中浮起浓重的嫌恶,手腕一扬,便将那柄刀狠狠抛掷在地。 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在脑海浮现。 公冶景昭那张素净熟悉的脸庞占据了他全部思绪。 方才满身的戾气尽数敛去,神色不自觉变得柔和。 方才那一瞬,他险些失手伤到自己最珍视的妹妹。 公冶景明立在沉沉树影里,那一幕反复在脑海里翻涌。 他清清楚楚看见,自己刀锋直指谢珩性命的那一刻,他放在心尖上护了十几年的昭昭,竟不顾一切冲上前,挺身挡在了那一刀之前。 为的却是另一个男人。 念及此处,他周身刚刚褪去的戾气再度轰然暴涨,方才看向妹妹时的那一点柔和荡然无存。 指节攥得咔咔作响,骨节泛出青白,胸腔里翻涌着蚀骨的妒火与怒意。 一想到公冶景昭会舍身去护谢珩,心口便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割裂,恨意疯了似的滋长。 他恨不得将谢珩千刀万剐,叫他尝遍世间所有酷刑,将这人从妹妹的世界里彻底抹除。 可心底又清清楚楚记着,方才那一刹那,自己差一点就伤了妹妹。 那份后怕又死死钳制住他,两种情绪交织撕扯,让他身形都微微发颤。 夜色浸得他眉眼愈发阴鸷,眼睑下那片黑青淤痕在月影下格外可怖。 “谢珩……”他咬着齿缝,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刺骨的怨毒。 他绝不能容忍,自己从小养在身边的妹妹,心向着旁人。 无论付出何等代价,他都要把昭昭带回自己身边。 刺杀失败的遗憾在眼底漫开,可他心中对公冶景昭,半分责怪也无。 夜风穿过枝叶,他望着远处马车远去的方向,低声喃喃,语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昭昭,不除掉谢珩,我又如何能光明正大带你离开?” 不知道,她有没有片刻念过自己。 片刻的静默过后,他唇角勾起一抹幽淡的弧度。 “不过没关系。”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 41. 暗恋 寝帐之中,纱幔垂落,晨光透过窗棂,滤成一层柔和的浅金,静静淌在床褥之上。 公冶景昭是被浑身泛开的酸痛唤醒的。 四肢百骸如同被重物碾过,浑身酸软无力,连稍稍转动脖颈都牵扯出阵阵钝痛。 她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还有片刻的朦胧混沌,昨夜林间的厮杀,一幕幕纷乱涌入脑海。 她撑着手肘想要坐起身,才一抬眼,便直直撞进谢珩的目光里。 他半坐在床沿,身上伤口已经仔细包扎妥当,外袍松松披着,面色依旧带着失血过后的苍白。 那双往日里温润沉静的眼眸,此刻沉沉落定在她脸上,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幽怨,还有藏不住的心惊后怕,就这么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仿佛已经看了她许久。 谢珩干嘛用这般哀怨的眼神看她? 公冶景昭自觉自己并没有犯错惹谢珩恼怒。 “你醒了。” 谢珩的嗓音还带着负伤后的沙哑。 他开口,眼中幽怨渐渐如春雪般化开。 公冶景昭轻轻嗯了一声,尚有几分恍惚。 “昨夜,你为何要冲上来拿性命去挡那一刀。” 他开口,字句压得很低,藏着压抑不住的心绪。 “你知不知道,那柄长刀再往下落上一分,你便会当场殒命。” 昨夜那千钧一发的画面反复灼烧着他的心神,只要回想,心底便是一阵抽紧的悸痛。 公冶景昭垂了垂眼,指尖无意识攥住身下锦被,回想当时的情形,后知后觉生出一层寒意。 “那时我什么都来不及想。”她轻声道,“只是看见刀锋向着你劈下去,脑子一片空白,便冲过去了。” “如今静下心回想,的确是后怕。” 谢珩望着她这副懵懂坦然的模样,又气又无奈,低声斥了一句。 “真是蠢。” “以后,做什么事情,万事要以你自己为先。” “你自己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话里是斥责,可语调却裹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并无半分真正的怒意。 公冶景昭动了动,只觉唇上一阵阵刺刺的疼。 她蹙起眉,掀被下床,赤足踩在柔软的绒毯上,走到一旁立着的铜镜跟前。 镜中映出少女清浅的容颜,她抬眼一看,自己的两片唇瓣之上,竟结了一层浅浅暗红的血痂。 谢珩坐在床沿,目光追随她的身影,眼见她站在镜前端详自己的嘴唇。 他眼底瞬间昏暗不明,尽数沉在眼底深处,叫人看不透。 昨夜蛊毒发作之下,那些失控沉沦的画面轰然涌上心头。 公冶景昭伸出温热的指腹,轻轻碰了碰唇上的血痂,一碰便传来尖锐的痛感,她不由得微微嘶了一声,满心疑惑。 “好奇怪,我的嘴唇好端端的,怎么会结了血痂?” 谢珩飞快错开视线,不肯看向铜镜之中她的倒影,长睫垂落掩住眸底翻涌的心绪,语气尽量放得松快平淡。 “许是你夜里睡得沉,无意识自己咬到了。” 这话听来合乎情理,公冶景昭没有多想,轻轻点了点头,便信了这番说辞。 她随手抬掌抚上自己的脖颈,指尖触到一片微微黏腻的湿感,不由得愈发困惑,微微歪过头。 “可这天夜里明明凉爽,我也并未出汗,脖颈怎么这般黏腻?” 这话一出,谢珩周身的气息默地一滞。 昨夜他沉溺在蛊毒掀起的狂热之中,曾久久埋首在她颈间,那温热的触感还残留在记忆里。 他缄默不语,一言不发,只攥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收紧。 正这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常嬷嬷领着一众捧着梳洗器物的宫女推门而入,依次上前,为公冶景昭梳洗挽发,换上整洁的衣裙。 一番打理完毕,常嬷嬷上前躬身,按照往日的安排,便要引她去往国子监上课。 “太子妃,时辰已到,该去往学堂了。” “不必了。” 谢珩开口出声,拦住了她的动作。 “昨日遭遇刺杀,受了这般惊吓,今日我已令人替太子妃告过假。让她在东宫好生休养,不必前去国子监。” 常嬷嬷应了声是,便带着宫女躬身退下,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房间安静下来,谢珩抬手,自衣襟内取出一枚贴身存放的玉佩。 玉质温润莹白,是自幼便佩戴在他身上的物件,纹路古朴细腻。 道理还是那个道理。 贴身玉佩,唯有至亲至爱之人,方可相赠。 他心中那份难以宣之于口,见不得光的情意,尽数寄托在这一方玉石之上。 他想要把它交到她手中,纵然此刻她尚且不懂其中深意,待往后她通彻人情事理,终有一日,能够读懂这份暗藏的心意。 谢珩的指尖隐隐泛着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心底竟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缓缓抬臂,将玉佩朝着公冶景昭递过去。 “昨日你舍身相救,于我是救命大恩,我该郑重报答。” 他缓缓开口,“你衣食无忧,世间珍奇于你而言算不得稀罕,思来想去,便将这枚贴身玉佩赠予你。” 可看见那枚玉佩朝自己递来的瞬间,公冶景昭脸上掠过一抹惶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摇着头躲开了。 谢珩心口沉沉。 她竟然拒绝了他。 “我不能收。” 她直白的拒绝,如同冷水当头浇下。 空荡荡的钝痛蔓延开来。 骨血之下,破妄蛊隐隐躁动,传来一阵细密的抽痛,他清晰察觉到,体内的蛊,已经越来越难以压制。 一层浓稠的阴沉浮上他眼底,如同寒冬笼罩旷野的浓雾,沉沉压下。 他不愿接受这份拒绝,上前一步,伸手一把将公冶景昭拉到自己跟前,不顾她的闪躲,想要亲手将系着玉佩的绳结系在她颈间。 公冶景昭只觉得那根绳索仿佛是用来困住自己的枷锁。 心底警铃大作,挣扎得愈发剧烈,拼尽全力躲闪,不肯让玉佩挨上自己分毫。 “为何不要?”谢珩的声音压得略低,藏着一丝受伤。 “你不喜欢这玉佩?” 你不喜欢我吗? 公冶景昭摇头。 顿了顿,心底的不甘翻涌上来,又低声追问, “还是,有哪里不好?” 我究竟哪里不好呢? 公冶景昭挣开他的手,喘着微微的气息,抬眸望向他,神色认真。 “这玉佩该是父皇母后赐予你的吧。” “从前你同我讲过,这般承载长辈期许心意的贴身物件,万万不可随意赠予旁人。” “若是轻易送出,便是辜负了父母的一番疼爱。” 一句话出口,谢珩整个人一噎。 他万万没有料到,往日里他一字一句教给她的道理,此刻,反倒成了她回绝自己的理由。 他握着那枚温润玉佩的手指,力道骤然收紧,玉石硌着掌心生疼。 窗外天光正好,可他 心底,却一点点沉进晦暗无声的深渊里。 寝帐之内气氛凝滞,那方温润的玉佩还悬在两人之间。 公冶景昭微微往后缩着肩头,眉眼间满是执拗,不肯松口收下这份馈赠。 谢珩掌心攥着玉佩,指节绷得泛白,破妄蛊在血脉底下隐隐窜动,心头的失意与不甘层层叠叠往上翻涌。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之际,殿外传来内侍悠长的通传声,脚步声由远及近。 “陛下口谕,宣太子谢珩即刻前往坤宁宫见驾,有要事相商。” 谢珩动作一顿,缓缓收回递出玉佩的手。 他垂眸看向身前仍带着几分戒备的少女,眼底那股翻涌的阴郁强行压下。 如今这般局面,再强求只会逼得她更加抗拒。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紧绷。 “昨夜你舍命护我,这份救命之恩,我记在心上。” “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不妨告诉孤,孤都能为你实现。” 说完,他不再多做纠缠,将玉佩收回衣襟妥善系好,转身阔步走出寝殿。 一路去往坤宁宫的路上,谢珩心底已有预判。 父皇突然急召,十有八九是母后又行事忤逆了圣意。 召他过去,不过是要拿他当做钳制皇后的棋子,逼迫母后顺从帝王的心意。 厚重的殿门被他抬手推开。 坤宁宫正殿气氛压抑得叫人喘不过气。 皇帝正搂着皇后,皇后双目红肿,泪痕还残留在脸颊,浑身都透着抗拒与万般不情愿,肩头还在微微抑制不住地轻颤。 长公主谢观仪跪在冰凉的绒毯之上,脊背挺得笔直,却垂着头,一言不发。 谢珩见状,没有半分迟疑,屈膝跪倒在大殿地毯之上。 见他入殿,皇帝伸手揽住皇后的腰肢,缓缓蹲下身,强迫皇后抬眼,让她那双盛满长久痛苦的眼眸,直直望向跪在地上的一双儿女。 皇帝的语调听上去温存缱绻,可每一个字都裹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蜜糖之下藏着淬毒的利刃。 “玫玫,你看。” 他轻轻摩挲皇后的手臂,目光落在阶下跪伏的一双儿女身上,语气带着近乎病态的自得。 “我们的孩子,观仪与谢珩,皆是人中龙凤。” “一位是金枝玉叶的长公主,一位是天下瞩目的国之储君。” “身份尊贵无双,容貌气质出众,行事有礼有节。” “是我们二人,将他们教养得这般好。” “朕看得出来,你心底,是很喜欢这两个孩子的。” 他微微收紧手臂,将皇后箍得更紧,柔声叹息,眼底却不见半分暖意。 “你瞧瞧,我们一家四口齐聚于此,本该何等幸福。” 皇后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嘴唇翕动,却被一股无形的威压扼住,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跪在地上的谢珩垂着眼帘,长睫重重覆住眸底情绪。 骨血里的破妄蛊似是感受到周遭扭曲压抑的气场,传来一阵细微的麻痛。 他太熟悉父皇这副模样,温柔的皮囊之下,是偏执到可怖的占有欲。 所谓一家四口的幸福,从来都只是帝王一厢情愿的幻想。 长公主谢观仪微微抬眼,飞快看向谢珩,眼神里藏着反抗与不甘。 皇帝依旧牢牢禁锢着怀中的皇后,声音放得更轻,如同耳畔呢喃。 “玫玫,你为何还要执意向往宫外?” “安分守己留在朕的身边,守着我们的孩子,守着这坤宁宫,不好吗?” 42. 驯服 谢愠猛地松开钳住赵千玫的手,她浑身筋骨仿佛被抽走所有气力,如同一块破败的布帛,重重瘫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皇帝脸上那层温情脉脉的假面骤然撕裂,眼底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暴戾,声音沉沉砸在大殿之中。 “这般圆满幸福的家,一双温良出众的儿女,你偏偏不肯珍惜......” ”既然如此,那朕便将这一切尽数毁掉。” 赵千玫心头巨震,瞬间读懂他话中潜藏的杀机,瞳孔骤然扩开,满是惊骇绝望。 不等她出言阻拦,谢愠大步上前,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同时探出,狠狠扼住谢观仪与谢珩的脖颈。 巨大的力道骤然收紧,凛冽的杀意铺天盖地笼罩住二人。 窒息感顷刻吞噬下来。 谢观仪的脖颈被死死箍住,胸腔里的空气被压榨一空,面颊飞快涨成骇人的绯红,耳下青筋突突跳动。 她拼命想要吸气,喉咙却被死死锁闭,只能溢出细碎嘶哑的气音,眼眶不受控制淌下滚滚热泪,视线一阵阵发黑眩晕。 谢珩同样遭受重创,脖颈处传来勒紧的剧痛,太阳穴突突狂跳,胸腔烧得如同烈火灼烧。 缺氧带来的昏沉席卷脑海,四肢百骸力气飞速消散,连抬起手臂挣扎都做不到,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滚烫的泪水不断从谢观仪眼眶滑落,旧日惨痛记忆汹涌撞进脑海。 上一回母亲逃出宫闱,父皇为泄心头之恨,也为胁迫母亲归来,便将她推去远嫁和亲,险些沦为异邦之人的玩物。 为逃脱那场命运,她躲进污秽的猪圈苟且求生,又惨遭歹人掳掠,差一点就被卖入青楼。 心底漫开彻骨的悲凉,她在心底无声诘问,眼前这个人,赐予自己血肉的生父,何以能狠毒到这般境地。 窒息的混沌之中,无数念头在谢珩脑海飞速流转。 他恨眼前这个偏执残暴的君王,心底又深埋难以挣脱的畏惧。 他心中千百次想过奋起反抗,可此刻身体被扼制,浑身绵软,半分力量也调动不起,心底满是不甘。 为何父皇的力量依旧强横至此? 死亡的阴影悬在头顶,一个名字不由自主浮上他的心神。 公冶景昭。 倘若自己今日当真殒命在此,她该怎么办呢? 她的兄长公冶景明,骨子里和眼前的父皇是同一类偏执之人。 一旦失去自己的庇护,她会不会再度落入兄长的掌控,重蹈被圈养的苦难。 一念及此,一股焦灼的恐慌攫住了他。 “放开他们!” 赵千玫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疯了一般扑到谢愠身侧,双手拼命去掰他扼住儿女脖颈的手掌,整个人摇摇欲碎。 看见赵千玫终于露出自己渴求的惶恐与在意,谢愠心底涌上莫大的快意,唇角扬起志得意满的笑意,一副万事尽在掌握的模样。 “玫玫,看来你终究还是在乎孩子,在乎我们这个家。” 赵千玫涕泪横流,声音抖得支离破碎。 “我自然爱我们的孩子,在乎这个家。” “谢愠,求你手下留情,不要伤害他们。” “他们是我的骨肉,同样也是你的儿女啊!” 谢愠缓缓松开手掌。 桎梏骤然卸去,谢珩与谢观仪双双跌坐在地毯上,剧烈地大口喘息,脖颈上烙下两道触目惊心的紫红色勒痕,止不住地剧烈咳嗽。 谢愠俯身,粗糙的指腹擦去赵千玫糊满面颊的泪水。 他一双眼眸裹着看似缱绻的深情,底下却翻涌着淬毒的恶毒。 “那你,不爱我吗?” 巨大的恐惧碾碎了赵千玫所有的傲骨,她如同被摧折殆尽,屈膝跪爬到他身前,颤抖抬手抚上他的脸颊,声音破碎哀戚。 “爱的,我自然是爱你的。” “这样还不够。” 谢愠语调淡淡,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回到他们二人身边去,当着你的一双儿女,再朝我爬过来。” 谢珩尚且陷在缺氧之后的昏沉里,脑袋嗡嗡作响,耳边断断续续飘来谢愠的话语,脖颈的钝痛还在阵阵绵延。 赵千玫身子颤巍巍的,果真依言往后退到孩子身侧,随即屈膝,当着一双儿女的面,一步步朝着谢愠的方向匍匐挪动。 谢愠见状,缓缓落座于地面,一只手掌撑在身侧地砖,另一只手肘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垂着眼帘,漠然注视着朝自己爬来的皇后,周身弥漫着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谢观仪僵坐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母亲屈辱的模样,泪水还挂在腮边,心口像是被冰锥狠狠刺穿。 谢珩垂落的眼帘之下,眸底翻涌着屈辱、愤恨,骨血之中的破妄蛊,受这满殿扭曲戾气刺激,又传来一阵阵钻心的麻痛。 坤宁宫死寂无声,只剩下赵千玫衣袖摩擦地毯的细碎声响。 当她忍受着被剥夺尊严和自尊的屈辱,一步一步,千辛万苦才爬到他面前时。 他打开了自己的跨。 赵千玫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冻住,她抬眼望向眼前男人冷硬的侧脸,瞳孔震颤,满脸不敢置信。 谢愠目光桀骜自负,居高临下地睨着匍匐在地的她,语气不带半分温度。 “你该知道怎么做。” 这句话如同冰水,兜头浇透赵千玫的五脏六腑。 一旁,缺氧过后尚且昏沉的谢珩,听到这话,脑中轰然一响,胸中的愤恨与屈辱瞬间炸开。 脖颈的伤痛还在灼烧,可他已然顾不上躯体的痛楚,胸中翻涌着滔天杀意,挣扎着便要扑上前。 “父皇!” 谢观仪也死死攥住身下绒毯,指甲几乎掐破掌心,胃里一阵阵翻涌恶心。 她强撑着发软的身子想要起身,拼尽全力也要挡在母亲身前。 可谢愠早有防备,不过稍施压制,谢珩与谢观仪便被死死摁住,无力挣脱。 他手上发力,猛地一掷,二人如同断线的重物重重摔落在冰冷地板,闷响在空旷大殿回荡。 还不等他们再度挣扎起身,两粒赤红的药丸便被强行撬开牙关,送入喉间。 药丸入喉,顺着食道滑下,一股细微的麻意很快自腹间蔓延开来。 谢愠神色漠然,眼底没有半分为人父的恻隐,语调轻飘飘的,却藏着致命的威胁。 “玫玫,若是你仍要违逆我的心意,没有解药,我们的孩子再过一个时辰,便会慢慢毒发身亡。” “谢愠,你还是一个父亲吗?” “虎毒尚且不食子。” “你怎么......” 赵千玫再没力气将话说下去,失声痛哭,声音嘶哑破碎。 死寂的正殿内,他垂眸看着她,眉眼间覆上一层阴翳,积压已久的怒火尽数倾泻而出。 “一次,两次,三次。朕已经忍让你太多回。” “不给你刻下刻骨铭心的教训,叫你清清楚楚看见犯错的代价,你永远不会安分,总妄想着逃离这座皇宫。” 他向后微微靠坐,目光扫过被压制住的一双儿女,又落回泣不成声的皇后身上,声音冰冷地催促。 “做给他们看。” “让你的一双儿女睁大眼睛好好看着,看清违抗朕的下场。” 赵千玫浑身剧烈颤抖,泪水模糊视线。 一边是自己宁死也不愿承受的屈辱,一边是一双儿女的性命。 进退皆是绝境,她被死死困在帝王编织的牢笼之中。 谢珩周身血气翻涌。 破妄蛊受体内毒素与满腔恨意刺激,钻心的痛感顺着血脉游走全身。 他死死咬住牙关,舌尖泛起腥甜,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一幕,却半分也动弹不得。 谢观仪别过面庞,泪水无声淌落,心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 整座坤宁宫,早已不是家,而是一座吃人的囚狱。 赵千玫的身子抖得如同风中残烛,滚烫的泪水砸在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闭着眼,屈辱顺着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指尖死死攥着地面的绒毯,指节泛白。 就在她俯身的刹那,谢愠忽然抬手按住了她的肩,力道不轻不重,骤然止住了她的动作。 他眼底翻涌的戾气稍稍敛去,却依旧是那副偏执阴鸷的模样,将两粒解药递到谢珩与谢观仪唇边。 二人艰难吞咽下药丸,腹间的麻意缓缓褪去, 可四肢依旧酸软无力。 谢愠冷冷瞥了他们一眼,声音没有半分温度。“滚出去。” 谢珩撑着地面勉强起身,脖颈上紫红的勒痕还在隐隐作痛。 < p>他深深看了一眼蜷缩在地的母亲,又看向居高临下的谢愠,眼底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却终究只能压下翻涌的情绪,扶着同样浑身脱力的谢观仪,踉跄着退出了坤宁宫正殿。 厚重的殿门在二人身后轰然合上,隔绝了殿内的一切。 漫长的宫道幽深晦暗,两侧宫灯昏黄摇曳,长长的廊柱投下斑驳的阴影,死寂的长廊里只有两人沉重的脚步声。 刚走出没几步,谢观仪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怒火,压低声音狠狠咒骂。 “谢愠这个老不死的!” “冷心冷血,禽兽不如。” “母后本来就不该爱他,谁摊上他谁倒八辈子血霉!” 谢珩垂着头,指尖死死攥成拳,骨节绷得泛白,脖颈处的钝痛一阵阵灼烧着神经,缺氧后的眩晕还未完全消散。 他沉默着往前走,周身戾气沉沉,往日高冷狠戾的世子模样,此刻只剩满心的屈辱与无力。 谢观仪侧头看向他,声音带着惶惶不安。 “母后落在他手里,这次受了这么大的羞辱,往后必定会被他百般磋磨。” “你说……母后还会想着出逃吗?” “经此一事,她怕是再也不敢了。” 谢珩脚步顿住,抬眼望向宫道深处沉沉的夜色,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会的。” “母后骨子里的傲气从来没被磨平,这次只是被逼到绝境暂时低头,她早晚还会想离开这座牢笼。” 谢观仪闻言,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地图,指尖摩挲着上面标注的暗巷、宫门值守换班时辰,递到谢珩面前。 “我早已暗中记下了出宫的路线,若是母后能成功脱身,我们便在城郊破庙汇合,到时候我和你一起逃,远离这吃人的皇宫。” “待日后日子安定下来,我们姐弟二人再一起去寻母亲,过一家三口的安稳生活。” 谢珩接过地图,指尖抚过上面的纹路,沉声道。 “我要带上公冶景昭。” 谢观仪脸色骤然一变,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谢珩你疯了?” “这是九死一生的逃亡,带上她一个手无缚鸡的女子,只会处处受制,拖垮我们所有人!” “她孤身留在深宫,没有我的庇护,她必死无疑。” 谢珩的声音低沉,眼底是不容置喙的坚定,“她是我的妻子,我不可能丢下她独自逃生。” 谢观仪怔怔望着他,看着弟弟眼底从未有过的柔软与执念,瞬间便明白了,那个素来高冷寡情、周身带刺的世子,是真真切切动了心,彻底陷了进去。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半晌才低声叹道,“谢珩……你……” 谢珩将地图小心翼翼收好,抬眼望向远处沉沉的宫墙,喉间滚出一句轻而郑重的话。 “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妻子啊。” “皇姐......” 与此同时,坤宁宫深处。 谢愠牵着赵千玫的手,穿过层层暗牢,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石壁上燃着幽绿的烛火,一路蜿蜒向下。 走了许久,一扇厚重的玄铁门缓缓打开,入目便是一座极尽奢靡的金屋。 整面墙壁由赤金锻造而成,缝隙间镶嵌着鸽血红宝石、祖母绿与夜明珠,流光溢彩晃得人睁不开眼。 屋内摆件皆是整块水晶雕琢而成,杯盏、镜台、案几通透无瑕。 床榻上铺着泛着柔光的冰蚕丝衾被,触手微凉,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羊绒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处处都是泼天的富贵,却也处处透着密不透风的禁锢。 赵千玫站在金屋中央,环顾四周,只觉得寒意刺骨。 她抬眼看向身侧的男人,声音带着残存的颤抖。 “你把我带到这里,究竟想做什么?” 谢愠缓步走到她身前,指尖抚过冰冷的金壁,唇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语气慢条斯理,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威压。 “你这般不听话,总想着逃离朕,自然是要好好调教你。” 他抬手抚上赵千玫的脸颊,眼底偏执占有欲暴涨。 “待到你彻底断了逃跑的念头,心甘情愿留在朕身边的那一日,朕才会放你走出这金屋。” “在此之前,这里,便是你的囚笼。” 43. 热吻 风晴日朗的午后,暖融融的日光斜斜淌进书斋,落在摊开的书卷上,尘埃在光束里轻轻浮动。 公冶景昭端坐在窗边的案前,指尖轻轻按着书页,专心听着柳清沅先生讲课。 今日讲的是《秦良玉传》。 先生说起这位巾帼女将领兵戍边、保家卫国的过往,语调激昂,眼底盛着毫不掩饰的崇拜与赞叹。 公冶景昭听得专注,眼底骤然亮起一簇光,像是推开了一扇从前从未见过的新世界大门。 她身旁的洪抚衣,同样睁着一双杏眼,眸中翻涌着敬佩与希翼。 在公冶景昭根深蒂固的念头里,女子生来就该被男子庇护呵护。 就像兄长事事为她做主、将她护在羽翼之下一般,万事都要依附旁人。 可今日听闻秦良玉的事迹,她才骤然知晓,女子原来也能身披铠甲,独撑一方天地。 她低头望着自己纤细白嫩的皓腕,指尖柔软,力气微薄。 这双手平日里只能拿起笔墨绢帕这类轻巧物件。 再反观自身,学识浅薄,堪堪才学会规整写字,远不及谢珩与先生那般博览群书,胸有丘壑。 巨大的落差漫上心头,公冶景昭心底泛起浅浅的失落。 座间有娇养的贵女小声交头接耳,低声嘀咕。 “秦良玉一介女子,常年在军营风餐露宿,条件那般艰苦,女子月事本就不便,后来还成婚生了子,想来定然受尽了苦楚。” 柳清沅道:“秦良玉身为女子,可万不能将她看得柔弱。” “她沙场之上勇能以一敌百,军营之中的艰苦,于她而言算不得什么。” 柳清沅,放下书卷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坚定。 “我近来才悟得一个道理,女子从来不是天生就该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人这一生,最先要做的,是成为她自己。” “然后再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嫁人成亲、相夫教子、成就事业......” 周遭贵女们纷纷面露迟疑,有人小声反驳。 “可女子若是不嫁人,便要被世俗流言唾沫淹没,终究是逃不过婚嫁的宿命。” 她们看向一旁的公冶景昭,眼底满是艳羡,纷纷感叹她嫁入东宫做了太子妃,不必像她们这般忧心婚事。 洪抚衣单手撑着下巴看向窗外。脑中回味着先生说的道理。 先成为自己。 却在这时陷入了绵长的回忆。 她自小就畏惧严厉的父亲与兄长,兄长对她向来严苛,规矩说一不二,半点容不得她任性。 幼时太子来府中做客,彼时两人尚且都是稚童。 那时,太子便已是沉稳内敛的小大人模样。 素来对她强硬无比的父兄,在太子面前却毕恭毕敬、俯首恭维。 而太子只是面无表情地坦然受着,仿佛这般尊崇于他而言早已是寻常。 从那时起,她便暗下决心,想要成为太子妃。 可此刻静下心来细想,她贪恋的或许从来不是太子本人,而是太子身后至高的权位、显赫的身份。 她想成为他那样的人,所以她向往他。 洪抚衣指尖微微蜷缩,心底自嘲般轻叹,大抵是常年被父兄严苛管教,才让她生出了这般扭曲的念想。 素来安安静静的书斋课堂,此刻被贵女们细碎的议论声搅得泛起喧扰,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柳清沅本只是一时有感而发,不曾想一席话,竟引得众贵女生出这般截然不同的见解。 她生性喜静,不愿任由议论继续蔓延,便轻轻将这个话题搁置,示意诸位贵女收束思绪,静心伏案抄写课文。 公冶景昭日日勤加练习,如今字迹早已清秀遒劲,落笔沉稳,起收笔间带着一股内敛的风骨。 夫子拿起她的字卷当众展给众人观赏,连连夸赞她勤勉有进益。 几位见过太子手迹的世家小姐细细端详,纷纷惊诧出声。 “这字迹的笔力、运笔的风骨,竟和太子的字如出一辙,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公冶景昭心中深以为然。 她那位太子师父,的确教导得极为用心。 一笔一划皆立有法度,循循善诱,一步步为她指正疏漏,打磨笔意。 时至今日,她的字已然脱去原本的稚拙,起承转合间尽是谢珩的风骨神韵,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课后,洪抚正在读着话本,公冶景昭见她看得认真,便凑过去同她一起看。 书中的主角是个小孩,叫哪吒。 哪吒闹东海,打死了龙王的三太子。 龙王大怒降灾祸害百姓,逼李靖处置哪吒。 哪吒既不愿连累满城百姓,又受不了父亲一味的苛责逼迫,便割肉还母、剔骨还父,用这般惨烈的法子,斩断了和父母之间的骨肉情分。 公冶景昭一页页读下去,心底受到极大的震撼。 哪吒宁折不弯的反抗精神深深烙印在她心上。 此刻窗外的夕阳褪去了往日沉暮的昏沉,漫天云霞被落日染成暖橘与绯粉。 层层叠叠铺展开来,褪去了黄昏的萧瑟颓败,反倒透着一股初生般蓬勃鲜活的暖意。 夜色已经彻底沉落,公冶景昭踏着暮色回到东宫。 沿路只立着寥寥几盏引路灯,昏黄微光勉强撕开四下浓重的黑暗,其余殿宇回廊皆隐在沉沉暗影之中。 她本就怕黑,心头微微发怵,全靠常公公提着灯笼走在前头引路,脚下才敢稳步向前。 不安像细密的藤蔓,悄悄缠上她的心底。 她隐约记得,谢珩心绪郁结之时,便偏爱让周遭陷在这样的黑暗里。 上一回东宫是这般光景,她推门而入,迎来的便是他失控的发作。 那晚谢珩的模样她不敢细想。 眼尾泛红,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戾气,和平日里克制隐忍的世子判若两人。 那副模样,或许才是藏在温润表象之下,他真正的本相。 一想起,她后背便泛起一层薄薄的寒意。 她在心里快速复盘这几日的所作所为。 自己一向安分,日日去书斋听课习字,循规蹈矩,前些日子还拼尽全力救下他的性命。 这些时日谢珩望向她的眼神,分明带着几分柔和的赞许。 应当不会有事的。 她反复宽慰自己,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寝宫的木门。 殿内只点了一盏极小的油灯,豆大的灯火摇曳,仅仅勉强照得清近处的器物,大半房间仍旧浸在昏暗里。 扫了一圈屋内,并未看见谢珩的身影。 公冶景昭反手合上殿门,刚一转身,一面铜镜映入眼帘。 镜面之中,一张苍白冷峭的面孔猝然撞入眼底,那张脸没有半分暖意,恍如阴鬼一般,正是谢珩。 她猝不及防被吓得浑身一颤,慌忙捂住胸口,急促地喘息,那颗心脏受了惊吓,砰砰乱跳,一阵阵隐隐抽痛。 谢珩就立在铜镜旁,半隐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语调阴恻恻的,低低响起。 “怎么回来得这般晚。” “课后我同洪抚衣一同翻看话本,耽搁了些时辰。” 公冶景昭定了定神,如实回话。 这句话落进谢珩耳中。 他默不作声,没有接话,晦暗的眸子沉沉落在她身上。 心底已经牢牢捉住了这一则讯息。 她与洪抚衣的交情,已然日渐热络,竟到了凑在一起共读一册话本的地步。 他一言不发,殿内只剩油灯噼啪的灯花声响。 这般死寂,让公冶景昭心中的不安愈发放大。 她缓步向他走近,微弱灯光落在他脖颈之上,两道狰狞紫红的勒痕清清楚楚显露出来。公 冶景昭神色一紧,下意识开口关切。 “你怎么了?脖颈上怎会留下这么重的红印。” 谁有这般胆子,敢在皇宫之内,对当朝储君动手? 念头一闪而过,她猛 然想起白日皇帝急召太子前往坤宁宫议事。 一瞬间便豁然明白,能对谢珩下此重手的,唯有当今圣上。 她心口往下一沉。 究竟在坤宁宫内发生了什么,不过一趟召见,竟把他折磨成这副模样。 公冶景昭望着那道狰狞刺目的紫红勒痕,指尖下意识微微抬起,想要碰一碰,临到近前又怯生生收了回去。 “疼吗?” 她轻声发问,眼底盛满真切的怜惜与心疼。 谢珩缓缓掀起眼皮,就这么静静凝望着她,久久没有出声。 脖颈皮肉的灼痛,于此刻的他而言本已经近乎麻木。 自坤宁宫那一场炼狱归来,身体上的伤痛早已算不得什么。 可当他撞进她这双满是温柔悲悯的眼眸,方才那股钝痛,骤然清晰地翻涌上来。 “疼啊,公冶景昭。”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沉沉的。 心口才是快要痛到碎裂。 他一想起母亲深陷谢愠的掌控之中,受尽折辱,五脏六腑便似被狠狠绞拧。 他恨那位帝王,恨他从未将自己视作儿子,只把他当成胁迫母亲的筹码。 蛰伏在血脉深处的破妄蛊,也跟着隐隐发麻作痛,万千戾气在骨头缝里四处窜动。 被她这样温柔地注视着,那份心底的苦楚反倒被无限放大。 在公冶景昭眼中,他面色苍白沉静,那副模样清冷孤绝,宛若高高在上不染尘俗的神,可她却分明觉察,这尊神像仿佛下一刻便会碎裂崩塌。 “擦药了吗?”她柔声问道,“我去拿药给你擦。” 她的语调温软如水,像一杯不烫不凉的温水,缓缓熨帖人心。 说罢她便要转身去取伤药,手腕却被谢珩抬手拦住。 公冶景昭满脸疑惑,张口想要劝他,擦上药伤痕才好得快。 不料,一道低沉又带着几分脆弱的嗓音,贴着她耳畔缓缓响起。 “抱抱我好吗?” 她杏眼骤然睁大,一时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下一刻,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竟带着一丝近乎乞求的卑微,如同等候主人应允的幼兽。 “抱抱我好吗?” 他太渴求这样一份温热的怀抱,渴求一份足以抚平过往所有伤痕的暖意。 唯有被这样的暖意包裹,他才能真切感知,自己是一个活生生活在世间的人,而不是一件任人摆布的棋子。 “公冶景昭,抱抱我。” 公冶景昭身子微微僵硬,还未等她给出回应,谢珩便猛地伸手将她拽入怀中,头颅沉沉埋进她的怀抱。 她慌乱之下,模仿从前兄长安抚自己的模样,一只手环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一下、一下,缓慢拍抚着他的后脑。 谢珩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气息,心底空荡荡的缺口,正被这份独属于她的暖意一点点填满,慢慢充盈起来。 他手臂不自觉收拢,箍住她纤细的腰肢,力道越收越紧,一圈紧过一圈。 “谢珩……” “唔......” “太紧了.......” “你松开我......” 公冶景昭被勒得呼吸都有些不畅,微微扭动身子,想要让他松一松手。 可他只顾将脸在她怀中反复蹭动,不顾一切汲取她身上的馨香。 体内的破妄蛊正在作祟,既放大了他想要将她牢牢禁锢的占有欲,也引燃了汹涌滚烫的情玉。 只要她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之中,便如同猎物踏入豺狼的猎场。 他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贪婪与渴求,一瞬不瞬地锁着她。 心底生出强烈的妄念,他想吻她,吻到她眼眶泛红,泪水滚落,颤着嗓音向他求饶。 念头升起的刹那,他便付诸行动。 公冶景昭正挣扎着想稍稍挣脱他的怀抱,谢珩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微微用力将她带向自己,冰凉的唇,狠狠覆上了她的唇瓣。 44. 狂热 冰凉的唇瓣一落下,便裹挟着压抑许久的汹涌情绪,吻得热烈又蛮横。 没有半分轻柔试探,带着他心底积压的痛楚和孤苦,还有破妄蛊催生出的滚烫占有,重重碾磨在她的唇瓣之上。 公冶景昭完全没料到他会骤然做出这般举动,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都僵住了。 惊惶过后,她下意识抬手抵在他胸膛,奋力扭动身子想要躲开。 唇上的触感陌生又灼热,叫她心慌意乱。 可谢珩的臂膀固若铁箍,哪里容得她躲闪。 他稍一用力,直接将人打横一带,把公冶景昭抱坐在自己腿上,双手牢牢将她圈锁在方寸之间,不给她半分后退逃离的余地。 谢珩随即俯身,再度覆上她的唇,绵长又炽烈的吻汹涌而至。 公冶景昭的脑袋被吻得昏昏沉沉,耳际嗡嗡作响。 突然温软湿热的东西敲开她的牙关,蛮横霸道地闯了进来。 他居然..... 公冶景昭双目圆睁,满心皆是惊骇,谢珩这般全然反常的模样,更叫她心头巨震。 谢珩手臂仍旧勾紧她不放,二人身躯紧紧相贴,他吻得愈发莽撞失控。 他勾着她,紧紧纠缠,在她有神发愣之际,又忘里横冲直撞几分。 公冶景昭满心惶惧,下意识往后躲闪。 她的退避惹得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悦,指腹顺着她的脊椎一寸寸向上摩挲,停在后背三寸之处,猛地向前一按,硬生生将她往自己身前扣来,叫本就贴在一起的唇齿再度死死相抵。 窒息的感觉席卷而来,公冶景昭蹙紧眉头,满脸痛苦,一双手无力地拼命捶打在他的胸膛之上。 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打转,反反复复盘旋着同一个疑惑。 他从前不是十分抗拒女子近身亲近吗? 今日为何会这般突如其来地吻自己? 她眼神茫然,身子僵直,既不敢用力推伤他脖颈的伤处,又全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呆呆地任由他摆布。 谢珩沉浸在这份缱绻又偏执的动情之中,缓缓睁开双眼。 抬眼便撞进她一双水雾朦胧,写满错愕与迷惑的眼眸。 她没有半分沉沦,反倒像一截呆立的木头,怔怔地望着他。 那一瞬间,一股难言的挫伤狠狠攫住了他的心。 连身上的伤痛都暂且抛到脑后,他心底生出一丝狼狈,仿佛自己满腔翻涌的情意,尽数落了空,连自身的魅力都仿佛遭到了否定。 粗重的喘息自他喉间溢出,谢珩终于稍稍后撤,松开了她的唇。 两人呼吸交缠,昏暗油灯摇曳不定,映着他苍白的面颊,脖颈上紫红勒痕依旧刺目。 他眼底翻着尚未褪去的情玉,又蒙上一层薄薄的落寞,手臂却依旧没有完全松开环在她腰上的手。 情玉如同燎原烈火,在破妄蛊的催动下焚烧着谢珩的神智。 理智一寸寸崩碎,浑身的血液都在滚烫地翻涌,几乎要将他逼至疯狂的边缘。 公冶景昭坐在他腿上,尚且惊魂未定,一双眼满是狐疑,细细打量着眼前状态异样的男人,竭力想从他的神态举止里,找出他这般骤然狂热的缘由。 谢珩望着她这副全然懵懂茫然的模样,心底竟生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可笑他满腔汹涌翻涌的情意,到头来,却是对着这么一块浑然不开窍的木头发青。 公冶景昭心底百般不解。 谢珩分明极其厌憎女子的触碰,往日相处,他待她也始终淡淡的,一副提不起半分男女兴致的模样。 怎么今日,就骤然变得这般蛮横失控,如同失了分寸一般? 到底是什么缘故,让他变成这副模样? 念头辗转,她不由得想起自己从前情毒发作之时,亦是满心只想同他贴近依偎,其余万事全都抛诸脑后。 再联想到方才他归来时那副面色沉郁、隐忍难熬的模样,一个猜想在她心中落定。 她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试探。 “谢珩,你是不是中了情毒,此刻毒发了?” 这话入耳,谢珩心底险些被她气得失笑。 真是他悬梁上吊,她反倒以为他在荡秋千。 可转念一想,公冶景昭至今尚且情窦未开,对他还未生出过半分男女爱慕。 若是如实坦白自己的心意,只怕会吓得她往后处处躲闪自己。 权衡片刻,他索性顺水推舟,顺着她的猜测应下,低低嗯了一声。 望见公冶景昭眼中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谢珩便低下头,将面庞埋进她柔软的颈窝。 一下又一下轻轻蹭着。 鼻尖顺着肌肤的轮廓探入她的衣领深处,贪婪吮吸着她身上清浅柔和的体香,那股淡香萦绕鼻息,叫他心神迷醉。 他嗓音沙哑低沉,带着蛊惑般的靡靡意味,吐出一连串放肆露骨的话语。 “是啊.....” “公冶景昭。” “我快要疯了......” “疯狂的......” “想尝你的唇......” “贪恋你的体香......” “想看你这一身月白似的肌肤……” “想把你压在身下......” 话音落下,他手掌死死扣紧她的腰肢,用力往下按去,迫使她更加紧密地贴向自己。 “感受到了吗?” “我的疯狂。” 公冶景昭被这一番直白放荡的言辞吓得小脸惨白,浑身僵硬地僵坐在他的腿上,连动弹都做不到。 谢珩全然不顾她惊惧无措的反应,鼻尖仍旧往她衣襟更深处探去,无休止地攫取属于她的芬芳。 公冶景昭如同被烈火灼到一般,猛地从他腿上弹开,踉跄着向后退去。 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转瞬便顺着面颊滚落,声音颤抖,满是哭腔的求饶。 “谢珩,你太可怕了……” “比我当初情毒发作的时候还要吓人,你站在那边,不许再过来!” 她后背抵着冰冷的案几,慌乱间伸手胡乱摸索,一把攥住沉甸甸的砚台,高高举在身前,眼眶通红,摆出一副威慑的姿态。 若是他敢再上前,她便会毫不犹豫砸过去。 这一刻她才彻彻底底体会到,当初自己受情毒折磨,神志昏乱不顾一切的时候,谢珩为何要用 腰带缚住她的手脚。 原来身为清醒的旁观者,看着旁人被玉望裹挟失控,竟是这般毛骨悚然。 谢珩果真停下脚步,没有再步步紧逼。 他立在昏暗的灯火阴影之下,苍白的脸上漾开一抹似笑非笑的戏谑。 眼底情玉尚未褪去,却故意装出一副孱弱无助的模样。 目光牢牢锁着惊慌失措的她,像逗弄受惊小兽一般,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浑身戒备的模样。 “那该怎么办?” 他语气故作愁苦,慢悠悠开口。 “若是再不解毒,我会死的。” 公冶景昭泪眼婆娑,脑子乱作一团,慌忙脱口而出。 “你可以自己弄啊!” “上次我中毒,也是自己……” 话说到一半,她骤然噤声。 漆黑夜里被情毒侵蚀的记忆翻涌上来。 那时她神志迷离,竟是在谢珩的指引之下自行疏解。 滚烫的羞耻瞬间漫遍全身,耳根烧得通红,恨不能立刻寻一道地缝钻进去。 “可我不会,昭昭。” 谢珩装出一副纯良无辜的模样,嗓音却刻意揉出蛊惑缠绵的调子。 “你教教我......” “好不好?” 公冶景昭脑中猛地想起大婚前常嬷嬷交给自己的那册风月图册。 “你就站在原地不许动!” “我去找画册,看看该怎么做。” 话音未落,她便慌慌张张转身扑向案几,双手在堆叠的书卷之间胡乱翻找,心神时刻紧绷,时时刻刻提防身后的人会骤然扑上来。 可就在她埋头翻拣书册的刹那,一只手臂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环上她的腰腹。 “啊!” 公冶景昭猝不及防惊呼出声。 一阵天旋地转,谢珩已经拦腰将她抱起,狠狠甩落在宽大的案几之上。 案上堆满批注过半尚未批阅完的奏折。 纸页棱角坚硬硌着她的后背与后脑,尖锐的痛感顺着皮肉蔓延开来,疼得她下意识张开嘴想要呼痛。 就在这一瞬,谢珩俯身覆上她的唇,舌尖顺势长驱直入,蛮横地在她口中肆意纠缠。 公冶景昭慌忙抬手奋力挣扎,手腕却被他一把攥住,狠狠举过头顶。 手腕被坚硬的书角抵住,一阵阵刺痛传来,不消片刻,白皙的肌肤上便烙下几道深浅分明的指印。 起初他吻得狂烈霸道,带着不顾一切的占有,唇齿紧紧与她纠缠。 片刻之后,力道却骤然放缓,不再冲撞掠夺,只辗转轻柔地在她唇瓣之上婉转厮磨。 公冶景昭心神纷乱,脑子拼命转动,苦苦思索该用什么办法,才能让情毒发作的谢珩恢复神智。 念头尚未落地,谢珩已经欺身靠近。 他双臂撑着她腿弯。 公冶景昭浑身骤然僵住,心底满是难以置信。 这般露骨亲昵的举动,怎么会出自素来清冷自持,近乎无情无玉的谢珩。 恍惚之间,她不由得想到当初深陷情毒的自己,那一刻,她终于不敢去想象,那时的自己,该是何等失态疯狂的模样。 45. 甜蜜惩罚 油灯噼啪爆出细碎灯花,昏黄光晕在案前轻轻晃荡,将二人交叠的影子揉得暧昧朦胧。 谢珩松开钳制住她的唇,湿热的吻一寸寸往下落,掠过泛红的唇角,辗转印在细腻的下颌线上。 箍住她手腕的力道终于缓缓卸去,束缚消散。 公冶景昭的指尖重获自由,浑身却依旧控制不住地泛起一阵阵细密的颤栗。 那吻带着滚烫的温度,所过之处,肌肤似被星火燎过,泛起薄薄一层热意。 她心头乱作一团,满脑子都在拼命搜寻能够唤回他神智的办法。 她抬手扶住他的头颅,手指无意识攥住他鬓边的发丝,声音细碎发颤。 “谢珩,你清醒一点。” 谢珩恍若未闻,只是抬起身躯撑在她身侧,深邃的目光直直落进她水光潋滟的眼眸之中。 四目相接,他眸底翻涌着蛊毒催动的迷乱,眼神温柔缱绻似要溺死人。 片刻,他缓缓阖上长睫,俯身再度覆上她的唇。 绵长轻柔的吻漫卷而来,辗转厮磨之间,他的手摸索到那本公冶景昭寻找了半天的画册。 他随手抽了出来,塞到公冶景昭的手中。 他的呼吸依旧灼热,嗓音蒙在唇齿之间,带着几分沉沉的哑意。 “你看看,什么办法能解情毒?” 公冶景昭如同抓到救命浮木,连忙紧紧将画册攥在手心。 与此同时,谢珩又低下头颅,鼻尖埋进她柔软的颈窝,深深吸纳她身上清浅好闻的气息。 温热的呼吸一阵阵喷洒在她脖颈的肌肤上,惹得她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抽搐,一阵酥麻顺着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匆匆低头翻动书页。 扉页之上写着,需多肌肤相触,多说温存情话。 公冶景昭似懂非懂,只当情话便是夸赞的软语。 她抬眼望向近在咫尺的谢珩,昏灯之下,他眉眼轮廓深刻分明,俊美的面孔带着几分被情欲浸染过后的倦色。 她鼓起勇气,伸出指尖,轻轻贴住他的眉眼,指尖缓缓描摹过他的眉骨与眼尾,轻声细语。 “谢珩,你的眉毛和眼睛真好看。” 指尖的触碰温软轻柔,如同对待一件格外珍视的器物。 谢珩浑身猛地一怔,血脉里灼烧的燥热都短暂滞了一瞬。 这般被人郑重对待的感觉,于他而言格外陌生,一股温软的暖意悄悄淌过心口,将蛊火的狂乱冲淡少许。 他伸手,稳稳捉住她还停留在自己眉眼间的手,低头,珍重地吻过她的手背。 薄唇轻触,缓缓移到纤细的指尖,含住了一截指腹。 他垂着眼,长睫投下浅浅阴影,神色迷离缱绻,眼底漾开一层朦胧的水汽,姿态温柔得叫人心头发颤。 公冶景昭心头猛地一震,只觉这一幕说不出的撩人心神。 她暗自思忖,这应当便是书上所说的肌肤接触。 纵使心底隐隐局促不安,她也只能强忍着不适,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指。 许久,他才缓缓松开,指尖之间牵出一缕极淡的水光。 公冶景昭连忙收回手,眼底带着一丝期盼,小声问道。 “有没有好一点?毒解了吗?” 可谢珩眼底的迷乱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浓重。 他拉起她的手掌,隔着薄薄衣料,按在自己滚烫的地方。 掌心之下,是他急促跳动的温度。 他俯到她的耳畔,温热气息拂过耳廓,声线低沉沙哑,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 “更严重了。” 怎么可能会好一点呢。 这哪里是用来压下躁动的书,明明是往心火上浇油的书啊,昭昭。 公冶景昭浑身一僵,只觉得掌心烫得厉害,几乎想要立刻缩回,眼眶微微泛红,满是无措,几乎要哭出来。 “那怎么办?” 谢珩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肩头,粗重的呼吸扫过她的肌肤,蛊毒的躁动与心底生出的那点柔软在他心中反复拉扯。 他哑声道:“继续看画册。” 公冶景昭咬着下唇,慌忙继续往后翻着手中画册。 纸页哗哗翻过,一幅亲昵的图画撞入眼帘,画中男女姿态缱绻,看得她面颊瞬间烧得滚烫,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她心里惴惴不安地暗自忖度。 图上这般法子,或许真能一试? 烛火明明灭灭,映得谢珩眉眼半明半暗。 破妄蛊在血脉里翻涌,他周身的燥热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只定定望着她,等待她的动作。 公冶景昭依着图册上的示意,指尖颤抖着贴上他的肩头,一路缓缓抚过紧实精瘦的腰腹,可再往下,她的手却顿住了。 少女的羞怯横亘心头,指尖悬在衣料之上,迟迟不敢再进一步。 即便只是隔着衣料的试探,谢珩浑身也骤然一紧,一声压抑的闷哼自喉间滚出。 素来冷淡无波的脸上终于破开一层裂痕,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嗓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对了。” 早就该这样了啊昭昭。 害得他苦心筹谋了这么久。 听见他的肯定,公冶景昭像是觅到了解药,心头稍定。 可她全然没有半分经验,心神慌乱,动作生涩笨拙,分寸全然拿捏不住,几番试探下来,反倒叫他眉宇间染上几分痛楚。 谢珩肩头微微绷紧,眉峰猝然蹙起,痛意混着蛊毒带来的热意交织翻涌。 他没有推开她,只是呼吸越发粗重,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薄汗。 公冶景昭见他骤然蹙眉,当即慌了神,连忙收回手,往后缩了缩,一双水雾蒙蒙的眼睛满是惶惑。 “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烛火摇曳,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谢珩垂眸看向她慌乱无措的模样,心底那点被她描摹眉眼生出的柔软,与破妄蛊催生的占有欲来回撕扯,他抬手,轻轻攥住她方才慌乱收回的手腕。 “无妨。” 他气息不稳,额头抵上她的额角,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她的脸上。 公冶景昭的心砰砰狂跳,另外一只手里还攥着那本画册,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继续下去。 后来他衣衫尽数被冷汗浸透,重重倚在她的怀中,胸膛剧烈起伏,静静喘息了许久。 公冶景昭依旧仰躺在冰冷的书案之上,谢珩的臂弯撑在她腿侧,后背被散乱的奏折硌得生疼,可此刻心神纷乱,那份钝痛早已变得麻木 。 谢珩缓过些许气力,垂眸望着怀中人,气息仍旧微弱,嗓音带着未散的沙哑。 “你知不知道,有一句话叫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公冶景昭眼神茫然,轻轻摇了摇头,眸中满是不解。 谢珩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眼底藏着一份压抑已久的执念。 方才体内的燥热尚未完全褪去,可他的心底无比清醒。 他早已厌倦这座宫城的牢笼,厌倦父皇的权术算计和无情打压,厌倦这深宫之中父皇倾压在他身上的无尽伤害。 只是,他一定要将她带走。 他早已习惯了生命里有她的存在。 他盼着晨起睁眼,便能看见她恬静的睡颜安卧在身侧。 盼着看她被自己逗弄时,眼底漾开那抹天真烂漫的笑意。 无论是她落泪的模样,开怀的模样,怯懦畏缩的模样。 亦或是偶尔生出几分小小心机,故意捉弄他的模样。 他尽数看在眼底,都叫他心头贪恋。 他是这般喜欢她,喜欢得无可自拔。 只想将她时时刻刻带在自己身旁。 只要抬眸一望,她便在自己视线之内,触手可及。 谢珩缓缓开口,耐心向她解释。 “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便是女子一旦托付终身于一人,往后那人去往何处,你便要相随何处。荣华困苦,颠沛流离,都该一同承受。”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这深宫是牢笼,我要挣脱出去,你是我的人,自然该同我一道离开,不该独自留在这里等候旁人。” 公冶景昭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 往昔的记忆骤然翻涌上来,浮现在她眼前。 那日她与兄长紧紧相拥,父皇母后狠心上前,硬生生将二人撕扯分开。 她那时哭得撕心裂肺,死死不肯松开手,万般不舍与惶恐。 那也是她生平唯一一回看见兄长落下眼泪。 兄长当时握住她的手,轻声宽慰,说分开只是暂时的, 叫她安心等候,他日后定会回来寻她。 她眼眶慢慢泛红,声音细弱。 “我是不会走的。” “若是哪天兄长如约前来接我,我已经不在此处,他便找不到我了。” 这话落下的瞬间,谢珩脸上方才残存的几分柔和骤然消散。 温热的气息一扫而空,他眉眼沉沉覆上一层阴郁,周身的氛围陡然冷了下来。 他费尽苦心筹谋许久,一心想将她从牢笼之中带走。 却不曾想,在她心里,兄长的约定,远比和他远走的许诺更加重要。 她竟还在心心念念那个圈养了她半生的兄长。 谢珩俯身,低头在她颈侧狠狠落下一道深重的齿痕。 尖锐的痛感袭来,公冶景昭顿时泪眼婆娑,眼眶氤氲起一层水汽。 她全然不明白他为何骤然这般狠厉对待自己。 “你为何要咬我?” 耳畔传来谢珩冰冷又带着几分邪妄的嗓音,字字沉沉落进她耳中。 “这是惩罚,公冶景昭。” “惩罚你心思旁骛,看不懂太子师父我的这份苦心。” 46. 豪取 宫墙高耸冷寂,沉沉威压漫遍朱廊,四下皆锁着悲欢命数,步步皆是无形囚笼。 谢观仪秘密出宫。 马车之中,清冷月光透过车缝漏进来,将她半张脸浸在晦暗的阴影里。 眼底压着一层翻涌难平的暴躁,指尖死死蜷缩,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软肉,尖锐的痛感也压不下心底翻腾的戾气。 方才宫中那一幕幕还在脑海盘旋,父皇谢愠狰狞可怖的面目,母后屈辱颤抖的模样,还有坤宁宫那道沉重闭合的殿门,一遍遍在她心口碾过。 车轮碌碌滚动,刚驶出城门不远,车轱辘猛地碾过路上一处水坑,车身骤然剧烈颠簸晃荡。 谢观仪本就绷到极致的心弦瞬间断裂,当即压不住火气,厉声斥道。 “怎么驾车的,连路都驾不好吗?” 车夫在外连忙惶恐躬身,声音带着几分局促。 “公主恕罪,夜色太沉,视物不清,还望公主多多见谅。” 马车一路行至赵韫将军府的后门,停在墙根一处昏暗僻静的角落,四下只有零星几盏檐灯,大半都沉在浓重的黑影之中。 谢观仪掀了掀眼皮,语气毫无半分顾忌,冷声道。 “去通传将军府管家,叫赵韫出来见我。” “若是他有心躲着避而不见,便直接叫开正门,我倒要叫整个京都都听听,今夜他赵将军与我之间的风月旧事。” 车夫心中一凛,不敢耽搁,快步往府内去传信。 车厢之内重归安静。 谢观仪闭上双眼,可脑中挥之不去的,全是大殿之上父皇那张面目可憎的嘴脸,暴戾偏执,将至亲骨肉肆意拿捏玩弄。 她外表看着似是沉静,可藏在广袖之下的一双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胸腔里积攒的愤懑、痛苦、无力,全部搅作一团。 没有等候许久,府门侧扉轻轻拉开,脚步声由远及近,落在马车之外。 一道低沉冷硬的男声响起,带着几分不耐与疏离。 “公主深夜到访臣的府邸,究竟有何事?” 传信的车夫见差事已经办妥,便悄无声息退远,打算待到时辰差不多,再折返回来等候。 谢观仪猛地掐断心底翻涌的烦躁,唇角缓缓向上扬起,绽开一抹肆意又妩媚的笑,嗓音柔婉,带着几分轻佻的意味,隔着车帘漫了出去。 “所谓何事?” “赵将军,你觉得呢。” 外面的赵韫神色冷峻,分毫没有接下这份暧昧,正色回话。 “臣不知。还请公主明言。” 谢观仪笑意更深,尾音轻轻上扬。 “自然是……” “想你了啊,赵韫。” “公主。” 赵韫的声音更沉几分,带着义正辞严的规劝。 “你身为吴国的金枝玉叶,该恪守公主本分,端庄自持,深更半夜孤身夜访外臣府邸,于礼不合,切莫这般前来骚扰臣,损了自己的清誉。” 车厢里一瞬间没了声响。 谢观仪不再调笑,就此沉默下来。 车外的赵韫等了片刻,听里面全无动静,心中暗自忖度,想来方才那一番直白的话,该是叫这位骄纵的公主感到羞愧。 转念又生出一丝恻隐,终究是金尊玉贵的女子,自己方才言语未免太过锋利伤人。 他稍稍放软语气,对着马车里缓声开口。 “公主,方才臣说话过于直白伤人,还望公主莫要动气。” “往后谨言慎行,守好身份,便.......” 他的话语还未尽数落定。 哗啦一声,厚重的车帷被人自内里一把掀开。 谢观仪半副身子探了出来,不等赵韫反应过来,一双柔荑骤然伸出来,死死勾住他的脖颈,身子微微前倾,直接吻了上去。 她十分熟稔,带着刻意撩拨的力道,唇瓣辗转,全然没有半分少女的羞怯。 赵韫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一瞬凝滞,猝不及防被她袭上来,手足无措。 身躯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乱了节奏,只余下全然的愣怔。 他手抬在半空,竟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安放,处处透着几分笨拙无措。 恍惚一瞬,赵韫猛然回神,抬手便要用力将她推开。 谢观仪下半身还瘫坐在马车软垫之上,只有上半身探出去缠着他,被他这么大力一推,身子猛地向后仰,险些整个人从马车上直接摔跌下去。 她连忙伸手抓住车沿稳住身形,方才那缠绵的情意尽数褪去,眼底浮起一丝恼意,松开他,娇声嗔怒。 “你是存心要摔死我吗?” 嘴上虽这般斥责,赵韫到底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位公主跌落受伤,心口一紧,身体已经先于理智,伸手揽住她的腰,稳稳将她的身形托住,防止她坠下。 待确认她坐稳,才飞快收回手,侧脸撇向一旁,俊朗的面容覆满冷意,缓缓开口。 “还请公主不要这般肆意玩弄臣。” 谢观仪见他刻意避开自己的视线,便抬起手,不顾他的抗拒,直接扳住他的下颌,强迫他转头看向自己。 赵韫眉头紧蹙,依旧垂着眼帘,不肯与她对视,缄默不语。 “何为玩弄?” 谢观仪的目光牢牢锁着他,声音认真,又带着几分执拗。 “赵韫,我哪里是在作弄你?” “我是真的心悦于你,我不过是在向你诉说我的喜欢。” “我的吻,还不足以让你明白,我对你的喜欢吗?” 赵韫沉默良久,夜色浸染上他周身冷硬的轮廓,才缓缓出声,一字一顿。 “臣承受不起公主这份喜欢。你的心意,只会令臣万般为难。” 谢观仪哪里肯听进去他这番推拒,唇角勾起一抹带着胁迫的笑,压低声音。 “赵韫,你非要闹得人尽皆知吗?” “深更半夜,你我在此处接吻,若是被旁人撞见,传到宫中,你以为能轻易收场?” 赵韫脸色骤然难看至极,只觉得这位公主实在是无可救药,全然不顾及自己,也不顾及他的前程名节。 “若是不想被路过之人看见,便上马车来。” 谢观仪往车厢之内退了退,撩开半边车帘。 “我有很要紧的要事同你说,并非只同你儿女情长。” “有什么要事,便站在这里当面讲清楚便可。” “臣府中尚有军务待处置,还望公主莫要耽误臣的时间。”赵韫分毫不肯退让。 “就在此处说?” 谢观仪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要挟。 “这附近住的全是朝中肱骨大臣,即便夜色沉沉,也难保不会有人巡夜路过。” “一旦被熟识之人撞见,进宫禀明父皇,依照我父皇的性子,必定会下旨,逼你娶我,要你对我负责。” 赵韫素来看重声名脸面,最怕落上这般说不清道不明的绯闻,惹来朝堂非议。 他暗自权衡,她一介女子,定不会在此地方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料想自己一身武艺在身,也不会被她如何。 万般无奈之下,他矮身,弯腰跨入马车之中。 便是这一刻,他终究落入了谢观仪布下的圈套。 他才刚刚踏入车厢,还未坐稳,谢观仪当即倾身扑了过来,直接将他重重压倒在马车铺就的绒垫之上。 她屈膝撑在他身体两侧,手腕再度环上他的脖颈,俯身,又一次低头吻了下来。 “公......” “唔......” 赵韫又气又急,胸膛剧烈起伏,拼尽全力伸手去推搡她。 可谢观仪如同一块甩不开的狗皮膏药,浑身都缠了 上来,任凭他如何用力,都不肯松开半分。 车厢狭小逼仄,他处处束手束脚,根本无法完全施展开,只能被动承受着她疯狂又灼热的亲近。 狭小的车厢之内,绒垫被揉得凌乱不堪。 谢观仪缠在他身上,愈发疯狂,带着一股近乎毁灭的宣泄。 赵韫清晰察觉,今夜的谢观仪和往日全然不同,那层妩媚轻佻之下,翻涌着压不住的暴躁。 他无心探究她缘何这般失常,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必须制止她这般放肆的作乱。 他几乎未加思索,运起全身气力,狠狠向外一推。 谢观仪的身子径直向后飞撞,重重磕在坚硬的马车侧板上。 一声沉闷又刺耳的骨骼错裂声响,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金枝玉叶的公主,就如同一只残破的布偶,重重摔落在冰冷的车板之上。 赵韫浑身骤然一僵,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 重伤当朝公主,这是杀头的重罪。 他慌忙撑着身子坐起,声音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慌乱。 “公主……你没事吧?” 车厢里只余下几声细碎痛苦的喘息。 谢观仪像是被什么扼住咽喉,半口气息堵在胸腔,艰难地喘息。 她一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无力耷拉着,肩膀明显脱了臼,骨头错位隆起一块可怖的弧度。 她咬着下唇,一点点艰难地撑着地面,重新起身,踉跄着再度上前,双腿又一次撑在了他身体两侧。 赵韫瞳孔骤缩,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月色透过车帘缝隙淌进来,淡淡落在她脸上。 她气息虚浮微弱,眼底却没有半分退让,含着一层水光,近乎哀哀祈求,一字一顿开口。 “赵韫,我要你。” “你得给我。” 清冷月光淌过她的脖颈,赵韫看清了她脖颈上的道道狰狞勒痕,触目惊心。 他不禁皱眉,究竟是怎么弄的? 泪珠盛满她的眼眶,顺着下颌滚落,砸在他的脸颊,又滴落在不知何时袒露的胸膛,泪水冰凉刺骨。 那一点凉意烙在肌肤上,竟叫赵韫的心口莫名泛起一阵钝钝的疼。 伏在他身上的人止不住地轻轻发抖,单薄的身子抑制不住地颤栗。 他看不懂她,猜不透深宫之中到底发生过什么,可心底却克制不住生出一丝探究。 方才那一瞬,鬼使神差,他的手已经微微抬起,想要触碰到她淌满泪水的眼睫。 他最终还是顿住动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满是无力的疲惫。 “公主,你为何这般执着,非要臣的身子。” 以赵韫素来刚正的性子,能说出这般问话,便已是默许。 谢观仪没有往日的咄咄逼人,此刻敛去所有锋芒,褪去一身骄横,露出难得一见的柔软脆弱,那副模样,教人不由得心生怜惜。 她微微偏过头,眉峰紧紧蹙起,声音带着痛极之后的沙哑。 “赵韫,你知不知道,本公主的肩膀,好疼。” 借着朦胧月色,赵韫低头,看清她肩膀错位变形的模样。 不敢再有半分迟疑,他小心抬手,摒去其余杂念,指尖找准骨骼关节,快而准地用力一送。 “咔嗒。” 错位的肩骨归位。 谢观仪闷哼一声,额角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做完这一切,无论谢观仪再对他做什么,赵韫始终垂落双手,再也没有抬手阻拦。 车厢外夜色沉沉,远处街巷传来零星打更的梆子声,隔绝在车壁之外。 他静静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女子,心底清清楚楚地明白,这位骄纵张扬的吴国长公主,她的心大抵是病了。 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已经被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磋磨得彻底病了。 47. 私欲 肃穆辉煌的金銮大殿之内,金砖地面光可鉴人。 雕梁画栋之上鎏金纹饰熠熠生辉,帝王端坐于高阶龙椅之上,玄色龙袍绣纹流转威严,眉眼不怒自威。 阶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手而立,殿内一片鸦雀无声,唯有殿外穿堂而过的风声隐约可闻。 谢珩立于殿下左手的储君位次,一身素色朝服,身姿挺拔垂眸而立,神色看不出半分起伏。 直到皇帝沉声开口,提及越国皇后将携储君公冶景明前来吴国访问,召众臣商议迎接规制,死寂的大殿才泛起细碎的动静。 百官两两侧身,压低声音小心议论,不敢高声喧哗。 片刻商议过后,一位礼部老臣跨步出列,躬身长揖,袍角擦过冰冷金砖。 “启禀陛下,越国皇后与储君到访,事关两国邦交,理应筹备隆重盛大的迎接仪典。” “后续设宴、游览诸事,皆当尽显我吴国风物特色,扬大国国力,以此敦睦两国情谊。” 这番说辞正中帝王心意,皇帝微微颔首,指尖轻叩龙椅扶手,声线威严洪亮,响彻整座大殿。 “准奏。” “此事交由礼部尚书总领,全权拟定迎接礼制、宴席规制与随行行程。” “工部配合修缮迎宾楼,务必要陈设齐整,体面周全。” “禁军统领调派禁军,负责沿途安防护卫,不可有半分疏漏。” 三位被点到的官员当即快步出班,齐齐屈膝跪地,伏身叩首。 “臣,遵旨,定当殚精竭虑,不负陛下所托!” 三人事先领旨,躬身退回百官队列,金銮殿再度归于沉静。 朝会又处理数件朝政,才宣布退朝。 百官陆续散去,殿外玉阶宽阔绵长,谢珩缓步走下台阶,一路沉默寡言,并未同身旁同僚寒暄半句。 暮春的宫道两旁,繁花开得如火如荼。 层层叠叠的艳色落满宫墙,柳絮漫天纷飞,可落在谢珩眼中,只觉满目喧嚣刺目。 枝头莺啼婉转,入耳却只余下聒噪。 繁花盛景,半点熨帖不了他心底翻涌的沉郁。 越国皇后连同储君来访这件事,皇帝早前便已经私下同他提过,他一直刻意瞒着公冶景昭。 可如今朝会之上已经把来访事宜敲定,日程已然提上国事,就算他刻意隐瞒,要不了多久,公冶景昭终究会得知此事。 与其由旁人告知,倒不如,由他亲口说给她听。 谢珩抬眼望向天际,正午的烈日高悬上空,炽烈日光泼洒而下,刺得人眼眸生疼。 他下意识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节泛出青白,浓稠阴郁的情绪在眼底沉沉翻涌,唇齿间低声碾过几个字词。 “越国太子……” “公冶景明。” 那个将公冶景昭囚于黎园十五载,却依旧被她心心念念的兄长。 日轮缓缓西斜,赤红晚霞浸染天幕,天色一点点沉下去,直至暮色浸染,夜色彻底擦黑。 庭院之内灯火次第点亮,谢珩独坐窗下,手中摊开一卷古籍,指尖搭在书页之上,眉心紧紧拧起。 夜色渐深,院中迟迟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底的不耐一点点累积。 终于,一抹黛粉色的衣裙自月色院落的回廊穿过,是公冶景昭回来了。 紧锁的眉头稍稍松了一丝,他即刻端正坐姿,装作潜心阅书的模样,只是漆黑眼眸深处藏着一缕压不住的愠色。 少女唇角浅浅扬着,眉眼弯弯,看得出来今日在国子监过得十分快活。 纵然国子监专为宗室贵女开设了课业班级,可往来穿梭的王公贵族子弟依旧数不胜数。 谢珩心底一股火气骤然腾地升起,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神色古井无波。 难道是哪个不长眼的世家子弟,厚着脸皮上前攀谈,妄图靠近招惹她? 指腹无意识用力,狠狠捏攥书卷,平整的纸页被掐出深深褶皱,几道指印死死烙在纸上。 待到公冶景昭踏入屋内,将随身书袋轻轻放到一旁案几,谢珩才缓缓合上手中书卷,神色淡然地开口。 “今日为何回来得这般晚?” 听见问话,公冶景昭笑意反倒更浓,眼尾漾开水光,语气轻快。 “今日我同洪抚衣一道,寻到了一册新印的话本。” 原来是同洪抚衣一同看话本。 谢珩心中稍定,想来并无那些死缠烂打的世家公子刻意纠缠。 眼底萦绕的愠色,才淡淡褪去几分。 “那册本子故事写得太过动人,我看得入了迷,一时便忘了时辰。” 她说起话本的时候眉眼发亮,全然没有意识到晚归一事不妥,神情还带着几分回味的雀跃。 谢珩的眉头又重新蹙起,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先前你明明答应过我,再也不会这般迟归。” 这句话落下,公冶景昭才猛然回过神,觉察出谢珩语气之中的不悦。 刻在骨子里的警觉瞬间涌上心头,面对谢珩,畏惧又悄然滋生。 她不敢径直往后退开逃跑,却下意识双臂环抱住自己,肩膀微微向内收拢,摆出一副防备退缩的姿态。 她声音细若蚊蚋,怯生生地道歉。 “我……我知道错了,往后不会再有下次。” 她这细微的一举一动,尽数落进谢珩眼底,心底那股不快又添数分。 他心头泛起涩意,难道在她眼里,自己竟是这般可怖? 明明他待她百般温柔迁就,可只要稍有不快,她便本能地竖起防备,满心戒备。 “公冶景昭。”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目光沉沉锁住她,一字一顿问道。 “你很怕我?” 公冶景昭慌忙轻轻摇头。 她心里分明是惧怕的,可这份畏惧,她万万不敢直白说出口。 屋内烛火轻轻跳动,将少女单薄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她垂着长长的眼睫,长长的睫毛不住轻轻颤动。 谢珩望着她躲闪的模样,压下胸腔翻涌的烦闷,想起朝堂之上敲定的国事。 那道名叫公冶景明的身影,又一次横亘在他的心间。 屋内静了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平静地将那件即将掀起风浪的消息,慢慢道出。 “有一桩事,我该告诉你。” “什么事?”公冶景昭神色恹恹,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指尖还无意识捻着袖口残存的体温。 “越国不日便会派遣皇后与储君前来吴国朝访。” 谢珩一面开口,一面一瞬不瞬打量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只见她原本垂敛的眼皮缓缓抬起,方才还淡淡平静的眸底,骤然迸发出一簇灼灼希冀的光。 谢珩心口像是被钝刃反复碾割,闷痛一阵阵往上翻涌。 纵然历经种种,她心底的执念依旧系在那人身上,半点未曾动摇。 他后槽牙暗暗咬紧,字句从齿间缓缓溢出,外表竭力维持平稳,半分汹涌的妒意都不肯叫她窥破。 “你的兄长,公冶景明,也会一同踏入这座京都。” 摇曳烛火漫过她眉眼,将那张姣好的面容衬得愈发柔和温润。 落在谢珩眼中,却见那双眼眸的光亮一寸寸盛放,先是错愕,随即漫开 一缕苦尽甘来的笑意,泪珠毫无预兆滚落,悲与喜缠在眼底,万般复杂。 这般鲜活极致的神情,如此动人心魄,看得他浑身血脉都在隐隐发烫。 但...... 这份动容。 这份滚烫的欢喜。 全然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滔天妒意如黑水翻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 他真想钳制住她的脖颈,将她压在身下..... 那样惊心动魄的神情,那样破碎滚烫的眼泪,才足以盖过她此刻因兄长将至,满心翻涌的复杂欢喜。 公冶景昭自己也说不清缘何这般情难自已,明明是久盼而至的喜讯,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不断滑落。 “我真的很想他.......” “我的兄长。” “上一次离别,我都没能好好与他道……” 她抬手拭去不断滚落的泪珠,喃喃低语,抬眼之际,猝然撞进谢珩的目光里。 他站在黑暗里,面无表情,就那样平静地盯着她,久久不曾移开。 他漆黑的眼眸沉沉,没有波澜没有喜怒。 可那目光沉甸甸压过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裹住。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升,心底本能生出怯意。 “谢……谢珩。” 她声音发颤,小心翼翼试探,全然不懂这股迫人的压抑从何而来。 谢珩转瞬便敛去眼底翻涌的阴翳,唇角扯出一贯温润端方的浅笑,语气平和如常。 “是啊,你与你兄长兄妹情深,想来他亦是日夜惦念于你,盼着与你重逢。” 心底却在疯狂嘶吼。 公冶景明为什么不去死? 世间怎容得下公冶景明这般人横亘在他们二人之间。 他面上笑意不改,继续柔声说道。 “到时候你们兄妹自可好好相见,互诉这些年的别离衷肠。” 心底却不断咒骂。 去死。 公冶景明,去死。 只有死人,才没有再来招惹昭昭。 “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语气体贴周全。 “今日你在国子监课业劳顿,今夜便不必练字了,早些安寝,养足精神。” “待到与你阿兄相见,要容光焕发,叫他见了,也能安心。” 公冶景昭心中满是即将见到兄长的激荡,没有多想,轻轻颔首。 她转身爬上床榻,不多时便沉沉坠入睡梦。 夜半,殿内烛火已经剪得微弱,余下一点昏光。 谢珩原本歇在一旁的贵妃躺椅,此刻窸窸窣窣坐起身,脚步轻缓,没有发出半分声响,一步步行至床榻窗边。 他撩开轻薄纱帐,俯身探入帐内。 他附身注视她恬静的睡颜良久,久到睡梦中的公冶景昭察觉到一丝怪异。 谢珩抬起她露在锦被外的手腕,指腹一遍遍细细摩挲、丈量她腕骨纤细的弧度。 随后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下移,握住她静静搁在被褥外的脚踝,指腹顺着纤细突出的骨节慢慢摩挲游走。 他屈起手掌轻轻环住,掌心堪堪将那截纤细的足踝完整圈拢,不多不少,刚好合围一周。 他俯下身,目光牢牢锁在她熟睡毫无防备的脸庞之上,眼神带着近乎吞噬般的占有。 偏执晦暗尽数铺展,卸下了白日那层圣人般温润的伪装。 它嗓音压得极低,沙哑暗沉,不复平日清和温润,似呢喃,又似自我确认,在寂静夜色里幽幽响起。 “昭昭是不会跑的。 “对吗?” 48. 兄长 天光透过窗棂的纱幔,柔柔漫进寝居。 公冶景昭缓缓睁开眼,意识从沉酣的睡梦之中慢慢抽离。 被褥温暖柔软,昨夜得知兄长即将入京的狂喜还残留在心底,可刚稍稍动了动手臂,腕间便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胀。 她疑惑地抬起右手,凝眸看去,皓白的肌肤之上,印着一圈浅浅淡淡的红痕,不深,却轮廓清晰。 她蹙起眉,细细回想昨日一整天的经历。 国子监读书,同洪抚衣看话本,回来之后也不曾磕碰撞击,更没有被什么东西勒过。 难道是夜里睡姿不好,熟睡之时自己将手腕压在了身下,才磨出了这道印记? 指尖轻轻抚过那片泛红的肌肤,公冶景昭对着那道浅痕怔怔出神,心头隐隐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就在这时,帘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谢珩已经起身完毕,一身规整的常服,步履沉稳走近床榻,伸手撩开垂落的纱帐。 晨光落于他眉眼,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模样,唯有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她手腕那一圈淡红,神色没有半分波澜,仿佛什么都未曾看见。 “火烧眉头了,你竟还睡得安稳。” 他开口,嗓音带着晨起微哑的质感。 公冶景昭闻言抬眸,眼里尚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懵懂。 “发生什么了?” “后日,你的母后与你皇兄,便要抵达京都城门。” 这么快吗? 实在是太好了! 公冶景昭内心涌上难以言喻的狂喜,事后又对谢珩的话微微一怔,掰着指头在心下默算,不由疑惑道。 “不是还有两日的时日吗?” 谢珩在床沿边站定,垂眸看着她,“此番越国使团来访,关乎两国邦交体面。” “你身为越国的公主,身份本就特殊,接风盛宴之上,你理应出面,充当两国之间的社交大使。 这番话落在耳中,公冶景昭瞬间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底满是惶恐退缩。 “这般要紧的任务,怎么会交到我的手上?” 她攥紧被褥,睫毛慌乱地颤动,“我从未经历过这些,万一言语失当礼数出错,搞砸了邦交大事,那可如何是好?” 谢珩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脸上,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玩笑。 “你便是最好的选择。” “一来,你是越国公主,皇后的女儿,储君公冶景明的亲妹,由你出面接待故国亲眷,合乎情理,外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二来,现在的你熟知这边的规矩礼仪,由你从中周旋,既能慰藉远道而来的亲人,也能向越国使团传递吴国的诚意。” “旁人身份再尊贵,终究隔了一层,都不如你合适。” 公冶景昭抿住唇,心底的怯意愈发浓重,垂着头小声道。 “可我什么都不会。朝堂应酬,国之交际,这些我一窍不通。” “正因如此,才不能继续赖在床上。” 谢珩微微俯身,伸手,指尖并未触碰她,只是停在离她手腕寸许的地方,眉眼温软,可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意味。 “即刻起身梳洗,今日,由我亲自来教你。” 外间侍女轻手轻脚进来,端来盥洗的铜盆与梳洗用具。 公冶景昭心里七上八下,虽满心期盼见到母后与兄长,可一想到宴上那些周旋应酬,便止不住心底发虚。 她草草梳洗完毕,换上一身素净雅致的月白襦裙,跟着谢珩移步到外间宽敞的花厅。 花厅窗扉大开,春日微风卷着庭中淡淡的花香漫进来,案上已经铺好纸笔,一旁还摆上数卷记载各国朝会宴饮礼制的典籍。 谢珩立于案前,抬手示意她在对面坐好。 “接待使团,最先要记的,是分寸。” 他神色平和,语气却格外认真。 “你是越国公主,身在吴国,一言一行,都牵系两国颜面。” “面对越国来的人,不可过分悲戚,也不可肆意流露太过浓烈的欢喜。” “喜之过甚,会叫吴国君臣看轻;悲,又容易让越国使团觉得,你在吴地受尽委屈,徒生事端。” 公冶景昭乖乖坐直身子,指尖攥着衣角,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可眉心依旧轻轻拧着。 “见到你母后与皇兄,行亲人之礼即可,不必行吴国宫廷的大礼。” 谢珩缓步走到她身侧,抬手虚比出行礼的姿态。 “屈膝半福,问候安好,这是骨肉之间的礼数。” “切记,当着文武百官两国朝臣的面,万万不可扑上前哭哭啼啼,私域的亲情,不能摆在邦交的台面上。” 公冶景昭在心里默默复述一遍,腕间那道淡淡的红痕还在隐隐作酸,她下意识将手腕往衣袖里缩了缩。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落入谢珩眼底,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往下说。 “宴会上,若有越国朝臣过来与你搭话。若是问及你在吴宫的起居,记住,只说平安顺遂。” 他垂眸望着她,一字一句叮嘱。 “无论心中真实境遇如何,不可诉苦,不可流露怨怼。你的一句话,都有可能被解读成吴国苛待越国宗室,掀起两国口舌风波。” 公冶景昭小声嗫嚅。 “那……若是他们追问不休呢?” “委婉转开话题便可。” 谢珩语气平静。 “就跟他们聊聊当地的风土景致、京城风光,或是桌上的酒菜吃食。不用跟人硬顶,也别掏心窝子把心里话全说出去。” 他又教她席间的坐次,何时举杯,何时应答,哪些话可以接,哪些问题应当回避。 教她辨认不同品级官员与命妇的服饰,分辨谁是可以亲近的故国旧人,谁是需要谨言慎行的朝堂政客。 日光一点点抬升,落在摊开的书卷上,纸上密密麻麻记满要点。 公冶景昭听得头昏脑胀,一大堆规矩塞满脑海,沉甸甸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可如今担子已经落到自己肩上,她不能敷衍搪塞,既然要做,便要拼尽全力做好。 谢珩望见她眼底浮出的那一份倔强坚定,眸中掠过几分欣赏。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 目光看着仍是一派温润柔和,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意味。 “大胆去做。”他缓缓开口,“接风大宴之上,我会守在你身侧。” “你只需记牢方才最关键的几条。若是遇上答不上话的窘境,不必硬撑,朝我这边望一眼,我自会替你解围。” 听见这番话,公冶景昭心头稍稍一松,悬着的大石落下大半,眼底不由自主漾开几分依赖。 可下一瞬,谢珩的声音再度缓缓响起,听似温柔提点,实则是无形的约束。 “只是公冶景昭,你务必分清场合。” 他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私下会面,你尽可同母后、兄长诉说这些年别离的思念。” “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你已是吴国的太子妃,一言一行,万万不可全凭本心肆意而为。” 他稍作停顿,声调放得愈发轻缓。 “尤其是对你的兄长,公冶景明。” 念出这个名字的刹那,厅内的空气悄然凝滞了一瞬。 “大庭广众之下,兄妹相处要有分寸,切不可举止逾矩。” “免得被人抓住话柄,生出无端流言,既连累了你自己,也破坏吴越两国的局面。” 公冶景昭心口微微一滞。 她满心满眼都盼着重逢,从未想过,就连与兄长相见,也要被这般多的规矩层层捆束。 穿堂的风卷过花厅,吹得案上书页簌簌作响。 她望着谢珩温和的眉眼,心底漫上一层淡淡的失落。 谢珩仿佛没有察觉到她这份微妙的情绪,伸手将记载礼制的书卷轻轻推到她的面前。 “来,我们再演练一遍。” 越国皇后和太子访吴的那日,京都内外戒备森严,满城皆是一派隆重气象。 朱雀大街宽阔的御道打扫得一尘不染,街道两侧挤满闻讯赶来的百姓,层层叠叠伫立在廊下,翘首向着城外方向眺望。 帝王谢愠携中宫皇后亲自驾临城门楼之下,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仪仗旌旗绵延数里,鼓乐礼器齐齐备妥,吴国上下,皆对越国此番到访极为看重。 礼乐声由远及近,滚滚车马轱辘碾过石板路,越国使团的仪仗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公冶景昭一身精工缝制的吴宫盛装,身着绯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襦裙,发髻梳成吴国贵女正式的流云髻,珠翠点缀,容色明媚,静静立在太子谢珩身侧。 一身吴国衣装裹着她越国公主的骨血,站在两国众目睽睽之下。 她的目光穿过浩浩荡荡的人马,遥遥望向前方马车旁骑马而行的那道身影。 真是许久不见。 阿兄。 在公冶景昭眼中,兄长依旧是记忆里那副模样。 一身越国玄色锦缎劲装,身姿挺拔如青松,眉目清隽沉稳,脊背挺直,骑在高头骏马之上,眉眼间带着储君独有的沉静威仪。 隔着遥遥人海,只是远远一瞥,旧时记忆便如同潮水一般翻涌 上来。 她想起从前在黎园,自己发烧卧病时,兄长抚在她额头上微凉的手掌。 每每她受惊害怕,皆被他搂进温暖安稳的怀抱。 无论去往何处,他永远走在前面,替她挡下所有风波,把她护得好好的。 往昔一幕幕在脑海飞快闪过,酸涩与欢喜交织翻涌,滚烫的泪水悄无声息蓄满眼眶,水雾蒙上她的眼眸,眼看便要滚落下来。 此时与谢珩掌握的手掌猛地被一股大力紧攥,公冶景昭吃痛。 蓦地,谢珩方才千叮万嘱的话重重撞进脑海。 不可当众落泪,不可失了分寸。 公冶景昭心头一凛,趁着众人目光皆投向使团仪仗的间隙,飞快垂下眼帘,抬手用宽大的袖角飞快拭去眼底的湿意。 再抬眼时,眼底泪光已经敛得干干净净,面上只剩得体平和,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不远处观礼的贵女队列之中,洪抚衣也挤在人群里。 她望着立在百官之前的公冶景昭,往日那个略带怯懦腼腆的少女仿佛变了一副模样。 一身华服,身姿端立,纵使身处这般盛大的场面,也未见半分慌乱。 洪抚衣眼底浮起真切的欣赏,心中暗自感慨,景昭竟是这般出众。 越国皇后的凤车缓缓停下,公冶景明翻身下马,伸手搀扶车中皇后走下马车。 周遭鼓乐齐鸣,两国臣子相互见礼,寒暄之声此起彼伏。 谢珩攥着公冶景昭的手,携着她一同迈步上前,上前迎接越国帝后。 二人十指相扣,公冶景昭那道腕间浅浅的红痕早已消失不见,唯独与谢珩交握的手背,明明白白展露在所有人眼前。 公冶景明刚扶着皇后代姝站稳,目光第一时间便落了过来,死死钉在他们紧紧相握的手上。 四目隔空相撞。 谢珩的视线沉沉,久久打量着面前的越国储君。 在他眼里,眼前这人一身光鲜华贵,一派矜贵内敛的君子表象,内里却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诡谲鬼气。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是公冶景昭心底奉若神明日夜惦念的兄长。 而公冶景明,全然不在意谢珩投来的审视,全副心神都落在公冶景昭的身上。 不过半年未见,他的妹妹已然全然换了模样。 往日在黎园,那个会怯生生躲在他身后、事事依赖他庇护的小姑娘不见了。 此刻一身吴国太子妃华服,举止端谨,一言一行都套上了旁人的规矩枷锁。 一股怒火猛地窜上他的胸腔。 就好似一幅他耗费半生心血细细描摹视若珍宝的画作,却被小人擅自篡改涂抹,硬生生窃取了属于他的成果,叫他心口又闷又痛。 公冶景昭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微微挣开谢珩的手掌,往前踏出半步,依照演练无数次的礼数屈膝半福。 “儿臣见过母后,见过皇兄。” “一路长途跋涉,车马劳顿,吴越两国久未相见,今日能够重逢,昭昭心中万分欢喜。” “吴国已将迎风殿布置妥当,专候母后与皇兄莅临,愿母后、皇兄在此住得安逸顺遂。” 她语调柔和大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越国公主该有的体面,也藏着骨肉血亲之间难以掩饰的温情,没有过分悲戚,亦没有失度的狂喜。 皇后代姝望着久别流离在外的女儿,见她安然无恙,处事得体,顿时欣慰得鼻头发酸,眼眶红红,强忍着才没有落下泪来。 反观公冶景明,心口的疼惜几乎要将他碾碎。 这是他从小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妹妹,本该被万人朝拜,受所有人俯首,何曾需要这般小心翼翼,周旋于朝堂邦交之间。 眼见她恭恭敬敬向自己屈膝行礼,公冶景明一时心神大乱。 它全然失了该守的礼数,快步上前,伸手直接将弯腰行礼的公冶景昭一把扶了起来。 公冶景昭猝不及防抬眼望他。 四目相对,隔了漫漫别离岁月,积攒已久的思念几乎要冲破桎梏,在眼底汹涌翻涌。 二人都克制不住,险些就要落下泪,下意识想要伸手相拥。 千钧一发的瞬间,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硬生生打断了即将发生的一幕。 皇后代姝及时伸手拽住公冶景明的胳膊,轻声却有力劝道。 “景明,不可失仪,如今两国百官皆在此处,切莫乱了朝堂礼数。” 另一边,谢珩也适时开口,嗓音温润洪亮,传到众人耳中。 “接风宴席已然备好,时辰不早,昭昭,便由你引母后与王兄入殿落座吧。” 49. 偷摸 接风大宴灯火煌煌,殿内礼乐低回,玉盘珍馐罗列满堂。 吴国帝王谢愠端坐主位,越国皇后代姝居于客席上首,两国重臣分坐两侧,觥筹交错之间,便谈起两国通商互市的要事。 越国境内多矿山,各类矿石物产丰饶,却缺少精致织物与上等瓷器。 吴国纺织技艺冠绝四方,瓷器更是远销列国,唯独矿石资源有所欠缺。 代姝从容开口,提出以越国出产的矿石,换取吴国的纺织技艺,同时大量采买吴国瓷器。 这番提议正中谢愠下怀。 双方你来我往,几番斟酌商议,很快便敲定所有条款,殿内气氛顿时一片和悦。 内侍取来绢帛契约,两国重臣当场落笔,钤上印信,通商盟约就此定下,满殿皆是庆贺之声。 公冶景昭坐在谢珩身侧的席位上,指尖轻轻搭在膝头。 席间歌舞升平,可她总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隔了数张案几,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她抬眼望过去,正对上兄长的目光。 自入席之后,他的眼神便几乎没有离开过她。 公冶景昭心底泛起一阵怅然。 从前在黎园朝夕相伴,兄妹二人亲密无间,无话不谈,可如今咫尺相对,却处处要恪守礼数,连多看彼此一眼,都要顾忌周遭旁人的目光。 正暗自神伤,耳侧忽然泛起一阵刺人的温热。 她下意识偏过头,撞进谢珩的眼眸。 他面上看不出半分喜怒,就那样静静望着她,可那漆黑的眼底之下,藏着沉沉的危险,叫人心头发紧。 公冶景昭心头一怯,身子不自觉往外侧挪了几分,稍稍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才稍稍挪开半寸,手腕便被谢珩扣住,轻轻一拽,直接将她拉回自己身侧,肩头几乎与他相贴。 低沉的嗓音压得极轻,只够二人听见。 “我们是夫妻,你坐得这般疏远,是要叫满殿百官都揣测我们夫妻不和吗?” 这一幕恰好落入对面公冶景明眼中。 眼见谢珩与妹妹肌肤相触,挨得那样近,公冶景明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瓷杯壁被攥得几乎要裂开,指节泛出青白。 胸中翻涌着滔天戾气,心底恨意疯长,恨不得当即拔剑上前,将眼前这人除之后快。 他嫌恶谢珩那双手,更痛惜连妹妹,都被这人沾染。 代姝将儿子的异样尽收眼底,连忙悄悄伸过手,按住他紧绷的手背。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警告。 “冷静些。你是想叫满朝文武窥见那些不堪,当众让你的妹妹颜面尽失吗?” 这一番暗流涌动,尽数落在公冶景昭和谢珩眼里。 公冶景昭满心困惑,望着母后与兄长之间压抑紧绷的氛围,心底隐隐泛起一丝难过。 不明白方才还好好的二人,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谢珩却早已看透内里纠葛,神色淡淡,冷眼瞧着公冶景明求而不得、处处束手束脚、步步碰壁的模样,心底竟掠过一丝畅快。 宴席缓缓走向尾声,丝竹之声渐渐停歇。 代姝起身,面向主座的谢愠,温声提议,希望能够与女儿公冶景昭独处片刻,好好叙一叙母女别离的家常。 谢愠略一思忖,便点头应允。 公冶景明闻声当即起身,想要随同一道前去。 代姝却微微侧目,语气委婉却不容置喙。 “使团在此,还需储君坐镇,稳住越国一众臣子,你不便同往。” 一句话便将他拦了下来。 公冶景明面色沉沉,却碍于场合,不能当众辩驳,只能眼睁睁看着母妹二人离去。 公冶景昭陪着代姝回到东宫寝殿。 殿内烛火融融,四下安静,再没有朝堂上的拘束。 代姝环顾四周,细细打量这间寝居的陈设。 公冶景昭轻声开口,主动说起自己平日的生活。 “白日我去往国子监读书,夜里归来,谢珩便会指点我练字。” “我想看一看.....你写的字?”代姝眼中含着期许。 公冶景昭应声,取来自己平日习字的纸卷递过去。 代姝接过,一张张细看,纸上字迹工整秀丽,风骨已然初具。 看见女儿笔下一笔一画皆有章法,她心中又惊又喜,自家女儿,终究是长成了。 她目光扫过殿内桌案、书册、床榻,脑海之中不由得描摹出女儿在此读书、写字、安睡。 一股浓重的愧疚席卷心头。这么多年,她竟从未参与过女儿的半分成长。 她抬眼看向公冶景昭澄澈纯粹的眼眸,眼眶一点点红透。 公冶景昭被她突如其来的神情弄得一愣,茫然问,“母后,您怎么了?” 心口积压多年的痛楚再也克制不住,代姝眼眶一热,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她伸手一把将公冶景昭紧紧搂入怀中,肩头微微颤抖,低声哽咽。 “昭昭,对不住。” “将你孤身送来吴国和亲,我也是万般无奈。” “若是可以,我多想亲自守在你身边,教你读书写字,教你处世明理,教你活成如你名字一般明媚坦荡的人。” 她抱着怀中的女儿,泪水浸湿鬓发。 “你两岁那年便失踪,我寻遍越国大地,整整找了十三年。” “好不容易寻到你的下落,迎来的,却是要忍痛将你远嫁和亲。” 公冶景昭僵在她的怀抱之中。 这是生养她的母亲,她从这具躯体之中降生,眉眼与眼前的人这般相像。 可算到如今,她们相见,统共也不过两回。 怀抱温暖柔软,裹着浓浓的母爱,令人无比安心,困意都仿佛悄悄漫上来。 许久,代姝才缓缓松开她,抬手拭去眼角泪痕,柔声问。 “昭昭,可有什么你真心喜爱的事物?” 公冶景昭稍稍平复心绪,想了想,轻声答道。 “我喜欢练字,写出好看的字迹,心里便会十分舒畅。” 代姝眼中骤然亮起光彩。 “这点你竟与我一模一样,我也最爱练字,笔下写出好字,心中便万般开怀。” “我还爱看话本故事。”公冶景昭继续补充道,“我喜欢话本里跌宕起伏的故事和各个鲜活的人物。” “巧了,我亦有此好。”代姝激动,“你近来在读哪一册?” 公冶景昭报出话本名目,代姝听罢莞尔,说自己早已读过,也极爱书中的故事。 说罢,代姝命随行侍女将带来的礼盒呈上。 盒中珍宝琳琅满目,温润上等玉镯,流光溢彩的玛瑙手串,嵌满宝石的珠钗,一件接着一件。 最后,她拿起一只小巧精致的紫檀木盒,指尖落在盒面,鼻头又是一酸。 盒内静静躺着一枚纯金打造的长命锁,纹路古朴吉祥。 她指尖珍重地摩挲锁身,声音带着怅惘。 “当年你两周岁生辰,这本该是你的生辰礼,本要亲手为你戴上,祈愿你岁岁平安,长命百岁......” “谁料......你生辰还未到,你便失踪没了踪影。” 她将木盒递到公冶景昭手中。“如今的你已经戴不得了,以后便送给你的孩子吧。” 公冶景昭接过沉甸甸的长命锁,触手微凉,心口莫名发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意。 心底忽然漫开一缕淡淡的埋怨。 她本该戴着这枚长命锁长大。 本该是眼前这位母亲,手把手教她读书习字。 闲暇时,会有母亲陪她一起读阅话本。 可这一切,全都被生生夺走。 她垂下眼,心底生出一团解不开的迷雾。 阿兄,为何要这样做? 一番促膝长谈终至落幕,公冶景昭站在殿门之下,目送代姝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殿内烛火摇曳,方才母女相拥的暖意还残留在心口,可偌大的东宫寝殿,转瞬又重归冷清。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谢珩回来了,一身酒气扑面而来,步履踉跄,看上去已是酩酊大醉。 可这份醉意,大半皆是伪装。 方才宴席之上,亲眼看见代姝与公冶景昭独处叙旧,他心底便一直悬着一块巨石。 他患得患失,理智明明告诉自己,盟约已定,代姝断不会当众反悔带走公冶景昭,可心底那点不安疯一般滋长。 他实在放心不下,便借着饮酒的由头,佯装醉态,提早离席赶回东宫,直到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仍好好待在殿中,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公冶景昭听见动静,连忙迎上前,见他浑身酒气,不由得心头一惊,声音软而带着几分嗔怪。 “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她微微 蹙起眉,小声嘟囔。 “不是常说酒醉误事,行事要自持么,怎么反倒自己这般放纵,言行全然不一。” 谢珩不答话,身子顺势一软,整个人重重向她身上倒来。 事发猝不及防,公冶景昭身子单薄,根本撑不住他的重量,脚下一崴,两个人一同重重摔落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 巨大的重量压在身上,叫她浑身都不舒服。 谢珩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耳廓边,公冶景昭只能定定望着头顶的殿顶梁木,被压得几乎喘不上气。 幽暗之中,谢珩闭着眼,温热的唇几乎贴到她的耳边,低沉沙哑的声音混着淡淡的酒气漫过来。 “公冶景昭,我对你好吗?” 公冶景昭微微一怔,心头细细回想过往。 虽常有拘束逼迫,可谢珩确确实实护着她,教她读书习字,替她挡下不少风波。 思忖良久,她轻轻点头,轻声应道。 “好。” 得到答复,谢珩却并未就此罢休,借着几分酒意,又低声追问。 “那我与公冶景明,哪个更好?” 这话底下藏着真正的诘问。 他与公冶景明,她究竟会选择谁? 公冶景昭没有听出话里暗藏的较量,只是不加思索,脱口而出。 “你和我阿兄吗?” “嗯。” “自然是阿兄。” 简简单单四个字落下,谢珩心底抽搐再抽搐。 好在他眼帘紧紧合上,长长的睫毛垂落,将眼底翻涌而起的失落酸涩尽数遮掩,公冶景昭半点也看不见。 片刻,他默不作声翻了个身,沉重的身躯终于从她身上挪开。 心底生出一丝带着戾气的捉弄与报复。 他就这般半躺在冰冷地面,浑身虚软,一副烂醉如泥、全然无力动弹的模样,任由公冶景昭一人费力。 公冶景昭松了一口气,连忙撑着地面爬起身。 望着瘫倒在地的谢珩,无可奈何,只能咬着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拽着他的衣袖与臂膀,一点一点,艰难地将他拖到一旁柔软的贵妃榻上。 虚掩着还未来得及闭上的门扉此时被人从外打开又轻轻合上。 “谁?” 尚未上床就寝的公冶景昭心头一凛,瞬间警觉起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昭昭。” 公冶景明的声音在昏暗殿内响起,低沉暗哑,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湿气息。 烛火摇曳,映出他眼下浓重的青黑,那黑眼圈,竟比上一回伺机刺杀谢珩之时还要深重几分,眼底布满红丝,整个人透着一股耗损过度的颓靡偏执。 乍然看见兄长,公冶景昭心中先是涌上一丝真切的欢喜,可转瞬便反应过来。 此处是她与谢珩的东宫寝殿,夜深人静,他这般私自闯入,实在是于理不合。 “阿兄,你怎么来了?” 她压低声音,眉宇间染上几分惶惑不安,下意识瞥了一眼贵妃榻的方向。 榻上的谢珩双目依旧紧闭,看似醉得沉沉睡去,可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下颌悄然咬紧,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所有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公冶景明全然无视这殿中还有另外一人,脚步缓缓上前,烛火将他的影子长长铺在地面。 他早已抛却君臣、兄妹之间该守的分寸,上前一步,伸手便将公冶景昭轻轻拢进怀中,掌心带着微凉的薄茧,缓缓抚过她的脸颊。 “母后拦着我,不许我过来见你。” 他贴在她耳畔低语,气息沉沉扫过她的耳际,“我便只能偷偷过来。” 公冶景昭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往后挣脱,可被他抱得牢牢的。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冷香,可这份亲近,早已不复往日黎园之中纯粹的兄妹温情,只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阿兄,你还是快些离开吧。” 她胆战心惊,不曾想自己和兄长竟会处于这般尴尬得像是偷情的局面。 “这里是东宫寝殿,谢珩还在......” 她小声劝道,目光频频瞟向贵妃榻,生怕榻上的谢珩此刻骤然醒转,酿成无法收拾的局面。 公冶景明却仿佛没有听见她的劝阻,拇指反复摩挲着她的面颊,目光贪恋地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声音压得极低,满是痛惜。 “昭昭,你怎么变了这么多?” 50. 赌 贵妃榻上,谢珩仍旧维持着醉酒沉眠的姿态。 殿内烛火明明灭灭,跳跃的光晕落在他沉静的侧脸,看上去温顺无害,一副全然不谙周遭风波的模样。 只有藏在薄被之下的那只手,正死死攥成拳,指节泛白,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皮肉。 尖锐的刺痛顺着骨缝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却半分声色不露,呼吸依旧匀净悠长,连眼睫都不曾颤动半分。 心底已是滔天怒火,暗地将公冶景明骂了千百遍。 此人果真是个被执念吞噬、觊觎亲妹的阴邪之徒。 竟敢夜半翻越,私闯东宫寝居,在别国的宫闱禁地,当着妹夫的面,对一母同胞的亲妹行这般逾矩放肆的举动,置人伦纲常于不顾。 被兄长骤然拥入怀中的公冶景昭身子微微发僵,心间乱成一团麻。 她在心底反复叩问,是自己变了吗? 或许,只是在吴国步步成长,见过了更辽阔的天地罢了。 面对公冶景明抛出的问题,她垂下纤长的眼睫,唇瓣抿得紧紧的,选择缄默不语,不敢接下他那灼热逼人的问话。 公冶景明见她这般回避躲闪,眉头骤然狠狠拧起。 烛光照不到的半张脸上,眼下浓重的青黑愈发可怖,眼底布着细密可怖的红丝,那是长久偏执熬出来的憔悴与癫狂。 往昔在越国黎园,无论他说什么、问什么,公冶景昭总会仰着一张白净天真的小脸,毫无保留地同他倾诉,满眼都是对兄长全然的信赖与崇拜。 可不过短短时日,眼前的少女学会了闭口沉默,望向他的目光,再也没有从前毫无保留的赤诚直望。 那清澈的眼眸深处,竟浅浅浮起一层失望,还有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疏离。 这认知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剐割着公冶景明的心神,几乎要将他逼得彻底疯魔。 那是他从小护到大的妹妹,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昭昭。 她怎么可以不再崇拜他? 怎么能够对他生出失望? 又怎么敢,用这样疏离的姿态对待自己。 他微微低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单薄的肩头,清晰感知到怀中人细微克制的颤栗。 她在怕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公冶景明心口一阵抽痛。 他倾尽心力守护,耗费无数心血执念所爱的小姑娘,如今,竟在惧怕他。 明明过往一切都不是这般光景。 是这座吴国皇宫,是谢珩,毁掉了属于他们二人的从前。 他缓缓抬眼,视线冷幽幽扫过整间寝殿。 方才进门之时,他便看见公冶景昭原本正要走向内侧的主卧榻,而谢珩,却独独卧在外侧这张贵妃榻上。 一个猜想瞬间落定在他心底。 “妹妹与谢珩,是分床而睡吗?” 公冶景昭心神尚陷在方才的局促不安之中,未曾多想兄长为何会问及这般私密之事,只是怯怯地点了点头,柔软的鬓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得到答复,公冶景明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抬起手,如同哄哄哄不懂世事的幼童一般,温柔摩挲抚过她的发顶。 “昭昭真乖,还算听阿兄的话。” 他的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沉哑。 “这世间所有男子,皆是污浊不堪,唯有阿兄,才是干净的。为了你,这十几年,我守身如玉,从未亲近过任何一名女子。” 公冶景昭脸色骤然褪尽血色,泛出一层薄薄的惨白。 年少之时,阿兄也曾说过近似的话语,那时她懵懂无知,只当是兄长格外疼惜自己。 可今夜身在这摇曳昏沉的烛火之下,再听这一番告白,只觉得沉甸甸压在胸口。 字字句句都透着诡异违和,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叫她浑身都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榻上伪装沉睡的谢珩听得胸腔阵阵发胀,胸中戾气翻涌不息。 公冶景明日复一日给亲妹灌输这般扭曲的说辞,满心揣着如此肮脏龌龊的念想,简直罪无可赦。 他几乎要掀被而起,恨不得拔剑出鞘,当场将这人一剑封喉。 可理智死死按住了他,他要继续看,要看公冶景昭真正的抉择。 公冶景昭一颗心七上八下,惶惑不安,反复在心底盘问自己。 究竟是自己心思龌龊,误会了兄长,还是,阿兄本就藏着一份她从未读懂过的异样心思。 “所以,为求公平,妹妹也应当为我守身如玉。” 公冶景明眼底那层阴湿偏执的暗色彻底漫开,手臂骤然收紧,狠狠将公冶景昭箍在怀里。 紧实的力道勒得她肩骨生疼,胸腔受迫,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滞涩。 公冶景昭本能地挣扎起来,肩膀轻轻扭动,想要挣脱这令人窒息的怀抱。 她心底明明万般渴念与自幼相依的阿兄重逢,可此刻,逃离的欲望却不受控制地在心底疯长。 她的内心被生生撕裂成两半,万般煎熬矛盾。 眼前这张脸,依旧是记忆里那个温润俊朗的兄长模样,可内里的魂魄,早已变得陌生可怖,叫她辨认不清。 公冶景明敏锐捕捉到她身体抗拒挣扎的动静,心底的阴戾彻底浸染了整个人。 “昭昭,你为何要逃?” 他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鬓角,声音里掺着压抑的暴怒。 “是因为谢珩,对不对?是他改变了你。” “是他蛊惑了你,让你不再依赖我,不再将我奉若神明,不再把我视作你的唯一。” 属于自己的珍宝被外人强行掠夺,浓烈的妒火灼烧着他五脏六腑。 公冶景明彻底丧失理智,五官一点点扭曲。 他飞快自宽大袖中取出一支银管,指尖一倾,一枚泛着乌暗冷光的毒针滑落在两指之间,针尖淬着剧毒,寒光幽幽,杀机毕露。 只消这一针刺入谢珩颈间,不消片刻,吴国太子便会无声毒发,殒命当场。 看见那枚淬毒银针的刹那,公冶景昭吓得浑身一震,小脸惨白如纸。 一双澄澈的杏眼睁得滚圆,盛满了无以复加的惊骇。 纤细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如同风雨之中摇摇欲坠的菟丝花。 “阿……阿兄,你这是要做什么?”她的声音细弱发颤,几乎要被恐惧吞没。 “杀了谢珩。” 公冶景明说得干脆利落,握着毒针,抬步大步朝着贵妃榻逼近。 明明清楚对方是前来索命,谢珩依旧静卧不动,没有半分躲闪回避。 那层温良圣人的假面之下,疯骨暗暗蛰伏。 他就要赌一场,公冶景昭究竟会选谁? 藏在被下的手心浸满一层冰凉的冷汗,耳畔,是公冶景明步步踏近地面的脚步声,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就在毒针即将刺向他脖颈的千钧一刻,公冶景昭那具单薄温软的身子猛地扑上前,直直拦在了贵妃榻之前。 榻上的谢珩于暗处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赌赢了,这一瞬,她毫不犹豫站在了他的身前。 “昭昭!”公冶景明见她挺身相护,又急又怒,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痛楚。 “阿兄,求求你,千万不要杀谢珩。” 公冶景昭急得眼眶通红,晶莹的泪水已经在眼眶之中打转,随时都会滚落下来,柔弱的肩头不住轻颤。 她急忙颤声规劝。 “他是吴国储君,这里更是吴国皇宫。倘若你在此处将他杀害,绝无脱身逃命的机会,到那个时候,我们两个人,谁都逃不出去。” 听闻这番话,谢珩方才心底悄然升起的那一丝暖意,瞬间被铺天盖地的失落尽数淹没。 原来她奋不顾身挡在他身前,并非全然为了他,更多的,却是担忧她这位兄长会落得身死的下场。 公冶景明强压下心头的躁怒,耐着性子,伸手便想要将挡在前面的妹妹扯开。 “妹妹不必惶恐担忧。我既然敢深夜潜入此地,自然已经筹谋好了全身而退的计策,我们不会出事。” “快些让开,待谢珩一死,阿兄便可以名正言顺,带你离开这座牢笼,回到越国。” 公冶景昭紧紧咬住下唇,连连摇头,纤弱的身躯死死立在榻前,半步也不肯退让。 “求阿兄不要伤害谢珩。” 少女的声音恳切哀婉,带着浓浓的哀求,就连一直伪装沉睡的谢珩听在耳中,都不由得心头微微发酸,险些打乱呼吸节奏,暴露自己清醒的真相。 “我刚刚来到吴国之时,举目无亲,孤苦无依,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是谢珩耐心教我读书习字,教我宫廷朝堂的礼数规矩,一步步帮我,让我能够在异国立足安身。” 谢珩心底一动,本能想要顺势睁开双眼,伸手将这朵惶惑无助的菟丝花揽入怀中护好。 可理智叫他按捺住冲动,依旧装作沉沉熟睡,静观事态走向。 他心底浮起一点微弱微光。 至少,在她柔软的心底,尚且还为自己留了一寸位置。 “谢珩于我,是恩人,我万万不能做出恩将仇报的事情。” 恩人二字轻飘飘落进耳畔,谢珩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原来,自己拼尽心思护下的人,于她眼中,终究仅仅只是一位恩人罢了。 “所以,你是在心疼他,是吗?” 公冶景明的声音破碎嘶哑,仿佛整个人都濒临碎裂,“那我呢,昭昭?” “你从前亲口答应过兄长,要永远陪在我身边的 。” “阿兄,我不会背弃对你许下的诺言。” 公冶景昭眸底氤氲着一层水雾,满心皆是挣扎煎熬。 “纵然远嫁吴国,我也日日在心中期盼,期盼有朝一日,能够回到你的身侧,做一对简简单单的兄妹。” 谢珩胸中怒火翻涌,巨大的失落感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凿穿。 就算她已经隐约窥见公冶景明扭曲偏执的真面目,知晓他多年来近乎圈养一般的束缚与伤害。 她依旧盼望着回到他的身边。 公冶景昭的内心正承受着剧烈的撕扯。 理智清清楚楚告诫她,应当远离公冶景明,远离这份令人窒息的羁绊。 可那十五年的朝夕相处,早已把情谊刻进骨血,反反复复拉扯折磨着她。 她生性柔软怯懦,终究不是铁石心肠,做不到一刀两断,说放下便放下。 公冶景明这一刻才彻底恍然。 直到如今,公冶景昭依旧没能读懂他那份逾越人伦的执念,自始至终,只把他当成至亲兄长。 “昭昭,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仅仅和你做……” 他余下那番滚烫而疯狂的告白还未尽数吐露,殿门外,忽然传来常嬷嬷恭敬的声音。 隔着厚重的木门传进来,骤然打破了殿内剑拔弩张的僵局。 “太子妃殿下?老奴冒昧一问,您可曾见过景明殿下?” “代姝皇后那边遇上急事,传下口谕,急召越国太子即刻前去觐见。” 公冶景明闻言,迅速敛去周身翻涌的阴郁戾气,。 才那副癫狂偏执尽数压入眼底深处,面上重又覆上一层温和自持的假面,仿佛方才持毒针欲要行凶的人从不是他。 他理了理略微凌乱的一摆,气定神闲朝外走去。 门扉合上,低沉平稳的嗓音隔着殿门传进来,听不出半分异样。 “席间见妹夫谢珩酒醉难支,我实在放心不下,便跟过来,同妹妹一道照看一二。” 门外常嬷嬷应了一声,不复多言。 伴随着两道脚步声渐渐远去,廊下的动静一点点消散,寝殿之内终于重归寂静,只余下烛火噼啪轻响。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公冶景昭浑身力气好似被抽空,双腿一软,险些直直跌坐在地。 她伸手扶住贵妃榻的边缘,指尖扣住冰凉的木沿,才勉强将摇摇欲坠的身子撑住。 方才一番拉扯争执,不知何时掀开了谢珩身上薄被的一角,微凉的夜风顺着缝隙钻进去。 公冶景昭心口尚有余悸,下意识俯下身,指尖轻轻将滑落的被角仔细掖好,将他肩头严严实实盖妥。 今夜心力交瘁,各种复杂情绪轮番碾过心神,她早已疲惫不堪。 拖着沉甸甸的身躯,她行至卧榻,合衣躺倒,满脑子都是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心神始终绷得紧紧的,许久,才倦极沉沉睡去。 待身侧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确认公冶景昭已然深陷睡梦,一旁贵妃榻上的谢珩,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漆黑瞳仁里没有半分睡意,他悄无声息起身,撩开轻薄朦胧的纱帐,一步步走到床沿坐下。 窗外悬着一弯细瘦新月,淡淡的清辉透过窗纱淌入内室,落在少女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浅浅未干的泪痕,眉尖依旧微微蹙着,想来睡梦之中也依旧不得安稳。 蛰伏在血脉里的破妄蛊,在此刻缓缓发作,一股灼热的躁动自五脏六腑蔓延开来,灼烧着他的神智,理智如同薄冰,在热浪之下摇摇欲碎。 榻上的人睡得并不安稳。 朦胧梦魇裹挟而来,情毒悄无声息在她身体里蔓延。 她眉头紧紧拧起,两颊漫开一层不正常的绯红,细密薄汗沁出额角,单薄的寝衣之下,身躯不受控制地轻轻不安扭动。 浪潮般的燥热将她从睡梦之中拽醒。 公冶景昭睫羽剧烈颤了颤,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恍惚间,便看见床前立着一道高大沉敛的黑影,静静笼罩在她的床榻之前。 她猝然睁眸,直直撞进谢珩的双眼。 残烛摇曳不定,明明灭灭的火光落在他眼底,晦暗幽深,叫人看不透半分情绪。 烛火猛地被穿堂而过的夜风一吹,骤然熄灭。 一室坠入浓黑,唯有窗外一点新月微光淡淡洒进。 周遭骤然陷入黑暗,公冶景昭心头一颤,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身子下意识往后缩,脊背抵住冰凉的床板。 可那道漆黑的身影,依旧没有离开,就坐在离她咫尺的床头,轮廓在月色下清晰分明。 夜静得可怖,只余下两人交叠的呼吸。 下一刻,谢珩嘶哑又带着蛊惑的低沉嗓音,沉沉漫开,填满整个沉沉黑夜。 “公冶景昭,我们做吧。” 51. [锁] [此章节已锁] 公冶景昭怔在原地,恍惚间只当是梦魇未散。 可夜色里那道低沉的嗓音一遍一遍落下,字字清晰,容不得她自欺欺人。 谢珩端坐在床头,巍峨的黑影沉沉笼罩下来,如同悬在头顶挥之不去的阴霾。 “你的身子一定不好受吧。” “毕竟情毒一次发作一次比一次剧烈。”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漫开,带着压抑过后的沙哑。” “第一次尚可借冷水压制。” “第二次尚能自我解决,勉强撑过。” “可往后呢?” “你应当心里清楚,此毒,本就需阴阳相济方可消解。” “横竖劫难躲不开,不如今夜,便了结了它。” 说这番话时,谢珩用尽全身气力压制血脉之中破妄蛊翻涌的狂躁。 暗处垂在身侧的手掌不受控制地阵阵抽搐,指节绷得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旧伤,借着皮肉的刺痛,勉强拴住摇摇欲坠的理智。 “不行……” 公冶景昭浑身滚烫如火,情毒的热浪一遍一遍席卷四肢百骸,烧得她头脑昏沉混沌。 额角不断渗出细密冷汗,薄薄一层寝衣尽数被濡湿,浑身筋骨软得提不起半分力气。 意识在清醒与迷乱之间反复沉浮,眼前阵阵发虚,连呼吸都变得又急又浅。 谢珩心底掠过一丝钝涩的诘问。 为什么要拒绝? 难道在她心底,当真要恪守公冶景明那番荒唐说辞,为那个偏执疯狂的兄长守身如玉? 可下一刻,少女破碎绵软的声响便在暗夜响起,声音几乎要被滚烫的毒意化开。 “你本来就很排斥男女之间这种亲近事……等明天毒性散了,你脑子清醒过来,回想起今晚的事,一定会生气,会怨我的,说不定还会恨我。 竟是到这般煎熬境地,她心中惦念的,依旧是他日后的感受。 谢珩心口猛地一震,那股被嫉妒与蛊虫煽动而起的戾气,骤然滞了一瞬。 原来她的抗拒,不全是心系越国兄长,竟还在替他思虑后果。 他不再多言,身子一倾,和衣撩开纱帐,躺卧在床榻外侧,与她隔着一寸距离。 淡淡的龙涎香气裹挟着男子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钻入鼻息。 本就被情毒搅得纷乱的神智愈发发胀,那气味像一剂惑人的药,勾得她心神动摇,心底翻涌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渴望,几乎驱使着她不顾一切扑向身侧这人。 公冶景昭下意识抬起胳膊,堪堪就要搂上他的肩头,残存的理智又狠狠拽住了她。 虚软的手腕猛地收回,慌忙蜷缩回自己身侧,死死按在被褥之上。 “谢珩,你不要躺在这里。” 她气息颤颤,竭力维持最后几分清明,“这样,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你我只是名义上的假夫妻,并无实质的情分。” “你曾经教过我,男女共处一榻,本就是逾矩。” 她竭力想要劝他离开,生怕沉沦毒意之下,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事。 先前她亲眼见过情毒发作时谢珩失却自持的模样。 那副被本能吞噬的状态,至今还留在她记忆之中,叫她心底生出畏惧。 谢珩平躺着,目光静静落在头顶朦胧的纱帐,月色浅浅滤过纱料,落在他半张侧脸。 “公冶景昭。” 他语调清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心甘情愿的。” 破妄蛊在骨血里无休止地发痒灼烧,寻常的克制、疏离只会让那股躁动愈演愈烈。 可偏偏,少女身上温软的气息,她浅浅的呼吸,反倒能稍稍抚平他血脉里永不停歇的煎熬。 他心底无声默念。 快些靠近我,可以肆无忌惮地触碰我。 不必惧怕我,我对你的亲近并不排斥,反而十分贪恋。 你的怀抱,远比我蛮横的占有更能平息这蛊虫带来的折磨。 公冶景昭依旧在苦苦挣扎,脑袋昏沉地摇晃。“那怎么可以!” “哪里不行?” 谢珩侧过头,望向身侧在月色里微微发抖的少女。 “哪里都不行。” 这一刻,谢珩不再维系平日里温润端方的太子假面。 长久被压抑的偏执自眼底漫上来,他微微倾身靠近,阴影将她笼罩,望向她的眼神带着蛊惑般的压迫。 “莫非在你心中,唯有心生爱慕,才可以如此?” “你抗拒与我亲近,是因为,你并不喜欢我?” 话音稍顿,字句锋利,直直戳向她心底最隐秘的伤口。 “那公冶景明呢?” “纵然他将你囚于黎园,日复一日对你洗脑,把你养成一株只能依附于他的菟丝花,剥夺你的自我与尊严,即便如此,你心底依旧对他存着异样的依恋吗?” “若是给他机会,你便愿意向他妥协?” 情毒已经快要蚕食掉公冶景昭大半神智,她费力地转动思绪,拆解他话里的含义。 他在质疑她对兄长的感情。 他是在说,她对公冶景明,怀了世间礼法所不容的念想吗? 于她而言,阿兄仅仅只是阿兄,是养育她十五年的亲人。 她急得想要开口辩驳,想要拼命说出那句“不是的”。 可唇齿方才张开,微凉的触感隔着薄薄衣料落了过来。 她杏眸微怔,不敢相信那是什么。 体内毒浪骤然袭来,一声细碎的惊呼不受控制溢出唇边。 “不要!” 慌乱之间公冶景昭浑身骤然绷紧,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头顶,惊得浑身簌簌发抖。 谢珩抬起手指,放在月色下细细打量,他的指尖闪着莹莹水光。 他的神色辨不出喜怒,低沉的嗓音漫过耳畔。 他示意她去看他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指。 “你看,你的身体,远比你的理智更加诚实。 寝殿之内月色幽幽,纱帐重重低垂。 纱帐外的月光淡得近乎虚无,寝殿里只剩下两人交叠起伏的呼吸。 破妄蛊在谢珩的骨血之中疯狂叫嚣,无数躁乱的念头在撕扯他的理智,催促着他不顾一切将眼前这人牢牢攥在掌心。 可他硬生生压下那股狂暴的冲动,没有主动上前,依旧选择一点点引诱瓦解她仅剩的心防。 “公冶景昭,只靠你自己,今夜你是熬不过去的。” 他的气息落在她的耳畔,温热低沉。 “你何必这般抗拒。” “这本就是人之常情,没有什么可耻的。” 谢珩还打算继续往下劝说,一只纤细的小手,带着迟疑与怯懦,恍恍惚惚抚上他的肩头。 公冶景昭的意识大半已经被焚烧得混沌模糊,耳边谢珩的话语嗡嗡作响,听不真切完整的意思。 她只知道身侧躺着一个温热的人,清冽的龙涎香萦绕鼻尖,本能驱使着她想要靠近。 理智还残存一丝微弱的警醒,可身体早已不受管束,心底那点想要亲近的渴望冲破束缚,叫她忍不住想去触碰他。 谢 珩浑身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任由那只绵软无力的手胡乱试探。 他垂眸凝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暗色。 往日那双干净澄澈的杏眼,此刻蒙上一层迷离的红雾,纯真与情玉纠缠在一起,烫得他心口阵阵发痒。 他真喜欢她现在的这副眼眸。 为了打消她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他微微俯下身,唇几乎贴住她的耳廓,一字一句缓缓蛊惑。 “公冶景昭,别忘了,我们是夫妻。” “我们拜过天地,行过大婚的礼仪,本就该相伴一生。” “发生这样的事,于我们而言,是天经地义。” “其实我们,早该走到这一步了。” 公冶景昭脑袋昏昏沉沉,这些话语顺着耳朵钻进来,似是给她摇摇欲坠的理智寻到了一个借口。 那层死死困住她的礼教枷锁,仿佛被这几句话轻轻撬开一道缝隙。 体内滚烫翻涌不休,她微微仰起脖颈,原本还在躲闪退缩的身子,下意识向着谢珩的方向依偎过去。 月色隔着重叠纱帐滤进来,朦胧地铺在床榻之间。 公冶景昭头脑发昏,耳边那些夫妻伦常的说辞,像一层薄薄的台阶,卸下了她最后一道死守的心防。 残存的理智还在遥远的地方微弱呐喊,可浑身翻涌的燥热,鼻尖萦绕不散的龙涎香气,还有身侧这人真实温热的存在,已经压倒了一切顾虑。 她微微侧过身,朝着谢珩靠近几分。 公冶景昭的呼吸又轻又烫,落在谢珩的下颌。 她不曾做过这般事,全然没有半分章法,带着茫然无措的孤勇,微微抬颈,怯生生贴上了他的唇。 谢珩缓缓阖上双眼。 破妄蛊还在骨血深处阵阵躁动叫嚣,可少女这般笨拙又主动的亲近,竟奇异的压住了那股狂躁。 他静静躺着,感受着她生涩地在他唇瓣之上辗转摩挲。 她的动作极轻,软乎乎的唇瓣反复蹭过他的唇,温柔得几乎要将他那颗被偏执与蛊毒熬得冷硬的心慢慢化开。 唇上传来那片柔软触感,一股热流顺着血脉四下蔓延,心底翻涌着想要狠狠啃咬占有她的冲动,獠牙几乎要破出克制。 谢珩死死攥紧掌心,硬生生将那股汹涌的玉压了回去。 帐外晚风轻拂窗棂,帐内只有彼此急促温热的呼吸。 公冶景昭依旧只是懵懂地贴着他的唇瓣来回轻蹭,全然不懂更进一步。 谢珩闭着眼,长睫微微颤栗,掌心攥着被褥,骨节泛出青白。 破妄蛊仍在骨缝里不住窜动,可他不愿破坏此刻由她主导的温存,只借着细碎的气息去引导她。 公冶景昭懵懵懂懂,眉头轻轻蹙起,似是听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一味软软贴着他。 谢珩便微微偏头,唇角擦过她的唇角,用极其克制的方式引导。 “昭昭,试着,像我吻你那样吻你。”他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蛊惑一般萦绕在她耳畔,“就像这样。” 滚烫的毒意搅乱少女的思绪,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包裹住她,耳边的低语像一张柔软的网,层层裹住她仅剩的理智。 她鼻尖微微出汗,半睁的杏眼蒙着一层薄薄水雾,看着近在咫尺的唇,照着方才那转瞬即逝的触碰,鼓起全部的怯意,微微启唇。 试探、迟疑,一点一点,小心翼翼。 谢珩浑身猛地一震。 蛊虫的躁动在此刻奇异的平复大半。 他只是被动承接住她生涩的试探,任由少女笨拙地,完成这场属于她的主动。 52. 剖析 谢珩背抵石壁,身后是沁着寒意的冰冷墙垣,身前是温软幽香的少女身躯。 他含笑望着她,眼见她眼帘半阖,迷离的眼波全然被自己牵动,一点点陷落沉沦。 他捻起垂落在肩头的一缕青丝,在指腹之间缓缓缠绕盘卷,仿佛这般细碎的纠缠,便能缚住二人的羁绊,期许生生世世,岁岁年年永不离散。 “公冶景昭,你害怕吗?” 这般缱绻紧要的时刻,那些积压半生不曾与人言说的肺腑,尽数翻涌上来,他只想说与她听。 他心知她早已被情毒迷乱心神,神智混沌。 也正因知晓她此刻未必全然听得明白,他才敢撕去所有伪装,将最真实的自己,剖白展露在她眼前。 “到了这个时候,我反倒挺害怕的。” “那日你为我挡下利刃的那一刻,我才恍然惊觉,原来我早已爱你如此之深。” “洞悉心意的那一瞬,于我而言并非甜蜜欢喜,而是彻骨的惶惧。” “坦然承认动心的同时,恐惧同样也无边无际。” “我曾设想过我的往后,待接过父皇手中权柄,执掌吴国,励精图治,换得山河安定、海清河晏。” “可我从未设想过,我的余生,会有一位女子相伴共度。” 公冶景昭早已被纷乱的意绪裹挟,全然听不进他言语,心底只剩下本能的渴求。 她噙住他的唇,在上面浅浅啄了一下。 谢珩望向她的眼神愈发柔和,褪去了往日那层冷冰冰毫无波澜的外壳。 公冶景昭的吻落向他的下颌,顺着骨骼清峻的轮廓缓缓向上,最后轻轻蹭过他的耳垂。 谢珩激动得捏紧了拳头,感受着她源源不断的亲近。 他亦染上几分迷乱,呼吸急促起伏,却依旧自顾自地低声诉说。 他手掌轻轻覆住她的后脑,微微轻按,让她的唇更加贴近自己。 “我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和一个女子,有这般旖旎纠缠。” “你应该还不知道我的过去吧。毕竟,这在宫中,是一桩不能提及的禁忌。” “我的父亲,他并不爱我。” “于他眼中,我不过是牵制母后的一枚棋子。” “从小到大,我在深宫之中过得小心翼翼,步步如履薄冰。” “我拼命磨砺自己,只盼着练就一身旁人无可替代的本事,盼着自己重要到缺我不可,唯有如此,才能换来父亲寥寥几分侧目。” “我曾被他关进暗无天日的地牢。” 谢珩的嗓音压得极低,混着粗重急促的呼吸,一字一字自喉间漫出来,像是撕开一道早已结痂流血的旧伤。 “那里面不见半分天光,潮湿腐臭,虫鼠横行。” “为了熬过那些等死的日夜,我吃过老鼠,饮过地上积下的污水。” “求生二字,便是我那时全部的念想。” 他指尖还缠绕着她的发丝,力道却不知不觉重了几分,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等到我终于重见天日,从前那个尚有几分天真的少年,早就已经死在地牢之中。” “从那地牢爬出来的,是早已浸满戾气、近乎疯魔的我。” “后来踏入朝堂,角逐储位,为了揽住权柄,我机关算尽,用尽各样阴私手段,手上沾过无形的血,做下无数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浓重的自嘲,眼底翻涌着沉沉的阴翳。 “我早已肮脏不堪,一身皮囊之下,尽是洗不掉的污浊。” 周遭温热缱绻还在,可他的话语,却冷得如同当年地牢里刺骨的潮气。 少女依旧神智迷蒙,吻还轻轻落在他颈侧,大抵大半的话,她都不能够真正听懂。 可他依旧要说,要把这最为不堪的一面,摊开在她的面前。 “昭昭。”他轻声唤她的名字,掌心依旧轻按着她的后脑,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 “你如今靠近的,就是这样一个满身阴暗的我。” “不要惧怕这样的我。” “纵然我满身污垢,我依旧想把心底仅存最干净的那一部分,全数拿来爱你。” 他嗓音低沉沙哑,裹着一层自嘲的薄凉,指尖微微发颤,牢牢扣住她的发丝,眼底漫开一片化不开的晦暗。 公冶景昭似是隐约听懂了他话语里的悲戚,懵懂地给出安慰。 她温热的手掌轻轻抚开他蹙紧的眉峰,被情毒浸染的眼眸漾着缱绻迷蒙的水光,一心想要熨平他心底翻涌的不安。 小巧的脸庞温柔地蹭过他的面颊,带着淡淡的馨香。 谢珩心口骤然一烫,一滴湿热的泪水,无声从他左眼滚落。 这些年,他真的过得很苦,很苦。 他满含怜惜,指尖细细摩挲着她纯净柔软的面庞。 她便顺着这份暖意,愈发向他贴近。 他捏着她的下颌,想让她有片刻的清醒看着他的眼眸,好让她看到他眼底盈满她对他的情意。 “昭昭,我喜欢你,我的心意,你明白吗?” 这时候的公冶景昭自然是不明白的。 她只是头脑发涨,一心想要眼前的这个男人。 谢珩无奈,知晓她对自己的渴望已达到顶峰。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听似命令,内里却藏着近乎乞求的执念。 “昭昭,过来吻我。” 字句之下,藏的是无声的强求。 昭昭,你必须爱我。 公冶景昭屈膝撑在他身侧,依着他的低语缓缓俯身,柔软的唇轻轻覆上他的。 没有半分技巧,只凭着本能的亲近,唇瓣辗转厮磨。 温热的呼吸彼此纠缠交融,她生涩地蹭咬,像一只温顺依恋的小兽。 谢珩闭上双眼,长睫剧烈地颤栗,方才心底积压的伤痛、惶惧与孤苦,尽数消融在这一片温软之中。 他静静承接住她全部的主动,薄唇微微开合,任由这份缱绻将自己包裹。 公冶景昭的呼吸微微发颤,温热的气息交缠之间,理智本已经尽数消融在情毒翻涌的热浪里。 可就在意识快要彻底沉沦的刹那,公冶景明的模样毫无预兆撞进她脑海。 那张长久烙印在她记忆里的面孔,带着沉沉的哀怨,声声句句盘旋在她脑海。 我可以为你守身如玉,为何你却做不到。 我的好妹妹,你怎的这般放当? 你已经脏了。 那些自幼被灌输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冰水,骤然浇在她滚烫的神魂之上。 “阿兄……” 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唇瓣自谢珩唇上移开,细碎的呢喃轻轻溢了出来。 这一声称呼落进谢珩耳里,方才被少女的温存稍稍平复的破妄蛊,骤然再度在血脉之中疯狂翻腾。 铺天盖地的挫败感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方才他才剖开过自己血淋淋的过往,把最不堪、最真实的那一面尽数摊开在她眼前。 可转瞬之间,依偎在自己怀中的人,口中低唤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那个人明明予她满身桎梏与伤害,可那些旧日的印记依旧牢牢刻在她神魂深处。 而自己付诸的一片真心,那些小心翼翼的善待,她却半分也不曾记在心上。 心口猛地窜起一阵尖锐刺骨的酸涩,妒火顺着经脉熊熊蔓延开来。 蛊毒啃噬着血脉,心底翻涌的占有欲几乎要冲破全部克制。 可不等谢珩动作,情毒裹挟着本能彻底席卷了公冶景昭。 她明明心底清楚万万不可。 礼教的束缚和兄长的教毁一遍遍在心底回响,身体却全然不受意志掌控。 谢珩方才那点撩拨如同星火,引燃了浑身灼烧一般的燥热,浑身控制不住地阵阵轻颤。 混沌之中,她俯身倾压下来,竟反过来将谢珩轻轻按倒在被褥之间。 谢珩尚且浸在方才那股妒火与挫败之中,全然没料到她会这般突如其来的放肆举动。 薄薄的寝衣隔在二人之间,她屈膝撑在他身侧,居高临下地凝望着身下的男人。 她带着一身翻涌的热,发狂一般吻了下来。 谢珩满腔蓄起的怒意还来不及发作,便被这猝不及防的温存打散。 心头的戾气莫名消散大半,也被她滚烫的吻撩拨得情动难抑,抬手反手揽住她的腰肢,将她往自己身上带近。 水雾氤氲的眼睫不住簌簌颤动,大颗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滚落,一滴接着一滴,重重砸在谢珩的面颊之上。 谢珩僵在原处。 抬眼,清清楚楚撞进她那双浸满泪水、盛满为难痛苦的眼眸。 他明白了。 这份亲近里并无半分欢愉,尽数是身不由己的挣扎与苦楚,就连落下来的吻,都裹挟着簌簌泪意。 纵然身中情毒蛊惑了她的心智,她的本心,是不愿意的。 那团灼烧心肺的妒火,被这一行行热泪硬生生浇熄大半。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淌着泪水的脸颊,指腹擦去不断滑落的湿意。 他抬手将公冶景昭推开。 公冶景昭退落在角落,眉眼间漫开一片落寞。 素白纱帐被晚风轻轻掀动,袅袅拂过她心绪难平的面颊。 谢珩挽起她的手指,拿在手中把玩,然后凑到自己唇边,冰凉薄唇轻启。 他的吻有序落到她的腕间。 ........ 53. 疯魔 殿内烛火摇曳,残烛燃到后半截,跳跃的火光将窗纸映得忽明忽暗。 方才一番纠葛过后,寝殿之中尚残留着几分暧昧燥热的余息,纱帐半垂,空气沉静下来。 院外忽然传来两声极轻的叩响。 没有内侍通传,一道素色披风的身影,悄无声息踏入院落。 谢珩刚将公冶景昭安置在床榻内侧,替她拢好略微凌乱的衣襟,耳畔便听见了熟悉的衣袂摩擦之声。 是皇姐谢观仪。 以她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夜半深夜闯到东宫寝居,绝不会是闲来无事,必然揣着紧要之事。 不多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谢观仪侧身走了进来。 她着装一向大胆外放,红色衣裙在烛火照耀下越发明艳,眉眼间带着几分风尘,一抬眼,目光便牢牢锁在谢珩身上,自上而下,仔仔细细将他打量一遍。 他衣襟规整,衣衫穿得一丝不苟,仅仅鬓边几缕发丝微微散落。 却能从他猩红的眼眸中看出方才历经动情动荡,却并未逾过半步。 谢观仪眉梢一挑,嗤笑出声,声音压得极低,怕惊醒榻上昏沉的女子。 “情毒都已经发作三次,机会一次次摆在你眼前,你竟还没有将她拿下。” “我的好弟弟,你可真是无用。” 谢珩垂眸,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公冶景昭面颊的温热,语气淡淡。却说出了违背本心的话。 “这种事情,该重在两情相悦,强求得来,又有什么意思。” “两情相悦?”谢观仪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你可真能忍,既然这般高尚,那你便接着忍下去便是。”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几分偏执的快意,语气毫不遮掩。 “我便与你不一样。” “对付赵韫,我用了强硬手段,如今已然得手,还不止一回。” “强扭的瓜纵然不甜,可它解渴。” “我想要的人,管他滋味是甜是苦,只要能握在我手中,于我而言,便是满心欢喜。” 谢珩眉头微蹙,不愿听她诉说这些偏执情事,指尖微微叩了叩案沿。 “夜半至此,怕不是为了来同我闲谈儿女私情的?有话便直说。” 谢观仪敛去脸上戏谑,神色骤然郑重下来。 “父皇要举办秋狝大典,为期整整一月,大典收官那日,便是父皇寿辰。” “母后已经谋划妥当,寿宴之上,她会献一支蒙面舞,借着歌舞混乱的时机,伺机脱身逃走。” 她话语压低,眼底藏着深重忧虑。 “谢愠性情暴戾狠绝,可他城府极深,手段老辣,凭我们如今手中积攒下的力量,尚且远远不足以同他硬碰。” “眼下万万不可贪恋储位权势,保全性命才是第一要务。” “到时候按原定谋划,我们分头行动,事后寻一处隐秘之地汇合。” “我知道的。” 谢珩缓缓颔首,眸色沉静。 这其中的轻重缓急,他心中早已盘算清楚,无需旁人多做提点。 谢观仪望着他,神色又添了几分沉重。 “还有一事,今日母后才将你身中破妄蛊的事告知于我。” 提及谢愠,她的声音不由得带上几分愤懑,咬牙低声痛斥。 “父皇实在太过自私凉薄,全无半分人伦骨肉情义,为满掌控私玉,竟使出这等阴毒蛊术。” 她向前踏出半步,目光沉沉落在谢珩身上,字字恳切。 “这破妄蛊,会无限放大人心底潜藏的欲望。你对公冶景昭的情意,或许本心只有浅浅几分,是蛊虫作祟,才将这份念想无限膨胀,叫你执念深重至此。” “蛊虫在血肉之中蛰伏,一边放大渴求,一边蚕食本心,一旦彻底失控,人便会彻底丧失理智,沦为疯魔。” “如今,公冶景昭便是你心中唯一的所求。” “我劝你,最好同她疏远些,再这般沉溺下去,迟早有一日,你会被蛊虫彻底吞噬。” 这番劝诫入耳,谢珩几乎没有片刻迟疑,便直接开口反驳,眼底意志坚如磐石。 “我自有分寸。” “皇姐便不要为我操心了。” 何为本心何为蛊念,他还是分得清楚的。 他话锋一转,抬眼看向自己的皇姐,语气带着几分规劝。 “倒是你,赵韫如今身上情毒尚且没有消弭。” “赵韫一身铮铮铁骨,乃是为国征战的铁血武将,心性刚烈骄傲,你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用手段折辱逼迫于他,就不怕彻底寒了他的心吗。” 谢观仪闻言,却只是扬起唇角,一脸笃定自信。 “若是他心底半分没有我,凭他一身本事,我又如何能够得手。” “他心里,终究是有我的位置。” 见她执迷不悟,认定自己那一套说辞,谢珩一时无话可讲,不再多做争辩。 今夜密谈到此便已结束。 谢观仪不再久留,转身悄无声息离开了东宫,坐上出宫的马车,秘密前往赵将军所在府邸。 殿内重归寂静。 谢珩缓步走回榻边,月光透过纱棂淌进床帏,落在公冶景昭苍白倦弱的脸庞上。 情毒折腾过后,她已经沉沉阖眼睡去,长睫垂落,眉宇间依旧锁着浅浅的不安。 他在榻沿缓缓躺下,轻轻躺到她的身侧。 指尖小心翼翼拾起她微凉柔软的手掌,把那只手捧在掌心,低头,一遍又一遍,轻轻吻过她的指节。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破妄蛊在血脉之下隐隐泛起细微的躁动,心底翻涌着解不开的痴念。 他目光沉沉凝望着她沉睡的侧脸,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只敢讲给沉睡的人听。 “昭昭……你的心底,到底有没有半分我的位置?” 与此同时,迎风殿内。 烛火明灭,殿中气氛压抑得如同风雨欲来。 越国皇后代姝端坐主位,一身华贵宫装,指尖死死攥住扶手,眉眼之间满是压不住的怒火,脸色铁青,胸口因盛怒不住起伏。 她处处提防公冶景明,拼尽全力设下层层阻隔,就是要杜绝他同公冶景昭私下独处的机会。 万万没有想到,不过是眨眼片刻的疏忽看管,他竟胆敢夜半私闯东宫,闯入妹妹与妹夫的寝殿,做出这般惊世骇俗的荒唐举动。 此事一旦泄露,不单单是公冶景昭,连整个越国,都要沦为列国笑柄。 殿门响动,公冶景明迈步走入殿中。 一身衣袍尚且齐整,只是眉宇间带着未散的偏执。 见到上座的母后,他依礼躬身行下大礼。 “儿臣,拜见母后。” 代姝猛地一拍扶手,冷冽的声音响彻殿内。 “跪下。” 公冶景明没有半句辩驳,双膝一曲,直直跪在冰凉的青砖地面。 代姝望着跪在底下的儿子,又气又痛,声音克制不住地发颤。 “公冶景明!” “你可知你今夜所作所为何等荒唐!” “你只顾宣泄自己心中一己私欲,可你有没有半分顾及昭昭的处境?” “一旦此事外传,天下人会如何非议她?” ”你是要将她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叫世间万千口舌唾骂于她吗?” 谁料公冶景明抬眼,眼底没有半分愧疚悔意,眸光执拗滚烫,开口便是石破天惊的话语。 “母后若是这般惧怕流言蜚语,那便解除昭昭同谢珩的婚约,将她带回越国,立她为我的太子妃,世间便再无人敢置喙。” “况且越国除了你和父皇,没有人见过她,只需为她改换一重身份,便可偷天换日,叫妹妹光明正大做我的妻子。” 代姝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几乎要被他气得眩晕,浑身都在发抖。 “你简直疯了!” “你们乃是 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骨肉血亲,人世间哪有兄妹婚配的道理!” “既然没有这个先例,我和妹妹便先开这个先例。” 代姝两眼一黑,滚烫毒血哽在心口。 公冶景明脊背挺得笔直,眼神狂热,语气无比笃定。 “母亲为何不同意妹妹嫁予我呢?” “是母后您将她带到这世间。” “于我看来,她本就是母后和上天赐予我的妻子。” “我与昭昭,乃是上天御赐的良缘。”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入耳,代姝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怒火,伸手一把抓过立在一旁的长鞭。 鞭梢裹挟着风声狠狠挥落,重重抽打在公冶景明的脊背之上,布料裂开,皮肉瞬间绽开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怪物!” “你这个心性扭曲病态的怪物!” “我真后悔!” “当初为何要生下你?” 鞭挞一下接一下落下。 公冶景明紧紧攥起双拳,牙关死死咬紧,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硬生生全盘扛下,不躲闪,不哀嚎。 皮肉之上剧痛钻心,却丝毫撼动不了他心底的执念。 无论遭受何等责罚,都打消不掉他要将公冶景昭带回自己身边的决心。 数鞭过后,代姝气力渐渐耗尽,手中长鞭哐当掉落在地,眼眶通红,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 “只要我还活在这世上一日,便绝不会容许你生出这般念头,绝不会允许你打昭昭的主意。” 她望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满心悲凉。 “更何况如今的昭昭过得很好。” “来到吴国之后,她活得愈发鲜活,有血有肉,不再是从前那个被你圈禁在一方小小天地,任你摆布,没有自我、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这一句话,如同利刃狠狠扎进公冶景明的心口。 妹妹的变化实在太过触目惊心。 不过短短半年光阴,那个从前事事依赖他、眼里只有他的小姑娘,已然彻底变了模样。 再看向他的时候,那双澄澈眼眸之中,再也没有往日全然的依恋,多了疏离、忌惮,甚至还有几分畏惧。 巨大的挫败与酸涩,汹涌地将他吞没。 他一言不发,默默从地上撑起身躯,脊背之上鞭伤灼灼作痛。 也不请求母后宽恕,拖着满身疲惫与伤痛,默然转身,走出迎风殿。 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夜色沉沉。 贴身侍女听见脚步声,慌忙端着伤药上前,战战兢兢想要替他处理背上纵横交错的鞭伤。 “滚。” 公冶景明厉声呵斥,语调冰冷刺骨。 侍女吓得脸色惨白,不敢多留,哭着慌忙退出门外。 脏死了。 竟妄想拿那张肮脏的手触碰他。 在他心中,世间唯有公冶景昭一人,才有资格触碰他的身体。 其余旁人,皆是卑贱肮脏。 他抬手,将染了点点血迹的外袍一把扯下。 脊背之上横七竖八布满狰狞的鞭痕。 旧的鞭痕还没消散,血迹斑斑。 新的鞭痕之下,皮肉翻卷,鲜血还在缓缓往外渗。 他伸手解开胸口缠绕的纱布,那里还有一处迟迟不曾愈合的血窟窿,旧伤新痛叠加一处,疼得人呼吸都发颤。 没有旁人照料,他独自拿起伤药,药粉粗粝,他没有半分怜惜,直接伸手,狠狠按压在那些溃烂的伤口之上。 尖锐的剧痛席卷全身,冷汗瞬间浸透里衣。 他便借着这撕心裂肺的痛楚,时时刻刻告诫自己,记住今日的屈辱,记住他一定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人。 剧痛一波波袭来,失血加上伤口的折磨,意识渐渐开始涣散。 眼前景物层层叠叠变得模糊,他支撑不住,重重倒在床榻之上,意识坠入沉沉黑暗,陷入过往的回忆走马灯。 54. 替身 朦胧的幻境之中,还是越国深宫的旧日光景。 盛夏溽热,荷风裹着一池莲香漫过湖心亭,蝉鸣聒噪得几乎要掀翻殿宇。 彼时公冶景明方才十岁,一身月白锦袍,眉眼尚带着少年人的清锐。 身侧牵着七岁的幼妹景珠,小姑娘梳着双丫髻,鬓边缀着小小的珍珠花,一双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子。 他一时兴起,想要带她去湖面泛舟赏莲。 随行内侍宫女纷纷跪地叩首劝阻,言说湖心水暗流凶险,万万不可。 公冶景明心头不耐,厉声呵斥几句,一众宫人噤声伏地,不敢再多言语,只能远远候在岸边。 小舟轻飘飘浮在碧绿湖面,缓缓滑向水中央。 水面看着平静无波,水下却是深不见底。 景珠年纪尚小,在船中欢喜得蹦跳,伸手想要去摘水面盛放的莲花。 船体猛地一晃,小姑娘重心一失,一声惊呼,直直坠入冰冷湖水之中。 “景珠!” 公冶景明心脏骤然骤停,来不及多想,纵身跟着跃入湖里。 湖水刺骨,瞬间裹住他,沉重的衣袍拖拽着身躯向下沉。 他本就不通水性,四肢在水里胡乱挣扎,湖水疯狂灌入口鼻,窒息感掐住他的喉咙。 他拼尽余力,在浑浊水波里伸手摸索,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抓住妹妹,一定要护住她。 黑暗层层笼罩上来,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还在心底惶惶地念。 景珠不要怕,哥哥来救你。 再度睁眼时,他躺在自己寝殿的床榻上,浑身酸软无力。 榻边不见父皇母后的身影,只有哭红双眼的老嬷嬷与内侍守在一旁。 他挣扎着抬起沉重的眼皮,声音沙哑破碎,“景珠呢?我妹妹呢?” 老嬷嬷泪水汹涌而下,伏在地上哽咽。 “殿下……景珠公主,没能救回来。” 一句话如惊雷劈落,巨大的愧疚与绝望瞬间将他吞噬。 公冶景明浑身发颤,不敢相信,猛地掀开身上锦被,只着寝衣,赤着脚跌跌撞撞往外奔。 身子虚浮,每一步都摇晃踉跄,数次险些摔倒,他全然不觉疼痛,一路狂奔到明珠的寝殿。 殿门半掩,安静得可怕。 他站在门口,一眼便看见父皇与母后守在小榻边。 小小的明珠静静躺在那里,一身素白衾被裹住单薄身躯。 皇后指尖颤抖,正细心为女儿戴上她生前最爱的素银小花。 公冶景明僵在原地,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张了张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怔怔望着那再也不会睁眼笑闹的小姑娘,心底反复盘旋一句话。 怎么办,妹妹再也回不来了。 他哭了三天三夜,直到他的眼眸滚烫,血泪如珠。 自明珠公主溺水薨逝之后,整座越宫仿佛永久笼罩在一层化不开的阴霾里。 他去往皇后的坤宁宫,往日暖融融的殿宇死寂沉沉。 窗棂常年半掩,阳光难以照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锦帐低垂,母后卧于榻上,面色苍白憔悴。 痛失爱女之后,她缠绵病榻,时常昏睡不起。 “母后,你好些了没有?” 少年公冶景明立在榻边轻声询问。 可皇后始终闭着眼,没有抬眸,没有应答他半句。 他心底惴惴不安。 母后一定是怪他的。 是他一时任性执意泛舟,才害死了明珠。 从前父皇总会将他带在身侧,亲自督导课业,时常与他谈论朝堂策论。 如今母后重病卧床,父皇一边要压抑丧女之痛打理朝堂国事,一边还要分心照料卧病的皇后。 书案之上堆叠起高高的课业策论,他日夜苦读,可父皇再也没有踏入过他的书房,不曾看一眼他写下的文章。 他暗自猜想,父亲定然也厌弃他、埋怨他。 某个深夜,狂风卷着乌云压覆宫城,惊雷轰隆炸响,闪电撕裂漆黑天幕。 少年蜷缩在床榻之上,满心恐惧。 他多想奔去父母的殿中,像从前那样,扑进他们怀中,被轻轻拍着后背安抚,驱散雷声带来的惶恐。 可他不敢。 他怎么还配寻求他们的疼爱? 是他害死了景珠。 他闭紧双眼,在心底卑微地默念。 若是妹妹心中怨气难平,便化作厉鬼前来将他带走好了。 若是这样,这份沉重的愧疚,便能得以解脱。 往后两年,七百多个日夜,公冶景明日日浸泡在无尽的自责里。 他不敢荒废半分学业,埋首苦读,拼命想要做好一切,替父母分担,奢望能够稍稍弥补犯下的过错。 可两年光阴流转,母后依旧常年卧病,清醒的时候寥寥无几。 父皇被朝堂与后宫琐事缠身,留给公冶景明的见面次数屈指可数。 没有人问过他夜里会不会被噩梦惊醒,没有人问他溺水之后是否还惧怕湖水。 所有人的悲伤,都属于逝去的明珠。 属于他的情绪,无人过问。 心底的痛苦日复一日堆积,无处宣泄。 他时常觉得世间万物索然无味,提不起半点兴致。 有什么沉重的东西,长久蛰伏在血肉之中,蓄势待发。 又是一年春日,暖风穿廊,宫墙之内百花次第盛放,草木抽芽,到处都是万物复苏的生机。 坤宁宫沉寂了两年的殿宇,终于传来一则叫宫人又惊又喜的消息。 缠绵病榻,长久昏迷不醒的皇后代姝,醒了。 她非但醒了,精神竟格外好,面色虽依旧清瘦,眼底却有了活气,不再是往日那般死气沉沉。 贴身伺候的常嬷嬷又惊又喜,不敢耽搁,匆匆赶往大殿禀报皇帝。 皇帝听闻消息,当即下令散了早朝,快步往坤宁宫赶来。 穿过一重又一重雕花宫门,还未踏入内殿,皇帝便听见殿内传来说话声。 那声音不高,隔着层层纱幔悠悠飘出,听着温和,细细品来,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没有情绪起伏,语调平缓得近乎僵硬,像是在对着虚无的影子轻声絮语。 皇帝心头微疑,放轻脚步,穿过层层叠叠的屏风与垂落的素色帷幔,走到内殿深处。 入目的一幕,让他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少年公冶景明正伏在皇后的腹上,侧脸紧紧贴着那一片隆起,眉眼温顺柔和,带着一种近乎慈爱的笑意,一只手轻轻搭在隆起处,指尖缓慢地轻轻摩挲。 “母后,我刚刚感觉到了,妹妹在里面动了。” 公冶景明抬眼,目光落在皇后脸上,声音轻柔,“母后,已经几个月了?” 代姝抬手,轻轻抚在少年的发顶,唇角缓缓勾起浅淡的笑意,眼神雾蒙蒙的,没有焦点,像沉浸在独属于自己的幻境之中。 “已四月有余。” 皇帝僵在原地,浑身发冷,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这两年,代姝缠绵病榻,大半时日都陷在昏迷之中。 他忙于朝政,两人从未有过肌肤之亲。 皇后绝无可能怀有身孕。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悚,强装平静,缓步上前,目光牢牢锁在皇后隆起的腹部。 随着他走近,看得愈发清楚。 那鼓起的 轮廓,根本不是腹中胎儿,只是一枚塞在衣下的软枕。 皇后的眼眸雾霭沉沉,空洞又痴迷,公冶景明的眼底亦是一片病态的朦胧,母子二人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幻梦里,全然没有察觉皇帝此刻心底的惊骇。 代姝垂眸,轻轻抚着自己衣下的枕头,喃喃低语。 “想来是景珠心里惦念我们,舍不得离开,便重新投胎,回到我的腹中来了。” 公冶景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过那枕头隆起的弧度,动作轻柔,如同在抚摸幼妹的头顶,低声应和。 “太好了。等妹妹出世,我们一家人,又能整整齐齐在一起了。再也不会分开。” 那一句话轻飘飘落进耳里,皇帝喉咙发紧,死死咬住牙关,才硬生生压下想要脱口而出的惊呼。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头顶。 皇后病了两年,终究是疯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素来懂事刻苦的太子公冶景明,心底的病,竟一点不比皇后轻。 丧女之痛,不仅摧垮了皇后,也悄悄吞噬了他的长子。 此刻若是贸然戳破这个幻境,母子二人本就脆弱的心神,说不定会彻底癫狂,做出无法预料的事。 皇帝强压下翻涌的惊惧,面上不动声色,缓缓点头,低声道。 “真是……天大的喜事。” 他转身离开坤宁宫,方才维持的平静瞬间崩塌。 他必须把这个荒唐的秘密死死捂住。 既然他们认定腹中怀有孩儿,那么等到十月“临盆”之日,就必须有一个婴儿降生,否则这幻境破碎,后果不堪设想。 很快,宫中传出喜讯,皇后代姝身怀有孕。 朝野上下纷纷道贺,无人知晓这只是一场虚妄的幻梦。 暗地里,皇帝派遣心腹内侍,四处打探京中大臣家眷,寻访即将临盆的妇人,暗中物色合适的女婴。 日子一天天推移,转眼便到了皇后“产期将近”的时候。 心腹匆匆来报,王丞相的夫人即将生产。 皇帝静静等候消息,没过多久,喜讯传来,丞相夫人诞下一对龙凤胎。 皇帝心中一计落定,即刻传旨召王丞相入宫。 殿内,皇帝屏退左右,单独与丞相密谈,晓以利害。 王丞相惊惧万分,几番权衡之下,终究接下旨意,将刚出生的小女儿过继入宫。 选定的那一日,坤宁宫张灯结彩,宫人奔走,一派皇后生产的景象。 殿内,代姝卧于榻上,似真生产完那般虚弱,汗湿了她的鬓发? 公冶景明守在榻边,神色紧张又期待,紧紧攥住母亲的手,目光一刻不离榻前。 不多时,内侍抱着襁褓走入殿中,襁褓里小小的女婴闭着眼,安静地睡着。 “恭喜皇后殿下,是位公主。” 代姝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襁褓中的婴儿身上,空洞的眼底终于泛起一点微光。 公冶景明探身看去,望着襁褓里小小的婴孩,唇角慢慢扬起浅浅的笑。 他的妹妹回来了。 皇后流下苦尽甘来的眼泪,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哽咽道。 “景珠这个名字不吉利,以后便叫景昭。” “昭是晨光、朝阳的意思。” “从前景珠早早没了,就像夜里的烛火灭了。现在昭昭来了,就像天亮了,把宫里这两年压着的晦气和难过全都赶走。” “希望她这辈子平平安安,再也不会遇上凶险。” 皇帝立在殿外廊下,隔着窗棂望向殿内母子二人,心底一片沉重悲凉。 他用一个活生生的女婴,圆了这场疯狂的幻梦。 可他不知道,这一时的遮掩,究竟会埋下怎样无穷无尽的祸根。 55. 恶源 公冶景昭降生之后,坤宁宫一扫往日沉沉死气。 代姝的精神日渐明朗,眉眼间重新漾开活气。 她时常抱着襁褓里的公冶景昭,携同公冶景明一同去往御花园游赏。 她怀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公冶景昭,眉眼漾着温柔笑意,缓步行于落樱树下。 晚风徐徐拂过,满树樱瓣簌簌纷飞,落得漫天如雪。 她唇边漫开婉转柔和的调子,低低哼着民间流传的童谣。 清婉的歌声漫过纷飞花雨,悠悠飘入耳畔,一瞬之间,满是岁月静好的暖意,叫人满心皆是安稳幸福。 皇帝得空之时,也会过来坤宁宫,与代姝对坐弈棋,闲谈朝堂琐事。 帝后二人低声闲谈,细细商议着公冶景明与公冶景昭往后的前程。 皇帝缓缓开口,谈起太子。 “景明性子沉稳,行事审慎,小小年纪眼界便已开阔。将来越国托付于他,必定会日渐兴盛。” 他略顿片刻,又说起婚事,“等他行过及冠之礼,便该为他择选太子妃。只是这孩子一心扑在学业与国事上,我竟猜不透,他心中偏爱何种女子。” 代姝轻声回道:“太子妃的人选,便交由他自己抉择吧,总要挑一个他心悦之人方才妥当。” 聊罢,话锋便转到公冶景昭身上。 提及女儿,他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叹道,“待到昭昭长大,实在舍不得将她远嫁。等她到了启蒙之年,我要亲自教她读书习字。” 皇后闻言轻笑,眉眼温婉。 “陛下倒颇有几分为人父的模样了。” 她望着襁褓里的幼女,轻声寄愿。 “但愿昭昭,能如她名字一般,心有晨光,坦荡正气,无所畏惧,胜过世间所有男儿。” 棋盘落子清脆作响,皇帝与皇后低头切磋棋艺,公冶景明便立在一旁,目光寸步不离落在襁褓中的妹妹身上。 小小的婴孩格外嗜睡,多数时候安安静静蜷在襁褓里,唯有身子不适,才会发出细碎软糯的哼唧。 她在摇床里不安地扭动、小声啼哭,他便知晓是身子发热,连忙吩咐宫人开窗通风。 她闭紧双眼,小拳头紧紧攥在胸前,不安地呜咽,他便明白她是梦魇受了惊吓,俯身轻声细语地哄慰,不多时便能平复下来。 昭昭的一举一动,他都体察得分毫毕现。 也正因有他这般细心照拂,代姝抚育孩子反倒格外轻松,气色一日好过一日。 可公冶景明心底,始终盘踞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惶惶不安。 眼前这般阖家圆满的光景太过美好,美好得如同一场易碎的幻梦。 他总怕一觉醒来,所有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于是每日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要确认,妹妹确确实实就活在这世间。 待昭昭渐渐长大,学会蹒跚走路,公冶景明便几乎寸步不离将她带在身侧。 用膳时要抱她坐在身旁,入夜歇息也守在她的寝殿。 他耐着性子教她咿呀学语,一遍遍教她唤阿兄、父皇、母后。 当小姑娘软糯的小嘴第一次吐出“阿兄”二字时,公冶景明心口滚烫,欢喜之余,心底的惶恐也愈发深重。 他时时刻刻提防着周遭一切,生怕她磕着碰着,半点风险都不肯让她沾染。 昭昭长到三岁,能跑能笑,他依旧常常将她揽在怀中,目光牢牢锁着她,隔绝世间所有潜藏的凶险。 可即便他看护得这般密不透风,灾祸依旧猝不及防降临。 后宫之中,除皇后代姝之外,尚有贤、淑二妃。 代姝独得帝王恩宠,二妃形同虚设。 淑妃对皇帝痴心一片,眼见皇后盛宠不衰,心中妒火熊熊燃烧,暗中备好毒药,本想加害代姝,谁料年幼贪吃的公冶景昭,无意间误食了那掺毒的点心。 方才还窝在他怀中嬉笑打闹的小姑娘,转瞬之间小脸惨白如纸,唇角溢出丝丝鲜血,小小的身子软软往下坠,气息微弱得几乎要断绝。 公冶景明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 他双腿一软,抱着她重重跪倒在地,随即又强撑着巨大的恐惧站起身,不顾一切抱着奄奄一息的妹妹狂奔往太医院。 太医院正厅被一众太医围得水泄不通,众人轮番施救,争分夺秒,总算从鬼门关把公冶景昭抢救了回来。 小姑娘卧在床榻上,整整昏迷两日两夜。 公冶景明与代姝寸步不离守在榻边,不敢有半分松懈。 待到昭昭悠悠转醒,身子虚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她张开干裂的小嘴,声音虚渺微弱,轻轻唤他,“阿兄。” 顿了顿,又小声呢喃。 “我想吃芙蓉糕。” 一旁内侍听见,连忙匆匆赶去御膳房传旨。 公冶景明伸出手,想要握住她,又忌惮自己力气过重,会捏伤这孱弱的小人儿,只敢小心翼翼将她柔嫩的小手拢在掌心,低声温语安抚。 “很快就有芙蓉糕了。” 望着榻上弱不禁风的妹妹,公冶景明心底那份恐惧,化作愈发扭曲的掌控欲。 这世间到处都是刀光毒箭,人心叵测,处处皆是杀机。 他想要寻一处与世隔绝的地方,只留他与昭昭二人,把她好好藏起来,隔绝世间所有纷扰,护她一世平安。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死死扎根在他心底。 淑妃谋害皇后、毒杀皇家子嗣的罪名确凿,她的家族与背后党羽尽数被连根拔除,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公冶景明特意向父皇求情,留了淑妃一条性命。 在他看来,痛快赴死,实在太过便宜了她。 地牢深处,不见半分天光,潮湿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石壁上布满青苔,水珠顺着石缝不断滴落,四下只有锁链撞击石壁的冷硬声响,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 公冶景明缓步走入地牢,平日里收敛的那一身阴戾鬼气尽数散开,眼底浮起一层病态朦胧的晦暗。 他径直走到最里面那间暗牢。 淑妃被铁链贯穿肩胛骨,每一次浅浅呼吸,都牵扯伤口,痛得浑身痉挛。 口中塞着结实木楔,防止她自尽,涎水顺着嘴角不断往下淌。 十数日非人折磨,早已将她折磨得形销骨立。 看见公冶景明走来,淑妃眼中迸出求生的希冀,拼命扭动身躯,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求,想要求他饶过自己。 公冶景明俯身,手掌狠狠按在她被铁链洞穿的肩胛骨上。 剧痛瞬间席卷淑妃全身,她浑身剧烈抽搐,几乎晕厥过去。 公冶景明面无表情,嗓音冷得像地牢的寒冰。 “现在知道疼了?当初你伤害我妹妹 的时候,怎么不曾想过会有今日。” “我不会让你痛快死去。” “我要让你永远承受这份煎熬,长命百岁,却日日活在痛苦之中。” 淑妃双目赤红,目眦欲裂,隔着口中木楔,喉咙里发出含混的诅咒,字字怨毒。 “我愿以永生永世不得超度为代价,诅咒你......” “这辈子,注定永世孤苦,身边空无一人。” “你心心敬仰的父皇母后,到头来尽数舍你而去。” “你拼尽一切护着的妹妹.......” “我要叫你们之间生出血海一般的隔阂,猜忌生根,怨恨入骨......” “这道裂痕至死都消不掉,你们兄妹彼此折磨,永世不得安宁。” “你会死得凄惨不堪,血肉狼藉,面目狰狞可怖。无人惦念,无人为你敛尸。” 公冶景明对她口中恶毒的诅咒毫不在意,手下用力,手指似要和铁钩一起穿透她的枇杷骨,叫她再无力气叫嚣。 淑妃疼得踉跄跪地,似疼死了过去。 公冶景明居高临下漠然瞥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地牢。 外头的宫苑繁花似锦,满园姹紫嫣红,处处都是融融春光,与地牢的阴寒地狱判若两个世界。 他衣袍下摆沾染了淡淡的血腥,便回寝居仔细梳洗更衣,换上一身干净玄色衣袍。 昭昭嗅觉格外灵敏,最厌血腥污浊的气息,他绝不能带着这一身戾气去见她。 御花园里,小小的公冶景昭正蹲在花丛边,伸手去扯花瓣玩耍。 公冶景明走上前,俯身将她轻柔抱进怀中。 “昭昭想要哪一朵?阿兄摘给你。” 这种事,怎能劳费妹妹亲自动手。 小姑娘抬手指向花丛之中开得最为盛大艳丽的那一朵。 公冶景明伸手摘下,递到她的小手中,任由她肆意揉碎、摧残花瓣。 他低头望着怀中人软糯的眉眼,心底那套偏执的想法,开始一点点向她灌输。 “昭昭,外面的人都很坏。” 他的声音温柔,带着哄诱,指尖轻轻摩挲她柔软的鬓发,“宫里有许许多多坏人,会像淑妃那样,想要伤害你。” “只有待在阿兄身边,你才是最安全的。” “倘若阿兄寻到一处没有坏人的地方,昭昭,你可愿意同我一同前去?” 年幼的昭昭似懂非懂,睁着湿漉漉的眼眸望着他,懵懂地点了点头。 在往后的时日里,他便不断在她耳边重复这般话语。 他慢慢让她相信,世间唯有阿兄可以依靠,旁人皆是危险莫测。 时机成熟之后,公冶景明借着游园的由头,悄悄将公冶景昭带出深宫,去往城郊那座与世隔绝的黎园。 黎园四周高墙耸立,隔绝宫外的尘世喧嚣,园内花木繁盛,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却没有多余的外人。 他牵着小姑娘的手,踏入这座静谧的院落。 “昭昭,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他俯身,望着眼前的妹妹,眼底是近乎疯魔的珍视与占有。 “这里没有坏人,没有人会来伤害你。我们就住在这,永远不分开。” 他只留下寥寥几个听话的仆役。 从此往后,公冶景昭的世界,便只剩下这座黎园,和他这个兄长。 56. 软骨 清晨的曦光穿过雕花窗棂,融融碎金般漫进雕梁画栋的寝居之内。 十四岁的公冶景昭躺在铺着云锦软褥的床榻上,生得一副清丽绝俗的容貌。 眉眼柔和,鼻尖小巧翘挺,浅浅的呼吸自唇间缓缓吐纳,纤长浓密的睫羽如蝶翼般轻轻颤动。 沉睡之中,她似是还惦念着外出谋生的兄长,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梦呓,眼看便要自沉沉睡梦之中缓缓苏醒。 侧屋守夜的丫鬟小翠,早已将这位千金的起居习性摸得一清二楚。 不必等少女开口呼唤,只待她眼皮掀开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小翠便放轻脚步,踩着无声的莲步缓步上前。 她抬手轻柔掀开层层叠叠垂落的鲛绡帷幔,帷幔随风漾开浅浅的涟漪。 随后动作妥帖细致,行云流水一般,为公冶景昭梳洗妆扮。 窗外晨间风意微凉,小翠细细斟酌过今日的天时气候,仔细为她挑选合宜的衣装。 今日上身的,是一身烟霞色广袖罗裙。 料子是难得的鲛绡织就,在天光之下泛着一层朦胧温润的珠光,不艳不灼,似天边漫卷的烟霞。 裙身暗绣细碎流云纹样,浅淡的云纹顺着衣摆一路垂落,如同云雾缓缓漫淌。 整身衣裳仙气绰约,却不失半分少女鲜活跳脱的锐气。 烟霞色衬得少女肌肤莹白,宛如月下凝出来的玉人。 梳妆完毕,几名面孔生疏的侍女鱼贯而入,公冶景昭记不清她们的名字,只是觉得晚熟。 侍奉她用早膳,紫檀长桌上满满当当铺陈着一桌珍馐佳肴。 各色菜式皆经厨人巧心雕琢,摆盘玲珑精巧,模样娇俏雅致,一菜一羹,都如同眼前的少女一般,精致得不染烟火。 公冶景昭素来不必亲自动手,只需淡淡将目光落向哪一道吃食,便会有侍女执起莹润玉筷,小心翼翼夹起食物,轻柔送到她的唇边。 满桌的珍馐海味,皆是厨下仆役耗费一整夜的心力备办而来,耗费无数人力物力。 可公冶景昭进食不过短短一刻时辰,仅仅浅浅挑拣了几样合口的吃食,桌上绝大多数的佳肴,连筷子都未曾碰过。 这般挥霍奢靡的光景,在黎园一众下人眼中,早已是习以为常。 那位公子曾再三吩咐,这位千金便是黎园的天。 无论她做什么,皆是理所应当,他们只需俯首听命,尽心侍奉便足矣。 无人敢有半分非议,更无人敢去揣测这份极致宠爱背后藏着的暗流。 用罢早膳,芳芳与红红掐准了时辰,快步来到寝殿外,俯身垂首,柔声询问小姐今日想要去往何处消遣。 “小姐,今日想去何处?” “是文笔湖泛舟?” “百花园赏芳?” “还是映月榭观荷?” “听竹轩听竹声?” “还是落星台望云?” 这一处处亭台园林,无一不是公冶景明耗费心血,专门为妹妹修筑打造的,整片黎园的天地,尽数只为供公冶景昭一人游玩遣怀。 公冶景昭垂着眼帘,声音轻柔细碎:“望风坪吧。” 她心中惦念,想要去放纸鸢。 话音落下,不多时,便有下人牵来一辆雕饰华美的精致马车。 车帘绣着缠枝云纹,静静等候,接她去往城外那片辽阔的草坪。 旷野之上清风浩荡,拂动漫天流云。 手中的风筝借着风势扶摇直上,一点点挣脱掌心的牵绊,越飞越高。 五彩的纸鸢扶摇而上,几乎要融进澄澈湛蓝的云天之中,小小的影子在高空飘荡。 芳芳站在一旁,望着越飞越高的风筝,忍不住出声出言提醒。 “公主,风筝万万不可放得太高,若是线绷得太紧,用力过猛,便会断线的。” 公冶景昭却没有将这番劝诫放在心上。 她指尖依旧缓缓转动线轴,不断放出丝线,任由那只纸鸢向着无垠天际,越攀越高。 风掠过耳畔,心底明明浮起一丝浅浅的欢愉,可胸腔深处,却无端漫上来一阵挥之不去的空落荒芜。 她抬眸,微风抚过她的发梢,凝望着高悬于云霄之上的风筝,目光微阖。 这风筝飞得这样高,应当能够越过高高的围墙,望见墙外面的世间万象了吧。 围墙之外,究竟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阿兄公冶景明,总是一遍遍告诫她,黎园之外世道险恶,人心叵测,昭昭万万不可踏出去半步。 可偏偏,阿兄自己,却常常离开黎园,奔赴外面的世界。 他总同她说,昭昭是天底下最为金贵的女子,世间一切最好的东西,都该归她所有。 为了替她换来这般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他甘愿以身涉险,去往那些危机四伏的地方,历尽艰险。 一念及此,公冶景昭心底盛满对兄长的感激。 可更多的,却是沉甸甸的牵挂与担忧。 阿兄总是孤身去往凶险莫测的外界,她日日悬心,无时无刻不在惦念他的安危。 就在思绪辗转之间,只听得一声脆响。 紧绷的风筝线骤然绷断。 失去牵绊的纸鸢晃晃悠悠,随风飘荡,朝着高墙的方向直直坠去。 公冶景昭下意识便拔腿追了上去,全然顾不上自己素来极少走动,身子孱弱。 芳芳与红红只顾在一旁嬉闹说笑,全然没有留意到公主已经追着断线的风筝跑远。 等二人嬉闹完毕,回过神来,原地早已不见少女的半分身影。 二人四下慌乱搜寻,遍寻不见公冶景昭的踪迹,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跌跌撞撞跑去禀报管事嬷嬷。 消息传开,整座黎园的仆役下人尽数被发动起来,四下奔走,焦急地四处搜寻公主的下落。 公冶景昭不知追了多久,脚下不停,一路奔跑。 温热的香汗浸透了身上烟霞色的罗裙,衣料被汗水濡湿大半,紧紧贴在肌肤之上。 平日里养在深闺,极少运动的她,早已跑得气息紊乱,胸口阵阵发闷,喘息急促,脚步也渐渐虚浮。 那只断线的风筝,最终落在了高高的围墙外侧。 她停下奔跑的脚步,静静伫立在厚重高墙之下。 墙根的阴影之中,藏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栓完好,只要轻轻拨开,似乎便能推开这道阻隔,去往围墙之外的天地。 自她有意识以来,便一直困守在黎园这座华丽的牢笼之中,从未踏出园门半步。 心底对墙外世界的好奇,如同野草一般疯狂滋长。 可阿兄反复叮嘱的话语,依旧清晰回荡在耳畔。 外面凶险,昭昭千万不要出去。 少女站在原地,左右踌躇,内心百般挣扎。 可心底那份对未知世界的好奇,终究压过了心底的惶恐畏惧。 她缓缓抬起纤细的手,指尖握住冰冷的门栓,正要用力向外推开这扇隔绝内外的小门。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公冶景明的声音,骤然自她身后响起。 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还 裹挟着一路狂奔过后紊乱粗重的呼吸,满是焦灼。 可公冶景昭的指尖已经拨开了门栓,手臂发力,奋力朝外推去。 可任凭她如何用力,那扇小门依旧岿然不动,牢牢紧闭,分毫未开。 公冶景明快步疾奔上前,伸开双臂,一把将少女紧紧拥入怀中。 他胸膛剧烈起伏,尚且没有平复奔跑带来的喘息,语气里满是后怕。 “吓死我了。嬷嬷前来禀报,说你凭空失踪,着实把我惊出一身冷汗。” 公冶景昭依偎在他温热的怀抱之中,心头还有几分惶惑,轻声开口解释。 “阿兄,我只是过来捡风筝。” 公冶景明依旧牢牢搂抱着她,不肯松手,掌心紧紧扣住她的后背,仿佛怕一松手,怀中的人便会凭空消失一般。 他声音尽量放得柔和。 “没事就好,下次万万不可一个人四处乱跑。” 他的目光,却沉沉落在围墙下那扇不起眼的小门之上,眼底翻涌着沉沉的阴翳。 他方才归来,远远便望见了那只飘荡在空中的风筝。 刚踏入黎园大门,便听见管事嬷嬷慌慌张张跑来禀报,小姐不见了。 他心中骤然大惊,立刻循着风筝飘荡坠落的方向一路寻来,果然,在这里看见了她。 万幸,这扇小门,从围墙外侧,早已被人落了锁。 汹涌翻涌的患得患失,几乎要将公冶景明整个人吞噬。 他垂着眼,看向怀中毫无防备的少女,眼底是一片偏执幽暗的病娇神色。 可这份阴鸷可怖的情绪,尽数藏在了公冶景昭看不见的后背,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关切的模样,看不出半分异样。 这道门,本就不该出现在此处,更不该,让昭昭有机会看见,生出向外窥探的念头。 公冶景昭全然没有察觉兄长周身骤然改变的凛冽气场,她抬眸望向他,眼底盛满疑惑,轻声发问。 “阿兄往日总是入夜方才归来,天还未亮便又匆匆外出,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公冶景明抬起手,指尖温柔抚过少女柔软的发顶,语声温润,听不出半分破绽。 “不过是,太过想你。” 可他的心底,却翻涌着今日宫中发生的一桩旧事。 今日朝堂宫宴,父皇与母后见他已然二十六岁,年岁已至,执意要为他挑选太子妃。 席间问及一位朝中重臣的嫡女,问他是否心中属意,愿不愿意纳为太子妃。 他当时便直言,自己尚且没有娶妻的打算。 父皇母后闻言勃然大怒,声色俱厉地斥责于他。 “皇家子嗣单薄,偌大的皇室,唯有你这一名男儿。” “你不肯成亲,诞下皇家血脉,难道是想要令皇家的香火就此断绝吗?” 万般压力之下,他无可奈何,只能开口应答。 说自己心中,早已有了心仪的女子,待到时机成熟,他定会将那人,带过来觐见父皇母后。 公冶景明心口像是被一团烈火灼烧,无边的焦灼翻涌在胸腔里。 他垂着眼,望着怀中少女澄澈无垢的眉眼,心底反复盘旋着同一个念头。 要如何,才能让昭昭,堂堂正正成为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 昭昭,如今尚且懵懂,未必懂得他这份扭曲滚烫的情意。 他该怎么做? 寻一个法子,抹去二人之间这层兄妹的名分? 倘若他将如今的昭昭领到父皇母后面前,他们,还会不会认得出她来? 57. 扭曲爱意 翌日天光破晓,晨雾还未散尽,黎园的院墙之下便传来一阵喧嚣吵闹。 公冶景昭正坐在廊下闲坐,手中捏着一枚玉制的小玩物,百无聊赖地望着庭院里飘落的花瓣。 她素来性子怯懦,极少踏出寝殿范围,听见外头动静,只是微微抬眼,好奇地望向院墙方向。 只见一名年纪尚轻的小丫鬟,衣衫凌乱,正拼尽全力朝着高墙奔去。 她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一边挣扎一边嘶吼, 声音尖利,刺破晨间的宁静。 “我要出去!我不要再困在这个鬼地方!” “再不走,我的表哥就要另娶他人了!” 管事嬷嬷许姨带着几名仆妇上前拦阻,几个人合力去拽她的胳膊。 可那丫鬟像是被绝望逼出了浑身蛮力,力气大得惊人,几番拉扯之下,竟生生挣脱了众人的桎梏。 她手脚并用,拼了命攀住斑驳的墙砖,踩着墙缝,咬牙奋力翻越那道高耸的围墙。 墙头的碎石簌簌往下掉落,不过片刻,那道纤细的身影便纵身跃出黎园,消失在高墙之外。 嬷嬷与一众下人面色煞白,站在墙根下,面面相觑,无人敢贸然追出去。 黎园之外,是兄长反复告诫过的、危机四伏的荒野。 白日缓缓推移,日头渐渐爬到中天,灼人的日光铺满整片黎园。 将近午后时分,园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几个仆役抬着一卷染满暗红血迹的粗布包袱,步履沉重地走入园内。 布包之上,血渍浸透布料,隐隐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 公冶景昭恰好途经此处,看见这般可怖的景象,不由得停下脚步,一双清澈的眼眸满是惶惑,怯生生开口询问身旁的管事许姨。 “许姨,这包袱里,是什么?” 许姨垂着头,不敢与少女对视,声音压得低沉压抑。 “回小姐,便是今早翻墙出逃的那个丫鬟。” “她方才出去还没走够一里地,便遇上了山野狼群,被啃食得只剩下半副残躯。” “那场面真是惨不忍睹,据说寻到她的时候,她被啃食干净的骨头散得到处都是,几只饥肠辘辘的恶狼正埋首在她血淋淋的肚子里啃食内脏呢。” 短短几句话,如同寒冰狠狠砸在公冶景昭心上。 她本就生得孱弱,自小长在锦衣玉食的牢笼之中,从未见过这般惨烈的景象。 小脸瞬间褪尽所有血色,惨白得如同宣纸。 明明头顶是烈日高照,暑气蒸腾,可她浑身却止不住地发冷,指尖微微颤抖,脊背泛起一阵阵细密的寒意。 那丫鬟昨日还活生生站在园中,满心期盼着奔赴外面的人世,不过短短半日,便落得如此结局。 阿兄说的话,此刻一字一句,清晰回响在她耳畔。 黎园之外,世道凶险。 她心里充满了惶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心底那一丝对墙外世界的好奇,尽数被恐惧碾得粉碎。 夜幕垂落,暮色漫过黎园的飞檐。 公冶景明归来,脚步刚踏入寝殿院落,便看见少女如同受惊的幼兽一般,不顾一切朝着他奔过来。 她向来顾不得礼数,一头扑进他的怀抱。 她孱弱的肩膀不住耸动,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来,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袍。 公冶景明伸手将她稳稳抱住,带着她回了内室,抬手轻轻拍抚她的后背,语气温柔,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兽。 他明明知道一切,却要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伪装成年正派兄长的模样关切地问她。 “昭昭,怎么哭得这般伤心?” 公冶景昭埋在他的胸膛,泪水止不住往下淌,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 “阿兄,我好害怕……” “今天,有个跑出去的丫鬟,被狼吃掉了。” 公冶景明垂眸望着怀中人颤抖的肩头,眼底掠过一丝晦暗难辨的光,嘴上却柔声宽慰。 “昭昭莫怕。只要你不走出黎园,有兄长护着你,便绝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少女下意识往他怀中又钻得更深几分,整个人蜷缩在他的怀抱里,寻求依靠。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公冶景明的眉眼微微垂落,神情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朦胧。 宛如一位虔诚的传教士,以神圣的庇护为幌子,一点点驯化自己忠实的信徒。 他的声音低沉缓慢,一字一句,缓缓钻进少女的耳中。 “昭昭,外头何止有吃人的野狼。” “世间还有专食年轻少女与孩童的恶鬼。” “你被我养得这般细皮嫩肉,你的血香甜,肉身鲜美,若是落到那些恶鬼手里,便会被一口一口啃食殆尽。” 这番话听得公冶景昭花容失色,浑身战栗,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拼尽全力往他身上靠拢,渴求他抱得更紧,将所有恐惧隔绝在外。 怀中少女的惧怕真切而直白,公冶景明心底的执念如愿以偿。 他手臂用力,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面上依旧是温和关切的模样。 可在公冶景昭看不见的肩头后方,他唇角勾起一抹自负又阴鸷的浅笑,那笑意深藏在阴影里,转瞬即逝。 自那日之后,公冶景昭便被这桩惨事吓得心神不宁。 往日里尚可寻些小玩意儿消遣,如今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半分兴致。 常常独坐窗前,望着高墙出神,眼底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惶惶不安。 公冶景明瞧出她的郁郁寡欢,便特意寻来一位名叫琉璃的女子,入黎园陪伴她解闷。 琉璃生得明媚开朗,和黎园之中一众谨小慎微、唯唯诺诺的女子全然不同。 她眉眼灵动,一双眼眸亮得如同盛着星光,性情活泼爱笑,总能三言两语便逗得公冶景昭捧腹大笑。 闲暇之时,琉璃便坐在她身侧,绘声绘色地讲世间流传的故事。 精卫填海的执着,愚公移山的坚韧,那些遥远又新奇的传说,是公冶景昭从前从未听过的。 公冶景昭打心底喜欢这位琉璃姐姐。 每逢公冶景明外出,她便寸步不离黏在琉璃身侧,听她娓娓道来一个个光怪陆离的故事。 这一日,夕阳斜照进卧房,琉璃正声情并茂地讲述精卫填海的故事,语调激昂,感染力十足。 公冶景昭坐在软垫之上,听得入迷,一双眼眸灼灼,全部心神都落在琉璃身上,全然没有留意门外的动静。 公冶景明回到黎园,步入寝殿院落,却没有看见往日里会早早等候在门外的少女。 心底瞬间漫上一层不悦,那股独占欲悄然翻涌。 他缓步走到卧房门外,屋内传来女子激昂的话音。 他隐身在廊下幽暗的阴影之中,目光望向室内,只见自己的妹妹,正全然投入地望着另一个女人,眼里满是欣赏与欢喜。 一股扭曲的嫉妒在他胸腔里疯长。 在他的眼中,那个名叫琉璃的女子,面目瞬间变得丑陋可憎。 凭什么,昭昭的目光, 会落在旁人身上。 他抬步走入屋内。 公冶景昭沉浸在故事之中,全然没有察觉兄长已经到来。 这副全然无视他的模样,叫公冶景明心底的戾气愈发汹涌。 他缓缓开口,出声打断了琉璃的讲述。 话音落下的刹那,公冶景昭才骤然回过神。 看见公冶景明的那一刻,她眼中瞬间亮起光芒,像一只见到主人的小狗,立刻欢欢喜喜扑上前去,伸手挽住他的衣袖,亲昵地依偎过来。 这过分亲昵的模样,尽数落入琉璃眼中。 琉璃心头猛地一沉。 她看得明白,这对兄妹之间的相处,早已逾越了寻常兄妹该有的分寸。 再回想公冶景昭日复一日的生活,被圈养在这座华丽牢笼,衣食住行无一不被安排妥当,却从未踏出黎园半步。 少女尚且懵懂无知,沉浸在兄长给予的宠爱之中,可这份宠爱,早已是扭曲的禁锢。 一个念头在琉璃心底悄然滋生,她想要拯救公冶景昭,想要唤醒这个被蒙蔽的少女。 琉璃敛去面上神色,躬身行礼,打算退下。 公冶景明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 “琉璃,你暂且留下,我有话要同你说。” 二人移步去往庭院偏僻的回廊角落,四下无人,只有晚风掠过枝叶,沙沙作响。 公冶景明周身的温和尽数褪去,眼底覆上一层冷冽的寒意,话语里裹挟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你是聪明人,应当明白,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不该做。” “黎园之内的事,出了这道回廊,便不该再有只言片语流传出去。” 琉璃垂着眼帘,指尖微微攥紧,面上依旧顺从,缓缓颔。 “公子放心,奴婢心中明白,定当谨言慎行。” 公冶景明深深看了她一眼,方才转身,重新走回卧房。 夜色沉沉,月色透过窗棂洒进寝殿。 公冶景明来到公冶景昭的床榻边,柔声开口。 “昭昭,今夜,便由兄长陪你一同安寝好不好。” 公冶景昭心性单纯,自小在黎园长大,从未被人教过男女大防,且她算是兄长从小陪睡到长大的,并不觉得已然长大的兄妹同榻而眠有什么不妥,当即点点头,欣然应下。 帷幔缓缓落下,隔绝了殿外的月色。 床榻之上,公冶景明侧身躺着,近在咫尺便是少女柔软的容颜。 少年人的情玉与执念在他心底反复冲撞,几番动情,心底翻涌着浓烈的玉望。 他心底无数次蠢蠢欲动,想要俯身吻上她柔软的唇瓣,想要将她完完全全占有。 可身侧的公冶景昭,对此浑然不觉。 她的眼眸坦荡澄澈,全然没有半分男女之间的暧昧,只顾兴致勃勃,喋喋不休地同他复述方才琉璃讲给她听的精卫填海。 她叽叽喳喳,语速轻快,满心都是故事里的悲欢,丝毫没有察觉到身旁兄长翻涌的、压抑的暗流。 她只当,这是兄妹之间寻常的闲谈。 公冶景明望着少女毫无防备的侧脸,胸腔里的情玉与理智不断拉扯。 他的指尖微微抬起,又缓缓落下,只能压抑住心底汹涌的念头。 这牢笼之中,他拥有世间最好的一切,将她护在方寸天地,可眼前这朵菟丝花,尚且懵懂,还不懂他满腔扭曲滚烫的情意。 他想,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终有一日,昭昭会明白他眼底汹涌的爱意。 58. 桎梏 日子一日日缓缓流淌,琉璃常在公冶景明外出的午后,来卧房陪公冶景昭闲谈。 两人并肩坐在铺着软垫的廊下,晒着暖融融的日光,闲话故事与琐事,相处愈发投契。 这一日,风轻轻吹动檐角的银铃,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琉璃侧头看向身侧神色温顺的少女,语气放得极轻,似是随口一问。 “昭昭,你有没有想过,走出这高墙,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公冶景昭闻言,几乎没有半分迟疑,轻轻摇了摇头,眉眼间浮起一层挥之不去的惧意。 “不想。外面很可怕,有野狼,还有专吃孩童与少女的恶鬼,出去就回不来了。” 阿兄不厌其烦的对她耳提面命,让她不得离开黎园,定然是有他的道理。 她若不听话私自外出,定会寒了他的心。 更何况,她不想自己像那个小丫鬟一样被吃得骨头散了一地,不得留个全尸。 琉璃望着她眼底根深蒂固的恐惧,心头微微一叹,放缓声音,慢慢同她诉说。 “外面并非只有凶险。” “春日漫山遍野开满野花,江河浩荡,渔船在水面缓缓飘荡。” “市集人声喧闹,小贩售卖香甜的糖糕、精巧的小玩意儿,人间烟火热闹又温柔。” 公冶景昭听得怔怔的,一双清澈眼眸蒙上一层迷茫。 她脑海里反复回荡阿兄的告诫,两相冲突,只觉得琉璃姐姐许是在说谎。 阿兄绝不会骗她,外头一定是危机四伏的。 琉璃见她沉默,唇角浮起一抹柔和笑意,轻声道。 “我还有一位未婚夫。” “未婚夫?”公冶景昭歪着头,全然不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小声重复一遍,满眼疑惑。 “未婚夫是个什么东西?” “好吃吗?” “未婚夫,便是将来要同我成婚,相守一生的人。” 琉璃眼底漾开温柔的光,说起那人时,语气满是甜蜜。 “我与他是青梅竹马,他年长我两岁,素来待我极好。” “但凡遇到好吃的点心,好看的珠花,新奇的小玩意儿,总会特意留一份带给我。” “有一次我外出遇到一头恶狼,那狼对我穷追不舍,是他挺身而出与狼搏斗,保护的我。” 未婚夫竟然有如此奇效! 公冶景昭听得心生向往,小声喃喃。 “未婚夫真是个好东西。我也想要。” 琉璃看着她纯净懵懂的模样,心中酸涩,顺势轻声问道。 “昭昭,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公冶景昭。”少女不假思索,轻声应答。 “公冶……”琉璃浑身一震,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公冶乃是当朝皇室的姓氏。 坊间传闻,当年那位景昭公主年幼离奇失踪,朝野寻遍,杳无音信。 原来传闻失踪的公主,根本不是失踪,而是被她的亲兄长囚禁在这座华美黎园之中,与世隔绝,慢慢圈养长大。 琉璃强压下心底巨大的震动,不动声色,继续轻声询问。 “昭昭,你会不会写字?” 公冶景昭垂下眼帘,轻轻摇头。 “不会,从来没有人教过我。” 琉璃为眼前单纯可爱机灵的少女感到惋惜。 越国金枝玉叶的公主,竟是大字不识一个。若是她没有遭受这些,必定是个文采超然、玲珑可爱,令越国子民提之自豪的公主。 琉璃环顾四周,地面铺着一层松软细土,她随手捡起一根细长树枝,在泥土之上缓缓划开痕迹。 “那我教你,先学着写你的姓氏,公冶。” 琉璃捡起地上那根光滑细枝,指尖捻着枝端,在松软的泥土上慢慢落下第一笔,声音放得轻柔耐心。 “公,是公侯、公子的公。” “上面一撇,接着写个‘八’,底下一个‘厶’。” “写的时候上面要舒展,下方收得稳,不可歪歪扭扭。” “公,代表公室、宗室,是属于皇家的尊号。” 她顿了顿,枝尖挪到旁边,继续写下第二个字。 “冶,是冶炼金石的冶。” “左边两点水,右边一个‘台’。” “两点要短小匀称,不可拖得太长。” “右边‘台’字横画平稳,口部收小。” “冶有熔炼、雕琢之意,金石经烈火淬炼方能成器。” “公冶,便是皇室宗室,如金石一般,天生贵骨。” 琉璃抬眼看向身旁专注凝望泥土字迹的公冶景昭,又放慢语速,一笔一画地示范。 “你看,‘公冶’二字,写在一起要疏密匀称。” “公字开阔,冶字略收,不要挤成一团,也不要分得太开。” 琉璃将光滑的树枝递到公冶景昭手里。 “来,你试着看清楚笔画,记牢顺序。” 公冶景昭立刻来了兴致,俯身凑近,目光紧紧盯着泥土上的笔画,聚精会神地看着,跟着琉璃的讲述,默默在心里记着笔画。 她学得认真,鼻尖几乎要碰到地面。 就在这时,公冶景明自回廊尽头缓步归来。 他本是提早归来,心底还想着,昭昭应当早早守在院中等候自己。 可踏入院落,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少女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琉璃身上,低头看着泥土上的字迹,全然没有察觉到他已经回来许久。 一股闷堵的不悦瞬间涌上心头,心底的妒火悄然滋生蔓延。 他缓步上前,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打断二人。 “琉璃,我有事吩咐你,先随我去偏厅一趟。” 琉璃手中树枝一顿,只能停下,起身躬身告退。 琉璃一走,公冶景昭立刻抬起头,小脸满是委屈,拉着公冶景明的衣袖轻轻晃了晃,语气带着埋怨。 “阿兄,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我快要学会写我的姓了,被你一打断,方才记好的笔画,一下子全都忘掉了。” 公冶景明抬手,温柔抚上她的发顶,面上带着歉意的浅笑。 “是阿兄不好,扰了昭昭学习。” “阿兄,我想写字。”公冶景昭抬眸望着他,眼里满是期待。 公冶景明眼底掠过一丝阴霾,面上依旧温和,缓缓开口劝阻,一点点打消她的念头。 “昭昭不必学写字。” “读书识字并非好事,人一旦识得文字,看懂世间典籍,心思就会变多,生出许多烦恼杂念。” “安安稳稳待在黎园,无忧无虑,才最适合昭昭。” 他心底清楚,一旦昭昭识字,便能看懂书信、读懂外界传闻,生出独立的心思。 到那时,便再也不能像如今这般轻易将她攥在掌心,好好护在这座园子里。 他绝不能让她拥有自我觉醒的机会。 公冶景昭似懂非懂,却依旧记着方才琉璃说的话,又小声提起。 “阿兄,我还想要一个未婚夫。” 这句话一出,公冶景明脸上那层温和的面具,几乎要寸寸碎裂。 公冶景昭对此毫无所觉,眼底全是对自己拥有一个未婚夫的期盼。 “未婚夫会一直对我好,有好吃好玩的都会留给我。我也想要,我想嫁人。” 他垂眸看着少女,声音微微沉下,强压着翻涌的戾气。 “昭 昭,你从哪里听来这些话?” “琉璃姐姐讲的呀,她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待她很好。” 公冶景昭老老实实回答,全然看不出兄长此刻汹涌的情绪。 公冶景明胸腔里的恨意疯狂翻涌。 琉璃才来黎园数日,竟然就敢在昭昭面前灌输这些,挑动她生出想要离开,想要嫁旁人的念头。 这个女人,万万不能继续留在昭昭身边。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敛去眼底的阴翳,又换回那副温柔兄长模样,伸手轻轻揽住少女肩头,柔声安抚。 “昭昭年纪还太小,尚且不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不必着急想这些。” 可他心底,早已浮起疯狂的妄念。 他多想此刻就同昭昭拜堂,行夫妻之礼,做尽世间夫妻之间亲密之事。 昭昭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她怎么可以想着嫁给别人,她只能嫁给他公冶景明。 没过多久,琉璃便离开了黎园。 公冶景昭许久不见琉璃前来,心中空落落的,整日恹恹提不起精神。 没过几日便染了风寒,卧在床榻上,高热不退。 她蜷缩在锦被之中,头晕眼花,昏昏沉沉,嘴里反复念叨着琉璃,拉着前来探望的公冶景明,声音虚弱。 “阿兄,我想琉璃姐姐,你能不能把她找回来陪我。” 公冶景明坐在床沿,伸手探了探她滚烫的额头。 掌心轻轻摩挲她的脸颊,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缓,一点点洗脑少女。 “琉璃不会回来了。” “她要出嫁了,去寻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 “如今满心都是她的竹马哥哥,正欢喜筹备婚事,哪里还有心思记挂黎园里的你。” 实情自然并非如此。 公冶景明暗中派人寻到琉璃的家人与未婚夫,拿二人性命相要挟,逼琉璃立下毒誓,永远远离黎园,不得再见公冶景昭,更不许向外人提起黎园之中发生的一切。 为保全心上人与家人,琉璃只能忍痛离开。 公冶景昭烧得头晕目眩,胸口一阵阵闷闷地发疼。 她怔怔望着帐顶,想起琉璃口中美好的外面世界,想起琉璃满心欢喜谈论未婚夫的模样,鼻尖一酸,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她头埋进公冶景明怀中,小声啜泣。 “原来……琉璃姐姐心里只有她的未婚夫,她不要我了。” 公冶景明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低沉缓慢,一字一句,持续往她心底刻印。 “昭昭,世间所有人皆是如此。” “人人心中都有自己牵挂的人,终究会离你而去。” “芳芳、红红,还有许姨,她们都有自己的亲人,总有一日会离开黎园,无法一辈子陪着昭昭。” 他微微低头,唇靠近少女耳畔,语气带着近乎蛊惑的温柔。 “唯独只有阿兄不一样。” “自始至终,阿兄心里只有昭昭一人。” “无论何时何地,阿兄都不会抛下你,会永远陪着你。” 公冶景昭听着这番话,心中的委屈尽数化作暖意。 她微微抬起头,用额头轻轻蹭着公冶景明的胸膛,眼眶还含着未干的泪水,声音软软,满是依赖与感激。 “还好有阿兄。阿兄会一直陪着我,对我最好,只把我当成唯一。” 公冶景明低头看着怀中人毫无防备的模样,手臂缓缓收紧,将孱弱的少女牢牢圈在怀里。 眼底暗流翻涌,藏着无人窥见的偏执与占有。 这世间任何人,都休想带走他的昭昭。 谁试图撬开这道高墙,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清除干净。 黎园之内,唯有他,能永远守着她。 59. 求神 时序辗转,秋意散尽,第一场初雪悄无声息落满了黎园。 铅灰色的云层压低天际,细碎的雪沫自灰蒙蒙的天穹缓缓飘坠,落在朱红的廊檐、青瓦墙头,一片片覆上枯败的枝桠。 往日里尚有残菊点缀的庭院,此刻已是一片素白。 寒风穿过雕花窗棂,带着刺骨的凉意钻进寝殿。 自落雪那日起,公冶景昭便格外贪眠。 她总是困乏无力,整日蜷在温暖柔软的锦被之中,睁不开沉重的眼皮。 起初众人只当是冬日来临,人体倦怠,并未放在心上。 可谁也未曾料到,一夜寒风吹过,她终究还是染上了风寒。 病症来得悄无声息,却一日重过一日。 最先显露的征兆便是无休止的困倦。 白日里靠着软垫同芳芳、红红说话,往往话说不过三两句,她便脑袋昏沉,眼皮重重垂下,不由自主地沉沉睡去。 而后便开始频繁地咳嗽,细碎压抑的咳声断断续续从帐内传出。 起初只是轻浅的干咳,没过两日,咳嗽便带上了黏稠的痰意,每一回咳起,她单薄的肩头便跟着不住震颤。 她额间时时浸着一层薄薄的虚汗,面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指尖却常年冰凉。 浑身筋骨皆是酸胀酸痛,稍微抬一抬手臂,便只觉得力气被尽数抽干。 进食更是艰难,精致温热的膳食端到面前,她望着一桌子珍馐,却半点胃口也无,勉强咽下两口米粥,便反胃恶心,胸口闷堵难当。 一场风寒,将本就孱弱的少女狠狠击倒。 公冶景明找借口抛下了朝中所有事务,日日守在黎园寝殿之内,寸步不离贴身照料。 连日下来,他眉间那道褶皱便再也没有舒展过。 起初只是微微蹙起,带着一丝浅淡的忧心。 随着公冶景昭的病情日渐加重,他眉头锁得愈来愈紧,一双眼眸沉在浓重的阴霾之下,冷俊的面孔脸色一日冷过一日,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焦灼与恐慌。 整座黎园都被一层令人窒息的低压笼罩。 一众下人早已摸清这位公子喜怒无常的性子,人人皆是提心吊胆,行事谨小慎微。 洒扫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回话之时垂首屏息,谁也不敢多说一句多余的话语,生怕一个不经意的过失,便触怒了心绪濒临崩溃的公冶景明,招来杀身之祸。 寝殿之中药味终日弥漫,苦涩厚重,久久散不去。 公冶景昭大半的时间都陷在沉沉的睡梦里面。 梦里的时光是温柔轻快的,她并不觉得病痛缠身的苦楚,只觉得周身轻飘飘的,心中漾开淡淡的欢愉。 已经离开的琉璃姐姐还日日陪伴她在她身侧。 少女半倚在床头,裹着厚厚的狐裘披风,静静听着琉璃姐姐口中那些天马行空的故事。 山海异兽,江湖轶闻,列国风物,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她被困在黎园之中从未听闻过的光景。 闲暇之时,琉璃姐姐便握着她纤细的手指,一笔一画教她识字。 每日只教一个字,耐心细致,不厌其烦。 时日缓缓流淌,公冶景昭早已可以稳稳写下自己的名字,还识得了许许多多陌生的汉字。 每学会一字,她眼底便会漾起浅浅的欢喜。 可更多的时候,她深陷冗长而反复的梦境。 梦里总有一位锦衣华服的温柔女子。 漫天樱花瓣随风翩跹,如雪纷飞。 女子抱着尚且还是婴孩的她,缓步行走在盛放的樱花树下。 修长的指尖轻轻逗弄着她稚嫩的脸颊,唇边缓缓哼起一曲婉转柔和的童谣。 那歌声缠绵动听,丝丝缕缕缠进心底。 公冶景昭拼命想要抬眼,看清那一张萦绕在她无数个梦境里的容颜。 可无论她如何用力,那人的眉眼始终蒙着一层朦胧的白雾,怎么也看不真切。 唯有一双含笑的眼眸,眉眼弯弯,盛满了化不开的疼爱与温柔,定定望着怀中的自己。 女子身上带着一缕清浅温润的香气,让她发自内心地依恋。 那一处怀抱温暖安稳,是她在黎园之中从未体会过的妥帖。 她说不清这份深入骨髓的依恋从何而来,只是每一次从梦中苏醒,心口都会涌上一阵茫然的酸涩。 这一日夜半,殿内烛火昏黄摇曳。 公冶景昭自混沌之中缓缓睁开了沉重的双眼。 视线一片朦胧模糊,耳边传来低沉焦灼的呼吸。 她费力地转动眼珠,映入眼帘的便是公冶景明近在咫尺的面孔。 他眼底布满淡淡的红丝,几日不眠不休的守候,让他素来整洁的面容添上了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紧紧握住她冰凉枯瘦的手,掌心竭力想要将暖意渡给她。 见她醒来,公冶景明心头一喜,声音放得极轻,带着极力压抑的安抚。 “昭昭别怕,不过是一场小小的风寒,吃上几副汤药,很快便能痊愈。” 公冶景昭空洞的眸子没有半分神采,目光涣散地落在兄长模糊的脸上,气息微弱,话音轻得如同柳絮。 “阿兄……我想琉璃姐姐了。” 一句话落下,她再也撑不住,头颅微微一侧,再度陷入无边无际的昏迷。 此后,梦境便开始无休止地循环往复。 漫天飞舞的樱花,那位看不清容貌、笑意温柔的锦衣女子,和她温暖安稳的怀抱。 转瞬画面一转,又是琉璃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字,口中娓娓道来一段又一段新奇动人的故事。 现实之中,少女的身体却一日日迅速衰败下去。 面颊飞快地凹陷,往日圆润柔和的轮廓消失不见,皮肉一点点褪去,身形消瘦得令人心惊。 汤药一碗接着一碗送入寝殿,可公冶景昭牙关紧咬,大半药汁皆顺着唇角淌落,根本难以喂进腹中。 一连数日不见半点起色。 这一日,看着侍女再一次捧着空碗束手无策地回禀,积压许久的怒火瞬间冲破了公冶景明所有理智。 他猛地抬手,一把将盛满漆黑药汁的瓷碗狠狠掀翻。 沉重的瓷碗重重砸跪在地上的御医身上,药汁飞溅,漆黑苦涩的汤药泼满了御医的官袍。 这位御医乃是整个太医院之中医术最为卓绝之人,是他耗费诸多心思,动用隐秘手段,才悄悄自皇宫之内带出黎园,专门为昭昭诊治。 可连日施针开药,却丝毫没能止住少女衰败的生机。 老御医跪在冰冷青砖之上,任由滚烫药汁泼洒在身上,面上不见半分慌乱,脊背依旧挺直,岿然不动。 他缓缓抬手,对着身前暴怒的公冶景明拱手一礼,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太子殿下。小姐此疾,风寒只是表象。” “真正拖垮身子的,乃是长久郁结于心的郁气。” ”心神长久不畅,脏腑先已亏虚,一场风寒袭来,身子便再无抵御之力。” “若郁气不解,汤药便只能治标,难有成效。” 御医心中只当榻上这位日渐衰弱的女子,是太子悄悄安置在郊外的外室,是太子心尖上宠爱的人。 他并未认出,这名孱弱少女便是当年宫中失踪已久的越国公主,公冶景昭。 公冶景明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郁结于心? 他瞳孔骤然收缩,心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怎么会? 他以锦衣玉食将她妥帖供养。 他给了她世间最华贵的一切。 无数仆从随时候命,园中器物珍宝任由她取乐。 他抽出自己大半的时间,留下来陪伴她,护着她不受外界半分伤害。 他已经将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了她的面前。 他的昭昭,为何会心中郁结? 一股戾气瞬间冲上心头,他厉声呵斥,眉眼满是阴寒。 “庸医!一派胡言!” ”你不会诊治便不要信口开河。” “再敢胡乱揣测,孤便取你的项上人头!” 老御医在深宫沉浮数十载,见过无数权贵雷霆之怒,心中毫无惧色,依旧从容回话。 “殿下,药石可医皮肉伤痛,难解心中愁绪。” “唯有解开小姐心底积压的心结,散去胸中郁气,她自身元气方可慢慢恢复,病症才有痊愈之机。” 公冶景明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那一股滔天怒火缓缓褪去,只剩下刺骨的惶然。 他终究是信了御医所言。 他快步走到病榻之前,俯身蹲下,小心翼翼握住少女那只骨瘦如柴的手。 指尖之下,肌肤冰凉得没有一丝暖意。 心口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 他低声呢喃,嗓音带着一丝茫然无措。 “昭昭……你到底为何心事重重?” 可昏迷之中的少女,再也无法给他半句回答。 自那之后,御医依旧每日按时入府诊脉施针,一剂剂汤药不断送入寝殿。 可公冶景昭始终沉沉昏睡,不见苏醒的迹象,生命一点一点飞速流逝。 窗外风雪,愈演愈烈。 凛冽寒风呼啸不止,鹅毛大雪连绵不绝,昼夜不停倾泻而下。 厚厚的积雪一层叠着一层,掩埋了黎园的亭台楼阁,冰封了园外的山野小路。 寒风拍打窗纸,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魅呜咽。 越国皇宫之内。 太子公冶景明接连数回称病不上朝,朝堂之上寻不见他半点踪迹。 此事渐渐引起皇帝与皇后代姝几分警觉。 代姝悄悄派出心腹暗卫前去暗中查探。 不多时日,暗卫传回消息。 郊外深山之中,竟建有一座黎园,其规制奢华靡丽,丝毫不逊色于皇宫内院。< /p>而太子长久滞留在此,园中还养着一名身份不明的女子。 皇帝与皇后皆是愕然 原是太子在宫外私藏了一妙龄女子。如今那女子染病卧床不起,太子心中焦虑,日夜贴身妥帖照顾,无心朝堂之事。 夫妻二人私下闲谈之时,尚且一直在忧心太子的婚事。 朝中不少世家纷纷递上名册,想要将自家女儿送入东宫,可公冶景明始终冷淡推脱,不曾相中任何一位贵女。 帝后二人私下甚至暗自忧心,莫非是太子心性异于常人,并不爱慕女子。 原来并非太子无心儿女情长,而是他早已心有所属,并且将那名女子私自藏在了世人看不见的地方。 代姝心中疑虑更深,当即下令,命暗卫继续深挖,务必查清那名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历。 黎园寝殿内。 病榻之上的公冶景昭,模样早已叫人不忍直视。 往日饱满圆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兀地高高撑起,一双眼窝漆黑深陷。 皮肉紧紧贴在骨骼之上,整个人形同槁木,只剩下微弱的一缕气息,证明她尚且还活在人世。 看着怀中少女一点点凋零,生命正在不断消散,公冶景明心中所有办法尽数试过,却皆是徒劳。 万般无计可施之下,他脑海之中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求神,拜佛。 他要去往无妄山。 传闻无妄山顶庙宇香火鼎盛,山中神仙菩萨最为灵验。 窗外暴雪漫天,厚重的雪幕遮蔽视野,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积雪堆积得极深,前路模糊难辨。 公冶景明当即吩咐下人,即刻备好上山的马车。 管事许姨站在一旁,望着窗外肆虐风雪,心中万分不安,壮着胆子上前轻声劝谏。 “公子,此刻风雪太大,山路凶险,不如暂且等候几日,待风雪稍缓再动身前往无妄山吧。” 公冶景明缓缓抬眼,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直直投向许姨。 那眼神锋利如出鞘刀刃,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他声音低沉,没有半分回旋余地。 “风雪终有停下之日。可我的妹妹,等不起。” 许姨心头猛地一颤,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意,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连忙躬身退下,匆匆前去筹备上路所需一应物件。 漆黑的夜色笼罩四野。 大雪还在不停簌簌飘落。 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沉闷的声响。 马车在茫茫风雪之中艰难前行,一路上颠簸不断。 寒风顺着车厢缝隙钻进来,刺骨的寒意弥漫在车厢之内。 公冶景明坐在马车之中,小心翼翼将昏迷不醒的公冶景昭紧紧抱在怀中。 他脱下自己外袍,层层裹住少女单薄冰冷的身子,用自己的胸膛竭力护住她,替她隔绝周遭凛冽寒风。 不多时,马车行至无妄山山脚。 公冶景明抱着公冶景明,动作轻柔,下来马车。 抬眼望去,高耸巍峨的无妄山直插云层。 陡峭的山坡之上,一条望不见尽头的青石天梯蜿蜒向上,层层石阶覆满厚重冰雪,湿滑危险。 驾车的马夫勒住缰绳,转头望着车内的男人,满心忐忑地开口劝阻。 “公子,不如改日再来登山。” “寻常晴日攀爬这天梯已是万分艰难,今夜暴雪封山,您怀中还抱着一位姑娘,实在太过凶险。” 公冶景明没有给予半句回应。 他只是垂眸看了一眼怀中气息微弱的少女,手臂收紧,稳稳将她护在怀里,推开车门迈步踏下马车。 冰凉的积雪瞬间没过他的靴筒,刺骨寒意顺着足底向上蔓延。 他一言不发,抱着公冶景明,抬脚踩上了覆满冰雪的第一级石阶。 马夫望着那一道孤绝坚毅的背影,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低声喃喃感慨。 “世间竟有这般痴情的男子,待自己的妻子当真用情至深。” 漫天飞雪不停落在公冶景明的肩头、发间。 很快,墨色的衣襟便落上一层皑皑白雪。 一只手臂牢牢托住少女绵软的膝弯,另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不让风雪吹打她的脸颊。 每向上踏出一步,都要格外谨慎。 结冰的石阶湿滑难行,好几次脚下微微打滑,他身躯一晃,立刻稳住重心,第一时间将怀中之人抱得更紧,绝不让她受到一丝磕碰。 凛冽山风呼啸着自山顶席卷而下,如同刀子一般割在他的脸上。 雪花糊住他的眉眼,睫毛凝结起细碎冰珠。 沉重的疲惫不断侵袭着他的四肢,臂膀渐渐发酸发麻,酸痛顺着骨头蔓延全身。 可他眼底的信念分毫未曾动摇。 一步,又一步。 他抱着生命垂危的妹妹,于茫茫风雪之中,顺着无尽天梯,向着山顶的庙宇,固执地向上走去。 60. 拨乱 夜色彻底吞没整座山林,唯有一枚温润的夜明珠悬在身前,漾开一小片昏淡莹白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蜿蜒无尽的石阶。 石板之上积着厚厚一层落雪,所幸底下冻土结实,冰层并不湿滑,给了他一丝喘息之机。 公冶景明一步一步稳稳向上走去,每走出一段路程,心底便低声默念一遍。 “求神明庇佑。” “念在我一片诚心,保佑舍妹公冶景昭身体安康,早日痊愈。” ”往后我必多行善事,为诸神还有菩萨积攒功德,以此报答这份恩情。” 深夜飘零的碎雪落在他的肩头与后背,寒意刺骨冰凉。 可他将怀中少女牢牢笼在自己宽大的衣襟之下,半分风雪也未曾让她沾染,自己温热的胸膛始终替她隔绝着山林里无尽的严寒。 他一刻不停地向上攀爬,不敢有半分懈怠,生怕山上神明窥见他一丝一毫的迟疑,便不肯垂听他卑微的祈愿。 可越国的太子,朝堂纵横,运筹权谋,手握着生杀予夺的权柄,号令百官,搅动朝野风云。 再无所不能,也只是一副凡人之躯。 手臂早已酸胀到发麻,他紧紧攥着怀中孱弱的少女。 公冶景昭绵软的身躯一次又一次顺着他的臂弯往下滑。 公冶景明咬紧牙关,艰难地收拢手臂竭力将她托住。 无尽的疲惫如同潮水般一遍遍席卷而来。 他好累好累。 可抬眼望去,白茫茫的天梯依旧一眼望不到尽头,就如同昭昭缠绵难愈的病情,看不见一丝转机。 骤然之间,脱力的臂膀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负荷。 他身形一倾,抱着少女直直摔覆在积雪的石板之上,身躯顺着石阶顺势滚落数米。 巨大的惶恐瞬间攫住了他的心。 他全然不顾自己腰背、手肘磕碰在坚硬石块上传来的剧痛,几乎是连滚带爬,仓皇爬到妹妹身侧,颤抖着双手急切地俯身检查她有没有磕伤碰痛。 万幸,层层积雪缓冲了下坠的力道,公冶景昭并未受到半点磕碰。 公冶景明浑身脱力,颓然坐在冰冷的石阶之上,将面色憔悴得几乎没有活人模样的少女紧紧揽入怀里。 漫漫长雪夜,寒意浸透骨肉,压抑许久的悲痛终于轰然崩塌,他埋首在她单薄的肩头,无声痛哭。 公冶景昭是被一阵悬空失重的感觉惊醒的,紧接着,后背重重撞上硬物,钝痛顺着骨骼蔓延开来。 好疼,好疼。 鼻尖萦绕起那一缕她无比熟悉的、专属于兄长身上的清冷香气,她正躺卧在他的怀中。 他们这是在哪里呢? 她想掀开眼皮,却发现眼皮似灌了铅水般无比沉重。 刺骨的寒意裹住她,冷得她四肢发僵。 一滴温热冰凉的液体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滑落。 公冶景昭早已冻得迟钝的身子猛地一颤。 紧随其后,耳畔传来兄长极力隐忍、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哽咽。 她怔住了。 方才那一滴,是阿兄的眼泪。 他在哭。 在她的印象里,阿兄素来强大,好似从来不会有软弱的时候,她一直以为,像他这样的人,是不会落泪的。 公冶景昭心底生出迫切的念头,她想要抬起头好好看一看他,想要抬手替他拭去眼角泪水,轻声问问他,为何这般伤心。 可她的身体没有半分力气。 意识尚且清醒,皮肉四肢却如同死去一般,不听分毫使唤。 她只能这般无能为力地静静躺在兄长怀中,听着他近乎静默的抽噎,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以复加。 不知悲痛哭泣了多久,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轻轻托起。 下一刻,她整个人落到了公冶景明宽阔的后背之上。 痛哭过后,公冶景明迅速敛去眼底的脆弱,重新咬紧牙关。 既然双臂已经无力再抱,那便换作背负。 他弓着脊背,大口大口地喘息,一步一步,意志不屈地继续向着山顶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漫天风雪悄然停歇,呼啸的山风也归于寂静。 沉沉夜色缓缓褪去,天边微微擦亮,一缕稀薄浅淡的阳光冲破厚重云层,洒落山林。 抵达神殿门前,他再度将少女小心翼翼抱入怀中,抬脚跨进殿门,对着殿中一排排神佛塑像,双膝重重跪下,沉痛祈祷。 公冶景昭静静伏在他怀里,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听见了兄长泣血般恳切的话音,她的心仿佛要碎裂开来。 “我这些年做下诸多错事,手上沾染不少性命,心中自知罪孽深重,罪不容赦。 “倘若上天定要索去一条性命,便取我一人便好,万万不可夺走我的妹妹。” “昭昭心性纯粹懵懂,从来不曾做过半分恶事。” “这世间所有的罪孽因果,万千孽债,全部由我一人来承担,千万不要降在无辜的妹妹身上。” “我甘愿献上自己这条性命,换取公冶景昭平安活下去。” 听着这番以命相抵的祈愿,公冶景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汹涌夺眶而出。 她心中满是自责,恨自己身体这般孱弱,不过一场小小的风寒,便一病不起。 是自己拖累了阿兄,让他深陷无尽痛苦之中。 她舍不得看见兄长这般煎熬绝望。 公冶景昭在心底拼命催促着自己醒来。 无数名为病痛的枷锁牢牢捆缚着她,死死困住她,令她寸步难行。 她要睁开双眼,看一看阿兄。 她想要伸出手臂抱住他,如同从前阿兄温柔哄慰自己一般,安抚他不要再伤心,不要再落泪。 醒来啊。 醒来! 神殿之内,一尊尊神像眉眼低垂,带着俯瞰众生的肃穆,静静望着蒲团之上跪地的两人。 殿内光线昏暗,清晨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棂,一寸一寸,慢慢爬上公冶景明的肩头。 怀中长期昏睡的少女忽然有了一丝微弱的动静。 巨大的狂喜猛地冲击着公冶景明的心神,他急忙低下头,垂眸看向怀中的人。 只见那纤长的睫羽轻轻颤动,公冶景昭缓缓睁开了一双黯淡的眼眸。 她分明听见了他方才所有的告白与祈求。 那一 只瘦骨嶙峋的手艰难抬起,轻轻抚上他冷俊阴郁的脸颊,眼底盛满浓稠的哀伤与疼惜。 指尖轻轻擦去他眼角尚未干涸的泪痕。 微弱,柔软的嗓音自她苍白干裂的唇间溢出。 “阿兄,不哭。” 自无妄山归来的消息顺着车马一同带回黎园,黎园里大大小小的下人私下早已悄悄传开,人人皆道事假是公子一片赤诚终于打动了无妄山上的神明。 那场风雪之中以命相求的祈愿应验在了少女身上,公冶景昭自神殿苏醒之后,身子便一日胜过一日。 公冶景明几乎推掉了大半无关紧要的朝务,日日寸步不离守在黎园之中亲自贴身照料。 汤药依旧按时送入寝居,只是这一回少女不再抗拒,乖乖张口饮下。 一日三餐皆是御厨精心调配的温补膳食,燕窝、乳羹、各类滋养身子的点心源源不断送进屋内。 曾经枯瘦凹陷的脸颊一点点重新丰润起来。 颧骨不再突兀,褪去了病中那层灰败苍白,淡淡的粉晕重新落回她的面庞。 单薄干瘪的身躯慢慢长出皮肉,往日毫无神采的一双眼眸,也渐渐漾开鲜活灵动的水光。 不过短短月余光景,公冶景昭便彻底褪去了那场重病留给她的颓败,恢复了少女该有的模样。 而深宫之内,一场汹涌的风波正悄然酝酿。 紫宸殿内肃穆沉沉,金砖地面泛着冷冽的光泽。 皇帝与皇后代姝高坐于御座之上,凤目龙颜皆是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 大殿中央,跪着一名暗卫。 那人一五一十交代清楚,男主十二年前便悄悄在宫外暗中建造黎园,黎园规模不输皇宫,且极尽奢华。 黎园建好没多久,太子便将景昭公主诱拐至黎园,将公主圈养在那里。 太子每日早早出黎园上朝处理政务,夜里便回到黎园,陪公主玩乐。 暗卫还将这些年公主的遭遇说了出来,他说公主被圈养,现在字都不识一个,性格怯懦懵懂。 皇后代姝端坐凤椅之上,指尖死死攥紧了华贵的丝质帕子,泪水不受控制顺着她保养精致的面颊滚落,一滴滴浸湿了绣着凤凰纹样的锦帕。 那是她失散了十余年的亲生女儿,是她午夜梦回无数次惦念牵挂的孩儿,竟被自己的亲生儿子禁锢在那一座华丽牢笼之中,与世隔绝,不见天日。 皇帝胸腔之中怒火熊熊燃烧,一掌狠狠拍在紫檀御案上,桌上的茶盏猛地一颤,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响。 “好大的胆子!” “此等逆子!朕即刻下旨捉拿太子,朕要亲手斩了这不孝子!” 他周身戾气翻涌,脖颈之上青筋根根暴起。 一旁的皇后连忙伸手,一把攥住了皇帝暴怒的手腕,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陛下,不可。” “此事务必要冷静处置,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况且身为景明的母亲,我心中实在想知道,他身为亲兄长,何以做出这般丧尽天良之事。” 皇帝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杀意翻涌,可看着皇后悲痛欲绝的模样,终究硬生生将心中滔天怒火暂时压下。 61. 梦灭 谁也不曾料到,黎园之中依旧是一派温情脉脉,不见半分风雨将至的预兆。 大病痊愈之后的公冶景昭,如同挣脱枷锁的林间小鸟,整日在庭院之中嬉笑奔跑。 春日暖阳洒落满园,廊下花枝摇曳,她提着小巧的绢花灯笼,踩着轻快的步子在花圃之间穿梭嬉戏。 随侍在侧的芳芳、红红跟在她身后,目光紧紧追随着少女活泼的身影,脸上情不自禁漾起由衷的笑意。 管事许姨立在不远处的廊下,望着蹦蹦跳跳的小姐,心口亦是一块大石缓缓落地,眉眼间含着淡淡的宽慰。 黎园之中所有的下人全都悄悄松了一口气。 众人下意识侧首,望向不远处静静伫立的公冶景明。 男人一身墨色锦袍,身姿挺拔,一双深邃幽暗的眼眸牢牢锁在少女身上,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占有与近乎病态的幸福。 一众下人见状,后颈不由得泛起一阵冰凉的寒意。 他们心里清楚,小姐这场大病若是没能熬过去,这座黎园之中必定会掀起一场血流成河的浩劫,不知道多少奴仆会丢掉性命。 万幸小姐活了下来,他们这一颗颗岌岌可危的人头,总算是暂且保住了。 疯玩了大半日,公冶景昭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浑身酸软无力,才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寝室之中。 芳芳连忙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灯笼,红红取来柔软锦帕替她擦拭额间汗水。 许姨搬来软垫,让少女斜斜倚靠在软榻之上。 两名侍女一个轻轻摇动蒲扇,送来阵阵凉风,一双纤细的手掌轻柔地为她揉捏酸胀的肩头与双腿,替她活络筋骨,舒缓一身疲惫。 公冶景明缓步走到软榻边坐下,目光温柔缱绻地落在少女圆润俏丽的脸上,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 “昭昭,你转眼便要及笄,是真正的大女孩了。” ”阿兄打算送你一套独一无二的新衣裳。” 公冶景昭眨着一双清澈无辜的杏眼,微微歪了歪脑袋,语气带着一丝软糯。 “阿兄,我已经有好多衣裳啦,一柜子的新衣裳我都还没有穿过呢,不必再特意给我置办了。” 公冶景明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偏执的笑意,掌心轻轻包裹住她纤细的手腕。 “不一样的。” 少女满心好奇,眼底亮起亮晶晶的光彩。 “有什么不一样呀?” “等你亲眼看见便知晓。衣裳的颜色与款式,是你从前从未见过的,会很好看。” “那是什么颜色?” 公冶景明垂眸,低沉缓慢地吐出一个字。 “红色。”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一旁正在侍奉的芳芳、红红还有许姨三人身体皆是猛地一僵,心口骤然一紧,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红色。 大婚嫁衣的颜色。 她们心中瞬间便明白了他话语之下暗藏的深意。 这些年来,她们早就隐隐察觉到,这位太子殿下看向自家小姐的目光,早已超出了寻常兄长该有的分寸。 那一种黏腻、阴湿、带着强烈独占欲的眼神,像一张细密无形的蛛网,时时刻刻将少女牢牢缠绕。 可她们万万没有想到,公冶景明竟然真的打算迎娶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可她们仅仅只是黎园之中身份卑微的奴仆。 主人心中的执念,主人定下的谋划,纵使荒唐悖逆到极致,她们又哪里有半分胆量前去干涉,去劝阻。 众人垂着眼帘,不敢再去看那一对男女,心底只剩下无尽的惋惜。 可怜的小姐,被长久困在这座精致牢笼之内,看不清兄长心底扭曲疯狂的情意,将这一位偏执阴狠的恶魔,当作自己此生唯一可以依靠信赖的神明。 公冶景明浑然不在意身旁下人暗流涌动的神色,他伸手轻轻牵起公冶景昭柔软的小手,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她细嫩的指节,目光灼灼地凝望着她。 “昭昭,你愿不愿意永远陪着阿兄,不离不弃。” “无论富贵贫穷,健康与病痛,永远支持阿兄,爱护阿兄,与我同甘共苦,直至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公冶景昭闻言,当即绽开一抹干净明媚的笑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清脆悦耳的嗓音响起。 “我当然愿意呀。我们一直不都是这样的吗?” 少女天真纯粹的回答让公冶景明微微一怔。 片刻之后,他低沉地笑了起来,笑声里裹挟着难以言说的满足与势在必得。 幽暗的眼底翻涌着浓烈到近乎疯狂的执念。 只要昭昭愿意,谁也不能将她从自己身边夺走。 数日之后,公冶景明一身朝服,从容踏入庄严巍峨的皇宫大殿。 他立于朝堂之上,面朝龙椅之上的皇帝与皇后,神色淡然,语气郑重地开口,宣告了自己心中的决定。 “父皇,母后,儿臣今日前来,是想告知二位于,儿臣想要迎娶太子妃。” 随侍一旁的宫女太监皆是微微侧目,心中暗自好奇究竟是哪一户世家贵女能够入得了太子的眼。 长久以来,太子公冶景明身边从未有过任何女子相伴。 宫中流言便在暗处悄然蔓延,不少人私下揣测太子乃是断袖,各类窃窃私语在后宫与朝堂之间流转不绝。 皇帝与皇后代姝耳中听过无数闲话,心底也不由得生出重重疑虑。 直到此刻,众人才恍然大悟。 太子并非无情无欲,无心儿女情长,原来他早已有了放在心尖上的那个人,一腔深情尽数予她,痴情而专一。 公冶景明抬眼,不慌不忙继续说道。 “儿臣想要迎娶的女子,并非世家之中的千金小姐。” “她只是一名无依无靠的孤女,年幼之时机缘巧合被儿臣救下,这些年一直养在我的身侧。” “如今我早已对她情根深种,心中非她不娶。” “儿臣并不在意她卑微的出身,只恳请父皇母后不要心生芥蒂,能够接纳于她,应允儿臣立她为太子妃。” 皇帝与皇后二人听见这一番话,心口猛地往下一沉,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皇帝攥紧了身下龙椅的扶手,心底忍不住厉声怒骂,好一个孽子! 他竟然堂而皇之地想要将自己的亲妹妹娶入东宫,做出这般罔顾人伦、违背天理纲常的荒唐事情。 皇后只觉得头顶的一片天空轰然崩塌。 兜兜转转,她好不容易寻回了失散十余年的亲生女儿,可自己的儿子竟然对亲妹妹生出这样大逆不道、扭曲不堪的情爱。 巨大的绝望与悲痛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 可二人心中都清楚,此刻万万不可表露分毫怒意。 如今太子手中手握不小的权柄,朝堂之上党羽众多。 若是此刻撕破脸面,一旦激起公冶景明的逆反之心,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何等疯狂之事。 而被困在黎园之中的景昭,便会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一番飞快的权衡之后,皇帝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面上强行挤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原来是这样。” “只要吾儿并非无心儿女情长便足矣。”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朕与你母后,便准了你。” “太子选妃一事,即刻交由礼部,尽快抬上议程,着手筹备。” 听见皇帝亲口应允的那一刻,公冶景明心口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落。 他先前早已做好百般筹 谋,甚至暗自揣测,父皇母后或许会百般刁难、出言回绝,却万万没料到事情竟会这般顺利。 一丝难以抑制的狂喜顺着胸腔蔓延开来,眼底掠过一抹志在必得的暗光。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恭敬躬身告退,寻了一桩处理府中事务为由,匆匆辞别皇宫,一心赶回黎园,着手筹备他与昭昭的亲事。 那一件由他亲自画下图样、重金征召天下最好绣娘缝制的大红嫁衣,尚且静静锁在黎园密室之中,还未曾送到少女手中。 可谁也未曾料到,巨变骤然降临。 一日清晨,轰隆隆的马蹄声冲破了黎园长久以来的宁静。 一队身披玄色重甲的护国军铁骑疾驰而至,寒光凛冽的刀刃出鞘,转瞬之间便将整座黎园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都难以进出。 朱门被人猛地推开,皇帝面色铁青,皇后代姝双目通红,一身凤袍尚未整理,二人带着一众侍卫快步踏入庭院。 公冶景明心中一沉。 他埋藏十二年。 那一份肮脏、扭曲,不见天日的秘密,终究还是被自己的父母彻底戳破。 耳畔传来铁甲相撞的冷响,周遭一切都在刹那间变得模糊。 他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还来不及向前靠近半步,几名身强力壮的护国军便一拥而上,狠狠将他按倒在地。 冰冷坚硬的军靴重重压住他的后背,让他动弹不得。 剧痛自脊背传来,可公冶景明全然无暇顾及身上的伤痛。 他艰难地抬起视线,目光急切地望向不远处的公冶景昭。 少女怔怔地立在原地,一双眼睛顷刻间蓄满泪水。 皇帝快步上前,心疼地将失而复得的女儿一把揽进怀中,皇后也连忙伸手将她紧紧抱住,指尖轻轻抚着她的脊背,压抑多年的泪水终于落下,一声声皆是痛惜与愧疚。 被双亲拥在怀里的公冶景昭早已哭成了泪人,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她不明白,自己无所不能的哥哥怎么变得如此狼狈。 他做错了什么,要将他变成这样。 她苦苦祈求眼前的夫妇放了自己的兄长,可得到的只是冷冷的拒绝。 怜惜搂着她的中年男主,竟觉得无处发泄般地冲上去,对阿兄拳打脚踢,接连扇了他数个耳光。 公冶景昭跪着求眼前的这对夫妇,让他们不要伤害阿兄。 她看着被死死按压在泥土之中的兄长,慌乱地伸出纤细的手臂,一次次想要抓住他,指尖徒劳地向前探去。 可两人之间隔着侍卫冰冷的身躯,她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分毫。 公冶景明望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口猛地涌上一阵尖锐的愧疚。 只差一步。 只差这最后一步,他便能名正言顺地将昭昭留在自己身边,让她穿上那一身如火的嫁衣,永远只属于他一人。 可所有的一切,尽数毁于一旦。 “带走!” 皇帝一声冷喝。 侍卫当即攥住公冶景明的双臂,强行拖拽着他向外走去。 他拼命想要扭过头,再多看一眼那个让他执念入骨的少女,可一只大手死死扣住他的后脑,硬生生遏制住他转头的动作,连最后一眼,都不允许他望见。 粗糙的绳索紧紧缚住他的手腕,刺骨的摩擦磨破了皮肉。 一路被押解离去,喧嚣的人声在耳边起起落落。 公冶景明垂着眼帘,幽暗的眼底没有半分认输与悔过,只有一团愈烧愈烈的偏执野火在心底熊熊燃烧。 没有人可以将昭昭从他身边夺走。 今日他们纵然将他囚禁,将他定罪。 他日,他必会冲破所有桎梏,不惜一切代价,再次把他的昭昭,带回自己身旁。 62. 冲突 秋狄大典如期举行。 高台之上,帝王端坐主位,皇后温婉相伴身侧。 今日宁王并未到场,少了这一块横亘心头的碍眼磐石,皇帝眉宇间少去几分沉郁戾气,神色看着和颜悦色,垂目俯视着下方列队而来的文武朝臣与列国使臣。 越国的皇后代姝、太子公冶景明连同访吴一众使团,自成一列,静立于广场东侧。 公冶景昭便站在人流之中。 今日她一改往日模样,再不似从前那般满头珠翠层层堆叠,一身繁复锦绣裹得人行动迟缓。 她身着一身月白色窄袖劲装,腰间束着一条银纹玉带,裙摆裁短至膝下,外罩一件轻薄的银灰纱质短褙,没有累赘的飘带,脚上蹬着一双软皮云靴,行走起来又轻快又方便。 公冶景昭第一次见这样宏大有趣的场面,顿时玩心大发,喜上眉梢,不觉抬首四处打量。 少女抬着眼,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人影,遥遥落在了代姝与公冶景明的身上。 母亲代姝虽亦是温柔端方,却并不似吴国皇后许千玫那般柔情缱绻,抬眼望向旁人时,眼波温柔得几乎要化开。 母亲的柔,是柔中藏锋,温婉之下自有一身飒然风骨。 听闻在越国,母亲与父皇一同临朝理政,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皆要听命于帝后二人。 只见兄长立在越国队列之首,面色是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唇瓣淡得近乎失色。 公冶景昭心底骤然揪紧,一股担忧漫上心头,暗自思忖兄长莫不是染了病症,身子不适。 她心神微乱,匆匆收回视线,猝不及防间,直直撞进谢珩那一双晦暗幽深的眼眸里。 男人薄唇紧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一言不发,就那样静静地凝望着她,目光沉沉,一瞬不瞬。 那样浓稠压抑的视线令公冶景昭心底生出一阵不安。 近来谢珩越来越常以这般眼神盯着她看。 难道是自己近日之中,哪里惹得他不快了? 少女心头惶然,下意识瑟缩着脖颈便要往后退开半步。 可手腕忽然被一只滚烫有力的大手牢牢攥住。 她慌忙想要挣开,谢珩却冷垂着眸子,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覆在她的耳畔,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隐忍翻涌的郁气。 “躲我这么远做甚?” “我会吃了你?” 谢珩胸腔之中憋着一腔难以压制的怒火。 昨夜的画面犹在脑海之中。 彼时二人之间距离近得不分你我,她眼尾泛红,带着无助的渴求哀求他施以援手。 肌肤紧紧相贴,呼吸缠绕交织,唇齿也曾紧紧相依,亲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可一夜晨光洒落,她竟能心安理得装作昨夜一切从未发生。而今在这万众瞩目之下,她眼中那一缕牵挂担忧,却是落在另一个男人身上。 婕羽挂着潮湿水汽,纤细的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栗,公冶景昭不敢抬眼去望他。 他此刻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分明便是一副要将她拆骨入腹的模样。 念头只敢藏在心底,她半分也不敢宣之于口。 她轻轻摇了摇头,腕间骤然一痛,谢珩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在世人眼中,我们可是恩爱如漆的夫妻。” “你离我这么远,是想让旁人猜忌我们夫妻感情不和么?” “你想让父皇母后如何看待我们,让越国使团看尽笑话。你知不知道,这般举动,会牵动两国邦交。” 公冶景昭自始至终不过是出于本能的畏惧。 被谢珩这样沉沉盯着,她满心惶恐只想躲开,哪里会料到一件小事竟会牵扯出这般重大的后果。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她小脸霎时惨白,长长的睫羽慌乱地不住轻颤,一双澄澈的眼眸蒙上一层薄薄水雾,指尖僵硬地蜷缩起来。 “你想这样吗?” “不想。”她细若蚊吟地应声。 他附下身,将她搂进怀中。 “那就笑一个啊,昭昭。” 听着他低沉的指令,公冶景昭只得压下心底翻涌的惧意,乖顺地抬起手,轻轻挽住了他的臂膀。 哪怕谢珩再度俯身,私语落于她耳边,她也不敢再躲闪分毫,唇边勉强漾开一抹腼腆柔和的笑意,一副夫妻情深的模样。 这一幕恰好落入越国队列前方公冶景明的眼底。 他的目光带着毒刺, 垂在身侧的手掌猛地收拢,尖利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皮肉,刺出一阵钻心的疼。 眼底翻涌着蚀骨的妒火与滔天恨意,他藏在宽大衣袖之下的手死死攥紧,心底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真想撕烂眼前男人那张虚伪丑陋的嘴脸。 公冶景明那淬满戾气带着锋芒的目光,死死钉在谢珩揽住妹妹纤腰的那只手上。 那是他捧在手心,干净无瑕的昭昭。 凭他这样的男人,怎有资格能用这般污秽的手掌去触碰她的腰肢。 还有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占有,那般灼热不堪,竟敢这样直勾勾地凝视属于他的妹妹。 心底只余下翻涌的嫌恶与嫉恨。 贱人! 谢珩这个贱人! 大典礼毕,便是秋狄重头戏,赛马围猎。 谢珩侧过头,目光落向身侧尚且心绪未平的少女,语声淡淡。 “我教你骑马。” 公冶景昭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那一匹神骏的黑马立在草地上,骨骼健壮,肩背挺拔,比起她的身形高出一大截,乌黑的鬃毛随风轻轻拂动。 心底的怯懦瞬间涌了上来,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只想躲开。 谢珩见她退缩,眉宇微敛,神色之中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强硬。 他上前一步,长臂伸出,便要弯腰要将她整个人抱上马背。 就在那一瞬,一道身影快步上前,横隔在了二人之间。 公冶景明伸手拦住了谢珩的动作,他挡在公冶景昭身前,眸光冷冽。 “太子殿下,骑马太过凶险。” “昭昭素来体弱,不曾习过骑术,若是马匹受惊将她摔落下来,磕碰受伤该如何是好?” “秋狄场内人多马杂,万一冲撞起来,后果不堪设想。依我之见,还是不要让她冒险。” 谢珩垂眸看着拦在身前的男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峭。 “景明太子多虑了。有我在侧护着,怎会让她受伤。” “身为我的太子妃,略通骑术本就是分内之事,一直这般畏缩,反倒惹人笑话。” “殿下护得住一时,护得住一世吗?”公冶景明寸步不让,声音压得低沉,“马匹野性难驯,意外从来防不胜防。” “昭昭心性胆小,本就心生惧意,何必强迫她去做自己畏惧之事。” “她是吴国的太子妃,不是温室之中经不起半点风浪的娇花。”谢珩目光越过他,看向躲在后面的少女,“要不要上马,该由昭昭自己抉择。” 公冶景昭站在兄长身后,一颗心砰砰 狂跳。 她暗自点头,只觉兄长说的句句在理 。她天生怕疼,望着那匹高大的骏马,心底满是忐忑不安。 她茫然地暗自询问自己,她当真有本事驾驭这样一匹烈马吗? 谢珩眼底的火气悄然翻涌。 又是这样。 每一次,在他与公冶景明之间,她总是毫不犹豫地偏向她这位兄长。 一股憋闷的怒意堵在他的胸口。 公冶景明转头,目光柔和地望向少女,轻声提议:“昭昭,若是不愿,便随我沿着草场散散步吧。” 公冶景昭眼睛微微一亮,连忙颔首。 她抬眼看向谢珩,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歉意:“多谢殿下好意。” 殿下? 谢珩快要气笑了。 他的妻子,竟然当着别的男人的面,叫他殿下。 木楞如她,她竟对他的气愤和吃味毫无所觉。 她乖巧对他行礼,算是拒绝。 “我许久不曾和兄长相见,想同兄长一处走走,叙一叙别离之后的旧事。” 话音落下,她便要跟着公冶景明转身离去。 可手腕骤然被人牢牢攥紧。 谢珩不肯松开半分。 公冶景明见状,一声微凉的嗤笑自唇边溢出,话语里裹着几分阴阳。 “太子殿下倒是好生小气。不过一小段闲谈的时光,竟也舍不得留给一对久别重逢的兄妹?” 谢珩一言不发,五指反而收得更紧,执意不肯放她离开。 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温婉从容的女声适时传来。 代姝缓步走来,不过眨眼片刻未曾留意,她的儿子便已然冲到了妹妹身旁,硬生生搅乱眼前局面。 她面上噙着得体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二人。 “景明,莫要胡闹,不要耽搁了昭昭与太子殿下培养夫妻情分。” 她转过身子,慈爱地抬手轻轻抚了抚公冶景昭的发顶,柔声宽慰,“昭昭,你从前没有骑过马正好,便让你的夫君好好教你。不必害怕,只管大胆试一试。” 母亲温和的鼓励落在耳畔,公冶景昭心中的怯意悄然松动。 方才百般抗拒的心念渐渐转变,或许,她真的可以试着尝试一回。 谢珩抬眼,一道带着浓浓挑衅的目光直直投向公冶景明。 公冶景明胸腔之中怒火暴涨,一股冲动几乎推着他上前与谢珩对峙。 他死死攥紧双拳,硬生生将那一股汹涌的戾气强行压下。 两道视线在空中狠狠相撞,无形的火药味在空气之中弥漫开来。 代姝瞧得分明,生怕情绪失控的公冶景明当场做出出格之事,当即不动声色上前,轻声吩咐几句,便寻了一个由头将他支开。 待到公冶景明不甘离去,谢珩才收回目光,冷冷垂眸看向身侧的少女。 他伸手牵住缰绳,交到她的手中。 在他沉沉目光无声的威逼之下,公冶景昭只得咬着唇,颤颤巍巍地试着往马背上爬。 奈何她身形娇小,几番用力尝试,脚始终踩不稳马镫,一连数次都没能登上马背。 谢珩见状不再等待,一只手臂稳稳箍住少女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托举着送上高高的马背。 黑马被骤然加重的重量惊扰,不安地晃动起身子,四蹄轻轻刨着地面。公冶景昭吓得脸色煞白,双手慌乱地想要抓住什么。 就在这时,谢珩足尖一点,身形利落翻身上了马背,从她身后牢牢拥住了惊慌失措的她。 64. 心痛 暮色漫过辽阔草场,白日里赛马围猎的喧嚣渐渐沉落。 草地上燃起连片篝火,火光跃动,将夜空染成一片暖红。 各处帐幔次第点亮灯火,筵席铺开,文武朝臣、列国使臣围坐于席,丝竹乐声悠悠回荡在晚风之中,秋狄大典的夜宴就此开启。 酒盏交错,笑语喧哗。 帝王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席间,落在越国太子公冶景明身上。 少年郎容貌俊美卓绝,神色沉静有度,言谈间处处显露才干,帝王心中颇有几分欣赏。 他抬手示意宫人斟酒,语声随和,当众开口。 “景明太子风姿不凡,才略出众,朕心中十分赏识。” “长公主谢观仪,容貌明艳,至今尚未婚配。” 赵韫本正端着酒盏慢饮,听见帝王有意对长公主赐婚,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酒业打湿了指尖。 “若是......太子不嫌弃,朕有意将公主许配于你,缔结两国之好。” 话音落下,席间顿时安静片刻,众人纷纷侧目看向公冶景明。 公冶景昭坐在席位之上,听见这话,眼底当即漾起欢喜。 她是真心实意为阿兄感到高兴,阿兄终于要娶妻了。 只是转念一想,她又悄悄蹙了蹙眉,脑海自动浮现长公主有些跋扈的模样。 长公主谢观仪给她下的情毒,至今还折磨着她痛不欲生,没有解开呢。 她性子骄纵,脾气有些火爆,素来凶巴巴的。 可转念又觉得,阿兄性情沉郁执拗,性子太过内敛,反倒正需要一位气场强硬的女子来调和。 这般想着,她心底便默默赞成了这门亲事。 而另一侧,长公主谢观仪坐在席下,听见父皇这番轻飘飘的话,心口瞬间涌上一股刺骨的寒意。 她只觉得自己如同一件可以随意转送的器物,父亲一言便可将她当做联姻的筹码,随手赠予旁人。 她唇边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满心都是不屑与愤懑。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席间的赵韫。 谢观仪心中还存着一丝微弱的期盼,盼着他能有半分动容,可抬眼望去,却只看见他神色平淡,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依旧悠然自酌,仿佛这桩婚事与他毫无干系。 一股怒火混着失落涌上心头,谢观仪端起酒杯,仰头便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她抬眼,狠狠朝公冶景明投去一道警告的目光,眼神明明白白在诉说,休想打我的主意。 公冶景明却全然无视了她的眼神。 他的目光越过满堂宾客,径直落在不远处的公冶景昭身上。 少女眉眼澄澈,满脸纯真,正满心欢喜地期盼着自己能拥有一位嫂子。 这副模样,像一把细针,狠狠扎进公冶景明的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漫开。 他心绪翻涌,偏过头,视线又落到公冶景昭身侧的谢珩身上。 只见谢珩正凝神望着公冶景昭,目光沉沉,藏着旁人不易察觉的紧张与在意,一瞬也不愿移开。 一旁的越国皇后代姝,听闻帝王的提议,心中是十分满意的。 于她而言,吴越两国缔结婚姻,便能稳固边境和平,消解两国之间潜藏的猜忌,往后越国在列国之中也能多一重依靠。 若是太子能够迎娶吴国公主,于越国朝堂,于两国邦交,皆是百利而无一害。 她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正要起身,欣然应下这门美事。 可就在此时,公冶景明缓缓站起身。 他衣袍规整,向着上位的帝王拱手,神色从容不迫,语气平静地开口。 “承蒙陛下厚爱,只是臣在越国,早已心有所属,定下了一门婚约,已有选定的太子妃。” 满座皆惊,席间窃窃私语悄然响起。 公冶景明说罢,目光缓缓偏转,直直落向了席中的公冶景昭。 少女坐在灯火之下,眉眼懵懂,满心都是疑惑。 阿兄明明说已有未婚妻,为何偏偏在此刻看向自己? 她全然摸不透其中深意,只眨着一双清澈的眼眸,茫然不解。 一旁的谢珩,脸上那副温润谦和、万事不惊的圣人外皮,在此刻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的心脏骤然紧缩。 公冶景明,竟还想与自己的亲妹妹成婚。 他们二人,一母同胞,血脉同源,乃是实打实的亲兄妹。 无论于礼法纲常,还是于人情天理,兄妹之间,都绝不可成婚。 这是世间颠扑不破的禁忌,一旦行此悖逆人伦之事,便会遭天下人唾骂,万劫不复。 他怎么能这么对自己的亲妹妹? 他怎么敢,竟敢生出这般悖逆人伦的念头。 君主王侯、文武百官尽数在座,满堂皆是列国耳目。 公冶景明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裹挟着扭曲情意的目光,直直投注在自己的亲妹妹身上,这般毫不掩饰地袒露自己对妹妹的执念。 他这是要将公冶景昭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吗? 是想让她遭受天下人的唾骂,从此一世抬不起头吗? 谢珩眼底瞬间漫开浓重的戒备,身躯微微前倾,不动声色地挡在公冶景昭身前,替她硬生生接下了公冶景明那道露骨又病态的视线。 而且最重要的是........公冶景昭。 难道她答应了他的求取? 不然哪来来的大婚前夜? 她...... 公冶谢珩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向自己身旁懵懂的少女。 方才沉寂下去的破妄蛊,再度在骨血之中苏醒,丝丝缕缕的痛感缓缓蔓延开来。 藏在宽大桌案之下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节绷得发白,衣袖将那剧烈的震颤尽数遮掩。 谢珩强压□□内蛊虫翻搅的剧痛,趁着众人注意力都落在公冶景明身上,在桌下,悄然攥住了公冶景昭的手。 公冶景昭只觉指尖一凉,一股冰凉的温度透过相触的肌肤传过来。 她微微一怔,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谢珩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神色淡漠难辨,可此刻,他眼底却浮起一层浅浅的红,那是藏不住的委屈,直直落在她的脸上。 “谢珩,你哪里不舒服吗?”她关切问道。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这里疼。” 他的心很疼。 公冶景昭满心困惑,好好的人,怎么会突然心口作痛。 她不由得满心担忧,轻声问道。 “怎么会呢?是夜里受了凉,还是连日操劳,没有好好歇息?” “因为你啊。” 桌案之下,谢珩的手攥得更紧。 “是因为你啊,公冶景昭。” “是你让我这么难过。” 他幽深的眼眸破碎,在烛光下晦暗不明。 这世间,唯有她,能够轻易搅动他所有心绪,叫他辗转痛苦,可他偏偏半分也舍不得让她离开。 “因为我?” 公冶景昭微微蹙眉,仔细回想今日发生的种种。 “我何时弄疼你了?” 她脑海中浮现白日骑马的画面,马背颠簸晃动,自己身子不稳,好几次都重重撞到了他的胸膛。 想来定是那时撞伤了他。 少女脸上浮起浓浓的愧色,小声致歉。 “对不起,白日骑马的时候,是我不小心撞到了你。” 公冶景明将二人桌下隐秘的互动尽收眼底。 看着妹妹对谢珩流露出来的关切,看着二人相握的手,他眼底掠过一抹浓重的失落,面上却摆出一副深情难诉、爱而不得的悲痛模样,声音带着淡淡的怅然。 “只是运气不好,将人弄丢了。” 这番话一出,席间宾客纷纷面露惋惜,低声交头接耳,都在为这位越国太子的际遇唏嘘感叹。 公冶景明缓缓继续说道,语调哀婉,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诉说一段刻骨的过往。 “我那未曾过门的妻子,性子怯懦胆小,凡事都十分听我的话,受了委屈只会躲在我的怀中哭泣,事事都十分依赖我。” “我心中满心欢喜,已经备好一切,预备迎娶她的前一日,她却凭空失踪。” “我寻遍四方山河,踏遍万水千山,再也寻不到她的踪迹。” 宴席之上众人听得动容,有人忍不住出声询问。 “太子殿下,那如今可曾寻到她了?” 公冶景明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目光再一次沉沉投向公冶景昭。 “虽说历尽周折,如今,我已经找到她了。” 公冶景昭心头一阵惊疑。 阿兄何时有过这样一位未婚妻? 她从来没有听阿兄提起过半分。 阿兄素来不愿谈及婚嫁,怎么突然凭空多出一个胆小依赖他的女子? 她满心疑惑,只觉得阿兄的话处处透着古怪。 坐在席上的代姝,瞬间 便读懂了儿子这番话背后的用意。 心口猛地一沉,一阵尖锐的痛心席卷而来。 她太清楚公冶景明心中那股偏执的执念。 昭昭自小被他圈养,受尽苦楚,好不容易才稍稍走出过往的阴霾,日子刚有几分起色,她的儿子,却又要这般死死缠上自己的亲妹妹。 想到昭昭往后若是被这份扭曲的执念裹挟,将要承受何等苦楚,代姝只觉得心口堵得喘不过气。 心底万般煎熬,她端起酒盏,一杯接一杯地饮下烈酒,酒液入喉,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 宴席还未散场,代姝酒意上头,执意要拉着公冶景昭陪自己回去。 她实在是太想念她的这个女儿了。 她红着眼眶,眼底的思念疯长,“昭昭,你随我回去吧,我想同你说说话。” 公冶景昭犹有依恋,乖巧点头,扶起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公冶景明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想要一同护送,却被代姝冷冷回绝。 “不必,我只想同昭昭独处。” 谢珩心中放不下公冶景昭,亦想要跟上前去。 代姝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 “太子殿下,还请留在此处赴宴。” “我许久未见昭昭,想同女儿好好叙叙旧,旁人不必前来打扰。” 谢珩纵然满心忧虑,也只能驻足原地,目光牢牢追随着少女离去的背影。 夜色沉沉,晚风寒凉。 代姝脚步虚浮,带着几分酒意,行走间身形微微踉跄。 一路走着,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她无声地掉着眼泪,肩头轻轻颤抖。 公冶景昭跟在她身侧,见母亲哭得这般伤心,心底也莫名泛起一阵酸楚,眼眶也跟着发酸。 二人一路回到代姝的营帐之中。 帐内陈设雅致,熏香袅袅。 代姝转过身,伸手轻轻拉住公冶景昭的衣袖,带着几分酒后的缱绻撒娇。 “昭昭,今夜便留下来陪我睡好不好?” “等我返回越国,往后想要这般同你依偎在一起,就很难了。” 公冶景昭没有多想,便点头应下。 她躺卧在母亲的床榻之上,被褥柔软温暖,淡淡的馨香萦绕鼻尖,比自己的营帐要暖和舒适得多。 躺在母亲身旁,周遭安安静静,她紧绷许久的心弦缓缓松弛下来。 在谢珩身边的时候,她总是时时刻刻心存戒备,心绪紧绷,可此刻在母亲身侧,只觉得无比安宁,困意一阵阵袭来,几乎就要沉沉睡去。 代姝抬手,吹熄了案上的烛火。 营帐瞬间陷入浓稠的黑暗。 公冶景昭天生怕黑,骤然陷入无边的昏暗,心底立刻升起一阵惶恐,身子下意识微微蜷缩。 代姝察觉到她的惧怕,伸出手臂,温柔将她揽进怀中,手掌轻轻拍抚着她的头顶,柔声安抚。 “昭昭不怕,有母亲在呢。” “母亲会保护昭昭哦。” 她的嗓音轻柔温润,缓缓唱起一支悠远婉转的越国民谣。 曲调清柔绵长,像是流淌的溪水,在漆黑的帐中悠悠回荡。 这歌声,公冶景昭听着无比熟悉。 无数个夜里,她反复入梦,梦里漫天樱花纷飞,有一道温柔的女子身影,抱着小小的她穿过漫天如雪落樱,也是这般,哼着一模一样的歌谣哄她安睡。 尘封的记忆骤然翻涌上来。 原来,梦里那个让她心心念念、恋恋不舍的女子,就是自己的母亲。 黑暗之中,她看不见母亲的容颜。 公冶景昭心中生出无尽的念想,她好想好好看一看母亲的模样。 看一看她笑起来的时候,唇角是如何扬起,看一看她的眉黛是什么模样,看一看自己的眉眼,究竟有几分像她。 心底不由自主,生出一丝对兄长的埋怨。 这么好的母亲,阿兄为什么要将她和母亲生生隔绝开来? 自她有意识起,便不曾拥有母亲的陪伴。 可眼前的母亲,这般温柔,这般疼惜自己。 黑暗里,代姝的手掌依旧一下一下,轻柔抚摸着她的发丝, 民谣的歌声不曾停歇。 公冶景昭鼻尖发酸,滚烫的泪水无声浸湿了枕巾。 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怀中的母亲,是真的,很疼爱她。 她埋在母亲怀中,没有做梦。 那是她头一次在黑夜里不惧怕黑暗,安稳入睡。 65. 血肉 天色微明,晨雾还薄薄笼着整片草场。 公冶景昭悠悠转醒,一夜安睡过后,浑身皆是松快。 往日里总是沉甸甸压在心口的惶惑与疲惫尽数散去,她伸了个懒腰,眼底漾着清亮的光。 帐外鸟鸣清越,风里裹着青草与野花淡淡的香气。 她想起昨日在草场之上学会骑马的喜悦,心中一动,打算去马厩看一看那匹黑马。 一路缓步走到马厩,黑马正安安静静立在栏中,看见她走来,便轻轻打了个响鼻。 公冶景昭上前,指尖轻轻抚过它柔顺的鬃毛,声音软软的。 “昨日辛苦你啦,驮着我跑了那么远。” 她伸手挠了挠马耳之下最是舒服的地方。 “今日我们再出去走走好不好,慢慢骑,不会让你跑得太累。” 黑马似是听懂了,温顺地低下头,在她掌心蹭了蹭。 公冶景昭会心一笑,牵起缰绳,轻轻拉开马厩木栏,翻身上马,动作还稍许笨拙。 晨光一点点破开厚重雾气,自东边山峦之后倾泻而出。 河水潺潺流淌,水面浮起一层碎金般的朝阳,粼粼波光随着水流缓缓晃动。 马儿缓步踏过浅滩,冰凉的溪水漫过马蹄,溅起细碎水花。 她坐在马背之上,迎着朝阳往前走,一路越过起伏连绵的低矮山丘。 四下空旷无人,天地辽阔。 风拂过她的面颊,将鬓边发丝吹起。 从前她困在黎园之中,或是被众人簇拥,极少有机会独自一人,肆意地奔赴这样开阔的风景。 公冶景昭微微仰头,望着天边不断舒展的云霞,心底生出一种从前从未体会过的自在。 她任由骏马随意择路前行,只想再多看一看这片山河,好好感受一番不受拘束的快意。 另一边。 公冶景明早早起身,打算前往代姝的营帐请安。 他心中还惦记着昨夜与母亲同寝的妹妹,想寻一个机会和昭昭好好说上几句话。 可他刚到帐外,侍女便低声回话,说公主一大早就独自去了马厩,骑马外出,到现在还不曾回来。 听见这话,公冶景明心头猛地一紧。 郊外草场之外,山林密布,野兽出没,路途崎岖难行,昭昭独自一人骑马外出,实在太过凶险。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命人备马,翻身策马,循着草场向外的道路匆匆追去。 他前脚方才策马离开,一道玄色身影便静静出现在空荡荡的马厩门口。 是谢珩。 他本打算一早过来,接公冶景昭一同用早膳。 可马厩的侍从告诉他,公主天刚亮便牵马独自离开了。 昨夜昭昭和代姝独处一整夜,母子二人说了许多他无从得知的话。 如今她又趁着天色未亮,独自骑马离开。 一个可怖的念头疯狂在谢珩心底滋长。 她是不是打算趁着这次机会,跟着代姝一同返回越国,从此彻底离开他。 这个猜测令他浑身发寒,理智瞬间被恐慌吞没。 没有片刻迟疑,谢珩翻身上马,沿着同样一条道路疾驰追赶。 一路策马狂奔,尘土飞扬。 在通往河谷的岔道口,两道骏马同时勒住缰绳。 公冶景明抬眼,与谢珩遥遥对视。 四目相撞,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谢珩一眼便看明白,公冶景明也是出来寻找公冶景昭。 他面色寒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兄长请回。” “有我这个妹夫在此,昭昭的安危,不必劳烦你来费心。” “妹夫?” 公冶景明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厌憎。 这是他最不愿意听见的称呼。 “我从来没有承认过你。” “只要我一日不肯点头,你便算不上昭昭的夫君,永远都不是。” “不必在这里自作多情。” 话音落下,二人不再多说,各自催动马匹,沿着河谷方向继续向前追寻。 越往前,草木越是繁茂。 不多时,他们远远便看见前方平缓的草坡之上,立着一道纤细的少女身影。 公冶景昭坐在马背之上,侧脸迎着朝阳,目光望向连绵不绝的远山,周身散发着松弛而沉醉的气息。 看见这一幕,公冶景明心底骤然慌乱。 他害怕妹妹贪恋这份自由自在,再也不愿意回到他的身边,不愿意跟着他一同回到越国。 而谢珩的心神,同样紧绷到极致。 少女再往前走上数十丈,便是幽深茂密的原始树林。 一旦进入密林之中,前路错综复杂,若是她有心逃离,他还能不能将她寻回来。 公冶景昭正满心欢喜地眺望山野,心中盘算着往前再走一小段路便折返。 她下意识转过身子,打算调转马头。 可这一转,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知什么时候,谢珩与阿兄两人,已经骑着高大骏马,静静立在她身后不远处。 两匹骏马大口喘息,口鼻蒸腾着白雾,显然一路疾驰而来。 两道目光直直锁在她的身上,像是两张牢牢织起的网,要将她整个人裹住,再也不能往前踏出半步。 “阿兄……” “谢珩……” “你们?” 公冶景昭满是疑惑,他们两个人怎么会一同寻来,还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 公冶景明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唇角几乎难以察觉地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妹妹转身之后,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第一声呼唤,唤的也是阿兄。 在昭昭心里,他永远排在前面,远比谢珩重要。 可一旁的谢珩,心口狠狠一沉。 被她晚来的一眼刺痛。 她先看见的人,不是自己。 果然,在公冶景昭心底,他永远比不上这位兄长。 哥哥永远占据着最要紧的位置。 心底不甘汹涌翻涌,体内沉睡的破妄蛊再度苏醒,密密麻麻的痛感顺着骨血蔓延开来,尖锐撕扯。 心口一阵阵抽痛。 谢珩已经抬起手,打算按住心口,像昨夜宴席之上那样,露出脆弱痛苦的模样,让公冶景昭来担忧他、心疼他。 只是他的手,还没有来得及抬到胸口。 身侧的公冶景明身子猛地一晃,像个烂掉的果子从马背上掉落。 一口鲜血自他心口喷涌而出,雪白的衣料之上,瞬间晕开一朵硕大、艳丽,如同雪中盛放的红梅。 “阿兄!” 公冶景昭瞳孔骤缩,脸色刹那惨白。 方才还好好站在马上的公冶景明,直直自马背之上摔落下去。 她吓得浑身发颤,立刻扬鞭催马飞快奔到他身边,翻身下马跪在地上,伸手扶住快要倒下的公冶景明。 她慌忙转头看向谢珩,声音慌乱颤抖。 “谢珩,快来帮我,我们先把阿兄带回去。” 谢珩压下蛊毒带来的疼痛,上前一同将昏迷的公冶景明扶上马背,匆匆赶回营地。 回到营帐,太医匆匆赶来,仔细查验伤口。 “公主,医治伤口,需要褪去外衣,男女有别,还请公主暂且出去,帮忙抓药煎药。” 公冶景昭心中担忧,也知晓礼法,只能点点头,拿着药方,快步前去煎药。 炉火熊熊,药罐咕嘟咕嘟翻滚,苦涩的药香缓缓散开。 她守在炉火旁边,一刻也不敢耽搁。 等她捧着药碗赶回营帐之中,太医已经处理完毕,帮公冶景明换好了干净衣衫。 谢珩临时接到吴国朝堂传来的紧急政务,嘱咐她好好照看,便先行离开。 帐中,只剩下她与昏迷不醒的公冶景明。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篝火在帐外跳动,偶尔传来侍卫走动的脚步声。 公冶景昭搬来一张矮凳,坐在床榻一旁。 她不敢合眼,时不时伸手探一探兄长的额头,查看他是否还在发热。 长夜漫漫。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的公冶景明,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缓缓睁开双眼。 “阿兄,你醒了!” 公冶景昭又惊又喜,立刻俯身。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公冶景明没有回答她的问话,只是抬手,慢慢去解身上衣衫系带。 “阿兄,不可。” 公冶景昭慌忙别开目光,脸颊发烫。 “男女有别,兄长不可以在我面前脱衣服。” 公冶景明手上动作没有停下,唇角勾起一抹寒凉阴郁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男女有别?” “这样的话,昭昭真的不应该对哥哥说。” 营帐之外,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阴影之中。 帐内,公冶景明已经解开衣襟,露出精致的锁骨。 公冶景昭看见那一片皮肉,心头慌乱,连忙抬起双手,牢牢捂住自己的眼睛。 可下一瞬,一只有些微凉的手,便强硬地覆在她的手背之上,缓缓将她的手指掰开。 “不要躲。” 公冶景昭抵挡不住,指缝透了些许。 映入眼帘的,是心口一处巨大狰狞的血窟窿,伤口很深,看着触目惊心。 她心口猛地一揪,鼻头发酸,心疼得无以复加,再也没有勇气移开视线,她挡住眼眸的手无力垂落。 等她的视野彻底开阔,看到的是更加令她鼻酸心痛的一幕。 阿兄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 一道道交错纵横的鞭痕爬满脊背、肩头、腰腹。 有的伤口是新近留下,皮肉撕裂,还在渗着鲜红血液。 还有许多陈旧伤痕,早已结痂,留下一道道凹凸丑陋的疤痕,层层叠叠,新旧交织。 她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妹妹的眼神,公冶景明很满意。 就算他他变得血肉模糊,只剩一团烤肉,只要她肯怜惜他一分,他便觉值得。 公冶景明抓起她纤细的手指,缓缓放在那些狰狞的鞭痕之上,让她亲手触碰凹凸不平的伤疤。 指尖之下,粗糙发硬。 “昭昭。” 他低声开口,嗓音沙哑,沉沉落在少女耳中。 “你知道,要让你回到我的身边,究竟有多难吗?” 66. 魔鬼 与昭昭分开之后,他便被父皇带到了越国皇室祠堂。 高大幽深的祠堂常年不见日光,空气里弥漫着香烛、陈旧木料与淡淡的朽味。 供台上层层叠叠,依次立着越国历代先帝的牌位。 最上方,便是开国皇帝越高宗,下面依次是越仁宗、越肃宗、越景宗,一代一代,绵延数百年。 一块块灵位整齐排列,漆黑的木牌,鎏金刻字,肃穆威严。 祠堂内无数盏长明魂灯悬浮在立柱两侧,灯芯燃着幽幽的青白火焰,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可那光,没有半分暖意。 公冶景明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只觉得寒气顺着膝盖,一路钻进四肢百骸,刺骨冰凉。 半空中,仿佛有无数双来自列祖列宗的眼睛,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带着鄙夷、震怒,还有厌弃。 他脊背绷得笔直,不肯低头。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越国皇帝走到他面前。 父皇俯身,扣住他的头颅,狠狠往下按。 “咚。”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一磕。 “咚。” 二磕。 “咚。” 三磕。 三下重重响头,他的额头当即磕破,温热的鲜血淌下来。 血液滑落,流进眼眸,遮住他的双眼。 他看见的世界,一半是粘稠流动的血色,一半是四周晃动飘摇的烛火。 “说!” 皇帝的声音低沉暴怒,震得整个祠堂嗡嗡作响。 “你做错了什么?” 一记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巨大的力量袭来,公冶景明脑袋猛地偏向一侧,脑中轰鸣不断,嗡嗡地响个不停。 可公冶景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脑袋疼得厉害,仿佛里面的脑髓随时都要爆裂开来。 他费力地喘息,无力开口,嗓音沙哑微弱。 “错在不该蹉跎妹妹一生,没能将她娶做妻子,没有名分地和我在一起那么多年。” 这句话一出,彻底点燃皇帝心中怒火。 皇帝一把揪住他散落的头发,接连不断的巴掌,狠狠落在他脸上。 啪啪啪—— 清脆又刺耳的巴掌声,一声接着一声,响彻空旷肃穆的祠堂。 “孽子!孽种!” 皇帝厉声呵斥。 他头上的玉冠受力脱落,“当啷一声滚落,顺着倾斜的青石板,滚进供桌底下积着香灰的深缝里面。 玉冠消失不见。 失去玉冠束缚,乌黑长发散乱披落,乱糟糟铺在肩头与地面。 他嘴角裂开,不断渗出血丝,脸颊高高肿起,青一块紫一块,狼狈不堪,看起来如同一个疯癫之人。 那一夜,父皇没有停手。 一下,又一下。 公冶景明伏在地上,浑身都疼,意识好几次濒临涣散。 他以为自己会直接死在这座祠堂之中。 父皇一遍一遍,反复问他。 错不错? 每一次,他都咬牙回答。 不错。 他有什么错。 他只是深爱一个人,而那个人,恰巧是与他血脉相连,血浓于水的妹妹而已。 他们流着一模一样的血脉,本就该是天生一对。 旁人都说他们不能在一起,可血脉同源,难道不是上天为他们牵下的红线? 话音落下的刹那。 祠堂里所有长明魂灯,骤然之间尽数熄灭。 青白灯火一瞬间全部消弭,大殿陷入无边黑暗。 只有零星几点残烛,还在苟延残喘,微微跳动。 像是列祖列宗,都在怒斥他的悖逆,不肯接纳他这份扭曲的心意。 公冶景明猛地抬眼。 黑暗扑面而来。 方才还亮堂堂的祠堂,转瞬便沉入死寂。 一股巨大的震惊,裹挟着无边绝望,瞬间吞没了他。 父皇抓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头,逼着他认清真相。 “你还不明白吗?” “同根同源,骨肉兄妹,妄图相守,便是悖逆人伦,大错特错。” 公冶家的列祖列宗,没一个认可你。 公冶景明眼底的光灭了。 连先祖,都不认可他和昭昭。 就连逝去的先人,也要拦着他们二人。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都要拆散他和昭昭。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窒息般的绝望蔓延全身。 黑暗之中,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好好在这里反省。” “好好想想,对你,还有对你妹妹,都好。” 从那一日起,公冶景明便被困在了祠堂。 每日天刚蒙蒙亮,行刑之人便会前来。 五十鞭,一鞭都不会少。 厚重的牛皮鞭落在皮肉之上,撕裂肌肤,鲜血很快浸透衣衫。 日复一日,旧伤还未结痂,新的伤痕又添上去。 剧痛无休止地折磨他。 他在祠堂里面日夜煎熬,跪着,等着。 等着父皇松口,等着有朝一日,可以出去见到昭昭。 直到有一日,有宫人前来传信。 公主已经远嫁吴国,成为吴国太子妃。 消息传到耳中的那一刻,公冶景明浑身冰冷。 那一股偏执的傲气,终于轰然崩塌。 他撑着残破不堪的身子,挣扎着起身,跪在一众漆黑灵位之前,低下了头。 他开口,低声忏悔。 “我不该限制妹妹的自由。” “不该圈养妹妹。” “不该对妹妹生出畸形爱恋。” 他叩首,额头再次磕在冰冷石板。 “求父皇不要将妹妹远嫁和亲,请你将她接回来吧。” 越国皇帝垂眸看着他,语气淡淡安抚。 “别担心,你妹妹的夫君是个光风霁月的君子,他会对昭昭好的。”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公冶景明的心口。 他低头认错,忍受日复一日鞭刑,换来的,只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安慰。 他想让父皇把昭昭接回来,可他没有权力。 他只是越国太子,却无法左右帝王的决定。 昭昭远在千里之外的吴国,隔着万水千山,他见不到她。 她嫁人了,成了别国太子的妻子。 后来,他铤而走险,策划刺杀吴国太子谢珩。 只要谢珩死了,昭昭便不用做他的太子妃。 可刺杀,失败了。 再后来,秋狄大典,吴国举办大典,越国使团一同出访。 他抓住这个机会,以自残相逼,逼迫父皇母后应允,跟着使团一同前来吴国。 好不容易见到昭昭。 可他却隐隐察觉,妹妹似乎并不愿意同他回去。 她好像喜欢上了吴国这里,喜欢上了自由自在,甚至,她身边已经有了谢珩。 好难。 一路走到现在,实在是太难了。 公冶景明缓缓收回飘远的思绪,重新落回眼前的营帐之中。 他抬眼,看向身侧垂着头,满脸茫然、眼眶通红的少女。 “昭昭。” 他轻轻唤她。 “你明白吗?天底下,只有我是真心为你。” 帐内烛火噼啪跳动,昏黄摇曳的光落在公冶景明苍白近乎透明的脸上。 他拉住她的手,去触自己胸口的血窟窿。 没想到兄长会有此举动。 她浑身都在发颤,本能想要收回手,腕骨却被他牢牢扣死。 公冶景明的手指很凉,像是深山寒潭泡出来的水,用力箍着她,不叫她退开半分。 伤口还在缓缓渗血,一点点浸透他身下铺着的软垫,晕开大片暗沉的湿痕。 “昭昭,你摸摸。” 他低声哄着,气息落在她耳侧,潮湿又暧昧。 “这是我为你留的印记,别人都没有资格看见,唯独可以给你。” 公冶景昭睫毛簌簌地抖,眼泪一串接着一串往下落。 指尖下血肉柔软温热,那一处狰狞的创口仿佛一张张开的嘴,时时刻刻等着吞噬什么。 她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恶心往上涌,喉咙发酸,几乎就要弯腰呕吐。 可目光落在兄长满身层层叠叠的新旧鞭伤之上,她又硬生生将那股反胃压了回去。 阿兄是为了她才变成这副模样。 若是她此刻露出嫌弃,阿兄一定会很难过。 她不能伤阿兄的心。 剧痛不断撕扯他的胸膛,额上渗出细密冷汗,疼得他面皮都微微扭曲,可一双眼,却盛着近乎癫狂满足的笑意。 他微微侧过头,鼻尖蹭过她的手背,嗅着少女身上干净清甜的气息。 “妹妹,你知道我胸口的这个血洞是怎么来的吗?” 公冶景昭茫然地摇了摇头,泪水砸在他的手背上。 “是我自己拿匕首戳的。” 他缓缓开口,语调平缓,如同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说我要来吴国看你,父皇母后不让,他们把我锁在宫殿里面,派人日夜看守,不许我踏出宫门半步。” “锋利的刀尖插进胸口,噗呲一声,鲜血四溅,撒得到处都是。” “我倒在地上,血流了满满一地,他们都吓坏了,生怕我就这么死了。” “父皇母后怕我会死,慌张地答应了我。”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擦去她不断滚落的眼泪。 “妹妹,为了见到你,我死都不怕。” “但是,没有你,我会死的。” 公冶景昭怔怔望着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愧疚。 心里越发沉重。 “还记得分开的那天晚上,你对我说了什么吗?” 她回忆起父皇母后带着黑骑冲进黎园的那天。 他让她等她。 “记得的。”她小声应答。 “我说,我会等你找到我,然后我们兄妹两再也不分开。” 公冶景明眼底亮起偏执炽热的光。 “阿兄带你回家。” “好。” 她下意识应下。 67. 神塑(强娶豪夺开端) 夜色沉沉铺展在秋狄大典的营地之上。 夜幕并非纯粹漆黑,天际边缘晕开一层朦胧诡谲的暗红,像被血水浸透过一般。 公冶景昭静静抬眸望向那片夜空,心口微微发紧。 许是方才在营帐之中,亲眼看见阿兄满身伤痕,鲜血浸透衣衫的模样,入目尽是刺目的红,才会生出这般错觉。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准备回自己的帐中歇息,才刚迈出几步,便看见一道身影伏跪在地上。 是东宫随侍的侍女。 女子脊背绷得笔直,面色灰白,毫无一丝活气,如同已经提前预备好领死一般。 侍女脑中不断回放方才太子召见她的模样。 往日谢珩素来温润从容,一身气度如同山间朗月,待人总是宽厚平和。 可方才相见之时,他脸色惨白,唇上不见半点血色,周身弥散出来的寒意几乎能冻结空气。 那双沉静的眸子里面翻涌着阴郁的戾气,像是下一刻便会抬手取人性命。 他只淡淡吩咐一句,声音没有起伏,却叫侍女浑身发凉。 “无论如何,今夜务必将太子妃带回东宫。” “若是办不成,便提着自己的脑袋回去复命。” 听见脚步声靠近,侍女猛地抬起头,看见公冶景昭,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几乎要瘫软在地。 她慌忙伏身行礼,声音微微发颤。 “太子妃,太子传命,东宫有要事,请您随奴婢一同回去。” 公冶景昭心头微微一沉。 大典尚未结束,营地诸事繁杂,怎么会偏偏在这个时辰,急着召她回去。 可她没有拒绝,轻轻点了点头,跟着侍女登上等候在一旁的马车。 车轱辘碾过地面,一路缓缓朝着东宫行去。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连车夫挥鞭的声响都格外清晰。 一股难以言说的预感缠绕在公冶景昭心头,沉甸甸压在胸口,说不清是不安,还是惶恐。 一路辗转,马车终于停在东宫门前。 她走下马车,抬眼一望,整座东宫死寂沉沉。 连片屋舍都隐在浓黑的夜色里面,廊下本该彻夜长明的宫灯尽数熄灭,没有半点灯火,也听不见内侍、宫女走动说笑的声响。 她看到眼前的黑,便心生俱意。 “实在是太黑了,点几盏长明灯照明吧。” 宫女闻言煞白的小脸又白了几分。“太子妃,您心善如菩萨,就别为难奴婢了,奴婢对您感激不尽。” 见她如此为难,公冶景昭只好忍着惧意随她一同往前。 偌大一座东宫,仿佛一座空寂无人的死院。 秋风穿过长长的回廊,卷起地上枯叶,沙沙作响,听得人后颈发凉。 公冶景昭攥紧衣袖,指尖微微发僵,怀着忐忑不安的心,一步步朝着内殿寝宫走去。 一路行至寝宫门外,里面却透出亮光。 推门而入的刹那,她怔住了。 无数支白烛整齐排布,从殿门两侧一路向内延伸,蜿蜒铺到大殿深处。 每一根蜡烛都静静燃着,烛火微弱摇晃,投下长长的、晃动的影子。 烛火尽头,立着一尊塑像。 塑像通体莹白,看起来圣洁典雅,可却没有面容,平整一片,分不清眉目。 躯体线条柔和流畅,不着寸缕。 公冶景昭远远望着,心头莫名一颤。 那身段轮廓,气韵姿态,竟莫名让她觉得格外熟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猛地闭上眼,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多打量。 神明塑像,岂可随意揣测样貌身形,是她心生亵渎,不该这般胡思乱想。 塑像之下,铺着一方厚实蒲团。 谢珩便坐在那里。 他卸下了太子锦袍,换上一身素白长衫,乌黑长发尽数散开,只用一条素色白绸束在额前。 远远看去,竟如同月下出世的仙人。 可这份出尘之下,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诡异。 他垂着眼,指尖轻放在膝头,一动不动,仿佛已经静坐许久。 寝殿之中安静无声,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公冶景昭掌心不断渗出冷汗,手心湿黏。 侍女惶恐的神情,深夜仓促传召,空无一人的东宫,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 难道吴国朝堂,或是秋狄大典之上,发生了什么惊天变故? 她抬脚,继续向着殿内走去。 就在她跨过门槛的一瞬,厚重殿门无风自动,砰的一声,紧紧闭合上锁。 沉闷的响声在空旷大殿回荡。 公冶景昭浑身一颤,停下脚步。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抬眼,望向蒲团上的男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珩这才缓缓抬起头。 公冶景昭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他一双眼,已然变成浓重的猩红色,如同浸透鲜血,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润。 可他那张清隽俊秀的面容依旧,神情沉静淡然,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性。 清俊皮囊,配上一双血色瞳仁,强烈的反差叫人毛骨悚然。 谢珩缓缓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冰冷的气场扑面而来。 他面上没有喜怒,可公冶景昭全身汗毛瞬间竖起,本能地向后退。 他往前一步,她便往后退一步。 一步,又一步。 直到她的后背狠狠撞上冰冷坚硬的墙壁,再也无处可退。 “公冶景昭。”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 “你打算走了,是吗?” 公冶景昭抬眼撞进他猩红的眼眸之中,心底满是惊愕。 她才刚刚答应阿兄,还不曾和任何人提起,谢珩怎么会知道。 “我……” 她喉结轻轻滚动,迟疑片刻,终于下定决心。 “谢珩,我们当初约定三年之后和离。早一些,晚一些,本就没有分别。” “不如,就趁现在作罢。” “反正都是假的,这段关系,何时结束都一样。” “嗯。” 谢珩轻轻应了一声。 他淡淡应下,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那笑意很轻,却带着幽幽鬼气,叫人心头发寒。 公冶景昭原本已经做好争执的准备,没有想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心底忽然浮起一丝淡淡的怅然与不舍。 这半年来,谢珩待她一直很好,教会她许多从前在黎园不曾接触到的东西。 她轻声开口,语气十分真诚。 “谢珩,这半年承蒙你的照拂,你教会我很多道理,很多本事。” “在我心里,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师父。” “师父?” 谢珩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嘲弄。 公冶景昭微微蹙眉,心底生出几分气恼。 有什么好笑的? 她是真心实意将他视作师长。 他这般嗤笑,是不满意她这个徒弟,觉得她拂了他的面子么? 谢珩俯身,缓缓靠近,冰冷的气息完完全全裹住她。 直到此刻,公冶景昭才清晰意识到,今夜的谢珩,和往日完全是两个人。 他明明在笑,可那笑意之下,藏着吞 噬一切的疯狂。 修长的手指抬起来,轻轻落在她后颈,稳稳扣住。 力道不重,可她浑身僵硬,半点都动弹不得。 “既然你认我是你的师父。” 他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低沉缓慢。 “那为师,便教你最后三件事。” 他微微用力,压着她,一同跪在那尊无脸塑像面前的蒲团之上。 公冶景昭被迫垂着头,视线又一次落在那尊塑像身上。 熟悉之感越发浓烈,惊悚的寒意顺着脊背一路爬到头顶。 “第一件。” 谢珩的声音,自她头顶缓缓落下。 “教你明白,何为礼义,何为人伦纲常。” 公冶景昭心头一震,忍不住想要反驳。 不会的,没有的东西才用教。 如今的她怎么会不懂人伦纲常? 他是觉得她不懂礼数,不顾人伦么? 她为他如此冒犯的行为倍感失望。 谢珩低沉蛊惑的声音响在她耳畔。 “你告诉为师,今日,你和你的兄长,都做了什么?” 公冶景昭怔了怔,认真回答。 “阿兄身上有伤,高热难消,我留在营帐里面照料他。” “错。” 谢珩厉声打断她,语气严厉,如同呵斥不懂事的稚童。 “夜深人静,你不安守自己的营帐,孤身一人前去兄长帐中,密闭帐内,只有你们二人共处,不顾男女避嫌,这是第一桩错。” 公冶景昭抬起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阿兄身负重伤,性命堪忧,我是他的妹妹,留下来照看他,难道也有错?” “我为何深夜前去,你应当明白。” 她无法相信,素来宽厚体谅她的谢珩,会这般曲解她。 少女的辩驳,让谢珩心底不悦。 蛰伏在他体内的破妄蛊开始躁动,尖锐的痛楚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汹涌的占有欲不断翻涌,几乎要将他理智吞没。 求而不得的煎熬,蚀骨一般,四肢百骸隐隐作痛。 他不愿听她的解释,继续缓缓开口。 “你的兄长在你面前褪去衣衫,展露伤痕,你不回避,坦然观望,便是第二桩错。” “那是因为伤口溃烂,阿兄希望我看一看伤势轻重。” 公冶景昭情绪激动,想要起身,可后颈被他牢牢制住,无法挣脱。 谢珩微微侧过头,语气带着几分寒凉的讥讽。 “原来你并非一味温顺顺从,你也是懂得反抗的。” “我算是懂了。” “对于公冶景明,你全然顺从,百般体恤。可面对我,你便处处辩驳,不肯听从。” “昭昭,你方才说,将我视作师父。可师父的教诲,你又听过几句?” 公冶景昭想要开口,她有听,很多时候她都听从他的叮嘱。 谢珩不给她辩解的机会,声音持续落下。 “身为妹妹,伸手触碰兄长肌肤,毫无男女授受不亲的分寸,这是第三桩错。” “你还同兄长私下商议,一同远走高飞,弃你的夫君不顾,背弃盟约,背信弃义,便是第四桩错。” “不是的!” 公冶景昭拼命摇头,眼眶瞬间红了。 “根本不是你所想的样子,我和阿兄之间,仅仅只是兄妹情谊,我只是心疼他一身伤痛……” 谢珩抬手,轻轻制止了她的话语。 “执迷不悟。” 他一字一顿。 “既然不肯醒悟,那我便要惩罚你。” 他从神塑下抽出戒尺,不疾不朝她走来...... 68. 爱意 黑檀戒尺被他握在掌中,宽厚的尺身一下又一下,轻叩着他的掌心。 笃,笃,笃。 空旷寝殿之中,这几声叩响格外清晰,与烛芯燃烧时细碎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沉沉落进公冶景昭耳中。 寒意顺着脊背一路向上窜,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微微发僵,浑身血液几乎快要凝滞。 心底骤然翻涌而起浓烈的惧意,她慌忙撑着身下蒲团,想要向后躲闪,尽快逃离谢珩的跟前。 可谢珩只抬手,一掌便轻轻按在了她的肩头。 这一掌落下之时并不凶狠暴戾,却重如山岳,一股沉厚的力量锁死了她,将她牢牢禁锢在原地,半分都动弹不得。 今夜的谢珩,褪去了往日温润君子的外壳,如同世间最严苛古板的夫子,一心要惩戒眼前这名执迷不悟、满口虚言的弟子。 公冶景昭心中慌乱,下意识将双手藏到身后,十指紧紧收拢攥在一起,不肯将手心摊开,去承接那一把黑檀戒尺带来的责罚。 她小嘴微微抿起,下唇被牙齿轻轻咬住,一双湿漉漉的眼眸盛满惊惧,怯生生自下而上,抬眼望向面前的男人。 “我真的没有错,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她的嗓音轻轻发颤,眼尾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拼尽全力想要消解这场铺天盖地的误会。 这番急切的辩解落入谢珩耳中,虽没有抚平他心底不断滋长的猜忌,却反倒生出一丝奇异的快慰。 他那双被蛊毒浸染之后泛着猩红的瞳仁微微一动,俯身,朝着她靠得更近。 “那你,还打算随你兄长离开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沉沉压在了公冶景昭的心上。 她缓缓垂下头颅,不敢再与他对视,双唇紧紧闭起,缄默不语。 方才在营帐之内,已经应允阿兄,会跟着他一同离开吴国。 “公冶景昭。” 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语调很轻,没有怒吼,没有呵斥,可这一份平静,却让公冶景昭没来由地浑身发颤。 “你还在骗我?” “欺骗我,很好玩吗?” “没有。” 她飞快地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簌簌抖动。 谢珩静静凝视她片刻,忽然松开了攥着戒尺的手指。 黑檀戒尺坠落在冰凉的地砖之上,闷响一声,顺着地面滚动,最后隐入烛火照不到的阴影深处。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她身上,脸上漫开一层深重的失望。 “公冶景昭,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坏孩子。” “我不是。” 她立刻抬起头,急切地反驳,鼻尖酸涩,晶莹的泪水已经在眼眶里面打转。 “我一点也不坏。” 谢珩缓缓开口,低沉的语调裹着一层悲悯,仿佛正俯瞰一个深陷泥泞沼泽,却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迷途的人。 “于你而言,夜半踏入兄长的营帐,密闭帐中只有你们二人独处,并不算逾越。” “兄长褪去衣衫,满身伤痕尽数袒露在你的面前,你坦然相看,不懂得避讳。” “伸手触碰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你心中也并不觉得失了男女之间该有的分寸。” “你甚至愿意抛下两国盟约,背弃身为夫君的我,答应同他远走高飞。” “一桩一件,你皆不认为是错。” 他一字一顿,语速缓慢而清晰,每一句话都稳稳送入她的耳中。 “你的心思,早就已经扭曲。” 他抬出手,指尖缓缓向着她的面颊拂来。 动作温存轻柔,像是怜惜一般的爱抚,可眼底那份决断,冷硬得没有一丝回转余地。 “所以,我一定要帮你矫正过来。” 公冶景昭浑身猛地一颤,仓皇躲开了他即将碰到自己脸颊的手指。 寝殿之内烛火摇曳,光影在四壁之间来回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诡谲不定。 谢珩不再去捡拾落在地上的戒尺,抬手,缓缓将身上厚重的外衫解下,一层一层褪去繁复衣袍的束缚。 柔软素静的衣料轻轻落于蒲团一旁,他周身完整的轮廓,便在摇曳不定的烛火之下尽数显露。 常年习武,他一身骨肉匀停,并非蛮力强横的粗莽模样,是历经风霜淬炼出来的劲挺身姿。 肩线舒展流畅,腰背紧实有力,每一寸筋骨之中,都藏着蓄而不发的力量。 公冶景昭心头猛地一跳,慌忙抬起手臂,将双眼牢牢遮住,声音里满是慌张。 “你……” “你要做什么?” 谢珩伸出手,轻轻却不容抗拒地掰开了她挡在眼前的手臂。 她被迫睁开双眼,猝不及防,撞入那一片被烛火烘暖的躯体轮廓之中。 暖蜜一般的肌肤,在火光之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腰腹线条利落干净,皮肉之下骨骼清晰分明,每一寸都蕴藏着沉敛待发的力量。 光影游走在起伏的轮廓之间,明明只是安静立在原地,却看得她心神大乱。 她如同无意间撞见一幅活色生香的古卷,叫人无处安放目光。 他微微俯身,向着她靠近,呼吸带着滚烫的温度,扑面而来。 公冶景昭脸颊瞬间烧起一片滚烫的热浪,满心羞愧,下意识地想要向后避让。 “我是你的夫君。” 谢珩的嗓音低沉,贴着她耳畔缓缓响起。 “让你看清我,本就是理所应当。 “你应当注视我,这才是正道。” 公冶景昭满心茫然。 看见与看不见,目光落在他身上,或是落在兄长身上,有何区别? 他抬起手,稳稳握住她纤细的手腕,牵引着她微凉的掌心,轻轻贴在了自己身前。 当少女冰凉的指腹触碰到他躯体的那一瞬。 长久以来,在血脉之中日夜折磨得他几近崩裂的破妄蛊,忽然安静了下来。 蚀骨的剧痛悄然沉落,像是一头躁动不休的毒虫,终于沉沉睡去。 可这份安宁仅仅只维持了片刻,另一种更加滚烫的渴望,自心底疯狂地蔓延滋长。 他收拢五指,加重了掌心的力道,稳稳扣住她,逼迫她的掌腹完完整整地贴紧自己。 “放着近在眼前的夫君不去感知,偏偏将心神放在另一个人身上。” “昭昭你说……你是不是……天生便偏爱往歧路上走?” 公冶景昭只觉手下那一片肌肤滚烫灼人,像是掌心握着一块烧红的暖玉,源源不断传来热度。 她用力想要收回自己的手,将头颅扭向一旁,不想再看这般令她眼红羞愧的画面。 今夜的谢珩,行事古怪,全然不是往日她所熟悉的模样。 “谢珩,你能不能......先把衣衫穿回去?” 简简单单一句话,传入谢珩的耳中。 他身形骤然一僵。 受伤地往后退了数米。 她是在直白地告诉他,眼前这一副身躯,于她寡淡无味,她半点兴趣也无。 一股酸涩又暴戾的情绪猛地在胸腔之中翻涌上来。 他垂眸,静静盯着跪在蒲团上的少女,一字一字,从齿缝里面缓缓挤出来。 “公……冶……景……昭。” 话音落下,谢珩就这样带着尚未平息的怒意,直直朝着她走了过来。 公冶景昭被他身上扑面而来的强硬气势震慑,下意识又想要往后逃。 可方才长久跪坐在蒲团之上,双腿早已麻木,像是不属于自己一般,半点力气都提不起来,根本无法起身躲闪。 无数念头飞快地在她脑海之中闪过。 或许,他会敲一记重重的爆栗落在她额头。 或许,他会伸出手,扼住她纤细的脖颈。 又或许,他会攥住她的衣领,对着她厉声斥责,破口大骂。 无论哪一种结局,落到她身上,都不会有温柔的下场。 公冶景昭浑身瑟缩,静静等候他接下来毫不留情的惩戒。 可就在他的指尖快要触碰到她手腕的刹那,他像是骤然泄去了一身积攒的力气,猛地收回了伸出的手。 他静立在摇曳不定的灯影之中,身形高大巍峨,几乎将落在她身上所有的烛光尽数遮挡。 大片的阴影笼罩下来,将公冶景昭整个人裹在里面。 他望着她,眼底翻涌着浓重的不甘,又裹挟着深入骨髓的疲倦。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公冶景昭茫然不解。 他那一双向来幽深晦暗,让人看不透情绪的眼眸,怎会流露出这般复杂纠缠的感情。 目光之中分明满含怨怼与怒火,可怒火的深处,却藏着一份难以割舍的眷恋。 她反复揣摩,也猜不透这份目光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谢珩好似一眼看穿了她眼底浓浓的迷惑。 方才还凌厉锋利的锋芒,一点一点缓缓褪去,化作一汪融掉寒冰的春水,柔软了下来。 他缓缓俯身,朝着她靠近。 二人眉眼之间距离极近,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公冶景昭。” 他低声开口。 “我要教你明白第二件事,何为爱。” “爱?” 她薄薄的唇轻轻翕动,低声重复了这个字眼。 到底什么才是爱。 又是哪一种爱。 往日里,但凡她心中生出疑惑,谢珩总会耐心细致地为她拆解道理,一一解答。 可这一回,他没有开口讲授任何道理。 他抬起手,轻轻捧住她柔软的脸颊。 微凉的唇,轻轻覆落了下来。 公冶景昭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如同风雨之中不停扑扇翅膀的蝴蝶。 双眼骤然圆睁,巨大的震惊席卷了她的全身。 谢珩吻得极轻,没有半分粗暴蛮横。 他小心翼翼,如同捧着一件一碰就会碎裂的稀世珍宝。 唇瓣缓慢而轻柔地摩挲,将长久埋藏在心底,从来不曾吐露出来的情意,尽数融进这绵长安静的一吻之中。 他没有逼迫,只是耐心地,一点点,让她感受这份独属于他的情意。 漫长的一吻缓缓落幕。 公冶景昭依旧失神,心神飘荡,迟迟无法从突如其来的冲击之中回过神。 谢珩微微向后退开寸许,猩红的眼眸牢牢锁在她的脸上,一刻都不曾移开。 “方才,我没有拿戒尺罚你,也没有厉声斥责你。” “明明心中已经满是怒火,可我依旧舍不得伤你分毫。 公冶景昭,你可懂这份舍不得?” 这番话语撞进她的耳朵里面,比方才突如其来的那一吻,更加让她心头震颤。 “公冶景昭,看清楚我刚才的眼神了吗?” 她看清楚了。 他望着她说,“那是爱的眼神。” “你能明白吗?” “我……” 她喉头发紧,干涩发哑,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答。 谢珩静静望着她,一字一顿,清晰地将话语送到她的耳边。 “我喜欢你。” 69. 黑化 寝殿之中,烛火依旧跳动,四下安静无声,只有两人起伏不定的呼吸声,在空旷大殿里面轻轻回荡。 方才那一吻,早已越过她能够承受的边界。 听见那句告白,公冶景昭下意识向后缩了缩,慌忙避开谢珩的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可谢珩步步向前,不肯给她躲闪的余地,执意要她正视这份属于他的情意。 她长久跪在冰凉地砖之上,谢珩高大的身躯沉沉笼罩下来,更衬得她单薄弱小,全然被动。 他垂眸睨着她,漆黑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希冀。 景昭心中一片茫然,她实在不懂,他何以要对她说喜欢。 难道世间有人吐露喜欢,另一方,就必须给出许诺吗? 公冶景昭慢慢分辨出来,谢珩口中的喜欢,和她对阿兄那种依赖亲近,根本不是同一种。 他这份喜欢,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说喜欢她,又想要她给出什么样的回应? 两人的心思隔着一道鸿沟,她懵懂无措,只剩下满心歉疚。 “我明白不了你说的这份情意。” 谢珩耐下心,缓缓向她解释。 “我对你的喜欢,是男女之间的爱慕。” “我倾慕你的性子,喜欢你的容貌,心中盼着能与你长长久久相伴,也期盼你可以如同我这般,心生同样的情意。” 他抬起手,轻轻执住她纤细的手腕,想要将她的手背送至唇边吻一吻。 温热的鼻息洒落在手背的肌肤上,弄得她一阵发痒。 公冶景昭身子一颤,飞快地将手抽了回去。 谢珩错愣的瞳孔里,清清楚楚映出她躲闪退缩的模样。 少女垂落长长的眼睫,双肩轻轻蜷缩,十指不安绞着裙摆,下颌紧紧向内收,连一丝抬眼的勇气都没有。 每一寸细微的肢体姿态,都写满了防备。 谢珩眼底方才燃起的微光,一寸寸黯淡下去。 求而不得的酸涩猛地冲撞胸腔,破妄蛊蛰伏的痛感随之翻涌上来,沉甸甸压在心口,几乎要将他撕裂。 公冶景昭飞快抬眼瞥了他一瞬,又匆匆埋下头。 惶恐之下裹着浓重的愧疚,细细软软的声音,轻轻落在大殿里。 “谢珩,我不能接受你的这份心意。” “我没有办法,像你喜欢我一样喜欢你。” “若是要长久留在你的身边,便要分出许多时日陪伴你。” “可我已经答应阿兄,大典结束之后,要同他一起回到越国。” 越国才是她真正的归处。 那里有她长大的黎园,有从小相伴的芳芳、红红,有细心照料她长大的许姨,有美丽端方的母后,威严仁厚的父皇,还有最疼她护她的兄长。 可在吴国,她身边自始至终,便只有谢珩一人。 即便只有他一人,她也并不愿意停留在这里。 谢珩静静听着,听她用这样温柔愧疚的语气,将他全盘拒绝。 世人皆称赞他容色绝尘,清雅端方,才学冠绝朝野,性情沉稳克制,是难得一见的君子。 可这一刻,那份长久以来的笃定,轰然崩塌。 一丝从未有过的惶惑爬上心头。 他低声问她。 “是我哪里不好吗?” “我待你,不好吗?” “没有,没有的。” 公冶景昭慌忙摇头,脑袋摇得如同风中的花枝,可翻来覆去,也说不清心底真正的缘由。 谢珩望着她满脸为难的模样。 原来他这份沉甸甸的爱慕,于她而言,是一桩如此为难的负担。 若是真的恪守君子之道,此刻便该放手,不再纠缠,体面退场。 可他做不到。 一想到她要抛下自己,跟着公冶景明返回越国,他整个人仿佛就要碎裂开来。 汹涌的占有欲疯狂在心底反复冲撞。 她烂漫明媚的笑容,像盛放在春日里的花。 她澄澈的眼眸,盛满星子,干净透亮。 她说话的嗓音,清润如山间流淌的溪水。 他偏爱听她用纯真柔和的语调,轻声唤他的名字。 若是她走了,这一切,就再也看不到,听不到了。 什么都不会剩下。 疯狂的念头一遍一遍,在脑海里面循环往复,几乎要将他彻底拽入深渊。 他想要她。 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 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 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 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 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她...... 念头翻涌,蛊毒灼烧血脉,心底的疯狂几乎快要冲破皮肉。 可他面上,依旧维持着一贯圣洁温和的模样。 清雅温润,光风霁月,看不出半分失态。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开细微的疼,勉强压住那一股即将破笼而出的偏执。 他心中已然清楚。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温润君子。 他只是一个披着君子外壳的伪君子。 而这件事,他势必要做。 他静静立在摇曳烛火之下,唇边还浮着一层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方才心底翻涌不休的狂热占有,被他妥帖收好,只余下一层冰凉的沉静。 “昭昭。” 他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如故,听不出半分怒意。 “今日,我要教你第三件事。” 公冶景昭睫毛颤了颤,茫然抬眸望他,泪眼蒙眬。 “是守信。” 谢珩垂眸,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 “当初我俩缔结婚约,你亲口应允,做我三年的妻子。” “说好的三年,差一个月,一天,一刻,都不算三年。” 他语速平缓,像是在学堂之上,耐心训导懵懂的学子。 “如今才一年不到,你便要背信弃义,丢下我,与你兄长远走高飞。这样,便是不守信。” “公冶景昭,你是一个不守信的人。” 沉甸甸的一句话落下来,压得少女肩膀猛地往下一垮。 愧疚如同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嘴唇翕动,小声辩解。 “可是……我已经答应阿兄了。” “所以,在辜负我,和辜负你兄长之间,你毫不犹豫,选择辜负我,是吗?” 谢珩轻轻打断她。 他没有拔高声调,可这句话,像一根细而冷的丝线,缠上她的脖颈。 公冶景昭被问住了,喉咙发涩,说不出半句辩驳的话,只能飞快低下头,长长的发丝遮住她的脸,不敢再与他对视。 她默认了。 谢珩望着她垂落的脑袋,胸 口那一处被破妄蛊盘踞的地方,一阵阵抽痛。 “你总是这样。” 他轻声叹息,里面裹着无尽的悲凉。 “每一次,要在兄长与我之间做抉择,你永远毫不犹豫,选择你的兄长。” “原来我在你的心中,就这般一文不值。” “当然不是!” 公冶景昭猛地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急急望着他,生怕他误会。 “我心中敬佩你,欣赏你,崇拜你,也很依赖你。” 谢珩望着她干净真诚的眼眸,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 “敬佩、欣赏、崇拜、依赖。” 他慢慢复述这几个词,一字一顿。 “唯独,没有爱慕。” 景昭一怔,无言以对。 “你的兄长,对你并非真心护持。” 谢珩缓缓上前一步,影子完完全全罩住她。 “他为一己私欲圈养你,刻意将你养得怯懦懵懂,对外界一无所知,凡事只能依靠他一人。” “在我看来,他这是在玩弄你。” “即便如此,你也要跟着那个玩弄你的男人离开吴国?” “阿兄不是那样的人。” 公冶景昭立刻摇头,神色里带着几分执拗,是她为数不多的坚持。 谢珩定定看着她。 “我再问你一遍,一定要走?” 少女没有半分迟疑,轻轻,却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一瞬。 谢珩眼底那一层最后的温情,碎了。 原本浮在瞳仁表层浅浅的柔光,一点点褪尽,只剩下一片幽深潮湿的暗。 他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可那笑容不再温润,变得薄而冰凉。 心口的蛊毒疯狂炸开,尖锐的痛感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微微发抖,掌心早已被指甲扎破,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原来所有耐心的教导,所有隐忍的爱慕,全部都是一场徒劳。 他放低身段,向她袒露心意,他耐着性子一课一课教她分辨对错,教她情爱,教她守信。 可她到最后,依旧要奔向公冶景明。 伤心、不甘、嫉妒、绝望,全部拧成一团浓稠漆黑的执念。 圣人的外壳还好好地穿在身上,内里那一头疯魔的野兽,已经彻底挣脱锁链。 他微微俯身,靠近跪在地上的公冶景昭。 气息拂过她的额前,声音轻柔,像情人耳边呢喃,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公冶景昭。” “辜负诺言的人,是要遭到惩罚,吞一万根针的。” 公冶景昭浑身猛地一颤,脊背泛起一层寒意,下意识往后缩,双手撑在冰凉地砖上,向后挪了一小段距离。 她抬眼,怯怯地望向谢珩。 明明他还在笑,可她第一次,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可怖。 她嘴唇轻轻翕动,似是想要辩解,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满心的惊惧压得她发不出半点声响。 谢珩伸手,猛地牵住她的手腕,不容半分抗拒,径直将她拽向内室的床榻。 力道不算粗暴,可她挣不开。 一声轻响,她踉跄着扑倒在蓬松绵软的锦被之间。 余光里,有鎏金的光泽一闪而过。 公冶景昭微微一怔,定了定神,方才看清那摆在枕侧的物事。 一副打造得极为精巧的镣铐,手铐与脚铐并排安放,金属表面打磨得光滑莹润,泛着冷而华贵的金光。 她瞳孔骤然放大,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慌忙转过身,仓皇望向伏在她身上的谢珩,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惶恐。 70. 同榻 谢珩望见她眼底翻涌的惊惧,心口猛地一阵抽痛。 一层病态朦胧的雾色,缓缓漫上他的眼眸。 瞧她这副惶恐无的可怜模样,他心底也浮起一丝不忍。 他伸手,轻轻将她的身子扳转过来,令她正对自己。 掌心落在她发顶,如同哄一只受惊的小兽,缓缓摩挲她柔顺的发顶。 他的嗓音温柔得近乎缱绻。 “昭昭听话,这个一点都不疼的。” 可他越是这般轻声安抚,公冶景昭便越是畏惧,止不住瑟瑟发抖。 眼前男子不曾高声呵斥,面目也没有狰狞可怖,反倒一派平和,温润之中甚至透出几分近乎圣洁的神性。 她嘴唇不住翕动,喉咙却像是被什么牢牢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巨大的恐惧压得她失语。 他动作舒缓从容,为她戴上那副精致的鎏金镣铐。 先左手,再右手,最后才是一双纤细的足踝。 看着眼下这幅光景,谢珩心底生出几分满意。 他目光裹着赞许,抬指抚上她的面颊。 两人靠得极近,鼻尖几乎相触。 公冶景昭木楞看着,在他幽深晦暗的瞳仁里,看见渺小颤抖、满是惶恐的自己。 她终究在他偏执的掌控之下,无力屈服。 谢珩轻声表扬她,语气像在嘉奖懂事的孩童。 “真是个好孩子。 “就像这样一直乖乖顺从我,一点都不疼的。” “你看。” 他抬起她光洁如玉的手腕,鎏金的手铐格外刺眼。 “镣铐也不会在你腕间留下伤痕,是不是?” 公冶景昭抖得厉害,好似一片随时会随风飘落的花瓣,好不容易才挤出微弱的一声。 “谢珩。” “嗯。” 他答得温柔,像刮在耳旁的一抹微风。 “能不能不要这样。” “你这个样子……我很害怕。” 谢珩那张温和却病态的脸上,微微一顿。 他如今,是什么模样? 他抬眼,越过层层垂落的素白纱幔,望向一旁铜镜。 镜中人容颜依旧端方清雅,只是眼尾浸开一层诡谲的绯色,周身气质早已全然不同。 于他而言,这本没有什么怪异。 只是昭昭太过天真,直到此刻,才窥见他藏在君子皮囊之下的另一面。 榻上少女如同一枝洁净的白莲,四肢被镣铐束住,被他困在身下。 完完整整的,只属于他一人。 谢珩望着镜里的自己,唇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 长久以来悬空躁动的爱玉,在此刻得到极致的圆满。 他回过头,重新看向身下的公冶景昭。 漆黑瞳孔深处,悄然盛放着一朵艳丽、剧毒的罂粟。 冰凉的指腹慢慢擦过她的腕骨,刺骨寒意顺着皮肤蔓延,引得她浑身一阵阵战栗。 她本能往后退缩。 可他骤然收紧五指攥住,不给她半分挣脱的余地。 微凉指尖一路下移,最终停留在她的脚踝,连同镣铐与细腻肌肤一同缓缓摩挲,眼底漾开一层病态水光。 “真美啊。” 他俯下身,薄唇轻轻落在她铐着金环的手腕上,低低一叹。 “从前总觉得,你的手腕、脚踝空空荡荡,仿佛本就该少了一物。” 如今戴上这副鎏金镣铐,才算圆满。 “戴上它,就很好。” 寝殿之中烛火摇曳,将一室柔光泼洒下来,却驱不散床榻之上沉甸甸的凝滞。 谢珩的触碰,令公冶景昭浑身泛起一层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指尖每落一处,冰凉便顺着肌肤窜遍四肢百骸,引得她控制不住地阵阵颤栗。 她茫然惶惑,眼前这个人,明明是半年来耐心教她读书明理、温声开导她的夫君,怎么转瞬之间,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她眼眶蒙上一层水汽,长长的睫毛不断抖落细碎的泪,小心翼翼向他祈求。 “谢珩,放开我好不好。” “我不喜欢四肢都被捆住……这样,我连吃饭睡觉都不方便。” “放开你?” 谢珩低声重复一遍,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怒火,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像浸在寒潭里的丝线,一圈一圈缠上来。 “放了你,便任由你去找公冶景明,跟着他一同远走高飞,重回越国?” “公冶景明是个极度自私的人。” “我怎能放你回去,跟着他一同学坏。” “这半年,我耗费心血一点点教你。” “教你识字读书,教你明礼知法,教你分辨荣辱,教你好好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整整半年,公冶景昭。” “可他才出现短短数日,你便全然变了。” “罔顾人伦,随口背弃许下的誓约,连自己的夫君都能够轻易背叛。” “身为妹妹,心中存着不该有的念想。” “你好好看看,如今的你,是什么样子?” 话音落下,他指尖微微收力,鎏金手铐箍紧一分。 金属环扣碾过细腻腕骨,带来一阵闷钝的压迫。 公冶景昭疼得轻轻嘶了一声,下意识想要缩回手,却被他牢牢固定,分毫动弹不得。 “将你留在这座寝殿之中,皆是为了你好。” “你尚且懵懂无知,极易受人蛊惑。”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倘若真随公冶景明离去,我不知道你最后会被塑造成何等不堪的模样。” 谢珩垂眸望着她,神情端正,仿佛一位苦口婆心的师长,正在规劝误入歧途的弟子。 公冶景昭怔怔听着,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纷乱纠缠。 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是不是因为她背弃婚约,才逼得谢珩变成这样? 他锁住她,是不忍心看着她一步步沉沦,是想要救她? 他是在生气吗? 她看不分明。 他面上依旧从容沉静,语调平缓如水,不见半分暴戾,没有怒吼,没有狰狞。 可一股冰冷的气场牢牢裹住她,自踏入东宫那刻起,脊背泛起的寒意,到此刻分毫没有消散。 眼下唯一的出路,便是哄得谢珩消气。 只要他气散了,她才能好过。 公冶景昭素来最会示弱撒娇。 从前只要她露出可怜模样,稍微软声央求,很多事情阿兄都会依她。 这些手段,在谢珩身上同样适用。 她微微抬脸,柔软的脸颊怯生生蹭向谢珩冷硬的下颌。 温热绵软的肌肤撞上他的下颌线。 谢珩全然没料到她会有这般举动,紧绷如磐石一般的身躯猛地一震。 方才还在心底翻涌的偏执怒火,像是被温水轻轻浇下,躁动的气焰稍稍平复。 她埋着头,不停轻轻蹭着,软糯的嗓音细细飘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谢珩,我答应你,以后只做听你话的好孩子,你放开我好不好?” “你说我不听话,往后我全都听你的,再也不惹你烦心。” 谢珩方才紧绷僵硬的脊背,一点点松弛下来。 公冶景昭瞥见他周身冷意缓和,心中微微一动,知晓这个法子奏效,便继续放软姿态。 她心里清楚,他最介意的,便是她要跟着兄长返回越国。 三年婚约未满,她执意离开,本就是毁约。 谢珩向来看重信义,也难怪他会动怒。 “你说了这么多,是不是不愿让我和阿兄一同回越国?” 心事被一语戳破,谢珩沉默下来,缓缓移开与她对视的目光。 烛火落在他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入阴影。 “我仔细想过,不回越国,也不是不行。” 公冶景昭小心翼翼地开口,一边说,一边留意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和你相伴的这半年,我过得很开心。” “阿兄只是挂念我,我们十几年来日日相伴,他心中舍不得我,也是人之常情。” 听见十几年来日日相伴这一句,谢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心底刚刚平息下去的酸涩,又悄然浮上来。 漫长的十几年,他不曾参与她的半分岁月。 所有她懵懂无知的年岁,全部都有公冶景明陪在一旁。 光是想一想,便让人难以忍受。 可他没有发作,转瞬又恢复平和温润的模样。 “我向你保证,我不再想着回越国了。” 谢珩眼尾那层诡异的绯色慢慢淡去,方才弥漫在寝殿之中的疯戾气息缓缓收敛,周身重新覆上一层温润柔和,又是世人眼中清雅端方的吴国储君。 “这话,莫不是哄骗我的?” 他嘴上带着一丝疑虑,心底却早已将她这句承诺妥帖收下。 他抬起她被镣铐禁锢的手腕,低头轻轻一吻。 薄唇微凉,落在肌肤上的时候,公冶景昭下意识想要躲闪,可转瞬硬生生忍住。 心口翻涌着强烈的不适,汗毛一根根竖起。 她抬眼,对着 他半信半疑的模样,勉强挤出一个讨好怯懦的笑。 “哄你的人是小狗。” 一如她所想,谢珩抬手,解开了她左手的镣铐。 锁扣开启的轻响,在安静寝殿之中格外清晰。 只是解开一边之后,他便停住不动。 他就那样沉沉坐在她身上,居高临下,安静地审视她。 没有继续动手,也没有说话。 公冶景昭读懂了。 他觉得她的诚意尚且不够,还在等着她继续表态。 她连忙抬起刚刚重获自由的左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臂,嗓音软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往后我绝不碰阿兄一下。” “若是遇见,我远远躲开。” “实在避不开的场合,我便站在离他三丈之外。” 一抹淡淡的笑意,在谢珩眼底漾开。 不是浓烈狂喜,是一种缓慢舒展、尘埃落定一般的欢喜。 在公冶景昭满怀期盼的注视之下,右手那只鎏金手铐,也应声解开。 双手终于重获自由,她悄悄蜷了蜷发麻的指尖,不敢有半分多余动作。 公冶景昭稍作思索,又继续轻声说道,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更加诚恳。 “今夜你同我说的那些道理,我都明白了。” “我应当守好兄妹之间的本分,恪守与你的婚约,做一个守诺良善之人。” “你这般将我留下,全是为我着想,我应当体谅你才是。” 等她这一番话说完,脚踝处沉重的桎梏,也被谢珩取了下来。 四肢的束缚尽数褪去,可她依旧不敢随意动弹。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违心的话,她心底虚得厉害,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抬手想要拭去。 可不等她动作,谢珩已经伸出手,指腹带着微凉,替她轻轻擦去。 腰腹被他压住许久,一阵阵酸涩酸胀,沉重的压迫感叫她呼吸都不能全然舒展。 她不敢有半分忤逆,怯生生小声开口。 “能不能……从我的身上下来?” 谢珩垂眸看着她,狭长的眼微微眯起,唇边噙着一层浅淡温润的笑意。 “别急。” 他没有要起身的打算。 公冶景昭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镣铐虽然取下,可并不代表一切已经结束。 她垂落眼睫,不敢再与他对视,只能静静躺着,任由他打量。 她很害怕,谢珩像先前那样突然吻她。 谢珩伸出手,缓慢抚过她的手腕。 方才被金环压出来一圈浅浅淡红,还留在白皙皮肤上。 他指尖轻轻摩挲那一圈红痕,语气轻柔,如同怜惜一件易碎的瓷器。 “还好,没有磨破。” “往后只要你乖乖听话,这一副镣铐,便再也不会戴回你的身上。” “可若是哪一日,你又生出逃离的心思,想要去寻公冶景明。” 他顿了顿,微微俯身,唇靠近她的耳畔,气息温热。 “那我便只能再将它给你戴上。” 公冶景昭身子一颤,连忙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我不会再想着逃走走。” 她嘴上应答,心脏却砰砰地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谢珩很满意她此刻顺从的模样。 他直起身,依旧坐在她的腰腹之上,没有离开。 “既然答应了便要做到,记住了吗?”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记住了。” 她小声应下,肩膀微微绷紧。 谢珩眼底的笑意更深。 他终于缓缓撑着身子,从她身上起身。 重压撤去,公冶景昭悄悄松了一大口气,连忙侧过身子,蜷缩在锦被里面,稍稍远离他一些。 可不敢离得太远,生怕惹他不快。 她浑身那层绷到极致的弦,半点也不曾松缓。 身后锦被忽然被人轻轻掀开,床榻往下微微一沉,谢珩高大的身躯已然躺了进来。 公冶景昭脊背骤然僵直,浑身肌肉死死绷紧,僵卧在原处,像一段被冻住的枯木,连指尖都不敢随意蜷动。 他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安安静静躺在她身侧。 不多时,呼吸便趋于绵长,竟是沉沉睡了过去。 成婚半载,这还是他们二人头一回同榻而眠。 一张锦被之下,却是两重全然不同的心思。 谢珩睡得安稳沉酣。 唯独公冶景昭,整夜战战兢兢,彻夜无眠。 71. 躲避 天刚蒙蒙亮,寝殿里还浮着一层朦胧的青灰。 公冶景昭自始至终没有合上过眼。 她闭着眼,睫毛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着,耳尖竖得笔直,捕捉身侧男人每一丝细微动静。 身侧的呼吸绵长均匀,落在被褥之上,沉沉稳稳。 她不敢转头,不敢稍稍挪动一寸身子,只能静静躺着,默默等候。 不知熬了多久,身侧那道平稳的呼吸忽然轻微一变。 公冶景昭的心猛地一提。 她将眼闭得更紧,后背悄然沁出一层冷汗,薄薄浸湿里衣。 谢珩坐起身。 床板微微一响。 他没有立刻动身,就那样坐在她身侧,目光沉沉落于她的脸上,静静端详。 良久,他抬起手,指腹极轻,宠溺一般刮过她小巧精致的鼻尖。 低缓的嗓音,在清晨安静的内室轻轻响起。 “真能睡。” 公冶景昭浑身僵住,皮肉之下每一根神经都绷紧。 她不敢躲闪,不敢应声,连睫毛都不敢剧烈颤动,只能维持熟睡的模样,任由他触碰。 过了许久,他才收回手。 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传来,是他在穿衣束带。 外面有随侍轻声入内,低声禀报大典相关事宜。 一行人轻手轻脚,没有惊扰熟睡的太子妃。 脚步声渐渐远去,由近及远,一步步踏出寝殿大门。 殿门闭合,沉重落锁的轻响传来。 直到再也听不见半分动静,公冶景昭才骤然松掉全身那股力道。 紧绷一夜的筋骨骤然卸下重担,疲惫铺天盖地席卷上来。 她甚至来不及多想昨夜种种,脑袋一沉,便沉沉坠入睡梦之中。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殿内光线已经大变。 夕阳穿过窗棂,漫进偌大寝殿,漫天橘红,将梁柱、纱幔都染成温暖的熔金。 原来,已经是日暮时分。 秋狄大典的篝火夜宴,快要开始了。 公冶景昭简单整理衣饰,由侍女引路,去往城外的郊野营地。 远远便能看见大片篝火熊熊燃烧,火光窜起,噼啪作响。 篝火旁席地铺着兽皮与厚毡,吴国宗室、文武大臣、各国来使,三三两两围坐一处。 今夜不拘宫廷里严苛繁复的规矩,不必死守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法。 众人谈笑喧闹,伸手从火上取下炙烤的肉食,大口吃喝,肆意说笑,一派热闹喧嚣。 公冶景昭抬眼,缓缓环视一圈。 许皇后并不在此处。 吴国皇帝高居上首,身旁一众重臣环绕。 平日里朝堂之上毕恭毕敬的大臣,此刻卸下几分拘谨,陪着帝王说笑,气氛松弛不少。 视线再往左移。 赵将军赵蕴身侧,坐着长公主谢观仪。 谢观仪左手边,是一身绿衫的女子。 公冶景昭有印象,那是赵蕴的表妹。 炭火炙烤之下,油汁顺着鸡腿缓缓滴落。 赵蕴取下一只烤得焦香金黄的鸡腿,抬手,朝着身侧递过去。 谢观仪见状,眉眼微扬,伸手便要去接。 谁知赵蕴的手径直越过她,将那只香喷喷的鸡腿,稳稳放进绿衣少女的碗中。 做完这件事,他便低下头,自顾自啃起另外一块烤肉,不再有多余言语。 谢观仪伸在半空的手僵住。 方才还带着笑意的面孔,瞬间冷了下来。 她一言不发,猛地放下手中木筷,起身转身便走。 一身艳红长裙被晚风扬起,裙摆烈烈,张扬又带着一股恼意。 绿衣表妹尚且懵懂,低头看着碗里油润的鸡腿,只觉得香气诱人,抬起头木讷地看向赵蕴,小声道谢。 再往后看,便是谢珩与他一众交好的友人。 都是东宫常客,公冶景昭从前见过许多次。 谢珩身侧,空着一处毡垫,位置显眼,分明是特意留下来的。 更往后,越国使团那一席,她一眼便看见了母亲,还有阿兄公冶景明。 她是越国嫡公主,又是吴国太子妃,容貌清丽,如同月下盛放的芙蓉,气质出尘。 她一踏入篝火营地,周遭喧闹声都淡了几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谢珩也抬眼望了过来。 四目将要相撞的一瞬,公冶景昭心头一颤。 昨夜寝殿之中的一幕幕,鎏金镣铐、他病态温柔的声音、耳畔的低语,瞬间全部浮上脑海。 想到要与他对视,她便露怯,飞快垂下眼帘,装作没有看见他。 她低着头,绕过围坐的人群,径直走向越国使团的席位。 她微微俯身,对着母亲身侧的越国大使轻声道。 “劳烦,让个位。” 大使连忙起身避让。 公冶景昭落座之后,便紧紧垂着头,再也不敢随意四处张望。 可那道视线,一直黏在她的后背。 灼热、安静,带着沉甸甸的压迫。 叫她后颈一阵阵发凉。 公冶景明看着妹妹垂头沉默,也不主动伸手去取篝火上的肉食,眼底掠过一丝疼惜。 他拿起烤得油亮的鸡翅与鸡腿,一并递到她面前。 公冶景昭抬脸,勉强露出浅浅笑意,伸手接过,轻声道谢。 可就在抬眼的刹那。 她猝不及防,直直撞进一双幽深沉静的眼眸。 不知什么时候,谢珩换了位置。 方才他明明坐在靠后的友人堆里,此刻却已经往前,隔着好几簇人群,安安静静坐在靠前的地方。 像是特意挪过来,只为了能够看清她。 高大挺拔的身形端然稳坐,周遭人声喧闹,可他周身却萦绕一层冰冷迫人的威压,比昨夜寝殿之中,还要更重几分。 他面上没有半分笑意,就那样静静望着她。 公冶景昭心脏骤然狂跳,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 她慌忙低下头,脊背绷直,埋着头,专心啃手里的鸡翅,不敢再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公冶景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本就对谢珩满心戒备,此刻看见妹妹局促畏缩的模样,心底的怒意一下子翻涌上来。 他抬眼,顺着妹妹方才的视线望过去,直直对上谢珩的目光,眼底翻涌着冷冽的不善,毫不避让,狠狠瞪了回去。 两厢遥遥对峙。 篝火在两人之间熊熊燃烧,火星随风四散。 喧闹的夜宴之中,这一处暗流,无人察觉。 篝火噼啪燃尽,夜色愈发深重,参加秋狄大典的众人陆续散去,各自返回营帐歇息。 代殊起身,准备回到属于越国使团的营帐。 公冶景昭连忙上前,轻轻拉住她的衣袖,脸颊挨着母亲的臂弯,软软地撒娇。 “母亲。上次与你同榻而眠,我睡得格外安稳,今夜我还想同你一处睡。” 代殊抬手,无奈地抚了抚她的发顶。 “昭昭,你早已出嫁,是吴国的太子妃,还这般小孩子心性,传出去,要被旁人笑话。” “我不怕别人笑话。” 公冶景昭抬着头,眼底泛着一层水光,声音轻轻发颤,“我真正害怕的,是不能同你待在一起。” 这一句,全然是她心底真话。 这些日子,在谢珩身边日夜煎熬,满心都是委屈。 一想到自己许下承诺,很难再回到越国,往后或许不能长久陪在母亲身侧,酸涩翻涌上来,眼泪便顺着脸颊无声滚落。 代殊看着女儿落泪,心中疼惜,再也硬不起心肠,轻轻叹了口气。 “好了,别哭,今夜便陪我一同歇息。” 往后几日,公冶景昭日日都借着思念母亲的由头,守在代殊的营帐之中。 谢珩回宫处理堆积的政务,一连数日都没有现身。 秋狄营地之内,没有他那道沉甸甸、如影随形的视线,公冶景昭终于尝到片刻轻松自在。 营帐内烛火早早吹灭,母女二人并肩卧于榻上。 代殊睡在靠里一侧,公冶景昭躺在外侧,挨着帐门。 连日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她睡得极沉。 不知夜半几时,一股阴冷的寒气悄然漫遍周身。 床沿猛地往下一沉。 公冶景昭睡意朦胧,睫羽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 昏黑的营帐里,一道高大漆黑的人影,正静静坐在她的床前。 帐外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落在谢珩脸上。 他眼底没有半分平日温润儒雅的模样,漆黑瞳仁沉沉锁住她,带着沉沉的压迫,眼尾那抹熟悉的绯色,在暗夜里格外诡谲。 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安静地看着她从睡梦之中惊醒。 公冶景昭一见这张脸,吓得魂飞魄散,如同夜半撞见鬼魅。 谢……珩...... 两个字堵在喉咙,像是鱼刺卡在喉间,她张了张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原本以为,有母亲睡在身侧,谢珩定会有所顾忌,不敢前来寻她。 可母后明明就躺在里侧,近在咫尺,他怎么敢。 谢珩的嘴唇微微翕动,似是要出声唤她。 公冶景昭瞬间慌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直直望着他,不停用眼神哀求,求他不要开口,不要惊醒身侧的母亲。 谢珩将她惶恐乞求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边漾开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缓缓俯下身。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她整个人圈在阴影之中。 薄唇贴近她的耳畔,冰凉的唇珠不经意擦过她柔软的耳郭。 一阵刺骨寒意蔓延开来,公冶景昭控制不住,浑身轻轻颤栗。 他的气息裹着深夜的凉,低声呢喃,暧昧缱绻,可那字句,却如同恶魔在耳边低语。 “躲我?” 公冶景昭僵在原地,一言不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分毫不敢乱动。 她心底惶恐至极,生怕身侧的代殊听见动静,骤然醒转,看见眼前这一幕。 72. 急促 “你可真厉害啊,公冶景昭。” 他报复性得捏了捏她的脸颊。 力道不重,却让公冶景昭对此生畏。 “变聪明了。”他难得夸奖她,却是借着夸奖的由头讥讽。 “谎言一个接一个,将我哄得团团转。” “还知道躲你母亲这里来,知道这样我就拿你没有办法。” 她都躲母亲这里来了,他还阴魂不散,死缠到这里来。 她母亲就睡在身侧,然而他的动作毫不收敛顾忌。 “我告诉你,离开我的身边,想都不要想。” 他看着他淡漠如水的面容,总是不解地想着,这样的话怎么会从谢珩的嘴里蹦出来? 他还如鬼魅缠身俯在她身上,冰凉的唇珠刮蹭着她耳郭的痒。 他威胁的话语她一字也听不进去,只是在心里焦急又胆怯地祈祷,希望他能快点说完,不要让母后听见。 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他手上的力道加重,又掐了她脸颊一下。 说话的声音刻意放大了几分。 “你......公冶景昭,是我谢珩的太子妃。” “是要陪我一起生同裘死同穴的,你躲不了的。” 公冶景昭睫羽湿润,心里委屈,酸楚一阵接着一阵。 她究竟做了什么惹得谢珩这般恼怒,竟是要死,他也要拉着她一起陪他下地狱。 说完这些,他理顺她有些凌乱的头发,在她惊惧的视线中对她说了一声,“好好睡吧。” 他悄无声息的来,又悄无声息的离开。 最后的那句话像是在对她说,好好珍惜吧,这是你最后的一个安眠之夜。 这一夜,公冶景昭还是一夜未眠。 她想了许多事情。 黎园的那些日子、阿兄、谢珩、自己那渺茫得看不真切的未来。 她意识到一件事,她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决定过一件事。 她总是被别人裹挟着往前走。 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得听从安排迈开步子照他们说得往前走。 她不喜欢这样。 次日。 营帐之中晨色清浅,薄光顺着帐缝一缕一缕渗进来,驱散了夜里积攒的寒凉。 代殊早已梳洗完毕,长发整齐挽起,一身素净衣衫,正坐在一旁细细整理首饰。 她听见榻上细微的动静,抬眸望过去。 公冶景昭方才悠悠转醒,眼皮半睁半合,睫羽湿漉漉垂着。 她脸颊带着刚睡醒淡淡的粉,一副困倦惺忪,远远没有睡够的模样。 代殊看到她眼睑下厚重的乌青吓了一跳。 “怎么会这般憔悴,你昨夜没睡觉吗?” 不想让母后忧心,她怯怯垂着头。 “我昨晚的确睡得不太好。因为做噩梦了。” 想到谢珩,她盈润的眸光暗了暗,随即灿然一笑。 “不过抱着母亲入眠,心里便安稳许多,不再害怕。” 闻言代殊心头酸涩,眼眶一下子红了,眼看就要落下泪来。 她哽咽道,“原来你常常被噩梦侵扰。你年幼之时,我都没能陪在你的身边。” 说着代殊埋怨地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公冶景明。 代殊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轻声宽慰,她还可以再陪昭昭数日。 这次她真的惹恼了谢珩。 接下来的几日,谢珩没有再来寻公冶景昭麻烦。 偶尔人群之中无意相逢,他也顺着她的心意,目光淡淡移开,如同陌路一般,与她擦肩而过。 代殊最先察觉到二人之间不对劲的氛围,私下叮嘱公冶景昭,切莫同太子一直闹别扭,倘若心中存有隔阂,便寻个机会开诚布公,好好交谈一番。 公冶景昭心底一片无望。 她和谢珩之间重重纠葛,哪里是坐下来谈一谈,便能够化解的。 没过多久,代殊便不再应允公冶景昭留宿她的营帐。 公冶景昭十分听话,没有再缠着母亲,哭闹着要一同歇息。 而是懂事地退出了营帐。 今夜,她体内蛰伏许久的情毒便要发作。 她满心焦灼,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熬过。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身侧传来一阵细碎喧闹。 她抬眼望去,长公主谢观仪与赵蕴的表妹相撞,双双跌倒在地。 赵蕴快步上前,一把扶起哭得梨花带雨妆容散乱的表妹,全然无视坐在一旁的谢观仪。 谢观仪孤零零坐在地上,静静望着那两人,神色落寞。 她静坐许久,似是想通了什么,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公冶景昭见她这般凄凉,于心不忍,连忙上前,伸手将她搀扶起来。 谢观仪万万没有想到,此刻愿意保全她一丝体面的,竟是往日里她不曾放在心上的弟媳。 她神色柔和几分,借着公冶景昭的力道缓缓起身。 “谢谢。” 只简短两个字,谢观仪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远。 短暂的插曲一过,公冶景昭又被情毒带来的恐慌包裹。 她匆匆回到自己营帐,抬手掀开帐帘,一眼看见谢珩正与部下商议政务。 看见她走进来,两人也没有刻意回避谈话。 谢珩淡漠地瞥了她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全然将她视作一团空气。 公冶景昭安静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听着他们的对话。 从交谈之中,她得知谢珩今夜会留在秋狄营地的营帐过夜,不会返回东宫。 悬在胸口的大石骤然落地,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只要独自回到东宫,紧闭殿门,一个人苦苦忍耐,或许就能撑过去。 她心中打定主意,悄悄向后退,打算尽快离开。 “要到哪里去?” 正在同部下议事的谢珩忽然开口,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的文书之上,没有转头看她。 公冶景昭身子猛地一颤,慌忙攥紧衣袖,声音细软怯懦。 “我出去走走,天黑前回来。” 她撒了谎,指尖止不住轻轻发抖,生怕被他识破。 谢珩没有继续追问,微微颔首,任由她离开。 公冶景昭快步走出营帐,立刻吩咐身旁随行宫女,速速护送她赶回东宫。 她满心都在想着如何熬过情毒,不曾看见,在她转身匆匆离开之后,谢珩缓缓抬眼,望向她仓促远去的背影,漆黑眼底漫开一层浅淡莫测的在意。 夜色沉沉覆压在东宫寝宫之上,殿内厚重的帷幔层层垂落,将外面所有的月光尽数隔绝。 公冶景昭遣退所 有宫人,只留了一盏微弱烛火,命人燃起醒神清心的香。 淡淡的烟气缓缓缭绕,本该安定心神,此刻却半点效用都无。 情毒自四肢百骸深处慢慢苏醒,一股燥热顺着血脉不断往上窜,灼烧着她的骨头。 起初只是四肢发软,渐渐那股热浪席卷全身,肌肤滚烫,额头上不断渗出汗珠,浸透鬓边碎发。 她蜷缩在锦被之中,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指尖攥紧身下褥子,指节泛白,浑身止不住微微颤抖。 体内那股躁动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一波强过一波,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 她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拼尽全部意志力去压制。 每一次呼吸都滚烫灼人,像是烈火在脏腑之间燃烧。 她已经快要撑不住,喉间压抑不住一声细碎的轻哼,正要溢出来。 寝殿外,传来沉稳熟悉的脚步声。 是谢珩回来了。 公冶景昭浑身一僵。 怎么会? 她心头轰然一震,满是难以置信。 方才明明听见,他今夜要留在秋狄营地的营帐过夜。 他怎么会突然赶回东宫。 慌乱一瞬间盖过了情毒带来的燥热。 她慌忙闭上眼睛,飞快调整姿态,将半边脸埋进枕头,竭力装作沉沉安睡的模样。 可身上不断翻涌的热浪依旧未曾褪去,脸颊滚烫,连耳尖都烧得通红。 朱门被人轻轻从外打开又合上。 谢珩走了进来。 烛火微弱,映着他一张脸色沉郁难看,眉宇紧紧拧在一起,周身裹挟着一股冷冽的戾气,显然心情极差。 今日知她会情毒发作,他便到秋狄营地去寻她。 知道她不会再留在代姝营帐中,便在他们二人的营帐等候了她半日。 她才回来,便说自己要出去走走,天黑前会回来。 谁知她一去不回,没了踪迹。 怕她情毒发作生出事故,他心中便隐隐不安,便派人四处搜寻。 营地、越国使团营帐,全都不见她的身影。 那一刻焦灼与恐慌攫住了他。 他知晓这情毒一回比一回凶险猛烈,绝非她孤身一人硬扛便能熬过去的。 他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私自赶回东宫,打算独自咬牙硬撑。 谢珩缓步走到榻边,垂眸静静凝视着床上的人。 少女闭着眼,长睫不安地轻轻颤动,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上布满细密汗珠。 她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可所有细微反应,全都落在谢珩眼底。 他看着她故作安稳的睡颜,心底生出一丝无可奈何。 公冶景昭紧紧闭着眼,体内灼烧感越来越重,热浪一遍遍冲刷她的意识。 她拼命稳住呼吸,可气息仍旧一点点变得凌乱、焦灼,胸腔起伏越发明显。 她害怕谢珩看穿她的伪装,害怕他知晓情毒发作这件事,心中又慌又煎熬。 谢珩静静伫立片刻,抬手褪去外袍,没有惊动她,径直和衣躺到了她身侧。 床榻微微一沉。 他只是安静躺在一旁。 耳畔,少女的呼吸愈发紊乱,带着难以压抑的急促,每一次喘息都透着难以言说的煎熬。 73. 美味 体内的情毒一浪高过一浪,灼烧之感几乎快要冲破她最后的自持。 公冶景昭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朦胧视线里,才看清身侧的男人双目紧闭,似是已然沉沉睡去。 一股难耐的闷哼涌到喉间,她慌忙抬手死死捂住唇,心头猛地一紧。 惴惴不安地去望谢珩,生怕这一声细碎的口申!口今,将他惊醒。 见他长睫静垂,没有半分要醒转的迹象,她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缓缓松开捂着唇瓣的手。 浑身皮肉都烧得滚烫,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火蚁,在肌肤之下缓缓爬行,又痒又燥,无处缓解。 她难受地轻轻辗转蹭动,不过片刻,身上松垮的素色寝衣便滑落,堆在了臂弯。 明明平日里,只要对上谢珩的目光,她便心生畏惧、下意识后退。 可此刻他安安静静躺在身侧,轮廓清隽,竟莫名秀色可餐。 情毒放大了心底的渴念,公冶景昭怔怔望着,心底生出一种不受控制的垂涎。 她微微撑起上半身,目光落于他的脸上。 俊挺的眉骨,深邃敛去锋芒的眼,还有薄而色泽偏淡、线条利落的唇。 心底漫上一丝委屈的埋怨。 她拼尽全力躲着他,一次次逃开。 可他总是在她张徨逃窜的同时猝不及防地出现,最后静静躺在她的身侧。 渴求压过残存的胆怯,她缓缓抬起手,指尖犹带着滚烫的温度,轻轻摩挲过他的眉骨。 温热的指腹一触上来,谢珩心底倏然泛起一阵麻痒。 他不动声色,只在暗处,缓慢滚动了一下喉结。 公冶景昭尚且留着一丝清明,在做与不做之间反复拉扯、摇摆不定。 浑身热浪翻涌,意识昏沉涣散,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沦陷。 指尖触碰在他眉骨上,那一点微凉短暂安抚了她,可不过杯水车薪。 如同口干到极致之人,只尝到一滴清水,非但无法止渴,反倒勾出更深更汹涌的饥渴。 最终,心底的渴望压倒了仅剩的理智。 她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起身,双膝撑在谢珩身体两侧。 身下的谢珩,躯体瞬间绷紧,如一张拉至满弦,随时会断裂的弓。 少女温热的呼吸,一阵阵拂在他的面颊,带着她独有的浅淡柔和的馨香。 不浓烈,却教人深深迷恋。 一片柔软轻轻落下来。 先是他的额骨,掠过眉眼,一路缓缓向下。 谢珩清晰知晓,那是她的唇。 柔软的唇瓣擦过他的鼻尖。 他双拳紧紧收拢。 直到那片温热,稳稳覆在了他的唇上。 他极轻地启开一条缝隙。 如今的公冶景昭,早已不是当初懵懂生涩的模样。 只要他打开了这样一道缝隙,她便会莽撞地,主动闯进来。 他心底翻涌着隐秘的快意。 昭昭已然懂得主动衔住,细细辗转舔舐。 她确实长进了,不止平日里学世事学得快,于床笫之间亦是如此。 这般转变,令他满心满意。 公冶景昭勾着他缠绵许久,空旷寝殿之中,只余下细碎濡湿的声响。 片刻之后,柔软的触感自他唇上退开,萦绕鼻尖那一缕醉人的幽香也随之淡去些许。 谢珩才缓缓睁开眼,心头浮起一丝患得患失。 他望向她。 少女眼眸似开到尽头的荼蘼,水光潋滟,玉色瞳眸漾着一层朦胧雾色,美得惊心动魄。 他有几分动晴,晦暗幽深的眸在黑夜里亮了又亮。 素色寝衣不知何时敞开了,谢珩庆幸自己进屋时没有将屋内的油灯熄灭。 少女径直坐在他的上方,胸腔剧烈起伏,那簇好看的光景也随之震颤。 她眼波迷离,粉嫩饱满的红唇闪烁着艳色的水光。 少女静静静坐了许久。 久到谢珩心底慢慢悬起,以为她神智渐渐回笼,不愿再与他亲近。 他正暗自思忖,该用何种法子引着她再往前一步,少女却做出一桩全然出乎他意料的大胆举动。 先前用来桎梏她的锁铐,还静静搁在床畔。 她伸手取了过来,竟是要反过来,一副一副,替谢珩戴上。 谢珩没有半分抗拒,主动将双手送到她面前,全然交付,任由她摆弄。 看呐。 他这般顺从,这样的乖。 即使她将这副鎏金的手铐铐到他的身上,他也乖乖顺从,丝毫不会反抗。 她想如何待他,都可以。 他们几经磨合,早已彼此契合。 他于她而言,用起来这般趁手合意。 又何必舍近求远,心心念念惦记着那位兄长? 他才是最合适她的人,唯有他,能予她全然的满足。 谢珩自觉将手举至头顶。 他手臂舒展拉长,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一路自肩头顺延至腕骨,小麦色的肌肤在昏烛之下泛着温润光泽,肩线利落开阔,如同精心雕琢而出,没有半分冗余。 他微微用力,撑起上半身,坦然任由她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自己全身。 他一身鲜活蓬勃的模样,便是要她亲眼细细欣赏,慢慢品读,才百看不厌。 公冶景昭真是个有眼无珠的女人。 他多好。 远比她的兄长公冶景明要好上太多。 她那位兄长,肤色惨白近乎透明,毫无活人的暖意,眼底常年压着浓重的青黑,仿佛与生俱来,无论休憩多久都消褪不去,周身萦绕着一股沉沉的阴滞鬼气。 这一方面,又怎及得上他血气方刚,体魄强健。 高下本就分明,无需多加比较。 经他这般引右,公冶景昭彻底失了神智,俯身下来,在他身上细细啃咬。 可这般温存,依旧无法平复体内翻涌的燥热,远远不够。 谢珩抬手,轻轻捏住她的下颌,腕间锁链拖拽而过,撞击床头,发出咔咔细碎的响动。 他微微抬着她的脸,浅浅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望着她眼尾漫开绯红、盛满迷离水光的眼眸,他嗓音低沉蛊惑。 “昭昭,要我给你吗?” “给我。” 她应答得毫无迟疑,语气里藏着急不可耐的渴求。 谢珩缓缓抬起手,将两根手指,递到了她的眼前。 快点哄他。 将他哄高兴了,他什么都愿意做。 将腰撅起来。 高高的,他也愿意。 若是她想寻点乐趣。 他可以叫得大声些,最好叫别人都能听见,他们在 这里头做了些什么。 或是几个她意想不到的姿是。 取悦她。 只要她愿意哄他。 他什么都愿意。 死也可以。 寝殿门窗尽数紧闭,暖融融的空气在帐内盘旋流转,烛火摇曳不定,映得轻纱帐幔翻涌纷飞。 一室暖昧氤氲,催得人神志昏沉,难以自持。 公冶景昭露出几分疲倦,闭着眼,细碎的喘息轻轻起伏。 谢珩抬起身前的手,垂眸反复端详。 晶莹的水光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眼底漾开一层深深的满意。 他伸手,自一旁堆叠散乱的衣衫里摸出一枚小巧玉瓶。 瓶中盛着清心液,能够稳住心神,护住理智。 昭昭本就身子孱弱,难以扛住情毒狂暴的药力,每每发作之后便会彻底迷失,待到第二日苏醒,昨夜种种尽数遗忘。 他不愿她清醒之后,装作全然不曾发生,好似什么都没有。 故而早早备好此物。 谢珩拔开瓶塞,将清心液含入口中。 一手轻轻捏起她的下颌,俯身,将药液尽数渡入她唇间。 喂完药液,他意犹未尽,又轻轻覆上她的唇,缠绵一吻。 而后他放平身子,静静躺在她身侧。 耐心等候药力慢慢散开。 他一瞬不瞬凝望着她。 看着她眼底浓重的迷乱缓缓褪去,一点点恢复几分清明。 静静看着她,在清醒之中,再度沉沦。 谢珩永远都不会忘记。 在浓得化不开的黑夜里。 少女一点点撑起孱弱瘦削的身子。 薄如蝉翼的肩头不住轻轻颤栗,如同被雨水打湿羽翼沉重的蝴羽。 她柔声安抚,体贴地叫他不必害怕。 艰难尝试几番后一脸挫败。 哭着说太大了吃不下,这该如何是好。 他只好无奈地安抚,双手包裹住柔软云朵,让她放松些,不必太紧张。 你看,是不是很容易? 昭昭这么乖,性格乖,长得乖,身子也很乖,方方面面,从头到脚,无一不是他喜欢的样子。 他们怎么会不契合呢? 他是那么一个温柔的人,他怎么忍心让她不舒服? 她再怎么饿,他也只敢小心翼翼地受着,让她自己撑满。 即使是贯穿时,看到她眼尾潮湿的泪珠,他也只是温和地吻着她的泪珠,让她尽量少受些罪。 他明明是个温柔到骨子里的人呀。 偏偏昭昭是个木头,怎么也感受不到,他总是对牛弹琴。 空对一头木楞的蠢牛抛去媚眼,万般情意悉数落进死水,掀不起半分涟漪。 进行到一半,她似意识到不对,想要退缩。 他扣住她的后颈,不给她退缩的机会。 昭昭,做事要有始有终啊。 这种事情,怎么只能做到一半? 她又在想她那个神叨叨的兄长了吗?竟然敢在这种时候想别的男人。 他还不够满足她? 轻些? 受不住了? 受不住也得受。 谁让她敢这个时候心不在焉。 不认真听课的坏孩子就该重重处罚,这样才会长记性。 74. 躲藏 公冶景昭眼底犹带着未干的泪痕,倦极之后,便软软蜷在他怀中沉沉睡了过去。 绵长匀净的吐息拂在他衣襟之上,一深一浅,安稳又脆弱。 谢珩垂眸静静望着怀中人,指尖轻轻碰了碰她依旧泛着潮红的脸颊。 心口胀胀的,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 寝殿里烛火已经黯淡大半,纱帐垂落,将外界所有喧嚣尽数隔绝。 心疼她第一次便这么卖力。 可把孩子累坏了。 谢珩拥着她觉着自己差点在她的疼爱下坏掉了。 他吻了吻她的鼻尖,又吻了吻她舒缓的眉眼,最后顽劣地丁页了她一下,“是你主动的。” “明日可不要提起裤子不认人。” 旷野之上营帐错落,篝火熊熊,晚风卷着人声,秋狄大营一片喧嚣热闹。 体内情毒翻涌上来的那一刻,谢蕴的神智便已经不受自己掌控。 脑海之中反反复复,全是谢观仪的模样。 是她那双明艳张扬的眉眼,不必点上朱砂,唇瓣便天然带着饱满浓烈的嫣红。 是她靠近之时,吐息漫开的淡淡芳香。 还有她从前,总是直勾勾望向他,盛满热烈爱意的一双眼。 可越是念着,谢蕴心底便越是生出一股深重的鄙夷。 他素来自持清冷,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心中竟会生出这般不堪、火热的念想。 帐外喧嚣阵阵,秋狄大典的篝火已然点燃。 一众王公贵族围着火堆谈笑宴饮,鼓乐与欢呼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几乎要掀翻整片营地。 人人都沉浸在这场盛大的欢会之中,无人知晓,主帐之内的谢蕴,正独自承受情毒噬骨的煎熬。 他深知毒发之时,浑身会不受控制地颤栗失态,若是贸然出去,定然会当众出丑,沦为所有人的笑柄。 为了困住失控的躯体,他取来坚韧的革索,将自己牢牢捆在了沉重的柏木椅上。 绳索一圈圈缠绕,勒住臂膀与腰腹,可心底翻涌的渴念,半分也没有被压制下去。 帐帘忽然被一股外力掀开。 一抹刺目的赤红水袖率先闯入视野,随着帐幔被撩开,晚风裹挟着篝火的热气一同灌了进来。 谢蕴猛地抬眼,瞳孔骤然收缩,满是震惊。 谢观仪就站在帐口。 她面上没有半分笑意,神色淡漠,一步一步,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她垂眸,静静打量被绳索捆在木椅上的男人,看着他被情毒折磨得面色潮红,眼底蒙着一层落寞水汽。 他这般将自己捆绑起来强行忍耐的举动,落在她眼中,只觉得格外可笑。 一抹浅浅的带着嘲弄的笑意,始终挂在她的唇角。 不等谢蕴开口,她便上前,干脆利落地坐了下来,稳稳落在他月退上。 一双柔若无骨的手,如同水底悄然浮上来的水鬼,缓缓攀附缠绕上他的肩头。 温热柔软的重量骤然压上来,谢蕴浑身一震,心底顿时慌乱。 他挣扎了一下,捆住他的木椅随之发出沉闷的响动。 “这里是营帐,你疯了?” 营帐是以粗厚麻布与笔直桦木支架搭建而成,并不算严实,隔音极差。 秋狄营地旷野多风,晚风一阵一阵卷过来,帐帘便会随风来回飘拂。 若是有人起了疑心,悄悄靠近,透过麻布缝隙向内窥探,帐中发生的一切,都会一览无余。 一旦被旁人撞见,他们二人,都会惹下滔天大祸。 可谢观仪全然不在意他的警告。 她抬眼,语气里满是讥讽。 “谢蕴,你看看你如今这副模样。” “还要继续装下去,难道不觉得难堪吗?” 话音未落,她便不再给他辩驳的余地。 她仿佛早已看透他心底所有伪装。 他平日里端着清冷自持的架子,可心底早已无数次描摹过二人之间旖旎缠绵的画面,只是一直刻意压抑,故作清心寡欲。 这一回,谢观仪没有半分耐心。 往日里,她会慢慢撩拨,一点一点勾起他心底的火焰,看着他难忍地浑身发颤。 会贴着他的耳畔,柔软的唇瓣轻轻擦过他的耳郭,在他耳边低声说着滚烫、撩人的话语,逼得他面红耳赤。 但是今日,那些全都没有。 没有缠绵的亲吻,没有温柔的抚摸。 甚至,她都没有认真好好看他一眼。 情毒在谢蕴体内疯狂窜动,燥热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一股汹涌的渴望不断冲撞他的理智。 可谢观仪这般毫无预兆,不带半分温情的举动,只让他觉得煎熬难受。 她一双峨眉紧紧蹙起,眉头不曾舒展过半分,目光空洞呆滞,越过他的肩头,直直落在他身后悬挂的荒原狩猎图上,愣愣出神。 她心不在焉。 谢蕴心底泛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今日过来,好像并非因为思念,也不是心中存有半分情意。 仅仅像是在完成一桩早就定下的例行公事,只为替他化解身上发作的情毒,保住他的性命而已。 不多时,一切便已经落幕。 谢蕴身上情毒躁动的烈火稍稍平息,心底依旧残留着意犹未尽的燥热。 谢观仪垂眸,淡淡瞥了一眼他腹部的位置,眼神之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随即,她一言不发,直起身,准备离开。 “谢观仪。” 谢蕴自己都没有料到,他会突然开口唤住她。 少女脚步一顿,不耐烦地回过头。 她的视线依旧没有落在他的脸上,淡淡反问。 “干嘛?” 其实,谢蕴并没有什么要紧的话要同她说。 只是在这一刻,他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渴求,想要让她再多停留片刻,不要就这样干脆地转身离开。 “没什么。” 他低声道。 心底生出一阵淡淡的不舍。 他隐隐期盼,她能够留下来,像从前一样。 温顺地依偎在他怀中,带着几分软意,同他温存片刻。 他其实很喜欢从前的谢观仪。 喜欢她颐指气使,强势地唤他名字,毫无顾忌地同他说话。 更喜欢从前那双,永远笑意盈盈,一心一意,只落在他身上的眼眸。 可今日的谢观仪,处处都透着古怪。 就连素来木讷内敛的谢蕴,都清晰察觉到了这份异样。 有一句话,在喉咙里反复打转,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回来,抱一抱我。 可他最终只是紧紧抿住双唇。 在她那一份不耐的目光之下,沉默着,一句话也没能再说出口。 革索还捆在他身上,情毒褪去之后,四肢依旧带着酸麻的余韵。 他头脑昏沉,目光牢牢锁在她转身离去的背影上。 不知为何,心口位置,泛起一阵尖锐而酸涩的疼。 方才仓促之间,二人衣衫都不曾尽数褪去,来得仓促,结束也仓促。 谢观仪转身离开之时,脚步微微踉跄。 谢蕴看得清楚。 她定然很疼。 可她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 就这般,毅然决然,一步步走出了营帐。 帐帘落下,将外面篝火跳动的红光隔绝在外。 方才帐中那一段短暂的纠缠,如同一场虚妄的幻梦。 帐内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谢蕴一个人,依旧被绳索捆在柏木椅上。 晚风穿过麻布缝隙,吹在他滚烫的肌肤上,带来一丝微凉。 可心口那一股莫名的心疼,却久久散不去。 他原本以为,情毒化解之后,自己会觉得解脱轻松。 可如今毒势暂歇,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谢观仪一同走了。 他反复回想方才她蹙起的眉头,空洞涣散的眼神。 她不喜欢他了吗? 她不想要他了吗? 连看也不愿再看一眼了吗? 篝火的喧闹依旧源源不断从帐外传进来,人声、歌声、清脆的击掌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在欢度秋狄盛会,只有他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营帐之中。 公冶景昭是在一阵连绵不绝的酸胀之中悠悠醒转。 头颅像是被重锤碾过,钻心刺骨地 疼,四肢百骸皆是发软脱力。 她咬着牙,勉强催动双臂撑起沉重的身子。 朦胧涣散的视线缓缓聚拢,终于看清身侧景象。 谢珩安然沉睡,身上未着寸缕。 精瘦紧实的胸膛遍布层层叠叠的青紫印痕,唇瓣微微肿胀,下颌落着一道浅浅牙印,若是不仔细分辨,几乎难以察觉。 一眼便能看出,昨夜他着实被她狠狠搓磨了一场。 轰隆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面轰然崩塌。 昨夜一幕幕缠绵旖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是她情难自控,自主吻的他。 他身上的镣铐是她亲手喂他戴上的。 他的衣衫,一件一件,皆是她所为。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主动牵引过她,一切都是她色令智昏主导的一切。 她占了谢珩的身子。 夺取了他的清白。 所有的一切她都清清楚楚,分毫都没有遗忘。 公冶景昭只觉天都塌了。 满心都是悔恨与懊恼,无法原谅昨夜放纵沉沦的自己。 她根本没有勇气去面对身侧的谢珩,心底慌乱如麻,慌忙伸手捡拾散落一地的衣衫。 草草将衣物裹在身上,抬手捋了一把凌乱的发丝,趁着天色尚沉,四下之人还在酣眠,悄悄逃了出去。 东宫偌大,处处都有值守宫人。 她一路逃窜,遇见人影便慌忙避让,兜兜转转,最后迷失在深宫偏僻的角落。 天色微微亮起,她才看清,自己躲进了一座荒废已久的神庙。 陈旧残破的门扉被她轻轻推合,长年失修的木门轴不堪受力,发出绵长刺耳的吱呀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她转身抬眼,心神骤然一震。 庙中供奉的神像,正是阿兄公冶景明于无妄山带她供奉主神之一。 她不明白,这般神像怎会流落于此。 这里早已断了香火,无人祭拜,神像表面厚厚积了一层灰尘。 公冶景昭心底生出几分怜惜,抬起衣袖,细细替神像拂去面上尘土。 而后蜷缩在神像之下,不敢发出任何响动。 恐惧牢牢攫住她。 她害怕谢珩寻来,更害怕被他带回东宫。 她蜷缩在破败神庙之内,自暗夜等到天光破晓,静静看着庙宇之中晨昏流转。 外面数次传来急促攒动的脚步声,她心里清楚,那是谢珩派出搜寻她的人手。 每一回脚步声靠近,她便攥紧衣角,缩在神像基座之下,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夜色再度笼罩下来,连日紧绷。 她身心俱疲抵不住沉沉困意,靠着冰冷的石基,慢慢睡了过去。 无边浓稠的黑暗之中,一阵细碎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靠近神庙。 一声,又一声。 节奏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无可阻挡的压迫感。 睡梦之中的公冶景昭猛地惊醒,浑身汗毛瞬间竖起,警觉地抬着头。 她双臂紧紧环住弯曲的双膝,心口狂跳不止,在心底苦苦乞求,希望那道脚步声就此停下,不要再往前一步。 可脚步声全然不理会她心底的祈求,步步逼近。 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沉重。 她如同困在牢笼之中,静静等候,像一个静待索命恶鬼降临的囚徒。 嘎吱。 老旧木门自外面被人缓缓推开。 腐朽木头摩擦的尖响划破死寂,听得人头皮发麻。 清泠皎洁的月光顺着门缝流淌进来,铺洒在满是尘土的地面。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庙门之中。 谢珩静静站在月色边缘,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面,只露出半截下颌。 眉眼依旧是一贯温润的模样,唇角噙着浅浅柔和的笑意,可那双眸子浸在暗光里,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化不开的阴湿。 像是长久蛰伏于暗处的东西,终于寻到猎物,缓缓探出身来。 那一点笑意落进公冶景昭眼中,没有半分暖意,只叫她心底一阵阵发寒,冰冷的寒意顺着血脉飞快蔓延至四肢百骸。 “昭昭,我找到你了。” 75. 神罚 “谢......谢珩......” 公冶景昭满眼惊惧,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完后缩。 脊背紧紧贴着冰箱粗糙的神像石壁。 她双手胡乱撑着满是浮沉的地面,尘土沾了满掌,却浑然不觉。 牙关控制不住的打颤,牙齿相撞,发信号细碎咯咯的声响。 谢珩走进来,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缓缓蹲下。 他周身气场素来温润沉稳,可此刻俯身的姿态,却裹挟着不容退却的侵略感。 膝头沉沉抵着她环抱住双膝的手臂,坚硬的骨节隔着单薄衣料,硌得她小臂阵阵发疼。 冰凉薄茧的指腹轻轻抬起她瘦削的下颌,审视的目光缓缓落于她颤抖的唇瓣,又下移,凝在她垂落、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眸之上。 “昭昭,倒是很会躲。” “可害得我,好一顿寻找。” “你知不知道,我整整寻了你一日。” 说到一日二字时,他语调微微收紧,藏着压抑许久的咬牙切齿。 公冶景昭噤声不语,浑身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胆子倒是不小,竟还敢逃走。” 谢珩缓缓抬手,自宽大锦袍袖中,取出那一副鎏金锁拷。 谢珩指尖摩挲着手铐表面繁复细腻的花纹,动作轻柔,仿佛把玩一件精致珍玩。 “还记得它吗,昭昭?”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滔天怒火,可这份平静,远比厉声呵斥更叫人恐慌。 公冶景昭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死死钉在那副镣铐之上,昨夜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 公冶景昭记得。 就连锁铐的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环身细细錾刻连绵缠枝纹样,鎏金覆于表层,在庙中清冷月光下泛出一层柔和却冷硬的光泽。 锁扣边缘都经过打磨,光滑圆润,不会轻易割破皮肉,可一旦咔哒合上,环圈便牢牢扣死,任凭外力拉扯,都难以自行开启。 正是昨夜,她亲手给他戴上的那一副。 在那之前,谢珩还拿此拷过她。 谢珩静静看着她骤然失色的脸,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昨夜我亲手为你戴上,还记得当时,我同你说过什么吗?” 他说,再不听话,就拿锁铐永远铐着她。 她答应他,她会好好听话的。 可仅仅一夜过后,她便仓皇出逃。 公冶景昭拼命往后缩,脊背死死贴上粗糙的神像石壁,碎石尘土簌簌落下,沾在她散乱的发间。 她喉咙发紧,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轻轻摇头。 晚风穿过神庙破损的窗洞,呜呜地响,月光斜斜淌进庙内,将二人的影子拉长,沉沉叠落在满是尘埃的地面。 “谢珩,我觉得你现在有一点疯了。” 她不敢直白质问,只能放软声调,带着几分怯意委婉劝说。 “疯?” 谢珩低低重复一字,眼底漫开一层幽暗。 “是你一步步逼疯我的。” “我叮嘱过你,不要跟着你兄长回越国,你应下了。” “我要你安心做我的妻子,不再胡思乱想,你也应下了。” “我教你信守承诺,答应旁人的事,便要尽力做到,你当时同样点头应允。” “可到头来,一桩一件,全都没有兑现。” “你全然将我的话视作空话,为了躲开我,甚至躲到你母亲身侧。” “公冶景昭,你当真坏透了,是个没良心的坏东西。” 他手指在黑夜里摸索。 肌肤摸索衣料的声响稀稀疏疏,冲满禁忌的意味。 他捏了她一把。 她吃痛,软软地哼唧了一声。 谢珩嘴脸闪过一抹轻狂肆意的笑。 瞧她,软得实在不像话。 疼了只会潮红着眼眶哼唧,声音小小的,明明是抗拒的声响,再回落到他耳边便变成了欲情故纵的调晴。 推他的力气也是软软柔柔的,像是在给他挠痒。 他怎么忍心不欺负她? 她如此扭捏作态,不就是在邀请他吗? 谢珩有些恶劣地,分开她的推。 公冶景昭瞬间明白他心中打算,浑身剧烈一颤,瞳孔猛地放大。 她慌忙向后拼命退缩,脊背狠狠抵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已经退无可退。 冷汗顺着鬓角飞快滑落,浸透单薄衣衫,肩头止不住簌簌发抖。 她嘴唇哆嗦,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里是神庙,亵渎神明,是会遭到报应的。” 谢珩抬眼,淡淡望向身后蒙着薄尘的神像,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 “神明若是有心,便该看见,是你一次次背弃许诺,将我弃之不顾。” “是神指引你我来到此处,让我在这里惩戒你。” “也好叫你牢牢长一回记性。” “你大可问问你身后这尊神,一个女子夺去男子清白,该不该对他负责?” “种下恶因的本就是你,这份恶果,自然也该由你来亲自偿还。” 话音落,他伸手扣住她纤细的后颈,微微用力,将她重重抵向冰冷厚重的神像基座。 沉闷一声咚响,石块相撞,扬起薄薄一层浮尘。 他抬手,掌心如铁,轻轻托住她的后颈,不让她偏头躲闪。 呼吸骤然逼近,他覆了上去。 不是温柔缱绻的触碰,裹挟着连日寻不到她的惶然、被背弃的愠怒,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力道。 公冶景昭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要别开脸,可脖颈被他稳稳固定,无处可逃。 他吻得很重,带着压抑许久的执念,将她所有细碎的呜咽尽数封在唇间。 周遭神庙寂静,浮尘在月光之下缓缓浮动。 良久,他才稍稍退开寸许,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泛红的唇角。 公冶景昭惶然地望着他,仍旧无法接受眼前这副模样,声音发颤。 “你现在这个样子太可怕,我害怕你。” “我不想要这样的谢珩。” 她心底怀念从前,怀念那个好好同她说话,教她辨明是非人情,如同良师一般耐心教诲的谢珩。 “我想要从前那个温和的你,像师长一样,能够包容、善待我的谢珩。” “如今的你,叫我心底发寒。” 她恍惚想着,面前之人,莫不是被恶鬼夺了躯壳。 “昭昭难道不是一直都怕我?” 谢珩淡淡反问。 “初见之时,你在我面前便止不住地发抖。” “明明心中惧我,却偏偏一次次忤逆我,招惹我,当真是个不听话的坏孩子。” 昨夜的一幕幕掠过他脑海,积压的失望与怒意慢慢浮上眼底。 他一次次交付信任,可换来的全是背弃。 公冶景昭迷离着一双占满水雾的眼眸一个劲地摇头。 手铐锁在神像基座之下,随二人细微的动静轻轻磕碰,叮铃微响。 声响并不洪亮,细碎又持续,一下一下敲打在公冶景昭紧绷的神经上,令她心神惶惶,每一寸皮肉都跟着发紧。 “我不喜欢手铐。” “我不想这样。” 谢珩唇角浮着浅淡笑意,可那笑意并未落到眼底。 他一手牢牢制住她不断推拒的手,另一只手扣紧她纤细的腕骨,缓缓将鎏金手铐收拢。 “不喜欢?”</ p>“不想?” 他声线温和,像一潭无波古潭,却渗着丝丝缕缕的恶寒。 “谁叫你背信弃义,谁叫你撒谎诚信?” “不喜欢?那也是你应得的。” 这些话说出口实在有些伤人,而且谢珩的力道使得很蛮横,毫无怜香惜玉的意思。 公冶景昭心口绞痛,周身皮肉也阵阵发疼。 她双月退死死撑在谢珩两侧,身子却像朵浮萍摇摇欲醉,谢珩让飘到哪里,她就去往哪里。 她仰面躺着,一声呜咽都不敢溢出来,大颗泪珠接连不断从眼角滚落。 抬眼便与神像遥遥相望。 神像面容肃穆威严,垂眸俯瞰下方,目光沉沉,仿佛世间所有虚妄与背弃,全都一览无余。 厚重的负罪感瞬间将她吞没。 在神明注视之下,她全然没有半分退路,只觉得自己肮脏不堪。 谢珩见她如此,于心不忍,声音软了下来。 “知道你爱美,我特意让工匠做得这样精美,小巧的一个,戴在你手上多好看呀。” 他将她纤细的腕骨握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 鎏金铐环箍在莹白腕间,冷暖相衬,在月色下泛出幽光。 谢珩垂眸静静望着,只觉这一幕,美得惊心动魄。 公冶景昭懒得看她,潮湿的眼眸瞥向一旁,模样委屈至极。 “谢珩,我讨厌你。” “讨厌我?” “嗯嗯。” 他用了十足蛮力。 “我喜欢昭昭就行。” 昭昭眼里的泪花更甚,快乐的,痛苦的,迷乱的,都在她眼里,就要满出来。 他将她的身子扭过来面朝自己。 公冶景昭浑身一僵,心头惊愣,只觉他当真是无可救药。 他耐心安抚着,“昭昭听话。” “昨天做得很好,我们温习一下。” “知道你不喜欢现在这个样子的我。” “好好受着,等我消气了,我就是那个昭昭喜欢的谢珩了。” “想让我多温柔都可以。你想听哪些好听的话?我都说给你听。” 公冶景昭听着谢珩一字一句,身上寒意层层浸透,控制不住地阵阵颤栗。 “你是想咬死我吗?” 他有些不满,捏了她一下。 他笑着,嘴脸的幅度看起来像是在讥讽。 “昭昭的心不正常,是个兄控。” “你总是想要哥哥,一直找哥哥。” “不要总想着你那个不人不鬼的哥哥了。以后我做你哥哥,把我当作你的哥哥。” 他又用了谢蛮力,以达到胁迫她的目的。 “昭昭,叫哥哥。” 公冶景昭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发出一丝声响,唇瓣被齿尖咬破,一缕淡红缓缓渗了出来。 他吻着她唇上的血珠,眼底深处的罂粟花开的荼靡。 “叫声哥哥听听?” 她忍无可忍,怒骂。 “变态?” 他反而更高兴了。 “我哪里有你变态?” “不过我两一个大变态,一个小变态,简直是天生一对。” “既是哥哥也是相公,是妹妹也是妻子,是兄妹又是夫妻,简直般配啊。” “我们天生一对。” “连老天爷都这么觉得,想方设法地把你送到我的身边,让让你做我的妻子。” 他的昭昭。 就是要完完全全留在他掌心,一分一毫,都不能逃开。 只是偏偏,她总想着逃离。 既然这般爱逃,那他便将她彻底圈住。 融进骨血之中,叫她往后再也生不出半分逃走的念头。